《莫肯朝夕》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夏秋之交的黄昏,丹月什靠着檐柱,呆呆地坐在秋水湖畔的六角亭里。在她的面前,粼粼的波光映在她的眼中,好似泛起的泪花。 在她的身后,三位宗室亲王默默地站在亭子的中央,暮鼓四起间,红色的夕阳将丹月什的影子渐渐拉长,一直扯到了他们三人的脚下。 残阳在沉默中离开了人间,直到晚霞将尽,才见丹月什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朕死之后,你们打算上什么谥?” 听到这话,平王丹渊愣了一下之后,皱着眉看了看身边的四弟丹烛和五妹丹演,只见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转身开口回奏道:“回陛下,臣……” “右廷,你先不要说。” 笑着朝丹渊摆了摆手中的湘妃扇,丹月什转而慵懒地指了指丹渊身边的安王丹演:“演儿,每次我问话,都是你三哥先说,你在一旁帮腔。这一回,我可要你先说了。” “大姐,我……那个……”看了看丹月什充满倦意的笑容,又看了看丹渊,丹演赶忙摆出了往日里撒娇的模样:“姐姐,这么着不太吉利吧。您正当风华正茂的时候,现在提这个事,不是逼我们这些当臣子的不敬么?” 说罢,她捋了一下耳际的发丝,嬉皮笑脸地抬起头来,只见坐在前面的丹月什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微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好似雪一般纯净。 见此,丹演赶忙止住了笑脸,磕磕绊绊地回奏道:“天子在位,朝廷北靖察部,南剿章廷,武功……武功烈烈,臣以为可以上……上武……” “咳!”还没等丹演说完,只听丹渊轻咳了一下,丹演吓得马上闭住了嘴。 见到这副场景,丹月什叹了口气,随即笑出了声来:“就是闲得无聊唠唠家常,瞧把你们给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真要崩了呢。” 说罢,她又转过头去,看着站在一边的丹烛:“成王,你觉得呢?” 一听问到了自己,丹烛抬手扯了扯领口,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言道:“臣以为,天子崇孝悌,明赏罚,敬天法古,万邦悦服,可为至圣。臣万死,恭拟‘圣’字以上。所谓‘敬宾厚礼谓之圣’,臣……” “勉强可以,看来人家小橙子还是把功课做足了。”还没等丹烛说完,丹月什便扭过身子站了起来,“只是你们的姐姐福薄命薄,靠着弟弟妹妹们的刀把子才坐稳的江山,恐怕担不起一个‘圣’字。” 看了看面前低着头的三个人,丹月什拿着湘妃扇,轻轻地走到了丹渊的面前。抬扇捋了一下他的发帘,丹月什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 初秋的黄昏中,远处的上京山中一片深沉,云外的色泽自中天的深蓝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淡黄。在秋水湖畔,侍女们已经依次点燃了花荫小道边的宫灯。百合色的灯光沿着青石板路一盏盏地明亮起来,如同深海中幽明的水母。 “右廷,你是怎么看姐姐这半辈子的?”挨近了丹渊的耳朵,丹月什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开口道。 听了这话,丹渊浑身一颤,颤抖着双腿跪在了地上。一时之间,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痛觉,在微凉的空气中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丹渊的胸腔。 这一刻的痛苦,竟逼得丹渊一时喘不过气来。二十年后,当他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瞬间,都没能释怀这令人战栗的回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还有完没完了……” 那是广仁二十五年的夏天,白子青坐在大街的长椅上,一边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瞥一瞥车站旁的丹渊,还有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年轻小姑娘们。 那天刚刚下过一阵小雨,清凉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抬手紧了紧罩住失明左眼的眼罩,白子青皱着眉头从兜里掏出了烟盒,随即深深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丹渊非要拉着她回家过端午节,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办公室里开作战会议了。 默默地听着丹渊和路人姑娘们嘻嘻哈哈的声音,白子青的心里渐渐焦躁了起来。 “白教官!”一阵哄笑之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忽然喊了白子青一声。 “嗯?怎么啦?”带着礼貌的微笑,白子青扭过头去问道。 “我们要一起合个影……” “好,我给你们拍。”说着,白子青将烟放回了兜里,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啊,没有,咱们一起照吧。网上经常能见到你,你都快成网红了。”说着,一个姑娘跑过来拉住白子青的袖子,将她推到了丹渊的身边,另外一个姑娘则从背包里掏出了自拍杆。 “跟我同框真是委屈您了。” 一边板着标准的笑容看着镜头,丹渊一边对白子青说道。 “你知道就好。” 轻轻地哼了一声,白子青将摆着“V”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丹渊的胳膊。 到了中午,白子青在街边的一个小铺子里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一个拿给了丹渊,一个拿在手里开始啃,刚吃了一口,便摇了摇头。 “这几年直沽的煎饼好像没有从前的好吃了。记得小的时候,煎饼要小一些,但是味道很不错,有种说不出来的好吃。” “教官,我这个是加两个鸡蛋的?”没有接白子青的话茬儿,丹渊一边吃一边问道。 “不是。” “那怎么吃?你知道我每次都加……” “您老人家凑活着吧。” 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清风拂过,两个人坐在刻着象棋盘的石桌前沉默了起来,阳光透过头上的枝叶,将点点光斑洒了一地。 “既然都到老家了,怎么不回去看看?”一脸嫌弃地将半个煎饼塞回塑料袋里,丹渊一边系着袋子一边对她说道,“我记得这两年过节你都没回家吧?年假也都没怎么用。” “你记错了,今年三月回过一次,那时候刚从察省出差回来,顺便就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 “靖诚伯的身子怎么样?” “烦劳您费心,一切安好。”吃完了煎饼,白子青将塑料袋里夫人渣子抖了抖倒在了手上,一仰脖子全都吃了干净,之后将丹渊递过来的半个煎饼一起丢在了身边的垃圾桶里,“走吧,回你家吧。” “再坐会儿,也不着急。”说着,丹渊拍了拍桌面,示意白子青坐下,“咱们晚上七点前到就成。” “你要坐你坐,我可先走了。到时候你姐问起来,我就说你半路上撞飞机了。”将双肩背提了起来,白子青说道。 “切……咋咋呼呼的,这么着急干什么……”看着白子青已经将双肩背背在了身上,丹渊挠了挠头,无奈地撑着桌面费力地站了起来,小声地嘟嘟囔囔道。 没有搭理小声抱怨的丹渊,白子青开了手机导航四下看了看,找了片开阔的地方站住了脚。 淡绿色的阳光中,轻轻的凉风将栀子花香吹得一街馥郁,拿着手机看着天空,白子青轻轻踏了下地面,一阵清风吹过,她的身子便轻飘飘地飞到了二十多米高的高空。 “往那边飞。”指了指西边的方位,白子青将手机收回了背包说道。 “你先等等!”紧跟着白子青,丹渊也飞到了她的身边,“您可别再认错道儿了,上次跟着您都飞出境了,搞得大家都很紧张。” “上次是信号不好,这次肯定没问题。”白子青自信满满地说着,随后将手机塞进包里。轻轻吸了口气,两人抬起脚来,随即朝西面的群山飞去了。 傍晚时分,当他们飞至西省时,夕阳已经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地落下了地平线,直到遥远的天际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丝微光,沉沉的青湖便出现在了眼前。 落在了湖畔的碎石地上,丹渊一边跺着脚,一边冻得往手心呵气。 站在一边的白子青却显得不慌不忙,在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后,她从背包里抻出了风衣披在身上,又掏出了打火机点了支烟。 夕阳落下,周遭跌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白子青叼着的烟头在阴冷中微弱地摇摇曳曳。 “教官,你怎么又抽上了?”见了白子青的烟头,丹渊又大声抱怨了起来。 “嗯,没忍住。”深吸了一口,白子青将烟徐徐地呼出了嘴。 “诶呦还‘没忍住’呢,说的就跟您忍过似的。”丹渊受不了烟味儿,哆哆嗦嗦地朝远处挪了挪步子,“你看,人家朱季爻已经把烟给戒了,不为别的,就是想给第四团的大家伙儿做个表率,你身为……咳……身为总部……” “哟哟哟,这谁啊这是!” 还没等丹渊说完,只听得身后传来的一声清脆的招呼。听此,丹渊满脸不爽地“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只是白着眼叹了口气。 白子青回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带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也从天上飘了下来。女孩穿着黑色的帽衫和一件休闲牛仔裤,头发黑亮亮的,简单地散落在肩膀上,一对吊梢眼含着双淡红色的瞳孔,在黑夜中似乎折射着诡异的光泽。 “三哥,你迟到了啊。”女孩双脚落地后,笑嘻嘻地走到了丹渊的背后。 “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丹演那丫头。”丹渊扭过头去不去看她,黑着脸对身旁的白子青说。 “甭问了,就是你可爱的五妹妹。”还没等白子青说话,丹演蹦蹦跳跳地走到了丹渊的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给安王请安。”见了丹演,白子青把烟头掐了,扯了扯衣领鞠躬道。 “免啦免啦。”丹演笑着说,“子青姐,见了我还这么客气!三哥,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啊?” 扭过头去冷冷地看着眼前咋咋呼呼的妹妹,丹渊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顶:“每次一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指定是迟到了。” “我们可是从青市飞过来的,安和省的道可不比你们路近。” “不和你废话了。”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后,丹渊侧过身绕开了丹演。沿着湖畔走向了远处的高坡,剩下三人见了,也都跟随着走了过去。 走上了湖畔的高坡,丹渊伸出手指朝着嵌在夜幕上的月牙,缓缓地作着涂抹的动作,那样子有些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乘客倚靠着车窗哈气涂鸦,渐渐的,雪白的月牙散发出了淡粉色的光晕,这光晕随着丹渊的不断涂抹愈来愈浓,大概一分钟后,白色的新月完全化成了鲜红的色泽。 “子青姐,你又抽烟了吧?”等在高坡下面,丹演凑到白子青身边嗅了嗅她的头发,嘻嘻地笑着。 “安王见笑了,微臣一直没戒掉。” “我哥没少唠叨吧~” “嘿嘿,这个……”尴尬地用手指梳了梳眼罩带旁的发丝,白子青正在琢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只听站在高坡上的丹渊开始轻声颂唱了起来…… “公用射隼,获于高墉,比之自内,有命无穷……” 念了一会,丹渊又用凉语高喊了几句什么。幽幽的,耳边的湖波声渐渐沉静了下来,眼前的湖水由暗色变得发亮、透明,乃至最终完全消失。抬眼远望,只见那悬挂在夜幕中的红色新月也归于暗淡,悠悠地变成了遥远处宏伟城楼上悬挂的一盏宫灯,在宫灯下,庞大而陈旧的匾额上隐隐约约地能看出是“大凉门”三个字。 “巾玄,你知道还有哪位王爷到了么?” 跟随着两个亲王往城门方向走去,白子青转过头来,压低了嗓音对那个年轻人问道。 这高个的男子是安王的副官齐巾玄,听了这话,他侧着头,小声回道:“除了成王,听说都到了。” “连璐璐也来了?”听到了身后二人的交谈,丹演猛地回过了头来。 “宁王今天中午就到了。” “哈哈,三哥你听到了没有,人家璐璐可是住在庆宁哟~足足比你早到了五个小时。” “嗯,也比你早到了五个小时零一分钟。”丹渊面不改色地说道。 走到了凉门外的值班处,白子青和齐巾玄拿出了证件卡递给了禁军。在核实了一下后,禁军双手将证件还给了他们,随后撩袍跪在了地上。 穿过了城楼,夜幕之下灯火通明的便是上京山,丹渊和丹演的姐姐——居摄长公主就住在上京山上的郁宫苑里,那是由几千座宫苑组成的、依山而建的宫殿群。在宫殿与宫殿之间,千千万万的寺庙、古塔、街市之中,游荡着凉族的妖精。每当夜幕降临,上京山中的宫宇庙塔都会亮起淡黄色的宫灯,将满是花荫和妖精的街道映衬得光怪陆离。 在凉门北侧的出口,一位披着黑袍的侍女手持白色的灯笼等待着他们,在微微鞠躬行礼之后,侍女引着他们飞上了夜空当中。十分钟后,庞大而光辉的上京山就完全显露在了他们的身下。 “今天长公主在哪一宫召见我们?”对身下梦幻一般的景致似乎完全没有兴趣,丹渊朝着飞在前面的侍女喊道。高空中的冷风带着寒意,将他的头发吹得很是凌乱。 “回殿下,在慈鹿寺的十三号厅,今夜都是斋饭。”飞在前面,引领的侍女头也不回地说道。 “斋饭能有什么好吃的?”还没等丹渊回答,飞在一旁的丹演就叫了起来,“我们又不是和尚,吃那熊行行子干哈?” “那你一个人去街摊儿吃饭去,没人拦着你。” 降落在了慈鹿寺的车站旁,侍女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等交通信号灯由白色变为红色,才带着他们走过了人行横道进了慈鹿寺的正南门,穿过几许幽潭竹林回廊,引路侍女在一个小厢房的门前停了下来,厢房没有关门,只有一面画着红色三尾郁金香标志的门帘将门框盖得严严实实的。 敲了敲门框,丹渊侧着身子将门帘掀开,随即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跟着丹渊走进了房间,白子青四下一看,便看到里面的长桌旁坐着三个人,一个个地都盯着他们看。 “老三、老五,你们来啦。” 坐在客厅最里面的正座上的,是一个身着漆黑高领衬衫的男人。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俊朗的两眼中透着威严,金色的的袖口上绣以穗云纹样,在灯烛下泛着丝丝光亮。 “大哥。”见了这人,丹渊和丹演兄妹俩一改方才的嬉笑,一脸正经地点了一下头。 “好啦,今天是端午节,大家就都别客气了,快坐下吧。”坐在男人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性,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连衣裙,上身搭配着黑色的女式衬衫。微眯着的杏眼弯弯的,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很漂亮的狐狸。 听了她的话,丹渊在男人的一侧坐了下来,而妹妹丹演则径直朝着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一位小姑娘去了。 “好久不见啦,璐璐。” 抻出一把椅子坐在小姑娘身边,丹演笑着对那小姑娘说道。只见那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的年龄,穿着一件缝了蕾丝的白色连衣裙,黑色的长发被仔细地编成了一个鱼尾辫,在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布偶猫。 “给安王请安。”见到丹演坐在了身边,那只猫摇着尾巴说道。 “五姐,你终于来了。”还没等丹演答话,小姑娘笑着挠了挠猫的脑袋,而后把它放到了桌子上,一双刚刚腾出空来的手迫不及待地拉扯着丹演的衣摆,“我这几天期中考试,一直么得空去济市找你玩,我听说你在青市买了大宅子,我都看见你分享的照片了,超级好看的咧那个喷水池。” “再好也没有你的宁王府好。”摸了摸妹妹丹璐的头,丹演笑着说道,“而且那个宅子也不是我的。” 在圆桌的前面,丹渊背靠在椅背上,像机器人一样两眼发直地回答着大哥和二姐的问题。 “最近工作怎么样?”大哥问道。 “烦劳忠王惦念,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有女朋友了没有?”身边的二姐关切地跟了一句。 “烦劳顺王惦念,还没找呢。” “咱们兄弟姐妹六个,也就你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了,二十出头的人了,我说你也该注意注意了。”忠王吮了口茶,一双眼睛看了看丹渊。 “是,烦劳忠王惦……等等?就我一个?”听了这话,丹渊猛地直起了身来。 “你以为呢?”远远地坐在圆桌的后面,五妹丹演笑着喊道。 “小璐呢?” “人家璐璐已经有个小男朋友了,长得可帅了,你要看照片么?”说着,二姐顺亲王笑眯眯地掏出了手机。 “不用……那个,算了吧,这个在我们上学那会儿,不应该是早恋来着么?”猛地摇了摇头,丹渊一手挠着头发,黑着脸嘟囔着。 “就是因为满脑子的条条框框,你才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吧?”还没等忠王张嘴,一个优柔的声音从丹渊的身后传来,众人转过头去,只见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带着侍女从偏室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五六的光景,一身的打扮很是古典。在白色的点梅绣袍里,一袭黑色外套配着暗红色的长裙随着屋里蜡烛的摇曳若隐若现,光滑的发梢被齐整地梳在一侧,峨髻下的秀发沿着毛绒的黑狐皮外翻领垂在腰际,黑亮的光泽将她那婀娜的玉颈衬托得格外雪白。 “臣恭请圣安。”见了她,丹渊和丹演都起身走到椅子一旁,双腿屈膝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而一旁的大哥丹理、二姐丹玫、六妹丹璐则只是站起身来,低低地鞠了个躬。 “免,大过节的,今天就别客气了。” 看着众人都直起了身子,长公主脱了绣袍,一边轻轻向给自己起身让座的忠王道了谢,一边满面笑容地坐了下来,白皙的面容在灯光中优柔温婉,顿时让整个房间温馨了不少。 “子青也来了,还有巾玄……”一边用丹凤眼扫了下站在门旁的白子青和齐玄巾,长公主一边微笑地示意他们二人入席,一边看了看在座的诸王。 “怎么?老四没有来?”注意到一旁空着的椅子,长公主的眉梢忽地微颦了起来。 “成亲王说今天略有不适……”一听这话,站在一旁的侍女赶忙回道。 “这个成王,估计又是喝多了才不来的,右廷啊……”轻笑了两下,长公主对丹渊说道。 “臣在。” 右廷是丹渊的字,一听叫到了他,坐在后面的白子青也侧过头去,只见在长公主身旁,忠王的双眼顿时抬了起来。 “你近些时候……”好似注意到了身边忠王的脸色,长公主眼帘忽的低垂了下去,思索了片刻,转而抬起目光笑着说道,“你近些时候,怎么总是不回我信息啊?” “是,臣一般都不怎么看群里消息。”丹渊回答的有些尴尬。 “郁宫刚刚装了网线,我好不容易能和兄弟姐妹们聊两句,你还不看。” “是,臣下次一定及时回复。” “那就好,忠王,你也劝一劝丹烛,平时别老酗酒什么的,我听说最近他和那个谁勾搭在了一起,咱们妖精刚刚走入人类世界,好多人对咱们不了解,平日处事还要正派干净些的好,那些不黑不白的浑水以后劝他少淌。” 听了这话,忠王眼睛一动不动,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只见他转过了头去看了看长公主,眼角里闪着礼貌的笑意。 “臣遵旨。”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臣遵旨。” 回话了话,忠亲王直起身扳来靠在了椅背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前面默不作声。一阵清风吹过门外的风铃,屋里的空气随着烛光的摇曳渐渐不安了起来。坐在忠王身边的二姐将一只胳膊放在了桌子上,前倾着身子正要说什么,但见坐在正座的长公主将茶杯端起了,便转而轻咳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将胳膊放下了餐桌。 从侍女托着的茶盘上取了茶杯拿在手里,长公主一边吹着茶水上的热气,一边抬眼扫了一眼在座的诸王,见没人说话,便将茶杯放回了茶盘,微笑着对侍女说道:“传膳去吧。” 将接下来的时间,白子青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正座的长公主。这位女性名叫丹月什,出身左家敬府系。在皇位空缺的今天,她以长公主兼摄政王的身份担任着凉廷的名义领袖,总摄上京中朝,得用天子仪仗。 在她的麾下,六个亲王管理着六个地区的妖精,按照年龄排分别是:詹阳的忠亲王丹理、顺张的顺亲王丹玫、平州的平亲王丹渊、成光的成亲王丹烛、安和的安亲王丹演和庆宁的宁亲王丹璐。 “对了子青,听说察部的冯云院又开始向南部署了?”切着银盘里的蔬菜,长公主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啊……是”拿起手巾来赶忙擦了擦嘴,白子青欠身答道,“其所辖夏元零部,距离平州不过二百公里。” “在这么忙的时候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敢,这次赴宴微臣也想听听长公主和忠王、顺王两位殿下的意见。毕竟察部冯云院在北边愈发不安分,进来又伙同匪部夏元零,屡屡南扰,西、詹、顺、平四省近些年皆受其困……” “这个好办。”还没等白子青说完,顺王便将手中的手巾丢在餐桌上,笑着对丹渊说道,“要说察部,我们几个中就属老三的部下和那冯云院、夏元零打得交道最多。到时候我和大哥把部队交到你家白帅手里,北域自然就安泰了。” “二姐,瞅你这话说得。”丹渊听了,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伸出手来,从餐桌中央的银盘里拿了个粽子,“像这些部署问题,咱们几个都说了不算。是吧?大姐。” 将粽子拿在手里,丹渊转而朝身边的长公主笑了笑,长公主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来朝上面指了指,做了个调皮的表情,引得大家都轻笑了几声。 晚上九点来钟,长公主起身回寝宫休息,诸王也分头离开了慈鹿寺。一场晚宴下来,白子青只吃了一味菜卷和一盘玉兰片,看着几位亲王面前几乎没用过的锃亮刀叉,她这才开始后悔没在中午的煎饼里加两个鸡蛋。 丹演不顾齐巾玄的苦劝,执意要翘了第二天早上的微积分。她拉着六妹丹璐,两个姑娘和一只猫蹦蹦跳跳地逛街泡澡去了。 “怎么样教官,吃好了没有?”从慈鹿寺走了出来,丹渊一边用胳膊肘戳了戳白子青,一边笑嘻嘻地问道。 “这种场合的宴会,主题总不在吃上。” “是啊,要不然为什么老四装病不来呢。” “成亲王毕竟是右家的人,于公于私都不会那么容易就跟着你混的。”说着,白子青调整了一下眼罩,“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听了这话,丹渊叹了口气,顺手从路边一个半透明的鬼魂手里接过来了张街边传单。只见他一边拿着传单朝自己扇着风,一边轻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可叹三十六员将,东跑西奔各一方,单单剩下王伯当,一心保你来降唐……” 穿过了慈鹿寺站前热闹的街市,两人找了个宽敞的空地,轻轻踩了下青石板,便自灯火通明的上京山飞了上了高空,直至飞到大凉门,才在宏阔的门匾下降落下来。 巍峨的宫门前,忠王和顺王正在和守在门外的扈从们说着什么,一见丹渊和白子青落了下来,便转身朝他们笑了笑。 “老三,忙完了这几天,我可要和你好好谈谈。” “哥,这话你说过好几回了,哪次也没见你真正和我谈过。”站稳之后,丹渊从兜里掏出了一只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而是拿着打火机不动声色地转手给白子青嘴里的烟点上了,寒冷的微风中,点点火星在庞大幽黑的城门下发出“擦、擦”的声响。 看了看站在身边默默微笑的二姐顺王,忠王自己也笑了出来,一番嘘寒问暖之后,他们二人带着守候在城门外的七八十个带刀扈从,纵身飞向了黑暗的夜幕中,只留下丹渊、白子青两个人,在庞大的凉门前默默地远望着。在他们的身后,红色的宫灯渐为朦胧,那清澈的晕眩好似青湖上莹莹的碎月。 渐渐的,两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皎洁的色泽,随着一声清亮的水声,雄伟的宫门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迷雾中。在他们的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折射着碎玉般的色泽,自雾气缓缓中浮出。 将烟卷捏在指间,白子青转过头去,只见丹渊还站在之前的高坡上,叼着香烟眺望着北方的群山。 “快回去吧,明天还要给他们开会呢。” 心里默念了“焚如、死如、弃如”六字,白子青将手中的烟头随手一扔,那烟头在空中猛地迸出一阵白光,忽而化为几点火星随风飘散去了。 “听说当年朱季爻在东阳带兵的时候,经常和夏元零在边境作战。”完全没有理会白子青的催促,丹渊挽着衬衫的袖子插着腰,盯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诸峰说道。在他的背后,月光照在他有些瘦削的双肩上,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是啊,那个时候朱季爻是沈老太太的部下,夏元零是北边的女土匪头子,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算是各有胜负吧。” “是谁和我说的来着……夏元零在当地口碑还算不错,对部下管的严,赈灾也算及时,居民和妖精都很支持她。” “就是朱季爻跟你说的。”翻出手机来看了看上面的时间,白子青有些不耐烦地仰着头看着丹渊,“你忘啦?那次团建的时候,你们俩都喝醉了,他说他的夏元零,你说你的刘雪瑞,旁若无人的,我们其他人看着就尴尬。” “瞧你说的,就跟我们哥儿俩都被姑娘甩了似的。”扶着土坡跳了下来,丹渊拍了拍手,朝着对面的高地走去。 “那倒不至于。”笑着跟在丹渊身边,白子青双手插兜说道,“不过你们两对儿,都是英雄相惜罢了。” “夏元零和朱季爻,他们俩那才是英雄相惜。”听了这话,丹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几年的交情,好也好了,打也打了。假若哪天我们活捉了夏元零,说不定朱季爻还会替她求情呢。” “那要是我们捉了刘雪瑞……”迈步朝着高地上走着,白子青猛地站住了脚,扭过头去往身边一看,发现丹渊早已经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自己。 月光下,青湖的水面泛着灿烂的涟漪,一阵冷风吹过,丹渊那黑漆漆的瞳孔渐渐泛起了红色,在他苍白的脸上,一丝诡异的笑容浮上了嘴角。 “如果真的有那天,教官,我一定要砍下她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臣遵旨。” 回话了话,忠亲王直起身扳来靠在了椅背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前面默不作声。一阵清风吹过门外的风铃,屋里的空气随着烛光的摇曳渐渐不安了起来。坐在忠王身边的二姐将一只胳膊放在了桌子上,前倾着身子正要说什么,但见坐在正座的长公主将茶杯端起了,便转而轻咳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将胳膊放下了餐桌。 从侍女托着的茶盘上取了茶杯拿在手里,长公主一边吹着茶水上的热气,一边抬眼扫了一眼在座的诸王,见没人说话,便将茶杯放回了茶盘,微笑着对侍女说道:“传膳去吧。” 将接下来的时间,白子青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正座的长公主。这位女性名叫丹月什,出身左家敬府系。在皇位空缺的今天,她以长公主兼摄政王的身份担任着凉廷的名义领袖,总摄上京中朝,得用天子仪仗。 在她的麾下,六个亲王管理着六个地区的妖精,按照年龄排分别是:詹阳的忠亲王丹理、顺张的顺亲王丹玫、平州的平亲王丹渊、成光的成亲王丹烛、安和的安亲王丹演和庆宁的宁亲王丹璐。 “对了子青,听说察部的冯云院又开始向南部署了?”切着银盘里的蔬菜,长公主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啊……是”拿起手巾来赶忙擦了擦嘴,白子青欠身答道,“其所辖夏元零部,距离平州不过二百公里。” “在这么忙的时候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敢,这次赴宴微臣也想听听长公主和忠王、顺王两位殿下的意见。毕竟察部冯云院在北边愈发不安分,进来又伙同匪部夏元零,屡屡南扰,西、詹、顺、平四省近些年皆受其困……” “这个好办。”还没等白子青说完,顺王便将手中的手巾丢在餐桌上,笑着对丹渊说道,“要说察部,我们几个中就属老三的部下和那冯云院、夏元零打得交道最多。到时候我和大哥把部队交到你家白帅手里,北域自然就安泰了。” “二姐,瞅你这话说得。”丹渊听了,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伸出手来,从餐桌中央的银盘里拿了个粽子,“像这些部署问题,咱们几个都说了不算。是吧?大姐。” 将粽子拿在手里,丹渊转而朝身边的长公主笑了笑,长公主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来朝上面指了指,做了个调皮的表情,引得大家都轻笑了几声。 晚上九点来钟,长公主起身回寝宫休息,诸王也分头离开了慈鹿寺。一场晚宴下来,白子青只吃了一味菜卷和一盘玉兰片,看着几位亲王面前几乎没用过的锃亮刀叉,她这才开始后悔没在中午的煎饼里加两个鸡蛋。 丹演不顾齐巾玄的苦劝,执意要翘了第二天早上的微积分。她拉着六妹丹璐,两个姑娘和一只猫蹦蹦跳跳地逛街泡澡去了。 “怎么样教官,吃好了没有?”从慈鹿寺走了出来,丹渊一边用胳膊肘戳了戳白子青,一边笑嘻嘻地问道。 “这种场合的宴会,主题总不在吃上。” “是啊,要不然为什么老四装病不来呢。” “成亲王毕竟是右家的人,于公于私都不会那么容易就跟着你混的。”说着,白子青调整了一下眼罩,“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听了这话,丹渊叹了口气,顺手从路边一个半透明的鬼魂手里接过来了张街边传单。只见他一边拿着传单朝自己扇着风,一边轻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可叹三十六员将,东跑西奔各一方,单单剩下王伯当,一心保你来降唐……” 穿过了慈鹿寺站前热闹的街市,两人找了个宽敞的空地,轻轻踩了下青石板,便自灯火通明的上京山飞了上了高空,直至飞到大凉门,才在宏阔的门匾下降落下来。 巍峨的宫门前,忠王和顺王正在和守在门外的扈从们说着什么,一见丹渊和白子青落了下来,便转身朝他们笑了笑。 “老三,忙完了这几天,我可要和你好好谈谈。” “哥,这话你说过好几回了,哪次也没见你真正和我谈过。”站稳之后,丹渊从兜里掏出了一只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而是拿着打火机不动声色地转手给白子青嘴里的烟点上了,寒冷的微风中,点点火星在庞大幽黑的城门下发出“擦、擦”的声响。 看了看站在身边默默微笑的二姐顺王,忠王自己也笑了出来,一番嘘寒问暖之后,他们二人带着守候在城门外的七八十个带刀扈从,纵身飞向了黑暗的夜幕中,只留下丹渊、白子青两个人,在庞大的凉门前默默地远望着。在他们的身后,红色的宫灯渐为朦胧,那清澈的晕眩好似青湖上莹莹的碎月。 渐渐的,两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皎洁的色泽,随着一声清亮的水声,雄伟的宫门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迷雾中。在他们的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折射着碎玉般的色泽,自雾气缓缓中浮出。 将烟卷捏在指间,白子青转过头去,只见丹渊还站在之前的高坡上,叼着香烟眺望着北方的群山。 “快回去吧,明天还要给他们开会呢。” 心里默念了“焚如、死如、弃如”六字,白子青将手中的烟头随手一扔,那烟头在空中猛地迸出一阵白光,忽而化为几点火星随风飘散去了。 “听说当年朱季爻在东阳带兵的时候,经常和夏元零在边境作战。”完全没有理会白子青的催促,丹渊挽着衬衫的袖子插着腰,盯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诸峰说道。在他的背后,月光照在他有些瘦削的双肩上,显得格外棱角分明。 “是啊,那个时候朱季爻是沈老太太的部下,夏元零是北边的女土匪头子,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算是各有胜负吧。” “是谁和我说的来着……夏元零在当地口碑还算不错,对部下管的严,赈灾也算及时,居民和妖精都很支持她。” “就是朱季爻跟你说的。”翻出手机来看了看上面的时间,白子青有些不耐烦地仰着头看着丹渊,“你忘啦?那次团建的时候,你们俩都喝醉了,他说他的夏元零,你说你的刘雪瑞,旁若无人的,我们其他人看着就尴尬。” “瞧你说的,就跟我们哥儿俩都被姑娘甩了似的。”扶着土坡跳了下来,丹渊拍了拍手,朝着对面的高地走去。 “那倒不至于。”笑着跟在丹渊身边,白子青双手插兜说道,“不过你们两对儿,都是英雄相惜罢了。” “夏元零和朱季爻,他们俩那才是英雄相惜。”听了这话,丹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几年的交情,好也好了,打也打了。假若哪天我们活捉了夏元零,说不定朱季爻还会替她求情呢。” “那要是我们捉了刘雪瑞……”迈步朝着高地上走着,白子青猛地站住了脚,扭过头去往身边一看,发现丹渊早已经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自己。 月光下,青湖的水面泛着灿烂的涟漪,一阵冷风吹过,丹渊那黑漆漆的瞳孔渐渐泛起了红色,在他苍白的脸上,一丝诡异的笑容浮上了嘴角。 “如果真的有那天,教官,我一定要砍下她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山风中,夏元零的黑色大氅和四散飘零长发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在她的身边,一众侍卫拿着配剑,带着墨镜俯视着下面的丹渊和朱季爻。 “大妹砸,最近咋样啊?下来下来,咱唠唠嗑儿跟这哈儿。”仰着头看着夏元零,丹渊一边手搭凉棚,一边朝天上大喊道。 “唠嗑儿就唠嗑儿,你先让老朱把刀收了。”轻轻地从天上降了下来,夏元零说道。 一听这话,丹渊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朱季爻已经抽出了配剑,一边的侍卫也都赶了过来。 “王爷,你先走。”迈步走到丹渊的身前,朱季爻一边用身体挡住丹渊,一边举着配剑指着刚刚落地的夏元零,“老妹儿,干哈来了?”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带这么些个人,追着我屁股后面飞了小一百里地,我的屁是香的啊?”落地之后,夏元零整了一下领子,手握着刀柄走了过来。及至近前,丹渊这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土匪:白皙的脸上,薄薄的嘴唇轻佻地微笑着;长长的发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只弯弯的桃花眼闪烁着尖利的神色。 “平王爷,请安啦。”站稳了脚步,夏元零象征性地点了个头,随手将刀自刀鞘里抽了出来。瞬间,丹渊身边的护卫全部拔出了刀来,铮铮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看着将自己团团包围的护卫们紧张兮兮的模样,夏元零轻笑了一声,将刀随手丢在了一边后,只见她撩开了袍子,盘腿坐在了地上,随即抬起一只手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说你热不热啊,大夏天的还穿袍子。”顺着夏元零的意思坐在了她的身边,丹渊伸手摸了摸她的黑色大氅,“显摆自个儿有啊?” “王爷,别乱摸。”见此,朱季爻一把将丹渊的手扯了回来。 “咋滴?吃醋啦?没事儿我就看看这皮草,狐狸的吧?”笑着朝朱季爻挥了挥手,丹渊继续朝夏元零的袖子伸出手来。 “夏元零的大氅里藏着条银环蝮,谁碰谁死。”再次将丹渊的袖子扯住,朱季爻皱着眉压低着声音说道。 一听这话,丹渊赶忙把手抽了回来。 “倒也不是逮谁咬谁。”看到丹渊怂了吧唧的样子,夏元零笑出了声来,“没我的话,它谁也不敢咬。”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说着,丹渊朝一旁挪了挪,嬉皮笑脸地说道,“这蛇日子过得不错,整天跟大姐的衣服里蛄蛹。我要是这条蛇,说不准哪天就钻错了地方了。” 说着,丹渊坏笑着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严肃的朱季爻,咧着嘴笑出了声来。 “别开荤腔了,问她率部来干什么?” 坐在会议室里,白子青对着屏幕另一端的丹渊大喊道。 瞥了一眼屏幕中的白子青,夏元零抿着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来将手指攥在了一起,念了一句“震来厉”,只听得“咔嚓”一声,丹渊身后的屏幕便碎成了好几块。 “钻错了,就大卸八块,煮了吃了。”微笑地看着丹渊和朱季爻惊异的表情,夏元零扣着染红的指甲,淡淡地说道,“王爷,这里已经是察省的地界儿了,冯云院长官让我问问您,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天下宗凉,天家宗亲驾临北域,他冯云院不过来磕头请安也就罢了,大嘴一撇还来问我干什么?”盘着腿坐在草地上,丹渊“哼”地笑了一声,“德行!” “他这几天忙啊。”从怀里抽出了一根挂着翡翠坠子的烟斗,夏元零让侍卫填了烟丝进去后,打了火抽了一口。云烟之间,丹渊带着嫌弃的表情扇了扇烟味,又往后挪了挪屁股。 “你说现在的姑娘怎么都好上这口儿了。”轻轻咳了两下后,丹渊转头朝朱季爻小声抱怨着。 “王爷,时候不早了,您还是麻流儿回省城吧。”蹲在丹渊的一侧,朱季爻抬手在丹渊后背上使劲推了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扯!这还没说到正事儿上呢。”看着眼前吞云吐雾的夏元零,丹渊一把推开了朱季爻。 “内个什么,夏大姐,你说你在乌省待得好好的,非要和冯云院那个油腻男搅在一起干什么?”笑着又往夏元零处凑了凑身子。丹渊压低了嗓音说道,“当年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本来还想给你奏请加封诸乌拉将军呢。” “这个倒是闻所未闻。”将烟头在地上磕了磕,夏元零笑着说道,“怎么的?咋的后来又不封了?” “这个得问您自个儿啊。”回头看了看朱季爻,丹渊又往前凑了凑,“你说你杀谁不好,那沈王老太太的儿子……” “沈老太太当年杀了我一家,我就杀他个儿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听了这话,夏元零转眼瞪了一下朱季爻,狠狠地将烟斗摔在了地上,“我爹,我娘,我弟弟,不明不白地就这么……” “不然怎么样。”蹲坐在一旁,朱季爻插话道:“你等是匪,我们是官,官不剿匪,难不成还要和你一团和气不成?” “来来来,都少说两句哈,少说两句。”看到朱季爻和夏元零互相怒视着对方,丹渊尴尬地往后错了错身子,笑着打圆场道:“夏大姐,你也知道,沈老太太就那么一个儿子,这沈系妖精,打前清道光年间开始,都传了多少辈儿了,到您这儿给‘嘎嘣儿’了,您说……” “我不管你家什么藩臣贵胄,我家死了三条命,沈老太太只拿一条命来抵,我还嫌不值呢。”听了这话,夏元零扭过了头去,一边扯着地上的草根一边狠狠地说道。 “沈老太太为民剿匪,她有什么错?老人家归西之后,我们这些旧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平王收留,我们就要去落草为寇了!” 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丹渊默默地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几次想要插话却插不进去,只得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刷了起来。 “别跟老娘卖惨了,要说起来你也算是沈老太太的干儿子。”吵了一阵子,夏元零爬起身子站了起来,上前一把揪住朱季爻的衣领,“逼急了我,今天就……” “元零,放开他。” 猛然间,一个中年男性的浑厚声音在空中响起。 一听这话,还在琢磨今天中午吃什么的丹渊被吓了一跳,他放下手机抬头朝天上看去,只见在刺眼的阳光下,密密麻麻的妖精自天空中浮现了出来。 “护卫!”见到这番场景,朱季爻赶忙挣脱了夏元零,提着配剑大喊着。 “喊吧喊吧。”晃晃悠悠地站起了,夏元零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不喊就喊不出来了。” 渐渐的,天上的妖精愈来愈密集。忽而自众鬼之间,有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男性现了身来,只见他梳着整齐的头发,修长的身材格外醒目,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边悬在空中一边带着有些轻佻的微笑。 “这谁啊?”看了看朱季爻,丹渊指着天上的男人问道。 “不知道,总之不是什么善茬儿。”提着配剑走到丹渊身边,朱季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王爷你先走,我派人断后。” “四总,周围几处高低都被安排了察部的兵。”从一旁的小土坡边跑到跟前,一个护卫贴在朱季爻的耳边慌慌张张地说。 “这不是右廷么,都长这么大了。”自天空中飞了下来,那个穿着白西装的中年男性笑眯眯地向丹渊打着招呼。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只见他抬起带着墨玉扳指的手,轻轻地掠了一下头发帘,一双俊朗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久不见。” “您……哪位?”虽然距离那男性还有十几米远,但丹渊似乎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奇怪的香水味,“我认识你?” “连我都不认识了,哈哈,好伤心啊。”笑着摇了摇头,那男人带着察兵走到了夏元零的身边,捋了一下头发后,他轻轻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元零,不要动粗,咱们没必要跟这些暴发户找不痛快。” “诶呦喂,敢说我是暴发户?”虽然不知道前面的那人是谁,但丹渊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矜持,他挽了挽袖子,支楞着身子走了过去,“天朝贵戚,诗书旧族,敢说我们家是暴发户?想我三代平王……三代!” 说着,丹渊反手伸出三根手指来,狠狠地朝那男人比划着,一旁的朱季爻见了,赶忙把他拉了回来。 没有搭理一旁咋咋呼呼的丹渊,那男人温柔地低头看着夏元零,轻轻地说道:“元零,刚才没伤到你吧?” “这句话应该问我。”一边扯着丹渊的袖子,朱季爻一边小声抱怨着。 山风吹拂间,小小的土坡一阵安静,除了在一旁吵吵闹闹的丹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夏元零和那个男人的身上。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高大的男子,夏元零原本白皙的脸庞有些发红,只见她抬手捋了一下耳际的发丝,眼神低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她有些扭捏地转过了身来,对着那男人抬起了头,犹豫地轻启双唇: “大哥,你谁啊?” 听了这话,就连丹渊也停止了吵闹,在寂静的山坡上,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诶?”看着脸庞微红的夏元零,那男人皱着眉头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我是……”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的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你哪位啊?”歪着头看着这个男人,夏元零又开口问道。 “等等、等等。”小跑着来到夏元零的身边,朱季爻压低了嗓子在她的耳边说道,“你真的不认识?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 “当然不认识了,我认识的人从来都不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还打着发胶。我总不能为了骗你,就说我认识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 “可是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分明就是认识你的样子,你看他这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样子,分明就是想让你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喷上尿味打了发胶然后说认识他。” “你开玩笑,我总不能为了说认识他,就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喷上尿味再打上发胶,话又说回来了,这穿西装打领带……” “你们说够了没有?”愤怒地掠了一下头发帘,那男人伸出双手来扳住了夏元零的双肩,“是我,冯云院!你怎么不认识了?” “啊,原来是这样!”拍了一下手,夏元零笑着点了点头,“我说怎么声音那么熟悉,原来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就是冯……” “好了好了。”无奈地挥了挥手,冯云院抬手捏着太阳穴摇了摇头,“还不是因为你们,整天都说我油腻,我这才打算换个造型,怎么?不合适?” “嗨,那边那个穿西装打领带,打着发胶的大叔。”一边摆着手,丹渊一边插着兜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爷,你少说了尿味,还有‘一身尿味’。” “无所谓啦,那个尿味的大叔,你就是冯云院?”站在了冯云院的身边,丹渊咧开嘴笑眯眯地说道。 “右廷,好久不见。”用手将发丝抚平,冯云院笑着朝丹渊伸出了带着金表的手,“都长这么高了,最近怎么样?” “本王怎么样您应该最清楚。”摇了摇头,丹渊也朝他伸出了手,“只要您代新侯活得开心,本王就不开心。” “代新侯,这个称呼真是太亲切了。”见到丹渊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冯云院却没有接,而是转而去摸自己的头发,“可我记得,先王当年可是把我的爵号都废了。我看,您还是叫我冯总部吧,毕竟在这察省,司令才是我的正式称呼。” 看着冯云院摸着自己的头发,丹渊冷笑了一下,“这您可说错了,先父平孝王,给您裁定的是凌迟处死之罪,所以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正式的称呼都是……” 说道这儿,丹渊上前走了两步,一把扯住冯云院的胳膊,狠狠将他的手捏在自己的手里,咧开嘴凑近了冯云院惊恐的脸庞前。 “逃犯。”压低了嗓音,丹渊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荒唐!” 将手从丹渊的手中猛抽了出来,冯云院看着丹渊的笑容,倒退了两步狠狠地说道:“当年跟随你爷爷打江山的股肱之臣,有多少死在孝王手中?徐景亿、张朋光,那可都是当年和武王拜把子的弟兄,你爹承袭王位后竟然把他们都活活闷死了。” 见丹渊不说话,冯云院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继续说道:“多的我也不说了,当年保着你爷爷的勋臣,除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林孝寻,和那个被逼退隐的白连峦,就只剩下我冯云院了。都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你爹即位不到三年就杀了二十多个前朝大将,死后也配得上一个‘孝’字?要不是当年我跑得快,现在早就在地底下凉快了。” “笑话。”轻哼了一下,丹渊插着腰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只见在他那抹着发胶的发丝上,隐约几根白发在阳光中泛着银色,“林孝寻为人宽厚,现在为我三团指挥;白连峦英武忠勇,虽然告病退隐,但他二女儿现是我军总部指挥;这两人在那帮骄兵悍将里算是忠贞臣子,这才能得以全身。至于你冯云院,当年辅佐武王也算机敏善谋,要不是窜至塞外,说不定我现在还能给你个王府长史当当。” “哈哈,我可不稀罕你的什么长史。”说罢,冯云院转身指了指漫天的察部妖精,“少王爷,当年我入察时所带百人,现在已经扩至万余。漫说是你,就是武王、孝王从坟里爬出来,现在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天空中,穿着各样衣服的察兵拿着纷杂的兵器,高高悬在半空中俯视着地上的众人。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几千兵将,朱季爻来到丹渊的身边小声说道:“王爷,咱们带过来的部众不多,还是不要惹怒了他,我开会之前已经把方位发给了白总部,她马上就会来救驾的。” “少王爷,旧臣冯云院,请您到我锡庄总帐一叙。”说着,冯云院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放在背后鞠了个躬。 “叙个头,不叙!”说着,丹渊转了个圈儿,蹦蹦跳跳地往后跑去,忽听得一声刻金琢玉之响,夏元零的佩刀已经伸到了丹渊的脖子旁。见此场景,丹渊的护卫拿着刀,迅猛地扑了过来。 “都不许动!”拿着刀架在丹渊的肩上,夏元零大喝道。 “别动!都不许动!”颤巍巍地把手伸到两侧,丹渊提着嗓子对护卫们喊道,“听她的,都听她的。” “哈哈,丹右廷,瞧你现在这副样子。”背着手走到丹渊的身边,冯云院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着他惊恐的样子,“想你左府平家,说起来也是太祖、太宗的子息,怎么一代不如一代了,这要是人家忠王遇到这场面,指定不是你现在这怂样儿。” “你少跟我提那个面瘫。”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脖子边那泛着寒光的剑,丹渊吊着嗓门骂道,“乱臣贼子之后,也敢和我左家相提并论。” “少废话,走不走?”说着,夏元零将刀往前伸了伸,锋利的刀刃一直抵到了丹渊的喉咙。 “走走走,不就是锡庄总帐么?之前我们搜了一年多都没找到你们的大本营,这次正好去参观参观……轻点儿轻点儿,你别把我脖子给抹着了!” 在夏元零的逼迫下,丹渊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朱季爻则带着护卫拿着刀,紧紧地跟在后面。 “你!叫朱季爻对吧,你也别跟在后面了,把刀扔了,陪着你家王爷一起跟我去锡庄。”说着,冯云院朝着朱季爻挥了挥手,示意他把刀丢在地上。 “怎么的?我也去?”回头看了看护卫,朱季爻一脸呆滞地张着嘴。 “老朱,来啊,到了锡庄我请你吃烤羊。”歪着脑袋躲着刀锋,丹渊伸出手朝朱季爻招呼道。 “王爷,我那个什么……我还有事儿呢……要不然……改天你再请我……”将刀丢在地上,朱季爻尴尬地笑着往后退。 “怎么,朱四儿,怕我杀了你?”娇笑了一声,夏元零提着刀看着朱季爻道。 “开玩笑,怕你?怕你我就不姓王!”说罢,朱季爻转过身去,扭头就往回走,猛然间,两个五大三粗的察兵走了出来,一把抓住朱季爻的口脖领子,架着他的双肩就往拖走了。 “快回去报告总部。”一边朝目瞪口呆的护卫们挥着手,朱季爻一边高声大喊道。 带着两人下了山坡,只见一座奇肱车飘在山腰上,将他二人扶进了车棚中,夏元零站在车门外按下机关,那车的四轮便燃出了金色的火来,轻轻一拍后闸门,只听得“叮咚”一声,那奇肱车便随着风飞到了半空中。 “准备出发,全程预计两百公里。”坐在车里,丹渊抱着双膝听着头顶上的语音提示。随着窗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他默默地发了几分钟的呆后,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丞相何故发笑啊?”靠在一旁的垫子上,朱季爻有些没好气地讽刺道。 “老朱,我记得当年沈老太太可是说你是‘克忠克勇,见义能刚’,今天看你这架势,唉……不说了不说了。”挥了挥手后,丹渊笑着将身子靠在车窗边上,远远地看着云端下苍茫的大地。 “当年沈王坐镇中军,我为前锋,冲锋陷阵那没话说;现在可倒好,我这边还没‘克忠克勇’呢,您老人家先被人给‘克’了,那我还不是束手就擒了。” “这么说,那还是我的不对了?告诉你,我当年也是教官一拳一脚教带出来的兵,论单打独斗,我也不输他夏元零。” 说罢,丹渊抱着胳膊叹着气:“现在好了,被活捉也就算了,手机还被没收了,这不是要了亲命么?”靠在垫子上盯着飞在车旁的察兵,丹渊突然用力地拍着了拍窗户:“空乘!服务员!我要喝水!我要上厕所!” “咣当!”只听得一声大响,飞在外面的夏元零一脚将车门踹了开,高空中,气流将她的头发吹得极为凌乱。 “Beeforchicken?”呼啸的高空风中,夏元零拿着刀大喊着问道。 “没事儿了,你忙你的去吧……”伸出手了挡着扑面而来的气流,丹渊大喊地回答。 车门关了上来,车厢里又恢复的平静。冷冷地看着一旁的丹渊,朱季爻抬起胳膊,歪着脑袋“啪、啪”地鼓了几个掌。 “王爷,说到底我也没弄明白,你是来干什么的。”从座位旁的扶手里取出了耳机,朱季爻一边点开车座边的小屏幕一边说道,“听公延说你昨晚去了上京,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非要单枪匹马跟我到这察省来送死。” “老朱,我问你个问题。”扭过身来凑到朱季爻的身边,丹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季爻,“你说目前这个情势,是北有冯夏,南有李刘。我们六七个王爷公主被夹在中间,邸邸之间明争暗斗,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几年?” “这就是你自投罗网的理由?” “老朱,你不知道昨天吃饭的时候,右家的那帮封建余孽是什么德行。”说着,丹渊直起身来靠在了座位上,侧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我承袭王位已经两年了,每次朝会提及用兵,这帮人就在我背后掣肘。你也知道,自打沈老太太去世之后,能在朝上给我家说上几句话的,除了一个安王丹演,还有一个内务府的夔国公,剩下的还有谁呢?” “我听说你正在追击夏元零,就过来看看。”将椅子往后调了调,丹渊叹了口气又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们真能把夏元零给逮到手,说不定事情还能有转机。要总是这么不温不火地熬下去,我丹家六百年江山,恐怕要被这帮老爷活生生地拖死。” “王爷,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和夏元零你来我往斗了十几年,我太知道她了。这位大姐,是狡兔三窟、奸诈狡猾,我带少些人来是因为怕被她发现。您可倒好,大摇大摆地就跑过来了。您也不是不知道,她夏元零能嗅出五里之内十六种妖精的体味,你们丹家的体味又那么特殊,您还一个劲儿的往上凑,你说多你到了现场也没什么用,这不是给我添乱么?” “都说我们家体味特殊,怎么我自己闻不出来?”用鼻子在胳膊上嗅了半天,丹渊大声抱怨着,“沾了点儿刚才那个油腻男的香水味儿,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黄鼠狼也闻不出来自己的臭味儿,何况你们呢……”说着,朱季爻将耳机塞在耳朵里,打开了小屏幕开始挑起了电影。 “大不敬,朱季爻。你敢毁谤天家,你这是大不敬!”抬手拍了拍朱季爻的脑袋,丹渊气鼓鼓地转身靠在了一边,“算了,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到时候死在一个坟坑儿里,你就不嫌我身上臭了。” “以前确实受不了,得抽烟遮遮四下的味儿。后来习惯了,也就不用了。”一边看着电影,朱季爻一边目不转睛地说道。 “我们家身上的味儿还没二手烟好闻啊?不至于吧。”看着身边的朱季爻,丹渊白了他一眼,“那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没像你这么大的反应?说来说去都是你个人的问题。” 听了这话,朱季爻一边看着电影一边笑了出来,丹渊看了看他,也不知道他是在笑电影,还是在笑自己的话,便也没搭理他,只是继续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奇肱飞车飞到锡庄。在车窗外,庞大的原野在苍穹下漫无目的地延伸着,好似砂石汇成的海洋般无边无际。 “总部,你别抽了,王爷都不在你还抽。” 坐在会议室里,白子青一边捏着烟头一边瞪着眼前黑屏的屏幕,在她的身边,柳桉、那赫站在圆桌周围,平区治安团中大大小小的将官也已经闻讯赶来,黑色的军服军帽充满了会议室。在他们的头顶,“丹天永祚”的牌匾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下,令人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兹~” 抬手将烟头丢在茶杯里,白子青将眼前的电脑合了上。在她的面前,交织复杂的地图就铺在圆桌的中央,“察省军用地图”几个大字带着沉重的严肃感,端正地印在地图的角落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走在王府办公区的走廊里,额哲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紧张地看着手中的资料。午后的阳光自落地窗洒在了地毯上,看着窗外的芭蕉和泳池,额哲眉头颦蹙地一边听着电话,一边不时地点着头。 “我知道,这件事您知道就好,先不要告诉长公主。好的,好的,再见。” 将电话挂了放在兜里,额哲正要进会议室,回头一看,只见安王丹演就站在会议室的大门边,一边抱着胳膊一边靠在墙上。在她的身边,侍女艾荷将双手攥在胸前,一副愁云满面的样子。 “安王,您怎么在这儿。” “听到消息之后,我就带着林三总飞过来了。”见是额哲来了,丹演便直起身子来转过头去,“公延,我三哥现在有什么新消息么?” “四处都搜遍了,就是没找到,估计对方是进行了反侦设置。” “如果一直找不到,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总之先做最坏的估计……就是已经被杀害了。” “没有这个可能。”一听这话,丹演迈步走到了离额哲很近的位置,一双泛着淡红色的吊梢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朱季爻不是也跟着么?子青姐说一定不会有事的。” “总部她是在安慰您,殿下。”面对着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姑娘,额哲尴尬地转移了视线,“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做锡庄总帐的定位工作,但一年多了还没有找到。微臣建议您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先做好心理准备。” 说罢,额哲转过身去,拿着材料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你骗人!”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侍女艾荷皱着眉头,对着额哲的背影大喊道。 “根据安排,驻扎在东阳的第四团已经在朱季爻发过来的位置周边展开搜索,但是目前什么都没有发现。”会议室中,白子青坐在圆桌前看着地图,拿着铅笔冷冷地听着林孝寻的汇报。在他们的身后,各团的副官及营部都挤在里面,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紧张得令人恐惧。 “第二团也已经在平察线路周边搜索中,现在也还没什么消息。”站在林孝寻身边,那赫也满头大汗地说道。 听了他们的汇报,白子青抬起拿着铅笔的手挥了挥,“没关系,额哲已经派连富带着王府护卫在边界一百公里处搜索,到时候一定有结果。” 说完之后,白子青抬起头来,却看到面前所有的军官都一脸的严肃。站在白子青的右手边,柳桉紧张地看了看对面的林孝寻,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秒钟,林孝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开口道:“报告总部,王府护卫……护卫……” “王府护卫在经度115处与察部士兵相遇,”打断了林孝寻磕磕绊绊的回答,那赫绷紧了表情说道,“连富指挥使说,目前正在与察部对峙中,无法展开搜查。”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听了这话,白子青沉默了良久,而后抬起颤抖着的左手来,紧了紧罩在眼睛上的眼罩:“除了柳桉、那赫、林孝寻、额哲以外,其他人,都出去。” 在众将官窸窸窣窣地离去之后,会议室的大门被随手关上了,在沉重的关门声后,白子青摇了摇头,举起手指来狠狠地戳着地图骂道:“丹右廷你这坨大粪!你这坨到处给人添乱的大粪!” 见到这番场景,还留在会议室的四个人都看傻了眼,在他们的印象里,白子青是从来不会这么激动地骂街的。 “这星期,麻烦就已经够多的了!都是我平日里对他太放纵了,现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就欠被冯云院和夏元零按死按死!他这次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白家就算一人长了十个人头,也不够她长公主砍的!” “总部,我看您在议论宗室的时候,言辞……”站在圆桌的前面,柳桉用急促的语气说道。 “痴呆!废物!妨碍大局的渣渣!”还没等柳桉说完,白子青便用喊声打断了他。 “我要提醒您,您这是对皇室宗亲的不敬。” “他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敬他。”说着,白子青一把将铅笔摔在了地图上,“气死我嘞!” 喘了口气后,白子青涨红了脸插着腰继续说道:“当年他十几岁的时候,我作为教官反复告诉他凡事要从全局出发,没本事别装大尾巴鹰,我去!合着他把我说的都当放屁了!” 站在会议室的门外,众将官和丹演、艾荷默默地听着从会议室里传来的叫骂声,在一片沉寂当中,侍女艾荷实在控制不住情绪,捂着嘴抽泣了起来。 “要是知道他是这样的君王,我当年服完役之后就应该回直沽老家,结婚找工作,也总比坐在总部的位置上整天给这个纨绔子弟擦屁股强!我昨天回来就应该把丹渊绑在王府的泳池底下,再往他头上浇福尔马林!” 喊完之后,白子青扶着桌子坐回了椅子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说道:“我当年本不应该参军的,我到河……不对,我到平州省来,我来就是想要替朝廷分分忧,感觉好棒好棒的。反了他了,要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丹家的爷们儿就是这样傻贝儿贝儿的主,我不参他一本才怪!我才不管什么君臣礼数。我总有一天要把他按在地上踩,我要让平军、安军兄弟把他按在地上踩了,让七万名将士把他绑在靶子场上对着他‘biu~’” 站在会议室外,所有人都沉寂在恐惧之中,走廊当中唯一能听到的便是白子青的怒吼和艾荷的抽泣声。在寂静当中,丹演拍了拍艾荷的肩膀,笑着搂着她安慰道:“小荷,别哭了,咱们安军到时候用染色枪。” 在沉默中,白子青胳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着,会议室里谁也不再说话了。过了半晌,只听得一阵手机的震动声,额哲一摸裤兜,伸手将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只见显示的是王府护卫指挥使连富发来的视频通话。 “子青,是连富打来的视频。” “接。”头也没抬一下,白子青冷冷地说道。 点开按键后,额哲将手机放在了圆桌前,待所有人都凑了过来,却见到在屏幕里显示的不是连富,而是一个中年男性的笑容:只见他梳着整齐的头发,连鬓胡被整齐地刮成了有棱有角的模样;在他那白色西装的领口,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随着草原上的微风轻轻摇摆着。 “白总司令,额主任,好久不见啊。”捋了一下头发后,那男人微笑着说道。 见此,白子青皱着眉头看了看额哲:“这大叔谁啊?” “冯云院!我是冯云院!不就换了个造型么怎么都不认识我了?”一听这话,冯云院跺着草地嚷道。 “啊,原来是代新侯,久违。”笑着摆了摆手机的位置,额哲对着屏幕道,“我还在想呢,这个穿西装打领带,一身尿味还打着发胶的大叔是谁?原来是您老人家。” “等等,你们在平府就能闻到我身上的尿……不对,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儿?这有点儿奇怪吧喂,你们是不是都串通好了这么说的?” “废话少说了,油腻男。”说着,白子青直勾勾地盯着冯云院的双眼,“找我们有什么事么?” “这话我应该问你,现在察省的东线、南线,以及平察交接地段都发现了你们的治安团人员,我代表察部总帐想和你们讨个说法。” “总部,王爷就在他们手里!” 还没等白子青回答,只听得视频对面一个喊声。冯云院将手机一歪,只见在他的脚边,一批王府护卫都被绑着坐在地上,为首的便是指挥使连富。只见他盘腿坐在地上,双肩被两个察兵死死地按着,一旁的夏元零手里拿着刀,锋利的刀刃轻轻抵着连富的脖子 “朱指挥也在他们手里。”不顾两个察兵的推搡,连富继续高声说道。 “姓冯的,你疯了,连本朝的宗亲将弁都敢抓,你就不怕天兵诛伐?”听了这话,白子青用很冷静的语气说道。一旁的额哲转过头去,只见在桌子下面,白子青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笑着耸了耸肩,冯云院满不在乎地说:“想我逃离苦海已经十年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天兵。自从先王清洗诸部后,能打能杀的你们手里还有几个。” 还没等白子青回话,冯云院又继续说道:“白总部,让我们放人也可以,不过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什么?” “这个不需要你们这些当臣子的操心。”说着,冯云院歪了歪头,“如果你们王爷同意的话,他会亲自给你们下命令的。在此期间,我建议你们不要搞什么小动作,要是真把我们逼急了,就请丹渊那小子的人头下来溜溜弯儿。” 说罢,冯云院将手机信手一抛,随着“咔嚓”一声,屏幕中的画面瞬间变成了白色。 伴随着连富心疼的叫骂声,隐约能听到冯云院大声的抱怨:“换衣服,换成我之前穿的衣服,这些人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默默地听着对面传来的“你赔我手机”的叫骂声,林孝寻四下看了看,欠着身子看着白子青:“总部,现在怎么办?” “我看还是报至上京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这可是隐瞒不报。”见到白子青没有回话,柳桉在一旁说道。 “我不建议这样做,我估计如果王爷在的话也不会同意。”说着,白子青摇了摇头,“报至上京,就等同于报知了忠王、顺王,他们安插的信息来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密集。” “目前上京方面,我们的情况只有夔国公知道。剩下的人包括长公主谁也不清楚。”关了手机,额哲对白子青说道。 听了这话,白子青沉思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了看额哲:“公延,你手里有没有那个谁的联系方式?” “叮叮叮!”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年轻的男性穿着白色的浴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林苑。 雨声淋淋的黄昏,清新的空气自一旁的天窗飘然进入别墅,雨水自房顶淅淅沥沥地洒在地板上,与阵阵的手机铃声交织在了一起。 “殿下,怎么不接电话啊?”从一旁的浴室中走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女性裹着浴巾,一边用吹风机吹着头发一边问道。 摇了摇头,那男人皱着俊朗的眉头将手中的白兰地吮了一口在嘴里,继续看着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在他的头上,一块白色镶金边的牌匾用篆体写着“在天成象”四个大字,巍峨地挂在落地窗的正对面。 听了这话,那女人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坐在了他的身边,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急促的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令人听着无比焦躁。 过了半晌,那男人将白兰地放在了茶几上,按着太阳穴烦躁地拍了拍那年轻女性的腿:“你帮我看看,这又似辣个找我撒?” 听了这话,女人笑了笑,转身将手机拿过来给他看了看,一见手机上显示的来电人,男人一愣,随即叹着口气接过了电话,站起身来走到了落地窗前。 湿漉漉的空气中,落地窗上的雨珠密密麻麻地滑落下来。点开了接听,那男人清了清嗓子,一边看着窗外的芭蕉一边在玻璃上哈出了一股热气。 “喂,我是成王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白王 “殿下,我是戴秩。”在电话的另一头,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夔公,出什么事了么?”将玻璃上呵了热气,成王丹烛伸出手指来,一边在上乱涂乱画一边问道。 “平州的那位,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一听这话,丹烛转过身去朝坐在沙发上的女性挥了挥手,皱着眉头追问道,“该不会是……忠王……” “不是,听额公延说,是在北巡察省的时候被人家给扣住了。” “这个三哥,也太不小心了,这都什么时候来还出去浪。”说着,丹烛插着腰低着头,一双丹凤眼瞬间眯了起来。 “平邸就这个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 “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殿下,之后可能会有人来联系您,请您务必做好准备。” 听了这话,丹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费心了。” 挂了电话,丹烛插着腰直直地盯着远处,有些呆滞地看着着窗外的雨渐渐将息。在远处的天际,金黄色的晚霞已经在乌云的尽头渐渐升了起来,好似辉煌的大门即将洞开一般。 “躲了那么久,终究是没能躲过啊。”叹了口气后,丹烛转过身子,只见刚才那个女人还站在身后,正在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 “嫂子,我朝你挥手的意思,就是要你给我点私人空间。”说着,丹烛迈步从那女人的身边走过,修长身体带过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摆动着。 “我留在原地的意思,就是不想给你这个空间。”说着,那女人微笑着转过身去,跟在丹烛的身后,“你们家又出事了?你三哥?” “这是我们妖精的事,和你们人类没关系。”说着,丹烛走进了卧室。在从衣柜里拿出衬衫和西裤后,他脱了浴袍,开始换起衣服。 “你不是一直都懒得管你大哥和三哥的事么?怎么了,静极思动了?”靠在门框上,那女人抱着胳膊,一边调笑地看着丹烛,一边拿着他的皮带晃来晃去。 听了她的话,丹烛什么也没说。在穿上了衬衫后,他走到卧室旁的箱子里,将里面的黑色镶四爪蟠龙军装取了出来,一转胳膊披在了身上。 “不是静极思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从那女人手中扯过了皮带,丹烛看着窗外天际处的光辉,一边系着皮带一边叹了口气。 “风不止啊。” 坐在锡庄总帐旁的草地上,丹渊望着远处的晚霞,打了个哈欠说道。 坐在丹渊的身边,朱季爻侧眼看了一眼丹渊,又看了看围在他们身边的三四十个察兵,苦笑着问道:“王爷,这哪儿有什么风啊,就算有,也被这帮人给挡住了。” 叼了一根草叶子在嘴里,丹渊枕着双手躺在了草地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说:“你说,这个冯云院,他会怎么对我们?杀头?剖腹?还是把咱俩的照片发网上?” “前两个还能接受,最后一个打死也不干。”说着,朱季爻伸了个懒腰,也和丹渊并排躺在了草地上,“和漂亮姑娘也就算了,就您老人家?呵呵。” 听了朱季爻的话,丹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叼着草叶笑了笑。只见他一边摇晃着二郎腿,一边轻哼着:“在河南有位大人,杨啊杨兵部啊~” “就您老人家那嗓子,别再糟蹋评剧了。”拿了两听冰镇的饮料走了过来,夏元零绕过包围在他俩身边的察兵站在了他们的身边,随手将饮料丢在了地上。 “听不惯?那我再给你唱个你爱听的。”说着,丹渊坐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角,拈起兰花指来吊着嗓门又唱道:“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 “打住昂,打住!”伸出手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夏元零憋着笑说道,“诶,我正经问你一句,想不想回去?” 一听这话,丹渊一转头,轻轻笑了一下:“怎么的?冯老板松口了?” “冯长官也不想真的把你怎么样,毕竟你们平府治安团还有五万多人,真要打起来我们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哈哈,老冯醒过闷儿来了是不是,说吧,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啊。”还没等夏元零开口,一旁的冯云院便从她的身后走了过来,只见他脱下了之前的白色西装和领带,换上了一个白色背心,带着条纹的短裤提得很高,将他毛发茂盛的小腿全都露了出来。 “你看,他自暴自弃了。”说着,丹渊转过头去嬉笑着戳了戳朱季爻,“油腻男到底还是油腻男。” “少废话,这叫子之燕居,我在自己家里穿什么还轮得着你说。” 说着,冯云院在丹渊的身边蹲了下来:“条件是有的,只是怕你不同意。” “你真是小瞧我的底线了。”说着,丹渊将饮料打开喝了一口,“说吧爷爷,我都听你的。” “哈哈,爽快,这么说我提什么条件都可以?”高声笑了两下,冯云院摇了摇头,“我要是想要你们家那位长公主下嫁到我家,这个也成?” 听了这话,一旁的朱季爻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气,他一蹬草地便支起了身子,只是还没等站起来,便被丹渊伸手拦住了。 “这个……嘿嘿,倒也不是不可以谈的嘛。”直勾勾地看着冯云院,丹渊咧着嘴笑着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结婚之后,房证上要写我姐的名字。” 一听这话,冯云院和夏元零皱着眉头一愣,面面相觑了一番。见到他们似乎没理解,丹渊扶着膝盖又说道:“这是第一点啊,第二:我姐她毕竟是朝廷领袖,长得也漂亮,彩礼这块儿总不能少吧,我们家都是老实人,也不会在这方面坑你,多了也不要,一个亿,够意思了吧?第三:以后有了孩子,这孩子是我丹家的,所以要随他娘一个姓。第四,之后要是离了婚,您老人家净身出户,什么妖精、牧场、别业,全都要让我姐带回娘家去,您就再二次创业去吧。就是每个月别忘了把生活费打过来……” “扯!”还没等丹渊说完,冯云院便站起了身子,“我把劫匪绑家里了啊?” 说罢,他挥了挥手,叫周围的察兵给他让出路来,插着兜便走了。 “诶!姐夫!我还没说完呢!”看着冯云院远去的背影,丹渊大喊道,等到眼见他走远,便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这还没说到给小舅子买车买房呢。” 看到朱季爻一脸苦笑的模样,夏元零蹲在一边叹了口气,拿着刀柄轻轻戳了一下丹渊的胳膊:“我说平王,你是不是真不想回去了?你觉得我们真不敢杀你?” “夏大姐,你把我抓起来,也就是需要对付平王府;可如果你把我杀了,那忠、顺、平、安、成、宁这些府邸可都不会放过你。” “你还对自己的影响挺有信心的。” “我是对他们右家的贪婪挺有信心。”说着,丹渊将草叶子塞回了嘴里,翻身又躺在了草地上,“打着为宗亲报仇的旗号占地盘,这样名利双收的好事谁不想干?” “唉,想当年太祖武皇帝何等威武,怎么你们老丹家越来越不成了。”说着,夏元零拍拍手上的泥土站了起来,“都是一家姓丹的,还分什么左中右的。彼此之间是明争暗斗,怪不得人家都说,这凉廷已经气数将尽了。” 说罢,夏元零转过身去,按着刀柄走开了,只留下丹渊和朱季爻两人,沉默着呆在察兵的包围圈中。 躺在草地上,丹渊继续哼着他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微凉的风中,太阳慢慢偏到了西天,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激烈到平缓,丹渊原本警惕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明媚的阳光下,他渐渐觉得两眼发沉,神思疲倦,打了个哈欠后,他挠着肚子便把身子放平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之间,丹渊感到自己心头忽得一颤,只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里响起: “姐姐,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嘘!小点声。”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个穿着罗襦裙的小姑娘转过了身来看了看他,她大概八九岁的光景,圆圆的吊梢眼在月光下泛着皎洁的光泽。 举起娇小的手指来放在嘴边,那小姑娘笑着对他说:“渊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都这么晚了……要是让陛下和太子知道了……”扯着自己的小袖子,丹渊害怕跺了跺脚。 “亏你还是男孩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这么胆小。有姐姐在呢,你担心什么?” 说着,那小姑娘一把牵住了丹渊的手,拽着他在昏暗而庞大的禅院里急匆匆地跑了起来。一时间,丹渊感觉自己好像着了魔一般,飘飘忽忽地随着那小姑娘跑着,二人穿垂花门,过抄游廊,幽幽转过薄雾弥漫的万塔千巷。晕头转向地,丹渊被拉着一头钻进了一个庞大的陈列室里。 “月什姐姐,我怕……” 怯生生地躲在年幼的丹月什身后,丹渊左右看了看周围,只见在房间阴漆黑沉的角落,摆满了各种狰狞的雕塑,高高的墙壁上,目光诡异的兽头一个挨一个地被钉在上面。 “渊儿,你看。”完全不顾丹渊的恐惧,丹月什举起手来指了指前面,丹渊抬头一看,只见在最前面的的光亮处,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墙壁的正当中,上面画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铠甲的男人,他披散着长发,满脸是血,怒吼着的嘴呲着獠牙,一柄长剑被他端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紧紧抓着姐姐的裙摆,丹渊战战兢兢地跟着她向前走去,直到行至油画的下面,丹月什才停下脚步。 黑暗中,丹渊扒着她的肩膀往前探了探头,只见在油画的下面有个用十几道光线照着的玻璃展柜。在展窗当中,一个刷着银漆的物什摆在其中。光线四射之下,那物什的一些边角已经氧化成了黑色,而其余的部分则泛着美丽的光泽。 咽了口口水,丹渊奓着胆子仔细一看,却见在那银光闪闪的圆顶下,赫然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骨。 “这个是当年白王自刎后留下的头骨,准确来说是头骨的上半部分。下颚骨的部分,现在储藏在詹阳忠王府内。”完全不顾丹渊惊恐的颤抖,年幼的丹月什笑着将小手按在玻璃壁上,歪着脑袋淡淡地微笑着,优柔的眼神好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你可不要小看了这半块头骨,这就是咱们左家的正统所在,是我们妖精的传国玉玺。” 死死地盯着头颅上空洞洞的眼睛,猛然间丹渊似乎看到,那头骨煞白的嘴角似乎咧开笑了起来,见此场景,丹渊吓得转身就走。就在他将走未走之时,慌乱中,一只冰凉的手自后伸出,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肩膀。 在被抓住的一刹那,丹渊的脚步瞬间软了下来,默默地转过了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温厚的男人,带着慈爱的微笑从玻璃箱中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军服和西裤,金色的绶带自他的肩膀垂到胸前。在他的身后,丹月什牵着一个怀抱布偶熊的小男孩,正用诡异的笑容看着自己。 “小渊子,我们又见面了。” 温柔地摸了摸丹渊颤抖着的头顶,男人将脸伸到了丹渊的面前。 昏黄的灯光下,血液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流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宽厚的面容,丹渊仿佛能从他淡红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卑微而恐惧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陛下!” 大叫了一声,丹渊一拍地面,猛地直起了身子。 “王爷,你怎么了?” 被丹渊的喊声吓了一跳,坐在一边和察兵玩纸牌的朱季爻赶忙丢下扑克,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丹渊身边。 “啊……没事、没事,噩梦……”使劲地眨了眨眼,丹渊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着头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现在是几点了?” “怎么也得七八点了吧。”看着东方晚霞中的月亮,朱季爻一边轻抚着丹渊的后背一边说道,“我让他们去准备吃的吧。” “不着急、不着急……”说着,丹渊低着头挥了挥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忆着刚刚做过的梦。回想起来,最近六七年里,类似的梦已经做过了不知多少回了。 默默地陪着丹渊坐了一会儿,朱季爻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便转身将自己的军外衣脱了,抖搂了一下披在了他的身上:“王爷,又梦起当年洪洞的事了吧。” “不是,是梦见了长公主,还有……还有先帝庄宗。”丹渊说道,“老朱,这不是个好兆头,你说我平系是不是已经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了。” “当年的事实出无奈,而且当时您还是世子,有些个事,真的和您没关系的。” 一听这话,丹渊扭过脸来,用沙哑的嗓音颤抖地喊道:“可毕竟伪太子丹月伯的儿子……” “您那时还小,不怪您。”说着,朱季爻双手扳住丹渊的肩膀,将脸放到和他平行的位置,斩钉截铁地说道。 “出啥事儿了?”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夏元零小跑着来到了丹渊和朱季爻的身边。 “没关系,就是刚才睡觉的时候受了点儿凉。”说着,丹渊惨白着脸朝蹲下来的夏元零笑了笑,“没看出来啊,你还对我挺照顾的。” “毕竟是我们最重要的人质,你要是死了我们察部可就真的要1V6了。”说着,夏元零抬起手来摸了摸丹渊的额头。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白皙的女性那关心的表情,再看看一旁满脸担忧的朱季爻,丹渊心中一暖,突然产生了一种在家的错觉。 “我去!夏大姐,你的……你的蛇!”还没等丹渊说出几句带有谢意的调侃,只见在夏元零抬起的袖子中,一条白环相绕的黑蛇沿着她的胳膊爬了出来。 见此,丹渊手忙脚乱地爬滚到了一边,伸手指着夏元零的胳膊。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朱季爻侧头眯眼一看,只见在她的手腕上,“嘶嘶”作响的银环蝮一边吐着信子一边慢悠悠地扭动着,在阴暗的袖子里,白色的条纹泛着凉冰冰的刺眼色泽。 “肉串儿,好久不见啊。”看着这条鳞光闪闪的银环蛇,朱季爻伸出指头来,对着夏元零的袖口晃了晃。 “怎么,这蛇还有名字?叫、叫什么……什么肉?” 在目瞪口呆的丹渊面前,只见那蛇摆动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夏元零的袖口,顺着夏元零放在地上的手游走到了草地上,一双闪着绿光的小眼睛盯着朱季爻,似乎还带着笑意。 “这蛇叫猪肉串儿,我记得还是当年招安云冼匪部的时候,我亲自送给她的。”笑着拿了根草叶在蛇的左右挑逗着,朱季爻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你说说你,你送的这叫什么礼物。”一边摸着肉串冰凉的身子,夏元零一边微笑着说道,“我们当时还以为你们再骂我,所以没过两天就又反了。” “少给自己找借口了,明明就是打不过了,想要假借招安保存实力。所以当时我就和沈王老太太说了,其他的土匪都可以招安,只有夏元零下辖的云冼寨……” “这就是你们杀我全家的理由?”一把揪住朱季爻的领口,夏元零瞪着眼睛说道。 冷冷地盯着她发红的眼睛,朱季爻缓缓将手按在了夏元零的手上,猛地将她推开,起身便走,两边的察兵见了,抽出刀来拦在了他的面前:“干什么去?” “撒尿。” 两边的察兵听了,侧过头来看了看夏元零,见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便放下了刀,架着他的胳膊往外面走了出去。 “夏大姐,你听我解释啊……” 看到夏元零默默地将肉串儿捡了起来,丹渊陪笑着开口说道。 “用不着你解释,我知道。”任凭蛇顺着衣服褶游回大氅中,夏元零摇了摇头,“当年抓住我的家人之后,沈府众将都喊着要杀了他们,只有朱季爻一人拼死反对。” “沈王当时可是很为难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一撑膝盖站了起来,夏元零掠了一下发帘,抬眼看了看远处的朱季爻,沉默了一会,张开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没有喊,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悠悠的冷风里,总帐旁的路灯已经点亮,点点的虫鸣声中,初月和繁星已经升至了远天。重新躺在地面上,丹渊一边哼着调子,一边数起了星星。 “再重新观测一遍。” 站在监测室中,白子青抱着胳膊看着大屏幕,在她的背后,十几处终端设备和穿着黑军装的工作人员在紧张地工作着。在几台设备之间,柳桉一边指着屏幕,一边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公延,我还是不太赞同你的方式。”看见额哲拿着两罐咖啡走了过来,白子青闭上眼睛,掐了掐眼角朝他说道,“让连富他们带上发信装置,又让他们故意被抓到,这要是被冯云院察觉到了……” “子青,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挑手段么?”将一罐咖啡递到白子青的手中,额哲扭头看着大屏幕说道,“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对锡庄总帐的定位都没什么进展,就这一次……” “可关键是下午三点开始,信号就已经消失了。”吮了一口咖啡,白子青皱着眉头看着大屏幕,“连富这小子,是不是中午吃多了,怎么信号这么薄弱……” “总部,找到了。”还没等白子青说完,在后方操作的柳桉突然站起来说道。 一听这话,白子青猛地回过头来,随后又用惊奇的眼神看了看额哲。 “打到大屏幕上。” 画面一切换,只见在线路繁复的地形图上,一个红点在正当中闪闪发光。 “看来是在达坡一带,距离锡庄市还很远……等等,你去哪里?”额哲回头一看,只见白子青已经戴上了尖顶军盔,扯起椅背上的军服便走出了大门。 “去把那个混账小子弄回来。”将咖啡罐随手放在电脑旁,白子青用平淡的口气说道。 “万一发生了我们害怕的那种情况呢?”眼见着白子青已经即将走出大门,额哲紧紧追了过去问道。 一听这话,白子青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只军靴沉沉地踩在了金属门框上。 “你已经和成王联系上了对么?” “是。” “那就好,按照计划进行。” 说罢,反手将军外衣搭在肩上,白子青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门。 看着她留在电脑旁那沾着水滴的咖啡罐,额哲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的身后,显示屏上的红点急促地闪烁着,好似人临死之前急速跳动的心脏。 带着一百人自平州飞出了一百多公里,白子青手握着佩剑在天空中看了看,只见在遥远处的山坡上,茂密的树林将视线所及的地面覆盖得严严实实,按照之前的定位,这里应该就是发信器所在的位置。 “唔!唔!” 一听到有动静,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透过密布的树林,白子青眯着眼一看,只见在树底下,连富被反绑着丢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哼唧着。 “别怕小连,我一会儿就来拯救你!”朝着树下的连富大喊着,白子青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将手放在了佩剑的剑柄上。 “总部,我们估计已经进到埋伏圈了吧。”跟在白子青的身边,一个士兵疑惑地问道。 “不是‘估计’,是‘肯定’。”四下观察了一番周边的山峦,白子青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在远处的山峰上,一个光点猛地亮了起来,随即开始上下左右地晃动着。 “大家做好准备。”回头朝士兵们高喊了一声,白子青将剑拔了出来。随着她的一声命令,一百多把刀锃锃地出现在了夜空中。 短暂的沉默中后,忽听得一声尖利的鸣笛声,黑压压的察兵便从四面八方的天空中压了过来。直至飞到距离白子青五十多米处,只听得又一声鸣笛,所有的察兵都停了下来。 “前面的将校,尊姓大名啊?”飞在最前面的,便是穿着背心和短裤的冯云院。只见他一手插兜飞在半空中,一边挠着头发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白子青和她的扈从。 “挂正三品兵部左侍郎衔,平区治安团总部指挥,白倩。”说着,白子青笑着只身往前飞了过去,“代新侯,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一猜你们就在使诈。那连富是平王府的指挥使,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抓到。白总部,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佩服佩服。”微笑着往前飞着,白子青提着佩剑伸出两只手来,“既然已经被俘虏了,那就烦劳您把我扣起来吧。” “你别过来!”看着白子青笑眯眯的样子,冯云院往后退了几米,随着白子青的前进,正前方的察部包围圈自觉地跟着冯云院缓慢地后撤着,“三月份的事,别以为我们忘了。” “不就是在你的户外party上蹭了顿饭么,瞧把你吓的。” “你杀了我三十多个将官,有你这么套近乎的么?”一听这话,冯云院指着白子青大喊道,“要不是你,我也用不着整天和夏元零搞在一起。” “万万没想到啊,千里送人头,到最后都没人敢抓我。”笑着停了下来,白子青低下了头,一边摩挲着剑上的血槽一边嘟囔道,“瞅这埋伏圈让你给整的,太斯败了。” “你想干什……” 还没等冯云院说完,白子青一个蹬腿,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见此,冯云院赶忙转过身去,忽见到一个倒悬的人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死死地盯着冯云院惊恐的表情,白子青大头朝下攥着佩剑,瞪大了眼睛朝他砍了过去。见此,那冯云院猛地侧过身去,忽听得“嘶”的一声,佩剑便自他的胸口划了过去,刀光剑影间,寒冷的光影掠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一见未能砍中,白子青顺势翻了个身过来,抬起大腿便狠狠地朝冯云院劈了下来,随着“咔嚓”一声,沉重的军靴稳稳地砸在了冯云院的左肩上,顷刻将他踢到了地面上。 看着脚底下烟尘四起的地面,白子青抬起头来,尖锐的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察兵。月光映入她的右眼,在一片刀光中泛着冰凉的色泽;一根长发粘在唇边,将她残忍的微笑衬托得有些妩媚。 “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 见此,周围的察兵愣了片刻,抄着刀便朝白子青冲了过来。 “计时开始。” 说着,白子青握紧了佩剑,狠狠地朝察兵扑了过去,一时之间,平部和察部混杀在了一起,穿着不同衣服的妖精如下饺子一般,开始纷纷从天上坠落了下来。喊杀声和惨叫声瞬间响满了群山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说出来你们可能很难相信,不过你们所有人的命运,皆已掌握在本王的手中。” 晚风轻拂的夏夜,夜幕笼罩下的原野一片寂静。 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察兵,丹渊慵懒地坐在草地上,苍白的嘴角带着轻佻的微笑。坐在他的身边,朱季爻眉头颦蹙地看着自己的君主,冷峻的双眼中流露着些许疑惑。 在丹渊淡然的笑容前,两个察兵擦了擦头顶的汗,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丹渊高高地抬起了手,随即狠狠摔了下来。 “俩对子,我赢了。” “王爷,您不能这么出牌。”将丹渊砸在草地上的扑克牌捡了起来,朱季爻一张一张地拿给丹渊看,“您看,对3,对4,这四张牌怎么能一起出嘛?”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和柳桉他们玩都是这么出的,而且这几把我净抓对子了。” “再怎么趁对子,您也不能三三四四地出牌啊。” “我可先要了。”看着躺在地面上的两张3,坐在对面的察兵一边笑了笑,一边将两张7放在了地上,“管上。” 一听这话,丹渊拿着两张4正想申辩,突然从总帐里跑出来两个人,只见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看起来应该是有别于一般察兵的高级将校。 “起来起来,都别玩儿了!”朝对面的几个察兵挥了挥手,其中的一个将校走到了丹渊身边,“殿下、朱指挥,夏副总有请。” “她有事儿?有事儿让她来找我。”说着,丹渊低下头来,拈了拈手中的两张牌,有些无奈地朝朱季爻说道,“要不起。” “副总有急事,请殿下不要为难我们。”说着,那将校朝两边的人歪了一下头,五六个挂着佩刀的察兵便走了过来,架起他们二人便往总帐走去。 “下一局咱们还是玩拉大车吧!”被三四个察兵驾着胳膊,丹渊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喊道。 进了总帐,丹渊四下看了看,只见夏元零坐在大帐的最前面,身边五六个穿着同样土黄色军服的将官,正在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自己。 “三老四少,各位老大。”朝帐内的所有人拱了拱手,丹渊清了清嗓子道,“宝塔镇河妖!” “你还学会抢答了?”说着,夏元零抽出短刀来走下了高台,抬起手沉沉地按在了丹渊的肩膀上,“废话少说,发信器在什么地方?” “发什么?” “发信器。” “什么器?” “发信……别装糊涂了!”将短刀放在丹渊的脖子边上,夏元零瞪着眼睛说道,“今天抓了个你们王府派来的什么指挥使,我们在他的肚子里测到了发信装置。” “连富来了?这小子来了也不到本王驾前请安来,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我估摸着,你小子肚子里也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要么吐出来,要么拉出来……最好还是吐出来。” “误会误会,你听我解释。”说着,丹渊急忙朝夏元零摆了摆手,“您也知道,凉廷的这几个府邸里面,就我们平府给员工的福利最少,说不准是他晚上偷夜宵,一不小心把什么……器什么给咽了。你们在他肚子里再翻翻,说不定还能翻出来塑料小人之类的东西。说到塑料小人,上次我有几个手办就找不到了,老朱你知道这事吧?我一问连富,这小子支支吾吾的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关于这事,我借这个机会跟您讲清楚吧。”挠了挠后脑勺,朱季爻转开视线说道,“您还记得五月份夔国公带着他们家孩子来王府的那次么?小孩子不懂事,把您放在书房里的几个玩具给摔了,您当时不在……子青嘱咐我们大家不要告诉您这个事儿。” “什么?!”一听这话,丹渊推开夏元零,一把揪住了朱季爻的领口,“摔了?还不告诉我,你们知道那几个限量版的XX酱是我花了多少钱买的?” “闭嘴!”一看势头有些不对,夏元零大喊了一声,将丹渊从朱季爻身边又揪了过来,“我就说堂堂的平亲王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住,现在看来的确有诈。来人!把他们俩关进1号地牢里!” 押着俩个人走到了大帐的后面,一旁的两个将校一边抓住他们的胳膊,一边闭上了眼睛,在念了一句“明入地中”后,只听耳边一声轰鸣,周围的景致便跌入了一片漆黑。 “1号地牢,是不是你们锡庄的VIP地牢?亲王套间?”丹渊用胳膊肘戳了戳站在身边的将校问道。 “您进去就知道了。”黑暗中,一个将校冷淡地说。 如此过了将近一分多钟后,丹渊隐隐感到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在冷冰冰的空气中,轰鸣之声戛然而止,两人的眼前随即豁然开朗了起来。 丹渊眯着眼睛,努力地适应着光明,在眼前的景致逐渐清晰之后,这才看清周遭的一切:只见庞大的空间中,环状的墙壁和地板光溜溜地反射着刺眼的白线;在圆形空间的最中央,一座高大的石碑高高地矗立着,在石碑的四周,一个个长方形的箱子将其环绕着。 在嗡嗡作响的天花板上,寒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状态疯狂地自排风口倾泻而出。 “委屈二位在这里凑活凑活了。” 冷飕飕的空气中,银光锃亮的地面和墙壁泛着寒冷的光泽,在缓缓降落在了地面之后,两个将校一把将他们二人推在一边,扭了扭手腕转身离开了。 “这是……地牢?”朝四周看了看,丹渊哆嗦着抬手敲了敲四周光滑的墙壁,“倒像是冰箱。” “与其说是冰箱,不如说是停尸房。” 走到了一个箱子的前面,朱季爻蹲下来看了看,冷冷地说道。 “你说什么?”小跑着走到了朱季爻的身边,丹渊抬头一看,只见在箱子的最上方,一个玻璃的小窗上满是雾气,抬手将水雾擦干,丹渊仔细看去,竟见在箱子里面浮现出了一个双目紧闭的人脸来。却见这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光景,满脸的络腮胡自耳际连到下巴,很清晰的一道伤疤深深地印在额头上。 “您……哪位啊?”朝着玻璃窗里的人脸左右看了看,丹渊皱着眉问道。 “王爷不认识这个人?”看着一脸迷茫的丹渊,朱季爻一时语塞,在见到丹渊朝自己摇了摇头后,朱季爻低下了视线叹了口气,湿热的雾气中,玻璃窗再次遮上了一片白蒙。 “王爷,这人便是张朋光。”盯着丹渊泛起红色的瞳孔,朱季爻淡淡地说道。 “张厉侯?”盯着眼前这个粗糙而宁静的面孔,丹渊俯在棺材上端倪了一番,抬起食指关节来敲了敲玻璃,“和照片上长得不大一样嘛。” “王爷您应该是见过他的,我记得曾经看过他抱着您的照片。” “见是见过,不过那时候我才五六岁,等到十岁从上京回平府时,他已经被我爹杀了。”说着,丹渊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随即往其他的棺材走去。拭去棺材上的冰碴,只见在众棺的上面,都刻写着棺主人生前的姓名、官衔和生卒年限。 “蒋奉新、刘化宛……这些都是当年父王杀死的平邸旧臣……”一个个观摩着刻在棺材上的文字,丹渊时不时地擦开玻璃小窗探看一下棺主人的相貌,“看起来大多都死在广仁七年到十年。” “最早一个被处死的就是这个张朋光,死在广仁六年。”说着,朱季爻拢了拢棺材上的冰碴,轻轻地敷住了遗体上的玻璃窗,“南征北讨十几年的一员大将,没想到会死在一个对联上。” 一听这话,丹渊转过了身来看着朱季爻:“我也就是听王府前的看门大爷说起过这事。怎的么,你们沈府的人也知道详情?” “不仅是沈府,这件事诸邸之间都传开了。” 说着,朱季爻站起身来,一边朝手心呵着气一边看着丹渊。 “广仁六年,指挥总部张朋光在没有孝王王令的情况下,擅自带兵讨伐那氏一族的割据势力,虽然最后大获全胜,但却令孝王更加忌惮。那一年孝王刚刚继承王位满三年,而先父武王留下的骄兵悍将却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王府上下,一日百战,明枪暗箭,躲之不及。” “记得是平叛之后一个月的事情了。一天晚上,孝王宴请众将以为犒赏。在席间,张朋光带着随他出征的将领跪在孝王的面前,拱手向他谢罪。在得到孝王的谅解后,张朋光站起身来,乐呵呵地向他进献了一件礼物。”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站在群山中的密林里,白子青一面给连富松绳子,一边朝被绑在树上的冯云院说道:“这些个故事,在我入伍之前我娘都给我讲了八百遍了。” “那就再听第八百零一遍!你冯叔叔是为你好!”忍着左肩膀的伤疼,冯云院咬牙切齿地说着,在他的面前,一队队穿着黑色军服的平团士兵押解着被俘虏的察兵,在白子青和那赫的身后走过。 “为我好?为我好能给我设下这样的埋伏?” “你还好意思说我埋伏你?分明是你自己把自己当诱饵吸引我们的注意,之后派二团从后方搞突袭……”努力地挣脱着绑在身上的绳子,冯云院大喊着,“这副搞偷袭的作风,一看就是白连峦教的,下作!” “随你怎么说。”说着,白子青抱着胳膊歪着头说道,“冯伯伯,我爹退休之后,和我姐妹仨可是说了你和先王不少好话,你说说我爹也就算了。可是为人臣子,乱议先君,不妥吧。说起来你这个代新侯的头衔,还是他老人家赏的呢。” “少用这个破名号称呼我,丹红桓这个暴君赏的爵位,老子我不稀罕!” 忍着疼痛扭动着身子,冯云院有些神经质地笑着说道,“子青,你别忘了,当年张朋光是总部指挥,徐景亿也是总部指挥,看看他们两个的下场。我要是你,早就辞职不干了。你别忘了,他们平系丹家,对于勋将功臣都是如何处置的!” 冷冷地盯着冯云院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白子青咬着下唇,一句话都没说。晚风轻拂的月夜,树林在伤员的惨叫和呻吟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斑驳交织的树影下,沾着血迹的树叶如同秋日的霜叶,在一片蝉鸣中哀叹着落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往事篇(一) 十九年前,夜,平亲王府。 “王爷,微臣死罪。”红灯盏盏的宴会厅中央,一个穿着黑军装的中年人单膝跪在了摆满菜肴的餐桌旁,在他的身后,七八个同样穿着的男人也跟着跪了下来。瞬间,原本喧嚣热闹的宴会厅安静了下来,见此场景,坐在其他餐桌的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侧目看着他们。 过了半晌,那中年人在沉默中左右看了看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在他的面前,三十岁出头的平王丹红桓正襟危坐在正座上,只见他穿着黑色的高领衫,双手稳稳地攥着椅子两边的扶手,冷峻的眼光中闪着淡红色的光晕。 “王爷……此次微臣擅自借走兵符,完全是因为军情紧急,而王爷又去庆宁参加了小千岁的百日,十万火急,微臣实在是……”见到眼前的男人一句话都没说,那跪在地上的中年人索性将另一条膝盖也跪在了地上,整个身子匍匐着解释道。 “这样紧急的事,为什么没呼我?”摩挲着手中的BB机,丹红桓淡淡地说,“指挥使司都已经把暗号薄下发到各团手中了吧,那为什么不按流程走?” 说罢,丹红桓叹了口气,“老张,不是我丹子旦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家有家规,一次两次的倒也没什么,可这是第几次了?要是我再偏护你,别人会说闲话的。” “王爷,这次宴会是给张总部庆功的,您瞧……”坐在丹红桓的身边,一个穿着白色夹克的年轻人拿起酒瓶来,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将他面前的酒杯倒满。 “不是我不看场合……”无奈地摆了摆手,丹红桓苦笑着朝给自己斟酒的年轻人摇着头,“好了好了,云院说得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了。朋光叔,快平身吧。” 双手搀起了跪在地上的张朋光,丹红桓将他让到了自己的身边。待张朋光落座后,丹红桓举起酒杯来,朝着满屋的宾客笑道:“南章柳桉,屡次率部侵扰平州,先王在世时便视之为伪廷祸首,今张总部亲率我平部官军,与顺王大败其于五台山,实在是这十年来难得的大功。今日庆功宴,本王与各位,共敬张总部及诸军将士一杯。” 说着,丹红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冯云院带头的鼓掌声中,在座的所有人都喧闹地欢笑了起来。 “张叔,我想着你跟着武王征战多年,一直都没给你封个什么爵位,借着这个机会,我给朝廷上个折子,为你请个恩典,封作定西侯吧。”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丹红桓坐下后侧过身子,摸着张朋光的肩膀说道。 一听这话,张朋光连忙欠着身子答道:“不敢不敢,王爷继位这三年来,微臣愆谬之处实多,仰赖天子宽仁,王爷体恤,微臣才得免受其责。这次专擅之举,如王爷不惩治微臣,臣心中实在不堪惭愧。王爷上折时,还请不要论功,但请朝廷降罪才是。” 一听这话,丹红桓转过头去,只见坐在一边的冯云院轻咳了一下,便又扭过脸来:“本来您这么说,我也不该再推却。只是这样大的功劳,我要是一点都不赏,恐怕就要招人说闲话了。张叔啊,看在先父的份上,你就答应了吧,就当是为侄儿避嫌了。” “既然王爷这么说……那微臣……就应了吧。” “好、好。”笑着点了点头,丹红桓拍了拍张朋光的大腿,抬起手来指了指坐在对面的一个将官:“景亿兄,听说你从五台山给我带过来了一件玩意儿,今天拿过来了没有?” “有有有。”直着腰板坐在餐桌旁,徐景亿一听这话,赶忙抬起屁股欠了欠身子,“可是王爷,微臣可不敢贪天之功,这物什可是张总部特地拿回来孝敬您的。” “哈哈,那好那好,诶?那还等什么?快呈上来啊。”说着,丹红桓双手支着椅子扶手左右看了看。 “快!快拿过来。”撑着餐桌站了起来,徐景亿招呼着一旁端着檀木盒子的护卫走过了来。待到护卫来到餐桌前,徐景亿将礼盒双手托在手里,转而交给了张朋光。 “王爷,这是罪臣在柳桉的营帐里搜到的,据说是柳桉刚刚缴获之物,今特献给王爷。” 说着,张朋光将礼盒放在了桌子上,轻轻地打开了檀木盖子。见此,一桌的人都起身走了过去,只见在盒子里,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沉甸甸地放在红色绸缎布的上面。 “这……”歪着头看了看这物什,丹红桓抬眼盯着张朋光笑眯眯的脸,“这是个砚台?” “正是,此为明洪武年间张见贽遗砚,能传到今天可是难得。”轻轻抚摸着砚台上的铭文,张朋光一字一句地念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是韩昌黎的句子。” “好好,确实是件传世之宝。”捧着盒子交给了一旁的侍女,丹红桓点着头坐回了座位上,“今年渊儿也六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就把这砚台送给他,也算是当我对他的一片寄望。” “那天在大院里见到世子,确实是越长越英武了。”跟着坐了下来,张朋光笑着奉承道,“看他举着大毛笔,在院子里跟看门大爷写地书,您别说,那字还真有几分霸气。王爷,世子的毛笔字儿,是您亲手教的吧?” “闲来无事,随手教教他,能写一笔好字,长大了不吃亏。”轻轻抚摸着砚台,丹红桓头也不抬地回答。 听了这话,一旁的冯云院侧过身来:“王爷,趁着今天张总部进献了这方宝砚,要不您就露一手给诸臣们瞧瞧?微臣给您研磨。” “诶!诶!云院老弟,替王爷研磨这事谁也不能和我抢!”将酒杯“铛”得一声放在桌子上,张朋光摆手高声道,“砚是我献的,这墨自然也是我来研。” “哈哈,这个冯云院,怎么这么多点子?”摇头笑了笑,丹红桓看了看在座的左右将官,“好!好久不写都生疏了,那就取笔墨纸去吧。” 酒过三巡,王府的侍女们取来了各类文房。见此,丹红桓命人将宣纸铺开,抬起手来握住了笔。一见王爷要亲用笔墨,宴会厅的一大半的人都簇拥了过来,踮着脚尖往中央餐桌看去。 看着在一旁研磨的张朋光,丹红桓思索了片刻,淡淡一笑,撩着袖子将笔尖沾了墨汁,而后轻轻将其抵住了纸面,扭动着手腕书写了起来。 “好了。”写罢,丹红桓提起笔来,指着纸上的五个大字依次念到:“东天一日红。” “好!”看着这几个端正的檗窠大字,围在四面的看者,无论懂不懂书法,都拍手称赞了起来。 “俗是俗了些,不过也算是个好兆头。”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称赞的张朋光,丹红桓笑着将笔送到了他的面前,“定西侯啊,我听说您平日没事儿也喜欢写两笔?我这纸上还有留白,要不然您也来一句?” 看到丹红桓的笔已经递到了面前,张朋光赶忙挥手道:“不不不,微臣是武人,哪里敢在王爷墨宝下舞文弄墨的,您这……嘿嘿,您这不是羞煞罪臣了么?” “诶,那又怎么样,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也不用太拘礼。让你写,你就写吧。”说着,丹红桓将笔在张朋光手里一塞,转身走到一旁,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动作。 “好,那微臣就献丑了。” 拿着舔好了墨的笔,张朋光犹豫了片刻,转而将笔按在了“东天一日红”之下,用略小的字一笔一划地书写了起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张朋光一脸严肃地提着毛笔,工工整整地在下方写着,过了半晌,只听他说了句“得”,便将笔放了下来,众人一听,连忙凑上前去,见在宣纸的下方,端正地书着五个大字: “西江二月白”。 站在餐桌的正前方,徐景亿呆呆地看着这几个字,细密的汗珠不由得自额头渗了出来。他睁大了眼睛瞥了一眼额首微笑的丹红桓,只见在他的身边,手持平王私印的冯云院一脸的惊愕,端着印章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好,老张叔啊,你这字是二王的底子。”左右看了看这几个字,丹红桓笑着转过头去,正要从冯云院手里拿印。只见那冯云院一脸的紧张,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满心疑惑地瞅了瞅他,丹红桓也没有太作理会。将“丹红桓印”四个字盖在了左下角后,他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转手将纸交到了张朋光手中:“老张叔,今天多有得罪,这幅字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你我君臣,二人各题五字于其上,这也算是你我相知相遇的见证。” “王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朋光抹着眼泪磕着头,“今生今世,罪臣张朋光,一定鞍前马后、死心塌地地伺候王爷,万死不辞,万死不辞啊……” 那一夜,在场的武将没人不是喝的醉醺醺的,丹红桓平日不善饮酒,在今日也着实多喝了几杯。看着眼前欢声笑语的诸将,迷蒙中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些人的猜忌是如此的无聊。一些粗人而已,随手送件东西便哭天抹泪,沾了些小酒就东倒西歪,这样一帮丘八,何必在小事上和他们斤斤计较呢。 想到这里,丹红桓心中顿时开朗了起来,顺手解开了皮带,他欢笑着站起身来,一边和众人推搡笑骂,一边拎着酒瓶推杯换盏,得意尽欢之状,却无半点君臣礼数。 直至凌晨,丹红桓这才摇晃着手,打着嗝离开了坐席。 “那个……啊……这帮人都醉成这样了,就别让他们回家了。”扶着墙忍着醉意,丹红桓回头指了指趴在桌子上酣睡的张朋光等一班武将,对身边的侍从侍女们说道,“今天把厢房收拾了,扶各位大人回屋休息去吧。” 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宴会厅,丹红桓在护卫的搀扶下回到了后院,推门进了卧室,他一边松着领口,一边醉红着脸坐在了床上。 “你还知道回来啊?”躺在床上翻看着杂志,平王妃头也不抬地说。 “sorry,喝多了。”将皮带拿在手里,丹红桓按着太阳穴说道,“渊儿睡了吧?” “没有,坐在房间里赌气呢。” “怎么了,和隔壁小胖子打架又没打赢?” “今天倒不是那个小胖子。”说着,平王妃将杂志丢在了一边,“下午的时候来了个小姑娘,堵在咱家门口,硬是要给你当兵。渊儿上去招惹人家,被那小姑娘暴cei了一顿。” “小姑娘?多大年纪?” “也就不到十岁,一口的直沽腔调,我后来问了,你猜是谁家的闺女?” “嗯?” “就是你手下的那个三团副指挥。” “白连峦?”一听这话,丹红桓抬起了头来,“啊,对对,他妻女确实都在直沽市呢。不过离着这么远,小丫头怎么过来的?” “飞过来的。你说姑娘家家的小妖精,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飞了,这是不是天分?” “可不是么。” “要不然你跟白副团说说,将来等她长大些,在团里给她个一官半职的。我看那小姑娘安静下来之后,知书达理的模样,怪可爱的。” “女孩子,当什么将校?多危险啊。她要官职,我将来给她安排个文员也就是了。”说着,丹红桓站起身来,抬手将皮带挂在了衣架上。 “诶子旦,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们女人怎么不能当将校了?”一听这话,平王妃皱着眉朝丹红桓说道,“妇女能顶半边天嘛……” “好、好,算我没说,算我没说还不成嘛?”笑着躺在了平王妃的身边,丹红桓沉吟了一阵,转过头来对她说道:“诶,今天宴会上,张朋光送了我一方古砚。” “我听说了,就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那一方吧。” “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准备送给渊儿,他不是要上学了么……” “我说,你怎么不开窍啊?”一听这话,平王妃坐直了身子,“人家骂你呢,你都听不出来?” “几个意思?” “人家张叔是笑话你不懂得带兵打仗,只会舞文弄墨,这才送给你了方砚台。”说着,平王妃扭过脸来看着丹红桓,“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是提醒你要老老实实地坐办公室,别到处瞎指挥。”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听了妻子的话,丹红桓撑着床板直起了身子来,“这老鬼,原来是讥讽我呢。” “讥讽你,你能怎么办?指挥权都在人家手里呢。”说着,平王妃拿起杂志来,用力地翻了两页,“我说,你得拿个主意出来治治他们,当年老爷子在的时候,把这些人都惯坏了,只要会打仗什么都不在乎,惯的他们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要再这么下去……” 夜过三更,平王妃已经睡着了,躺在妻子的身边,丹红桓回想着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怎么也睡不着。回忆起冯云院惊愕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辗转反侧地细细琢磨着。 “诶?大晚上不睡觉,去哪儿啊你?”睡眼惺忪间,平王妃转过头去,只见丹红桓已经下了床,站在床头边上披了外衣。 “心里烧得慌,出去走走。” 推门走出了卧室,丹红桓背着手走到了院子里,明亮的月光下,婆娑的梨花树影在地板上斑斑驳驳地飘荡着。坐在清凉的石板凳上,丹红桓轻轻捻起一瓣梨花,默默地回忆着父亲武王在世时的荣耀。 “要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呢……”想着想着,丹红桓不自觉地将花瓣紧紧地捏碎在了手中,看着手掌上粉碎的纤蕊,他有些颓废地闭上了眼睛,倾斜着身子呆呆地坐着。 花荫月下,丹红桓渐渐觉得意识有些模糊,看着嵌在西天的月亮,他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正要回卧室睡觉。将去未去之时,忽听得在庭院远处的曲桥边,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说话。 “诶,你听说了么?今天张总部接在王爷后面的那一句词。”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这不是摆明了要造反么?” 听了这话,丹红桓心下一颤,正要起身去问,转念思索了片刻,便又念了一个“遯”字。在一阵梨花雨飘过后,他的身影便悠然融入了花荫树影间。 悠悠荡荡地飘到了曲桥边的树林里,丹红桓停下了脚步,只见在远处的是两个巡夜的侍女,她们站在湖畔,一个提着灯笼,正在和另一个闲聊着。薄薄的雾气中,两人的背影很是模糊,白色的灯笼在朦胧中晃晃悠悠的。 丹红桓见了,也不吱声,只是随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而后抱着膝盖,静静地听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往事篇(二)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这不是摆明了要造反么?” 提着一盏写着“平王府”的白色灯笼,其中一个侍女在曲桥边嘀嘀咕咕地对另一个说道。 “听说冯长史看见了‘西江二月白’几个字,脸都吓绿了,说是总部犯了大忌讳。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你傻啊,这都看不出来?”说着,那提灯侍女左右看了看,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王爷句子里‘一日’二字,合在一起是为‘旦’,王爷的字号为“子旦”。所谓‘东天一日红’,就是说平府诸妖精,只能王爷说了算。” “那西江二月……” “‘二月’为朋,总部是在告诉王爷,以自己据守平州的军功,完全可以和王爷平起平坐。” 听了这话,坐在树林中的丹红桓为之一愣。 斑驳的林荫下,他猛地想起了宴会上冯云院的表情,一时间不由得心跳加剧,血脉贲张。 淡淡的薄雾中,只听得曲桥边上那两个侍女还在聊着。 “原来是这样,王爷是天上的月亮,张朋光是江上的月影,天上的月亮管不着地上的事,仔细一想这还真是僭越之语。” “那可不是,说起来现如今咱家的这位王爷,从小在笔墨纸砚里长起来的,老王爷也不让他经阵仗见风浪,只想要他做一个仁德君子。现在好了,这臣子们都快造反了。想当年总部陈开德有不臣之心,武王听说了后,一刀将其人头砍下,这是何等的魄力。再看看现在这位,啧啧……”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张朋光、徐景亿,他们在背后管王爷叫……诶?你有没有闻见什么怪味?” 一听这话,那提灯侍女猛地左右看了看,沉吟了半晌,忽地扯住另一个侍女的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转而带着她急匆匆地离开了。薄雾渐渐散去,在一片蛙鸣蝉叫的湖畔,只剩下丹红桓一人坐在树林里。 紧紧攥着袖口,年轻亲王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涨着红色,一双瞳孔由黑色转而露出了红光。 坐了好一会儿,丹红桓才扶着地站起了身来,轻轻一踏地面飞离了树林,径直来到了护卫指挥使司的值班室。 “那赫,值班呐?”自空中落至了地面,丹红桓微笑着叩开了值班室的大门。一见丹红桓,年轻的值班队长那赫连忙站起身来。 “王爷,您怎么还没睡?” “晚上喝多了,心里烧得慌,出来走走。”走进了值班室,丹红桓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的登记表,“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就是刚刚听说有几位大人今天要在府内留宿,我刚刚加强了厢房和中厢厅作战会议室的警备人员。” “好、好……”拿着登记表随手翻弄了一会儿,丹红桓忽地抬起头来,“中厢厅?加强那里的警备干什么?” “听说张总部要去档案柜里查什么资料,后来看累了,就直接支起椅子来睡在会议室了。我们也不敢去叫他。”说着,那赫拿起笔来,点了点挂着的王府平面图上作战会议室的位置。 “他都醉成那个样子了,怎么这么快就醒过酒来了?还要在半夜去查什么资料。”眯着眼睛吸了口气,丹红桓微微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赫啊,你跟我去看看张总部。顺便拿个毯子,晚上那边凉,别把他冻出病来。” “是!” 跟着丹红桓飞出了值班室,那赫拎着毯子在夜空中努力分辨着地面的位置,直到飞在了办公区的上方,才提醒丹红桓飞落在了地面。 “谁?”一见有人飞了下来,只听几个巡逻的护卫中有个女人高喊道。 “黄姐,是我,别喊了!”使劲地挥了挥手,那赫压低了声音道。 直至走到那个叫黄柳的女百户面前,那赫将手伸入兜里,从中拿出了包烟来,一边递了一根给黄柳,一边扭头瞅了一眼办公区最外面的走廊。 “这不是几位大人今天都在府里住么,我过来看看。”将二人的烟点了上,那赫看了看办公区外侧的落地窗说道。 “嗯,没什么事。”吐了一个烟圈,黄柳夹着烟头,笑着捋了一把干练的短发说,“你说这个老张头,也忒矫情了,大晚上不睡觉非要来办公区查什么资料。” “嗨~不就是显摆自己勤于王事么。”笑着摇了摇头,二人吐了口烟,不约而同地说了句:“德行!”而后纷纷大笑了起来。 “诶,黄姐,你先忙,我进去看看。”说着,那赫将整包烟斗塞进了黄柳的手里道,“给兄弟们分分,大晚上的当差都不容易。” “得,跟你我就不客气了啊。”笑着收起烟盒,黄柳朝那赫身前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赫,将来发财,可别忘了姐姐。” “那一定!哈哈,那一定。”笑着推了一下黄柳,那赫朝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打了声招呼,随即走进了办公区的大门,跟在他的身后,丹红桓飘飘悠悠地也进了门来。 沿着落地窗,二人自走廊转过侦察室、后勤办公室上了二层,而后穿过文件库,只见在文件库的正前方,作战会议室的大门虚掩着,一道昏暗的灯光自屋里照出。 轻轻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丹红桓往里探了探头,只见灯光之下,张朋光正伏案睡在圆桌上,一旁的椅子被摆得七零八落。在他的胳膊旁,一打文件就摆在瓷茶缸的旁边。 走到了张朋光的身边,丹红桓抬手拿起了文件,那是一份复印件,看起来应该是写给谁的亲笔信。丹红桓见了,颤抖着深吸了口气,随即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地辨识着纸上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弟朋光台鉴: 自元年秋,阳虚之症由甚,即以辛凉羹药辅之,殊不见愈,由是者三年矣。 近有食欲渐进,或有畅感,料大限即至。思弟自从兄以来,肤功甚伟,巍有声威。即吾薨后,但有诸事未定者,烦以为是。 一者,沈北诸匪,反复诡谲,祸乱已久,即须遣将官以讨。 二者,南章伪朝,近来屡屡阑犯,其势迫蹙。吾窃以为本朝正为诸邸不和之季,宗室阋墙之秋,如可使之与好,互称北南,未为失策。” 拿着书信细细地看着,丹红桓的手禁不住地颤抖着,将文件放在灯下,他咽了口唾液,继续读了下去。 “三者,吾儿红桓,性多孱弱。虽为嫡子,多有不堪大任之象,且多猜忌反复之心。今平府江山,诸精世界,是吾并诸兄弟将官十年征缮而得,故必不忍加于小子之手,徒生沴戾。今权使袭之,弟并景亿等,可为察鉴。如肖,则或可辅之;如彼有杀伐专断之意,可废之以迎山东安王幼嗣入统,尔后或加宠秩,或以闲曹,万般诸事,悉任弟等善裁。” 喘着粗气看完了信上的内容,丹红桓的只觉得心下一阵绞痛,捂着胸口便蹲在了地上。 “王爷!”压低了嗓音小跑了过来,那赫抚摸着丹红桓的后背看着他,“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喊人。” “你……你看看……”说着,丹红桓将手中的信塞到了那赫的手中,待那赫仔细看完了信上的内容,一时之间汗如雨下。 “王爷,这老王爷……怎么会写这样的东西?假的!一定是假的,咱们赶快把他毁了吧。” “上面铃着王印,且笔迹确如父亲生前一般。即便是假的,他也可以此为借口兴风作浪。而且这是副本,谁知道原件被他藏在什么地方。”说着,丹红桓站起了身来,死死地盯着眼前酣睡着的张朋光。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他气息如丝,双目紧闭,昏昏沉沉如同死了一般。见此,丹红桓一咬牙转过身来,附着那赫的耳边嘀咕了两句,随后直起身子,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赫,你还年轻,如果有胆量就跟着我干,将来我丹家世世代代不会亏待你。不敢,就回值班室,权当这事没发生过。” “王爷,事已至此,我现在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我……我干!”稍稍地犹豫了一下后,那赫咽了口口水说道。昏暗的灯光下,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放着尖锐寒光。 听了这话,丹红桓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后,他伸出手指来抵在张朋光的鼻子边上,轻轻念了句“引兑”,只见一抹蓝光闪过,张朋光的嘴便缓缓地张了开,一道涎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张总部,醒醒,快醒醒。”推了推张朋光的肩膀,那赫紧张地盯着他的脸庞,只见张朋光张着嘴,流着口水,完全没有苏醒的意思。 见此,丹红桓朝那赫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头一脚架着张朋光的身体将其平躺着放在了地上。随后,那赫从塑料袋里掏出了带过来的毛毯子,用一旁的暖水壶浇了温水在上面,冷静地递给了丹红桓。 拿着湿漉漉的毯子,丹红桓紧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咚咚”直跳的心脏,抬眼一看,见身边的那赫已经按住了张朋光的腿脚,便索性横下心来,咬紧了牙关,伸手将湿毛巾死死地按在了张朋光的脸上。 灯光里,瓷茶缸上的热气渐渐淡了下来,在会议室的最上方,“丹天永祚”的匾巍峨地隐藏在灯光昏暗的尽头。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只见那张朋光完全没有挣脱的意思,满心疑惑的丹红桓直着身子眯着眼睛,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湿毯子从他头上拿开,一边将脸往后凑了凑。恐惧而兴奋的模样,好似一个看恐怖电影的观众。 张朋光显然已经死了。 在他湿漉漉的脸庞上,原本梳理得整齐的连鬓胡乱糟糟地塌在下颚,一对眼窝泛着紫色的病态色泽,将他煞白的脸映衬的格外惊悚。 用手探了探张朋光的鼻息,丹红桓吞了口口水,扭头对那赫说道:“没气了。” “王爷,要不然,我们扶着他趴在桌子上。明早被人发现了,便可以说他醉酒酣睡,气闷于胸而死。”擦了擦头顶上的汗,那赫喘着粗气对丹红桓说。 “那赫,你知道我丹家身上体味特殊,尤其是遇到险情,身上会止不住地散发气味。虽然我在进来的时候已经隐藏了气息,但就刚刚十几分钟,身上所散的气味估计外面的人已经嗅到了。”说着,丹红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说,“再者,这个张朋光,平日欺我太甚,今日我亲正典刑,这个下场正好可以昭示众将。” 插着腰看着蹲在地上的那赫,丹红桓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润,在他血红的瞳孔中,一丝诡异的笑意浮现了出来。在会议室的正上方,“丹天永祚”四个大字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直将那赫的胸腔逼得几乎喘不上气起来。 “不必遮遮掩掩的,铲除张朋光一事,就是本王亲手所为。日后再有人敢以下凌上,便是这个下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棺椁 “那赫,这么多年了,这些事你还是头一次跟我说。” 坐在树下,白子青一边用绷带缠着腿上的伤口,一边抬头对那赫说道。 “总部,实话告诉你。关于广仁六年的会议室事件,林孝寻,柳桉,朱季爻,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但这些话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抱着胳膊靠在树后面,那赫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没拿我当自己人?” “瞧你这话说得,怎么会。”听到白子青这么说,那赫憨笑着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在张朋光被处死后,孝王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属下偶有逾制之举,便肆意处死。王爷那时候还是个世子,被孝王送到了上京去给长公主做了伴读。在此期间,光被孝王处死的武将就达二十多人,武王多年积攒下来的将官几乎被一扫而空。” “那个时候,总部指挥由孝王亲自担任,而徐景亿则被任命为总部副指挥。为了取得孝王的信任,徐副总四下罗织罪名,陷害同僚,但他最后也没能落下好结果。记得是广仁十年的一天,好像就是王爷从上京回平州的前一个晚上,孝王请徐景亿来家里吃饭。” “这个我听说过。”将绷带咬在嘴里撕开,白子青一边缠着伤口一边说,“那天晚上,徐景亿说有些不舒服,想要提前离席。孝王听了,便说派人给他送些医药和什么能延年益寿的医书到府上去。等到徐景亿回到家里翻开医书,却发现里面空空白白一个字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徐总部的家人看见他脸上蒙着白布,死在了自家的床上。”默默地点了点头,那赫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个值班室的百户能坐上团指挥,还是要托孝王殿下的福,要不是他把满府奸小斩杀几尽,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上不来啊。” “也正是这样,我们才应该尽力保护他的儿子。”扶着树站起了身来,白子青用伤腿跺了跺地面,“可惜啊,当年先王和先王妃待我白家如此恩厚,我现在连他们二老的儿子都找不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猛然间,白子青皱着眉转过头来:“说到底,你也没说为什么不把当年的情形告诉我。” 听了这话,那赫抬着头,吸了一口气。 “自打显光十八年平公进爵,三代平王一共用了三个总部指挥:陈开德、张朋光,还有你白子青。陈开德死于武王刀下,张朋光被孝王活活闷死。就这二位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死的时候不明不白,死了之后抄家谥恶。我怕我说的太详细,你听了心里有压力。” “哈哈,老那,多虑了多虑了。”笑着挥了挥手,白子青推了一把那赫坚实的臂膀:“就丹右廷那小子,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还要杀我?打从他十五岁开始,我就是他的总队长教官,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那样最好。” 说着,那赫回头看去,只见冯云院被绑在树上,连富和一班护卫正在逼供。 “快说,不说就给你好看!”一边往手上戴着乳胶手套,连富和几个护卫一边狞笑着往冯云院身前凑。 “姓连的,你要干什么?”见此,冯云院哭喊着摇着头,“我今年刚体检过,消化道末端很正常的。” “你那个不专业,今儿个连爷给你来一个系统性检查。从下口查到上口,从消化道末端查到最初的起点,就不信你不说出锡庄的位置。”用裹着乳胶手套的指头在冯云院面前比划了两下,连富坏笑着做了一个“掏”的手势。 一听这话,冯云院伸长了脖子,朝着在远处的白子青高喊:“子青!大侄女!你管管你手下这帮人!” “他们不是我的手下!我是总部指挥,他们是王府护卫,这个事不归我们部门管!”朝着冯云院大喊了几句后,白子青转过头来看着那赫,“刚才你说到哪儿了?” “啊!别过来!”看着几个护卫已经开始动手脱他的鞋,冯云院哭着尖叫着,“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一听这话,白子青抿嘴一笑,忙着跑了过来:“冯伯伯,你受委屈了,侄女儿这就来救你。” 来到冯云院身边,白子青先把挂在他脚上的鞋替他穿上,而后站起身来,一只手按在冯云院的脑袋一侧,一副壁咚的姿势盯着他的双眼。 “说吧亲,标记地点是多少?你要是敢说谎,我就把你受刑的视频直播到网上。” “说是可以,但是你们就算是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得到。”盯着白子青右边的独眼,冯云院气喘吁吁地说道,“所谓锡庄总帐,最开始虽然设在锡庄市,但此后每半月便会移动一次位置,在发现连富肚子里有发信装置后,我怀疑丹渊和朱季爻也带着类似的装置,所以已经让夏元零移帐了。” “所以说……” “所以说,现在丹渊那小子在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听了这话,白子青点了点头,随即朝连富挥了挥手,“小连子,把手机拿过来,你有那个什么视频APP之类的么?” “停停停,我还没说完。”扯着嗓子尖叫着,冯云院又挣扎地说道:“但是,我知道总帐白天的位置,你们先在那里找找,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OK,现在就带我们去找那个地方。”说着,白子青拍了拍冯云院的肩膀,“但是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对你目前还没有完全信任,如果想要捣鬼的话,蓄势待发的小火箭可是随时瞄准着你的后背哦~” “啊……啊……啊嚏!” 坐在张朋光的棺材上,丹渊哆哆嗦嗦地朝手心呵着气。在庞大的1号地牢里,寒气无休无止地自屋顶的通风口倾泻而下。 “王爷,那是死人的棺材,你坐在上面不大吉利吧?”在原地做着高抬腿,朱季爻喘着粗气朝丹渊说道。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要是一个小时之内没人来救咱们,到时候有没有棺材给咱俩都还不知道呢。” 看着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朱季爻,丹渊不耐烦地朝他摆了摆手:“我说老朱,你会不会遁地咒?或者震来厉也成,不管怎么样咱们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倒是都会,只不过这个地牢,上上下下都用封锁程序反锁着,你说的那些个大咒从内部根本钻不出去啊。”说着,朱季爻转身来到了一个棺材的前面,双手把住棺材盖用力地推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沉重的棺材便被推了开,一个年轻女性的煞白面孔露了出来。 “黄柳,任平王府护卫指挥使司正六品百户,显光三年生人,卒于广仁七年。”读着棺材盖上面的文字,丹渊沉默了一会,眼眶中泛起了一丝红色。 “原来你在这里。” “您说什么?”一边将黄柳的遗体抬了出来,朱季爻一边问道。 蹲下来抚摸着黄柳的头发,丹渊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记得这个人。小的时候我和邻居家小胖子打架打不赢,黄姐就在一旁替我支招。有一次我和她抱怨,说为什么不来帮我一起打,她回答说:‘小男孩其他事情可以要别人帮,单单打架这件事,要亲力亲为。’” 说罢,丹渊低下头来,摇头哼笑着:“我六岁被父王送到上京给长公主作伴读,王府里的人虽多,可我除了爹娘谁也想不起来,但只有黄柳姐,我还记得清楚……诶等等!你要干什么?” 还没等丹渊说完,只见朱季爻已经念起了“焚如、死如、弃如”六字火咒,随着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只见黄柳身上的寿衣衣角已经燃起了火苗。 “把她烧了,还能暖和一些。” “不行不行,你要烧就去烧别人,这个人我有用!”抬起手将火苗扑灭了,丹渊用力推了推朱季爻的大腿。 “有用?能有什么用?”看着丹渊烧伤的指尖,朱季爻疑惑地看了他几眼,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那……这个人如何:蒋奉新,字子固,生前为纪善所正八品讲师。” “一个读书人,要体面的,留他一个全尸吧,刑不上士大夫嘛。” “可……他也不算是士大夫,而且已经被腰斩了。” 说罢,朱季爻摇了摇头,摩擦着手心又看了看其他的棺材。 “啊!郭化吉,生前为平王府仪卫正。 “仪卫司油水少,事情多。生前日子苦,死后就不要为难他了。” “刘化宛,生前为第二团副团指挥。” “这个武员我知道,出生入死地替我家打地盘,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教官他爹的命,还是赏个全尸吧。” “海晗,生前为侍女总长。” “长得还挺漂亮的,烧了怪可惜的。” 看到丹渊擦拭起海晗面前的玻璃窗,冯云院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说王爷,你这个不让烧那个不让碰的,该不会是想烧我这个大活人吧?” “你不是人,是妖。”站起身来拍了拍湿漉漉的手,丹渊哆哆嗦嗦地左右看了看,“老朱,这些都是当年父亲处死的平邸旧属。” “是啊。” “怎么都在这儿聚齐儿了?”插着腰四处看了看,丹渊抬起手来放在嘴边大喊:“你们是不是跑到这里来说我爹的坏话?” “坏话、坏话……”巨大的1号地牢里,回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一遍遍地扩散着。在数十口棺材中,一个个苍白的面孔寂寂地藏在其中,有如深秋的潭水般沉静。 “命都让你爹整没了,还不允许人家抱怨几句?”说着,朱季爻拉着丹渊的袖子走到了一边,“王爷,我估计这是冯云院干的。” “事情肯定是他做的,只是有点儿不理解。”盯着脚边黄柳的尸身,丹渊轻轻地蹲了下来,“你说他逃窜就逃窜了,怎么还要把别人家的尸骸都带到察省来。这成天用中央空调吹着,得费多少电钱?” “而且还很不环保。” “咱们妖精死后的遗骨有什么特殊功能么?比如说可以变成活死人这样的?” “据我所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只是能保存很长时间而已。”继续跑到一边做起了热身运动,朱季爻抻拉着肱二头肌淡淡地说,“所以等我有了孩子,我要告诉他们,在我死后要将遗体捐献给研究机构。” “了不起,了不起。”吃力地将黄柳的遗体拉回棺材,丹渊喘着气说道,“不过按照祖制,我百年之后是要入园寝的。你好好表现,兄弟到时候就不奉陪了。” 听了这话,朱季爻一边热身,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要不然你也和我一起练练吧,你最近总在办公室里待着,王府里的健身房我就从没见你来过。” “啊……这个嘛。”将刘知礼的棺材板合了上,丹渊挠着脸颊尴尬地说,“最近不总是加班么?再说我这身材也还可以,用不着总去。” “既然不去,那还办什么会员卡?” “一时糊涂,总以为办了卡就一定会去,结果每想到下班后就要去健身,就忍不住在办公室多待两个小时。” “可我看你的工作量也没怎么提高啊,上个月开会的时候您说要上呈一个请减贡额的奏折,可是到现在还没写呢。” “是,那个什么,我加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手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勤快!”一边做着开合跳,朱季爻一边生气地说,“快,好不容易被抓起来了,这机会多难得。跟我一起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做起!” 看着满脸红光的朱季爻,丹渊捂着脸坐在了棺材上,带着哭腔摇了摇头。 “教官,你死哪儿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含凉 “喂!公延,我现在在115°068′,27°952′。的位置,你现在听得到么?” 飞在高空,白子青大声朝着电话喊道。她的身后,一万多平部官军在夜空中如一群饥饿的黑鸱,带着呼啸的风声掠过月下。 “子青,你可算接电话了。”坐在监测室里,额哲一边看着中央屏幕上快速移动着的蓝点,一边举着电话说,“刚才打了五六个电话你都没接,我们都还以为你交代了呢。” “是嘛?”一听这话,白子青放下手机点开了来电显示记录,瞬间,一条条红色的未接记录“滴滴滴”地蹦了出来。 “不到两个小时怎么这么多人给我打电话。”翻看着一条条来电显示,白子青在高空中眯着眼睛念道,“额哲的、安王的、柳桉的、额哲的、林孝寻的、额哲的、额哲的……” “你再往下看看!还有惊喜呢!” “惊喜?”听到额哲这样说,白子青又往下翻了几下,直到看到最后一条记录,她猛地刹住了身子,右边的一只独眼瞪得老直。 “总部,怎么不飞了?”一见白子青停了下来,那赫吹响了哨子一抬手,各营的官军便都先后停了下来。 颤抖地拿着手机,白子青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只见在所有来电记录的最下方,一条刺眼的未接电话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屏幕: “含凉宫。” “看见了吧?看见了就赶快回电话吧。”在电话的一段,额哲焦急地说道。 “知道了,那个什么……我一会儿回给你。” 说着,白子青挂断了电话,随即紧张地扯了扯领口。 在咽了口唾沫后,她抬起颤巍巍的拇指,横下心来点开了“含凉殿”的那一条记录。过了几秒,电话那端响起了一首钢琴曲的旋律。 “要冷静、要冷静……那赫,叫他们都别说话。”一边将手机举在耳边,白子青一边朝那赫低声说道。见此,那赫拔出配剑来,朝着各营左右挥舞了两下,过了几秒钟,四下嘈杂的声音便平息了下来。 “你好。” 随着“咔”的一声,手机中的旋律被瞬间掐断,在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优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微臣给长公主请安。”在半空中直立着身子,白子青用冷静的声音说道,“公主,抱歉刚才手机没在身边,您找我有事?” “是啊,打扰你一下。” 坐在帘幔深垂的闺阁里,长公主一边倚着雕梅的轩窗,一边看着窗外江上朦胧的红月,在江雾迷蒙的远处,水墨画一般的远山在淡红的月色里隐隐约约地绵延着。 “公主请讲。” 低头浅笑了一下,长公主转过头来,一双吊梢眼温柔地看着拿在侍女手中的手机。只见在手机屏幕上,来电人姓名的位置显示着“小白兔”三个字。 “子青,右廷现在你身边么?” “右……啊,平王殿下现在……不在……对,哈哈,不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白子青六神无主地回答道。 “这样啊,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也没人接。你要是见到他,让他回一下。” “微臣遵旨。” “那好,晚安。”说着,长公主直起身子来走到侍女身边,抬起指尖刚要按下挂断,沉吟了片刻,又笑了笑。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说着,长公主弯下腰来面对着手机,抬起手掠了一下耳际的长发。随着她的举动,几缕发丝轻柔地滑下了肩头,“见到了右廷,麻烦你告诉他:事后别忘了写奏报。” 冷风之中,白子青闭着眼睛吸了口气,咬着牙关,她僵硬地笑了笑。 “微臣遵旨。” “好,那就这样。” 说着,长公主点下了挂断,手机另一端那嘈杂的高空气流声瞬间消失了,寂静的闺房中,只有那慵懒的蝉鸣带着花香飘入轩窗。 “公主,您已经知道前方的情况了?”将手机拿在手里,站在一旁的侍女披着黑袍小声问道。在她的头顶,长长的连衫帽将她的大半个脸紧紧地遮着,“要不然,尽快下谕给忠王府求援?这事要是再拖下去……” 轻轻地坐在了黑檀的妆奁前,长公主一边挽开盘在头上的发髻一边看着圆镜里的自己,优柔的晕光里,一丝笑意在镜子中淡淡地绽开。 “东天一日红,西江二月白。” “殿下……” “你知道么,游惠,在所有的颜色中,我最厌恶的便是红色。”将及腰的长发散了开,长公主晃了晃头,闭着眼睛说道,“尤其是血一般的鲜红,总是让我想起当年洪洞的事来。” 一听这话,那个侍女游惠轻轻叹了口气,迈着小碎步走到了长公主的身后,拿起梳子来开始为她打理头发:“十四年的事,说好不再想的,你怎么又说起来了。” “不过幸好,世间还存在着白。无论是多么鲜烈的血红,在白色的调和下都能变得温馨起来。”看着镜子里游惠欲言又止的嘴,长公主笑着拿起了湘妃扇来,只见她玉指一转,玲珑的扇面便如孔雀开屏般展了开来。 “所以我们还是再耐心等等吧,希望我们可爱的小白兔,能刨出她心爱的胡萝卜。” 东经115°067′,北纬27°952′。 “老额!完了完了!” 绕着那赫绕圈地飞着,白子青一边挠头一边冲着电话说道,“长公主已经知道我们把王爷弄丢了。” “我估计也是,不然不会这么晚给我们打电话。” “夏元零的位置,你那边能不能测的出来?” “只是有十几个星散的信号,刚刚已经发给你了。” “光靠那几个点不行的,零零碎碎一大片,我这边完全摸不清动向。” 看着白子青绕着自己一圈又一圈地飞着,那赫捏了捏太阳穴,伸出手来把住了她的肩膀:“总部,别转悠了,你都把我转晕了。” “嘿嘿,这个夏元零还真有两下,我当时请她来当副手还真是英明。”坐在四个官兵提着的毯子上,冯云院揣着手嘿嘿地哂笑着。 一听这话,白子青咬牙切齿地飞了过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冯云院的领子:“听着!阿拉丁,别以为你们靠着兜圈子就能逃得过朝廷的手掌心。把我逼急了,两府大军横扫过来,看她夏元零何处藏身。” “那最好。”滴溜滴溜地转着眼睛,冯云院努着嘴戳了戳白子青的手,“如果真这样,就算你们抓住了夏元零,也会被李璟和刘雪瑞抄了老家。到那个时候,恐怕就只能一边唆手指,一边看着忠王和章廷争天下了。” “说道南章,我还有件事像你汇报。”在手机的另一端,额哲低声向白子青说道。 “什么?”松开了紧抓衣领的手,白子青凶狠地瞥了一眼冯云院,随后飞到了一边去。 “刚刚侦察到,对面已经有动静了。” “你怎么不早说!”听到这个消息,白子青咬着下唇左右看了看,“我少带了些人来,就是害怕惊动李璟,现在好了,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也不排除是夏元零主动向南章求救的可能。”那赫飞到了白子青的身边说道,“既然现在已经走漏了消息,不如干脆集结全部团营,快速完成在察省的任务。”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说着,白子青闭上眼叹了口气。 “公延,告知第一团柳桉,第三团林孝寻,即刻开赴察省。朱季爻的第四团现在高坡镇一带,暂时由我统一指挥,除此之外,也请安王调拨一个团北上支援。” “好的,我去安排。” 挂断了额哲的电话,白子青转头看了看那赫:“可是啊,现在夏元零像耗子一样四处乱窜,偌大的察省,我们就是调来再多的人,总不能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跑吧。” “总部,刚才老额发来的星散信号,我们再一起看看。” 从护卫手中取过平板,白子青点开了地图拿给那赫看。只见在蓝色的屏幕上,十几个星星点点的记号不断地闪烁着。在记号的旁边,依次标注着捕获的时间和经纬。 “嗯,还有些名堂。”歪着头左右看了看,那赫弯下腰将平板拿给白子青:“总部你看,最近两个小时,夏元零是大体以这一大片丘陵地带为中心不断运动的。” 听了这话,白子青抬起手指,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摸索着每一个信号标记点。 “期间虽然有向外移动的迹象,但是可以看到很快就又返回了,这片山区是什么地方?” 拿着平板看了看,白子青转过身来,背着手飞到了冯云院的毯子边,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冯伯伯,你能给我讲讲这道题吗?” “这是什么?”一边抠着脚,冯云院一边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白子青手中的地图。 “这是地理老师给我们布置的作业,题目是:请试着标出以下这片山区所隐藏的察部营建设施。” “不会,什么问题都问家长,你们老师的工资难不成是白拿的?” “那你能帮我完成一下这个生理卫生的作业么?”瞪着冯云院满不在乎的脸,白子青咬牙切齿地笑着,“请利用手边的工具,试着检查一下油腻男的新陈代谢系统。” 一听这话,旁边的连富忙兴奋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乳胶手套,见此,冯云院急忙往后挪了挪屁股:“我说,你们这帮人怎么对这套手艺这么热衷啊。我走了这几年,平王府的风气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了?” “你就谢天谢地吧,现在还是把乳胶套在手上,你要再不说,一会儿就不知道要套在什么地方了。”笑着抱着胳膊,那赫从远处缓缓地飞了过来。 “成成成,我说我说……”疯狂摇摆着手,冯云院龇牙咧嘴地说道。 将平板递到了他的面前,白子青伸出两指将山丘地区放大了比例。仔细看了看这片地区,冯云院的脸色瞬间为之一变。 “白子青,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将平板放在了毯子上,冯云院挠了挠屁股,刚刚还满是夸张的脸上现在却写满了沉静。 “请问。” “你家王爷……就是丹渊那小子,有没有提起过那些横死的旧臣?” “这……”转过头看了看那赫,白子青笑着一拍冯云院的肩膀:“当然提到过!一提起当年平孝王冤杀的旧臣,王爷便哀叹不能自已,恨不得替他们去死,哈哈,真是个宅心仁厚的君王。” 笑着胡扯了一番,白子青转过头来,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冯云院。 月光下,只见他有些颓废地坐在毯子上,瘦削的面孔微微地颤抖着,淡淡的皱纹自额头一直蔓延到眉梢。 见此,白子青叹了口气将烟盒拿了出来,叼了一根烟在嘴里。 “冯伯伯,那时候王爷还不到十岁。有些事,和我们这些晚辈是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心里想着曾经的兄弟,但无论是张朋光,还是徐景亿,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了。斯人已去,你又何苦再较劲呢。” “是啊,你说得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冯云院笑着叹了口气,使劲伸了伸懒腰,“子青,我相信你是个忠臣。但是假设有那么一天,丹渊他长大了、成熟了、羽翼丰满了之后,杀死了额公延,杀死了朱季爻,杀死了柳桉、那赫、林孝寻,我希望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坐在你的身边,拍着你的后背,劝你‘斯人已去,何苦较劲’。” 听了他的话,白子青一时语塞,她轻轻将烟从嘴边拿了下来,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冯……我……那个……” “王府旧臣,王爷他提起过。” 就在白子青支支吾吾的时候,那赫深吸了口气,深沉地说道。 一听这话,冯云院挑着眉毛,带着疑惑的目光抬起了头来。 “记得在之前平王府内,有一个叫黄柳的女百户,和幼年时的王爷关系很好。王爷小时候淘气,平日里总是四处惹是生非,黄柳便跟在王爷身边,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孝王平日很忙,王妃也不怎么管孩子,对于王爷来说,黄柳就是他的长姐。” “广仁七年,黄柳因为受到‘会议室事件’的余波,被徐景亿编织罪名毒死在了值班室,等到王爷从上京回府之后,东问西问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大概就是打那一天开始,王爷每次见到孝王,都要脸带微笑地后退一步。直到孝王临终想要拉拉儿子的手,都被王爷笑着拒绝了。” 说着,那赫从白子青手中抽出了一条烟,默默地放在嘴里点着了火:“我和林孝寻都还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爷似乎变了一个人,阴冷、沉默,而且有些嗜血。想当年他跟着孝王在洪洞……” “好了好了,不要提这个。”拍了拍那赫的胳膊,白子青朝他皱了皱眉头。 见此,那赫叹了口气,缭绕的烟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迷蒙。 “我记得在王爷承袭爵位之后,有一天他带着我去西郊的乱坟岗,我印象很深,他当时杵着铁锹看着眼前的无数个小坟头,问我当年是谁负责处理死者的后事。” “你说是谁?” 听到白子青的问题,那赫放下烟,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冯云院。 “代新侯,当年就是你主动请缨干负责这件事的吧?” 见到冯云院将头低低地垂在胸前,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赫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告诉王爷,逃犯冯云院曾主持此事。王爷听了,笑着点了点头:‘还好他跑得快,如果他继续留在王府,我们可能就再没机会知道这些旧臣埋在什么地方了’。” “被孝王处死的王府旧臣,除了徐景亿,剩下的我都想办法转移了。”抬起头来笑了笑,冯云院红着眼眶摇着头说,“即使是妖精,埋在泥土里好几年也是会烂的。我现在把他们都放在一个充满冷气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体体面面地各归祖坟。” “叮叮叮!” 寂静的气氛中,白子青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被吓了一跳后,白子青赶忙接通了电话。 “公延,是我。” “坏消息,总部。”在电话的另一端,额哲用急促的口气说道:“现已经确认,南章在五分钟前将两万团兵积聚在了汀阳,很有可能是在做北犯的准备。” “我知道了,那咱们的部署现在是什么情况?” “柳桉他们已经率部往你们的方向赶去,现在撤回还来得及。” 一听这话,白子青攥着手机摇了摇头:“不撤回,按照原计划进行。” “总部,万一要是他们直扑平州,我们可就腹背受敌了。”在白子青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赫着急地说。 听到这话,白子青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大脑中紧张地思索着各类情况,沉静的月色下,她似乎觉得长公主那冷冷的眼神正盯着自己,攥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感觉自己几乎能闻到长公主身上,那丹家特殊的气味。 “气味?”忽地睁开了眼睛,白子青猛地扭过头来推了一把那赫。 “那赫,咱们所在的位置,一小时前夏元零是不是也曾经来过。” “是,距离咱们这边大概五百多米。” “右廷这小子这么怂,一遇到屁大点儿的紧急情况,他身上的那股破味道就飘个没完,咱们怎么飞了那么长时间,从来一路都没闻到什么味儿。” “您的意思是……王爷根本不在夏元零的手里?”在电话里的另一端,额哲疑惑地说。 仔细思索了一下,白子青回过头来,将放在冯云院身边的平板拿在了手里,仔细地端详着众多标记围绕的山区地带。 过了半晌,白子青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冯云院那张平淡的脸。 “代新侯,这片山区里,是不是有你们的隔绝性建筑?” 看着合白子青冷冷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冯云院沉默了良久,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愧是白连峦的女儿啊,确实很敏锐。” “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双手举在身体的两侧,冯云院用疲倦的微笑回应着所有人的目光。 “1号地牢,也被称为冰墓,就在这片山区的地下。你们要再不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回天 “来不及了?你什么意思?” 瞪着冯云院那懒散的笑容,白子青平静地问道。 “当年为孝王害死的诸臣,我都把遗体藏在冰墓,还在下面通着冷气。”说着,冯云院伸了个懒腰,“只要在下面待上两个小时,不管是人是妖,都要被生生冻死。” 听了这话,白子青将平板拿到了冯云院的面前:“指出来,什么地方。” 张开惺忪的眼睛瞅了瞅屏幕,冯云院抬起手来,瞄准了位置点了下去。 “很好,那赫,传信号,各营朝这个高坡前进。”说着,白子青将平板交到了那赫手中,转而看了看在一旁微笑的冯云院:“代新侯,你任职右长史多年,应该知道他们丹家对你这种人都是如何处置的。如果你胆敢耍花样,长公主绝不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死。” 抬手耸了耸肩,冯云院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见此,白子青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抽出佩剑,朝着各营大喊:“各营,自此西北五十四公里,十分钟飞至!” “是!” 在一片整装声音之后,白子青将佩剑横向了西北方向,过了三秒钟,待窸窣之声已毕,便吸了口气,大喊道:“前进!” 瞬间,各营平府官兵“嗡”地一声飞了出去。所过之处,草木随之倾塌,烟尘为之翕张,过了十余分钟,只听得一声鸣笛,所有人都放缓了速度,渐而停了下来。 坐在毯子上,冯云院抚了抚凌乱的头发,随即指着一个高坡对白子青说道:“看到那棵树了没有?往右行十五步,正下面就是冰墓。” 自半空中落在了地上,白子青趴在高坡上左右闻了闻土壤,而后抬起头来,向那赫点了点头:“八成就是这里。” “总部,你真能闻得到?”站在那赫的身边,连富握着刀皱着眉头,“该不是被姓冯的这小子骗了吧?” “不会错,就是这里。”说着,白子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代新侯,你们平时怎么下去?” “明入地中,遁地的本事你们还是有的吧?”头也不抬一下,冯云院抠了一会儿手指,听无人搭话,便懒洋洋地抬头看去,只见白子青左右张望着,而身边的那赫、连富都摇着头。 “瞅瞅,说出来都是朝廷的天兵天将,结果连个遁地的人都没有。” 没有搭理坐在一旁的冯云院,白子青转过身来,插着腰对那赫说道:“遁地我倒是学过,可是这察省的地面实在太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弄松一些?” “这……” 还没等那赫开口,只见连富抄起佩剑来,挽了挽袖子朝冯云院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实在不行,我们就生生挖开这里。” “这个你们随意,不过如果我要是你们,就会用更聪明一点的方法。” “请代新侯指教。”看着冯云院趾高气昂的样子,白子青欠了欠身说道。 “你们放了我,我遁入地下去把你们王爷从土里刨出来。” 一听这话,白子青插着腰,摇头笑了笑:“冯伯伯,你是不是想跑都想疯了,你觉得我们能答应你么?” “这个你们随意。” 轻轻叹了口气,白子青看着冯云院笑呵呵的模样,一只带着黑眼圈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不过我还是有个小建议,白总部。”见到白子青有些犹豫,冯云院将手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戏谑地说道:“再不快些决定,你家王爷就要被冻死了。” “老朱,我都快被热死了。” “王爷,您就少说两句吧。”脱了上衣蹲在一边,朱季爻一边拿着衬衫朝丹渊呼扇着,一边满头大汗地嘟囔着,“微臣这给您扇着风都还没说热呢,您倒还抱怨起来了。” “我不管,总之都是你的不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丹渊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念咒的时候不要这么用力,尤其是离火咒,控制不好力度容易误伤,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本来就是想暖和暖和,现在呢?把空调都烧坏了!” “我怎么知道这里封锁程序突然就变弱了。”抬着头看着三十多米高的天花板上那黑漆漆的窟窿,朱季爻喘着气将衬衫摔在了一边,和丹渊并排坐在了棺材上。 “怎么不扇了,继续扇啊。”见到朱季爻罢了工,丹渊推了推他赤裸的肩膀。 “王爷,微臣刚才把最后一点儿气力全都用在一道离火咒上了,现在是实在扇不动了。您要是还热,就先吐吐舌头,自己先散散热吧。” “大胆。”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丹渊将上衣也脱了下来,随即拿衣服擦了擦满身的汗水,“我告诉你,要是本王今天能活着出去,肯定饶不了你小子的。” “那微臣就放心了,反正今儿个是指定要死在这里了。”摸了摸一旁湿漉漉的墙壁,朱季爻说道,“我看这里热度这么高,少说也是在地下五百米,总部她们就算是打败了冯夏联军,找到这里也要大半天时间。到那个时候,残存的凉气一耗光,咱们全都要蒸成熟粽子。” 听了这话,丹渊气的挠了挠脖子,什么话也没说。过了半晌,他猛地转过身来,拍了朱季爻一下:“老朱,我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让咱哥儿逃出去。 “什么办法?” “告诉你,当年我娘教过我一套回天法咒,你试试,说不定能把精气快些补回来。” “让我试?”一听这话,朱季爻皱着眉看了看丹渊,“我不试,当年先王妃教的是你,又不是我。现在你撺掇着我冲在前面,是不是又想让我给你趟雷?” “老朱,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我年轻,道行不如你们深。” 看着笑嘻嘻的丹渊,朱季爻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地上。 待记下了丹渊告诉他的咒言,朱季爻苦着脸叹了口气后,便盘着腿闭上了眼睛,抬手自作了指诀,只见他念了一整套回天法咒,身子就飘飘悠悠地飞在了半空中。 “诶诶诶!你别说,这还真管用。”一感到朱季爻身体开始发热,丹渊坐在地板上,如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拍着巴掌。 “王爷,别吵。”闭着眼睛飘在半空中,朱季爻开口说道。 “好吧好吧。”一听这话,丹渊笑着挠了挠头,“你说,如果你真能成功回血,咱们就不需要教官她们搭救了?” 听了这话,朱季爻刚要回答,猛然听得天花板一声沉重的响声,零零碎碎的碎石便掉落了下来。 见此,朱季爻猛地转过身来,用身体挡在丹渊身前,坚实的后背死死地撑在上面。 “丹右廷,你个小王八羔子!” 就在碎石纷纷落地的瞬间,只见眼见一道灰影闪过,白子青抬腿将跌落下来的碎石踢到了一边,随即落在了一个棺材上。 “告诉你,我要辞职!姑奶奶再也不给你们丹家打工……了……”一片烟尘散去,白子青嚷嚷着从四下的尘埃中走了出来。还没说完,只见两个半身赤裸的年轻人一上一下地趴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见此,白子青愣了一秒,随即扭过了脸来,红着脸轻咳了一下。 “你们先忙。” 说着,白子青转身便要离开,没走两步,只感觉裤腿一紧,回头看去,却见朱季爻趴在地上盯着自己,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裤子。 “先别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咳,你们开心就好。” 挣脱着朱季爻的手,白子青皱着眉红着脸,攥着裤腰带往前蹭着步子。 “王爷!王爷没事吧?”自天花板上的大洞飞了下来,那赫和连富以及陪同的几个官兵落到了泥水掺杂的地面上。 “没事,都没事。”说着,朱季爻站起身来,扭过头去。只见丹渊呈一个“大”字,四平八稳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天上的大洞。 “右廷?”见此,白子青小跑着来到丹渊的身边,伸出手来晃了晃他的肩膀,随即扭过头来盯着朱季爻:“老朱,你们玩儿的有些过火了吧?” “玩儿?玩儿什么?”看了看朱季爻,那赫拍了一把他的后背,“我说,你们俩怎么把上衣都脱了?” 过了一阵子,只见丹渊转过头来,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摸了摸白子青的脸庞。 “拿开!”一把将他的手扯了下来,白子青趁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瞎摸什么,你还男女通吃啊?” “教官……真的是你们啊?” “废什么话?除了我们几个,谁闲的没事儿来救你个小兔崽子?”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丹渊笑着叹了口气,“天不绝我,我丹汉三又回来了……” 在那赫和连富的搀扶下,丹渊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了身来,随即从连富的手中接过了一件黑色的军外衣披在身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一边系着领口的扣子,丹渊一边问道。 “是冯云院,我们俘虏了他之后,要他遁入地下来救你。” “什么?”一听这话,丹渊猛地扭过脸来,“他人呢?” “跑了。”说着,白子青叹着气看了看洞口,“不过他走之前,应该是将这里的封锁程序都解除了,我们后来沿着松土一直摸到了这里,估计也是他留的通路。” “这小子,还挺仗义的。”说着,丹渊甩了甩胳膊,招呼着所有人往洞口飞去,自天花板的窟窿飞出,丹渊沿着隧道,摸黑朝上飞去,只见在头顶上,小小的亮点越来越清晰,直到飞了四五百米,才见一个官兵拿着手电筒朝下面摇晃着。 “汇报一下情况吧。”等所有人都飞出了地面,丹渊朝白子青说道:“带来了多少人?有一万么?” “不瞒您说,咱们平府的家底都在这一带了。”说着,白子青掸了掸身上的土,“除了在这里的第二团和护卫营,还有第一团、第三团和安王府的济字团,正在赶来。老朱的第四团也自东阳往这边飞。” “可以啊教官,这事办的漂亮。” 本来还以为丹渊会有意见,一听他这样说,白子青笑着抬起了头来:“王爷,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决战吧?” “是啊。”迈着大步走上了高坡,丹渊转过身来,插着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各营官兵:“各营将士!自广仁二十年以来,冯寇夏匪,屡屡侵扰诸省北塞,近年又兵指平州,妄行叛逆。今日!我部深入察省,直驱北域,只为彻底荡平匪患,清缴张徐余孽!” “切……”看着丹渊插着腰站在高坡上,白子青笑着摇了摇头。 “只要这次能够平定北塞,诸营将士,本王一一代天行赏,绝不遗漏!”说着,丹渊拔出连富递过来的佩剑,高喊着将剑指向天空:“效忠天子!” “丹天永祚!”站在高坡下面,各营官兵都跟着高喊起来。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喊毕,丹渊拎着配剑从高坡上走了下来,一脸懵懂地看着白子青:“教官,察部的人在哪儿呢?” 一听这话,白子青笑着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你不知道啊?我看你在上面喊的这么热切,还以为您老人家知道敌人在哪儿呢。” “什……”看了看左右,丹渊慌张地跑到了白子青的面前:“敌人都还没确定位置,你就把各团士兵都搬过来了?要是南边有什么动静,怎么办?” “嗯……关于这个问题。”将嘴里的烟点了上,白子青刚要回答,忽然在远处的山峦深处,一声尖锐的笛声撕破了沉寂的夜空。 闻此,站在山下的诸营官兵一片骚动,在他们的面前,月光下的群山上出现了一两点光亮。随即,千点、万点的光点,如夜晚湖面上的粼粼波光一般闪烁了起来。不断闪烁的光线,逼着每个官兵眯着眼睛转过了脸去。 看到这幅景象,白子青愣了两秒钟,而后猛地回过头去,拔出佩剑朝诸营将士的背后一指。 “撤退!”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锡庄(一) 高喊了一声撤退,白子青一把抓住丹渊的手,蹬了下地面便纵身飞到了半空中。 在呼啸的风声中,白子青回头眯着眼睛一看,只见闪闪烁烁的探照灯下,密密匝匝的察兵自身后的山峦中扑了过来。 “叫你万岁,把敌人‘万岁’过来了吧?” 一边抱怨着,白子青一边朝自身后跟过来的那赫喊道:“老那,知道柳桉和林三总飞到什么地方了吗?” “已经出了平州。”一边喊着,那赫一边紧紧地跟在后面,“总部,你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用不着!你把王爷保护好,注意随时联系!” 说着,白子青一撒手,抬起脚来将丹渊踹到了那赫的后背上,转而提着佩剑,扭头朝身后飞去。 “教官!回来!”匍匐在那赫的后背上,丹渊一边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一边朝后喊道。在他的面前,白子青的身影如滴入大海的雨点一般,瞬间消失在了一片闪烁的光点之中。 “王爷,你放心吧,总部不会有事的。”抬手将丹渊牢牢地固定在后背上,那赫自顾自地拼命朝前飞着,在诸营官兵的簇拥下,几个人飞快地离开了山地。 看着身后的诸营官兵疯狂地飞离了群山,白子青笑着扭过了头来,抬起手掠了一下耳际的发丝。呼啸的风声中,她及肩的长发在夜空中轻轻飘飞着。 “白总部,又见面了。上次看你还是在小电视里呢。”飞在一群察兵当中,夏元零裹着黑狐大氅抱着胳膊,拿着一把银色短匕看着被包围起来的白子青。 “夏元零,你这么做有些过分了。”盯着夏元零的笑容,白子青提着刀双手一拱:“那电脑是我王府的资产,你说砸就砸了,不知道我们平府穷么?废话少说了,先把一万三千块钱赔给我。可以转账,不开发票。” “一万三?你骗傻子呢?那个破电脑也值这个价?”一听这话,夏元零赶忙掏出了手机,上下刷了刷,“你看,网上有同款的,才五千来块钱。等再过几天有活动了,比这个还便宜。” “不可能!让我看看。” 说着,白子青提着刀飞到了夏元零的身边,刚要抬手去拿手机。猛然间,只见她将刀丢到了左手,随即狠狠地朝夏元零的肚子捅了去。与此同时,夏元零手上拿着的银柄匕首,也自左手边掠着寒光刺了过来。 见此,白子青扭腰侧过了身去,左手一偏,剑头便狠狠地刺入了夏元零的身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只见夏元零完全没有慌张的感觉,而是右臂一紧,铆足了劲用胳膊夹住了白子青的剑身。 闪烁不停的灯光下,白子青眯眼一看,只见在剑身被夹住的一瞬间,一条套着银环的黑蛇自她的袖口窜了出来,随即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胸脯上。 用力将剑身一撤,白子青蹬着腿飞快地退到了十几米远。回过身来,她抬起刀纵身一划,将身后扑过来的几个察兵挡在了一边。而后捂着胸口,猛地大头朝下冲了下去。 闪烁不停的探照灯下,白子青好像是一个在歌厅找厕所的醉酒者,在迷乱中拼命探看着之前进入冰墓的洞口,咽了口从喉咙涌上来了血腥气,她在空中翻过身去,自高坡旁的大树旁狠狠地钻了下去,瞬间,眼前的便跌入了一边黑暗。 顺着之前进来的通路,白子青默念着遁地诀,如地鼠一般在冯云院逃跑时留下的通路中飞速的前进着。 在地下拼命遁了两个多小时,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感到身后似乎没人追杀,安静而黑暗的地下,四周的土壤似乎渐渐松软了下来。 “我这是到哪里了……” 渐渐减缓了速度,白子青摸了一把周身的土壤,只感到手上的土较之前显得有些干松,闻起来还有股呛人的味道。 找了处稀松的地段,白子青将手按在头顶上,用力一顶,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的上半身便顶着石板砖从地里冒出了头来。 小心翼翼地拿开一边的石板砖,白子青左右看了看,却见在自己的脸旁,一座大灶台正冒着热气,两个穿着白围裙的师傅正拿着一大团白色的东西,瞠目结舌地低头看着自己。燥热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酸酸的味道。 “打扰打扰。”说着,白子青撑着地面从下面钻出了身子。 小心翼翼地侧身绕过两个师傅,白子青扶着尖顶头盔四下看了看,只见在开着空调的小屋子里,一个个吃饭的食客都端着碗盯着自己,在门口外面,一个红色的塑料牌子挂在墙上,两个大字就打在牌子的最上面。 “削面。” “我这该不会是到了……”灰头土脸地左右看了看,白子青心下当时明白了八九分,在赔了店里一百块钱后,她快步走出了店铺,只见在悠悠的远山下,清晨的阳光已经将东天照得发白。 掏出手机来拨通了丹渊的手机,白子青坐在“削面”牌子旁的塑料凳子上,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喊道:“喂,右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教官,你还活着啊?现在在哪里呢?” “要是猜的没错,一会儿顺王就会派人来跟我问话了。” “你马上回察省,现在各团已经会合了,地点你看我定位吧,就在锡庄附近。” “是。” “还有啊,既然你都到那边了。我们这都还没吃早饭呢。你要不然顺手带两斤……” 还没等丹渊说完,白子青便挂了电话,转过头来,只见刚刚店里的师傅拿着杯水从店里走了出来。 “来,闺女,喝口水儿。” “得嘞,谢谢您。”接过水来猛灌了一口在嘴里,白子青擦了擦嘴角的泥,笑着把杯子还给了师傅。 “你就是那个白倩吧,在电视上见过你。怎么的,不次个饭再走?” “不了,还有事儿呢。一会儿有剧烈活动,肚子里有东西容易吐。” “这么急,去干甚个来?” 听了这话,白子青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笑着看了看拿着杯子的师傅,一只右眼中泛着淡淡的凉光。 “杀人。” 自面馆飞到了半空中,白子青顺着定位飞快地朝东北飞了过去。 飞了半个小时,只见到在远处的平原上下,密密麻麻地飘着无数穿了黑色军装的官兵。在地面上,数面黑底镶红边的军旗印着丹家的三尾郁金香徽章插在地上,另有一面红色军旗,在风中猎猎飞动着,飞至近期,才看清上面用土黄色绘着的四爪蟠龙符。 在大旗的下面,丹渊拄着佩剑坐在椅子上,在他的周围,柳桉、那赫、林孝寻、朱季爻和安王丹演、副官齐玄巾都聚在一起。 飞落在地面上,白子青从头上取下了粘着发丝的头盔。及走到近前,她朝站在一边的安王欠身鞠了个躬:“给安王请安。” “子青姐,你没伤着吧。” “没什么大碍,烦劳安王费心了。”说着,白子青走到了丹渊的身边,插着腰看了看四周的众将官:“现在什么情况?” 听了这话,丹渊站起身来,朝着北方一指。 顺着他的手指,白子青手搭凉棚眯着右眼看了过去,只见在远处的天际,密布着的黄衣察兵自西向东排为一字,好似天地之间的一道分界线。 “夏元零这个人,我和她打了十几年的交道。”看了看远处的察兵,朱季爻转过头来对众人说道,“只是一个土匪,在山群里作战的时候总是喜欢四处乱窜,以小部队四处侵扰为主要手段。在这样的平原战场上指挥,她是没有经验的。” “现在是白天,我部的数量又是她的五六倍,不可能出什么差错。”说着,丹渊拿过地图来放在了众人的中间。 “朱季爻,这次你的四团和齐玄巾的济字团留在后方作为机动部队。那赫、林三总,柳桉,你们自现在的左中右位置直面做快速前进。务必做到快速接触,快速歼灭。” 说完,丹渊抬起头来,看了看正在朝远处眺望的白子青:“教官,你还有什么意见么?” 盯着对面呈一字排开的察兵,白子青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地形下,眼前敌人的排布等同于送死,但隐隐约约地,她似乎觉得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在庞大的平原上,她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掉入了无底深海的潜水员,在黑洞洞的水下,隐藏着一切能令人感到恐怖的危险。 “我建议。错开前推部队发动的时间。”说着,白子青转过身来走到了地图的前面,“二、四两个团首先发起推进,在与对方接触后,柳桉再带领一团加入战斗。”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说着,白子青笑着看了看丹渊,“目前我部在人数上占有优势,这样操作不仅可以对对方造成阶梯性打击,还能故意在中部造成人为缺口,为对方朝中军方向的溃散留下余地。” “那如果采取第一种方案,他们也可以做到向后溃退。”说着,柳桉用手指了指地图说道。 听了这话,白子青看了看丹渊,什么都没说。 拿着铅笔抱着胳膊,丹渊沉思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朝众人笑了笑。 “我建议,大家在制定计划的时候,要从大处着眼。”说着,丹渊将铅笔放在了地图上,“按照总部的计划,我们可以延迟对方溃败的时间,对对方的有生力量造成更大的杀伤率。这对我们将来的经营是有好处的。” “子青姐,那我们干什么?”撑着齐玄巾的肩膀,丹演问白子青道。 “安王殿下和齐副官就留在原地。”说着,白子青摸着地图的纹理说道,“我总觉得夏元零应该没那么简单。既然人数上占优势,我认为不如把机动的余地留足一些。” “ok!” “好了,那就先这样,大家去分头准备吧。二十分钟后各团听总部命令。” 看着所有人都纷纷离开,丹渊回过头来,绕过摸索着地图的白子青,笑着又坐回了椅子上。 “教官,你变了。” “那不是被你带坏的么?”继续看着地图,白子青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觉得你变得谨慎了,记得最开始你带我们几个新兵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瞻前顾后的。” “小部队和大军团的指挥方式是有区别的。”说着,白子青将放在地上的军盔拿了起来套在了头上,“大军团人的多,死的也多,将官的一个疏忽,可能就会让无数家庭丢了顶梁柱,故而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说着,她纵身飞到了半空中,从兜里掏出了袖珍望远镜往远处望了望,只见夏元零席地坐在草地上,闭着眼睛盘着腿,似乎是一个隐居在湖畔的钓渔翁。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清闲。”拿着望眼镜小声嘟囔了一下,白子青深吸了口气,左右望了望两边的士兵,只见他们都穿着黄色的军服,大概是原夏元零直属的云冼部匪兵。长长的队列呈一字列开,像是两只敞开的胳膊。 过了几分钟,白子青飞了下来,拿起对讲机,按下了按键。 “第二、第三团注意,五分钟后开始第一阶段进攻。” “子青姐。”从一旁走了过来,丹演侧着身子打量了一下白子青,随即抬起手来,好奇地戳了戳白子青的胸前,见此,白子青低头一看,只见原本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郁金香挂件上,两个深深的牙印印在了上面。 “啊,我前男友送的项链!”见此,白子青急忙把项链取下了脖子。心疼地摩挲着银质郁金香上的牙印,“昨晚和夏元零交手的时候,被她的那条破蛇咬了一口。” 一听这话,丹渊和丹演都楞了一下,随即猛地脱口而出。 “你的前男友?!” “你被蛇咬了?!” 无奈地看了看身边的两位亲王,白子青将项链收回了口袋中:“你们能一个个地问么?” “我先问我先问!”说着,丹演推了哥哥一把,双手按在她的双肩上:“没事吧,要不要看大夫?破皮了没有?” “没有……不过还不如伤在我身上呢。”说着,白子青摸了摸兜里的项链,“当时他用三个月工资给我买的,老值钱了。” “什么男朋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说着,丹渊慌手忙脚地来到她的面前。 “不是男朋友,是前男友,你还记得当年你跟我表白的时候么?”侧身绕过了丹渊,白子青挠着头又坐到了地图边上,“我当时说我有男朋友了,说的就是他。”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拒绝我撒谎来着。”说着,丹渊急忙坐到了白子青的身边,一把将地图扯到了一边。 “不是,当时我和他还在热恋中……这事儿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将地图从地上拿了起来,白子青像看报纸一样用地图遮住了脸说道。 “我的老天爷啊……”捂着脸蹲在白子青的身边,丹渊红着耳朵摇着头。 站在微微的风中,一边的丹演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过了良久,她忽地收起了笑容,皱起了眉毛。 “嗯?表白……”想了片刻,丹演猛地张开了嘴,一个箭步冲到丹渊的身边:“三哥!你曾经和子青姐表白过?” “啊……那时候她还是她还是我的总队长教官。”坐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丹渊一脸严肃地说道。 “what?你们俩……”指了指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丹演一摸额头:“啊……我的世界观……我那又温馨又平淡又充满童真的世界观……” “好了好了,都到时间了,这事回去再说。” 说着,白子青将对讲机取在了手里转而起身,小跑着来到了柳桉的第一团驻地。 在微风轻拂的平原上,她拿着对讲机看着手机的时间,待到时间显示到正零时,只见她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按键。 “诸位兄弟,时间已到。精诚团结,效忠天子。” “丹天永祚!”话音刚毕,只听得在她的身后,诸营将士举着刀剑山呼海啸般高喊着。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听罢,白子青随手将对讲机丢在了地上,从腰间抽出来佩剑来。 阳光下,远处的夏元零还坐在察军的正前面,闭目端坐,稳如泰山,似乎前方的数万官军和她没有丝毫的关系。微凉的清风中,只听得对面的白子青运足了底气,张嘴大呼了一声:“前进!”,她这才睁开了双眼。 “总寨,官军动身了。”站在夏元零的身边,一个穿着黄色军装的将官俯身在她的耳边说道。 “是啊,没想到平府竟然调集了这么多人来。”笑着扣了扣染红了的指甲,夏元零头也不抬一下地说道,“这么多年了,诛杀平王的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总寨,我们赶快调整吧。” 听了这话,夏元零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咧着嘴吐了出来,明媚的阳光下,新鲜的草地带着泥土的芬芳,在阵阵的军鼓声中折射着明媚的色泽。将银匕首从怀里掏了出,只见在夏元零那白皙的面容上,一丝诡异的微笑在她的嘴角浮出。鲜红的指甲上,血一般的艳丽将银刀衬托得寒光闪闪。 “全部注意,第一次调整方位。”说着,夏元零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拿着银刀挥了挥胳膊。 “目标,平贼大帐,前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锡庄(二) 蟠龙大旗下,丹渊坐在椅子上面,直愣愣地看着头上的大旗。在微微的清风中,只见他伸出手来,张着手掌在蓝天下遮挡着太阳。 “三哥,想不到啊,你小的时候还挺顽皮的,连子青姐这么猛的药也敢吃。”笑着蹲在丹渊的一边,丹演笑着摸弄着手中的蝴蝶刀说道。 “那个时候不是小么,好像也就是十六七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将手放在了胸前,丹渊摇晃着椅子背说道,“记得那个时候教官也不到二十岁,留着短发,戴着眼罩,一个人打七八个假的一样。” “好帅啊。” “是啊。”说着,丹渊撑起了身子,挠了挠头发,“记得是刚刚被编入贵胄班训练营的时候,教官和其他的将官完全不一样,从来不把我当做是什么世子,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还挺新鲜的。” 听了这话,丹渊一边摆弄着蝴蝶刀,一边抿嘴笑了笑:“抖M。” “在从前,因为其他将官都对我很客气,所以身边的同龄人也和我走的不是很近。在加上洪洞的事刚刚结束,所有的人都很礼貌地跟我保持着距离。”叹了口气,丹渊翻身下了椅子,起身站起了身子,“但是教官和其他将官、官吏完全不同,她对我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就在这种环境里,我吃的、住的、接受的培训和所有人完全一样,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个月,其他的同龄人也渐渐地把我当做是他们的一员了。” 说着,丹渊停顿了一下,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在那时的我看来,教官还只是一个很严厉的上司而已。” “记得有一天中秋节,我们所有新兵吃了饭洗了澡,坐在训练场上等待教官给我们上晚操。可是晚上她来了之后,我们看她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很休闲的短袖和裙子,手里还拿着吉他。”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出操,也没有什么特训。只是坐在夜月下的训练场上,听着她给我们弹吉他。”笑着看了看蹲在一边,撑着下巴的丹演,丹渊抬手摸了摸后脖子,“那时候我就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弹吉他的时候投入的眼神,还有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的洗发水味道。” “那后来,你是怎么跟子青姐表白的?” “这个……” 尴尬地轻咳了一下,丹渊正要回答,忽听得阵前一片窸窣之声,随即在远处的方向,阵阵的呐喊声随着掠来的疾风越来越大。 “有情况!” 仔细听了一阵,丹渊大叫了一声,转身跑到了后方的机动指挥处,只见朱季爻和齐玄巾两个人带着各营将校就站在旗杆下,看到丹渊朝他们跑来,赶快迎了上去。 “王爷,前方有情况!” “看得出来。你们稳住阵脚,做好应变准备。”说着,丹渊纵身飞到了半空中,眯眼一看:在约莫两千步之外,察部原先一字排开的部队,以夏元零为中心迅速完成了合拢。并以很快的速度穿过了第二、第三团的中间地带,朝着白子青和柳桉所在的第二阶梯部队冲了过来。 “这夏元零是在找死,她还以为能这么快冲破我的中军方阵。”说着,丹渊自信地插着腰盯着前方,等待着中军和另外两支官兵能将她困死在中央。 “滴!” 就在一切情况都尽在把握的时刻,突然,一阵刺耳的笛声划过了长空。猛然间,只见眼前的察部匪兵迅速分散了开来,以五六个人为一个小组绕过了中军的方阵。在庞大的平原上,他们如蝗虫一般钻到了中军的后部,直直地朝丹渊所在的机动部队冲了过来。 “保护王爷!”说着,朱季爻纵身飞到了丹渊的身边,抽出刀来堵在了他的身前。见此,丹渊一把按住了朱季爻的肩膀,将他推到了一边,随手抽出了刀来:“保个屁,跟老子一起冲!” “三哥!我跟你一起上!”抬着头看到丹渊已经拿刀冲了过去,丹演回头抢过了齐玄巾手中的佩剑,大喊着也跟了过去。 “殿下!我……我用什么啊?”看着丹演已经攥住了一个察兵的衣领,齐玄巾跟在后面大喊道。 听了这话,丹演也不作答,转手将佩剑拿在手里,直直地朝察兵那张开的嘴捅了下去。 蔚蓝的天空下,鲜血如烟花一般在半空绽开,随即星星零零地落在了地上。将那察兵松开的刀夺在手中,丹演回头将其丢给了齐玄巾:“你凑活着先用这个,我一会儿杀个将校,再给你拿好的!” 站在中军总指挥中心,白子青眼睁睁地看着密密匝匝的察兵穿到了后方,气得将刀握在手里飞到了半空中,在她的眼前,察平两军几万人好似夏夜路灯中的飞蛾一般,在半空中随机绞杀着。刹那间,不同军服的人就混混乱乱地揉在了一起。 “总部!”从前方撤了回来,柳桉和林孝寻飞到白子青的身后,我们也杀过去吧。 “先等等。”说着,白子青挥了挥手道:“夏元零知道自己打不赢,就想先制造混乱,趁机杀死王爷。” “那现在怎么办?” “各团先各自控制好,从北、东、西三个位置将后方包围住。”说着,白子青提着刀咬紧了牙关,猛地朝混战着的后方冲了进去。 挥刀砍杀了两个扑过来的察兵,白子青机警地左右看了看,抽动着鼻翼左右闻着,随即朝着后军大旗的位置飞去。在直直杀了个对穿后,白子青落到了地上,只见在堆着尸体的旗杆旁,丹渊拿着刀躺在地上,狠狠地抵挡着夏元零一次又一次的砍杀。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让我砍吗?”在半空中挥舞着刀,夏元零穿着大氅好似一只巨大的秃鹫,在她的砍杀下,丹渊左一晃右一躲,不时地抬刀来抵挡一下。 “右廷,稳住!”见此,白子青的大脑一阵充血,猛地冲到了夏元零的前面,挥剑就砍。夏元零见了,撩袍扭过身去,只听“铛”的一声,白子青的剑便砍在了丹渊的刀上,一阵火星飞过,丹渊的半个刀片便被削了下来。 “打错人了你!”翻身爬了起来,丹渊握着被砍断的半把刀对白子青喊道,“话说这刀质量太差了点啊。” “谁让你把预算都拨成饷钱了!等回去之后,我还要和你说说采购设备的问题!”转手将几个杀过来的察兵砍倒在地上,白子青扶着头盔喊道。 “白子青?”看着满脸是血的白子青挥剑砍杀的样子,夏元零吃了一惊,她杵刀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满脸的疑惑:“你还活着?” “谁说我死了?”将刀从尸体上抽了出来,白子青朝夏元零大喊。 “你被我的蛇咬了一口,居然没死?” “说起这个事,我还要找你算账呢。”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白子青挥剑朝夏元零刺了过去,两人挥刀打斗在了一起,溅起来的火星随着剑影飞快地闪烁着。 “你家的那条蛇把我的项链咬坏了,你得陪!加上之前电脑的五千块,你要给我转五万块钱!” “什么?”一听这话,丹渊随手从地上捡了把刀来,朝着夏元零冲了过去,“那电脑这么便宜?” “我们团部被公延的人坑了,同款的电脑在网上就五千!” 站在夏元零的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朝夏元零挥舞着刀剑,在一阵抵挡之后,只见夏元零一伸胳膊将大氅脱了下来,转手将其丢到了丹渊和白子青的脸上,随即一个转身化作了股黑烟,朝着远处遁去了。 慌忙地将大氅丢在地上,丹渊提刀正要去追,只感到袖子一紧,回头看去,看到白子青脸色苍白地跪坐在草地上,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袖子,令一只手则死死地捂着小腹。 “教官!怎么了?”见此,丹渊慌忙跑回了白子青的身边。 “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说着,白子青颤巍巍地松开了捂着腹部的手,只见在她灰白色的军服上,两粒红色的伤口透过衣服暴露在了空气中,鲜红的血沾满了她的右手。 “不好,是被蛇咬了!”说着,丹渊转身蹲在地上,想要将她背在身上,但思索了片刻,转而扭过身来,伸出双手扶住了白子青的脖子和大腿根,将她抱了起来。 “你他娘的在什么?”喘着粗气捂着伤口,白子青忽然感到自己被公主抱地抬起了地面,看着丹渊严肃的表情,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样不会伤到伤口,还能减缓蛇毒流入心脏。”说着,丹渊抱着白子青,疯了般地冲出了混战,绕过了五六面半卷的军旗,两人在中军落了下来。 “教官被夏元零的蛇咬到了小腹。”在柳桉的面前落了地,丹渊满头大汗地将白子青轻轻放在了草地上,“叫医生!” 一听这话,柳桉慌张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白子青,只见她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喘着粗气,斑斑的红色将军服弄得脏兮兮的。 “王爷,这次出门太急,没带着医师过来。” “什么?”一边将白子青扶着坐了起来,丹渊猛地抬起头来:“没带医师,还打的什么仗?” 蹲在了白子青的身边,柳桉左右看了看,忽地拍了一下丹渊:“王爷,是不是就是那条银环蝮蛇?” “是啊。” “那条蛇是老朱送的,说不定他知道怎么办。” 一听这话,丹渊猛地站起了身子,慌慌张张地转着圈:“可是他在人堆里面厮杀着,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坐在草地上,白子青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沉重,听着身边两个人的争辩,她那久经战阵的心中,一股疑似恐惧的心情在胸腔中升腾了起来。这样的恐惧随着伤口的灼烧感不断增强,将她的四肢刺激得微微颤抖着。 “怕不是真的要交代了吧……” 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子青努力地平复着“咚咚”直跳的心脏,但越是想要冷静,恐惧的颤抖便越是剧烈,乃至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松开发麻的手,任由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惨叫和厮杀声里,白子青感到远处的混战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耳边也渐渐陷入了沉静。 在恐怖的安静中,灼烧感如同滴入血的毒液,随着一次次的心跳不断地扩散着。只感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沉,白子青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向后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锡庄(三) “别躺下,毒素会扩散到心脏的。” 就在白子青即将昏倒之际,只感觉身后一个沉稳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一声咳嗽后,白子青眯着眼睛转醒了过来。 “老朱!”蹲在白子青的身边,丹渊一边扯着她的胳膊一边瞠目结舌地说:“你怎么……怎么跑来的……” “王爷身上的味道又散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他又有危险呢。” 说着,朱季爻将臂膀抵住了白子青的后背,转而从衣服上割下来了一条布来,从她的身后伸出手,绕着白子青的伤口上方紧紧勒住了她的腹部。 “我……我喘不过气来了。”被朱季爻勒得死死的,白子青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忍着些吧,总部,这是防止你毒血蔓延的。”说着,朱季爻转过身来,将白子青的上衣掀开,只见在她的腰部上,原本只是小小的两点血口已经肿胀了起来,肿胀处还带着病态的紫色。 见此,朱季爻从身边掏出了尖刀来,拿出打火机在上面烤了烤,随即将刀尖按在了她的伤口上,仔细地划开了两道血口。 “刀工很娴熟啊,在家里经常做饭吧。”喘着粗气忍着阵痛,白子青笑着调侃道。 “总部你不疼么?”没有理会白子青的笑话,朱季爻擦了擦汗水,将刀放在了一边的草地上。 “笑话,不仅不疼,还能打牌呢。” “别废话了,你以为自己是关二爷啊?”看着白子青那死死攥着草叶的手,丹渊伸出胳膊来,放在了白子青的嘴前,“教官,接下来可能有点儿疼,你要是忍不住,就咬着我的胳膊。” 看了看丹渊脏兮兮的胳膊,白子青“呸”了一下,扭过了脸去:“不要,我要干净一点的胳膊。” 见此,丹渊黑着脸收了手,随即拍了拍朱季爻的肩膀:“老朱,别省力气,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是。” 双手按在白子青的伤口上,朱季爻低下头来将伤口含住,用力一吸,只听得一声惨叫,白子青猛地直起了身来。 “疼!疼!” “别闹,快躺下。”说着,丹渊一把将白子青推倒在了地上。 吸了两三口之后,朱季爻将毒血吐出,而后将伤口边的污血用布擦了擦,才漱了漱口坐在了地上。 “估计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总部,你先休息一下吧。这附近没有为妖精开的急救所,我们赶快让王府派人来救治。” “前面杀的怎么样了?”靠在护卫的臂膀上,白子青看了看远处的混战。只见在前方,黄色的军服渐渐稀少了起来,一个个的察兵如秋日的枯叶落在了前方的草地上。除了在一个角落的察兵还在拼死顽抗,剩下的部众基本都倒在了血泊中。 过了半晌,两阵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自阵仗中,齐玄巾拉着一个穿着土黄军服的将校,带着护卫飞了过来。 “王爷。”飞落了地面,满脸是血的齐玄巾扯着那人的衣领,将他推到了丹渊的面前:“对方降了。” 看着这将校匍匐在地上,身体不断地抽搐着,浑身的血好像虎斑一样布满了四肢。 “请王爷开恩。”撑着身子站起了身来,那将校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直立着身子,一双眼睛高高地平视着前方。 “夏元零在什么地方。”盘着腿坐在地上,丹渊抬头看着他问道。 “不知道。” “你们还剩多少人?” “一千有余。” “既然还有一战之力,怎么就这么降了?就不怕被我一并处死么?”站起了身来,丹渊狠狠地瞪着那人的双眼问道。 听了这话,那将校移开了视线,强撑着身子矗立着。 “我听说当今平王,与前两代平王不同,故前来为兄弟们争条活路。” “诶呦,这倒是新鲜。”听了这话,丹渊笑着转过了身去,“你倒是说说,我和先代二王有何不同。” “我听说,武王好杀兵,孝王好杀将。唯有当今平王,仁德宽宏,器欲难量,故特来请降。” “这话倒是好听。”说着,丹渊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可是你们的夏总寨,放蛇咬了我的总部指挥,你说,我能放过你们么?” “如此,要夏总寨一人抵命即可,王爷何必要杀我兄弟一千余人呢?此事如果传出,世人必谓平府三代,皆为酷烈之君。” “哈哈,还是个有胆有识的。”笑着,丹渊插着腰摇了摇头。 “叫什么名字?” “云冼寨下辖,诸乌拉副都统,胡呈章。” “胡呈章?”一听到这这个名字,丹渊扭过了头去看了看朱季爻。 “我听说当年夏元零撕毁诏书,背反朝廷。她身边有个叫胡呈章的人曾苦苦劝她作罢,是不是就是你?” “回王爷,是。” “嗯,好、好。”抬起手来拍了拍胡呈章的肩膀,丹渊亲切地看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脸,随手用袖口擦了擦他脖子上的血:“胡副都统,想不想跟着我干?” “只要能救诸兄弟一名,胡某必效犬马之力,为王爷和白总部活捉夏元零。” “识时务,懂天数,我喜欢你这样的人。”笑着搂着他的肩膀,丹渊戳了一下胡呈章的胸膛:“老胡,我们总部被蛇咬了,你们寨子里有没有什么化毒的药?” “这个……”听了这话,胡呈章摇了摇头:“夏元零的那条蛇很有灵性,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会咬。但凡被咬的人,都是夏元零想要杀的人,所以这药,怕是没人有……” “那看来,只有赶快让王府派人来了。”说着,丹渊拿起白子青的手机来,划开了密码锁,只见在电话的图标上,赫然显示着四十几个未接来电。 “教官,以后铃声还是不要设成振动比较好……”说着,丹渊点开了王府的急救电话,正要拨通,只感觉手里一阵震动,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老额的?”看了看来电显示人,丹渊皱着眉接通了电话:“喂。老额,我是右廷啊。” “王爷?”在电话里的另一头,额哲有些沙哑的嗓音显得有些疑惑,“你还没死呢?” “是,我还没……你说你这叫什么话?” “总部呢?” “被夏元零的毒蛇咬了一口,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伤员,你赶快把所有急救人员派过来。” “王爷,急救人员我会派,不过你要马上率部南下了。” “南下?” “刘雪瑞率章军五千人人,已经自汀阳开拔,预计今天下午就要抵达平州了。” 听了这话,丹渊举着手机张着嘴,呆呆地楞在了当场。 “啊……我忘了和你说了。”挣扎着爬了起来,白子青轻启苍白的双唇说道:“刘瑞雪那丫头,又要北犯了。” “谢谢您及时准确的情报,白总部。”捏着太阳穴,丹转而对电话那一端的额哲说道:“老额,我先把老林的第三团、老朱的第四团和小齐的济字团放在察省看护伤员和俘虏,半个小时后会带着护卫营和第一团、第二团向南方前进。安王留在安和的另外一个团,也派人赶快联系上,务必要在下午之前赶到平南指定位置。” “是。” 挂了电话后,丹渊叹了口气,转而将手机还给了白子青。 “教官,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别乱动,咱们庆功宴上见。” “嗯。”听了这话,白子青默默地点了个头,在拿回手机后,她细细琢磨了一下,忽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锁屏密码的?”朝着丹渊离开的背影,白子青大喊道。 “咱们庆功宴上见!”头也不回地朝远处小跑着离开,丹渊高声回答道。 “这小子……”笑着摇了摇头,白子青将手机放在怀里看着远处的阵地,只见在平部官兵的吆喝声中,大批察兵都将武器丢在了一起,小山般高的刀剑沾满了血液,在阳光下泛着熠熠的光着。 “玄巾!”忽然,在一片尸体当中,安王丹演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见此,齐玄巾赶忙小跑了过去。 “殿下,您受伤了没有?” “还好还好。”擦了擦满脸的血,丹演用力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尸体,而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怎么样?赢了没有?” “对方投降了。” “好好好。”笑着看了看对面丢盔卸甲的察兵,丹演那两只可爱的吊梢眼中泛着诡异的鲜红色,只见她拿起刀来,奸笑着朝着俘虏跑了过去。 “殿下……殿下。”死死地拦住了丹演娇小的身体,齐玄巾使劲将她拉了回来。 “拦我干哈?”一边发出着神经质的笑声,丹演一边咧着嘴朝俘虏大喊着:“都把刀捡起来,要不然我砍了你们。” 看着在远处挥刀叫喊的丹演,白子青往后挪了挪身子,随后找了个凳子靠在了上面。 “真不愧是丹府左家的人啊,杀红了眼就不管不顾了。”坐在白子青的身边,朱季爻摩擦着手中的尖刀说道。 “右廷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扭过了头来,白子青笑着对朱季爻说,“而且有过之而不及,想当年在洪洞,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是将孝王都吓了一跳。” “但是自从你做了他的教官,他整个人就变了。” “是啊。”听了这话,白子青额首说道:“但愿他是真的改了秉性,而不是仁虎匿爪、神龙隐鳞。不然的话,万一这位少爷哪天不痛快了,朝咱们亮出爪子来,你我这些做臣子的就都要成为文种、韩信了。” “这话,是冯云院对你说的吧?”将刀放在了地上,朱季爻抬头瞅了瞅白子青,“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你放心,现在平部的指挥大权都在你的手里,王爷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听了这话,白子青微微一笑,低着头摸弄着装在口袋里的郁金香项链:“老朱,其实早在他们凉宗迁徙到平州之前,我们白家就已经在这里繁衍了,要说官职爵禄,我们不稀罕。所谓君恩,便倒也没什么了。只是我父女二人伺候了三代平王,久受宠秩,不能不考虑身后的名声。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君臣大义,在乎国朝体统啊。” 说罢,白子青笑着接过了连富地给他的水,吮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而且,从目前看来,右廷这小子还是挺可爱的。” 说罢,白子青远远地眺望着远处的高坡,只见丹渊带着柳桉和那赫,正对着第一、第二两个团讲着话。在一片高呼声中,丹渊抽出了佩刀来,带着众人高喊了口号后,便纵身飞到了半空,跟在他们身后的官兵见了,也一队队地飞上了天空,转而如变化风云般掠过了天际。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钦命 自锡庄飞过察平边境,丹渊带领着部队在旷野和农田的上空急速飞行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丹渊在天空中打了个哈欠,“我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王爷忍忍吧。”跟在丹渊身边,柳桉绕着云彩大喊着,“您老人家还在冰墓里和小朱歇了大半夜,我们可是一直都在调兵遣将呢。” 听了这话,丹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飞在空中。 “不过总归结局还是好的。王爷平安归来,北方的察部也被清缴近尽。”飞在丹渊的另一侧,那赫插嘴道:“至于我们之后写奏报,或者接受采访,只要把王爷落难的事敷衍过去,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只可惜,跑了冯云院、夏元零。”说着,丹渊皱着眉摇了摇头:“尤其是冯云院,此人号召力一向很强,当年他单枪匹马就在察省召集了一批拥趸。现如今庆父未死,我心里也不踏实啊。” 飞过平州,丹渊和众将官在省南的交界处降落了下来,随即安排部队就地修整待命。待安置好了营帐,丹渊站在临时军营前的小土坡上,掏出手机打通了宁王丹璐的电话。 “喂!璐璐,我是你三哥啊!” “三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坐在宁王府的屋顶花园中,丹璐一边摸附抚着腿上的猫一边喝着茶。黑瓦白墙的六层王府上,粉色的郁金香花圃如锦如绣,将花园旁的落地窗映得格外纷繁。透过落地窗,只见在里屋的会客厅中,一副“江海宁晏”的四字牌匾就挂在墙上。 牌匾下,十几个身穿白色军服的将领双手扶膝,直着身子坐在屋里。 “你们那边,有没有接到南章北犯的消息?” “南章?啊……”抚摸着猫咪温软的长毛,丹璐回过头来,只见站在她身边的侍女朝她摇了摇头,便又继续说道:“没有啊三哥,我们这边没收到任何消息,你要是着急,我去让我的将军们确认一下?” “啊……这样啊……”听了这话,丹渊皱着眉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疲倦地笑了笑。 “不用了,你们看护好家门就好。” 说罢,丹渊和六妹妹又寒暄了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这些右家的人,都串通好了看我的笑话。”将手机丢给了连富,丹渊跺了跺脚骂道。 站在丹渊的身后,柳桉和那赫两人沉默着面面相觑了一番。 “这次刘雪瑞是自汀阳出发,越荆汉直袭我平州,他们看到事不关己,当然高高挂起。” “要是哪天我凉廷败亡,就是败在这些奸小的手里。要是真的让刘雪瑞打入了平州,我们怎么和地方交代?怎么和上京交代?”生了一会儿闷气,丹渊抬起手来捏了捏眼角:“刘雪瑞现在到哪里了?” “这个……我去确认一下。”说着,柳桉点开了打给额哲的电话,听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将电话放下了。 “占线。” “继续打!打其他人的电话!” 说着,丹渊摇着头走下了土坡,小跑着依次去检查各营的情况去了。 “绍之,章军现在是什么情况?” 抱着猫走进了会客厅,宁王丹璐看着十几个站起了身来的将领,细声询问道。 “殿下,刘雪瑞率部四千到五千人,十分钟前已经渡过荆汉。”站在沙发的一旁,庆宁巡抚梁绍之欠着身子回道。 听了这话,丹璐俯身将猫放在了地上,随即转过身来,坐在了“江海宁晏”牌匾的正下方,“我大哥那边什么意思?” “忠王刚才派人来电,告诉我们按兵不动,如南章过境,莫要阻拦。” “他就没说,如果刘雪瑞转道攻宁,我们该怎么办么?” 听了这话,梁绍之沉默着摇了摇头,而坐在两侧的将领彼此看了看对方,什么都没说。古香古色的会客厅中,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需要和殿下汇报的。”说着,梁绍之朝前走了两步,在丹潞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默默地听着他的话,丹璐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清秀的脸庞缓缓地转了过来,直直地对着欠身低语的梁绍之。 “没想到啊,他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听罢,丹璐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如果是真的,那将来大哥和三哥,可能真的要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了。” 沉静的会客厅中,所有人都低头沉默着,只有窗外的鸟雀声,随着阳光飘入落地窗。 在沉默中,丹璐缓缓站起了身来,从地上抱起了自己毛茸茸的猫咪,又走回了花园。抬头一看,夏日的阳光带着沉闷的温度,已经高高地升到了中天。 “娘的,怎么还不来?”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丹渊坐在土坡上擦着头上的汗。 “王府那边回话了,说章部过了荆汉后,就突然失去了信号。”站在丹渊的身边,柳桉杵着刀回答道。在他的脸上,点点的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了下来。 “你分析分析,这是为什么。” “基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飞到了大气层外,咱们一时之间测不出来。”说着,柳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另外,他们就是在用超过捕捉上限的速度作快速移动。” “这个你就是瞎扯了。”挥了挥手,丹渊笑着说:“那样的速度走个五六十公里还说得过去,从荆汉到这里,少说五百公里吧?” “说实话,以章军的单兵素质,不一定就办不到。”说着,柳桉在丹渊的身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我当年在南章带兵的时候,要求士兵能每分钟急飞八公里。做不到的,一律遣退。” “那又怎么样,你不后来还是弃暗投明了么?”笑着拍了拍柳桉的肩膀,丹渊看着他的侧脸说道:“还记得当年你老兄带着章军北犯的时候,一直杀入了中官岭。差点逼着我们爷儿俩逃出平州。” “好汉不提当年勇啦。”摇了摇头,柳桉叹了口气,“不过如果那刘雪瑞真的想要靠精兵急袭平州,算着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一听这话,丹渊笑着正要开口,只听得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轰鸣声。抬头望去,便见远处的云彩中,无数面迎风大旗骤然现出。随即而来的,便是擂鼓声和阵阵的呐喊,沉重的声音好似猛虎的低吼,将原本宁静的天空中震得发颤。 “警备!警备!”见此,柳桉猛地翻过身来,抽出刀来朝着两团士兵大喊道。 抬头远望着,丹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只见在遥遥的云中,一列列鲜衣怒马的部队自天上落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将弁,穿着束红袢札甲,内绣大红色麒麟纹路。短发利索,手举长戟,俯视着地面上的平部。 “安和的补充还没到么?”回过头来大声喊着,丹渊急的抓住了那赫的袖子,两只眼睛泛起了红光。 见到那赫摇了摇头,丹渊咬着牙松了手。忽而听得鼓声停歇,喊声匿去,回头看去,只见得那为首的将弁拱起了手来。 在她微微鞠了躬后,一阵女性的清脆声音便自天空传了下来。 “外臣南朝汀阳军节度使刘雪瑞,问北朝平邸殿下无恙。” “你说什么?!”将手放在了耳朵边上,丹渊大声问道。 “外臣!南朝刘雪瑞!问!北朝……” “听不见!你大点儿声!” “丹右廷!你个王八羔子!” 慢慢自云端落了下来,刘雪瑞将长戟横在身后,朝丹渊大骂道。 “嗯,这回听见了。”朝身后的那赫点了点头,丹渊将黑色的军帽戴在了头上,迈出步子朝刘雪瑞迎了上去。 “师兄,好久不见了啊,你怎么还活着呢?”随着南章诸将落在了地上,刘雪瑞也笑着走上了前。 “你瞧你这话说的,你还没死呢,师兄怎么能死啊?”嬉笑着看了看四面八方的章部,丹渊点了点头:“我是左盼右盼,就是等你哪天头脑开窍,率部来投奔朝廷。老天爷开眼,你可算是来了。” “师兄,这话你可说错了。雪瑞这次来,是要与平州诸将试兵于此,冒昧冲犯,烦请各位将军留情则个。” 说罢,刘雪瑞朝丹渊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头朝他欠过了身,压低了声音问:“教官呢?怎么没来?” “生病了,在家躺着呢。”轻咳了一下,丹渊也小声说道。 “是不是抽烟太多了,你说你也不会劝劝。”听了这话,刘雪瑞用肩膀撞了一下丹渊。 “我劝了啊!你以为我喜欢整天在她身边闻二手烟啊?” “我上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只会带兵、不善治军,那个视频教官看了没有?” “不仅看了,还看了好几遍。”挠了挠脸庞,丹渊皱着眉说道:“一边抽烟一边看,整整抽了一包。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全是烟味。” “还好还好,幸亏她这次没来,要不然就尴尬了。”说罢,刘雪瑞朝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纸条来,一边偷眼看着上面的内容,一边大声念道:“殿下,外臣此次叨扰,实在非出本意。敝朝璟公,听闻北朝用兵北域,寻衅外邦,阑入藩国,诚非正朝气度。故以某率部请谏。如贵朝不允,则恐有锋钲之祸,干戈之灾,凡此种种,王其详之。” “外邦?藩国?”听了这话,丹渊轻哼一笑:“刘将军,你我南北,都是有朝无国。所谓外邦藩国,措辞不妥吧?你这话要是让……” “好了好了,我可不是和你琢磨词句的。”说着,刘雪瑞随手将小纸条一扔,手搭凉棚,踮脚看了看丹渊身后的两个团:“不过话说回来了。殿下就带了这么几个兵,也想来阻挡我么?说句难听的话,两万的凉军,还不如我两千个章兵能打呢。” 说罢,刘瑞雪笑着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柳桉,随即转过身去,与南章诸将纵身飞回了云端。一时间,军鼓之声再次阵阵而起。 待返回了阵营,只见刘雪瑞挥开长戟,锋利的尖刃直直地指着站在地上的丹渊。 “诸军听令!擒杀酋首者,赏!” “王爷,现在安和的援军还没到,五千的章军,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他们打,我估计胜算不大。” “那能怎么办?要不然你上去劝她再等等?”说着,丹渊抽出了刀来,朝着身后的两团官兵挥舞了两下:“一团、二团,冲锋准备!” “苍字团、开字团、阳字团、暑字团、白字团、阊字团,冲锋准备!” 还没等丹渊下达最后命令,只听在西边的群山中,一阵山呼海啸的声音响彻了天际。听此,丹渊和刘瑞雪不由得同时扭头看了过去。 明媚的阳光下,夏日的暖风将烟尘四起的战场撩弄得热浪腾腾。在西边的天空中,却见一片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及来至近前,众人方才看到那黑云中的锃亮刀影和猎猎军旗。威严赫赫下,但见旌麾烂漫,气冲霄汉,成军至矣。 在诸军的最前方,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坐在几个妖精托着的椅子上。只见他穿着黑色的军服军帽,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地撑着那俊朗的面孔。在他的身后,面面明黄军旗都用大字写着“钦命”字样。 “三哥,这么好玩的事情,喃么也不叫上弟弟?”自远天飞到近前,那男人笑着站起了身来,黑色军服上镶着的四爪蟠龙补,在阳光下泛着缕缕的金光,一把黑漆的长剑别在他的皮带旁,将他欣长的腿衬托得格外棱角分明。 看着那男人笑眯眯的模样,丹渊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说些什么。在颤巍巍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后,他张开双目,咧嘴笑了出来。 “老四,好久不见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夏至 “老四,来的真是时候!” 笑着朝成王丹烛挥着手,丹渊举着刀活蹦乱跳地跑了过去。即走至近前,他将刀丢在地上,双手搂住了丹烛的双肩。 待拥抱之后,丹烛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云上的章军:“三哥,奉长公主谕,弟弟率所部人马来抵御伪朝犯境。” “好好,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你这次带了多少人?” “四万有余,都是直接从成光带拉来的。” 一听这话,丹渊赶忙扭过头去,朝着天空上的刘雪瑞大喊了起来。 “上面的南朝兵将听了!你们已经被我三十万大军包围了!赶快下来投诚!我朝长公主仁德,只要你们服从我朝的要求,长公主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哒!第一……” 看着地面上的小黑点手舞足蹈地嚷嚷着,天空中的刘雪瑞轻哼了一声。 “什么三十万,加起来估计也不过八万。” “雪帅,刚刚得到消息,贼庭安王,派遣一万人自安和向这里赶来,大概二十分钟后抵达。”站在刘雪瑞身边,一个部将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成离,你害怕了?”扭过脸来看着这个部将,刘雪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雪帅,要说冲锋陷阵,我鲁成离从没打过怵。就是担心两千人的部队全部消耗在这里,将来咱们光复北土就要难上加难了。”说着,鲁成离拱起手来,低着头说道。 默默地听着鲁成离的话,刘雪瑞转过头来朝下面看去,只听丹渊还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第五,每天的早饭不许吃甜豆腐花!第六……” “好啦,别他娘的喊了!” 说着,刘雪瑞一举令旗,只见在云彩中的猎猎军旗都匿了行踪。 “你给我等着……” 小声嘟囔了一句,刘雪瑞将令旗一横。清风吹过,湛蓝的天空便再次浮现了出来。 明媚的阳光下,四下再不见一个章兵,安静的群山环抱着秋潭般的一方天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抬头看着宁静的蓝天,丹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吓死我了,她要是不退的话,我还真不知道第六条该说什么。” “三哥,怎么你就带了这么些人,其他的团呢?”看着丹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丹烛将贴身的手绢从怀里掏给了他。 “啊……谢谢。”拿着手绢擦着额头和脖子,丹渊扭过身来,拽着丹烛往后面走去:“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刚刚解决了冯云院和夏元零,大部人马都还在察省。” “嗯,说起这个,我还想起有个礼物没送给三哥呢。” 笑着朝左侧的成部将校挥了挥手,丹烛俯下身来,凑到丹渊的耳边说道:“三哥,你看你是不是找这个呢?” 疑惑地看了看丹烛笑眯眯的脸,丹渊朝他身后看去,只见在几个成王府的士兵押解下,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衬衣的女性被带了过来。 只见那女人披头散发着,白皙的脸庞在凌乱的发丝中若隐若现,高挑的身材有些倾颓,看样子是累坏了。 仔细端详了一下,丹渊猛地一拍大腿,蹦跳着朝那女人跑了过去。 “夏大姐,咱们又见面了!”笑着跑到了夏元零的面前,丹渊弯下了腰,自下面看了看夏元零低着的面容,“你这脸色不好啊,遇到什么烦心事儿啦?” “成王,你个卑鄙小人……”抬起了伤痕累累的脸,夏元零咬牙切齿地盯着站在一旁的丹烛:“我来投奔你,是觉得你从不参与凉廷左右之争,你非但不帮我,还将我交给丹渊这小子……” “夏匪,你以为我成王府真是藏污纳垢之所?如果连你都收入帐中,那我……” “诶诶诶,老四,别这么说。”盯着夏元零眼角上的伤痕,丹渊打断了丹烛的话:“夏总寨,你的属下投降了,那个副都统胡呈章,正带着云冼寨的一千多弟兄等着你回去呢。” 吹了一下垂到眼前的发丝,夏元零冷冷一笑:“烦王爷告诉胡呈章,要他好好护着兄弟们,死心塌地的跟平王混,我死之后,别惦记着我。” “那小子我看不是个什么好人,你这打了败仗,他就要自告奋勇去活捉你。” “是我亏欠云冼寨的兄弟们,他这么做……没错。” 抱着胳膊回头朝丹烛笑了笑,丹渊挥开了押着夏元零的成兵,走到了她的身后将绑绳解了开:“夏总寨,我丹渊是个实在人。当时在锡庄你不杀我,今天我也不杀你。现在你兵也没了将也没了,找个地方讨生活去吧。” 说着,丹渊找柳桉借了二十块钱,抓起夏元零的手来,将钱塞进了她的手中:“在单位办个证,找个踏实的工作混口饭吃,不比当匪强?” 听了这话,夏元零哼笑了一下:“没学历、没经验、有前科,快三十的人了,你让我找什么工作去?” “这个你还是和职介去谈吧。”将夏元零晾在了身后,丹渊插着兜和丹烛、那赫、柳桉等人往远处走了去,“填紧急联络人的话,就写我的名字。” 看着丹渊晃晃悠悠的背影,夏元零手里攥着二十块钱呆呆地站在那里。 微风吹拂下,她那微卷的长发随风轻轻摇动着,一时间,她似乎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凉意钻入了她的衬衣,逼得她轻轻缩紧了领口。 回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好久没脱去大氅了。 “我有多久没脱那氅子了。” 掠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夏元零带着淡淡的微笑回忆着。 还记得在广仁十四年,那时的她才十七岁,当月光下的朱季爻将这件黑狐氅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这手中的分量是那么的沉重、温暖…… “那个啥……我说!姓丹的!” 将钱随手塞进兜里,夏元零红着脸,朝着丹渊的背影大声地喊道。 一听这声音,丹渊和丹烛同时回过了头来,不约而同地说了句:“啊?” “没有……那个傻了吧唧的姓丹的,说你呢。”一边喊着,夏元零一边小跑着追了上来。 听了这话,丹渊随手拍了拍丹烛的肩膀:“老四,她叫你。” 待追到丹渊的面前,夏元零踌躇了一会儿,随即将双手放在了背后,一边磨蹭着靴子一边盯着他的双眼。 “那个啥……你们单位,还招人不?” 暖洋洋的阳光中,微风将无数面“平”字大旗旗吹得猎猎作响,激烈的声音好似舞台下的狂欢。将夏元零递过来的二十元钱收到了兜里,丹渊和柳桉、那赫相视一笑,随即抬起手来拍了拍夏元零的肩膀。 “都已经夏至了,以后别穿的这么厚了,我回头让老朱再送你件短袖。” 看着丹渊的笑容,夏元零一愣,随即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双手高高地拱起。 “微臣夏元零,谢王爷恩典。” “好好好,快起来吧。”双手将夏元零扶了起来,丹渊扭过头对丹烛说:“老四,走!一起回平州吃庆功宴!” “啊……我就先不了……”说着,丹烛尴尬地挠了挠棱角分明的鬓角,还没等说完,忽听得东方天空一阵呼啸之声,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河谷处,零零星星的士兵飞了过来。 “三哥!我来啦!” 丹渊听了,眯着眼仔细看了过去,却见飞在士兵的最前面的,就是气喘吁吁的安王丹演和侍女艾荷。 “sorry、sorry,我迟到了,还没开打呢吧?”自半空落到了地上,丹演喘着粗气小跑了过来:“我在安和的一个团这两天正度假呢,命令一过来大家都乱了。我刚回到青市把青字团调过来的。” “你还知道来啊。”待到丹演跑到了身边,丹渊抬手在丹演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要指着你救,三哥的命早就没了。” “我错了还不行嘛。怎么样,现在什么情况……”还没等把气喘匀,丹演抬头一看站在面前的夏元零,以及背着手望风景的丹烛,一时有些发懵。 “成王?还有夏元零?什么情况这是……” 笑着看了看他们二人,丹渊拽着丹演的胳膊走到了一边:“详细情况我一会儿跟你讲,现在南章危险暂时解除了,你给安王府两个团的兄弟们多发些赏钱,按例我出六,你出四。” “啥……你才出六?我们可都是为你们平府打仗来的。这次还不得你出十,我出2。” “你这数学是怎么学的,我还出王炸呢。”听了这话,丹渊转而压低了嗓音对丹演说道:“现在夏元零归降,我计划再给平府增一个第五团。开销肯定不小,手头也不宽裕。这次就当是欠着,等有钱了再还你。” “你又要增兵?”丹演气的一跺脚:“当年朱季爻来的时候你就说不再扩了,今天怎么又要增了?再管我借,我可真没了。” “好妹妹,我这不是为了咱左家着想么?”说着,丹渊搂着丹演的肩膀:“实在不行,我家在青市的那个宅子送你了。”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将丹渊搂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推了开,丹演皱着眉说道:“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抵御李璟、刘瑞雪,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啊。” 听了这话,丹渊那原本严肃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 “妹妹,有个事儿,哥想了好久了。关于忠王、顺王,还有你的璐璐妹,你就真的没些看法?” “啊……”没有理会丹渊那富有深意的微笑,丹演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的头顶:“看法倒是有,就是当着两位哥哥不好说。” “两位……嗯?” 一听这话,丹渊猛地扭回头去,只见丹烛就站在自己的背后,侧着耳朵做偷听状,俊朗的面容调皮地微笑着。 “哈哈,老四,你瞧瞧,你五妹正跟我借钱呢……”笑着将丹演一把推开,丹渊朝丹烛插科打诨道,“四儿,走,跟哥一起回平州吧。你、我,还有老五,咱兄妹三个可从来没凑在一起玩儿过。” “三哥,我就先不去了,你看……我这么多的人……” “不行,必须去!都是咱丹家的兵,吃顿饭怎么了?不就是多八万双筷子么?” “这个……三哥,姚姚是不是还在你府上呢。” 看着有些犹豫的丹烛,丹渊猛地低下了眼帘,咬着嘴唇沉默了下来。 “三哥,你放心,以后有事儿还叫上我,弟弟我随叫随到。” 见到丹渊这副样子,丹烛笑着倒退了几步,扭身便走,可还没走两步,突然只觉袖口一紧,回过头来,却见丹渊伸出手来攥住了自己。 “老四,你们成王府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他忠王也同样管不着!” 说着,丹渊用沉静的眼神盯着丹烛的双眼:“姚姚现在就在我府上,借着这机会,你可以去见见她。这丫头长大了,出落得比她娘还漂亮。” “可是大哥和二姐那边……” “忠王的事,就不要去想了,以后有什么事,平王来替你解决。”拍了拍胸脯,丹渊笑着转过了头去,在他的面前,柳桉、那赫、夏元零、连富、丹演、艾荷就站在近前的小土坡上,在众人的身后,三尾郁金香的旗帜和“平”字大旗在风中轻轻的摆动着。 “效忠天子!”攥着拳头伸到了天空中,丹渊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丹天永祚!”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笑着看着面前高呼的人群,丹渊扭过头来,朝被揪住袖子的丹烛做了个调皮的笑脸。 见此,丹烛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抬起脚来,顺着丹渊前行的步伐迈出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咖啡 明媚的清晨中,平王府的大门如往常一样在上午七点半缓缓敞开。在王府的正西侧,悦耳的雀鸣从内苑一直传到了办公区的中心花园。郁郁葱葱的香柏树下,穿着黑色长裙的侍女将花园里的郁金香和紫罗兰浇灌得晶光闪闪,点点露珠在潺潺的人工溪水旁折射着璀璨的色泽。 “唔……昨晚喝多了……” 扶着中心花园旁的落地窗,丹渊捂着头走在办公区的走廊里。刚刚绕到转角的休息区,他心里忽地一阵恶心,双腿一软便趴在了走廊里的驼色地毯上。 “三哥,你酒量还是不成啊。” 坐在休息区的落地窗旁,安王丹演和成王丹烛一边拿着咖啡,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丹渊。优柔的阳光自窗外的香柏叶间洒在了茶几上,将斑驳的光影投满了玻璃桌面。 没有搭理弟弟妹妹的调侃,丹渊摇晃着身子走到了前台,拍了拍桌子对服务员说:“劳驾,一杯拿铁。” “好的王爷,您是现在付款还是……” “记财务办公室的账上。” 说着,丹渊从邻桌扯了张藤椅拉到丹演和丹烛身边,随即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三哥,你今早刷手机了么?”拿起刻着“敕建平王府”字样的咖啡杯,丹演一边轻吮,一边偷眼看着仰头哼唧的丹渊。 “还没……怎么了……” “没事儿。” “不过您昨天确实喝得太多了。”双手拿着菜单,丹烛一边看一边说道:“您说和谁拼酒量不好,非要和夏元零比,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她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辣酒刷牙,啤酒当茶的?” “夏元零部,为匪多年,劣根深固。今新归王廷,必须要在气势上压倒她!” 说着,丹渊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咖啡,轻轻地吹了吹徐徐升起的热气。看着他这副样子,丹演笑着放下了咖啡杯,伸出双手将丹渊敞开的衬衫领口系了系。 “结果非但没压倒,反而被人家给整爬下了。你们要是昨晚再比下去,今天就不用上班了。” “本来今天我就是想要请假的,结果教官不准,说有重要会议,你说什么会议能比本王的身体重要……” “你还好意思说,你的年假不都用光了么,还休什么休?” “话不能这么说。”吮了口咖啡后,丹渊看着丹演说道:“前天晚上,我和老朱被抓进了地牢里,这个算起来也应该是加班吧?应该可以申倒休。” “这个还挺新鲜的。”听了这话,丹烛笑着看了看丹演:“三哥的平王府,规矩还真不少。堂堂王爷想休个假还要审批。” “不和你们说了,我上班去了,你们俩随意。”说着,丹渊拿起杯子来,起身走了两步,忽地止住了步子。 “老四,见过姚姚了么?”将挂牌从兜里掏出来戴在了脖子上,丹渊背着丹演和丹烛,用很平淡的声音问道。 听此,丹演扭过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丹烛。 婆娑的光影下,丹烛那棱角分明的面容无比的沉静。微风从窗缝吹进了室内,徐徐冒着热气的咖啡被吹得渐渐冷却了下来。 “还没有。” “她今天会去给你在王府里安排一间临时住所,别忘了晚饭之后在西暖阁碰面。”将挂牌佩戴好后,丹渊头也没回,迈步便离开了休息区。一时间,似乎之前的颓废感被几口咖啡消灭得一干二净。 “四哥,你也太想不开了。”见丹渊已经走远,丹演挪了挪椅子来到了丹烛的身旁:“我们左家人,对这种事儿挺开放的。现在你既然跟着三哥混了,干嘛还要在乎忠王的态度?” “说实话,大哥怎么想,二姐如何看,甚至三哥和你作何想法,这样的事我都是不想理会的。”看着五妹丹演关切的模样,丹烛笑着摇了摇头:“从先王开始,成王府便不欲再参与左右两族的纷争了。但是树欲静、风不止。有些事,不是我们想置身于事外就可以解决的。” “那个姚姚,我只见过一面,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用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丹演低着眼帘嘟囔道:“那个小姑娘,是你嫂子的女儿吧?” “算不得嫂子,只是我先兄恭王的一个情人罢了。” “所以姚姚是上一代成王的骨血?” “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侄女,后来随她母亲的姓。” “我听说,当年这孩子一落地,你哥哥就要杀了她?” 看着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丹烛轻轻地将挺拔的后背靠在了藤椅的软垫上。 “我记得……大概是广仁五年,那时候大哥年方十三岁就被立为忠王,心性成熟的很。听说恭王有了一个私生女,便命成王府将孩子做掉。” “人小鬼大的,别人家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将下巴放在胳膊上,丹演歪着头看着四哥那俊朗而有些忧郁的面容。 “和你们左家不同,我们右家的人对这种事非常的在乎。所谓‘名节重泰山,利欲轻鸿毛’,我成家出了这样的事,忠、顺、宁这三府都不会坐视不管的。更何况,忠王府是右门一族的本家,大哥当年又是幼君新立,自然要拿出些手段来显示权威。” “后来呢?” “那时候,恰逢庄宗皇帝第一次东巡诸邸,我哥就想带着姚姚一同去顺张省觐谒圣上。以便获得天子的青睐,免此女一死。” 听了这话,丹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听说庄宗皇帝很喜欢孩子,当年他杀了敬公一家,却留下了长公主一人,好像就是因为可怜她年纪太小。” “是啊,可是毕竟天子手中没有军队,而驻跸之处又在顺王的治下,故而庄宗也不愿意下达违逆忠王、顺王的旨意。所以在那天,庄宗只是说了句‘此为你右家内事’,便撒手不管了。 那天晚上,我哥他六神无主、走投无路,小忠王和他的部将又时时逼迫他除掉这个孩子。最后不得已,我哥就在那天夜里趁着黑,把孩子悄悄委托给了平孝王。” “当年孝王也在顺张?” “是,那时候平孝王刚刚继位两年,盛年刚锐,气度宏博,说起来真称得上是一代英主啊。” 将银匙在微凉的咖啡中搅拌着,丹烛双目中流露出了一丝优柔的笑意。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王府和平王府便在暗地里勾搭在了一起。从广仁五年到今日的这二十年里,两个王府之间的生意往来也是越来越密切。就平府西北内苑里的几棵云南铁杉,还是我们来平州出货的时候顺便送过来的。” 说着,丹烛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过,像昨天那样的军事配合,还是两百年来的第一次。” “你放心吧四哥,将来这样的配合不会少的。”说着,丹演站起身来,将帽衫从椅背上拿下来套在身上,微笑地看着丹烛:“外有伪廷,内有强藩。我看这日子越往后,要打的仗就越多。” “你的意思是……”看着丹演笑眯眯的模样,丹烛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了身来。 将头发从脖领子下撩了出来,丹演一边从兜里掏出发卡一边挽着头发:“你也知道,自打济市设邸以来,我安府就一直都紧紧跟着本家平王行事。一百多年来,戡平贼患说实话还在其次,但有一事是时刻不能忘记。” 将头发梳成了一个低马尾,丹演转过头来,笑着看了看丹烛沉默的面容。 “忠不违君,孝不弗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阳光下,高高的落地窗将泛着绿意的色泽投在了走廊的地毯上,看着贴在门上的“总部司令办公室-白倩”的字样,丹渊敲了敲虚掩着的门,随后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早啊,教官。” 来到在电脑前忙碌的白子青身边,丹渊将手中的咖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昨天闹到这么晚,今天来的还挺早的啊。” “你喝醉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干了一晚上。”揉了揉带着黑眼圈的右眼,白子青头也不抬地说道。在她的身后,一副“聿修厥德”的四字书法被挂在办公桌的正后方,在落款处,有“白连峦印”的字样铃于其上。 “昨晚没回家?” “没有。” “敢在王府里过夜,看来张朋光的例子对你来说一点启发都没有。” 听了这话,白子青随手将丹渊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武王杀陈开德,需得等他攻下平州;孝王杀张朋光,也要待他活捉黄燕。” 将咖啡放在了下,白子青转过椅子来,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自己桌子上的丹渊。 “你要杀我,那还不得等到我踏平南章再说。” 眉头一皱,丹渊一抬屁股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还没等说话,只听门外有人敲门,回头一看,原来是良医所派人来给白子青复查。 “总部,身体感觉怎么样?” 在和丹渊行过礼后,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在给白子青看了看腹部的青紫瘀斑后,大夫用针刺开伤口,开始为她针刺拔罐。 看着躺在办公室配套卧床上的白子青,丹渊扭过头来,翻了翻她的电脑界面。只见几个文件夹里,全是本次行动的支出费用、减员率,发给地方的报告书以及写给自己的奏报。 “这几天花了多少钱?” 一边滚动着鼠标,丹渊一边翻看着清表和奏报,在听了白子青的回答的数字后,他仰着头叹了口气。 “该不是算错了吧?怎么这么多钱。” “没算错,是真的。”平躺在床上,白子青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说道:“新增第五团的驻地、死难者的抚恤金,还有这两天的额外奖金,说起来都是钱。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待医师处理好了伤口,白子青翻身下了床。在送她们出了办公室,白子青摸着小腹走了回来:“不过还好,至少省下的北边的边防费,这件事你干的还算漂亮。” “漂亮个鬼,从明天开始,王府上上下下就要喝粥度日了。”拿着计算器将所有款项核算了一边后,丹渊叹着气瘫软在了椅背上。 “喂,你别着急,我昨天和老额想了个办法。”将手按在椅子背上,白子青笑着低头对丹渊说。 “愿闻其详。”一听这话,丹渊颓废地扭过了脸来。 “长公主,自即位以来还从没东巡过呢吧?” “是啊,上一次先帝东巡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她估计是有心理阴影了吧……”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不如你请她来平州,让她亲眼看看这里的财政状况,顺便跟她借点儿钱。”说着,白子青一扭椅背将丹渊转到了面前,双手按在扶手上说道:“说到底,这毕竟是你丹家的社稷。缺钱的时候请她意思意思,也没什么不妥吧。” 盯着白子青想了想,丹渊一撑身子站了起来,扭头就往门外走。 “诶,你去哪儿啊?”跟着丹渊追出了办公室,白子青站在走廊对着丹渊的背影喊道。 “我写奏本去!”小跑在走廊中,丹渊头也不回地答道。 整个下午,白子青和众人都在会议室里讨论对察用兵后的恢复问题。在这天,安王丹演带着齐玄巾和艾荷,成王丹烛带着六个成字团的将领都坐在会议室里,平日里稀稀散散的圆桌旁瞬间变得人满为患了起来。 站在大屏幕的前侧,白子青刚讲到对冯云院的搜查问题,回头一看,只见丹渊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一边低着头一边划拉着手机。 见此,白子青将手中的材料卷成了一个棒子,挥手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好好听讲,别玩儿你那个破手机了。” “我这也是公事。”揉了揉脑袋,丹渊将手机屏幕拿到了白子青的面前,白子青低头一看,只见对话框的上面写着“含凉宫”三个字。 “诸位,长公主已经答应了。”将手机递给白子青,丹渊将胳膊放在桌子上对在座的所有人说道:“下个月,长公主自上京出发,巡幸詹阳、平州两地。届时希望大家都到平州侍驾。” “是。”在座的所有人纷纷点头答道。 “有一件事,需要知会一下大家。”坐在丹渊的身边,丹烛转过头去对着满屋的将领说道:“广仁二十四年的时候,长公主曾巡游成光各处。按照她的习惯,总是将行营留在市外,自己带着几个随从找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不知道这次来平州,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是啊,而且七月份平州有中元节庙会,在城隍街一带,到时候她可能会往里面钻。” 听了这话,丹渊点了点头,转而对额哲说道:“老额,去和有关联系一下,到时候我们要搞接驾活动。” 将手中的材料放下,额哲摘了眼镜额首道:“我明天上午去开会,这个事情我来处理。只是如果长公主到时候真的四处乱逛,我们这边也很难处理。” “这个你放心。”撑着桌面站起了身来,丹渊笑着说道:“我左家身上的气味这么特殊,到时候大家分头搜寻一定能找得到。再说我平州不比其他地方,估计长公主也不会这么任性胡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接驾 “她也太任性胡来了!” 七月份的中旬,城隍湖的湖面将明晃晃的阳光折射得分外刺眼。沿着湖畔的柳树和汉白玉阑干,丹渊和白子青顺着人山人海的队伍走在中元庙会的街道上。燥热的空气中,丹渊一边擦着汗一边四处看着周围的摊位。 “好的,我知道了,随时联系。”挂断了电话,白子青将手机塞进兜回了兜里:“额哲现在就在郊外的行营,夔国公也在那里,就是找不到长公主和游惠。” “还找什么找,指定溜进城里了。”在一边的摊位上看了看,丹渊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你说游惠她作为尚宫,这种时候就应该拦着长公主。现在倒好了,非但不劝谏,她还带着公主四处乱跑,这要是在咱们平州的地面上闹出个好歹,忠王、顺王,肯定又要拿这件事起哄架秧子。” “你就在这几个铺子里看一看,找找卖珠玉首饰的摊位,长公主平时不就喜欢这些个东西么?”将手放在鼻子前扇了扇,白子青眯着眼睛努力地嗅着周边的气味。 “好奇怪啊。”叹了口气,白子青四下看了看周边的人群:“气味很淡,不过应该就在周边五公里以内。” 看着白子青自言自语的样子,丹渊皱着眉挠了挠头:“我说……你们总说我丹家身上的气味特殊,我真的从来没闻见过,这气味到底是什么味道?” “说不好,有股淡淡的,就是……不是很好闻的味道。” 随意敷衍了几句,白子青一边喊着“劳驾借光”,一边侧着身子快步绕过了一个个行人。 “教官!”紧紧地跟在白子青的身后,丹渊追着白子青问道:“什么叫不好闻的味道?臭的?酸的?还是……” “别说话。”还没等丹渊说完,只听得一阵铁片大鼓的振动声音从白子青的兜里传来。见此,白子青赶忙将手机掏出:“喂,我是总部,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就在庙会区甲字道二十二号铺,看起来是被过往游客围着呢。” “好的,辛苦了,继续跟踪。” 将手机收了起来,白子青扭头抓住了丹渊的手:“告诉各营,赶快去接驾,你姐都快成景点了。” 将位置通知了所有将领,白子青排队走到厕所里,在隔间换了灰白色饰豹补军服,而后她又戴上绘三尾郁金香纹样的黑色尖顶军盔,提着单肩背走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道路旁,只见丹渊穿着黑色缝金织盘龙的军服,带着黑色镶金边大檐帽,一边不耐烦地抱着胳膊一边看着自己。 “你这也太慢了。” “景区里,女厕所人太多了。”说着,白子青拿出小镜子来照了照用眼罩蒙着的左眼,“有的时候真羡慕你们。” “王爷!总部!” 从天上飞了下来,平王府诸将官,及丹烛、丹演二王在路人的注视下降落在了他们的面前:“长公主找到了?” “来,大家跟我走。” 手里拿着地图,白子青带着众人绕过几处店铺,待来到湖边,只见在阑干的前面,一大群游客都拥在街边的柳树下。二三十个手机被高高抬起,朝着包围群里面拍摄着什么。 见此,指挥使连富赶忙带在人群中清开了一条道路。随着人群四散开来,坐在柳树下的长公主便在众将官的面前显露了出来。 柳丝摇曳的湖畔,微风将一股清凉吹入了燥热的空气中。坐在街边的石头长椅上,只见长公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交领襦裙,一边拿着湘妃扇一边在和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笑着。雪白的下裙拖在地上,在婆娑的柳荫下显得格外清丽。一件白玉雕龙步摇别在头后,配着她及腰的长发如月升夜。 见到面前的人群散了开,长公主回头一看,只见丹渊、丹烛、丹演兄妹三人,带着身后诸将都弯着腰站在远处。见此,长公笑着朝身边的游客点点头,随后坐正了身子,朝游惠挥了挥手。 “是。” 双手攥在身前鞠了个躬,游惠弯着腰迈着小碎步走到丹渊的面前,双手拱合于前,低头说道:“三位殿下,长公主召见。” 在游惠的引领下,三人带着诸将走到了长公主的近前,随即双膝跪地,匍匐在了她的裙摆边。 “平直总督挂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衔,平亲王,臣丹渊,恭请圣安。” “成光巡抚挂兵部侍郎衔,成亲王,臣丹烛,恭请圣安。” “安和巡抚挂兵部侍郎衔,安亲王,臣丹演,恭请圣安。” 看到三个匍匐在地上的亲王,长公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安,都快平身吧。” “谢恩。” 说着,三个人撑着地面,在无数的手机摄像头前站起了身来。在他们的身后,白子青等单膝下跪者也都爬了起来。 “大姐!”还没等丹渊开口,丹演便蹦蹦跳跳地走到了长公主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你怎么才来啊,想死我了。” 带着宠溺的微笑看了看妹妹,长公主笑着用湘妃扇点了一下丹演的额头:“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一点礼数都不懂。” “切~”揉了揉额头,丹演眯着眼睛朝长公主做了个鬼脸。 轻轻地摸着丹演的手,长公主掉过头来,看着走到身边的丹渊和丹烛,伸手握住了丹渊的胳膊:“右廷,辛苦了,找了好久吧?” “可不是么,您老人家不老老实实地在行营待着,还非要往人多的地方钻,把我们几个都急坏了。”盯着长公主有些调皮的笑容,丹渊双手搀着长公主站了起来。 “好啦好啦,一见面就抱怨,真啰嗦。我在宫里没什么机会见到人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凑凑热闹。”挽着丹渊从坐垫上站了起来,长公主侧头看了看丹烛,“小橙子,这次抵抗南章北犯,辛苦你了。” “折煞臣了,这是臣应该……嗯?小橙子?”疑惑地看了看长公主的笑容,丹烛看了看同样笑眯眯的丹演,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叫成王太客套了,以后你就是小橙子。” 说着,长公主笑着用扇子拂去了站在丹烛肩膀上的柳叶,抬起头来看着丹烛有些尴尬的面容:“怎么了?不喜欢?” “没有、没有,臣挺乐意的……” “哈哈。”笑了笑后,长公用扇子将丹渊挡在一边,歪头看了看身后的诸将。 “子青,听说你这次负伤了?” “是,烦劳长公主垂问,微臣不慎伤及小腹。”鞠着躬往前迈了一步,白子青有些紧张地回道。 “可有什么大碍?” “这几日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那就好。”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抬起扇子来敲了一下丹渊的脑袋:“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总部将军受这么重的伤。” “不是……大姐,我内什么……” “不要狡辩。”侧着眼盯着丹渊,长公主招手要白子青来到近前,随即轻轻撩开了她盖在发帘下的眼罩:“平州诸臣,都是先王留给你的贤臣良将。额公延自不必说,人家在长史司干了这么多年了,勤勤恳恳从没出过岔子。子青这么好的姑娘,在内做袭人,在外当凤姐地辅佐你,你还不好好看护着。” “是,臣下次注意。”轻轻笑了一下,丹渊点头回道。 “我看奏报里说,这次兵北,柳桉、那赫、林孝寻、朱季爻,还有齐玄巾,都出了很多力,有此一班忠臣驻兵东领,我心甚慰。这次我来平州,把赏赐也都带了来,等一会儿宴席上,都会一一封赏。” 说着,长公主笑着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几个将领,随即低下了眼帘,拿起游惠送上的茶盏吮了一口。 “夏元零,今天来了没有?” 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夏元零穿着灰白色军服紧张地抬起头来,随即快步走到了长公主的面前,屈膝跪在了地上。 “罪臣夏元零,参见大凉居摄长公主殿下。” “安,平身吧。”轻轻抬了一下手,长公主微笑着看了看夏元零白皙的面容。 “你就是夏元零?长得倒不像是个女土匪。” “是,微臣现在已经不是土匪了。” “对、对、对,是我失言了。”将茶盏递给了丹演,长公主看了看周围偷笑的围观游客,打开了湘妃扇遮在了面前:“元零,前几天庆功宴上,你和平王都喝多了吧?” “这个……”在所有人的哄笑中,夏元零看了看一脸尴尬的丹渊,苦笑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你们中的哪个,把视频都发网上了,点击量还不少。我看你们以后可以弄个直播,说不定还有人打赏呢。” 说着,长公主拉着夏元零和白子青,在众人的陪同下走出了人群:“就今天下午,子青、元零,还有演儿,咱们姐儿四个一起去逛逛街吧,这平州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是。微臣等一定前去侍驾。” “好,那其他的爱卿,就留在行宫里准备接驾吧,晚上五点的时候,我们再回行在。”说着,长公主朝游惠挥了挥手,几个人便往前走去了。 “不是……大姐!”一听这话,丹渊小跑着走到了长公主的身边:“臣也跟您一起去吧。” “你一个男的,逛什么街?” “臣可以替您拎个包之类的,再说那冯云院还在逃窜,臣在还能护驾……” “用不着,有两位女将军跟着,出不了岔子。”说着,长公主站下脚步,笑着拍了一下丹渊的脸:“好好练练嗓子,我看视频里你唱的还挺卖力,到时候别忘了给姐姐再来一段叫小番。” 说着,长公主笑着掏出手绢,擦了擦丹渊额头上的汗水:“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等回了行宫,我还有事找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射姑 广仁元年,丹渊的祖父平武王,为恭贺庄宗承继大统,特在平州城外修建了桑林宫,以备天子东巡。后庄宗驾幸平州,将其更名为之罘苑。十四年之后,庄宗第二次东巡,晏驾于洪洞,而行宫也在同年又改回了桑林宫的名字。 “这地方我也是好久没来了。” 在驾幸的当天下午,丹渊带着额哲来到了位于郊区的桑林宫。透过车窗,就看到无数的帮工和侍者在门前的广场上四下奔走忙活着,高高的西式五层前殿上,一副黑色的三尾郁金香标志被镶于白墙之上。 汽车开入了正门,待侍者将车门打开,丹渊和额哲迈步下了车。只见在车的正前方,一方三丈宽的蓄水池中清亮见底。池底的蟠龙石雕并塘边九个石螭兽嘴,在粼粼的水光中闪着凌乱的光影。 绕过了池水及影壁,宏阔的前殿便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五层高的西式宫殿,在雕凿繁复的户圆形拱门左右,东西两翼从正殿两侧阁楼中延伸出来,呈东西北三面环抱池水之势。自弧形正门走入,又见一个吊着水晶灯的正四方前厅,前厅正中间摆着座白月翠嶂围屏,其后正北悬着红木大匾上书“汉天呈平”,其后厅又一匾,上书“左右奉璋”。 待过了两间前堂,便到了正殿厅,站在正门往里看去,杳杳可见极远处落地窗外的茵茵内苑。长厅左右摆满了玉壶、盆景及各样水墨画,数个水晶玻璃灯依次悬挂于上,计有十几吊。按下门侧开关,一时间灯火通明,璀光辉煌。在正殿中央,一座明黄色雕龙金交椅摆在漆黑陛台之上,金光璀璨,高高在上。 “当年花了这么多钱,结果先帝就来了一趟。” 站在宴厅中央的红毯上,丹渊看着周围忙碌的侍者,苦笑着摇头道:“开院时费的银钱就不说了,这每年打理所需的钱就不是小数。” “所以说,这次您要管长公主多借些钱。数字可不能少于昨晚咱们核算的下限。” 一页页翻着手中的材料,额哲推了推眼镜,回头对站在一边的连富说:“射姑国的使臣,已经到了么?” “是,已经在会同馆下榻了,今晚宴席上会出席。” “这就麻烦了,按说我们想要管宫里借钱,接驾时总要摆设的简约一些。可是现在有外使来拜,咱们又不能做的太寒酸。” “这个您放心。”说着,额哲将材料一折,随手放在了怀里:“这里是行宫,陈设本来就不能比郁宫讲究。而且自打立朝以来,射姑国就从来就没朝贺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王爷放心吧。” “但愿吧。”说着,丹渊叹了口气,迈步朝后苑去了。 时至夜晚八点,桑林宫的所有准备刚刚停当,长公主的御营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行宫前。夜月之下,两列宫仪持轻纱白宫灯,着百褶月华裙者前后计四百人,并从执仪、盖伞、团扇、信幡者,从卤簿定制分列行来。 黑夜中,百合色的宫灯在薄雾中悠悠荡荡,幽影萦绕。明月远山之下,似有幽咽凄泣之声,或闻金铃玉佩之响。凡此种种,殊无正朝恢宏之象,却有凄凄妖氛之态。 匍匐在桑林宫的正门前,丹渊带着单膝下跪的诸将弁、官吏等待接驾,在他们的身后,侍卫、侍女等也都站开两列,低头拱手。等到皇驾停在了丹渊的面前,门开两侧,只见长公主在游惠的搀扶下迈步走了下来。 “恭请居摄长公主圣安。” “安,平身。”站在御辇的台阶上,长公主身穿月白色朝服,抬手曰免后,令游惠搀着走入了前殿。待绕过两座前厅,长公主领着诸公室臣子进入正殿。在朝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拱手鞠躬后,她拈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上了丹陛,转身坐在了上面。 在接受了诸臣俯伏兴拜之后,长公主坐在龙椅上点了点头,而后下令开宴,一时间丝竹管乐之声瑟瑟而来,欢语之声四下渐起。 “姐,我敬你一杯。”带着丹演和丹烛,丹渊拿着酒杯走到了丹陛下,抬头拱手,对着坐在上面的长公主说道。 笑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将酒饮了下去,长公主抬手拿起玉盏来,象征性地吮了一口,随即挥手示意他们走上来。待三人走到龙椅旁,长公主看了看丹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今天逛街的时候,我让你挑一件好点的衣服,你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件。”说着,长公主伸手扯了扯丹演穿的那件粉色的帽衫,“粉色衣服配上牛仔裤,总觉得怪怪的。” “姐,你又diss我。现在好多人都这么穿,而且这个牌子的衣服超贵的……” “女孩子穿衣服,不要总讲究什么牌子。”松开了丹演的衣服,长公主说道:“你看我平日里穿的衣服,从来没有什么名牌,但只要搭配得体,也是很好看的。” 听了这话,丹演捂嘴笑了起来。 “大姐,您老人家还好意思说呢,您上上下下的衣服首饰,哪一件不是从内务府定制的,内造的东西,这可比名牌还名牌。” 看着弟妹三人笑嘻嘻的样子,长公主笑靥一红,有些尴尬地捧着玉盏来又喝了一口。 “那算我没说,可是你这妆画得也有问题。” 似乎想要强行挽尊一下,长公主又拿出了长辈的模样,开始挑拣起丹演用的化妆品来。 “演儿,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眉粉?” “就是今天下午和您说的那个……” “啊,那个牌子的啊,你不能用那一款的。”说着,长公主扯着丹演的袖子将她拉到近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眉毛,“咱们姐妹俩都一样,眉骨很高,那一款眉粉的色号都偏重,刷上去太显老了些。” 拿着酒杯静静地听着长公主和丹演的交谈,丹渊和丹烛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克制着焦躁等待着插话的时机。 “我一会儿给你发一个链接,那一款我一直用的都还不错,你可以试一试。”说着,长公主坐在龙椅上掏出手机来,正想点开,无意间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两个弟弟,便抿着嘴笑了出来。 “丹渊,你的眉骨也偏高,看来咱们左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是,还记得当年庄宗皇帝、太子丹月伯,还有敬公的画像,眉骨也都偏高。” “是啊。”笑着看了看丹渊和丹烛,长公主将手机放在了御案上,扣了扣眼角道:“我父亲敬公自不必说,我的生母本来就是西省当地的妖精,可能长相轮廓都很相似。” “说道先王和您的生母,臣倒是有个想法。”一看长公主不再聊化妆品的事了,丹渊赶忙引开了话题。听此,长公主扭过了头来,静静地看着丹渊。 “宣,射姑国御主,宝和寺神君直氏,觐见!” 还没等丹渊开口,忽听得游惠站在丹陛下高声宣召。见此,长公主挥手叫三个亲王走了下去,自己则理了理衣袖,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一时间丝竹之声隐去,三个穿着西装的人迈步跨进了门槛。 慌忙地哄着丹演和丹烛走下了丹陛,丹渊抬头一看,只见使臣中为首的是一个梳着齐肩短发的女性,她穿着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白色的领带并锃亮的皮鞋看起来犀利极了。 及走至离丹陛十步远的位置,三人齐刷刷地止住了步子,随后深深地鞠了个躬。 “列射姑御主,直真则,特问天朝居摄长公主无恙。” “御主免礼。”说着,长公主轻轻一抬手,示意侍者为其三人赐座:“列射姑国,逖悬海外,今御主殿下不远万里,钦来问安,予心甚慰。” 轻轻地坐在了侍者送来的椅子上,直真则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自两朝交好以来,真则及所统诸精臣民。每每思念天朝长公主殿下,常恨不能亲往问侯。今借国内纷乱暂平之际,金驾东巡幸平之机,特来请觐。” “好、好。”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轻轻地舒了口气,道:“予近闻,贵国有安化寺神君起兵作乱之事,心下甚忧。不知现在作乱者是否已经伏诛?” “烦长公主挂念了。”说着,直真则抬起头来,笑着看了看坐在高处的长公主:“但平乱,也不一定非威服不可。想我射姑国,间于日列岛、朝半岛之中,避处海隅,国小民寡,如果稍有不谐,即以引兵相向,恐怕不仅是我国妖精要被屠戮殆尽,就连国中人类也要深受其扰。本次兵乱,本为真则与安化寺神君私人恩怨,现已经双方谈妥,化干戈为玉帛了。” 说毕,直真则接过游惠递过来的茶盏,又继续说道:“长公主勿怪,真则自出国后,已于月初谒见了南朝李璟、刘雪瑞、陈虎光等。对于真则方才所言,南朝诸公可是甚为不敢苟同啊。” “中外有别,御主殿下也不必对此耿耿于怀。”说着,长公主笑着叹了口气:“南北妖精,自明初开始便针锋相对,至今已有六百余年了,沴戾之深,不能一言以蔽之。” 笑着点了点头,直真则刚要开口回答,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直真则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在诸臣之中,一个穿着粉色裋褐的小姑娘紧张地站在那里,她大概十二三岁的光景,头上顶着高高的发髻。在她的脚边,几片碎玻璃在地板上轻轻摇晃着。 “阿乜,瓦了撒……”看着直真则严肃的眼神,那小姑娘赶忙蹲了下来开始捡碎玻璃。 见此,坐在高处的长公主以扇挡面笑了笑。 “殿下,见笑了。”冷着脸朝那个小姑娘挥了挥手,直真则转而笑着朝长公主欠了欠身子。 “那是你家的姑娘?我……予!予曾经在新闻上看过。”说着,长公主抬起手来,朝着那个蹲在地上捡玻璃碴的小姑娘摆了摆手:“小姑娘,到姐姐这边来。” 蹲在地上,小姑娘看了看点头使眼色的直真则,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诸臣,扭捏了一会儿,随即被游惠牵着手走上了丹陛。 待走到了龙椅边,长公主笑着握住了她的小手:“告诉姐姐,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吐……吐密子……” “说汉话!”坐在丹陛之下,直真则着急地高声喊道。 “哈哈。”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着急的样子,长公主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别着急,慢慢说。” “十三岁了,叫……叫直光沐。” “光沐,我经常在新闻里见到你,听说你们国家的国民都很喜欢你这个小萝莉。”说着,长公主随手从御案上拿了块糕点:“拿去吃吧,将来等你当了御主,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拿着糕点点了点头,直光沐懵懵懂懂地走下了台阶。随即红着脸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好了,今天就不说这些了。”说着,长公主站起了身来,“御主殿下亲来我朝,予本想着赐些什么东西……” “这倒不必了。我此次前来,只为问安,除此之外,也未带什么贡品。”说着,直真则站起了身来,直率地说道:“应我国民众及外务部要求,本次入境,是希望结束双方长期以往的从属关系,以期使射姑自建皇廷,与天朝、章廷互为平等的民间组织。” 暖气腾腾的宴厅中,红色和白色的灯笼在微微的夜风中轻轻摇摆着。年幼的光沐站在母亲身后,一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裤腿。在她的面前,长公主面无表情的站在龙椅前,淡淡的寒光自她那一双优柔的丹凤眼中流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鬼畜合集 “真则虽为王廷御主,本应虔奉祖宗之定范,永供贡职。然国家更替、民人代新,世事迭变,殊非吾等所能违阻,凡此数者,万望天朝鉴察。” 说毕,直真则恭敬地站在椅子前,抬着头,平淡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长公主。 听此,丹渊迈出了一步,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清脆的笑声,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长公主拿着湘妃扇走到了御案前,笑着点了点头。 “御主殿下,这事想必已经和南朝诸官司说起了。” “是。” “他们作何答复?” “不置答复,只是于月初将我等礼送出省。” “想必也是了。”说着,长公主迈步走下了陛级,“我朝也已经收到有关的通报,要我们妥善商榷此事。不过予已经上报说:射姑王廷,六百年来从未对我朝上表称臣,也未遣使朝贡,就连诏封的印信,也是南章所赐。御主殿下,既然你我双方从无交往,自建皇廷之事,何必要我朝准许呢?” “长公主所说甚是,但之前我已经说过,南章有司对自建之事不置可否。今上国境内,妖精组织中除南章外,便只有贵朝了。所以我特意延期回国,折转赶到平州,只为与长公主商论此事。毕竟按照既定条例,如非经两国认定的妖精组织予以批准,自建之事便无法实行。我近闻殿下在接见远臣时曾曰:‘虽言中国有界,然则天朝无疆’者,必知殿下胸襟宏伟广阔,心怀四位八方,故而冒昧请觐。” “这个嘛,也不是件难事。”说着,长公主回过头来,示意夔国公走到近前。 “予以为,此事不防这样处置:从前射姑以南章为宗主,自下个月起,可以取消之前的流程,将例行朝贡的活动转为北方。此后经双方批准,再开始自建程序。” “如有圣命,臣就去和有关对接此事。”抬手合拱于前,夔国公弯腰说到。 “嗯。”点了点头后,长公主扭过头来,看了看直真则:“御主殿下,你看这样做可以么?” “如能顺利完成交接,我自然没有意见。”说着,直真则鞠躬说道。 “好,那就先这样。”说着,长公主弯下腰来,朝着躲在母亲身后的真光沐做了个鬼脸,随即转身走回了龙椅。 “奏乐!” 带着另外两名使臣,直真则牵着女儿的手退到了一边,伴随着他们的脚步,轻快的乐曲又萦绕在了宴厅之中。 “什么啊,一个番邦小国也敢这么和大姐说话。”坐在丹陛旁的席位上,丹演一仰头将杯中的酒灌进了肚子里,“还敢说什么自建皇廷,这要是放在两百年前,脑袋给她拧下来。” “时代不一样了嘛。在这个问题上,双方都是有考虑的。”说着,丹渊从坐席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高处的长公主,只见她倚在龙椅上,朝自己点了点头。他便迈步绕过歌舞,走到了直真则的坐席边。 拿着酒杯来到直真则的坐席边,丹渊侧首一看,只见直真则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整理着直光沐的衣角一边抱怨着:“这么大孩子了,毛手毛脚的,丢人都丢出国了。” “御主殿下。” 一听身后有人唤自己,直真则猛地回头看过去,随即有些慌张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平邸,幸会。” “免、免。”一边挥手示意直真则坐下,丹渊自己也找了块坐垫,坐在了她的身边:“我刚才听说,南朝诸将您已经拜访过了?” “是。”和丹渊碰了一下杯,直真则点头答道:“平邸是想要问刘令公雪瑞的事吧。” 一听直真则抢了自己的话,丹渊忽地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手:“不是、不是,我是想问问:南章对贵王廷招安安化寺叛乱的事,就没提什么建议?” “啊……这个事。”说着,直真则抿着嘴笑了起来:“想必平邸也知道,在下的继母先代御主,本来该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亲女儿,也就是安化寺神君,不过各寺神君、妖民乃至一般民众都提议废彼而立我,民意汹汹,不可不顺啊。” 喝了口酒,直真则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又转头说道:“我当时和刘雪瑞说,此次国乱,表面上看是权力之争,实际上却是家事。我和安化寺神君,于公是宗室,于私是表姐妹。当年我的生母去世后,先代御主将我收养,情如母女,视同己出,这个恩我还是要偿还的。所以无论我这个妹妹闹得多凶,我也要以柔怀之,不敢擅行诛伐。” 看着直真则眼眶有些泛红,丹渊默默地咬着杯子吮了一口:“御主殿下,有虞舜古风啊。”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丹渊一拍膝盖:“内个什么,说道刘雪瑞,殿下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呢么?” “您看,最后还是回到刘令君的话题了。”笑着捂了捂嘴,直真则扭头说道。 “您也不要笑话我,现在你我两方都面临叛军骚扰的问题。你们这边是解决了,我们可是斗了五六百年还没完事儿呢。” 看到直真则回避不答的样子,丹渊无奈地挠了挠头:“话说,现在安化寺叛乱刚刚停息,您就亲身出境,不怕她再度起叛么?” “这个不用天朝费心,我宝和寺王廷,对御下诸臣一直都是以诚相待,虽然他安化寺前日起兵纵乱,但现如今既已归顺,便还是我治下的忠臣孝子。父亲不猜忌儿子,儿子便不会忤逆父亲;君王不凌迫臣子,臣子便不会背叛君王。” “民风淳朴啊,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子说:‘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了。”说着,丹渊将酒杯放在了身边:“只是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御主殿下,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被仁爱感化,也不是所有的臣子都能知恩图报。殿下钟唐虞之性,秉仁义之德,但所辖臣子也未必……” 还没等说完,丹渊无意一瞥,只见年幼的直光沐攥着目前的衣袖,呆呆地看着自己。 “小妹妹,看什么呢?”笑着侧过脸去,丹渊欠着身子问道。 “那个……”看了看母亲严厉的目光,直光沐慌张地左右望了望,结结巴巴地说:“大哥哥,是不是喝醉唱歌的那个人?” “啊……”瞠目结舌地看着直光沐,丹渊又看了看忍着笑意的直真则:“那个视频你们都看过了么?” “是啊……还是刘雪瑞将军给我们看的。”笑着将手机拿了出来,直真则点开了链接说道,“其实也不用她拿给我们看,这个视频全球点击量都快破亿了。” 黑着脸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丹渊拿过手机来,一边关掉了满屏的“”的弹幕,一边咬紧牙关看着里面的内容。只见在屏幕中的丹渊拿着酒瓶和麦克,红着脸用怪异的腔调唱着:“蒹葭苍苍,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嘿!那儿有一个姑娘!有一个姑娘,她有一点任性……” “我这里还有电音版的,你要看么?” “不了谢谢。”捂着脸将手机还给了直真则,丹渊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又多了条黑历史。” “我之前还看过关于哥哥的其他视频。”说着,直光沐红着脸笑道:“有‘平王被教官打脑袋’系列,还有‘平王喊教官鬼畜合集’之类的……” “好了好了,谢谢你。”伸出手来示意直光沐快别说了,丹渊从侍者手里又拿了杯酒,随后一仰头喝了进去。 “说起来,白将军应该是平邸和刘雪瑞两人的教官吧。”拍拍直光沐的头,直真则哄着她去别处玩,随即笑着替丹渊斟了杯酒。 “是啊,在之前,北凉和南章有过一段蜜月期,那时候南朝曾派了几个年轻的贵胄子弟到我朝来接受军事训练,刘瑞雪当时就被分配到了平州。” 说着,丹渊扭过头来,只见远处的白子青正红着脸端坐在椅子上,而身后的长公主和丹演则拿着梳子给她设计着发型。 “我们先后都加入了教官的训练营,经常被分在一组完成任务,说起来我还算是她的师兄。只不过这丫头性格古怪,我们在一起训练的时候没少吵架。” 说着,丹渊拿出手机来按下了开关,只见锁屏的画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丹渊和刘雪瑞穿着平军的短袖黑军服,笑嘻嘻地做着“V”的手势。他们的脸上,泥水和伤口在笑容中格外明显,而夹在中间的白子青则一脸无奈地抱着胳膊,双指夹着烟卷不去看镜头。 “只可惜啊,没想到没过两年好日子,双方就又因为一些摩擦打起来了,训练期也提前结束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丹渊将按键一按,便将手机收了起来:“所以御主殿下,您也不要怪我擅自揣测令妹的用心,毕竟很多事情不能一味地怀柔,这也是我朝的经验之谈。” “打扰一下!” 还没等直真则接话,白子青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只见她的头发被梳成了双马尾,手里还攥着一根葱。 待走到近前,白子青先朝直真则鞠了个躬,而后单膝蹲在了丹渊的面前:“我说,借钱的事怎么样了?” “啊……我还没说呢。”看着白子青的双马尾,丹渊皱着眉抬起手来,扯了扯她的头发:“教官,你这造型我绝对从哪里见过。” “还不是你家的那姐儿俩给整的。”说着,白子青甩了甩手中的葱:“老额都着急了,这两天要再不说估计就没机会了。” “知道了知道了。”说着,丹渊扭过头来,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直真则:“御主殿下,失陪了。关于转移朝贡的事,我们之后会再和您对接。贵国外务部,也需要您去配合沟通。” “那我们保持联系。” 朝直真则点了点头,丹渊带着白子青走到了丹陛下,只见长公主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发卡,和丹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内个……大姐……”扯了扯躲在自己身后的白子青,丹渊清了清嗓子对长公主说:“我找你说点儿事,行不行?” “有事一会儿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替你家教官选一个好造型。今天逛街她可是一件衣服都没挑,说好了你们买衣服我买单的。” 回过头看了看梳着双马尾,手里拿着葱的白子青,丹渊深深叹了口气:“算了吧大姐,教官这五音不全的,这个打扮实在难为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狠狠扯了扯丹渊的袖子,躲在后面的白子青压低了声音说道。 笑着摇了摇头,长公主站起了身来,朝着丹渊、丹演和站在一边的丹烛抬起手来,示意他们跟上自己,随即只身绕过了龙椅,朝着远处落地窗外的内苑走去了。看着长公主的背影,丹渊楞了一下,忙带着弟弟妹妹,小跑着跟了过去。 桑林殿的后面是一座五十公顷的内苑。沿着鹅卵石的羊肠小道,十几座喷泉、雕塑、花圃,并那诸多阁楼亭台均分布在蜿蜒小路的左右,在桑林苑的中央,一泓带着月色的湖水在石桥下缓缓地闪动着皎洁的光影。 月色朦胧的夜晚,微醉的长公主一边拿着湘妃扇,一边抬起桃花般的醉眼看着朦胧的月色。 “小小的射姑国,也敢在我面前称孤道寡,说起来真是丢人啊。”说着,长公主蹒跚地走在鹅卵石小道上:“先父在天之灵见了,还不知道要笑话成什么样子。海外孤岛自建皇廷,堂堂天朝,竟还要屈身抚慰。这件事要是传到南章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耻笑。” 走到了羊肠小路的旁边,丹演扶着长公主,轻轻带着她来到了湖畔的小石凳上。见此,丹渊和丹烛将自己的朝服脱了下来,将衣服叠在了一起放在了石凳上做成了坐垫。 “谢谢。” 坐在了二人的朝服上,长公主望着月光下的湖水,一双丹凤眼中流露着优柔的倦意。 看着长公主那月光下白皙的面容,丹渊双手紧紧地贴着裤线,一对瞳孔映着明亮的湖水,好似深林中的野兽。 “长公主,臣有本启奏。”深深地吸了口气,丹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看到丹渊一脸的严肃,长公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轻轻摆正了身子,攥着扇子看着他。 “说吧。” “自洪洞之变以来,长公主亲祠社稷已十有一年。宽仁有断,德业昭昭,万邦诸侯,咸歌圣政。现屈为臣爵,实实有违天命。臣斗胆,奏请长公主改元称帝,以符圣德。” 听了这话,长公主眼帘低垂了下来,随即转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三个亲王。 “这可不行,按照祖制……” “什么祖制?”一听这话,丹渊提高了声音说道:“老祖宗说左家子嗣为皇帝,又没说女子不能做天子。现在咱们家的几个姑娘都能做亲王了,出个女皇帝有什么不行?” “取巧。”说着,长公主摇了摇头,“诸王府男丁不兴,遂允准女嗣承袭藩爵。但现左家子孙可不止我一个,况且就登基一事,忠王、顺王和宁王那边是绝不会答应的。” “大姐,您说先帝驾崩这么久了,您到现在还是个公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当年忠王他们说,要您以长公主之号临朝,我们这些老左家的人就觉得不妥。只因自己是天家旁支,身份卑微,才不敢多言。” “臣也觉得有问题。”站在丹渊的身边,丹烛赶忙接话道:“都说‘朝不可一日无君’,我朝十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正主,连年号都还用的是先帝时期的广仁旧号,说出去实在惹人笑话。” “你们不必说了!”很坚定地将湘妃扇摔在了石桌上,长公主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坚定:“六百年前,左右两家就为了一个皇位打了二十六年的仗。那时候双方加起来还只是几千人而已。现在你们一个个动辄起兵数万,如果真要打起来,那必定是一片尸山血海。我不忍心为一姓之私,再挑起诸王争斗,让那些外姓人跟着受苦。依着我看,如今没有皇帝,反而更好,不至于双方再起争端。” 清清的夜风中,月色伴着蝉鸣在薄雾中泛着涟漪。轻轻地叹了口气,丹渊默默地往前迈了一步,欠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如果姐姐决意不肯,不如我们先退一步从事。” “退一步?”听了这话,长公主头也没回地问道。 “宴席之上我正要和姐姐陈奏:您的生父敬公,生母汪氏,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追尊谥号,不如我们几个联名上个奏本,恭请追尊敬国公为敬烈皇帝,您的生母为敬烈皇后。” “这个……” 默默地端坐在石凳上,长公主揪着月白色的朝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随即朝丹渊摇了摇头。 “右廷,你也知道,我朝自打太宗皇帝以来,宗正大权就把握在忠王手中,自初代忠昭王,一直到现任这位。二十七代忠王,所辖宗礼寺屡屡干涉我左家天子行事,小到皇室立妃、大到追尊谥号,涉及礼制的问题没有他们的点头,那是寸步难行啊。” 说着,长公主将扇子从石桌拿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忠王凭着诸府军队,以及宗礼寺宗令,屡屡作难朝廷,说起来真是可笑。天子封藩本为安固四海,如今倒戈相向;朝廷宗正本为替天亲族,如今却威逼君权。” “大姐,那是之前的事了,现在可不一样。”坐在了长公主的身边,丹渊看着她微绯的面容说道:“之前右家独掌天下兵马,如今您的弟弟妹妹们不也在平州和安和立稳脚跟了?更不要说如今四弟也弃暗投明,情况对咱们是有利的。” “可宗家呢?”笑着摇了摇头,长公主强笑着看了看丹渊:“太宗皇帝,当年为宗礼寺卿赐姓为宗,敕符印侯,并赐‘卿恕九死’丹书铁券,令其世世代代监察后世帝王,必要时还能与忠王联名,参谏立储之事。” “这个……”看了看蹲在一边的丹演和身后的丹烛,丹渊楞了一下,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几个弟弟妹妹默默不语的模样,长公主微微一笑:“当年平王府、安王府和沈王府,没能拥我为帝,其实就是害怕得罪了宗家的那些个狗头老爷吧?” 淡淡的月光下,柳丝在夜风的吹拂下悠悠摇曳着。猛地一拍桌子,丹演站起了身来。 “大姐,三哥四哥,我看他姓宗的也没什么可怕的。就算他们有些权势,说到底这社稷是我丹家的,还能任凭一帮臣子胡作非为不成?现在网上有好多传言,矛头直指宗礼寺的那个宗文乡,平日里不三不四的,生得五个儿子个个都是流氓。”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言。”说着,丹烛轻咳了一声说道:“大哥对宗文乡的优遇,远超先朝历代忠王,在顺张、庆宁,包括海外的几处别业,送给宗家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宗文乡也因此一直都为大哥马首是瞻,其实就是吃了人家的嘴短。” 听了这话,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转过头来,看了看丹渊。 “右廷,自从上次清缴察部,你还没接受采访呢吧?” “啊……是,臣嘴里一直都没个把门儿的,所以一般都不太愿意接受采访。” “搞一次,制造一下舆论。”笑着站起身来,长公主抬起手来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趁着你的热度还没散,争取再烧一把火,这舆论如果能掌控的好,说不定能烧疼丹理这小子的屁股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众墓 在桑林苑的寝宫睡了一夜,长公主第二天还要到平州的各处景点游玩。老老实实地跟在长公主身后,丹渊一边背着双肩背,一边跟在她的身后。在他的双手上,提满了一袋袋专坑外地人的土特产。 “大姐~”跟在长公主和丹演身后,丹渊扯着嗓子喊道:“歇歇吧,这宫殿有什么好看的?” “嗯,和我想象的有些差别。”看着两侧红色的宫墙,长公主点了点头道。今天的她穿着一身很休闲的白色衬衫,及腰的长发用白色的一字夹别在头后。 “和咱家的郁宫比起来,这里除了红墙就是黄瓦,稍微有些肃穆。不过人流量很多的,这个倒是挺有意思的。” “您圣明。”说着,丹渊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石阶上,那衣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人家都是看景点,您老人家是看人。您要是这么新鲜人类,我还不如早上七点半带您去挤地铁呢。” “这个主意好!”一听这话,长公主的眼睛冒起了兴奋的光亮:“明早的时候,咱们去那个地铁里玩儿玩儿吧,我还从来没挤过地铁呢。” 一听这话,丹渊瞠目结舌地看了看憋笑的丹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提着行李箱的丹烛和游惠,认命地点了点头。 出了景点,长公主拒绝去丹渊准备好的酒店用膳,转而在大街上四处踅摸着路边的小摊。 “我看攻略上说了,真正好吃的特色菜不在你说的那些大酒楼,而是要找街边的苍蝇小店。” “殿下,还是别去那些地方了。”紧紧地跟在长公主身后,游惠提着包小跑着说道:“卫生没保证的,要是把您吃坏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看那一家就不错,我们进去看看吧。”看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长公主拉着丹演和游惠,三人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呆呆地站在原地,丹渊喘着粗气,苦着脸叹了口气。 “三哥,咱们走吧。”笑着将手中的礼品袋套在了行李箱的拉杆上,丹烛拍了拍丹渊的肩膀。 “你说,这么大人了,跟个孩子一样。”朝丹烛苦笑了两下,丹渊奋力地抖了抖胳膊,朝着小饭馆走了过去。 “长公主平日里久居深宫,很少有机会出来。今天难得有时间四处逛逛,还是你和五妹陪同,自然要放松一下。” “是啊。说起来,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走进了饭馆里,只见长公主正仔细地看了看菜单,过了不久,她将菜单往桌子上一拍,对拿小本子准备记录的老板娘笑了笑:“老板,这上面的都来一份。” “啊?” 看到老板娘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丹渊连忙朝长公主挥了挥手:“大姐,这么多您吃得了么?” “怎么吃不了?”说着,长公主又端详了一下菜单:“每个礼拜五我都是吃五十道菜的。” “您以为这是在宫里用膳?点菜可不是这么点的。” 说着,丹渊拿起了菜单,看着图片随便点了五六盘炒菜,又要了饮料、凉菜和主食。 看着老板娘憋着笑离开的样子,丹渊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地看着一脸懵懂的姐姐。 “姐,在这里,按规矩您是要点几道菜,然后大家一起把菜都吃光的。” “那要是菜上来不好吃呢?” “所以说,点菜是一门学问。”说毕,丹渊扭头看了看身边。只见在另一桌的,几个顾客争相把菜单推来推去着,便又转过头来对长公主说到:“您看那些人,别以为他们不点菜是为了客气,其实他们就是害怕点错了菜没人吃,剩下好多会很尴尬。” “这样多麻烦,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全都点一遍?这样不是更保险么?” “单就这家店来说,所有的菜加在一起,怎么的也要一千块吧?” “是啊!你看,才花一千块钱,大家都会很开心,这有什么不好的?” 看到自己的姐姐迷惑的表情,丹渊长出了一口气,想了想之后,强行挤出来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桌子不够大。” 待所有的菜上齐了,老板娘插着腰看着长公主,红扑扑的脸上充满了笑意。 “你就是妖精朝廷的那个公主吧?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你。” “您认识我?”紧张地将筷子放了下,长公主站起身来兴奋地问道。 “废话,现在谁不知道你们啊?手机新闻里也老说你们家的事儿,诶?剩下那三个王爷没来?” 看着老板娘的笑意,长公主兴奋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丹渊:“看见没有,人类认识我!我现在正在和人类进行面对面沟通呢!” “是、是,了不起。”将饭菜夹在饭碗里,丹渊一边吃一边百无聊赖地回答道。 “这次你们来我店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我送你们一盘凉菜吧!”说着,老板娘从伙计的手里接过来一盘凉拌莴笋片,笑着放在了桌子上。 疑惑地看了看桌子上的笋片,长公主一歪头,蹙着眉稍看了看老板娘。 “老板,这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笋片啊!没见过?” “什么!这是笋片?”将一盘笋片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长公主猛地一拍丹渊的肩膀:“右廷,你快看,这家的莴笋好大啊,这是什么品种的?” “就是……很一般的……莴笋……” 看了看长公主手中绿油油的笋片,丹渊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紧张兮兮的游惠。 “惠儿,咱们宫里的莴笋为什么这么小?”将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长公主抬起头来,对站在一边游惠问道。 “回公主,平日里您进的沁玉莴……就是凉拌笋片,为取其嫩,用的都是笋尖。这家馆子,可能用的是笋棒子,所以看起来比较大。” “这样啊,原来笋本身是这么粗的东西。” 看着长公主好奇满满的样子,游惠为她掰开了一次性筷子,随后拿着碟子夹了几片在上面,并从怀中的小盒子里取出银针,正要试验。忽只见长公主抬手将游惠手中的小碟子取了过来,随后用筷子夹着笋片塞进了嘴里。 “嗯,好吃。”朝站在一边的老板娘笑了笑,长公主挥手要游惠退了下,“看来只要是莴笋,笋尖和笋棒的味道都还差不多啊。” 用过午饭,长公主争抢着要用扫码付钱,看着她有些笨拙地点击着手机屏幕的样子,丹渊和丹演、丹烛相视一笑,也就任由她开心去了。 下午逛了几处古迹后,长公主叫游惠将礼品带回了行宫,随后又带着三个亲王祭扫了郊畿的历代平邸墓。在一番烧香秉烛之后,眼见夕阳将落,长公主退后三步,转身正要离开。回头一瞥,只见在平孝王夫妇墓旁的陵树后,整整齐齐地立着无数个石碑。黄昏野草中,一座座石碑面南而立,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上次我看了你们平王府的官网,看见你清明祭扫的推送,当时照片上可没这些墓碑。”轻轻地走到其中的一块石碑边,长公主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身旁的一座墓碑,在那光滑的碑面上,端端正正的大字以烫金题刻着:“凉定西侯朋光张公之墓”。 “这些,都是孝王的旧臣吧?”拍了拍墓碑,长公主抬眼望去,只见在柔和的黄昏里,一座座墓碑泛着刺眼的光亮,在微风中凛然矗立着。远远的农田外,一列火车呼啸着驶过,悠悠的鸣笛声随着落山的夕阳飘向远方,直至消失在了阴郁的天际外。 “是。” 带着丹演和丹烛朝平孝王墓鞠了三个躬后,丹渊拖着疲倦的步伐走到了长公主的身边,“冯云院将被家父杀害的臣子遗体,都藏在了冰墓之中,后来我派人把棺材抬了出来,在这里安葬了。” “冯云院,这个人也可以算得是有情有义了。只可惜背反朝廷,舍大义而趋小义,让人感叹啊。”说着,长公主从怀里掏出手绢,细细地擦了擦张朋光的遗照,“想当年武王在世,众才云集。忠孝仁义者,如花团簇。不料一夜北风,竟得四散凋零。” “好在这几年东拼西凑,王府又多了不少人才,说起来还真是难得。”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火车,丹渊长出了口气,笑着道:“南章的平安,东阳的朱季爻,再算上六月新降的夏元零。这些个人,都算得上当世之良将。姐姐,用不了多久,平府还能再起雄风的。” “我相信。”说着,长公主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肩膀:“昔日里皇廷无兵无权,事事受他右家牵制,现如今外放的左家子孙中,有了你和演儿这样争气的孩子,姐姐在朝中说话才有底气。” 听了这话,丹渊转过身去,扯了扯衣角匍匐在了地上。 “臣万死,空带甲戈而不能致君御统,使姐姐屈就居摄之号。他日如魂归黄泉,实无颜见先敬公于地下。” “右廷,明明说好了,不再说这事的。”弯腰将丹渊扶了起来,长公主朝着站在一边的丹演和丹烛笑了笑,随即挽着丹渊朝陵道外走去。 “我知道,你们心里很着急。” 踏着古道边菁菁的野草,长公主一边走一边对三人说道:“忠王右府,历数二十七代,洪威赫赫,徒党盈野。根蒂之深,非一朝一夕所能剪除。即使我现在改元称帝,也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会引起祸变。” 说着,长公主站住了脚,转身抬起手来,笑着用手绢擦了擦粘在丹渊额头上的尘土: “所以说,扩军建营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广播声誉,多加宣传,这才是当代人类社会的游戏法则。自从我决定带领妖精入人类之世以来,你们几个在这方面做得都很好。而在此同时,忠王、顺王等,久居人世,尾大根深,牵扯甚多。难免有掉头不及者,且多疲于应付。总有一天,丹理、丹玫这兄妹俩,就会吃到苦头的。” “姐姐,当年您决定领我等入人世,难道……” 看着长公主温柔和蔼的目光,丹渊大脑忽地发麻,背后不禁打了一阵冷战,他随即欠了身,挪着脚倒退了两步:“姐姐玄鉴深远,臣等不及。” “好啦好啦,不说了,再说你们该害怕我了。”说着,长公主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丹渊的额头,随即迈开步子朝着远处辉煌的夕阳处走去了。看着姐姐脚下的影子在野草古道上扭曲地摇摆着,丹渊和丹演、丹烛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了市区内,长公主没有回桑林行宫,而是到平王府沐浴更衣,就地用了晚膳。 “这么晚了,大家都还没下班啊。” 坐在宴厅的中央,长公主看着身边陪宴的白子青、额哲等臣工,笑着将餐巾放在膝上说道。 “明日长公主就要回銮了,臣等是想趁着您还驻跸平州,多侍奉您一会儿。”坐在长公主的身边,白子青双手扶着膝盖,板着腰身说道。 “真的?我怎么觉得除了侍奉,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差遣?” “这个……”看着长公主似笑非笑的面容,额哲和白子青对视了一下,咬了咬牙,开口道:“禀长公主,微臣等本打算托王爷代为转奏,但是……王爷仁孝,有些事难以启齿……” “啊对了!”一经额哲的提醒,丹渊猛地一拍桌子,把身边的丹演吓了一跳,“不说我都忘了!是这么回事儿姐,弟弟我刚刚北讨,这个手头上有点儿……” “啪!” 将手中的湘妃扇猛地一转,长公主扭开的扇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声之大,直将丹渊的吓得立马闭上了嘴。见此,白子青等诸将官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盯着餐桌不敢抬头。 “右廷,吃饭的时候,就不要谈打仗的事了,听着堵心。”说着,长公主笑着扇了两下扇子,随即将其交到了站在一边的游惠手中。 “是、是,臣……” “我听说,这次接驾,王府里花了不少钱吧。”还没等丹渊说完,长公主的下一句话就紧紧追了上来。 “这个……”回头看了看额哲,丹渊忙赔笑着点了点头:“姐姐,既然是一家人,我也不和您客套了。钱……是花得不少,但是为尽一份忠臣孝子之心,这点钱也没什么。” “按说我巡幸詹阳、平州两地,所费花销不应该由你们承担,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勉强了。”说着,长公主将游惠递过来的茶杯接过手中,低下头来抿了一口。 听了这话,白子青偷偷抬起头来,只见丹渊直直地坐在座位上,死灰般的脸上扳着僵硬的笑容。 “姐……内个……是、是,您说的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丹渊轻咳了一下,带着沙哑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道。 见此,长公主噗嗤一笑,手上的茶杯随即溅出了几点水花。 “不过好不容易见你们大家一面,我总是要赏下些什么的。近日郁宫清库,翻出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诸卿留个念想吧。” 说着,长公主一挥手,只见随从的宫女托着匣子,一队队地走到了餐桌前。 “王爷、诸位将军官人,长公主抵平,特犒赐恩典者如下。”站在餐桌旁,游惠从怀里拿出了封明黄锦皮帖单来,捧在手中一一念道:“奉谕,特着赐平王:玉带一条、红锦蟒袍一件、墨玉扳指五十对、翡翠扳指五十对、宋砚一方、明砚十方、墨玉珤印一颗、大东珠一百零八颗、汉玉如意十五支、元狐大氅一百件、貂皮大氅一百件、明《杏野山溪图》一副、各色珍珠十五匮……” 静静地听着游惠站在前面宣读礼单,丹渊越听越感觉不对。回头看去,只见额哲翻着白眼小声絮叨着什么,桌子下的两只手快速地掐指计算。而坐在他身边的朱季爻大大地瞪着眼睛,下巴随着游惠的宣读慢慢垂了下来。 念了足足一分钟,游惠放下了礼单,喘着气将礼单呈到了丹渊的面前。 颤巍巍地接过礼单,丹渊回头一看,只见托着匣箱盘子的宫女站满了半个宴厅,水晶吊灯之下,金玉璀璨之光烁烁不绝,红色的窗帘和地毯上映满了珠光宝气。 “折合现钱大概是……”快速地掐指计算了一番,额哲猛地睁开眼睛说了个数字,将在座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姐……” 看着端盏喝茶、眼帘低垂的长公主,丹渊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双唇张开了嘴:“您要是想买博物馆,这些钱可能有点儿不够。” 狠狠地“咳”了一下,白子青瞪了一眼丹渊,随即站起身来,弯着腰对长公主说道:“殿下,臣等此次奏拨,实在是出于无奈。本想请殿下降恩,稍敷欠款,但确实没想要这么多……” “子青,我可没说这是用作军费的。”笑着看了一眼白子青,长公主放下茶杯说道:“这些东西,是我做姐姐的一点心意。平州、安和、成光,是我之心腹手足,皇家命脉所在。平日里照顾一些,没什么不可的。” “是……”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白子青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好啦,都让人抬到你们库里去。”说着,长公主挥手叫宫女退了下,随即拿起了筷子,看着一桌亲胄臣工目瞪口呆的样子,她绯红的笑靥满是优柔。微微眯起的眼睛中,一双瞳孔折射着璀璨的灯光。 “吃饭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申如 “这一道春香酥穰饼,细尝起来还是有些欠火候,饼馅里面也不是时蔬。” 宴席间,长公主一道道地品着桌上的菜肴,不时地评价一二。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身边,丹渊口上应承着,心中却放不下入库的御赐之物。 一边机械地吃着菜,他一边心下盘算着拨多少给安王、成王,拨多少给新营。一个小时过去了,用过甜点后的长公主转过头来,只见身边的丹渊两眼发直地看着餐桌中央的粉色郁金香,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摸搓着手中的刀叉。 “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听这话,丹渊猛地回过头来,只见长公主把弄着手中的银匙,有些心疼地笑看着自己。 “这个您不能怪我。”说着,丹渊拿起餐巾来擦了擦嘴角:“平王府每年就那么几项收益来源,一大半都填在了军营了。不瞒您说,章程里给我定下的工资,我已经四个月都没领了。平时点个外卖还要为几块钱犹豫半天,现在从天上掉下这么多钱,可不把弟弟我砸蒙了么?” “我知道,咱们左家这些王府走的都是军镇制,王爷们一个个的穷得叮当响。所以时常接济一下你们,也是应该的。而且不仅是你们几个孩子,就连你们身边的臣子,也一样要照顾到。”说着,长公主放下了银匙,探身看了看坐在一旁和丹烛等人说笑的白子青。 “子青,我记得你父亲是敕封的伯爵吧?” 一听这话,白子青忙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回殿下,广仁九年敕封的靖诚伯。” “将来是由你来承爵?” “按朝制,由微臣的姐姐白伊降袭。” “这样。”听了这话,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总部将军,按先例应该加封个不世爵的。怎么?为什么从来没看你家王爷奏上?” “这是微臣主动请免的。”说着,白子青欠了欠身道:“家父蒙皇恩,供王命,略尽微功薄业,便被锡以恩爵,令家父感惭莫名。故而在微臣从伍之前,家父便时常叮嘱,平日当思忠君效命,勿念加官进爵。” “好,你们白家父女有这份心,确是令人欣慰。”说着,长公主笑着看了看丹渊,转而又说道:“只是你在朝中挂着正三品兵部侍郎衔,为平州、安和诸臣中品秩最高者,如果连你都没有品爵,其他人也不好讨要。” “这……”一听这话,白子青赶忙站起了身来。 “是微臣疏忽了。” 转过头看了看丹渊,长公主眼帘低垂了几秒,随即笑着对他说道:“右廷,依着我的意思,可以加封子青为靖襄侯,左羽林军大将军,赐实封一百户。” “教官这几年带着诸将征讨劳苦,正应当嘉奖。” “好,那就这么定了。” 看着单膝跪地的白子青,长公主握着银匙笑了笑,随即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各将领。 “在座的诸公,跟着我家戎马倥偬了这么多年,除了林三团是镇城伯,其他的几位好像还没有诏敕拜爵,之前要不是右廷提醒,我都差点忘了。今日大家高兴,我便再降个彩头:平王府各团部指挥,及安王府的一个副官、成王府的八个团营都督,均视效命年限,册以侯、伯、子爵位。如有他请,另折奏我。” “微臣谢恩。”听了长公主这话,诸臣忙站起身来,和白子青一起跪在了地上。 “好啦好啦,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就不要拘礼了。” 待诸臣飒沓起身之后,长公主令人取了酒杯来,笑着朝所有人礼敬了一番,而后自饮了一杯。一时间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宴庆欢愉之间,不觉已近午夜。 却说那长公主,身子素来单薄,又经白日里四处游走,贪饮了几杯后,便觉身下有些不适。看出了姐姐脸色有些不对,丹渊便叫停了筵席,在诸臣的恭送声中,搀着长公主离开了宴会厅。 摇摇晃晃地走在内苑的羊肠小路上,长公主带着醉意轻哼着调子,时不时轻咳两声,惹得走在身后的丹渊、丹演和丹烛提心吊胆的,生怕长公主惹上风寒。 “姐姐,穿上些衣服吧,平州的晚上冷,别作了病。”说着,丹渊转开胳膊脱了自己的四爪蟒服外衣,轻轻披在了长公主的肩上。 “拿走!”带着醉意,长公主皱着眉一把将外衣扯了下来:“我是什么人,怎么会穿你这衣服?” “别闹了大姐!”将外衣一把接在手中,丹渊硬是将衣服套在了长公主的身上:“您老人家要是病在王府不走了,我们还不知道要多花多少钱呢。” “切~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扭过头来盯着丹渊,长公主伸出手来一把揽过丹渊,另一只手则揪着丹演的脸蛋把她扯到了身边。 “姐……疼……”咧着嘴晃悠着手,丹演看了看一脸无奈的丹渊,使劲地朝他使着眼色。 “你们说说,这次我下了多大的本儿?你们将来要是打不赢仗,别怪我翻脸。” 月色中,长公主抬起了绯红的笑脸,一双瞳孔带着优柔的光泽,在她的面前,皎洁的明月好似沉在秋水中的鹅卵石,在朦胧的薄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晕。 “姐,你喝醉了。”说着,丹演推开了长公主那揪着自己脸颊的手,嘟囔着抱怨道。 见此,游惠赶忙走了过来,在平府侍女的引导下,搀着长公主去燕居园中的申如斋休息去了。 “多派些人手,一定要通宵伺候好。”站在燕居园前的月洞门外,丹渊背手对身边的掌灯侍女说道:“有任何问题,随时通报,我今晚都在中厅里。” “是。” 看着竹林中长公主东倒西歪的背影,丹渊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朝丹演、丹烛挥了挥手,便踱步朝苑外走去了。 “三哥,你发达了。” 捂着自己红肿的腮帮,丹演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说道:“这么多钱,又赐了子青姐一个靖襄侯,真是赚翻了。说不定明儿里一高兴,准我们齐玄巾一个大雄侯呢。” “你们还是太年轻了。”丝毫没有半丝笑意,丹渊冷着脸说道:“反正我是笑不出来,眼泪都在肚子里打转。” “三哥,长公主这样大肆册封,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看着丹渊严肃的表情,一边对丹烛冷静地说,“咱们手下的将校,未经和我们商量就这样直接恩赏,是不是有些……”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说着,丹渊朝丹烛笑了笑:“长公主是一片好意,这我是知道的。对于自己人,她可从来不会有其他心思。” “那三哥说的是……” “忠王。”看了看丹演和丹烛,丹渊叹了口气说道:“教我营造声势于前,大封三府臣属于后,这摆明了是要为之后的事铺好道路。” “之后的事?”听了这话,丹演扭过头来问道,“什么之后的事。” “不知道,也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让我害怕。”止住了脚步后,丹渊回过头来,望了望身后燕居园那白色的粉墙和竹影下的黑瓦,一双眼睛眯得细细的。 “我想,追谥敬府二尊之事,可能只是姐姐的第一步棋而已。” 婆娑的竹影中,朦胧的月色在花园里幽幽地摇曳着风铃声,随着一声惬意的呻吟,长公主直直地躺在了轩窗前的床上,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月什,先别睡呢。”站在床边,游惠一边抖着被单,一边催促着长公主道:“烫烫脚吧,走了一天怪累的。” “不嘛~我就睡。”抱着枕头调皮地看着游惠,长公主一翻身子,将脸蒙在了被褥里。 “你喝醉了。” “你才醉了呢。” “我真是醉了。”叹了口气拍着床铺,游惠抬头看了看卧室的四周:“宴席上我推了你多少次,你都不管不顾的,硬是喝了这么多,身子不要了么?现在好了吧,行宫也回不去了,只能在这个小破屋子里将就一晚了。” “我挺喜欢这儿的,睡惯了寝宫,偶尔在这个小竹林里的斋阁睡一夜也别有趣味的。所谓子之燕居,申申如也,一看就是孝王起的名字,还挺文绉绉的。下次我来平州,还要睡在这里。” “好,都听你的。”说着,游惠将被单铺在了长公主的身上,随手推了一下她的身子:“那我可走了,外面有三王爷安排的侍女,我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有事你叫我……” “知道啦~啰里啰嗦的。”将脑袋探出了被单,长公主做了个鬼脸,随即又将脑袋缩了回去。看见她这个样子,游惠抿嘴一笑,随即走出了卧室,关灯闭上了门。 听着游惠的脚步渐渐走远,长公主撩开了被单,支着胳膊撑起了身来。 冷冷地看着门缝外的灯光,她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从一旁的包裹里掏出了珠串来。静静的卧室里,只见她将身子坐直,背靠着枕褥,一边闭目转动着念珠,一边如看电影一般回忆着自己一日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 在她的身侧,竹影透过了轩窗上的磨砂玻璃,将婆娑的黑白剪影洒在了床上、背上和长公主闭目沉思的侧颜上。 “他日如魂归黄泉,实无颜见先敬公于地下。” 默默地回忆着丹渊白天对自己说过的话,长公主轻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地铁 第二天天不亮,游惠就已经在庭院开始做回銮的准备,看着一箱箱封着“臣忠王理谨贡”的漆红大箱,额哲四下敲了敲几口箱子,只听得里面隐隐有金翠振振之声,便笑着摇了摇头。 “额长史,听什么呢?”站在额哲的身后,游惠一边检查着账目,一边眼也不抬地问道。 “啊……游尚宫,你在这里啊!”猛地回头一看游惠,额哲忙转过了身来 “这十几箱的东西,都是忠王孝敬的?” “是啊,除了这些,还有直接送呈郁宫的,已经直接遣人送到郁宫去了。” “说到底,还是忠王府家大业大啊。”说着,额哲走到了游惠的身边,“不像我们平、安二府,上贡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方物。” “您客气了,长公主坐拥上京,说实话不缺这些个东西,只是在宫里待的烦闷了。找个机会和平王、安王这些亲族多说说笑笑,这可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说着,游惠笑着将账目交给了身边的侍女,挥了挥手叫她去清核一遍,随即从身后掏出了翠嘴杆烟来,轻轻地点了火抽了一口。 “只是她老人家开开心心地转了一圈,可把我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累惨了。君王出巡,担惊受怕的不仅是地方,最苦最累的还是我们啊。这不?眼看忠王妃就要生产了,宫里面到时候又要准备各色支应,我们到时候还要忙呢。” “那是自然,在长公主巡幸前的这几天,尚宫在三地之间来回来去地跑了十几趟,这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笑着点了点头,额哲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游尚宫,这是我们本次进献朝廷的清册副本,请您亲自存底。” “好好,你有心了。”将清册拿在手里,游惠左右看了看,随即将信封塞入了怀中,“公延啊,昨夜我和长公主闲聊,看她的意思还想要再来的。到时候我看看时间,能帮你们提个醒就提个醒。” “尚宫!”还没等额哲答话,忽听一个侍女小跑着朝游惠跑了过来。 “喊什么喊!”被吓了一跳,游惠猛地抬起手来,打了一下那侍女的脑袋:“身为宫官,一点规矩都不懂,空得让王相笑话。” “是、是……”双手拱合于前,那侍女低头喘着粗气说道:“可是尚宫,我刚刚去了申如馆,长公主不在寝室里……” “什么?各个园子都找过了?” “整个王府里,都寻不得长公主的气味。” 一听这话,游惠赶忙闭着眼睛四下嗅了嗅。 “确实……不仅长公主不在,就连平亲王也找不到在哪里……” 笑看着游惠着急的模样,额哲清咳了一下拍了拍游惠的肩膀:“尚宫,别闻了,长公主和平王一早就出去了?” “嗯?这一大早的,又去哪儿了?”一听这话,游惠猛地回过头来问道。 “地铁站,长公主这辈子没挤过地铁,特意找了个早高峰去体验生活了。” 在轰鸣的地铁里,长公主老老实实地靠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一脸兴奋地看着挤在身边的乘客。 “右廷,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都是去做什么啊?” 站在长公主身边,丹渊握着扶杆,眯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在他的身边,有七八只手上上下下地抓着同一根扶杆。 “上班、上学,还有回家的。” “大早上就回家?” “对,比如通宵值夜班的人。” “好辛苦啊。” “真正辛苦的人,您还没见过呢。” 到了一个换乘车站,大量的人流猛地涌了出去,在滚滚的人流中,丹渊和长公主瞬间被拥出了地铁车厢,随后被分散着推到了两股人流中。 “姐!你还好吧?”奋力地逆着人流往长公主的身边挤过去,丹渊一跺地面往上飞了半米高,抬着头四处望了望,只见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中,长公主一边红着脸兴奋地笑着,一边顺着人群往滚梯的方向走去了。 见此,丹渊纵身飞到了上空,贴着天花板朝她的方向飞了过去。 “姐,再往前走是换乘,咱们不往那边去。”看着站在滚梯上左右探看的长公主,丹渊紧紧地跟着滚梯朝上飞去。 “这个由不得我啊。”拍了拍橡胶扶手滚带,长公主笑眯眯地说:“你看,大家都在一个站下车了,我要是不去的话,显得多不合群啊。” 待滚梯升到了尽头,长公主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滚梯,随后侧着身子绕到了一处角落中,待到这批人流渐稀,才在自动贩卖机旁的一处座椅上坐了下来。 “啊~太好玩儿了。”微笑地看着丹渊从天花板上飞了下来,长公主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兴奋地摇晃着身子,“原来人类每天都过着这么有趣的生活,我以前都不知道的。” 默默地听着长公主的话,丹渊在贩卖机里选了两瓶饮料。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丹渊弯腰拿出了咖啡,而后撬开拉环,将其递给了长公主。 “臣还记得,在广仁六年的那个冬天,有一次先帝庄宗带着太子丹月伯、诸位娘娘、还有姐姐您去白山寺赏雪。” “没来由的,你说这个干什么。”看着站在一边喝着咖啡的丹渊,长公主手捧着咖啡疑惑地问道。 听了长公主的疑问,丹渊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那天清晨,上京的各处亭台楼阁都厚厚地积上了雪,先帝带着所有人坐在暖阁里看着雪景,突然诗兴大发,便念了一句诗。” “这个我记得。”说着,长公主吮了口咖啡,笑着说道:“风雪入山夜,软衾香暖炉,又恐春日至……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的?” “念了三句后,先帝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于是便叫太子丹月伯接最后一句。” “啊,对对对!我记得太子抬起笔来,在宣纸上写下了‘玉影入归土’的句子。别说,这句话还挺俗的,不过也还算承顺。” 看着长公主微笑的模样,丹渊转过身来,轻轻地坐到了她的身边:“虽说是有些俗,不过当时先帝可是对他大加赞赏,各宫妃眷也交相称赞。” “他当时是储君嘛,没办法的。不过就先帝的这个开篇,能接上来这句已经挺不错的了。” “可是我听说,当时姐姐也跟着接了一句。” 将咖啡罐随手放在一边,丹渊抻了抻领口,继续说道。 “称赞了太子之后,先帝庄宗转过头来,看见姐姐就坐在角落里,就拿起笔来,要姐姐也写一句。当年姐姐只有八岁,接过了笔来,就在宣纸上接了一句。” “我当时还小,有点儿记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轻轻舒了口气,丹渊笑着看了看长公主的双眼,一双乌黑的瞳孔带着悠悠的光亮。 “当时姐姐写着:‘又恐春日至,雪去现饥骨。’” 二十年前的上京山,每有寒潮入山,均有老弱妖精者冻毙街边。直至春风送暖,冰雪消融,他们的尸身才会从积雪中显露出来。 听此,长公主默默地捧着咖啡,什么也没说。随着一阵地铁门洞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便自滚梯下越来越近,片刻后,便能见到穿着短裙、衬衫的上班族们,急匆匆地小跑着冲了过来。 “姐姐,你看这些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加班还要还贷款。可能在您的眼里,挤地铁可能是一件很好玩儿的事,正如当年先帝及太子赏雪一般喜乐。但对画中人而言,这只是艰辛一天的开始。” 看着眼前的人流又密集了起来,长公主放下了咖啡,轻轻叹了口气。 “众生皆苦,‘诸烦恼系所缠系故,于生死海恒常沦没’。”说着,长公主看了看丹渊:“我以前以为,君王是这个世间最痛苦的人,现在看来,所谓芸芸众生,苦苦不相与同。相比起来,还是常人更难一些。” “是啊,姐姐坐拥御苑宫宇,口尝珍馐美味,虽然有些个奸党四下鼓噪,但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这么一看,姐姐真的是天上天下第一有福之人了。而有福之人,必兴仁德以广泽,而不应以他人之苦为己之乐,今天这件事如果让媒体知道了,您的风评一两年之内估计都缓不过来。” “好啦好啦,这次是我不详察了。既然这样,来的时候你怎么也不阻拦我。”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肩膀,长公主轻轻地站起身来。 “臣也是想让长公主亲眼见见现实社会是什么样子。” “用心良苦啊。”说着,长公主将咖啡罐丢入一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里,“不过说到奸党,我听说忠王家的要生小世子了?” “是,想来这几日就要分娩了。” “你瞧瞧人家右府,忠王已经后继有人,你二姐顺王是不是也要和男朋友订婚了?再看看咱们家,一个个吊儿郎当的,追番的追番,追星的追星,也不替自己着着急。” “您还说我们呢,您自己个儿又怎么样?”看见长公主迈步往楼梯处走去,丹渊急忙跟了过去。 “我?我是因为找不到门当户对的。” “那可不么,谁要敢和天子门当户对,您早就把他给宰了。” “瞧你说的,好像我就是个权力恶魔一样。” “姐,按说姐姐结婚生孩子这事,做弟弟的也不该管,可是咱们和别人不一样,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好啦好啦。”说着,长公主提着裙子走下了楼梯,“一劝谏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本来就是想到亲弟弟家里过几天松闲日子,没想到你当了平王之后,也学得一身的酸腐气。” 待下了楼梯,长公主回过头来,看了看低头欠身的丹渊,笑着摸了摸他的肩膀。 “我嘱咐你的那件事,可别忘了。等我回了上京,可要上网去检查任务完成情况的。” 听了这话,丹渊皱着眉抬起了脸:“姐,您说的什么事儿啊?” 站在玻璃门外的站台上,长公主带着微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随着一声鸣笛声,地铁带着轰鸣声驶入了站台。 在一片呼啸声中,长公主凑到了他的面前,笑着将双唇挨到了丹渊的耳际。 “录制的时候,可别忘了提你大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记载 “你好,丹先生。” 听了这话,坐在演播室沙发上的丹渊侧过头去,捋了一下发梢,对坐在一边的女主持笑了笑。 “主持人你好。” “今天没喝多啊?” 一听这话,台下的观众都笑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做了个尴尬的表情,丹渊抬手挠了挠鬓角:“本王是不是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黑历史了?” 看着台下的一张张笑脸,丹渊忍着紧张作出了一副轻松的微笑。虽然在来到直播间之前,额哲反复告诉他今天的视频是会经过剪辑后才发布的,但面对如此众多的人类确实令他有些紧张。 “其实在我个人看来,这应该算不上黑历史。”坐在丹渊的身边,女主持一手放在腿上,另一手轻轻地支撑着下巴:“在此之前,我们的观众对于妖精、对妖精朝廷的了解还处于一种……怎么说呢,很模糊的感觉。可能在我们的记忆里,所谓妖精,更多是指那些吃唐僧肉的,是指那些狐狸和蛇幻化而来的,是指那些很恐怖的生命。” “没错。” “但是今天您来到我们的演播室,坐在我的面前,说实话我没有感受到有多恐怖。” 笑着看了看女主持,丹渊轻轻咳了一下:“那是,可能是因为我整体形象比较好。” “哈哈。” 和观众们都笑了笑之后,女主持侧着身子靠在了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但是说正经的,无论是从鬼畜视频来看,还是从近半年多来凉廷、章廷在镜头前的活动来看,我个人觉得,你们其实就是一些会飞的普通人。” “如果您这么想,那我真的感觉很欣慰。”说着,丹渊撑着沙发挪了挪屁股:“其实无论是我还是我妹妹丹演,包括我弟弟成王,都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样,上学、毕业、工作、谈恋爱。虽然几千年以来我们没有以真正的身份和人类有太多的碰撞,但实际上我们的日常生活已经融入到了人类的社会中。” “但实际上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你们是从王府长大的。” “关于这个王府,我到是想多说两句。”听了这话,丹渊带着赞许的眼光点了点头:“平王府,以及我妹妹的安王府,说起来就是一个大杂院。我记得之前有栏目组的同事来我们家做采访。进去一看,就是一个前厅,一个中厅还有一件破院子,基本设施很陈旧,还不及很多有钱人在乡下的一间公寓呢。要不是大门上的六十三颗钉子,你站在外面一看还以为是集体宿舍。” “哈哈,在我们的印象里,王爷应该是最不愁钱的人了。” “王爷和王爷也是不一样的嘛。”说着,丹渊挥了挥手:“比如我大哥忠王、二姐顺王,他们家里都算是很有钱的了,毕竟人家从五百年前开始就在当地扎根了,我们比他们就藩的晚。像我们平府,是清嘉庆年才来到平州,后来衍分出了安和的安王系,东阳的沈王系。” “提到你的大哥和二姐,我个人还是很好奇的。”说着,主持人点了点头:“相比于平王、安王在镜头前的活跃,其他几位似乎对于展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多兴趣。” “这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说我的四弟成王,他属于那种每天都很忙的人,除了负责王府的管理,还需要处理很多本省妖精的事务,毕竟在这几个王府中,他所负责的妖精是最多的。” “这样啊,那你大哥、二姐和六妹妹呢?” “至于他们嘛……”说到这里,丹渊转了一下眼珠,抬手摸了一下嘴:“这个我说不太好……” 见到丹渊这副模样,主持人随即皱了下眉:“我听说,虽然六位王爷都姓丹,但是也有‘左家’、‘右家’之分,而且相互之间也存在一定的芥蒂。借这个机会,我们栏目组呢也录制了一个短篇,向我们的观众来介绍凉廷的历史。” 轻轻地舒了口气后,丹渊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咱们来一起看看。” 随着前方几盏灯的关闭,丹渊回过头去,只见在大屏幕的视频中显示出了一张凉廷太祖皇帝的画像,便直起了身子,静静地和所有人看起了视频。 “凉廷丹氏,对于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现代人对其知之甚少,在历史的角落里,他们作为妖精贵族的代名词,以一种传统的方式延续着祖先的基因。 精,在中国古代被称为‘物’,所谓‘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在中国浩繁的史册上,妖精的身影就像是天际边角的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斗,它们栖息于荒林和群山中,偶尔出现在繁闹的集市里,甚至有时会现身在巍巍朝堂之上。它们有自己的组织和派系,彼此互相征讨、结盟。 在南方,精灵自称为‘章’,集于章阳;而在北方,精灵则自称为‘凉’。凉部起初发源于青湖。早在唐元和年间,凉部妖精的数十个部落便栖息繁衍在青湖的北岸。自李唐至元末,诸部落因为资源和地盘的问题斗争了几百年,长年的战争不断地催生着愈来愈强大的部落:黄部、黑部、白部……直至元末明初,长期以来的纷争才在红部丹家手中得到了终结。而这一切的终结者,便是丹家的始祖,被尊为‘太祖武皇帝’的丹立元。 作为部落的领袖,丹立元带领着红部从湖畔的重重密林中走出,历经十年的时间侵占了诸部的领地,直到至正二十一年,除了盘踞在青湖北岸的白部尚在苟延残喘,其他的部落尽数被红部吞并。 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丹立元才发觉自己已经老了。 长期的战争不能折断弓臂,却能磨损弓弦,战士的意志就如同这弓弦一般。十年前,那个带着族众嚎叫冲锋的、那个年富力强的领袖现如今已是疲惫不堪,在他的手下,一班孔武有力的将领、几个多谋善断的文臣和两个野心勃勃的儿子与他共同管理着部落的领地。他知道,臣属们已经开始私下盘算谁才是下一任君王,他们中有的人甚至已经私下效忠了自己的某个儿子,并开始为后者出谋划策,这让他十分难过。长期以来,他以为只会在人间朝堂上出现的党同伐异,今日竟然在自己的御前愈演愈烈。 青湖北岸的这一片砂砾地,就曾经是丹立元大帐的驻扎所在地。在大帐的两侧,曾分别安置着其长子和次子的营帐。长子的营帐居左,次子的营帐居右,时人便以其营帐的位置,称两位王子及其臣属为‘左营’、‘右营’。左家与右家的权力争夺,始终贯穿着凉廷的历史。 在丹立元掌权的后期,朝臣中效法人类立储君的呼声越来越高,在犹豫了很久后,丹立元决定,按照祖先选举部落领袖的方式,向两个王子下达了命令:两个王子同时带兵讨伐白部,谁能将白王的首级取回,谁便是部落的下一任首领。 至正二十二年,丹家兄弟二人分别提点兵马,纵马剑指白部,仅仅十几天的时间,兵败如山的白王便带着家眷和残存的部署,退守到了湖畔的高坡上。望着分别从西方和东方向自己步步逼来的士兵,白王向身边的侍从嘱咐了两句,便大声诅咒着自刎而死。 白王死后,他的侍从将王的头颅砍下,按照白王生前的嘱托,沿着他的颌骨将头颅劈成了两半,上半部分交给了驻军在高坡以西的哥哥,下半部分则交给了驻军东方的弟弟。自此,丹家彻底成为了凉族唯一的主人。 就在两个王子各持一半头颅,带着各自的党羽谈判的时候,紧急的消息从朝帐传来,丹家的领袖——强大的丹立元已经去世。 自此以后,便是长达二十六年的内战。 自至正二十二年开始,两个王子在青湖的北岸进行了数百次的较量,彼此互有胜负。直到洪武二十年,在最后的一次谈判中,弟弟被迫同意向占据优势的兄长称臣,拥戴他为君王。在那同一年,哥哥在群臣的推举中效仿中原君主称皇帝,建号长平,是为太宗孝皇帝。其弟被封为忠亲王,并赐以‘推恩’,其后子嗣承袭爵位不必适嗣代立。即诸子皆可封王,并可世袭罔替,以彰忠王顺应之德。 那时,北方的元廷气数已尽,崭新的王朝在南方升起,整个中原阳气升腾。此后的百年间,忠亲王的子孙随着人口的流动开始扩展到了詹阳、顺张、成光和庆宁等地,他们与当地的妖精融合、发展,成为了一张铺展在中原边缘地带的,以血缘和宗亲关系为纽带的网络。 与此同时,原先的太宗皇帝一系,则在西省代代延续着中央朝帐的血脉,他们利用精灵的幻术,在缥缈的云雾中建立了庞大的、美轮美奂的皇宫并高居其中。直至清初民初,太宗一系与忠王一系的关系已是若即若离,有的人称二者为“朝廷”与“藩属”,也有人称其为‘左家’和‘右家’。” 随着视频的结束,观众们都鼓了鼓掌。看着身边的丹渊一脸沉思的模样,主持人往前凑了凑身:“右廷,这说的都是真的么?” “我们家这些个破事儿,全都让你们给抖搂出来了。” “哈哈。”拍腿笑了笑,主持人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丹渊:“实际上还有一件事没说。” “您说的是洪洞之变吧。” “是啊,其实在做节目之前,我们反复在推敲要不提。” “其实你提不提的倒无所谓,毕竟之前我的那个师妹,就是南章的刘瑞雪已经全都说出来了,这丫头就是为了糟蹋我们家的名誉。” “你的意思是,她说的很多都是假的。” “十一年前的事,其实算得上是我们左家、右家近百年来唯一的一次合作,在此前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若即若离的。” “说起右家来,我们其实一直想要找机会采访一下您的大哥。”说着,主持人靠在了沙发上:“只不过一直没进得去王府的大门。” “忠王府,家大业大,门槛也高。别说是你了,我要想去看看大哥大嫂,还要提前一个月抢门票呢。” “听说里面特豪华是么?” “这个我倒是不太好形容,其实从装修的风格来看有点豪气。就偶尔我去他的会客厅,总觉得自己是进了座山雕的老巢。”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丹渊又聊了很多关于凉廷礼制的小事,比如见了天子之后,谁可以双腿下跪、谁只能跪一条腿、而谁则不许跪。按照额哲的设计,这些充满尊卑观念的小细节总能引出一大套理论来,这对很多现代人类而言是很新鲜的事情,且能引发出很多观众的优越感来。听着主持人和观众们小心翼翼的提问,丹渊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活化石,正在被一大批游客们拿着放大镜看来看去。 “终于完事儿了……” 躺在节目组休息室的床上,丹渊哼哼唧唧地划拉着手机:“今天我表现的怎么样?” 听了这话,待在一边的白子青和额哲面面相觑了一番。 “我们觉得,你是不是提右家的事有些少了,而且很多问题都说的很模糊。” “第一次提,不能太张扬,点到为止就好。”说着,丹渊一挺身子坐了起来:“至于剩下的宣传,就要靠阴谋论者推波助澜了。” “这个节目会在半个月之后播出去,到时候平王府官网上也会上传。”看着节目组给到的时间表,额哲头也不抬地说。 “不用,咱们王府还是不要传了。”说着,丹渊迈步下了床,“下个月我还要去给忠王府喝小世子的满月酒,到时候大哥问起来,我们这边也有余地。” “看了这期节目之后,你大哥一定气蒙了。”说着,白子青拨弄着手机视频中的进度条说道:“到时候你去人家的时候,可千万别摆着你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让人看了来气。” “这你可就说错了,教官。”走到了白子青的身边,丹渊将手机拿到手中看了看,随即笑着对她说道:“我又没什么可亏心的。等到了小世子满月的那天,我就是要摆出居高临下、坦坦荡荡、正色临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让他们右府的人好好看看,咱丹右廷是什么样的爷们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满月 “大哥大嫂过年好!” 初秋的阳光中,忠王府前的广场上一片欢声笑语,在陈旧的“忠王府”巨匾下,忠王丹理和忠王妃笑着站在宏阔的大门前,一边朝着应邀而来的客人们一一答谢,一边请他们入府赴宴。远远望去,只见大门后面的中天山上,无数座亭台楼阁在红叶之中折射着秋日的明媚,将大门前的红灯笼映衬得格外喜庆。 自空中落到了大门前的停车场上,丹渊带着丹烛、丹演,并白子青、额哲走到了汉白玉台阶前。还没等上去,只见丹渊嬉皮笑脸地摸搓着手,低头哈腰地小跑着喊道: “大哥大嫂,您吉祥啊!弟弟妹妹给您请安来了。” “啊呀!老三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正在和宾客握着手,一见丹渊等人走来,忠王赶忙带着忠王妃走下了台阶:“你小子,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差不多该生病了呢!” 待迎到了面前,忠王扯着丹渊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丹渊:“瘦了啊!” “嗨,想你想的呗!”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就姑且按真的听了。”笑着朝一边的五妹丹演做了个怪表情,忠王和丹渊插科打诨了一番后,插着腰看了他良久,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转眼朝丹烛看了过去。 “老四,近来身体恢复的还不错?” “托您的福,弟弟入秋之后身子就好起来了。”听此,成王丹烛往前凑了一步。 “我六月份的时候本来打算给你亲自送几味药,不过不凑巧,那时候你不在府里。” “那可真是弟弟的罪过了,在此一并向大哥谢罪。”说着,丹烛双手拱合,朝忠王鞠了个躬。 带着丹演、丹烛和忠王寒暄了一番之后,丹渊带着他们转身走到忠王妃的面前,老老实实地鞠了个躬:“大嫂安。” “好了,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了。”说着,忠王妃笑着抬手扶起了丹渊的手,只见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倒大袖袄,黑色皮带配着金色带扣,显得格外雍容。披肩的长发垂在白生生的胳膊边,将她的腰身衬托得分外婀娜:“三叔叔,你上个月的采访节目,我可是看过了的。” “大嫂,我正要为这事儿给您和大哥赔罪来呢。我年轻不懂事,那个节目组拿话勾我,我一紧张就全秃噜了。”说着,丹渊转身从白子青手中取了礼盒过来,双手捧着送到了忠王妃的面前:“这是清雍正年的一对玉镯子,还是前些时候长公主赏下来的,今天特献给嫂子,聊补奁缺,还请您别我和这个晚辈见外。” “诶呦!瞧你说的三叔,你可是误会我了。”将丹渊手中的礼盒推了推,忠王妃看了一眼忠王,而后笑着说道:“那几天我还正跟你大哥说呢,你瞧瞧人家三叔叔,小伙子多大气。不像你,一把年纪的也没个正型,天天不让人省心。” “好了,都别傻站着了,大家屋里请吧。”还没等丹渊回话,忠王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肩膀。待将礼品交到了内官手中,丹渊带着众人,自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待跨过高高的台阶,众人在内官的引领下绕过白虎啸林影壁,自倒座门而过仪门,绕前、中、后三殿后,便穿过后罩房进入了后苑。 忠王府的后苑称为中天苑,苑中诸暖阁宫宇,均遵循妖精的习惯因山而建。自苑门后的云步石阶走上半山腰,只见小溪潺潺之没,有座白墙黑瓦的三层公寓坐落在一处方方正正的人工小潭旁边,在高大的落地窗中,隐隐能够看到无数宾客在客厅中推杯换盏的样子。 绕过两侧的宫灯式路灯,丹渊带着众人自小路走到门前,随着自动门“刷”地分开左右。只听礼官站在门旁,高呼一声:“平邸殿下、成邸殿下、安邸殿下莅止!”众宾客中的妖精便都转过了身来,低低地欠了欠身子。 一边朝众宾客点头致意,丹渊带着丹烛、丹演顺着地毯绕过了宴会厅,而后再内官的引领下沿廊道走到了一处连着公寓的舫亭中。只见在波光粼粼里,顺王丹玫和宁王丹璐就坐在三面环水的凹式亭阁内。在环形沙发的四周,落地窗外的潭水折射着秋水特有的优柔,将潭边的红叶林映衬得如火般浓烈。 “三哥、四哥、五姐姐。”看到三人走了进来,丹璐将怀中的猫放在了一边,起身轻轻欠了欠身。 “我说到处都找不到您,合着是在这里躲清闲呢。”笑着朝丹璐点了点头后,丹渊一屁股坐在了顺王的身边:“这小地方还不错,我以前都没来过。” “你们没来过的好地方多着呢。要说着这座小亭舫,还是大嫂亲自绘建的呢,她不是学设计的么。”从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拿起了药玉茶盏,顺王朝丹渊笑着说道,“怎么样,这小院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座山雕的老巢吧。” “您瞧,我那天就是这么一说,你们还真放在心里了。”说罢,丹渊从茶几上拿起了杯子。 “我有什么放心上的。倒是网上一帮人兴风作浪的,把你的话逐字逐句地摘了出来,分析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看着丹渊低头品茶的样子,顺王丹玫微微一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么?” “啊?” “他们说,当年是我安排人毒死了先帝。” “诶呦呦!你瞧瞧,这不是胡扯么?”将茶杯捧在手里,丹渊皱着眉长吁短叹了一番。 “是啊,当年先帝驻跸洪洞,忽尔晏驾,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消息。虽说他生前鲁莽轻躁,但毕竟是一代天子,又怀一统社稷之志,伟哉壮哉。你们说说,我怎么敢作出这样不忠不孝之举。” 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们都看着自己,顺王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抱着胳膊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提了。” “二姐,喝茶,消消气。”起身坐到了顺王的身边,丹演提起药玉壶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那些个人,都是盲人聊天净说瞎话。无非是看宫斗剧看多了,以为皇室都是尔虞我诈的,怎知我家的兄友弟恭、姊妹情深。” 看着丹演调皮的眼睛,顺王礼貌性地笑了一下,随即接过丹演递过来的茶,正要喝而未喝,只听门外一阵急匆匆小跑而来的声音,回头望去,便见穿着褐色衣裳的侍女小跑着进了舫亭,匆忙朝顺王鞠了个躬道:“几位殿下,天使驾至。” 听了这话,五个人赶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装容便朝宴厅走去,待转至正堂,便见游惠身穿镶金边黑袍,右手持着谕文。在她的身边,忠王带着忠王妃,和怀抱小世子的侍女恭谨地站在一侧。 见此,几个亲王忙按年龄排了位置,而后同忠王跪在了地上问圣躬安。即毕,待到众宾客中的妖精们来到面前鞠下了躬,游惠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谕文张开,开口念到: “居摄长公主敕詹阳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忠王理:唯吾凉门,贤胤迭兴,是为天庥国宗,以广宸景声教。王世守雍土,忠谠累叶,广平以降,皆攸赖之。闻王嗣降诞,庙祧有继,不赀之福,深慰予怀,今特赐蟒袍一袭,并绢帛金银器者,以为恩眄。故敕。广仁二十五年九月十日。” “谢恩。” 说着,忠王拱手一拜,双手接过了谕文,侧着身子抬起手来,请游惠入上座,随后带着众人侍坐于旁。 “忠王爷,恭喜恭喜。”说着,游惠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封礼金来:“近日忙于皇差,来得仓促,这是我自己的一份意思,还望王爷和王妃笑纳。” “游尚宫,你看你这……”伸手推了一下游惠手中的礼金,忠王连忙摇了摇头:“这次小犬满月,本来是家事,烦劳游宫费心费力,本来就是心下不安,怎么还敢要你的东西,这不是折煞我们夫妻俩了?” 听了这话,游惠微微一笑,随手将礼金放在了餐桌上:“王爷,你这话可就过谦了。想我游惠,自打六岁就在忠王府的别业当侍女,期间多蒙太妃并王爷、王妃垂训,如今虽然蒙天恩,调入上京做了尚宫,总也不能忘了本啊。” “尚宫,你可千万别说了。”看了看身边的丹渊后,忠王猛地直起了身子,对游惠说道:“当年我年幼不知深浅,如有冒犯,还请尚宫见谅。现在尚宫掌管中掖,代施天恩,理应一秉大公,如果再徇故因私,我这个外臣真的就不知如何自处了。” “哈哈,好好,是我失言了。”一边笑着说道,游惠一边从桌上拾起了礼金信封。在随手朝自己扇了两下风后,只见她忽然眉头一皱,急忙又将礼金放回了桌上。 “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宫官,现在亲王和王妃逢着喜事,我总不能不表示一下。这礼金您先收着,等到时候我多吃几杯喜酒,也就是了。” 说着,游惠将礼金随手交给了一边的王府侍从,随即拿起酒杯来朝众人礼敬了一番。见此,一桌的六位亲王赶忙拿起酒杯,正要抬手相敬,只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而后靴履飒踏之声骤起,便都放下了杯,抬眼看了过去。 将酒杯慢慢放回桌上,丹渊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轻哼了一声,将头又扭了回去。 “三哥,那边怎么了?吵吵闹闹的。”伸着脖子朝自动门处看了看,丹演一边拿着杯子一边拍了拍丹渊的肩膀:“好像一下子进来了好多人。”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丹渊阴冷着脸摇了摇头,转而抓住了丹演的手。 “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丹演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啥子呢?该不会是……” 喜庆的宴厅里,推杯换盏之声随着那一阵嘈杂骤然而停,在一片交头窃耳的窸窣之中,丹渊长舒了一口气,转而笑着看了看丹演和她身后的丹烛。 “记住我来时说的话,大姐她爹娘的名分,全靠咱们今天的表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酒瓶 看着丹渊皱着眉头朝他们使着眼色,丹演和丹烛默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只待喧嚣之声已毕,便见有五六人在众人的簇拥中走了过来。直到他们走到跟前,忠王便端着酒杯站起了身来,笑着对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文乡叔,就等你来了。” 坐在靠后的席位上,白子青伸着脖子看了看,随即拍了拍额哲的肩膀:“公延,看清楚是谁了么?”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额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必定是宗文乡和他那几个五个狗儿子呗。” 听了这话,白子青那原本高抬着的头猛地低下了来:“宗礼寺也来了?那不是你老领导么?” “是啊,但愿他可别往这边来,要不然多尴尬。”说着,额哲埋头吃了两口,随即拿起酒盏来自斟了一杯。 “我可听说过,当年你在宗礼寺做主事的时候,曾经在和宗文乡吵过一架,还往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笑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埋头吃饭的额哲,白子青笑嘻嘻地小声说:“成啊你!老额,别看你平时文绉绉的,年轻的时候也挺皮的啊。” “别把我说的这么老,我今年也才不到三十。”用餐巾擦了擦嘴,额哲白了一眼白子青说道。 “要不是你当时一冲动,现在也不会被踹到这个破王府里,给丹右廷这小屁孩子拎包了吧。”说着,白子青拿起叉子来插了一块糖醋里脊,像记者递话筒一样将里脊肉伸到了额哲的脸边:“额主任,我想采访一下你:你是不是当时喝多了?那宗文乡可是宗礼寺的总长官,世袭罔替的侯爷,手里握着‘恕卿九死’的丹书铁券,杀起人来不眨眼的。” “看见我倒霉,你特别开心是吧?”张开嘴将白子青叉子上的里脊咬在嘴里,额哲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正座边和忠王寒暄的宗文乡,随即轻蔑笑了笑,一边嚼着肉一边摇了摇头:“老而不死,真是:‘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文乡叔,我可一直等着你呢。”站在坐席前,忠王微笑着拍了拍宗文乡的肩膀。 “理儿,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这种场合不要等着我来再开宴,搞得我好像很不懂规矩似的。”撇着嘴露出了一排暗黄色的牙齿,宗文乡笑呵呵地说道。 坐在座位上摆弄着桌上的杯子,丹渊沉静地听着他们二人滔滔不绝的寒暄。站在他大哥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宗礼寺的钦命宗礼令,姓宗名文乡,二十五代世袭符印侯。只见他剃着短发,身穿一袭藏青色的外衣,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咔咔”地盘着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随着他快速扭动的手指,一条银链手表在他的袖子里隐隐约约地泛着光亮。 在他的身后,五个年龄不一的小伙子站在一边陪笑着。他们当中年长的大概三十多,小的不过十岁,统一穿着黑色的西装西裤,并配白色衬衫。 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站在在大红色羊角灯的下面,显得有些滑稽。 “来,你们几个还傻站着干啥,赶快给你们理大哥贺喜。”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五个儿子,宗文乡抬手拍了拍年纪最小的儿子,轰着他们走到忠王面前,依次给忠王道了喜。 “好了好了,瞧你们一个个怪客气的,都快找地方坐着去吧。” 笑着点了点头,忠王抬手请他们到一旁的餐桌就坐,随后搀着宗文乡坐到了自己刚才所坐的位置上,见此,宗文乡也不客气,一边将核桃塞回兜里,一边笑呵呵地在诸王的注视下坐在了游惠的身边。 “诶!这个服务员,过来!”朝站在一边的侍女挥了挥手,宗文乡扯着嗓子喊道:“去再拿几瓶白的来,今天我得和我大侄子喝个痛快。” “文乡叔,咱们今天没白的。再说居摄公主的钦差也在,喝多了失仪。你就凑合着喝些红的吧。”扯了个椅子坐在了宗文乡的身边,忠王陪笑道。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这些个虚头巴脑的。”笑着看了看坐在周边的诸王,宗文乡一侧头,只见在丹演的面前摆着瓶未开瓶的红葡萄酒,便抬手指了指丹演。 “嘿!小丫头,把酒瓶给叔拿过来。” “好嘞!”清脆的应了一声,丹演拿起酒瓶子站起了身来,笑盈盈地走到了宗文乡的面前:“叔儿,我给你斟酒吧。” “好好,麻烦你了啊。”从兜里掏出了烟来叼在嘴里,宗文乡点头笑道。 “没事儿!” 看着丹演推开了瓶盖,宗文乡扭头从桌上拿起了高脚杯,还没等将杯子送到丹演的面前,只见丹演突然握住了瓶颈,抡起酒瓶来,猛地朝宗文乡的头顶砍了下去。 “砰!” 随着一声崩裂之声,宗文乡惨叫着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湿漉漉的头顶,龇牙咧嘴地颤抖着。 “老东西,活腻歪了。”将手中的碎玻璃随手丢在了地上,丹演冷笑着踢了一脚匍匐在地上的宗文乡:“区区一介蝼蚁小臣,也敢使唤亲王,今天姑奶奶就让你长长记性。” “我滴个神啊……”见此场景,丹渊捂着眼睛摇了摇头,随即朝坐在一边的丹烛苦笑了一下:“这丫头,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我先前嘱咐了这么多,对她来说就像放屁似的。” “怎么回事儿!”一看见父亲被打,宗文乡的几个儿子连忙跑了过来,待跑到正席,只见丹演靠着椅背微笑着看着他们,在她的脚边,宗文乡一边匍匐在地上,一边痛苦地呻吟着。 见此,为首的一个儿子气得拎起了一把椅子,只见在他的衬衫里,精钢水泥般健壮的肌肉在衣褶中若隐若现。 “谁啊你!犯什么病,连我爸都敢打,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看了看脚边的宗文乡,丹演笑了笑,随即抬脚踩在了他撅起的屁股上:“你们看错了,这是我管教儿孙呢。” “庆成哥,别和她废话!”说着,宗文乡最小的一个儿子用稚嫩的声音对大哥喊道,“就是一个臭婆娘,弄死她!” 听了这话,丹演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中冷冷透出了一丝寒光。血红的色泽从她黑色的瞳孔中慢慢泛了出来。 “对!弄死她!”说着,站在宗庆成身边的是他的三弟宗庆文扯着嗓子喊道,只见他生得一副孱弱的身子,苍白的脸颊好似竹竿一般瘦削。 听此,宗庆成抡起了椅子,狠狠地朝丹演挥了过去,就在椅子距丹演的脸不足半米之时,只听得一声“咔嚓”,铺着红布的椅子便被打在了一边,强大的惯力下,宗庆成胳膊的关节处猛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坠着他跌在了地上。 “二哥!” “庆成哥!” 慌忙地扶起了宗庆成,宗家诸子抬头朝前面看去,只见高高地站在餐桌子上,白子青手拿着半截扯断的椅子腿,正用她的那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五个年轻人。 “连亲王都敢打,不怕掉脑袋么?” “子青姐!”回头看了看站在桌子上的白子青,丹演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干得漂亮!” “二弟,别打了。”伸手扶起爬在地上的宗庆成,只见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快收手吧,那是安亲王和平王府的总司令……” “大哥!”一听这话,宗庆成猛地推了那男子一把:“什么安王?什么总司令?我宗庆成不管!从小都是我打人,还从来没被人打过!” “那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挨打的滋味。” 说着,成王丹烛一摔酒杯站起了身来,随手抄起了桌上的银刀:“好好抬起狗眼看看,今天打你的是哪个!把老子惹急了,看我不给你一挞儿!” “诸位,息怒息怒。” 见此,刚刚劝说宗庆成的男子慌忙走到了丹渊的面前,随即拱手朝他鞠了鞠躬:“平王殿下,家父和小弟喝醉了酒,冒犯王威,说起来都是我这个长子长兄的不对,要是有气,请殿下冲我宗庆安招呼。” “够了!” 还没等丹渊说话,只听得忠王大呵着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了身子。 “今天……我是儿子的满月。”怒视着眼前起飞狗跳的惨状,忠王一字一句地牙咬切齿道:“你们这样无理取闹,是要我丹理难堪吗?” 扭头看着忠王怒气冲冲的模样,白子青默默地扶着桌沿跳下了桌子,随即背着手和成王丹烛、安王丹演一起,站在了丹渊的身后。 “大哥,嫂子。”死寂的气氛中,丹渊撑着桌子站起了身来:“是我平日管教不严,让旁宗的弟弟妹妹给大哥和嫂子添乱了。大喜的日子,别气坏了身子。” “理儿啊……”手扶着桌子站起了身来,宗文乡捂着鲜血潺潺的头顶朝忠王喊道。 “文乡叔。”见此,忠王赶忙和宗家的几个儿子跑到了他的面前:“文乡叔,不要紧吧?我这就去找医生。” “不用不用……”强颜微笑地摆了摆手,宗文乡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丹演,微厚的嘴唇轻轻向上一挑:“这就是安王家的小千岁?早闻大名,幸会幸会。” “爹!你说什么呢!”捂着胳膊站在一旁,宗庆成怒气冲冲地说:“她都把你开瓢儿了。” “不许胡说!”将鲜血淌过的左眼紧紧地闭着,宗文乡抬手一拍宗庆成光溜溜的脑袋:“再敢对安王千岁无礼,看我不打死你!” “这老小子,醒懵儿还挺快的。”站在丹渊的身后,丹烛欠着身子小声说道。 “是啊。”深深吸了口气,丹渊带着冷冷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可怕的地方。” “大哥,嫂子,符印侯爷。”摩搓着头发丝走到了酒桌的前面,丹演一一向忠王、忠王妃和宗文乡鞠了三个躬:“是我不懂规矩,惹大家生气了,我这就滚回家去,不给大家心里添堵了。” “别别别。”一听这话,宗文乡赶忙捂着头顶的伤口走了过来:“小妹妹,你这一下打得好啊!你说我这么大年纪了,确实也该稳重一些了。打今天起,我宗文乡重新做人,哈哈!重新做人。” “真的?”高兴地看了看宗文乡的笑脸,丹演拍了拍手,笑着跳了两下脚:“那我再打你两下好不好?”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丹演身边,丹渊一把扯过了她的袖口,将丹演挡在了身后:“起开!不知好歹的,还不赶快滚回后堂去!” “哦~”撅着嘴挠了挠头,丹演一脸不乐意地跟着白子青往屏风后的走廊方向走去了。随着她们二人的走过,站在红毯两侧的宾客都不由得朝后退了几步。 “好啦好啦。”拿着酒杯站起了身来,沉默了好半天的游惠这才发话。只见她手持银匙敲了敲高脚酒杯的边缘,笑盈盈的面容带着红润:“都已经过去了,大家稍安勿躁。本使提议,为忠王妃,为小世子,大家一起干一杯。” “干杯。”稀稀松松地附和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将酒杯举上了头顶。 “干杯……”将空空的酒杯朝上举了举后,丹渊转身坐在了忠王的身边。 “大哥,你听我解释,这事儿真不是我……” “我知道。”抬手理了理衣领,忠王一脸严肃地说:“五妹妹从小就这个脾气,我理会的。” “等回了平州,我让她给文乡叔寄些孝敬,还请大哥代为转送。” “老三!”一听这话,忠王猛地扭过脸来盯着丹渊:“宗礼寺和我忠王府是世代姻亲,我忠系一族身上淌着几代宗礼令的血。今天,文乡叔特地带着五位公子来赴宴,你们看不上他,这我不见怪。可是竟然在我儿子的满月宴上搞了这么一出,以为赔点东西就算完了么?”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拿起酒杯来狠狠地往肚子里灌了一口,忠王一摔杯子说道。 “这个……”扭头看了看一脸陪笑着的丹烛,丹渊轻轻咳了一下。 “不如这样吧,我们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詹阳,这次就在府上多叨扰些时日。” “你想干什么?” “大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陪着宗侯爷和大哥、大嫂多待几天,能赔罪就赔罪,能伺候就伺候。总之一句话,就是想给你们顺顺气。” “嗯,这倒像句人话。”瞥了一眼丹渊,忠王翘着嘴角笑了笑。 “嘿嘿,大哥,您可抬举我了,咱们家是妖,怎么会说出人话来?狗嘴里还吐不出象牙呢,你说是不是?”嬉皮笑脸地替忠王斟了杯酒,丹渊抬起手来捶着忠王的大腿说道:“您没听人家说么:‘右家似人,左家似妖’。我们左家一脉,几百年来一直都躲在山沟沟里,不比你们右家在人类社会混的时间长。不懂礼数,欠管教,这您也是知道的。” “你还别跟我来这个。”说着,忠王抬手拍了一下丹渊锤在自己腿上的拳头:“你要这么说,那先帝、敬国公、还有长公主可都是你们左家的,你要糟践自己,别把历代主上一并糟践了。” “是、是、是,还是大哥想的周全。” 说着,丹渊瞅了一眼坐在忠王身边的游惠,咽了口口水,谄媚地笑道:“说到这个敬公,我还有件事求忠王爷帮忙。” 一听这话,忠王扭过了头来,翘着嘴角看了看一旁的丹渊和丹烛,笑了。 吵吵闹闹的宴厅里,挂在天花板上的红色羊角灯受方才一番打斗的波及,还在轻轻地摇晃着。悠悠荡荡的光色折射在了忠王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我猜,你是想说追尊敬公为皇帝的事吧。”朦胧的红晕中,忠王微笑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红叶林 “就是这么回事儿!” 说着,丹渊将手中的酒杯送到了忠王的面前:“按照太宗朝留下的遗训,小宗入大宗者,想要追尊本生父母谥号,均需宗礼寺请奏。现在大哥和宗礼寺关系这么好,你看,是不是能替长公主通融通融。” “我一猜,你心里就有鬼。先前送你大嫂玉镯子,现在又低三下四地摇尾巴,还不是为了这点事。”说着,忠王接过了丹渊递过来的酒杯,随即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哥~你瞧你这话说的。都是替朝廷效命,为主上分忧,怎么就是心里有鬼呢。”说着,丹渊嘿嘿地傻笑了一下,“您也知道,咱们这位姑奶奶是个孝顺孩子。当年先帝庄宗杀了她一家五口人,单单把她留在身边,天天像防贼一样防着她。想想就可怜!现在长公主想给自己的生物学父母追尊皇帝皇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您要是个通情达理的,就做个顺水人情。权当是成人之美了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按理我不应该回绝的。”说着,忠王点了点头道,“不过当年洪洞之变后,左右两家有过约定。敬公之女,以居摄之号临朝,不登基、不改元、不用玺、不修陵。怎么?这才过去多少年,你们想变卦了?” “大哥,你让我怎么说你!长公主也没想要当皇帝……” “这谁知道呢。”说着,忠王抱着胳膊笑了笑:“追尊了父母,下一步要干什么?我只听说过儿孙做了皇帝之后再追尊父母的,没听说过儿孙还是个宗臣,就跳着脚给死人争皇位的。” “这怎么没有?那个曹……”话刚到嘴边,丹渊忽然感觉身后的丹烛猛推了一下他的后背,转眼一想,他便忙地闭住了嘴。 “哈哈。”看着丹渊一脸尴尬的样子,忠王笑着拍了一下大腿,起身站了起来。只见他走到了忠王妃的坐席上,手扶其肩低下了头来和她小声说了什么,随即带着侍从离开了宴厅。 “娘的,这事儿八成是没戏了。”回头看了看丹烛,丹渊叹了口气趴在了桌子上:“我以前知道老五的性子烈,没想到你成王也喜欢凑这个热闹。你说丹家这么多王爷,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两个呢。” 看在趴在桌子上的三哥,丹烛笑着拿起筷子,夹着菜放在了丹渊的盘子里:“要说这宗家,那也是凉廷的第一号臣子了吧,没想到在五妹眼里,也就是个‘蝼蚁之臣’,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酒瓶子,弟弟我今天也算见识了。我听说她从小跟着老安王打仗,平日喜欢以活烹、凌迟之法对待战俘,这可是真的?” “你别听他们瞎说。一个姑娘家,哪儿来的这种兴趣爱好。都是忠王、顺王的造谣,为的是给我们左家人的脸上抹黑。” 说着,丹渊直起了身子来,抬手拍了拍丹烛的肩膀:“走吧老弟,走之前先去给游尚宫请个安。这事今天传到了大姐耳朵里,不定她要怎么生气呢。” 带着丹烛站起了身来,丹渊转身走到正席前,只见游惠一边端着酒杯一边扭着头,正在和忠王妃说笑着。 “游尚宫、大嫂。”即走到她们近前,丹渊带着丹烛朝她们拱揖了一下:“要没什么吩咐,我今天就先把我们家那条疯狗牵走了。今天给大嫂添了这么多麻烦,还在尚宫面前丢人现眼,小世子要是长大后知道了这件事,我们这些个做叔叔的真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三叔,有件事,嫂子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站在游惠的身边,忠王妃攥着白生生的双手说道:“想他宗家人,虽然平日里有些不修边幅,但都是我府上的常客,和你大哥又沾亲带故的。今天这件事,我觉得您还是不要一走了之的好。要不然以后见了面,又要尴尬的。” “嫂子说的是。” “我刚才听王爷说,三叔、四叔还有演儿妹妹都想在我家多住些时日,我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本来文乡叔和几位宗家公子也打算在后苑待几天的,借着这个机会,大家多走动走动,说不定就能冰消恩怨呢。” “右廷啊。”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胳膊,游惠微笑着说道:“我看嫂子的想法不错,你就应了吧。” “好吧……”看了看一脸亲切的游惠,丹渊皱着眉后退了一边:“那就全凭嫂子安排吧。” “好,我看白总部和额长史也来了,要不然一并留下吧,这几个月又是剿匪、又是接驾、又是接受采访,一定累坏了。要是不嫌弃,就在大嫂的家里住些时日,好好清净清净。虽说布置的有些像土匪窝子,但是肯定没有土匪。” “大嫂,您瞧,您又提这事儿了。” “哈哈,当我没说,当我没说……”笑着挥了挥手,忠王妃示意身边的侍女走来。在叫侍女去安排出几栋公寓来给他们安榻后,忠王妃随即朝游惠鞠了个躬,倒退着走了三步后扭头离开。 “得了,看来今天还真走不了了。”朝丹烛摊了摊手,丹渊苦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是和大哥客气客气,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有你这么客气的么?”坐在正席之上,游惠轻哼了一下道:“你这么一说,倒是给他们提了个醒。刚刚嫂子还求我也留下来,说是怕再打起来没人主持公道。” “那长公主那边能允了您么?” “稍等一下,我电话一下她。”说着,游惠掏出手机来拨通了“含凉宫”的号码,过了一会儿,只见“咔”的一声,她转而换了副笑脸:“月什啊,我这几天不回家吃饭了。嗯嗯,已经宣完旨意了,好的,那下礼拜见。” “得了,那我也留下来,好好盯着你们几个。”挂了电话后,游惠伸出手来指了指丹渊和丹烛的鼻子:“再惹是生非,我可不饶你们几个。” “是……”低头恭送了游惠离开坐席,丹渊皱着眉看了看丹烛:“游尚宫和长公主,平日里关系这么好的么?” “估计是吧。”说着,丹烛拿起了椅背上的衣服和丹渊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当年长公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四下无亲无故的,很容易出危险,所以忠王府就把游慧送给了她做侍女,想来也二十多年了。” “是啊。” 走出了公寓的大门,清新的空气伴随着缤纷的红叶迎面而来。在红叶林下的小路上伸了个懒腰后,丹渊揉着肩膀说道:“当年上京朝廷,从皇帝到大臣都主张收了诸藩邸的军权,只有敬公一人替我们这些藩王说话,真是太难为他了。听王府门口的大爷说,我爷爷当年还想和忠王一起拥护敬公做皇帝的,没想消息走漏,反把他给害了。” “三哥,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曾给长公主做过伴读吧?”跟着丹渊走在红叶铺满的羊肠小路上,丹烛将外衣搭在肩上说道。 “是啊,广仁元年的时候,庄宗一即位,就把他亲兄弟敬公的府中抄杀殆尽,只留下了一个小姑娘。在此之后,朝廷主张和诸王藩邸要兵要权的呼声越喊越响,这个事触及了左右两家王府的底线。为了保护敬公的遗孤,右家忠府派出了一个侍女,左家平府派出了一个侍读,两个人左右看护着长公主,就是为了保有敬嗣一脉,将来好翻盘重来。” “是啊,要是连敬公的子嗣都没了,那我们藩王在朝中的代言人就真的一个不剩了。” 漫无目的地在中天山上遛着弯儿,丹渊叹了口气,看了看红叶之上那湛蓝的天空:“算了算了,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少提些这个吧。” “三哥、四哥!”慢慢地走在山路上,就在丹渊和丹烛沉默不语之际,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回头一看,只见丹演带着白子青和额哲小跑着朝自己赶来。 “真不容易,你还认识我们哥俩啊,还以为你已经杀得六亲不认了呢。”待丹演走到身边,丹渊抬起手来拍了一下丹演的后脑勺:“老五,我来之前不是都跟你说了么?宗礼寺可是管着追尊礼法的事,所以你今天得搂着点儿火,对宗礼寺要客气着些。” “是啊,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说着,丹演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背道:“第一步:和大哥大嫂套近乎;第二步:对本次行动的主要目标进行跪舔;第三步:以极尽谄媚的方式向目标提出请求,并兼以道德绑架的手段旁击侧敲。” 看着妹妹老老实实地背着自己说过的话,丹渊苦笑着回头看了看丹烛:“诶呦真不容易,她居然还记得呢。” “是吧是吧,快夸夸我~”说着,丹演把头伸到丹渊的面前,示意哥哥快摸摸头。 “夸你妹!”看着妹妹圆圆的头顶,丹渊抬起手来照着丹演的后脑勺又是一巴掌:“当时我是怎么交代的?你要是不会说话,那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朝着目标笑就成了。你老人家可倒好,二话不说就把目标的脑袋给开了瓢了。现在这么个局面,你让我们怎么收场?” “可是我看目标也没生气啊。这老爷子还挺憨的,挨了打了也不生气。他一这么着,我心里还真有些内疚了。” “你还有心呐?我还以为你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说着,丹渊插着腰摇了摇头,随即带着众人往小路的远处走去。 “公延,现在这个局面,你说该怎么办。”拖着疲倦的步伐走在红叶林中,丹渊回头问额哲道。 “三位王爷,微臣以为,还是尽早离开忠王府才对。” “怎么讲?” “今天安王殿下打了宗文乡,白总部又殴伤了宗家的二公子。那宗文乡是什么人?睚眦必报之徒,鼠肚鸡肠之辈。虚伪奸宄,堪称我朝之赵高、秦桧。要是在这几天里,他们父子六人伙同忠王,再搞一次洪洞之变,那三府血脉可就要绝根了。” “不然。”说着,丹渊摇了摇手道:“游尚宫今天说了,忠府主动留她小住几天。如果他真的要杀我们几个,就应该把朝廷使臣礼送走后再动手。而不是刻意留她闲住,要是真的打杀起来,误伤了钦差,这罪名他担得起么?” “王爷,你再好好想想。”说着,额哲快步走到了丹渊的面前,一边倒退着步子一边对丹渊说道:“忠王为什么礼敬朝廷?不就是因为有你们三位王爷镇守一方么?要是平王、成王、安王同时丧命,各地必将乱作一团。此时忠系诸王趁乱造反,上京手里又没兵。等到社稷尽归忠顺贼党,朝廷就只能乖乖揖逊退位了。这么一看,忠王实在没有顾及游尚宫死活的必要啊。” “不至于的。”听了这话,丹渊站住了脚步,双手按在了额哲的肩膀上:“老额,我让你说的,是怎么和忠王,和宗礼寺修复关系,没让你危言耸听。那忠王虽说和我们平日里不太对付,但毕竟大家都是太祖武皇帝的子孙,我看他不会任由属下搞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不比以往了,信息网络这么发达,丹家眼下受到这么多人类的关注。他忠王就算有这个心,也不会不考虑此举在人类中的影响。” 说着,丹渊一侧身绕过了额哲,随即带着丹烛、丹演迈步朝远处走去,只留下额哲呆呆地站在红叶林下的小道上。 “公延,吃瘪了吧。”走到额哲面前,白子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皱着眉挥了挥手,额哲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他们这些藩王,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社稷多想想吧?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家这位爷可倒好,非要跑到施工现场去蹦迪。这么一看,今年被冯云院劫持的事,根本就没让他引以为戒。” “好啦~那忠亲王,能和冯云院相比么?”说着,白子青从兜里掏出了烟来,在徐徐吐出了一阵烟雾后,她抱着胳膊,转而用独眼看了看额哲。 “老额,你说……王爷他是不是变了。” “是啊,好像更愿意去相信别人了。”朝白子青递过来的烟盒摇了摇头,额哲双手叉腰望了望三个亲王远去的背影:“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是和先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猜忌多疑,嗜血残忍,没想到过了十年,变化这么大。” “所以说,我觉得他现在这样,也不一定是坏事。左右两府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也需要像右廷这样的宗室出面弥合一下了。如果左右两家自此能够尽释前嫌,你我这些做臣子的不也能省省心么?” 抽完了烟,白子青将烟头按灭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随即拍了拍手,扯着额哲迈步朝前方走去了。 在红叶林里散步了半个小时,待众人回到宴厅,已有忠王府的侍女在门口等候,在她们的引领下,三个亲王并额哲、白子青,自红叶林过观月台,并依次经归哉、归处、成之、则宁四亭阁,沿苑墙一直走入了一处汉白玉整雕西洋门中,抬头一看,便见在方方正正的人工湖的左右,星散着高高低低的几座现代别墅。潇潇的竹林中,白墙黑顶的建筑显得格外清幽。 “我去住那一户!”左右看了看,丹演跳着脚朝远处的一所住宅跑去了,见此,五六个侍女赶忙追了上去。 “瞧瞧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就是我们左家的姑娘。”笑着朝丹烛摇了摇头,丹渊带着众人走过人工湖上的亭桥,随即转头朝白子青挥了挥手:“教官,你就去和小演睡在一起吧,都是姑娘,相互有个照应。” “好的。” 回头看了看身后桥上的亭子,白子青点了点头,随即起身飞至半空中,横穿了人工湖朝安王丹演的方向飞了过去。平静的湖面上,白子青军靴掠过的轻风,在水面上抄起了一阵阵涟漪,将水上的枯叶轻轻地载向了幽幽的薄雾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击壤亭(一) 看着白子青远去的背影,丹渊随即带着丹烛和额哲,三人自亭桥走到了一处别墅的门前。待侍女推开了大门,只见在宽阔的前堂上,高高悬挂了写着“忠正”二字的大匾,并两侧楹联、盆栽、太师椅等映入眼帘,显得很是严肃老派。 “你们家王爷,品味还挺俗的。”看了看身边的侍女,丹渊笑着说道:“年纪不大,做派不小,一个花园里的小独栋,还搞得和‘白虎节堂’似的。” “回平亲王,这是先代忠王留下的成例,凡有房闱设正堂者,必悬此牌匾,以告诫儿孙。” “做作!要是真要当忠臣,还需要用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么?”说着,丹渊回头一看,只见额哲和丹烛正皱着眉和他使着眼色,便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在侍女的引领下转身走到了屏风后的走廊里,在转过几个暖阁后,便进入了寝房。 随手给了侍女们一些翡翠手串之类的小玩意儿,额哲送她们走了出去后,随即关上了房门。走回卧室,只看到丹渊四平八稳地躺在软塌上,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诶诶!别睡了。”坐在丹渊的身边,额哲拍了拍他的枕头说道。 “嗯?” “之后和忠王、宗礼寺怎么周璇,您倒是拿出个章程来啊。” “唉……”叹了口气坐起了身来,丹渊挠了挠头对额哲说道:“依我看,大哥之后还会请我们与宗家同席,到那个时候,顺着他们的意思赔个礼,道个歉,把追尊之事一提,水到渠成。” “这个恐怕不行。”说着,额哲左右看了看丹渊和丹烛说:“此次我们冒犯他们在先,所以宴席上还是要赔罪为主。至于追尊的事,最好不提,免得对方动怒。即便是提,也要让游尚宫来说。她是长公主的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这便是三十六计之‘缩头乌龟’。” 听了这话,丹烛从阳台外迈步走了进来:“可是额长史,正因为游惠是长公主的人,所以更不应该由她来提此事啊。这不等于是长公主请求臣子上奏本么?说出去多难听。” “成王殿下,追尊之礼可不同别事。”说着,额哲朝丹烛摇了摇头,“凡明君者,必以孝治天下。现在长公主向臣子屈身相请,一来可以标榜公主的孝心,二来可以彰示宗家的跋扈。” “如果他们拒绝……” “如果他们当场拒绝,那我们就等回到平州后,把这件事连同长公主幼时的遭遇一同披露出去,让网络逼着他们就范。这便是三十六计之‘先装孙子后当爷’。” “也好、也好,但愿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毕竟咱家的五妹妹打人这件事还没个交代呢,让媒体知道了也不好。”回头看了看丹烛,丹渊点头说道,“我这就给长公主发个短信,让她代为告知一下。” “咚咚咚。” 忽然,从门外传来阵阵的敲门声,听此,丹烛忙走到了客厅,开门一看,只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他梳着板寸短发,鼻梁高高的,清朗的面目带着秀气。 “宗庆安公子。”上下端详了一下,丹烛马上向后退了一步,笑着点了点头,“请问有什么事么?” “成王殿下,庆安有礼了。”一番拱手欠身后,宗庆安笑着抬起了头来:“微臣听说三位亲王均在此暂歇,冒昧叨扰,还请成王赎罪。” “快请快请。”说着,丹烛赶忙将宗庆安让进了客厅里,随后朝卧室高喊到:“三哥,是宗家的大公子来了!” “快请进来!”带着额哲从卧室走出,丹渊小跑着来到了宗庆安的面前:“庆安公子,失迎失迎,快请坐!老额,让她们准备些茶来。” 待众人落座,丹渊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搂着膝盖看了看宗庆安:“本来是想着吃完饭就去拜会符印侯,没想到还是你们来得快。怎么的?是你爹派你来的?” “这个……”抬眼环顾了一番,宗庆安尴尬地摇了摇头:“微臣不敢在王爷面前撒谎,这次拜见,是微臣擅自主张,家父和四个舍弟并不知道。” “这样啊……” 接过了侍女端过来的茶盏,丹渊吹了吹盏中徐徐的热气,吮了一口,便又抬起眼来:“大公子,我知道,在宗家庆字辈的几个孩子里,你是最懂得礼数的。要不是这样,忠王也不会把王府指挥使司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你。今天宴厅上,要不是你出面,我们可真的要厮杀起来了。” “平王爷,微臣有一言,还望平王察鉴。” “讲。” “微臣家中,自打明成化年就住在詹阳。几百年来里外应酬,实在疏于对天家的供奉。至于这君臣之礼,便更是……”低头喝了口茶,宗庆安有些歉疚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时代不一样了嘛。” “所以微臣之后也会去拜会忠王和游尚宫,请他们二人主持一场晚宴,请诸位王爷、臣子及宗礼寺赴宴,大家也互相闲聊几句。” “嗯,我们也是这么考虑的。”说着,丹渊朝丹烛和额哲点了点头,“难得你这么体察事理,真是让你费心了。” “岂敢岂敢,毕竟不论怎么说,臣子到底还是臣子。在这一点上,我们妖精和人类还是有区别的。” 相互寒暄了一阵后,宗庆安便起身告辞,随即带着佣人,往丹演和白子青所住的别栋走去了。 “老额,你怎么看。”目送着宗庆安远去的背影,丹渊侧过头来对额哲问道。 “既然您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那只能听人家的安排了。” “你手头上还有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 “只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用来赏侍女护卫用的。” “那就算了,等宗庆安走了,咱们一起去教官屋里,大家合计合计。”说着,丹渊望了一眼湖对岸薄雾中的别栋,随即转身走回了屋里。 初秋的阳光自中天渐渐滑落到了西山,蓝黑色的天空下,金黄色与鲜红色的树叶在秋风中肆意凋零着。直至湖边的宫灯一盏盏地明亮了起来,便见有穿黑袍的侍女带着两列护卫,自汉白玉拱门外走进了苑里,待和本苑侍女打听清楚,而后沿着人工湖来到了丹演和白子青居住的别栋,自转入暖阁后,她先命护卫们留在前堂,而后只带着贴身侍女来到了丹演的房间门口。 “咚咚。” “谁啊?”一听敲门声,丹渊猛地抬起了头来,随即环顾了一圈坐在身边的丹演、丹烛并白子青、额哲。 “殿下,我们奉游尚宫的话来,说是请三位殿下及白总部、额长史去赴宴。”隔着门站在外面,那侍女低着头回道。 “就来!” 说着,丹渊压低了声音朝面前的众人欠了欠身子:“诸位,都清楚了没有?宴席上不要露出马脚来。” 围绕着软塌坐在周围,众人都点了点头。 “尤其是你,小演,这次可不许再胡来了,听见了没有?”说着,丹渊抬手一指丹演。 “知道啦~你还要啰嗦几遍啊?我都清楚了。” “OK,那咱们就走吧,等回了平州,我丹渊请客,让大家好好乐呵乐呵。” 说罢,丹渊起身走出了寝室,随即打开了客厅的大门。 “你是……宫里的人?”看着眼前侍女身上的黑袍,丹渊皱着眉问道。 “回殿下,我是尚宫局乌鹊司的刘樰,现为正七品典簿。” “乌鹊司?”看着侍女黑袍上绣的银边,丹渊心中暗自纳闷:只听那尚宫局里有司记、司薄等司,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玩意儿?再说宫中只有五品的侍女才会赐以黑袍并镶金、红绣边,而眼前的这个典簿只有七品,竟然还穿着一身镶银白绣边的黑袍,这还真是闻所未闻,难不成是管鸟的?。 “三哥,怎么了?”穿上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丹演一边别着耳坠一边走了过来。 “啊,没事,咱们走吧。”疑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侍女,丹渊也没细追问,只是带着众人跟随着刘樰自大门走了出去,转而飞到了上空。低头看去,只见辉煌光彩的中天山上,锦绣宫隅之中似有万千华彩,与周边昏暗的荒山野岭相比,真是另一番世界。 飞到了一片广阔草坪的上空,刘樰带着众人渐渐落了下来。站稳了身子后,丹渊左右看了看,见高高矮矮的场地上,隐约能看到几处高尔夫旗杆插在远处。 “忠王爷平时还喜欢打高尔夫?”跟着刘樰走在后面,丹渊自言自语道。 “你瞧瞧人家忠王,兴趣爱好多广泛。”走在丹渊的身边,白子青笑着说道:“再看看你,整天吃垃圾食品不说,每到周末就熬夜追剧追番,肥宅快乐水一瓶接着一瓶。等今天的事完了,你也该多练练高尔夫和马术之类的了。” “教官,你说正常人,谁整天去搞这些玩意儿啊,不都是为了应酬么?”说着,丹渊嘿嘿一笑:“本王不需要应酬,自然也懒得搞这些。人生一世,还是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哼,你就这么松散下去吧。你这辈子要不当王爷,估计也就是个死宅。” 绕过了一个小高坡,丹渊抬头一看,便见到远处一座木质凉亭里,六七个人就坐在其中。凉亭之上张灯结彩,一水的红色大高照挂在亭檐上,将下面铺着白桌布的长桌映衬得格外热闹。 见此,丹渊正要迈步往前走,却见刘樰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转而从一旁护卫的手中接过了一个匣子,双手递给了自己。 “王爷,这是您今天要送给宗礼寺令的礼物。” 见此,丹渊笑着看了看额哲,转而双手接了过去,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匣子。 “游尚宫让你送来的吧?别说,你们尚宫局还挺会办差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尚宫直接交给我的,我也不太清楚。” 看着刘樰飘忽不定的眼神,额哲抬起手来按在了匣子上:“王爷,先打开看看吧。一会儿问起来咱们也好回答。” 听此,丹渊点了点头,随即按开了匣子的锁鞘,还没等打开,忽见到忠王妃挥着手着朝自己走来,便急忙又将锁扣关了上。 “大嫂,抱歉来晚了。”随手将匣子交给白子青,丹渊带着丹烛、丹演笑着迎了上去。只见忠王妃今晚又换了一身白色的露肩百褶连衣裙,看似粗糙的灰白色将她的披肩长发映衬的好像古希腊的女祭司一样。 “没有、没有,来的正是时候。一会儿我把小世子抱来,大家一起见见面。”朝众人笑了笑后,忠王妃一招手,便引着他们往凉亭走去。见此,刘樰带着几个扈从,转过头去悄悄离开了。 跟着忠王妃走到了凉亭下,只见一副牌匾挂在在高高的檐下,匾上以宋体写着“击壤亭”三个字。抬头冷冷地看着这三个字,丹渊转眼看了看身边的额哲,只见他闭着眼摇了摇头,便忍气没有吭声,转而换了副笑脸,迈着步子走进了凉亭。 “游尚宫,大哥,文乡叔,大家久等啦!”拱着手走到了长桌前,只见忠王和游惠并排坐在正座上,在忠王的右手边,依次坐着宗文乡并宗家的五个儿子。自长子宗庆安,后面依次是次子宗庆成、三子宗庆文、四子宗庆德、五子宗庆芷。 “殿下。”见到丹渊等人走了进来,宗文乡等六人皆站起身来,欠身拱手行了礼。 “都坐吧。”丹渊等人点头答礼后,忠王挥了挥手,令所有人都依次坐了下来,而后手捧酒盏,自行站起了身来。 “游尚宫、平王、符印侯,各位宾友。今日是我小儿丹璋的满月,烦劳诸位赏光,莅临寒舍,小王诚惶诚恐。还望各位暂放公务,一起开怀畅饮几杯。” “干杯。”将香槟杯朝上举了举,丹渊没有喝,而是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侧头一看,只见长子宗庆安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了一把琵琶,站起身来笑着朝众宾客鞠了个躬。 “诸位,本人宗庆安,感逢诸亲贵光临,无比荣幸,今特为忠王殿下献上一曲,聊博一笑。” “好!”在一片鼓掌声中,宗庆安有些腼腆地抱着琵琶走到了一边,随即坐下了身子,伸出纤长的手指来调了调弦轴,一时之间,瑟瑟之响有如金玉相击,振振之音好似雨打芭蕉。 “你说,二姐和璐璐怎么没来。”回过头去看了看身旁的丹烛,丹渊借着震耳的琵琶声问道。 “谁知道呢,估计是晚些时候再来吧。”将香槟拿在嘴边,丹烛压低了声音答道。 调好了弦轴,宗庆安活动了一下手指,朝众人笑了笑,随即猛地抬起手来狠击了一下琴弦,一时间激亢之声铿然而起。只见他一边快速地拨弄着琴弦,一边开口唱了起来: “丹王天开皇祚业,雄分八宇四海同。 元嗣继体圣朝迭,位封九族天恩隆。 恩隆之下首揆者,膺命承爵号曰忠。 早为先王执鞭辔,后与兄皇总元戎。 圣诏胙土以詹地,遣以金舆之山东。 庶几凯泽慰商贾,期以恩造抚士农。 天清日晏山河丽,诸息延恩布周天。 东过魏晋巍巍地,南抵吴越海江沿。 王邸累叶廿六代,垂裕归钟新践嗣。 英武烈虖天日表,睿明远兮龙凤姿。 武威烜赫振耀起,魏武勃兴料如斯。 置醴崇道优典兴,太宰复临应如是。 天下宗凉六百载,未有昭光如王者。 广抚宗亲恩泽钟,远亲贤佐人心荷。 雍穆之臣比左右,更有贤嗣应运生。 冲龙显身光日月,幼麟声啸殷天地。 声闻宫隅王里第,诸精必知丕基继。 寰宇黎元咸与敬,四方称贺乐有仪。” 唱毕,宗庆安轻咳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欢呼击掌中笑着点了点头。 “这歌词,真他娘的肉麻。”一边带着笑容朝宗庆安鼓着掌,丹渊一边侧着脸对丹烛小声说道。 “这就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哥喜欢这些粉饰太平的歌词,咱们就凑合着听吧。” 朝着众人鞠了鞠躬,宗庆安便又坐了下,开始弹奏起了《十面埋伏》之类的曲子。 在一片急促的琵琶声中,丹渊拿起酒杯朝宗文乡举了举杯,只见在他的面前,宗文乡的头顶上缠着纱布,将他圆滚滚的脑袋凸显的格外滑稽。 “符印侯,今天小妹多有得罪,现在我把她带了过来,还请阁下责罚。” “不敢不敢。”笑着挥了挥手,宗文乡也拿起了酒盏,轻轻地朝丹渊举了一下。 “这次的不快,终归是我们造次在前。”说着,坐在一边的宗庆成嘿嘿一笑,“还望各位不要见怪。以后有什么能找我们宗礼寺帮忙的,别客气,尽管说!” 说着,宗庆成朝坐在最后的宗庆芷指了指:“庆芷,今天你在宴上是怎么骂安王殿下的?小小年纪就出口成脏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呗!”坐在餐桌的最后排,不到十岁的宗庆芷一边玩着平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放屁!”在众人的一片笑声中,宗庆成一拍桌子:“还不赶快和丹演姐姐道歉!” “我不道歉!明明是她先打的人,我凭什么道歉?” “好啦好啦,不提这个了。”说着,丹演笑着挥了挥手道:“这孩子,虎头虎脑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将才。” 扭过头来看了看微笑着的忠王,丹渊吮了口酒后拍了拍他的胳膊:“大哥,你看人家宗礼寺,一家人都是亲密无间的,所以几百年来都是枝繁叶茂,子孙广布。不像咱们丹家,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的。” “是啊,说起来,也是我们忠府右家,没有管好兄弟姐妹们。” 听此,丹渊正要答话,忽见坐在一侧的游惠将手中的刀叉“叮当”一声放在了瓷盘上。 “忠王啊,说道丹家的事,我倒是有个提议。”用餐巾擦了擦嘴后,游惠扭头对忠王说道。 看见游惠笑眯眯的模样,丹渊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丹烛、丹演、白子青与额哲,似笑非笑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忠王,长公主的父亲敬公一家当年可是铁杆的藩王派,是朝中唯一能替各地藩王说话的皇子了。结果就是因为他的仗义直言,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我有耳闻。” 看见身边的忠王直直地平视前方的模样,游惠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你看,按照当年左右两家的协议,长公主不称帝、不改元、不用玺、不修陵,可这里面单单没说追尊方面的问题。长公主仁孝,希望追尊敬公夫妇为皇帝、皇后,你看忠王府和宗礼寺,在这个问题上能不能行个方便?” 听了这话,忠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杯拿在了手里,默默地吮了起来。见此,坐在一旁的宗文乡大声咳嗽了一下,咧着嘴笑了起来。 “游大姐,列位,说起来,这个事儿也不难。” “文乡叔!”一听这话,忠王猛地扭过头来瞪了一眼宗文乡。 “你听我说完啊!”看着忠王怒气冲冲的眼神,宗文乡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宗家人,一向重义气!重感情!你要说什么朝廷礼制,这个我们不老懂,可是如果要兄弟帮忙写个折子,那没问题啊。” 说着,宗文乡扭头朝次子宗庆成使了使眼色,见此,宗庆成笑着将放在脚边的一个紫檀木食盒拿在了桌子上。只见他将盒盖打开后,随即将其转到了丹渊等人的面前。 笑着看了看左右,丹渊欠身一瞧,只见在盒子里面的,是一条用锡纸包裹着的东西,撕开锡纸,一时间肉汁四溢,喷香扑鼻。定睛一看,只见在锡纸之中的,是一大条炭烤的连骨肉。 “嘿嘿,宗侯爷,还是你人实在!”笑着看了看众人,丹渊拿着刀子站起了身来,随即在肉上割下了一块:“像什么金银珠宝的,也是太俗气了。宴会上嘛,还是上几个硬菜来的爽快。这个是霜降?看起来不像啊。” 看着坐席前排的丹渊细细地用刀割着烤肉,白子青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调侃,猛然间,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这味道和平日里嗅到的丹家体味很相似,但好像又有什么差别。随着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她突然感觉肚子里似如翻江倒海一般,便忍不住作呕了起来。 “平王,先别忙着吃。”笑看着丹渊将两块烤肉放在了盘子里,宗文乡那细细窄窄的双眼中透着丝丝的寒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肉么?” “嘿嘿,一尝不就知道了么?”说着,丹渊将盘子凑到了鼻子下闻了闻,笑嘻嘻地说道。 幽幽的秋夜中,冷风带着血腥的味道飘入了温馨的击壤亭,随着宗庆安那急促的琵琶声戛然而止,筵席之上的气氛突然沉静了下来。 “既然王爷不知道,那就让我告诉你吧。” 说着,宗文乡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而后用平淡的口气说出了两个字。听此,坐在后面的白子青,终于忍不住恶心,猛地扭过头去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击壤亭(二) “这样啊……” 听了宗文乡的话,丹渊默默地看了看盘子上的两块烤肉,皱着眉坐了下来:“这个倒是挺新鲜的哈,平日里吃惯了猪牛羊的肉。没想到在大哥的府上还能有这种机会。” “平王,我可是真的那你当自己的小老弟,才把这样的宝贝拿过来,你可别不给我宗文乡的面子。”阴狠地笑了笑,宗文乡抬手将盛放着连骨肉的食盒朝丹渊面前推了推。 见此,忠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宗文乡,你这是干什么!”绕过身边的游惠,忠王一个箭步冲到了宗文乡的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子:“我儿子的满月,你竟然拿这种东西来,在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瞧你,着急什么?”一把推开了忠王,宗文乡转而笑着对默默无语的丹渊说道:“平王,我知道你和长公主是情同姐弟,今天为了你那个大姐姐,是不是应该……诶诶!你干什么?” 还没等宗文乡说完,只见丹渊拿起了银叉插在了肉上,随后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嗯,欠咸!”吃了几口后,丹渊扭过头来,将盘子推给了身边的丹烛,“老四,你也来一块。” 看着盘子里带着血丝的烤肉,丹烛一阵恶心,也和白子青一起吐了起来。 “四哥不吃,我来吃!”见到扶桌作呕的丹烛,五妹丹演笑着接过了丹渊递过来的盘子:“我们左家人可没那么多讲究,说穿了你们还是在东边呆的时间太长了,一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连自己是妖精这件事都已经忘了。想当年武皇帝打江山的时候,能有口这样的吃食就已经不错了!” 抬起银叉戳在肥腻的肉块上,丹演鼓弄了几下,随即用叉子掀开了一角外皮。见此,她如一只野鸟般左右看了看猎物,低头便咬在皮角上。随着一阵富有弹性的撕裂声,只见她猛地一仰脸,便将一大块外皮扯了下来。瞬间,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便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割开了油腻腻的烤肉,丹演一块接一块地将其放入了自己的嘴里。雪白的桌布上,悠悠的蜡烛映在了丹演的眼睛中,将她红得发亮的瞳孔照得格外阴森恐怖。 看着眼前面色蜡黄的宗家诸子,丹渊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后将手交叉着放在了桌子上。一双鲜红的瞳孔透着诡异的笑意:“诸位,咱们来聊聊追尊的事吧。我提议,由宗礼寺和忠王府联名上奏,追长公主之生父敬国公为敬皇帝,长公主的生母汪氏为敬皇后。大家议议吧。” “议什么议!”说着,宗家的三子宗庆文一摔餐巾站了起来,指着吞咽肉块的丹演对丹渊骂道:“姓丹的,别以为你是王爷我们就会怕你。妖孽!败类!连这种事也干得出来,还配做天子宗门么?二哥,还不快些动手!” 听了这话,次子宗庆成从怀里掏出哨子猛地一吹。瞬间,只见在亭子的四周,黑压压的士兵自高尔夫球场的四面八方飞跑了过来,暗暗的夜间,只听得四下一片靴履飒踏、刀剑振振之声。 “娘的,怎么总让我碰上这种事儿啊。”说着,丹渊苦笑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一摸腰带,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着配剑。 “教官!”回头看了看呕吐中的白子青,丹渊高喊道:“你带着家伙什儿呢没?” “没有……”扶着桌子擦了擦嘴,白子青一脸苍白地说道,“不过我手里有个游尚宫送来的礼盒,可以暂时先用一用……” 说着,白子青从脚边将礼盒提在手中,随即抡着盒子站起了身来,用力拍了拍盒面道:“谁敢以下犯上!先吃我一箱!” 还没等她说完,只听得一声锁扣扭开的声音,瞬间,一把银亮亮的短刀便从礼盒里掉了出来。只见那刀在餐桌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两下,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掉在了地上。 在一片沉默之中,丹渊猛地扭过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若无其事的游惠。 “老额,帮我捡一下刀,谢谢。” 冷静地从额哲手中接过刀来,白子青一挥银刀,右边的独眼中立刻闪现出了冷冷的杀气:“谁敢以下犯上!先吃我一刀!” “不着急、不着急。” 还没等白子青冲过去,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听此,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背手走入了击壤亭中。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味道充满了宴席左右。 “诸位,好久不见了。”轻轻掠了一下发梢,那西装革履的男子带着做作的微笑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看着这面目熟悉的男子,白子青扭头去对丹渊问道:“谁啊?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尿味打着发胶的大叔。” “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对我的印象永远是这样的?”猛地一拍桌子,那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大喊:“我是冯云院!第五章出场的冯云院!被你们diss了无数次的冯云院!” “啊!代新侯,你不说我都差点儿给忘了。”笑着走到了冯云院的面前,白子青左右看了看他的脸:“我找你找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白总部,说这话就是你不识时务了,应当说是你们送上门来才对。”说着,冯云院抬手一指四下包围着击壤亭的伏兵:“天下诸精,苦左家之淫威久甚。今宗礼寺奉忠王令旨,诛杀平、成、安三府逆党,以清君侧!” “等等!”一听这话,忠王快步走到了冯云院的面前:“你说什么?我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冷冷地看着义愤填膺的忠王,冯云院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转眼看了看一旁抱着琵琶的宗庆安:“大公子,你也该和忠王殿下解释解释了吧。” 随着一声刺耳的断弦声,只见那宗庆安一改原先温文尔雅的神色站起了身来,清秀的脸庞上泛起了如父亲弟弟们一般阴冷的微笑。 “忠王殿下。”随手将琵琶丢在了地上,宗庆安笑着抬手一拱:“奉您的命令,我已经把指挥使司的兄弟们全都调到西山去了。” “什么?你……”咬着牙将拳头砸在了丹渊面前的桌子上,忠王气得颤抖不已:“我这么信任你,把指挥使的职位交给你宗庆安,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要逼宫!” 笑看着眼前的这一出大戏,丹渊扭头一看,只见妹妹丹演还在吃那盘子里的肉块。 “大姐!别吃了!”说着,丹渊抬手拍了拍丹烛和丹演的胳膊:“现在看戏要紧,大家都表现得幸灾乐祸一点儿。” “别废话了!”看着忠王的怒容,宗庆成一脚踩在了椅子上,从身后拔出刀来扯着嗓子喊道:“丹理,我们为了清君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现在却这里惺惺假作态!这是什么道理?” “清君侧?清哪位君王之侧?” 听了这话,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坐在正席之上,游惠微笑地拿出了一把湘妃扇,一边微微扇着凉风一边说道。 “游尚宫,你这是明知故问。”见此,宗文乡笑着站起了身来,欠身对游惠说道:“所谓君者,必然是居摄长公主殿下了。” “是啊,既然你们心里有我,我也就放心了。”用湘妃扇半遮着自己的脸,游惠带着笑意说道。只见在她的欣长的眼帘下,一双黝黑的瞳孔渐渐渗出了与丹渊、丹演一样的红光。 “你?”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游惠,宗文乡皱着眉退后了一步,“这和尚宫你有什么关系?” 轻轻地扇着湘妃扇,游惠那一双媚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明显,随着一阵笑声,淡淡的薄雾便从她身体的两侧升了起来,直至将她那穿着黑袍的身子完全遮盖了住。 “不好、不好……”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丹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见他猛地站起了身来,双手捂着脑袋大叫道:“打雷啦!大家快回家收衣服啊!” 站在冯云院的身边,白子青眉头一皱,忽然感觉一股浓浓的气味升腾了起来,这气味很熟悉,悠悠荡荡之间似乎能摄人魂魄。恍惚间,她似乎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迷路的兔子,在深林巨木之中疯狂地逃窜着,而在她的身后,狰狞低吼的饿虎正在以不急不慢的速度跟在自己的身后。 随着浓烈的气味不断升腾,恐怖的感觉也不断震慑着她的神经,铭刻在古老基因当中的畏惧随着急速的心跳一次次地冲击着她的胸腔。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那薄雾渐渐散去,坐在正席前的不再是游惠,而是穿着黑袍,笑靥嫣嫣的长公主丹月什。 “姐姐……”见此,丹渊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双颤抖着的手死死地抓着袖口。 “诸位,我这次微服而来,给大家添麻烦了。本来想看看小世子就走,没想到却碰到了这么个情况。”笑着将湘妃扇放在了桌子上,长公主环顾了一圈四周:“符印侯,我知道,你和诸位公子都是忠臣。” “这……”面对着长公主和蔼的笑容,宗文乡及一批宗家儿子似乎没反应过来。 “但既然是忠臣,头一件大事便是尊崇上令。有什么事,何必在我面前舞刀弄剑的?要是让人类看见我身上带了伤,回头你们怎么在镜头前解释?” 看着长公主的笑容,宗文乡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们,吞了口口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答复。 “爹,你别被她蛊惑了!”见此,长子宗文安一个箭步走到父亲的面前:“这是假的,是左家人用幻术伪造的长公主!” “对!对!”说着,次子宗庆成抄起刀来走到了长公主面前,以刀比在了她的脖子下:“说!你是到底是谁?” “谁敢无礼!”见此,白子青抬脚一撑桌面,冷电流星一般翻身飞到了长公主面前,随即将银刀用力一抬,只听一声碎金凿玉之声,宗庆成的剑便被挡在了一边。 一把扶过宗庆成跌跌撞撞的身子,宗文乡瞪了一眼白子青,随后扭过头来对冯云院说道:“真假未明,不好下手。冯老弟,你先把这批人都押在这里,缴了他们的通讯工具。我们去联络顺王、宁王。” 看到冯云院点了点头,宗文乡扭过脸去,轻蔑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丹渊,随即一拂袖子朝门外走出。跟在他的身后,宗家的五个儿子也急忙小跑了过去。 “真是激荡人心的两分钟啊。” 拍了拍袖子站起了身来,丹渊走到了长公主的身边,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交给了宗礼寺的戍兵:“这下可倒好,不仅被囚禁起来了,连手机都没了,我本来想着今天晚上还能追剧呢。” “麻烦你了,谢谢。”掏出手机来交给了戍兵,长公主朝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对丹渊说道:“今天看不了,那就等平叛之后再看呗,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 “姐,您不知道,我会员今晚零点就要到期了。为了这最后一集的剧情,我还要再冲一个月的钱,多不值啊。” 听了这话,长公主乐着摇了摇头,随即将桌子上的纸巾拿在手里,开始百无聊赖地叠起了千纸鹤。看着长公主情致盎然的样子,丹渊回头瞅了瞅众人,耸了耸肩,撇着嘴角坐在了姐姐身边。 “姐,你说你来干什么了?”压低了声音对长公主说着,丹渊随手扯了一张纸巾,也和她一起叠了起来:“这是右家的地盘,多危险啊,我们被扣住也就算了,您可是左家正根的家长。您要是也折进去了,咱们左家就没希望了。” 听了这话,坐在后面的额哲猛地一咳嗽:“这句话我好像从哪儿听过。” “知道啦知道啦,就你有先见之明!”朝额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丹渊转而又对长公主说道:“您此番驾幸忠王府,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完全没有。”认真地叠着千纸鹤,长公主头也不抬地说。 “完全没有?不可能吧,您这么老谋深算的,怎么会亲身犯险?”抬头张望了一下站在门外的冯云院,丹渊低声对长公主道:“是不是在来之前,您已经派兵包围忠王府了?” “我手里又没兵。” 将叠好的千纸鹤拿在了手里,长公主回头一看,只见忠王和忠王妃还默默地站在一边,便笑着将纸鹤送到了忠王妃的面前:“嫂子,送给你。” “谢殿下……”接过了千纸鹤来,忠王妃一双眼睛中含着泪水,犹豫了一番后,只见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长公主的面前:“殿下,您快想想办法吧!孩子现在还在内府里吃奶呢,万一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用活了!” “瑰仪,别哭了,快起来。”说着,忠王将忠王妃扶了起来,随即深深叹了口气:“臣猜宗礼寺此次作乱,是要臣当他们手中的傀儡皇帝,所以想来他们也不会伤害臣的儿子。” 听此,长公主眼帘低垂了下来,静静地和众人一起沉默着。一片狼藉的击壤亭里,只有嘈杂的兵戈之声与忠王妃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王爷,微臣有件事要问您。” 见到这幅场景,额哲走到了忠王的面前,开口打破了沉默:“微臣刚才听说宗礼寺要联系顺、宁两家王邸,合并造反,想来他们暗下串通,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要问什么?”搂着抽泣的忠王妃,忠王冷冷地问道。 “难道此前,宗家就没向您劝进过么?他们的反心,您想必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公延。”还没等忠王反驳,长公主抬手挥了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赶快想办法逃出去吧。” “想逃?做梦!”安排好了驻扎的戍兵后,冯云院迈步走进了亭子,笑呵呵地将配剑往桌子上一摔:“诸位皇子皇孙,我看你们还是省些力气吧。现在整个忠王府都被宗礼寺的戍兵控制着,你们想逃也逃不掉了。趁着这个功夫,还不如先替忠王爷起个新年号。” 说着,冯云院随手捏起了食盒里的一块烤肉来送进了嘴里,带着得意的笑容嚼了两下后,眉头一皱,又咳嗽着将其吐了出来:“呸!呸!这是什么东西,又酸又腥的。你们贵胄的晚宴就吃这个?” 见此,丹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冯云院往这边看:“代新侯,我真是奇了怪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和我们左家作对?你一个前任管理层,先是在锡庄自主创业,后是加盟了我哥的分公司,搞来搞去给我们添了这么多的堵,你图的是什么?” “小子,别以为你一脸无辜就能哄得了我。”说着,冯云院一拍桌子:“我在冰墓里藏了二十多兄弟的遗体,都被你弄哪儿去了?” “啊,我已经派人把他们都送到我爹的陵园里安葬了,入土为安嘛。” “哼,你会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赎罪。”说着,丹渊摇了摇头道:“平系一族,多有杀伤。现如今我丹渊承嗣王位,与诸臣更始,与万民更始。先代干下的罪孽,由我来承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看着丹渊低垂的目光,冯云院轻蔑地笑了笑。 初秋的夜晚,寒风裹挟着泥土的芳香吹拂着凉亭,泛着红色的云朵悄悄掩盖了东天的月色。随着远处的几道电光雷鸣,淅淅沥沥的雨声便伴随着秋虫的哀鸣响彻了四野。在严密的包围圈之中,一班人坐在清凉的击壤亭里,静静地等待着深夜的降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击壤亭(三) 在阴云的笼罩里,中天山下一片黑暗。淅淅沥沥的雨水自亭檐滴落,丝丝不绝如同断线之珠。 百无聊赖地陪着长公主叠了三四十个千纸鹤,丹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抬头一看,只见忠王妃独自站在亭檐下,明眸含泪地望着远处。在无数看押士兵的身后,昏暗的中天山上灯光隐绰,将庞大的山体衬托得格外空洞。 随着一阵夹杂着冷雨的寒风吹过,桌上的千纸鹤瞬间纷纷飞散,在洁白的餐桌上空悠悠地打着旋。 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忠王妃抱着自己白生生的胳膊缩了缩肩。忽然,一件温厚的军外衣如冬日的猫咪一般,轻轻地拥抱住了自己赤裸而冰凉的肩膀。 睁大了眼睛,忠王妃猛地转过头看了过去。只见在她的身后,忠王丹理穿着一身单薄的衬衣,正温柔而有些心疼地笑看着自己。凛凛寒风之中,数点雨水打在了他的衬衣上,随即如梅花般朵朵绽开。 “老公……” 抻了抻披在自己身上的黑色蟠龙军外衣,忠王妃强迫着自己作出了往日的幸福笑颜:“谢谢你。” “刚生完孩子,就别再装文艺少女了,容易着凉。”轻轻搂过了她的肩膀,忠王抬起手撩开了她的发帘,随即在她的露出的额头上浅吻了一下。 “老公,你说……文乡叔不会伤害璋儿吧……”轻轻将头靠在了忠王高大的肩膀上,忠王妃小声说道。寒风吹过,她那柔顺的发丝滑落了下来,将一对忧伤的眼神微微遮盖了住。 “别再说什么‘文乡叔’了,他就是宗文乡。”冷漠地直视着前方,忠王用沉稳而略带颤抖的声音说着。 听了这话,忠王妃什么也没说,只是倚着他的身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良久,忠王叹了口气,随即笑着摸搓了几下妻子裹着军外衣的胳膊:“只是委屈了你,这几天忙前忙后地张罗了这么久,连侍女的新衣服都是你亲自设计的。结果好好的一个满月酒席,先是老三老五他们砸场子,后是遇到宗礼寺作乱。嫁到我们丹家,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大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们怎么能和反贼同日而语呢?” 坐在餐桌的后面,丹演带着白子青、额哲和丹烛四人在餐桌布上画了格子,一边玩儿着大富翁一边朝他们二人喊道。 “你还好意思说!”听了这话,忠王猛地回过了头来:“要论起来,这事还是你们挑唆的!要不是在宴会上挨了一顿打,他宗文乡说不定也不会临时起意!” “发这么大火干什么……”看到大哥生了气,丹演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两句,随即拿着代表自己的奶油曲奇在格子上依次走了几步。 见此,忠王回头看了看叠着千纸鹤的长公主和丹渊,无奈地摇头转过了身去:“做手工的做手工,玩桌游的玩桌游,你们可真是悠闲啊。” “大哥,要我说,这次宗礼寺作乱,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将满桌的餐巾千纸鹤拢在了一堆,丹渊抬头对忠王说道:“就看他们这几步动作如此迅速,我就估计这其中必定有预先安排。更不要说他们瞒着你暗通冯云院,想其包藏祸心绝非一日。” “嗯,还是平王判断的准确。”站在丹演的身边,冯云院一边帮他们四个摇着骰子一边说道:“宗礼寺四处招揽兵卒已经很久了。自打忠王妃有孕,他们便算好了这一天领兵起事,对内代号为‘洪洞之变2.0版’。” 听此,长公主笑着看了看忠王:“恭喜你啊大哥,眼看着就要完成系统升级了。等当上了皇帝,别忘了带着皇嫂和小太子来坟前看我。” 听了这话,除了忠王以外,所有的人都轻轻笑了笑,就连一直闷闷不乐的忠王妃都红着脸抿了抿嘴。 “居摄,你这还算好的呢,至少有个固定居住地址。”说着,冯云院将手中的骰子一丢,头也不抬地对长公主说道:“我那帮兄弟的遗体,现在还不知道被丹渊这小子迁到哪儿去了呢。” “啧,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都把他们迁到平孝王陵园里了。” 听了这话,冯云院看了看丹渊,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张朋光、徐景亿等人都是盖棺定论的乱臣贼子,你爹没死几年,你就敢做这么大不敬的事?” “这有什么的,人都死了。”说着,丹渊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长公主:“我看老冯还是对我们平系的成见太深了,不像人家夏元零,识时务,脑子灵活。” “你快别跟我提夏元零。真不愧是土匪,说投降就投降,一点原则都没有。” 说着,冯云院迈步走到了丹渊的面前:“丹渊,你以后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夏元零当年和沈王老太太作对的时候,就反复诈降了好几次。你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千万别忘了把她的云冼寨旧部打散分流,化整为零。” “那多麻烦啊……”说着,丹渊笑着挠了挠头:“平安当年率南章部队北犯,被围投降后我爹就没拆他的编制。要不然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以后怎么打仗啊。” “傻小子,这才是为君之道!” 转身坐在了丹渊的身边,冯云院抬手拍了一下丹渊的肩膀:“大侄子,你记着。将、兵二者,都是很难掌控的东西。好的君王要把将帅委托给士兵,而不是把士兵委托给将帅。这个世界上最应该警惕的,就是兵将同心。所以作为君主,你一定要摆好这二者的关系。” “两个四。”将骰子丢在了桌上,白子青一边看着上面的数字,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在片刻的沉默中,丹渊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云院叔,实话跟你说,你这一套太复杂了,我懒得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拿着千纸鹤在冯云院面前摇晃了一下,丹渊思索了片刻,而后笑了笑道:“君主的时代即将过去,平坦的道路即将展开。白子青、额公延、平安、那赫、林孝寻、朱季爻,以及刚刚入伙的夏元零,这些人如果真的有二心,那我丹渊的命由他们来取,我不害怕。想我三代平王,杀伐无数,孽债累累。要是有人想要将平系就此掐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冠相庆呢。” “你倒是还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么样。”说着,丹渊叹了口气:“想当年洪洞之变,我才十四岁,那晚我跟着我爹、沈王老太太,一起杀了他端裕太子三四百号亲眷臣属。那个时候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那些大人真的好迂腐,为什么会因为过杀而心里内疚呢?我们可是妖精啊。” 说着,丹渊笑看了一下身边秀眉颦蹙的长公主,而后继续说道:“可是……当长大了些,我遇到了教官、遇到了老额,遇到了刘雪瑞、小演、朱季爻,我开始理解了那些将军们的恐慌感。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也都是和我一样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曾是父母怀抱中牙牙学语的孩子,他们有过初恋、有过对未来的憧憬,也有过成长道路上点点滴滴的回忆。但随着那一夜的降临,我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刀下去,所有的一切,全都作灰飞烟灭。” “看来你比你爹有良心。”看着丹渊有些湿润的眼眶,冯云院轻轻叹了口气。 “算不上是有良心,只能说是比较怂而已。”哈哈笑了笑后,丹渊将酒杯拿在了手里,而后轻轻吮了一口:“最近几年,我经常能梦到自己杀死的人一个个地爬到了床头,吵闹着要索我的命。在烈火炎炎的床下,我爹和我爷爷都被铁链锁在万丈深渊的火海中,在他们的身边站满了恶鬼。云院叔,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 “而每当噩梦之后的清晨,我总是急不可耐地跑到王府的办公区去,因为在那里,我总能看到自己熟悉的一帮脑残活宝,在阳光中欢笑、打闹。在这座曾经血雨腥风的王邸里,如果我能将这样的欢笑保护下去,我想我这个君王就应该算是够格了。至于……至于你说的什么兵、什么将,什么权谋,我不懂,也懒得弄懂。我不是我爷爷、我爹那样的平王,我的爱好和很多人类的年轻人一样,追剧追番,喝肥宅欢乐水,如果这样的日子能继续下去,我才不要改变呢。” 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丹渊。将酒杯放了下,丹渊环顾了一圈众人的目光,脸上“蹭”地一红,连忙尴尬地轻咳了一下:“内个什么……我,我喝多了,你们别介意。” “哼!臭小子,真不像你们太宗皇帝的子孙。”笑着看了看一脸欣慰的长公主,冯云院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来,摇摇晃晃地朝那秋雨连连的户外走去了。黑漆漆的高尔夫球场上,只见他跌跌撞撞地四处查看着守押士兵的状况,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在了雨雾中。 “三哥!你都把我说哭了。” 咬着餐巾看着丹渊,安王丹演满脸绯红地说道:“要不是手机被收缴了上去,我这次肯定也把这段视频录下来挂在网上。” 一听这话,丹渊伸手将一把银叉攥在手里,随即猛地朝五妹丢了过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喝醉的那个鬼畜视频是你发上去的!娘的,你害我被挂在热榜上示众了一个礼拜你知不知道?!” “三哥~”一扭头躲过了银叉,丹演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你别生气,要不是这个鬼畜视频,人家节目组才懒得采访你呢;要是没人采访你,我们又通过什么渠道来挤兑大哥呢……” “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yanyan!”丹演的话还没说完,丹渊的第二把银叉便飞了过去,随即深深地插在了木质餐桌上。 “哈哈……”在一片笑声里,蜡烛和吊灯在阴雨绵绵的黑夜中散发着温馨的色泽。 站在士兵环绕着的雨中,冯云院看着击壤亭里的欢乐景象,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你看到了没有?新一代的平府君臣,可真像最初时的你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击壤亭(四) “爹!你老就别干坐那里了,快拿出个主意来吧!” 站在在阴沉沉的大殿里,宗庆成手里攥着急报,扯着嗓子朝高坐在王座上的宗文乡喊着。只见在父亲的头上,一副“忠天顺命”的红底巨匾悬挂在王座的正上方,巍巍的大字以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君临着阴沉的大殿。 在宗庆成的身后,宗礼寺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两侧大柱中间的几个办公桌前,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不时偷眼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宗文乡。随着窗外几道白光闪过,一阵阵闷雷便随即而来,阴沉的声音如一只法槌,在一瞬间牢牢地封住了所有人的嘴。 闷雷过后,窸窸窣窣之声平息了下来,只留下宗庆成那焦急的呼呼喘气之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 “你说什么?” 在一片沉静之中,只见宗文乡懒散地抚摸着王座上的镶龙扶手,粗糙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爹你别坐在上面了,快下来看看吧!我们打给顺王的电话完全得不到她的回复啊!” “傻小子,那是她在调集人马,刚才不是还说丹玫的第二营团已经整装待发了么?你再耐心等等。” “这个可难说!”说着,宗庆成小步走上了台阶,一直来到了宗文乡的面前:“刚刚收到的消息,顺王府原本整集好的各团营,现在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顺张,完全没有来救援的意思。” “那宁王的团军呢?” “和顺王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就奇了。”说着,宗文乡挠了挠头顶上的纱布,“明明先前都说好了的,怎么临到这个时候她们俩都玩失踪了,莫非……” 就在父子二人猜疑之际,只见大门突然敞开,长子宗庆安湿漉漉地小跑着走上了台阶。 “大哥,你怎么从西山回来了?” “有紧急情况。”没来得及和宗庆成说话,宗庆安三步并作两步来走到了王座的一旁,对瘫软在王座上面的宗文乡行了个礼。 “爹,儿子把王府所有亲兵都调到了西山之后,很多千户都有疑虑。现在他们借口夜间有雨,吵闹着要迁营避雨,这……”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朝两个儿子挥了挥手,宗文乡看了看御案上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猛地一扭头:“你们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 “这是忠亲王的承天殿,只有历代忠王才能走上来,你们还不快下去!”一拍王座上的龙首,宗文乡大声喊道。 “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就别任性了。”说着,宗庆安伸出了自己湿漉漉的手来,一把抓住了宗文乡的胳膊:“我看还是赶快以忠王的名义,召集护军中的诸千户入府,趁机把他们杀个干净,要是继续留他们在军中,护兵们容易生变啊。” “这……”想了想之后,宗文乡站起了身子,“好,就这么办!你赶快让老三、老四去传忠王的谕旨,然后让他们哥儿俩就地留下来协助护军迁营,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老三老四年纪这么小,能压得住这些军头么……” “老子生了这么多儿子,不就是指着你们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吗?别愣着了,还不快去!” “是!”听了这话,宗庆安小跑着下了台阶,还没等走出大门,只见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宗礼寺戍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随即跪倒在了台阶之下。 “侯爷!詹阳各团营正在朝王府逼来!” “什么?”一听这话,宗文乡猛地转过了身子:“都有谁?” “都来了!乾字团的符元兴、坎字团的刘圣佐、艮字团的吴少祖、震字团的石渭庆,共计八万人朝王府开来。” “娘的,有人告密!”说着,宗庆成将佩剑一摔:“我就说今天丹玫和丹璐两个丫头为什么突然装聋作哑了起来,果然是有人提前向忠区团军透露了消息!到底是谁?老子砍了他!” 阴阴的秋雨中,广袤的高尔夫球场上一片宁静,雨落之声窸窸窣窣地此起彼伏着,将芳香和凉爽悠悠带入了击壤亭中。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 站在宴席的最前方,长公主将一根筷子捏在手里,朝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讲解着自己近来看书的心得。 在诸王的身边,额哲、白子青、冯云院等人也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静静地听着。 “欧阳修的这篇《秋声赋》,是在说秋日不仅给我们带来了萧瑟之感,还间有秋高气爽之意。这与刘禹锡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或有些许相似。” “老师!”听到这里,丹演举着手对长公主高喊:“秋天还有好多好吃的!” “这个吃货。”站在白子青的身边,丹渊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人类的老祖宗们,自古以来就很注重丰收的秋季。”点了点头后,长公主笑着用筷子指了一下丹演说道:“比如我国的重阳节,就选在农忙结束,粮食收廪的时候,这其中可能也包含庆祝丰收的含义。” “真是长知识了。”抱着胳膊靠在亭柱上,冯云院额首说道:“以前总以为重阳节只是和敬老有关系。” “我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大国,传统节日往往和节气有关系。比如寒食节、中秋节之类的。”说着,长公主喝了口水,转而拿着筷子又指了指远处雨雾蒙蒙的崇山叠岭:“好了跑题了,我们回到《秋声赋》来,刚才我说道哪儿了?” “杀……” 还没等长公主继续说下去,只听得远处的山峦中,无数火星如彗星过境一般划过。紧接着一片杀声骤然响起。 “那是什么?”快步走上了前去,冯云院拿着配剑撩帘一看,只见在众宗礼寺戍兵湿漉漉的身后,阵阵红光伴随着喊杀之声响彻四野。 见此,冯云院冷着脸什么也没说,狠狠地把挂帘放了下来。 “没什么事儿,是打雷。”待回到了亭子里,冯云院看了看长公主,随意敷衍了几句,随即又靠在了先前的柱子上。 见到他这副模样,长公主看了看左右,黯然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只见她走到了冯云院身边,秀眉微蹙地说道:“代新侯,我听外面有很多将士在打喷嚏,你看看有没有受不了雨淋的,请他们到亭子里来坐吧 “烦长公主牵挂,这些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铁汉子,区区雨淋一两个小时,不打紧的。” “可是……” 还没等长公主说完,一阵“滴滴”震动声突然传来,冯云院低头看了看,随即从兜里取出了手机,迈步走到了亭外。 “老额,教官。“见到冯云院走出了击壤亭,丹渊赶忙朝额哲和白子青招了招手:“你说,外面的是哪支部队?” “这个……”侧耳听了听声音,白子青转了一番眼珠,随后信心满满地说道:“肯定是忠王府的护卫。” “你这么肯定?” “忠王府的护卫共计四千四百人,据我们之前探听的消息,其外驻位置一般为西山到居华街一带。”用手指在桌布上勾画着地理位置,白子青抬头对众人说道,“从喊声的人数、位置来判断,应该是指挥使司的部队没错。” “什么?”一听这话,坐在一边的忠王猛地站起了身子:“老三,你们平时还监视我?” “废话,说的就和你没监视我们一样。”扭头朝忠王嚷了一句,丹渊轻咳了一下,低头思索了一番,而后看了看白子青: “我看,现在宗礼寺‘挟天子令诸侯’的计划已经破产,他们这次是完蛋了。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帮乱臣贼子做困兽之斗,把咱们一家人全杀了,这就麻烦了。” “依三哥之见?”站在丹渊的身后,丹烛额首问道。 “依我之见,赶快跑!撒丫子跑!” “说的轻巧!”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外面打电话的冯云院,白子青低下头来压低了声音:“怎么跑?外面起码有二三百号人,我一个人冲出去倒是没什么,你们这七姑八姨三舅奶的一家子,外添一个额哲,我可带不动。” “你一个人逃出去就可以,教官。”说着,丹渊抬手按在了白子青的肩膀上:“你不是会遁地术么?现在下着雨土壤很松,你正好穿出一条通道来,像上次救我一样,把救兵引入王府来。” “我走了,他冯云院又不瞎,难道会注意不到?”指了指冯云院的背影,白子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独眼美少女,存在感又这么强……” “这个你放心。”说着,丹渊扭过了头来,看了看长公主。 “嗯?”看到丹渊带着众人都看着自己,长公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你们看我干什么?” “姐姐。”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丹渊单膝跪地,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你来时的那一手幻化术咒,能不能再试一次?” “要我变成白子青的模样?那他们找不到我怎么办?”听了这话,长公主立马慌了手脚:“不过要我做出一个子青的幻象,这个我倒是有些经验。” “完美!”兴奋地一拍大腿,丹渊扭过头来对白子青说到:“教官,你快走,这里有我们照料!记住,能来就来,不能来也不要打草惊蛇,免得伤了长公主。” “明白了!”点了点头后,白子青抬手自做了一套指诀,而后说了声“明入地中”。电闪雷鸣之际,只见她纵身一跃,顺着道白光便钻入了一旁的土壤里。 “好的,我明白了,再见。” 就在白子青刚刚钻入泥土的瞬间,只听外面的冯云院已经挂了电话,正要转身朝亭里走来。 “姐姐,快!快变!”猛拍着长公主的肩膀,丹渊焦急地说道。 “你别着急。”说着,长公主捻指快速默念了一套法咒,而后朝桌布上点了一下,开口念了一声:“随!”话音刚落,只见得一道金光闪过,直逼得众人侧头闭上了眼睛。 “什么光亮!” 似乎是看到了刚刚那一道金光,亭外的冯云院大喊着跑了进来,脚步刚迈入击壤亭,他便呆呆地楞在了当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餐桌。 “啊……内个什么,是闪电,刚才亭子被雷劈了一下。”笑着敷衍着冯云院,丹渊抬起胳膊肘戳了戳忠王:“你说是吧,大哥。” 过了半晌,只见一旁的忠王丝毫没有动静,丹渊回头一看,只见他的表情如冯云院一样吃惊,一双眼睛挣得大大的。 “你这是怎么了……”笑着拍了拍忠王的脸,丹渊朝餐桌一看,瞬间便楞在了当场。 窸窸窣窣的阴雨中,闪电和雷动之声不绝于耳,看着眼前长公主那有些尴尬的表情,丹渊抬手捂住了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下是瞒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击壤亭(五) 窸窸窣窣的阴雨中,阵阵的电闪雷鸣将远处的厮杀声衬托得格外刺耳。看着餐桌上的这个“白子青”,丹渊抬手捂在了脸上,咬着下嘴唇闭紧了眼睛。尴尬的气氛中,所有人真都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子青姐!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过了半晌,只听丹演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笑着拍了拍“白子青”的肩膀圆场道:“刚才被雷劈到了吧?哈哈,你也太不小心了。” “算了小演,别演戏了。”说着,丹渊无奈地说道。 “哥!”一听这话,丹演皱着眉小声对丹渊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试一试了。” “试什么试?”说着,丹渊抬手一指眼前的“白子青”:“我要说这是你子青姐,你相信么?” 听了这话,丹演委屈地抬头看了看,在她的面前,一个塑胶娃娃一样的“白子青”老老实实地端坐在餐桌上,只见她张着“O”型的嘴,双腿和双脚四平八稳地展开着,一只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另一只眼则被黑色的眼罩紧紧裹着。 “三哥……”侧过了头来看了看丹渊,丹烛小声附耳道:“我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那种玩具……” “是啊,我也觉得是。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冷冷地看了一眼满脸绯红的长公主,丹渊咬牙切齿地说道。 “白……白子青?”满脸狐疑地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冯云院四下看了看它呆板的面孔,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皱着眉头。 “你好,我的名字是:白、子、青。”机械地张合着嘴,坐在桌子上的“白子青”发出了自动语音提示一般的声音。 “你发烧啦?怎么感觉和刚才有点儿不一样……” “你想玩一点不一样的?”水平地扭过了脸来,那机器人咧开了嘴,又呆板地眨了眨眼睛:“你想玩些什么呢?” “谁有功夫和你玩儿啊?”说着,额哲一挥手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随即将二郎腿摆上了餐桌:“等着吧,不到一个小时,宗礼寺就能控制整个詹阳,到时候你们可就完蛋了。” “玩蛋。我明白了。”听了这个指示,那“白子青”的一双胳膊机械地朝斜下方伸了过去,见此,长公主羞愤地红着脸,一把揪住了它的头发,抬起手给了它一嘴巴:“子青,你正常一些!刚才是不是被雷劈到了!” “劈裆了。”重复着长公主的话,“白子青”呆板地回答道:“对不起,我会调整力度的。” 看着长公主摇晃着电动白子青的模样,丹渊戏谑地看了看丹烛和丹演:“别说,大姐平时玩儿的东西还挺智能的,赶明儿也让她送我一个。” “好啦!你们别吵了,都放老实些!”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冯云院打了个哈欠说道:“说是让我当牢头,结果和你们咋咋呼呼地玩儿了好几个小时。这牢头让我当的,太失败了。” 看到冯云院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丹渊赶忙按住了激动的长公主,随即蹑手蹑脚地将桌上的“白子青”抱了下来,还没等开口回答,只听击壤亭的四周,驻守看押的士兵都躁动了起来,随着远处西山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停息,便又听得在中天山南麓的方向,一阵大喇叭的声响悠悠地传了过来。 “宗礼寺诸叛臣听着!忠区治安团已经将你们包围!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雨水淅沥里,远处的喇叭声音越来越大近,在四下一片兵马嘈杂之声中,隐约还有警笛的声音,见此,丹渊回头朝忠王道:“大哥,派头不小啊。听这意思,好像还有人类介入了。” “是啊。”笑着看了看丹渊,忠王轻轻舒了口气:“这回你们可满意了吧?” 反复将劝降的话重复了四五遍后,大喇叭的声音戛然而止,又过了良久,忽然听到远处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之声,轰鸣之烈不亚天上惊雷。而后渐有阵阵刀剑、乱乱厮杀之声由南方渐近。 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冯云院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摇晃着椅背,好像完全没听到似的。见到他这副模样,丹渊心中却有些恐慌,想这冯云院本是平孝王手下的长史,向来以机警多谋见长,才智不在额公延之下,今日眼看敌军已经打上门来,他却还这样气定神闲,怕是还有后手的。 想到这里,丹渊回头看了看摆弄着电动白子青的长公主,心下一阵慌乱,正要转身和额哲商量,忽然听到一阵脚步促促之声,间或大声辱骂之语,过了半刻,只见宗家的三子宗庆文、四子宗庆德、五子宗庆芷披着雨衣走入了亭子里。 “老冯,别玩你那破手机了!”见到坐在桌边的冯云院,为首的宗庆文猛地一拍桌子:“忠区的团军都已经打入王府了,你知不知道?” “嗯,听见了。” “这些人都不能留了!”回头看了看丹家诸公主亲王等人,宗庆文伸出瘦削的胳膊来,一把抢过了冯云院手里的手机:“你听到了没有?赶快杀干净!” 听了这话,丹渊苦笑着看了看长公主:“大姐,下辈子见吧。等到了来世,如果你在人海中看到一个朝你竖中指的人,那人便是我。” “我又没得罪你,你朝我竖中指做什么?”抚摸着电动白子青的纤维头发,长公主头也不回对他说道。 “我们几个费心费力的,还不是替你老子争个帝号。现在好了,帝号没挣来,倒是把自己个儿的命挣进去了。等到进了阴曹地府,我非要给敬公找找麻烦,叫他生了你这么个好女儿。” “都要死的人了,还整天贫嘴。”笑着将电动白子青放在了一边,长公主白了丹渊一眼:“要说我父亲一生正派,死后怎么会进地狱呢?要进地狱,那也是你爹……” 话还没说完,长公主眼帘忽地一低,思索了片刻,又有些怯生生地抬起眼来看了看丹渊:“右廷,你别往心里去……” “您甭客气了……” 见到丹渊嬉皮笑脸的样子,长公主才松了口气:“你说你做的那些梦,姐姐其实也经常梦到过的。” 听了这话,丹渊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餐桌的那一头,只见冯云院还在和宗家的二子周璇着。 “姓冯的,你要造反啊?当年你被平王追杀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现在你掌着宗家的兵,不听宗家的命令?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混账!混账!” 每骂一句“混账”,宗庆文便拍打一次餐桌。看着身边凶神恶煞的宗庆文,冯云院笑着摇了摇头:“三公子,你这左一句‘姓冯的’,又一句‘混账’,不妥吧?就连平王、靖襄侯都要喊我一声‘叔’,你一个小字辈的晚生,哪里来的这么大脾气?” “你……”看到冯云院轻佻的笑脸,三个宗家的儿子气得咬牙切齿,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且啊,我冯云院今天不敢杀他们,也是为了你们宗礼寺着想。” “二哥,三哥,别听他的!”见此,不到十岁的五子宗庆芷学着三哥的模样,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狠狠地拍着桌子:“打死他!把他们都杀了!” “小小的年纪,怎么这么偏激?”站在餐桌的里侧,安王丹演带着温柔的微笑走了过来,随手将宗庆芷手中的手机夺在了手里:“让你安王姐姐好好看看,平时都看的些什么东西?” “你还给我!”看到自己的手机被夺走,宗庆芷叫骂着将手高高地伸到了头顶上,试图抢回被丹演举得高高的手机。无奈他年龄太小,即使跳着脚也够不到,情急之下,他涨红了脸,张开稚嫩的小口,一连串的脏话便疯狂地吐了出来。 “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骂这么脏的话,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安吧?”看着餐桌对面的这副场景,长公主扭过头来对丹渊说道。 还没等丹渊答话,只听远处的丹演诡异地笑了笑。 “想我丹演长这么大了,二十年来杀人无数,还从来没被这么骂过。”说着,丹演扭头走到了餐桌的转角处,双手拿着宗庆芷的平板背在了身后,“不过看你年纪小,本王也不追究了,你把手像这样伸出来,我就把你的玩具还给你。” 说着,丹演站在了餐桌的一边,将一只手伸在了桌子的上方。 “嗯……”听了这话,宗庆芷揉了揉满含泪水的眼睛,随后爬到了一边的椅子上,抽着鼻子学丹演的模样,将手伸到她的手边。 见此,丹演猛地从身后抄起了一把银刀,照着宗庆芷的小手狠狠地扎了下去,瞬间,鲜血顺着锃亮的刀光喷到了雪白的桌布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银刀穿过了宗庆芷的手,直直地插入了桌子上。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残忍地穿透了过去,宗庆芷眼含泪水愣了两秒钟,而后缓缓张大了嘴,随即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嚎哭声。 “安王,你……你……”见到弟弟被这样对待,宗家的两个人瞬间变了颜色,原本盛气凌人的模样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这两人面如死灰的模样,冯云院轻咳了一下,而后站起了身子。 “三公子,四公子,我现在不杀他们,也是为你们着想。想你历代宗礼寺令,代代受他丹家厚恩。现在一并杀了,你们可就是铁板钉钉的罪人了。清君侧?我看是要清君吧?” 说着,冯云院看了一眼身后干嚎着的宗庆芷,又笑着说道:“再说你们家里,不是还藏着一块太宗皇帝留下来的保命符么?只有你们不杀丹家众人,那保命符才有用武之地。” “保命符?你是说……” “还用我说啊?就是那块太宗皇帝所赐‘恕卿九死’的丹书铁券。但凡持此铁券者,全家都可免死罪九次,这么好的宝贝,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重视?赶快去取了来!等各团部兴师问罪之时,你们把铁券一亮,即使是丹月什见了,也要朝这铁疙瘩山呼万岁呢。” “好……好,我、我这就取了来。”说着,宗庆文和宗庆德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即抛下了弟弟,扭头往亭子外跑去了。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冯云院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走到了丹演的身边,只见她两眼冒着兴奋的寒光,正一脸诡笑地嗅着桌面上的血腥气:“好香的味道啊,虽然你小子嘴臭,但好像肉还挺好吃的。” “别闹了,安王,快把刀拔了吧。”说着,冯云院一拍丹演的肩膀:“到时候有人类要来,见了这场景不好解释的。” 听了这话,丹演小声地“切”了一句,随后握着手中的银刀将其从桌子上猛拔了出来,随着宗庆芷的一声惨叫。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嫂子,麻烦你帮这孩子包扎一下去吧。”在安排了忠王妃去给宗庆芷包扎了伤口之后,长公主轻轻咽了口唾沫,笑看了冯云院两眼:“老冯,没看出来你还挺向着我丹家的,如果今晚我丹月什能活着走出忠王府,一定给你册一个代国公的爵位。” “少来!你们丹家的爵位,比砍头刀还要硌脖子,我冯云院不稀罕。”说着,冯云院一边扯了干净的桌布交到了忠王妃的手中,一边帮她为宗庆芷包扎着手上的伤口,“而且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讲?” “这眼看宗礼寺要挡不住了。要是你们家都死绝了,那就只能让顺王当皇帝了。这位大姐,那可真是阴狠毒辣的主儿。城府之深不在你丹月什之下。”说着,冯云院微笑地扭过头来对长公主说道:“况且对我来说,你们凉廷还是保持这样的分裂状态才好。要是把你们左家的人都杀光了,谁去牵制右家的人呢?” “代新侯,你的目光可真是长远啊。”笑着看了看丹演,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既然考虑的这么远,那想必也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吧?说起来,我郁宫内务府的夔国公手下一直缺一名副职,你若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将宗庆芷的伤口包扎好后,冯云院一撑桌子站起了身来:“我嫌弃!嫌弃的很!别以为我和平安、夏元零是一路人,他们愿意做降将,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片骚然之声,在高尔夫球场远远的地方,一大片忠部的士卒在探照灯的光影下快步走了过来。见此,围绕着击壤亭的看押士兵们纷纷举起了刀来,面朝着敌方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好了、不要打了,投降吧!”迈步走出了亭子,冯云院抬眼一看,只见亭外阵雨已停,徒有些微微细雨在夜幕中若隐若现。远处的中天山上,巨大的探照灯把高尔夫球场照得如同白昼,映得那细雨更加迷离。 听了他的话,众戍兵互相看了看,随即按照冯云院的指示,将刀放在了地上。见此,冯云院笑着回过头来,看了看坐在身后的长公主和丹渊。 “姓丹的,我有句话告诉你。” 听此,长公主、忠王,以及丹渊、丹烛和丹演都抬起了头来:“你说谁?” “就是他,内个傻啦吧唧的姓丹的。” “哦……”一听这话,长公主、忠亲王、丹烛和丹演都不约而同地朝丹渊看了过去。 “平王,我有句话,你一定要牢记。”说着,冯云院掸了掸衣袖上的水渍,看着左右无措的丹渊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仁德的君王,而且这么年轻就统辖一批能臣良将,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但是你记住,我妖精一族不同人类,光有仁慈只会害了自己。丹家六百年社稷,可不是建立在仁慈之上的。想当年你爹平孝王也是立志要做仁君,其结果你也看见了。如果你真心想要保护好自己的臣子,就不要盲目的信任他们。这对你、对他们,都有好处。” 说罢,冯云院轻轻闭上了眼睛,而后瞬间化作一阵白光,朝松软的泥土中钻了进去。霎时间光隐亮没,只留下野草中小小的一个窟窿。 “娘的,又让他给跑了。”笑着看了看长公主,丹渊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待外面刀剑落地之声已毕,只见一班身穿棕色军服的将领走进了击壤亭来,随即撩了袍,朝忠王、忠王妃单膝下跪。 “臣救驾来迟,让王爷、王妃受惊了。” “宗文乡怎么样了?” “已经逃至中天山内,现已被我部包围。” “这样啊。”叹了口气后,忠王朝他们轻轻抬了一下手:“都起来吧,这次是本王的不是,宠信佞臣,没听你们的劝谏,才有今日之祸。现在快去见过长公主和三位王爷吧。” “是!” 说罢,那几名将校都扭过了膝盖,朝着坐在正前方的长公主低下了头:“臣等恭请居摄长公主圣安。” 见此,长公主在丹渊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了身来,旋即转眼望去,只见亭外的微雨已然停歇,强烈的探照灯光下,偌大的高尔夫球场如同灯光笼罩的足球场一般,在夜幕之中把一切光彩都聚焦在了凉亭上。 轻轻地舒了口气后,长公主迈步走出了亭子,在众军面前将手中的湘妃扇轻轻一扭,随着“刷”的一声,她那上扬着的嘴角便被扇子遮盖了起来,只留下一对淡红色的瞳孔在深邃的暗夜下闪着悠悠的寒光。 “宗家子孙,皆不要放过。” 轻轻倚靠着搀扶着自己的丹渊,长公主那微微的呼吸声略带着颤抖。凛凛的空气中,雨后的芬芳将一切夏季残存下来的燥热一扫而光,只留下刺骨的冷风席卷着中天山上血红的枫叶。秋天来了。 “依祖宗之法,尽数族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黄鼠狼 夜已入子时,天上的明月却完全没有往日的静谧。在中天山的四周,分散着的探照灯来来回回地打探着山上每一个宫宇、沟涧。原本栖身幽林中的麋鹿和精灵,在刺眼的白光中几无藏身之地。 一个小时前,忠王带着忠王妃和几名将领去了前堂做笔录,只留下长公主带着丹渊等人坐在离击壤亭不远的小土坡上,呆呆地坐看着南边的中天山。深山中,忠区的四支团军,在指挥使司的带领下正做着搜山的工作。 “小世子……不会有事吧。”抱着双膝坐在地上,长公主担心地远望着中天山说道:“要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大嫂可怎么禁得起。” 插着腰站在长公主的身边,丹渊一边抱着毛毯一边笑了笑:“您还有功夫担心别人?” “你什么意思?”皱着眉回过头来,长公主见丹渊挤眉弄眼地朝四处使着眼色,便又朝身边望去,只见包围在众人身边的,是忠王府指挥使司的一班护卫,他们挎着刀背对着自己,用一座座坚实的后背把丹家众人围得好像铁桶一般。 “先出虎穴,后入狼窝啊。千里送人头,还一送就是五个,我要是大哥,早就把咱们这帮人宰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笑着将湘妃扇握在手里:“所以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比你大哥稳重。不过也难怪,咱们左家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的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那按您的意思?”将捂热的毛毯披在了长公主的肩上,丹渊和长公主并排坐在了一起。面对着眼前熙攘的军士、刺眼的探照灯,长公主好像一个坐在云山中的隐居智者,正笑看着人世间的纷乱。 “你听没听说过这么一段歌谣?唱的是咱们丹家的子孙。”扯了扯肩上的毛毯,长公主悠悠地念到: “红不红,黄不黄,腥膻公族满庙堂,穿上朝服是王爷,脱了人皮黄鼠狼。” “哈哈,听说过听说过,臣也是网上看到的。” “这可不是近几年的段子,早在民国的时候这歌谣就已经有了。”摆弄着扇子上的玉坠,长公主自顾自地笑着道:“咱们凉廷左家一脉,虽说现在都是镇守一方的亲王,但是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妖精的头目而已。他忠王丹理想要一统社稷,把我们抓起来是没什么用的,不仅搞臭了自己的名声,而且对平州、安和的部队没有构成任何打击,反而让将士们同仇敌忾。” “没有任何打击?”一听这话,丹渊猛地回过头来:“我这个藩王都被没了,还对当地藩军构不成什么打击?” “你们啊,从小在众星捧月的环境里长大,总觉得自己特别重要,好像凉朝要是没了你们就要土崩瓦解了一样。实际上没了你们,地球还是照转,太阳还是照升。” 说着,长公主笑着一拍丹渊的肩膀:“夏商周秦西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几乎每个君王在位之时都是‘乾纲独断,恩泽万民’,好像为君者一死,就要天塌地陷一样。结果呢?一代接着一代,一朝接着一朝,还不是这么过来了?哪天要是天命移转、五行更替,咱们丹家玩不转了,现在的这些臣子中,未必没有下一个‘太祖皇帝’出来。今日宗家搞的这一出,就是上天对咱们的警示。”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说着,长公主轻轻一笑:“你安排白子青逃出去,就是为了让她率兵稳住平州、安和,进而替你威逼右家诸王,控制住局势。对吧?” “啊?”皱着眉看着长公主,丹渊的眼中满是茫然:“我……我真是这么想的么?” “想法是不错,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下。”说着,长公主扯下了披在肩上的毛毯,随即将其抱在了怀里:“子青是个好姑娘,是你的教官、朋友,听说也是你的初恋。” “啊?这个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的渠道。”压低了声音,长公主以扇遮面地说道:“不管她对你来说是什么身份,但在我看来,她的身份只有一个:‘臣子’。你信赖你的部署,对他们很关照,这没什么不对的,可我也不想发生第二次宗礼寺之乱,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下令族灭宗家的原因。须知从古至今,君王就是以权力为食的怪兽。” 看着目瞪口呆的丹渊,长公主笑着拿起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将来姐姐要是不在了,你这只小怪兽可不要饿死了。” “姐,您别糊弄我,咱们回到正题上来。”说着,丹渊抬手将长公主的扇子挡到了一边:“我的初恋?您……您怎么知道的?这话除了教官和小演,我可谁也没告诉……” 说着说着,丹渊慢慢止住了嘴,随即转过了头去,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一旁,和丹烛、额哲闲聊着的丹演。 “安王殿下。”咬牙切齿地笑着,丹渊抬手朝丹演招了招手:“你过来,咱们聊一聊。” “好啦,不是老五。”一把将丹渊拽了过来,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姐姐我无兵无权的,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如果再不重视情报工作,早就死一万回了。就拿宫里来说吧,现在我身边的那些人,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我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 “说到宫里,我倒是有个小问题。”说着,丹渊赶忙接话道:“今天来接我们赴宴的侍女,有一个叫刘樰的?您可知道。” “知道,尚宫局的一个小姑娘,平日里管些洒扫之类的杂役。”听了这话,长公主笑着说道。 “她说她是什么乌鹊司的人,这个机构我倒是头一回听……” “丹右廷!你给我出来!” 还没等丹渊把话说完,只听远处一声喊叫,众人抬头一看,便见白子青身上满是泥土地跑了过来,那个电动“白子青”直挺挺地被她抗在肩上,从远处看去有些滑稽。 “劳驾、借光。”说着,丹渊挤开了护卫走了出来,等来到白子青的面前,只见她绯红的脸上满是淤泥,一只独眼充满了怒火。 “介个!是恁么回事儿!”将等身电动“白子青”狠狠戳在了地上,白子青气得连家乡话都说出来了:“你个死宅大王,终于霍活到我头上来了。这个……这个玩具,你给我讲清楚了!” 尴尬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白子青,丹渊侧过头来一看,只见一众身穿黑色军服的平府将校都急忙忙地跟了过来。 “总部……你跑的太快了……”喘着粗气来到了白子青的身后,柳桉双手撑着膝盖说道:“不是都说了么,宗礼寺已经被剿灭了,你还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干什么?” “干什么?我告诉你干什么!”说着,白子青抬起手摇晃了一下电动玩具的双肩:“我跟像个泥鳅似的,钻土弄泥地逃出忠王府,就是为了替你们搬救兵。你可倒好,被人家囚禁起来了也不老老实实地待着,偏还整出这么个东西来。怎么的?还想靠这玩意儿打发时间啊?” “教官!”将戳在地上的电动“白子青”拿到手里,丹渊憋着笑看了看它的面目:“这不是为了迷惑冯云院才变出来的人偶么。再说了,你平白无故地得了个半自动化等身手办,已经算是赚了。别人想要,还没有的。” “这算什么人偶,这分明是……分明是……”听了这话,白子青涨红了脸急切地分辩着,还没等说完,只见长公主挽着丹演从护卫中走了出来,便忙带着柳桉及身后的平军士兵单膝跪在了地上。 “微臣恭请长公主圣安。” “子青、柳桉,不必拘礼了。大家都快起来吧。” 待众人站起了身来,长公主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从怀里掏出绣帕来擦她的脸颊:“让你着急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微臣不敢。”长公主的绣帕刚一触碰到她脏兮兮的脸,白子青便鞠着躬,慌忙地倒退了两步:“臣等无用,让殿下和王爷们受惊了。” 见此,长公主轻笑了一下,随即将伸出来的绣帕塞回了怀里。只听在远处一片兵马嘈杂之中,有个身穿深棕色军外衣的中年人带着侍卫走了过来,直到近前,便单膝下跪朝长公主抬手行礼。 “殿下,臣奉忠亲王命,前来侍驾。” 见此,长公主也没让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那人:“我认识你,坎字团的刘指挥,对吧?” “臣刘圣佐,恭请居摄长公主安。” “予安,现在忠王在什么地方?” “已经做完了笔录,现在正指挥团军搜查宗礼寺散众余孽。” “还有谁没抓到?” “宗家长子宗庆安、次子宗庆成、五子宗庆芷已经投降受缚,还有三子宗庆文、四子宗庆德及宗文乡本人,尚未抓获。” “两个不到二十的公子哥,加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你们还要抓到什么时候?”说着,长公主“唰”地一扭扇子:“要来伺候我,最多派个千户就好,遣你这个大将来做什么?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还不赶快去抓人!” “这……”听了这话,跪在地上的刘圣佐手扶泥泞的地面,四下想了想:“臣奉忠王的命令前来,凡事不敢专擅。” “大姐,算了吧。”说着,一旁的丹演搀着长公主笑道:“人在屋檐下,哪儿敢不低头。这忠王家和宗礼寺都是一个窝的耗子,就连犯上作乱都如出一辙。您要是把刘将军逼急了,说不定人家又要把咱们关在那个小亭子里了。” “臣万死不敢有此念想。”一听这话,单膝跪在地上的刘圣佐忙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说道。 低头看着刘圣佐这副模样,长公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头顶上一阵“呱呱”的叫声,便皱眉抬起了头。只见自中天山外的南麓,一只黑色的大鸟飞快地俯冲了过来,还没等落地,便见它两个翅膀朝上猛地一翻,再落下时却变作了两袭长袖,羽翼一转,刹那间化作了一个穿着长袍的姑娘来。 “宗主。”待落了地后,那姑娘将黑袍一撩,随即和刘圣佐并排跪在了地上。 “樰儿,有什么情况没有?”见此,长公主抬手叫刘樰起身,只留下刘圣佐一人跪在地上。 “宗文乡已经被忠军士兵找到了,就在南山的凉蝉斋。”拂着袖子站起身来,刘樰欠着身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有个小意外。” “小意外?” “是。”说着,刘樰朝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忠王的小世子,现在还被宗文乡抱在怀里。” 听此,长公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右廷。”转身走了两步,长公主抬手朝丹渊挥了挥手,叫他走到近前来,随即小声说道:“你带着子青和额哲去看看怎么回事,顺便把这个横死鬼带走。他们家小主人都快被掐死了,还有闲心来这里和我找别扭?” “是。”说着,丹渊回过头来,一边朝额哲、白子青二人挥了挥手,一边搀起了跪在地上的刘圣佐:“走吧刘指挥,要是去晚了,你家世子就要没命了。” “我马上去……可是忠王那边……” “忠王那边我去解释。” 将刘圣佐扶了起来后,丹渊一边大声说着,又一边随手拍了拍他裤子和衣袖上的泥土。待拍完了衣服,便凑到了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快走吧,别再给你们家王爷拉仇恨了。” 见一切停当了,站在一边的刘樰便朝长公主和安王丹演、成王丹烛行了个礼,而后带着四人飞上了半空,朝着中天山南麓的方向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凉蝉 飞到中天山的上空后,刘圣佐便着急地朝凉蝉斋的方向飞去。跟在刘樰的身后,丹渊一边背着额哲飞行着,一边默默地盘算怎么才能带长公主逃出忠王府。 “王爷,我看我还是不要去了。”紧紧地抱着丹渊的双肩,额哲大声地朝他说道。 一听他这样说,丹渊猛地转过了头去:“你不去了?为什么?” “微臣一不会咒法,而不会打架,连飞也不会,去了也是添麻烦。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百无一用是书生。” “公延,你话可不能这么说。”飞在丹渊的身边,白子青在高空疾风中大喊道:“当年宗文乡的屁股被你踢了一脚,一没杀你二没碰你,就只是把你赶出了宗礼寺。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器重你。现在他劫持了小世子,或许只有你能说得动他。” “踢屁股?”一听这话,丹渊乐呵着看了看白子青:“我只听王府的看门大爷说额长史是从宗礼寺出来的,可还没听说过你有这样一段光荣事迹呢。” 说着,丹渊又抬起胳膊肘戳了戳背后的额哲:“老额,你当年为什么踢符印侯?” “王爷,你还是别问了。” “为了保住我的屁股,还是问一下的好。万一得罪了你,哪天给我屁股也来这么一下,我可受不了。”和嬉笑着的白子青对视了一下,丹渊穷追不舍地问道。 看见他们二人这副表情,又看了看飞在前面、一言不发的刘樰,额哲沉默了半晌,随即轻叹了口气:“王爷,你们还记得八年前南北交恶的事么?” “当然记得。”听了这话,丹渊点头答道:“有一段时间,本朝和南章伪廷关系还不错,刘雪瑞就是那个时候到平州当交换生的。不过两朝的蜜月期没过几年,双方就又打起来了。听说好像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恰恰相反,是我们先杀了他们的使臣。”抓着丹渊的肩膀,额哲深吸了口气说道:“广仁十七年的时候,南章曾有密使出使诸王府,经庆宁、安和、平州三省巡访,而后计划绕路直去成光拜访成王。” “这就奇怪了。忠王是诸藩之首,一般使臣都是先去忠王所在的詹阳,而后拜访其他诸王。哪里有绕过他的道理?” “所以说是密使,探讨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怎么个见不得人?” 沉思了一番后,额哲开口说道:“那时候我还在宗礼寺供职,具体情况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南章密使走访的消息让宗礼寺知道后,宗文乡便出手将使臣一行人全部扣押在了詹阳。 我当年是宗礼寺的主事,奉宗文乡的命令安排正使的饮食住所,说起来那个正使也算的上是一个谦谦君子。大概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即使是被软禁了还是那么的温文尔雅,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就是口音有些重。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姓刘。 想那个时候我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光景,整天伺候他的起居生活,没事的时候便和他聊一聊佛经、四书还有明星的八卦,要不就是陪他做做俯卧撑。别说,这老爷子身体还挺壮实,我二十多岁的人都比不过他。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宗文乡好像很生气地把使臣传到审讯室里,带着宗庆成对他审讯了一晚上。” “审讯?都说了什么?”听到这里,丹渊插话道。 “我也不知道。”看着丹渊和白子青,额哲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拉到了偏屋,由长子宗庆安问话。当时他问我南章密使有没有提及平、沈、安三府,有没有提及西省朝廷,这些我都否认了。 待我走出审讯室,窗户外面已经是清晨。在一边的审讯室里,宗文乡伸着懒腰也刚走出,他满脸都是血,但笑的很灿烂。我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跑过去往审讯室一看,两腿都软了。” “你看到什么了?”皱着眉看着身边的额哲,白子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此,额哲低着眼睛沉吟着,黑色的瞳孔中悠悠地闪着恐惧,好似一个不敢将回忆吐出口的受害者。见此,丹渊朝身边的白子青摇了摇头。 “殿下,到了。”飞在三人的前面,刘樰伸出手指着中天山的山腰上,顺着她的手指方向,丹渊见到一处探照灯光聚集着的宅邸,便转身飞了过去。 跟着刘樰一并落在了凉蝉斋的宅邸周围,只见一大片忠区的士兵和护卫密密麻麻地站在空地上,手持着刀。 微凉的空气里,紧张的气氛让人汗毛炸立。 “宗文乡!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世子!” 端坐在宅邸前的藤椅上,宗文乡从宗庆安手里接过茶盏来,带着满不在乎的神色悠悠啜吮了一口。在他的怀里,刚刚满月的小世子哇哇地大哭着,将所有忠区将士哭得冷汗直冒。 “放开世子?放开了之后把孩子交给谁?”笑着将茶盏交给了宗庆安,宗文乡朝面前的几个将校摇了摇头:“这孩子,论辈分是我的外甥孙。你们这帮外臣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当年要是忠王早听我的话,你们这些人根本活不到现在。” “乱臣贼子,事到如今还在巧言令色!”举着刀站在一边,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将气得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们忠府右家向来以仁德示人,你就能躲过此劫!我告诉你,倘若逼急了忠王殿下,必像左家对待叛臣一样,把你们全部凌迟处死!” 来至凉蝉斋的前院,丹渊一听这话,笑着走了过来:“瞧你这话说的,就跟我们左家都是嗜血恶魔一样。” “平王?”转头一看丹渊,那满脸胡子的将校赶忙拱手欠身:“臣符元兴,恭迎平邸千岁。” “礼就免了,先干正事吧。”拍了拍符元兴的肩膀,丹渊转头一看,只见那宗文乡一手抱着世子,一手扶着藤椅扶手,正满眼冷峻地看着自己。站在他的身边,长子宗庆安带着浑身的伤痕拿着茶盏,一双眼睛里透着恐惧。在他托着的茶盏中,茶水随着他剧烈颤抖着的双手不断飞溅着水花,水溅之声连站在远处的众人都能听得到。 “丹右廷?你怎么还没死呢?那冯云院被你制服了?” “是啊,他已经投降了。”回答着宗文乡的问题,丹渊撑着地面坐在了草地上,随即朝白子青要了烟和打火机:“我们也没为难他,长公主现在赏了他个内府闲曹,要他了此残生。我看你老人家也快降了吧。当今长公主仁厚,你们宗家也是累朝重臣,想必也不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小子,你以为宗叔叔真的会被你这三言两语骗住?”听了丹渊的话,宗文乡哈哈一笑:“想当年张朋光只因为写了句‘西江二月白’,就被你爹闷死在会议室;先朝广仁的臣属宗亲,只因支持天子削藩,在洪洞之变中被满门抄杀。今天我宗文乡错事做尽做绝,对于我这样的臣子,你们丹家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这话……倒也不假。”将烟点了之后,丹渊一边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一边眯着眼睛说道:“实话告诉您吧,长公主已下令将您问斩了。” “我就知道,哈哈……” “可是!”见到宗文乡大笑的模样,丹渊猛地将刚点上的香烟丢在了地上,“如果您今天把右家的小世子掐死了,那死的可就不止你一个,而是宗家上上下下所有子孙内眷。至于死的方式,也不会只是砍头这么轻松了。” “我的烟……我98块一条的好烟……”心疼地看着被丹渊丢在地上的整根烟,白子青满脸愤恨地嘟囔着。 默默地听完了丹渊的话,宗文乡低头想了想,又看了看身边的宗庆成,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平王,世子我可以交出去。” “太好了,那就快……” “可是!”还没等丹渊说完,宗文乡厉声大呵道:“我是这孩子的舅爷爷,就算是交出去,也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外人,我要见忠王!我要亲手把孩子交给他!” “还在装孙子呢。”听了这话,丹渊不屑地笑了笑,而后用胳膊戳了戳站在一边的符元兴:“我说,你们王爷去哪儿了?” “正在往这边赶。” “儿子都快让人弄死了,还不麻利儿些。让他赶快飞过来!飞过来!” “飞来了!”话音刚落,只见忠王妃便自天上飞了下来,待落稳在了地上,只见她赤裸着脚,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白色长裙跑了过来。 “大嫂!” “王妃!” 见她小跑着走了过来,包括丹渊在内的所有人都朝忠王妃欠了欠身。 “文乡叔,我是璋儿的母亲,快把孩子还给我吧。”喘着粗气涨红着脸,忠王妃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抬着她那发丝半遮的面容朝宗文乡哀求道,“王爷说:现在局面成了这样,想必您也不愿再见到他。我现在来,只求您不要伤害璋儿,孩子是无辜的。” 听了这话,丹渊赶忙走到了忠王妃的近前:“大嫂,现在是这么个情况,符印侯他只想把孩子交给……” “没关系。”朝丹渊挥了挥手,宗文乡抱着世子站起了身子,而后一脸慈爱地走到了忠王妃的面前,抬手摸了摸她洁白如玉的面庞:“孩子,文乡叔给你添麻烦了。” “文乡叔……” 轻轻叹了口气后,宗文乡沉吟了半晌,随即朝丹渊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我宗文乡如今败落至此,都没有做出戕害血亲的事来,长公主对我宗家,也会留些周全吧?” “符印侯您放心,如不能保全诸位公子的身家性命,我丹渊誓不为人。” 点了点头后,宗文乡深吸了口气,轻轻地将世子交到了忠王妃的手中,还没等松开,一班武将便猛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按住了宗文乡和他的长子宗庆安。 在忠王妃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丹渊插着兜走到了宗文乡贴在地上的脸边,抬脚踩在了他光秃秃的脑袋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丹渊也不是人,是妖。” “丹右廷,你个败类!”听了这话,一旁被紧紧按住的宗庆安大喊道。 “少废话!有旨意。”说着,丹渊将胳膊撑在踩着宗文乡脑袋的大腿上,咧着满是尖牙的嘴笑了起来:“宗氏一门,依祖制,尽数族灭。老爷子,你们宗礼寺六百年的历史,如今终于可以进博物馆了。” “且慢!”还没等宗文乡开口,只听远处一声大喝,听了这话,丹渊猛地转过了头来。 秋夜之中,微风带着血腥味和雨中的芬芳,吹满了凉蝉斋的每一个角落。在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丹渊那阴狠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了完了!”看了看踩在脚下的宗文乡,丹渊慌忙地抬起了脚来。 “我都忘了,你们还留着这么一手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罪 慌忙地倒退了两步,丹渊回头一看,只见在众人的拥簇之中,宗家的三子宗庆文喘着粗气跑了过来,随即而来的便是长公主、丹演和丹烛等人。 “先朝孝皇帝旨意!”及走到近前,宗庆文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像是裱框一样的东西,猛地将其伸到半空中朝在场的所有人比划了一番,“丹家诸子孙跪接!” “笑话……”看着玻璃框当中乌黑的铁片,白子青抱着胳膊说道:“你以为这是电视剧啊?六百多年的老古董了,你真觉得那玩意儿管用?” 说罢,白子青笑着朝丹渊看了过去,却见他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臣月什,率子嗣诸王跪接太宗孝皇帝旨意。”在宗庆文的面前,丹月什抬手挽起裙摆,带着众人跪了一地。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丹家子孙,宗庆文松了口气,而后清了清嗓子,拿着铁券用颤抖的声音念到:“维广平二年岁次丁卯,皇帝制曰:咨尔宗礼寺令、符印侯宗谏。朕承太祖武皇帝圣庥,钦受宝图,恭临万方,宗门作孚,二年于兹。尔今……” “好啦好啦!”还没等宗庆文念完,站在一边的丹演便不耐烦地大喊道:“什么太宗皇帝的遗命,一个几百年的文物也是能这样随便乱拿出来?怎么没人建议你们上交呢?” “演儿,别乱说。”跪在宗庆文的身边,长公主朝她皱眉斥道:“还不赶快跪下。” “哈哈……” 撑起身子站起了身来,宗文乡拍着身上的淤泥走到了丹演的身边:“你看看,这左家的子孙都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连老祖宗的成命都不听了。要这么看来,皇位还不如早早承送给右家算了。” 说着,宗文乡走到了宗庆文的身边,拿过铁券,双手将其呈给了跪在面前的长公主:“居摄公主,烦请验看,此上铭文有曰:‘卿恕九死,无罪不免,有子孙或触刑网者,惩戮不得加’的字样。” “正是。”看也没看那铭文,长公主冷冷地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宗文乡将那铁券交回到了宗庆文的手中,双手扶起了长公主:“殿下,臣今日引兵冒犯天颜,也只是因为左右两家不和,故特来请谏。还请殿下引此为戒,勿要再兴作难。不然下次起兵者,恐怕就没有微臣这样的志虑忠纯了。” 看着远处默默起身的长公主,蹲在后面的白子青用手戳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丹渊:“大哥,别跪了,一块破铁片也值得你这么顶礼膜拜?你这是给祖宗磕头,还是给他宗家磕头啊?” “都不是。”跟着白子青一起站起了身来,丹渊拍了拍裤腿说道:“你没听刚才宗文乡说的话么?我们左家坐江山的合法性,都来源于太宗皇帝。要是连他老人家的话都不听了,这社稷我们也坐不稳了。” “王爷,你这话我不敢苟同了。” 一听这话,丹渊猛地回过头来,只见额哲直挺挺地站在一旁,冷着脸说道。 “什么意思?” “你们丹家坐了六百多年的皇位,难道只是因为祖宗的庇护么?老祖宗都已经死绝了。”说着,额哲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丹渊。雨雾散去,皎月现出,寒凉的月色映射在额哲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目光照得格外冰冷。 “王爷,你问我当时在审讯室里看到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向前走了一步,额哲颤抖着的双唇轻轻张开,克制着激动缓缓说道:“血,满眼的血。肢体和肌肉四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这就是宗礼寺的真相。” 说罢,额哲清了清嗓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笑容可掬的宗文乡:“有些人,生前恶贯满盈,但偏生躲过了惩戒,就这样优哉游哉地活了一辈子。在他们临终闭上眼的瞬间,可能还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就是现实。至于民间经常说的什么死后十八层,谁也没见过。如果死后的惩罚是不存在的,而这些人在现世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岂不是人间的一个悲剧么?” 悄悄地走到了丹渊的身后,安王丹演默默地听着额哲的话,随即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丹演,额哲轻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微臣刚才问您,凉廷凭什么主天下长达六百载。您说为什么?在我看来只有四个字:‘以恶制恶’。至于什么祖宗遗命,别说人类了,就连咱们妖精黎庶都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满朝的王公大臣还死死抱住遗命不放做什么?长公主带着凉廷进入人世,就是期望用人类当代的理念对抗旧制,以此制衡右家。现在正是我们遵循她的意旨的时候啊。” “公延……”听了他的话,丹渊默默地回头看了看强颜微笑的长公主:“可我们毕竟不是人类,有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听了这话,白子青抱着胳膊想了想,随即小步来到丹渊近前,欠身对他说道:“右廷,我倒是有个办法,或可两全。” “什么办法?你快说!”一听这话,丹渊激动地攥住了白子青的肩膀。 “这个嘛……你们附耳过来。”神秘地笑了笑,白子青朝丹渊和额哲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凑到一起,而后细声说了几句。听罢,丹渊楞了一下,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延,你说行得通行不通?” “很好,值得一试。”听罢,额哲闭眼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月色皎皎之中,凉蝉斋里人声鼎沸。满脸怨恨地盯着宗文乡和他的两个儿子,忠区的众将领一个个地大声叫骂着。而面对这一切,宗文乡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骂吧,你们骂吧,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被骂两句听着可舒坦了。”说罢,宗文乡回头搂住了宗庆安和宗庆文的肩膀:“儿子,你们跟着爹受委屈了。” “爹,这么说,咱们可以不用死了?”拥抱着父亲的肩头,宗庆安激动地流着眼泪道:“老天爷开眼,宗家六百年的血脉,终不会断在咱们手里了。我回去之后,一定多拿钱干善事,再也不搞那些为非作歹的事了。” “是啊,爹和你一起干。咱们家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欢笑着用力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宗文乡开心地说道。 “符印侯,多有得罪啊。” 一听这话,宗文乡赶忙回过头去,只见丹渊带着丹演、丹烛,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平王,我的千岁爷。”说着,宗文乡赶忙跪在地上:“天家的大恩大德,宗家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那是自然。”说着,丹渊朝三子宗庆文伸出了手来:“三公子,本王可否验看一下铁券?长这么大了,从来只是听过,还没见过呢。” “好的、好的。”听此,宗庆文连忙把铁券送到了丹渊的手里。 拿着裱在框子里的铁券,丹渊左右看了看,皱着眉什么也没说。 “右廷,怎么了。”带着刘樰来到了身边,长公主蹙眉问道:“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对倒是没有。”说着,丹渊看了看长公主:“只是这一段我有些没看清楚,叫什么……恕卿……” “这叫‘恕卿九死,无罪不免’。”说着,宗庆安连忙抬起头来道:“就是我宗家一室,代代可赦免死罪九次,今日用了一次,还剩八次。关于这个解释,先朝皇帝就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摆弄着手中的铁券,丹渊笑着点了点头:“可是真正剩下多少次,这个还有待商榷吧?” 一听这话,围在身边的嘈杂声瞬间平静了下来。寂静的氛围中,众忠府将官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即迈步围了过来。 “殿下,臣丹渊有本,为弹劾宗礼寺诸臣大罪十款谨奏。” 见到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丹渊心下松了口气,而后双膝跪在了长公主的面前,双手拿着铁券,大声说道:“为论宗礼寺诸臣之罪,曰:拥兵行逆,为死罪一;擅调邸卫,为死罪二;暗通叛臣,为死罪三;辱骂宗亲,为死罪四;械逼藩王,为死罪五;劫持世子,为死罪六;贡献炙饔,为死罪七;横行市里,为死罪八;收污贪墨,为死罪九……” “丹渊!你个小人!”颤抖着站起了身来,宗庆文大喊了一声,猛地朝丹渊扑了过去。还没等碰到他,便见一道剑影电光般扫过。 “啊!” 一声惨叫之后,宗庆文应声倒地。 “混账,还嫌自己的干下的罪恶少吗?”站在丹渊的身边,忠王麾下的乾字团指挥符元兴握着剑鞘,朝三个宗礼寺臣子大喝道:“还不赶快引颈受缚!” 正愁想不到其他罪责,丹渊见此,立马又俯首大喊道:“袭击亲胄,为此死罪十。凡此十罪者,伏愿居摄长公主殿下明察祖宗之法,立刑族灭之罪。” 听了这话,长公主侧头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宗家诸臣,长长舒了口气,而后迈步走到了一旁的藤椅边,撩开裙摆坐在了上面。 “上谕。”将手中的湘妃扇轻轻一攥,长公主笑着轻启双唇。 月色优柔的凉蝉斋前,秋风拂过,一片秋虫之声便戛然而止。看着诸王众将都跪在了她的裙下,长公主那美丽的眼中,一抹温柔的光泽淡淡流出: “宗礼寺令、符印侯宗文乡,指使其子逞凶行逆,罪不可赦。着即将长其子宗庆安、次子宗庆成、三子宗庆文、四子宗庆德、五子宗庆芷,悉数凌迟处死,并押宗文乡观刑。刑毕,立将宗文乡肠腹剖开,任其风干。钦此。”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姚姚 “干杯!” 平州的深秋之夜,灯红酒绿的闹市之中一片推杯换盏之声。坐在街边一家不起眼小饭店里,平王丹渊猛地将玻璃杯中的酒灌进了嘴里,而后笑嘻嘻地丢开了杯子。在他的面前,白子青、额哲带着平王府的五个将领,并安王丹演、成王丹烛一起围坐在餐桌边。 “一切圆满,大吉大利!本来还以为就要死在忠王府里了,万万没想到啊。老子再一次逃出生天了。”打了一个酒嗝,丹渊红着脸对众人笑道:“你们说,这是不是祖宗保佑啊。” “还祖宗保佑呢,宗家逆贼差点被太宗皇帝留下的一个小铁片放走了。”说着,坐在一边的丹演摆弄着筷子嘟囔着。 “有你老人家在,我估计他们也跑不了。”微醉地白了丹演一眼,丹渊说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行刑的前一天,你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后来有人跟我汇报,白天提人的时候,宗庆芷都已经被……” “好啦好啦,别再啰嗦了。”轻轻推了推哥哥的肩膀,丹演随即拿起了酒瓶替他斟满了酒:“谁让那小子骂我来的,我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怎么会让他舒舒服服地死。我说三哥,将来你生了孩子,可一定要好好管教,要不然将来可是会受到社会的毒打的。” “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就想着要孩子了?” 还没等丹渊接话,只见长公主带着游惠,笑眯眯地走进了包间。见此,众人忙站起身来,在窄小的包间里拥挤着跪了下来。 “臣等恭迎长公主殿下。” 笑着点了点头后,长公主抬手叫众人起身,而后坐在了游惠抻开的椅子上:“说道女朋友。我说右廷,你也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自己一点儿都不着急?你说咱家的几个孩子里,大哥、二姐都结婚了,下一个可就是你了。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我去给你说去。” “看见没有?这还没到过节呢,七姑八姨就闯上门来催婚了。”坐回椅子上,丹渊笑了笑说:“而且从年龄上看,继二姐之后没结婚的可不是我,是您自己。” “我是一家之长,只许我催家里人,不许家里人催我。” 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长公主笑着谢了谢,而后低头翻看着菜单:“再者说,你们要是能找出一个配得上我的,就写折给我荐上来。” 看着低头看菜单的长公主,坐在下面的白子青心高高地悬着,侧头看去,只见今天的长公主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袄裙,稍短的宽袖上还刺着流云银绣,一只翠绿的翡翠镯戴在她白生生的手腕上,配着黑袄白裙显得格外青翠。 在和身边的服务员点了菜后,长公主回过头来,笑着看了看在座的众人: “诸位爱卿,宗家覆灭,是除我心头一大患。等我回到郁宫之后,我就下道上谕,彻底废除宗礼寺,改立朝廷正设的礼部。” 说着,长公主回头看了看额哲:“额侍郎,等接任之后,别忘了替我上一道追封敬公的奏本来,越快越好。” “微臣遵旨。”放下了酒杯,额哲额首答道。 “还有一件事……”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转过头来,又将视线对准了白子青。 “完了完了,终于轮到我了。”双手攥着裤腿,白子青紧张的说不出来话,就在上个月,刘雪瑞趁凉廷内乱之际,再次率部北犯,一路经庆宁、安和而上,沿途官军一败再败,作战颇为不利。一想到自己刚被封为侯爵就遇到这么个突发情况,白子青在紧张之余,心中对刘雪瑞又对了几分怨恼。 “子青啊。” 一听长公主叫自己,白子青赶忙欠身说道:“微臣在,微臣死罪,这次伪章犯境,都是臣等防守失职。” “啊,我倒是没想问你这个。”看着白子青双手撑膝,低头如捣蒜的样子,长公主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七月份平州诸臣的封赏,我的旨意你们收到了没有?” 听了此话,白子青紧揪着的心这才稍稍松了下来。 “啊,尚未收到。” “还没收到?这些人的办事效率可真慢。”说着,长公主朝游惠皱了一下眉毛,随即转头对白子青道:“小橙子那边的成王府诸将,我已经亲自颁谕了,至于平州、安和的诸卿,我的意思是着封额哲为定阳伯、柳桉为安顺伯、那赫为景承伯、林孝寻为镇城侯、朱季爻为成纯伯、夏元零为颍川子。安王府方面嘛,齐玄巾封了沂阳伯,艾荷加恭使宫人衔,还在安王府效命。” “谢圣恩……” “免了免了。”见到众人纷纷起身,长公主挥着扇子要他们全都坐下:“整天跪来跪去的,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一套。你们不嫌烦我都嫌烦。” 等到众人都坐了下来,长公主接过游惠递过来的餐碟,而后拿着筷子吃了两口甜点:“不过既然说道了朝政大事,那我就多过问几句。”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不提北犯的事了。”听了这话,白子青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话说刚才为什么没说我给我封爵的事?该不会把我从名单里拿走了吧?妈妈都已经和隔壁的李奶奶显摆完了,妹妹的作文题目也是《我了不起的二姐》,现在给我来这么一手,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关于平王的对象,大家再讨论讨论。”瞥了一眼白子青,长公主一边拨弄着盘子里的甜点,一边笑着说道:“小橙子,在座的就属你情场经验最丰富的,你来给你三哥支个招。” “这个……”倒抽了一口凉气,丹烛尴尬地笑看了丹渊两眼:“说到这个情场经验,倒是谈过几个姑娘……” “不仅仅是姑娘吧?”说着,长公主将下巴贴在白皙的手背上,笑着朝丹烛斜了下身子:“听说还有几位有夫之妇?” 一听这话,原本喝着果汁的丹演浑身一颤,忍不住将口中的果汁呛了出来:“四哥……咳、咳,你还挺调皮的啊……” “而且不仅是有妇之夫哦~”笑看着脸色微红的丹烛,长公主那一对丹凤眼中带着妩媚,原本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可还听说,现在我们的这位弟妹,可是你先兄成恭王的姘头。” “什……”猛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坐在对面的夏元零“嘿嘿”地坏笑了起来:“成王爷,没看出来啊!平时装的人五人六,背地里活的还挺多姿多彩的。饺子吃得真香啊!” “少说两句能死啊?”白了一眼夏元零,成王转过身来,随即朝红脸微笑着的长公主一拱手:“姐姐,您要是觉得此事有伤风化,我回家就送姚绰出府,此生不再相见。” “算了吧,我又不是忠亲王。再说叔嫂公媳、兄弟姐妹的那些破事,我们左家也没少搞。”说着,长公主摇了摇头道:“只不过我听说,成恭王和姚氏还有个女儿?” “是,当年受平孝王厚恩,现寄托在平王府。”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姓姚、名姚,今年也二十岁了。” “姚姚,好奇怪的名字。”扭头看了看丹渊,长公主凤眼一挑:“哪天带过来我见见,顺便赏她点什么。毕竟是咱们丹家的姑娘嘛,名分给不到,礼数总是要有的。” 一个晚上,众人在一起聊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至于白子青心里担心的南章军事,长公主却一个字也没提。时至深夜,街边的酒肆愈发热闹。在叫游惠去结账之后,长公主拿出绣帕来擦了嘴角擦,而后抬眼看了看丹演:“演儿,那天对宗家行刑的视频,我已经看过了。” “这样啊……”看见姐姐的眼中带着寒光,原本醉醺醺的丹演慌忙地支起了身子来道。 “我可看见,宗家的小公子在临行时没了眼睛、舌头,肢体也不太全乎,这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这个……”尴尬地看了看身旁的丹渊,丹演挠了挠头,而后陪笑了一下:“姐姐您圣明,可臣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丹演嘿嘿傻笑的样子,长公主眼帘一低,随后叹了口气:“都说‘右家近乎人,左家近乎妖’,咱们左家的妖精虽说心性不同人类,可现在毕竟已入人间,有些事还是克制些的好。你看你三哥,也是咱左家的孩子,却没你这样凶狠。” “是、是……”紧张地点了点头,丹演咽了口口水道:“姐姐和三哥都是作大事的人,小妹也没什么本事,平时对自己就放松了些。” “这件事,我先替你压下了。” 听了这话,丹演抬眼一看,只见在自己的面前,长公主那带着红晕的笑靥如桃似蕊,清澈的双瞳有如秋日的深潭:“如果还有下次,别怪我不讲姐妹情面。” 见此,丹演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忍不住剧烈地颤抖着。 “是……臣、臣遵旨……” “那就好。”见此,长公主收了绣帕在怀里,而后站起了身来:“还有,我近来听说你在大学里经常翘课飞去庆宁,还带着璐璐一起逛街,这可不行。年纪轻轻就不学无术,长大靠什么治国齐家?我给你寄的几本书,你要认真看看,听明白了?” “是……臣一定认真学习。” “那便好。” 说着,长公主笑着摸了摸丹演的头顶,眼神中淡淡地流露出了怜惜的神色来,转眼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丹渊,便又捂嘴一笑:“这孩子,和右廷当年一模一样。” “在外就藩的左家子嗣,向来都不喜欢舞文弄墨的。”拍了拍丹演的肩膀,丹渊笑着回道。 “那可不一定,叔父孝王还是个才子。”挽着丹演的胳膊让她站起身来,长公主摇头道:“平王府里的申如斋,就是叔父起的名字吧?今晚我就睡在那里。” 和饭店的经理照了张合影之后,长公主带着众人走出了小饭馆。辞别了丹演、丹烛二人,长公主转身坐上了停在街边的车,而后和丹渊等人一起朝平王府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梦魇 因为晚上喝了些酒,丹渊等人没有飞着,而是打了几辆车,跟着长公主的御车后面回到了平王府。待车停稳后,丹渊推门走出,只见前面的黑色御车正停在王府的正门前,金色的三尾郁金香标志下,一个挂着“平”字开头的车牌在白色的路灯下泛着银光。 “姐姐,到家了。”走到御车前,丹渊抬手打开了车门,请游慧搀着长公主从车里走了出来。 “好,到了就好。” 看了看站在门两侧的平府侍女、侍者,长公主点头上了五级台阶,迈步走过了丹漆金涂铜钉大门。在丹渊的引领下,长公主带着仆从绕过黑漆蟠龙影壁,而后过前苑、中庭,绕三殿转而至内苑。直至来到苑门的前面,她抬头一看,但见竹林婆娑、明色悠柔之下,圆形的月洞门上新刻着篆体“銮安苑”三字。 回头和丹渊等人闲聊两句,长公主转身步入了月洞门。见长公主进了园子,游惠扭过头来,对着跟在身后的丹渊等人高喊道:“长公主上寝,诸臣工且退。” “臣等告退。”低着头拱手于前,众人后退了三四步,而后转身离开。待羊肠小路上的人都走散了,丹渊站在竹林下,回过头来朝一边的指挥使连富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近前来。 “连富,内苑里的侍女都安排好了?” “是王爷。”说着,连富压低了嗓音道:“这次长公主就带了游惠一个人来,所以安寝的时候身边都是咱们的人了。” “好、好。”直直地看着远处星散的背影,丹渊背着手点了点头:“游尚宫也累了,你劝她也早休息了吧。有咱们家的姑娘在外殿伺候着,没什么可要担心的。” “是。” 疏影淡月下,连富的大半面容被帽檐挡在了黑影下,只有那连着络腮胡的嘴唇泛着笑意:“明天长公主也没什么安排,我让她们早上也不要叫醒殿下了,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深秋的夜晚,习习秋风带着竹香,自轩窗流入了申如斋的寝阁里。在灯下看了一会佛经,长公主忽觉一阵寒冷,便握着念珠回眸望了望窗外。 入扉的皎光,连同婆娑的竹影忽忽悠悠地摇曳着。见到此情此景,长公主将佛经放在一旁,不由得想起了她七月份第一次来平州时的晚上。 “不到半年,赫赫宗家就垮台了啊……” 回忆着行刑视频里宗文乡沙哑的哭吼声,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真是的,一冲动就犯下这么大的罪孽,真是不给儿孙积阴鸷。要是要是哪天凉祚覆灭,还不知道丹家一族要面对多惨的下场呢。” 坐在书桌前沉思了好一阵,长公渐渐开始有些神思疲倦。纤柔的玉指中,吱吱作响的念珠也不自觉地掉在了睡裙上。轻轻地捂嘴打了个哈欠,长公主疲惫地眨了眨眼,随即起身走到了榻前,盖了被子合上了眼。 微风吹过窗外扶疏的竹林,飒飒的声音好似万人齐呼万岁,又如同冤魂哀声息叹。听着这窸窣不绝于耳的声响,长公主只觉帘幕深垂间,睡意渐渐爬进了心头。 淡黄色的台灯下,佛经随着微风一页页地翻卷着。半睡半醒间,长公主眉头一皱,只听得在悠远之处,有一阵孩子的吆喝声徐徐自窗外传来。 “这是哪家的孩子,大晚上不睡觉……” 闭目躺在床榻上,渐渐的,长公主感觉吆喝的声音越来越近,便竖起耳朵细细听了去,在一片似哭似笑的声音中,她听到那孩子悠悠地唱道: 前坟旧冢古尸泣,天机灰飞作梦呓。 舍魂且离烦恼处,尘埃拂了,回那千塔万巷云烟里。 夜月花荫佛陀舞,古殿青灯鬼魅哭。 烟火散去繁华烬,前缘了却,且看大日云海归安宁。” 听了这歌谣,长公主竟好似置身在了幽明缥缈之中,隐隐约约的,她突然觉得有人拉自己,便好似被牵了魂魄般,起了身便向门外走去了,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肉身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梦正酣。看见躺在床上的自己,却不知怎的,长公主自己却一点也不吃惊。忽忽悠悠地转过了头去,她寻着那窗外的声音,迈步便走出了门。 月明星稀的夜幕下,长公主拖着长纱白裙,悠悠地走过了挂满昏黄宫灯的游廊。回头一看,只见那叠叠重门外,似哭似笑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闻此,长公主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纵身朝门外走去。 待迈步出了苑门,她低头一看,只见在月色如雪的庭院中,一个身穿血红长袍的女子跪在地上,夜风悠悠吹拂着她的长发,将那女子惨白的面容中撩拨得若隐若现。 见到长公主走出了朱门绣户,那女子娇笑了两声,随即缓缓地抬起头来。见此,长公主俯身看去,只见在女子凌乱的发丝中,一双流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沉沉的深夜里,那双瞳孔好似涂满了鲜血的宫灯般,在凄寒的夜风中随着女子的欢笑微微颤抖着。 见此,长公主被唬了一跳,猛地倒退了两步:“你是谁?这里可是皇宗内府,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你在这里装神弄鬼,是要被抓起来问罪的。” 看着那女子萤萤亮亮的红瞳,长公主战栗不止,扭身想走,却只见在自己的身后,原先的朱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殿幽邃,巨柱陈陈,宏梁之下,诸狰狞鬼差凛然立于两侧,且都凝视着她。回头一看。便见原先的女子坐在庙堂高位之上,瞪着血红的双眼,微笑地看着自己。 站在庞大的殿宇之中,长公主极目看去,待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更是恐慌得不知所措,原来那红袍赤眼的女子,竟然和自己长得别无二致,毫无血色的面孔上,瘆人的微笑好像直穿自己的内心。 “堂下的,可是有凉的居摄公主丹月什?”看着下面举足失措的长公主,那女子笑着高声问道。 闻此,长公主将颤抖着的手背在了后面,紧张地摇了摇头。 “还不承认?”不屑地轻哼了一下,女子撩开绣袍,朝身边的鬼差抬手挥了挥。只见沈沈云烟之中,一个呲牙狞面的小鬼,攥着铁链将一班囚犯全都扯上了殿来。见此,长公主紧张地欠身看去,却见为首的一个,便是先朝的庄宗皇帝,只见他满脸的烧伤和熏碳,破旧的冥服里,鞭打、劈砍之伤随处可见。 “皇叔父……”见此,长公主惊恐地退后了两步,还没等转身,一边的两个鬼差便死死攥紧了她的肩膀,而后押着她继续朝前看去。 战栗着抬头朝前观望,长公主又看有诸多穿朝服者用铁链锁着,自云烟中锒铛而出。悠悠妖氛间,便有前朝太子丹月伯、太子府诸属官,并先前处死的宗礼寺诸臣飘飘悠悠地来到了殿上。 待所有人都上了殿。那长公主模样的女子在高位上抬手一指,朝被锁着的众人说:“你们看清楚,这人是谁?” 闻此,那一班囚徒顺着女子的手指方向,硬生生地扭过了头来,一见被押着的长公主,愣了半晌,便都大笑了起来。 “什儿妹妹,好久不见啊。”朝前走了几步,只见满脸是血的丹月伯神经质地笑道:“我问你,当年在洪洞,你等为什么要刀劈我首,使我不得全尸?今日既见,且拿你下地狱罢!” “不许造次!”用力扯了一下铁链,丹月伯身边的鬼差拿起铁鞭来,照着他的后背狠狠地抽了下去。鞭挞之下,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丹月伯瞬间被打得魂体消散,过了好半天才稍稍恢复了人形。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微笑地看着长公主,女子靠着宝座问道。 “没有……我……我就是凉廷居摄丹月什。”眼看是瞒不过去了,长公主索性横下了心来,奓着胆子回答道:“上面的神君,要是有什么罪罚,月什一体承担便是……” “好!还算识趣。”说着,那女子点了点头:“既认着了,料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罪愆。想你在位之年,屠戮族亲,施虐臣子,用恶之深,历历罔既。今你阳寿已尽,本官判你过红白窗,即下地府去吧。” 听毕,押着长公主的二鬼差高声答了句“是”,而后从身后掏出了一把铁链来,抬手锁在了长公主的脖子和脚腕上,随即拖着她朝那远处的云烟中走去。 见到烟中火辣辣地涌着热浪,火热红光之中还有惨叫、鞭挞声传来,长公主颤抖着蹭着步子,哭喊地摇着头。 “胆小如鼠,亏你还是甚么皇亲国戚!” 看到长公主挣扎的模样,两个鬼差用力一扯铁链,她的双腿便猛地瘫软了下来。跪坐在发烫的地板上,长公主捏呆呆的竟一时没了主心骨似的。焦急惶恐间,她似乎觉得身上压着千百座大山一般,想喊又喊不出,只得耷拉着脑袋,任凭他们扯着自己的脚朝那云烟弥漫处走去…… “殿下!快醒醒!” 眼见着自己的脚趾已经触碰到了烟雾,猛然间,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声音刚一落地,只见阴沉沉的大殿瞬间被震得砖瓦裂落。长公主抬头一看,大殿之上,一道金灿灿的口子訇然而开,此光一现,那些被锁着的诸魂、鬼差,并坐在高位上的女子都被唬得东躲西藏,跪地哀求。 见此,长公主一把扯开锁在脖子上的铁链,抬头朝着金光大喊:“我在这里!” 金光烁烁中,长公主感觉有人扯自己的胳膊,便猛地直起身子,随即惊慌高喊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噩梦……原来是噩梦……”脸色苍白地喘着粗气,长公主摸了摸脖子,又慌忙地拍打了一下周身,发现四肢具在,方才松了口气。 “殿下,冒昧闯入寝宫,罪该万死。”坐在长公主的身边,有个侍女拿着香帕擦了擦她那满是虚汗的额头和脸颊,而后将毛毯披在了她微微颤抖着的双肩上。 “不打紧、不打紧,真是谢谢你了……” 闭目冷静了片刻,长公主抬手接过香帕,轻舒了口气呆坐了一阵,而后回头朝侍女看了过去。 秋冬之交的清夜,淡红色的云将月亮蒙得朦胧而优柔,习习的冷风吹过竹林,将半缕幽香带入了房间。看着眼前这个侍女,长公主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双目渐渐睁大了起来,含着泪水的眼眶里,放大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在她的面前,一个穿着平王府银色袍服的侍女坐在她的身边,只见她梳着个云髻,间有长发留至腰际,夜幕般的黑色将婀娜的颈项妆点得格外白皙。在她的脸上,优柔的双目深黑而幽深,在微颦的秀眉下流露着母亲般的怜惜。 “你……”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长公主那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容瞬间升起了两朵红晕:“你是谁?” “啊……殿下赎罪。”一听这话,那女子赶忙站起了身来,双手拱合着跪在了地上:“我是平王府内侍女,姓姚名姚,奉王爷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你就是姚姚?”看着眼前的女子,长公主披着毛毯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成恭王的私女,被平孝王收养在平府的那个女孩子。” “殿下听说过我?”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公主微笑着叹了口气,而后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既然是平王叫你来的,你便好生待着吧。反正我今晚恐怕是睡不下来,还不如和你多聊聊天。既是远房的姐妹,那我也不和你客气了,咱们姐儿俩索性熬个通宵,你看如何?” “殿下不睡了?”从一旁的茶几上端了凉茶来,姚姚一边将茶盏递给了长公主,一边欠身询问道。 “不睡了不睡了,古人有‘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之句,今天你我两个女鬼,也聊聊他们人类。”接过了凉茶来,长公主“咕咚咕咚”地猛灌了两三口,而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人类?” 秋风渐歇,昏黄的灯光将姚姚那优柔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朦胧。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姚姚,长公主笑着抬手抓住了姚姚的手,微微上翘着的嘴角好似一只看着猎物的狐狸。 “姚姚,你的母亲,是人类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钓雪湖 清晨,长公主睁开了朦胧的睡眼,躺在床上转眼看去,只见在枕头的另一边,姚姚蜷缩着躺在一旁的榻上,双手挨着膝盖,好像是睡在阳光下的一只小猫。在她的头上,原本梳得光亮的发髻松散着,缕缕发丝散落了一床。 “这孩子,冻到了自己怎么办……” 抚摸着盖在身上的被子,长公主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而后轻轻将被子铺在了姚姚的身上,起身下了地。在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后,长公主披了件外衣在身上,拎着鞋子光着脚走出了房门。回头看去,只见躺在床上的姚姚还在酣睡着,阳光透过轩窗洒在她的身上,将满床的秀发照得丝丝发亮。 见此,长公主微微一笑,随即蹑手蹑脚地将门合了上。 将倒挂在门前的湘妃扇取了下来,长公主轻轻伸了个懒腰,而后穿上鞋子走到了申如斋的前厅。 坐在前台旁的沙发上,游惠正坐在端着咖啡看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在电视中,记者正拿着话筒,采访着巡视军营的刘雪瑞。 一见长公主来了,游惠忙起身站了起来。 “殿下,今天起的好晚啊。”说着,游惠侧着身子请长公主坐在了沙发上:“头发也没打理,这是怎么了?” “没事,昨晚睡得晚了些。”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了一块点心,长公主带着满足的笑容说道:“平王现在在苑门外候着么?” “是啊,都等了您一个多小时了。” “知道了。”将点心放在了嘴里,长公主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点心渣子:“我现在去后苑的钓雪湖,你让他们也去那边伺候吧。” “殿下。”见到长公主仪容不整地迈步走出大厅,游惠连忙跟在她的身后:“内司已经备下了早膳,您看……” “全都移送到钓雪湖旁的亭子里,早膳我和他们一起吃。” 挥了挥手示意游惠快去办,长公主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自动玻璃门,而后朝后苑的方向走去了。 “三哥,我说今晚姐姐怎么起得怎么晚?” 苍绿的竹林下,丹渊带着丹演、白子青、额哲等人站在月洞门的前面,一见游惠带着侍女自门里走了过来,忙屈膝跪在地上。 “上谕:着平亲王等,入苑伺候。”说毕,游惠欠身扶着丹渊站起了身来:“平王,还没进早膳呢吧?长公主已经在钓雪湖边的亭子等着了。” “好,那我们这就去。”说着,丹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随即跟着游惠进了苑里。 顺着羊肠小路,丹渊等人在游惠的带领下穿过扶疏堂,而后绕人工河、经游湖廊,径直走进休秫阁,便能看到一座石质长桥连着钓雪湖中的钓雪亭。深秋的时节,湖边的草木尽皆枯黄,只见长公主穿着长裙坐在亭子中,倚靠着阑干望着平如镜面的湖水。 “臣等恭请长公主圣安。”及过石桥,丹渊等人欠身朝长公主的背影鞠着躬道。在他们的身边,几碟小菜点心、并热腾腾的小碗细粥都摆在亭子中央的小桌上。 “免了吧。”笑着回过了头来,长公主一眼便盯住了丹渊身后的白子青,随即微微一笑:“子青,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回殿下,昨晚微臣没回家。” “通宵加班啊,最近很忙?” “刘雪瑞北犯之后的奏本报告,微臣还没整理完。” “以后这些事,能放放就放放,不要把身体熬坏了。” “是。” “还有啊。”说着,长公主起身站了起来,抬手拍了拍白子青的肩膀:“你啊,还是胆子太大了,当年张朋光就是留住王府的时候没的命,你还不接受教训。” “姐!”一听这话,丹渊皱着眉头朝长公主抱怨道:“我又不是那路人,瞧您这话说的。” “好啦~就是开个玩笑。来!大家赶快吃饭吧。” 坐到了桌子旁边,长公主端起了粥来,吃了一口,而后抬眼看了看坐在面前的丹渊等人:“右廷啊,我总觉得这湖的名字起的不妥。” “臣也觉得先父起名的时候有些欠考虑。” “堂堂的藩垣重邸,藏着一片‘独钓寒江雪’的意味,不吉利。” “哦,原来是这么个不妥。”坐在一边的丹演咬着筷子尖,嘿嘿一笑:“我还以为是因为和‘掉血’同音呢。” 朝丹演笑了笑,长公主端着粥,抬头看了看亭外的秋水黄叶,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想孝王一生,半世英明,纵使叱咤风云于外,恐怕心里还是装着些寂寥的。好在最后几年做了些好事,也算将功赎罪了。” “姐姐说的是?”双手撑着膝盖,丹渊欠身问道。 “丹烛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昨晚见到了。” “啊……就是那个叫姚姚的女孩子啊。”丹演听了,随手将筷子放在了桌上:“不知怎么的,每次我见到那个姑娘就浑身发麻。” “关于这个事,府里好多人都和我反映过。”看了看丹演,丹渊点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年纪小的一些佣人,光从他身边走过就浑身难受。更有甚者还现出原形来了。所以我一般安排她在前堂一带打理花园。” 听着两人的交谈,坐在一侧的白子青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几次入府,偶尔能够见到姚姚,每每一见,就觉得身上有些不适,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毕竟是这么玲珑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料也不会带着什么符咒,所以从来不会太在意。 “你们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说着,长公主微微一笑,随即欠了欠身子压低了嗓音: “姚姚的生身母亲,其实是个人类。” “什么!”一听这话,丹渊及白子青、额哲全都吃了一惊。忽听得一声作呕声,回头一看,只见丹演捂着嘴,作呕般地咳嗽着,过了老半天才止住。 “这也……这也太过分了。”红着脸吮了口茶,丹演扯着嗓子说道:“大姐,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妖精和人类的种……那不等于是先代成王和人类……那个了么?想想就恶心!” 看着丹渊皱眉轻拍着丹演后背的样子,白子青一时感觉自己跌入了云雾中:原来对于左家的子孙而言,妖精和人类的结合是一件很‘变态’的事情。而对于叔嫂公媳的通奸,他们却没那么多讲究。回想起昨夜成王丹烛的羞愧,白子青心中暗暗叹息。时过几百年,左右两家的价值观竟然已经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差别。 “其实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家的私事,我们本是不好多嘴的,要不然不就成了右家一党了么?”夹起小菜来放在嘴里,长公主沉默了一阵,又说:“只是倒有一件事让我担心,你们从小也都是经过世面的,可曾听说过人和妖能产子?” “臣还以为这二者有什么生殖隔离呢。” “关键就是没隔离住。”听了丹渊的话,长公主摇了摇头:“古书上没有说过,现实生活中更没例子,要是这个混种真的有什么奇能大异,说不定将来就是一片血雨腥风。” “宫里的皇宬中,也没有么?” “皇宬?”听了这话,长公主想了想:“你是说放皇家档案的仓库?那里面现在就剩下一大堆废弃的奏章上谕,以及历年的清册了。” “臣怎么听说,那其中有历代帝王,及诸王的嫡庶子息谱系?” “那些材料,我已经命乌鹊司的人,统统搬到我私人的图书馆里去了。” “这样……”听了之后,丹渊俯下身子,小声问道:“姐姐,历代丹家妖精,有没有和人类接触生子的先例?” “暂时还没查到,这么几大箱的材料,我一个人也没时间全看完。” “也不找侍女帮忙去查么?”听了这话,坐在一边的白子青问道。 听了这话,长公主低头吃了几口粥,而后笑着看了看白子青:“都是我家的丑事,就不要麻烦外人了。” 看着长公主淡然的笑容,白子青眼角一颤,随即慌忙低下了头:“是……” 待朝白子青笑了笑后,长公主扭过头来,只见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丹渊正挤眉弄眼地看着自己,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伸手扯了扯白子青的袖子:“不过你们几个都不是外人。我看要不然这样:等什么时候不忙了,大家一起到郁宫里帮我整理一下图书馆里的材料。这要是让手下那些侍女做,我心里还真不放心呢。” “这么说,又可以进宫了?” 高兴地双手合十在胸前,丹演笑嘻嘻地说道:“今年还没去过呢,这回又可以去上京山玩儿了。” “六月份的时候不是一起去吃了家宴么?” “那算什么啊?就是在敕建的寺庙里喝了口茶,姐姐住的内皇城,我可是连大门也没摸到。” “好啦,都别说啦。”说着,长公主拍了拍袖子站了起来,而后走到了阑干处:“右廷,去派人取了鱼竿过来。” “啊?”一听这话,丹渊坐在凳子上一愣。 深秋时节,墨绿色的湖面上漂浮着枯黄的枝叶,随着一阵秋风吹过,道道波纹里隐隐有闪着鳞光的肥鱼游近水面,随即在粼粼的湖面下稍纵即逝。 扭过身来靠着阑干,长公主微笑地背手看着丹渊等人,白皙的脸上充满了优柔的微笑: “我要钓鱼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长公主的图书馆 时值腊月,西省昏蒙蒙的天空中漂浮着零零星星的雪花,冬天到了。 那日清晨,乌鹊司的刘樰冒雪飞至平王府和安王府,向丹渊和丹演传了进宫的上谕,次日清晨,二人均着便服,带着白子青和额哲朝西省飞去。 整整一个上午,四人分别查看了自太祖朝到文宗朝近两百年的宗谱,也没有看到人类与丹家妖精生子的记录。寒风凛凛中,鹅毛大雪自大凉门直吹入郁宫,厅殿楼阁、万宇千阁,一夜而去浮华金翠,白皑皑地积满了银花雪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坐在图书馆中的窗台上,长公主披着白狐狸里的大氅,一边侧身看着窗外的雪景,一边捧着袖炉吟诵了几句。诵毕,她转过头来,对远处的丹渊、丹演高声问道:“你们两个,知道这是谁的诗么?” “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气喘吁吁地将箱子搬到桌子旁,丹演撩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一诗明天一词的,谁知道这次又是哪个冷门诗人?” “死丫头,说你不学无术,你还不承认。”说着,长公主随手将袖炉放到了窗户前的台子上,“我问你,上次我赏给你的几本书,你看了没有?” “啊……忘了……” “我早就猜到了。上次当着平州众官的面我不好多说你,没想到你竟连一个请罪折都没写给我。”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长公主将大氅一撩,沉着脸走了过来:“你之前带着璐璐翘课逛街的事,后来被网友拍下来传到网上了,你知不知道?” 一见姐姐生气了,丹演挠了挠脑袋站在了桌前,低着头咬着下唇。 “自古以来,但凡到了王朝末期,宗亲才会不学无术。像你这样成天不务正,是不是嫌我凉廷的运祚太长了?” “姐……” “不许撒娇!”说着,长公主转身坐在了桌子前的椅子上,秀眉颦蹙地望着丹演:“你们也知道,先帝庄宗活着的时候,防我就像防贼一样,生怕我抢了他儿子的皇位。自从你三哥回平州之后,每次我一看书,庄宗就跟我扯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理’这些混账话。” 看到长公主动了怒,一旁的丹渊轻轻朝后挪了两步,而后朝身后走来的白子青、额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沉静的图书馆里,只听得长公主一个人的声音在灰尘四起的书架间回荡。 “为了避嫌,我都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学习。有时还要用自己的首饰去贿赂宫里的侍女,让他们从外面给我带同龄孩子上课用的教科书。不为别的,就是怕自己和外面的人类社会脱轨,成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女。这些事我也说过无数次了,你们怎么就不往心里去呢?” 说罢,长公主接过了丹渊递来的热茶,皱着眉喝了一口:“你带着璐璐逛街的照片,我就看评论区里有人问:‘为什么在工作日的上午,两个学生党会在街边转悠?’我当年带着你们入人世之前就说了,入人世此举,是一把双刃剑,伤他右家是必然的。但如果你们几个不注意言行,早晚也会害了你们,这句话你是不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姐,您消消气。”轻轻接过长公主递过来的茶,丹渊欠着身赔笑道:“好不容易弟弟妹妹来陪您老说说话,怎么又开启说教模式了?” 扭头看了看嬉皮笑脸的丹渊,长公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说我喜欢说教,是实在担心你们这些在外省的年轻亲胄。要是今后再不注意言行,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麻烦。” 寒风凛冽中,图书馆里的小窗户被吹得“吱吱”作响。在郁宫内皇城,虽说有些地方因妖法的缘故四季长春,抑或是经年秋色,但这并不影响上京山整体的气候。在长公主寝宫旁的私人图书馆里,冷冰冰的空气伴随着紧张的气氛,压迫着所有人的胸腔。 沉默了半晌,长公主调过了头来,忽见在书架后隐隐有人影闪动,便忍不住笑了笑道:“子青、公延,你们查到什么结果了没有?” “这个……”从书架后走了出来,白子青和额哲欠着身陪笑着:“臣等尚未查到。” “查不到就不要查了,休息日请你们过来帮忙,总归有些不妥……” 听了这话,丹渊抬眼看去,只见长公主的笑容中带着些忧虑,便上前一步道:“姐姐如果还有顾虑,要不然我就把那姓姚的姑娘处理了,省的让您烦心……” “这可不行!”还没等丹渊说完,长公主猛地转过了头来:“这么好的姑娘,又是人类产的孩子,于情于法,都不能说杀就杀。” “是。”见此,丹渊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丹渊的笑容,长公主面色一红,便忙抬手掠了一下耳际的发丝:“不管怎么样,你先暂时把那孩子留在王府吧,将来我有事,会派乌鹊司的人接她来的。” “臣明白。” 看着丹渊点头称是的样子,长公主咬着下唇想了想,又朝站在一旁的丹演看去。 “演儿,别怪姐姐今天和你发脾气。兵没了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找,要是名声坏了,谁也救不了我们丹家。” 说罢,长公主起身站了起来,及走到丹演的面前,抬起手中的湘妃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带着怜爱的微笑搂住她的脑袋。 “今天可要记住我说的话。”压低了声音,长公主对满脸委屈的丹演笑着说道:“你要是个小公主,姐姐百般疼爱你还来不及,可你命苦,偏偏承袭了藩王的爵位,兼着封疆之职。我不能不为你将来考虑。” “臣……”听此,丹演张开嘴刚要回答,这才发现自己带着哭腔,忙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咳,臣遵旨。” “那就好,我去看看评论区里是谁这么多嘴,敢揭咱家的短。” 说着,长公主掏出了手机,点开APP翻看了起来。看了好一阵,她摇了摇头,将手机放了下:“找不到了,是不是被谁给删了。” 看着桌面上的手机,丹渊只见有一个首页推送的视频,封面上是刘雪瑞接受采访时候的面孔,便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又想她啦?”见到丹渊这副模样,长公主微微一笑。 “没有没有,就是想这丫头最近还挺忙,又宣传又打仗的。” “这个采访你们都看过了吧?” “是啊,臣记得说的是披露广仁十四年的详情。” “点开看看吧。”说着,长公主将手机连到了图书馆的大屏幕上,“子青和公延也过来,大家边看边议。” “是。” 说罢,众人都纷纷找来了椅子,而后围绕着大屏幕,一起看了起来。只见在屏幕里,刘雪瑞穿着黑色的短袖毛衣,露着雪白的手腕,一双吊梢眼笑眯眯的,全然看不出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将。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被你们称为北朝的凉廷,他们自身是有很多问题的。” 坐在刘雪瑞的面前,女主严肃地说道:“作为他们的敌对方,你同时还是平王丹渊的师妹、靖襄侯白子青的学生,你能不能从你个人的角度来谈谈目前凉廷遇到的困境。” 刘雪瑞:“个人的角度倒是谈不上,但我认为目前北朝面临的主要问题便是内斗,以忠王为首的右家,和以居摄公主、平王为首的左家,这二者几百年来势同水火,冲突不断,所以我们章廷在北讨的过程中,必定要对此加以利用,此为其一。 其二,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绝对君主制已经完全成为了时代的弃儿。而现在,北朝的公主、王爷们还一个个手握重权,独秉乾纲,长此以往,凉廷必定从内部解体。 其三,丹门左家,暴君昏君迭出不穷。有一句话叫‘右家近乎人,左家近乎妖’。说的是左家的居摄、平王、安王等,性情凶狠,野性未泯,屠戮无度,实在不符人君之象。相比之下,右家子孙虽为藩臣,但长居尘世,久染人气,所以性情更舒缓些。可惜的是左家居主,右家居次,君暴厉而臣仁弱,由此可见:凉廷覆灭,指日可待。” 女主持:“方才您提到了左右两家的冲突,其实我也希望您作为知情者,和我们的观众们一起介绍一下这个问题。” 听了这话,刘雪瑞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好啊,不过该披露的,他们丹家自己就都已经披露完了。” “不,还有一个问题。”说着,那女主持人朝前欠了欠身: “北朝广仁十四年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内情吧?” 风雪之中,图书馆里的温度渐渐冷却了下来。原本明亮的窗户上,一层薄薄的湿气蒙住了玻璃。听到女主持的这个问题,白子青扭头看去,只见丹渊坐在长公主的身边,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屏幕。 “哈哈……” 镜头切换到了刘雪瑞,只见她听了女主持的问题,不由得笑出了声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女主持明显有些慌乱。 “刘女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么?” “知道知道。”说着,刘雪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双吊梢眼中满是笑意: “你是想让我说说,当年洪洞之变的事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回忆篇(一) 十一年前,夜,洪洞郊外。 “王爷,那就是天子的行在。” 夜幕下,那赫拿着刀站在在土坡上,极力朝远处望着。在周垂的远山之间,金光灿然的宫宇暖阁如同一片金色的湖水,照得夜云隐隐泛光。 “知道了,继续查看。” 靠在山路边的防护栏上,平王丹红桓点了支烟叼在嘴里,而后闭目等待了起来。在他的身上,一件缝蟠龙补军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在千余号军校士兵前显得有些邋遢。微冷的空气中,烟头上悠悠的火星被吹得四散飘落,随后淡淡地湮灭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我说,本家的大侄子,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站在他的身边,一个大概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急躁地踢了一脚防护栏,在她的身边,年轻的朱季爻背着手笔直地沾着,棱角分明的面容在黑夜中显得有些慌张。 “姑妈,您老别着急,咱们这不是也在等丹理那小子的消息么?” “哼,你还真听那小娃娃的话?”听到丹红桓这么说,老妇人轻蔑地笑了笑:“几百年了,左右两家明里暗里斗了这么长时间,这次说联手就联手,干的还是以下犯上的勾当,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那依您的意思?” “依我的意思,咱们赶快各回各家,让忠王、顺王这两个丫头小子当反贼去。等他们发动宫廷之变后,咱们再打着平定反贼的名义,联合安王府全面开战。” “那您觉得开战之后,有几分胜算?”听了这话,丹红桓将烟头丢在了地上,抬脚踩了踩:“忠王丹理、顺王丹玫,二人虽然年龄尚小,但麾下军力雄厚,更不要说成光的成王、庆宁的宁王也是右家的臂膀,到时候真打起来,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说罢,丹红桓抬起了头来,朝着老妇人微微一笑:“除此之外,边边角角的那些敌人也不能不考虑。你们沈王府外还有夏元零为匪,察省北部的冯云院最近也在招兵买马。虽说最近南章已经不那么闹腾了,但终归是要防着些的。” “谁?” 就在二王闲聊之际,只听第三团指挥白连峦大喊了一声,听此,众人都攥刀扭过了头去。 “自己人,自己人……”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只见在远处的马路外,一个高挑的男人被几个兵勇架着飞落了地。看到平王、沈王的众多士兵都在,那男人掸了掸衣袖,而后小跑着走到了平王丹红桓和沈王丹络的面前,鞠躬说道: “微臣宗礼寺主事额哲,见过平王殿下、沈王殿下。” “免了,起来吧。”抬手朝额哲一挥,丹红桓笑着说道:“丹玫那丫头,现在还在行宫里么?” “回平王,顺王已经离开行在,只留下太子、敬和郡主两人伺候皇帝。” “老皇帝咽气了没有?” “虽说尚未晏驾,但据说只在片刻之间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忠王会在西边发出白色信号弹。” “知道了。”说着,丹红桓笑着直起了身子:“回去告诉忠王,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届时一定按计划行事。” “是。”听了这话,额哲忙点头说道:“除此之外,微臣还有一句忠王带给两位殿下的话。” “请讲。” “杀入行宫后,请务必保证郡主的安全。” “这个是自然。”说着,丹红桓走到了额哲的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起事,本来就是为了给先敬公复仇。他的女儿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我们绝不会动她。” 说罢,丹红桓低头沉思了一番,而后笑着说道:“额主事,眼看就要起事了,你也不要四处飞来飞去的了,免得引起怀疑。我看就留在我这里,等功成之后再回忠王营。” “这个……微臣还有其他事,还是不便叨扰了……”抬头看着丹红桓含着笑意眼神,额哲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几步,而后转身便要离开,忽然见到一把利剑横在了自己的面前,只见在他的身边,一个面带阴狠的男孩手持配剑,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见此,额哲猛然回过头去,只见这男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的光景,一身平军的黑色军装穿在身上,立领金扣、英武逼人。在他的脸上,削薄的双唇轻抿着,一双泛着红光的瞳孔藏在宽大的帽檐下,凄凄惨惨如山野间的恶狼。 “丹渊,不许胡闹!”见此,丹红桓朝那男孩斥道:“这是你大哥派来的宗礼寺臣子,不是敌人。” “宗礼寺?”听了这话,年幼的丹渊神经质地笑了笑:“在那个藏污纳垢之所当主事,也配自称我凉廷的臣子?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恶霸就是地痞,见一个杀一个,肯定没错。” “好啦,渊儿,快把刀放下!”见到丹渊完全没有收手的样子,沈王老太太赶忙走到他的身边,抬手按在了丹渊握着剑柄的手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自己不要搞内讧。要不然广仁那边还没垮台,咱们自己先乱起来了,到时候反被人家笑话。” 听了这话,丹渊朝惊恐的额哲白了一眼,随即放下了剑,挥了挥手:“留你一命。” “谢平王、谢沈王、谢谢世子……”说罢,额哲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丹红桓正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便无可奈何地坐到了一边的防护栏上,抱着胳膊等了起来。 见到额哲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丹红桓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而后瞥了一眼远处丹渊的背影:“你这小兔崽子,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这都是跟谁学的?” “跟王爷学的。”将佩剑收回了剑鞘,丹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哈哈……”听此,丹红桓身后的众将官都笑了起来。 “臭小子,真是欠管教。”说着,丹红桓扭过头来,朝身边的白连峦苦笑着道:“白叔,你家那个二女儿,最近怎么样了?” “别提了,左眼的伤估计是好不了了。”杵着剑站在高坡边,白连峦摇头叹了叹气:“提起这个来我就糟心。我一共三个女儿,就数子青最像我。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打打杀杀的,总说自己将来要给王爷当总部将军。没想到啊,还没当了一年的兵就负了伤,偏偏还是伤在眼睛上,看来这辈子是再也做不了将校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来,丹红桓一边将其递给白连峦,一边给他点了烟:“子青这丫头我知道,有那么一股倔劲儿,这样的好材料,我打了这几年的仗都没见过。” “算了吧,微臣也想明白了。一个女孩儿,还是安分些的好。她娘给她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岗位,先让她去那里替王府处理生意吧。”轻轻地吐了个眼圈,白连峦叹着气道,“这一次子青负伤,可把她娘心疼坏了,这一个月来哭天抹泪的,死活都不让子青上阵了。” “那孩子自己怎么想的。” 听到丹红桓这么问,白连峦嘿嘿一笑,深色的眼窝中随即闪过一丝欣慰:“倔脾气,硬是还要回团部,我说什么都不听,真是犟不过她。” “要是如此,这事就好办了。” 听了此话,丹红桓点了点头:“只要子青还想回平军,我这边可以给她安排一下。” “安排?怎么安排?”叼着烟看着丹红桓,白连峦瞪着眼说道。 “南章那边最近来了封信,说是为了加强南北两朝的交流,想要派一拨贵胄子弟来平州参加军事训练。正巧,我家那个兔崽子也眼看着就要十五岁了,我正想找个人管管他,省得将来惹出什么麻烦来。” “王爷的意思是?” “你们家子青,能不能来新成立的联合教团里做教官?” “教官?”听了这话,白连峦一脸的疑惑。 “我都想好了,要说子青这孩子,我和王妃都很喜欢。她那次上阵没了左眼,我们夫妻俩也很心痛。不过想着她年纪轻轻就能征善战,冲锋陷阵也很勇猛。我想着让她好好管教一下世子,等将来这小子当了平王,也不至于像我一样不知分寸。” “这……”听了这话,白连峦回头看了看丹渊的背影。想了想,而后点头说道:“王爷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子青身在后方也很安全,只是……” “信号!是信号!” 就在白连峦犹豫的空档,只听站在土坡上的那赫指着远处的群山高喊了起来,在他手指处的远方,一个亮晶晶的红色亮光点自西边急速升了上来。 “广仁咽气了!”抬头看着远处的光亮,丹红桓猛地抽出了刀来,朝身后的白连峦、丹络、朱季爻及两府团军挥了挥,“各部准备!” 见此,公路下的密林中一片刀剑嘈杂之声,间有靴履飒踏不绝于耳。过了半晌,待整装之声渐歇,丹红桓将手中的剑朝远处光辉灿烂的行宫一横,大喊一声:“前进!”一队队士兵便自山腰的密林中飞了出去。 “先等等!” 就在丹红桓随着兵队起飞的同时,只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回头一看,便见额哲仰着头朝自己高喊着。 “额主事?”看到额哲满脸焦急的模样,丹红桓皱眉歪了一下头:“你一个文官,就不要掺和打仗的事了。” “王爷,这还不到发兵的时候啊!”小跑地来到了丹红桓的正下面,额哲抬头朝众人说道:“而且忠王说的信号弹是白色,刚刚的分明是红色的……” “这有什么?”一旁的白连峦笑了笑道:“你这人也太古板了,信号弹就是信号弹嘛!什么红的白的。” “好、好,就算信号弹没问题,那时间上也有问题!” “怎么说?” “王爷你想,天子行在附近没有电话信号,所有的消息都要靠人工去传,从行宫到忠王营地有半里地,这传递信息就需要半个小时。我刚刚来拜见您的时候广仁尚未晏驾,怎么这么快就有信号弹了,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的。”朝下面的额哲白了一眼,丹渊将手中的配剑一横:“他要是还没死,我们进去剁了他的脑袋,看他死不死!” “不许胡说!”回头看了看丹渊,丹红桓低下头想了想:“我们这次起事,就是要赶在广仁晏驾之后,太子尚未灵前继位的时候动手,才不会给人落下弑君的口实,可万一广仁真的还没死……” “王爷,不用害怕。”说着,额哲直起了身子,随后转身看了看身后。在深邃的山麓上,半空中的兵队正在以迅猛的速度朝行宫的方向逼近,宫灯幽冥处,只见先头部队已经飞到了行宫的正门前。 “既然大兵即出,便再无收回的道理,为今之计,只有走下下策了。” “下下策?”一听这话,丹红桓双眼一垂,“额主事说的是……” “现在顺王业已带人离开行宫,宫隅内绝大多数都是皇帝的宫眷、属官。即使我们今夜当真杀了广仁帝,只要这几百号内官能够不走漏风声,二位王爷也就不用担心了。” “这样啊……”听了这话,丹红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不走漏风声呢?” 寒冷的深夜,月光将四下周垂的巨岭照得幽深而可怖。在一列列士兵飞驰而去的身影下,丹红桓见身边没人回答,便笑着将佩剑抬到了面前,用手轻轻扣了扣刀刃。 在他的双眼中,许久未曾显露的红色再一次浮出了满含笑意瞳孔。 “恐怕,也只有死人了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回忆篇(二) 广仁十一年,洪洞行宫西门。 小巧的朱门外,两个手持长戟的门卫矗立在红灯下,就在飞蛾闪闪,百无聊赖之际,忽听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自黑暗处传来。听此,两个门卫面面相觑一番,随即将手中的长戟横了过来:“站下!什么人?” “瞎了你的眼,没看轿子上的标识么?”随着一阵呵斥,一顶两人抬的黑帘小轿从暗处走到了灯下。在轿子的旁边,一个身穿黑袍镶红边的宫女朝两个门卫瞪了一眼,随即敲了敲轿子上的金色三尾郁金香标志。 “宫里人?”侧头一看,其中的一个门卫犹豫了一番,随即双手一拱:“这位尊驾,恕我等失礼。但今夜太子府传话,诸门皆需凭宫牌口令放人,违者杀。” 听了这话,跟着轿子的那宫女正要呵斥,却听轿子里悠悠传出了一句“罢了”,便忍气吞声地从兜里掏出了宫牌,而后狠狠地塞在了门卫抬起的手上:“给!拿去!” 左右看了看手中的宫牌,那门卫双手将其奉还给了宫女:“谢大人。” “我们可以进去了么?” “还请尊驾说出口令。” “你还有完没完了?”一听这话,宫女气得一跺脚:“我们奉皇命刚从郁宫赶来,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那便麻烦了。”说着,那门卫直起了身子,年轻的面容透着坚定:“按太子府的指令,任何人等敢违例放行,按律处死。这位尊驾,还请不要给我们为难。” “你……” “好啦。”就在宫女和门卫纠缠的时候,只听轿子中一阵窸窣之声,而后便见一只带着翡翠扳指的玉手撩开了帘子。见此,两个门卫侧头看去,便见一个穿着黑羽鹤氅的年轻女子端坐其中,年轻的面容不到二十岁,淡粉色的嘴角带着微笑。 “游司记。”见此,两个门卫忙拱手鞠躬。 坐在轿子中,年轻的游惠欠着身,朝年轻的门卫微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亲军司刘光。” “另一个呢?” “亲军司赵冲斗。” “很好、很好。”说着,游惠带着温馨的笑容点了点头:“这么冷的天,你们两个还这样尽职尽责,真是难为了。” “属下不敢。” “吃饭了没有?” “这……”听了这话,刘光回头看看身后的赵冲斗,尴尬地笑了笑:“今天不知怎的,上面管的严,我们都还没……” “这怎么行?”还没等刘光说完,游惠眉头微微一蹙,“正因为忙,才更应该吃的好些。” 看着两个门卫尴尬不语的样子,游惠摇了摇头,随即将翡翠扳指从手上取下,而后递给了身边的宫女:“臻儿,把这个扳指交给两位兄弟,让他们拿去换酒喝吧。” “这……”双手接过了扳指,两个门卫犹豫了一番,而后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二人就冒昧受领了。只是今天挡了司记的驾,我们心里有些……” “这话就不对了。在御前做事,守规矩是第一要紧的。如果人人在皇驾前都随心所欲,那还要你们做什么?”说着,游惠笑着看了看二人:“刘光、赵冲斗,都是好名字,我记下了。将来有合适的差事,我会来亲军司找你们的。” 听了这话,两个门卫赶忙单膝下跪:“谢司记提携。” 见此,游惠朝一旁的臻儿使了下眼色,随即放下了帘子。见此,两个门卫站起身来推开了朱门,而后侧着身子送游惠等人进了行宫。 待身后的朱门关闭,臻儿跟着轿子绕过内庭的御军,而后顺着小路走进了垂花门。 没有多远,忽听轿子里一阵敲铃的声音,忙俯身了过去:“司记,有什么事么?” “刚才那两个愣头青路人甲,查出来在谁手下做事。”黑色的帘子里,游惠的声音仿佛野林中狐鬼的喘息,叮叮作响的的铜铃声中,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令人汗毛炸立的杀机:“事成之后,全都做干净。” “是。” 穿过垂花门,轿子在湖边的歇云亭落了下来。撩帘从轿子中走出,游惠四下看了看,而后带着臻儿小跑着绕过几许亭台暖阁,待来至一座西洋楼的下面,游惠喘了喘气,随即将宫牌拿给了守门的领班侍卫看。在经过领班的许可后,二人迈步走入大门,之后匆忙地上了铺着红毯的大理石台阶。 “陛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待二人走到三层的楼道里,侧头看去,只见太子丹月伯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正围绕在一间卧室里的大床旁,在床的一侧,一只干枯苍老的手搭在扶杆上,其静脉上还插着一根输液的导管。 在床的另一侧,十五岁的敬和郡主丹月什沉静地坐在卧室后面的椅子上。只见她一边看着病床上的病人,一边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细嫩的手相互搭着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正在被素描的对象一般。 “郡主。”压低了嗓音,游惠对着嘈杂之中的丹月什小声喊道。听此,丹月什忙地转过了头来,冷淡的眼中瞬间一阵兴奋。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在看了一眼站在病床边的太子后,丹月什捏着裙摆走出了病房,随后一把攥住了游惠的胳膊:“平王和忠王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老爷子晏驾了。”说着,游惠翘着嘴角说道:“我来这里就是等结果来了,等老头儿一挂,我立马出去报信。” “好!”说着,丹月什笑着点了点头,“记住了,出宫之后,先去报告忠王营,务必要丹理、丹玫先攻入行宫。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咱们左家可千万不能开头。” “明白了。”点了点后,游惠正要仔细询问,猛然间,她的嘴紧张地闭了上,一双眼睛透着恐惧。 见此,丹月什一愣,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了看,随即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是小汐啊,你怎么来啦?为什么还不睡觉?” 在丹月什和游惠的面前,太子五岁的儿子,太孙丹汐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着她们二人。 “月什姐姐,爷爷怎么了?”抱着布偶熊穿着睡衣,丹汐揉着小眼睛问道:“他是不是病了?” “你放心,没事的。”说着,丹月什弯腿蹲在了丹汐的面前,笑着撩了一下他的发帘:“爷爷和爸爸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咱们不要打扰他们,好不好?” “好~” “诶,真乖。”说着,丹月什抬手抱起了丹汐,而后在走廊中的椅子上坐了下:“姐姐给你讲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可是……我没有带故事书来……”听了这话,丹汐抱着布偶,有些失落地说道。 “没关系,姐姐都记住了。” 说着,丹月什轻轻将丹汐搂在怀里,而后在嘈杂的走廊中温柔地讲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大森林,森林里有一个小木屋,里面住着兔子妈妈和两只小兔子,兔子姐姐是白色的兔兔,兔子妹妹是红色的兔兔……” 讲了约莫十分钟,丹月什忽见到丹汐的布偶熊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只见怀里的丹汐已经睡着了。甜甜的小嘴还流着涎水,好似一个纯洁的天使。见此,丹月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发梢,随即抬头对站在一旁的游惠说道:“慧儿,一会儿藩军杀入之后,这孩子我要保住。” “郡主,这孩子可是太子那个王八蛋的孽种……” “我不管。”说着,丹月什紧紧抱了一下怀里的丹汐,“孩子是无辜的,这几年来,我在宫中除了你,再没人陪着我,只有这孩子和我要好。不管怎么样,汐儿的命我来守着。” “这……”听了这话,游惠无奈地点了点头,“既然郡主是做这样打算,我们到时候试着谈判一下吧。” “啪!”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只听在朝西开的窗户外,一个明亮的红色信号弹在黑悠悠的群山中升起,见此,游惠身边的臻儿抬腿走到窗边,抬手按在了玻璃上,眼角紧张地颤抖着。 “这是谁干的?皇帝还没死呢,怎么就放信号弹了呢,而且……颜色也不对。”说着,臻儿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紧盯着丹月什和游惠:“这一定是忠王在使坏,故意用错的信号弹提前发射,就是引诱平王、沈王他们先攻行宫。” “都这个时候了,这帮右家人还在使心眼。”说着,丹月什抱着丹汐站起身子,走到窗边将孩子塞在了臻儿的怀里:“臻儿,藩军很快就会杀进来,你快带着孩子先躲起来。事成之后我去寻你们。” “是!” 带着游惠小步跑下了楼梯,丹月什举起指来念了一个“遯”字,瞬间,二人便化作了一道光亮,转瞬钻进了角落的箱子后。 躲在箱子的后面等了好半天,丹月什和游惠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忽闻远处渐渐有脚步纷纷之声,随着一阵刀声锃然,便又传来阵阵厮杀惨叫。如是者起起伏伏,好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声音才渐渐停歇。 “铛铛!” 在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在箱子的外面,有人以指扣门之声,听此,游惠化出实体站了出来,左右看了看,随即拍了拍丹月什的肩膀:“郡主,可以出来了。” 犹豫地站起身子,丹月什四下看去,只见在自己的面前,平王丹红桓、沈王丹络、平世子丹渊,并那赫、白连峦、朱季爻等人带兵站在面前,黑色和灰色的制服上满是鲜血。 “你们来啦。”见此,丹月什直起身子,朝所有人点了点头:“诸位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回郡主,太子丹月伯,趁先帝病弱之际,行大逆不道之事,已将皇帝谋害。臣等闻讯前来,现将月伯逆贼一党尽数斩杀,还请郡主稍安。” “什么?这么说陛下已经晏驾了!”听了这话,丹月什手捂着额头倒退了两步,随即在游惠的搀扶下坐在了一边,失声痛哭了起来:“这……这怎么可能?皇叔父!臣侄不孝!臣侄不孝啊!明明朝夕陪伴在圣驾左右,竟没能看出太子有如此野心!现今大行皇帝已去,我又岂能独生!” 哭了一阵子,丹月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而后朝丹红桓抽泣着说道:“王叔父,既然事已至此,依各位尊长之见,为今应当如何处理呢?” 听了这话,平王丹红桓撩开袍子双膝跪地,带着众人朝丹月什磕了个头:“郡主,现如今宫车已然晏驾,逆太子月伯也已伏诛,朝不可一日无主,臣等依皇祖皇宗之遗范、圣人圣教之典例,愿共推郡主阁下为嗣君皇帝,绍承大宝,主持丧仪。” “不要再说了!”听了这话,丹月什猛地站起了身来,带着哭腔喊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凉,你们就打算令立新主,这是置我于不仁不义……诶诶,渊儿,你去哪儿?” 还没等丹月什说完,跪在一边的丹渊猛地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便扭头离开。见此,丹红桓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丹渊的肩膀:“小兔崽子,你又抽什么风?要干什么去?” “王爷,现在右家的人都没到,要演戏也不是时候。”说着,丹渊扭过头来看着丹红桓道:“我看现在还是赶快去正宫,看看有什么该杀的人还没杀,要是有脱走者让忠王抓到,那就麻烦了。” 说罢,丹渊侧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众人:“在场的都是一家人,就算是演戏也没人看,劝进的事情,我觉得还是等到忠王来的时候再说。” 听此,抽泣着的丹月什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止住了哭声:“渊儿说的也有理,大行皇帝刚刚晏驾,我就冒而替之,这样的事传出去会让人生疑的。不如在等余孽尽除之后,左右两家再一起议定。反正皇位又跑不了。” 说罢,丹月什自走出了门,而后绕着湖畔往正宫走去,见此,众人便都紧紧跟在她的后面。一行人自西洋楼走过石桥,而后经诸亭台廊阁来到了正宫南侧的通正门。 一路上,平沈两府之兵见到宫人便杀,诺大的行宫,尸尸枕籍于道旁,并有悠然火光悬于远山诸殿间。烈火中满是血腥膻气,惨惨一副末世的景象。 及走到正宫的南门,丹月什抬头朝通正门望去,便见有一班士兵围聚在门口,拿着刀好像在等着什么,见此,丹月什停住了脚步,转头朝身后的丹红桓轻轻点了下头。 “是。” 说着,丹红桓叫了几个侍卫,随即带着丹络朝前走去,在他们的面前,忠王丹理就站在众护卫的中间,只见他穿着深棕色的制服,叉腰看着远山处的熊熊烈火,纤瘦的背影在夜幕下显得有些单薄。在他的身边,顺王丹玫笑着杵刀而立,及见到丹红桓和丹络走来,忠王和顺王忙笑着迎了过去,几人在远处欢声笑语地寒暄了起来。 “叔父,你太心急了。”靠着通正门前的石狮子上,十八岁的忠王笑着说道:“广仁皇帝尚未驾崩,你们就率兵逼宫,这不成了犯上作乱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听了这话,丹红桓微微一笑:“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太子丹月伯趁大行皇帝卧病之际,行大逆之事,我等才不得不提前进兵。扰乱了计划,还请忠王不要责怪。” “大行皇帝?”一听这话,一旁的顺王丹玫猛地回过头来:“广仁死了?” “广仁死了,这叫什么话?”听此,丹红桓冷冷地说到:“虽然皇帝在位时自效周昭、始皇,专任刑罚。但毕竟是我凉廷的一代君王。顺王你这样说,不妥吧?” “王叔,你不要装蒜了。什么太子欲行大逆,我看那广仁分明是你们杀死的。”听此,顺王攥着衣角,涨红了脸说。 “大行皇帝是怎么死的,世人自有公论。”站在台阶的下面,沈王丹络轻蔑地笑看着顺王:“这洪洞在你顺张省境内,现在大行皇帝晏驾于洪洞,要我看,是你和逆太子丹月伯串通一气,谋害我左家天子!” “好啦。” 朝着身后的丹络摆了摆手,丹红桓捏着帽檐摘下了军帽,而后看着眼前的忠王:“忠王,我和沈邸此番赶来洪洞,就是想在皇帝晏驾之后,扫清逆党,扶敬嗣、立正朔,此事在来之前便已经说好了。现在敬和郡主就在殿外,我等还是赶快朝拜新君去吧。” “且慢。”将手掌抬在了丹红桓面前,忠王沉思了片刻,而后抬眼说道:“王叔,当年敬国公的子嗣皆已被屠戮殆尽,只剩下敬和郡主一女而已。而我朝向无女主登极之先例,这个新君,我看还是另外推举为妥。” “先前是说立敬嗣为帝,现今却又说什么无女帝之例,看来忠王今天是要出尔反尔啊。”说着,丹红桓迈步走到了忠王的面前:“起事也是如此,明明说是要发白色信号,后来又在皇帝晏驾前放出红色的来引我等上钩,历历数来,真是花样翻新,令人佩服。” “平王,慎言!”见此,顺王抬起手中的剑来横在了平、忠二王之间:“信号弹的事情,确是我们操作失误,现在相关人员已经被忠王处死。” “哼,我就当是真的听吧。” “您不信也没关系,但现今主上殒命,忠家藩王便是丹家之首,还望平王不要忘了祖宗成命。即使您是长辈,但身为藩王也不应倚老卖老,在忠邸面前失了身份。” 说罢,顺王侧头一看丹红桓,瞪着眼睛又说道:“这里是我顺王府的辖所,如果真有无故生事者,那我丹玫可就要失礼了。”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听了这话,丹红桓捂着眼睛笑了笑:“说了大半天,原来是丹理你小子想当皇帝。其实也不难,洪洞行宫毕竟是你右家的地盘,趁着现在两军将士都杀红了眼,索性把我们都一并清理干净。左家人死的差不多了,你们右家正好一统天下,岂不方便?” “王叔,不要乱说。”看着丹红桓的笑容,忠王冷冰冰地说道:“我历代忠王,只知维护朝廷体统,从无僭越之心。只是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当皇帝,我怕天下诸精臣民会生变反之心。” “那我不做皇帝又如何?” 还没等丹红桓回话,只听身后一个优柔的声音传来,听此,众人皆翘首看去,只见丹月什带着游惠和丹渊朝众人走来。 见此,众人都朝她欠了欠身。 “为了月什一身的荣辱,惹得左右两家宗亲反目,这又是何苦呢?”走到了台阶下,丹月什轻轻掠了一下耳际的发丝,而后笑着抬头说道:“忠王,妹妹知道你是个心怀丹家社稷的臣子。但按太宗朝留下的成例,左家为天子,右家为藩臣,古有定制,不可不遵。” 说着,丹月什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摇着头道:“既然大哥不许妹妹做皇帝,我看现在只能让平王绍承大统了。他出身左家世袭,祖上是穆宗皇帝之子,又是男性的长辈,立他为帝最为合适。” “郡主,我……” 听了这话,丹红桓赶忙走下台阶,还没等开口,只见丹月什伸手摇了摇,便忍气吞声地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平王身系藩职,且祖上是旁系庶孽,岂能为帝!”听了这话,忠王挠了挠头,随即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夜幕之下,远处的大火渐渐愈发猛烈,在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原本光华明丽的宫宇一片烟尘缭绕。沉默了半晌之后,忠王站在牌匾下和顺王低声说了几句,而后回首朝丹月什说道:“郡主,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忠王请讲。” “此次举事,本为肃清庙堂,再立纲纪。现在广仁已崩,太子已亡,我们右家愿意退一步,共拥你为朝廷领袖,自即日起俯首称臣。” “这便好。” “可是请听好,我们只是拥戴你做领袖,而非皇帝。”说着,忠王迈步走下了台阶:“至于此后的称呼,您是摄政王也好,假天子也罢,总而言之不能称帝。除此之外,还请郡主明发上谕,在位之年不改元、不用玺、不修陵,如有违背,我右家诸王只能与宗礼寺联本上谏,还请郡主允准。” “扯淡。”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丹渊握着剑狠狠地说道:“这不平等条约还真是信手拈来,你以为自己是帝国主义列强啊?” “丹渊,不许无礼!”抬手拍了一下丹渊的后脑勺,丹红桓扭过头来,看了看一旁的丹月什:“郡主,兹事体大,我看不如现在各回本营,商量之后再行谈判。” “好。”说着,丹月什抬头看了看,只见忠王站在最下一级的台阶上俯视着自己,在他的身后,四散的火星渐渐飘升,直至飞上了那被烈火照得彤红的夜云。轻轻叹了口气后,丹月什扭头走回了众人的身边,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即顺着来时的道路朝远处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回忆篇(三) “请姐姐降罪。” 在众人环坐的卧室中,丹渊单膝跪在了丹月什的面前,低头说道:“本来以为大位非姐姐莫属,没想到忠王一党如此蛮横,早知如此,当时就应立刻拥立姐姐做皇帝了。” “哼,你也知道错了?”站在丹月什的身后,平王丹红桓皱眉说道:“你才多大的年纪,难道比我们还要明白这里的干系么?不知深浅胡作妄为,真该现在就把你斩了!” “叔父,别这么说。”看着低头不语的丹渊,丹月什笑着抬起手,扶他站了起来:“暂不继位的决定是我下的,这和你无关。而且我们现在身处右家地盘,虽然有几队士兵,但也比不上顺王的四五万兵马,万一要是冒然称帝把他们惹恼了,恐怕大家都要身首异处了。” “姐……”尴尬地挠了挠鬓角,丹渊点了点头道:“您放心,明天谈议,我们一定帮您把皇位争过来。” “这皇位倒在其次,关键是我们怎么活着出去才是正经。”说着,丹月什摇了摇头说:“我看今天二姐的口气,摆明了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万一要是他们真的丧心病狂起来,别说我们几个,即便是算上平、沈、安三府的军团,也打不过他们右家。” “是臣等无能,以至于不能致君尧舜。”说着,丹红桓转身来到丹月什的面前,带着众人双膝跪地朝她拜了一拜:“请郡主赐罪。” “叔父、姑母,都快起来吧。”说着,丹月什赶忙站起了身子:“我一个晚辈,怎么受得起你们这一拜?” 搀扶着众人站起身子,丹月什轻轻叹了口气:“想我们左家历代君王,本来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自打明清两朝开始,就是右家诸王眼中的周天子。好在穆宗皇帝当年派了平昭公到平州镇压叛乱,不然的话,也没有如今的平王府了。现在有你们这些自家的藩王撑腰,月什说话才有些底气。不然的话,我迟早要被忠王一党活活折磨死。” “月什姐姐……” 就在众人纷纷起身之际,只听门外有一声稚嫩的声音传来。听了这声音,诸臣回头一看,只见太孙丹汐抱着布偶熊,怯生生地推开了门。 看着满屋的大人,丹汐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一见到丹月什坐在正座上,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姐姐,外面怎么了?” “别着急,外面没事的。”警惕地看了看众人,丹月什转而抬手摸了一下丹汐的头顶:“乖,快回去睡觉吧。” “不!我想去见爸爸和爷爷。”瞪着一双颤抖的眼睛,丹汐带着哭腔说道:“姐姐,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丹月伯的儿子?”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站在一旁的丹红桓和众将对了一下眼神,随即抬头对丹月什说道:“郡主,这孩子怎么还活着?” “这孩子我保了。”摸了摸丹汐的脑袋,丹月什头也不抬地说道:“虽说是逆太子的子嗣,但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要是好好抚养,将来说不定是一代贤臣呢。” “可我们毕竟杀了他的……” “我不管!” 冷冷地抬起了头来,丹月什以从未有过的阴冷目光盯着丹红桓:“要想杀他,须先杀我。” “郡主……”轻轻坐在了丹月什的身边,丹红桓把军帽摘了下来,随即叹了口气道:“有个事情,臣等一直憋在心里。” “平王请讲。” “郡主您身出敬公正系,天纵英睿,是百年不遇的明君,这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可不论如何,您毕竟是个姑娘。将来大婚生子,那孩子也不会姓丹氏的。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您真的殡天而去,那从血统上讲,这皇位的第一个顺位继承人恐怕就是这孩子了吧。” 抬手将掉在地上的布偶熊捡了起来,丹红桓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蒙您的庇护,我们这些臣子今日成功举事。料想您在位之年,我凉朝都不会再有大变。可如果在您百年之后,仇敌之子成了新君,那恐怕又会是一场大乱。” “你这话不对。”说着,丹月什摇了摇头:“我可以下旨意,将这孩子废为庶人。待我之后,再择左家的近支亲王入统。现在的上京城里,不是还有一些历代帝王留下来的庶系子孙么?” 听了这话,丹红桓抬头看了看游惠,见此,游惠欠下身子来对丹月什说道:“郡主,按照之前的方略,那些宗族都是支持广仁和太子的佞臣,等我们回到郁宫内皇城后,必将所有逆党阖家族灭,再不留后患,所抄家产,皆没内帑。” “哈哈,你们干的可真绝啊。”轻轻笑了笑,丹月什站起了身子:“任凭你们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管了。只有一点,汐儿这孩子今年才五岁,从小在我的身边长大,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动他一根汗毛的。此事不必再议!” “郡主……” “不必再议!” 寂静的房间中,鸦雀无声的氛围如沉重的石块,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带着忧伤的神色看了看懵懵懂懂的丹汐,丹月什抬起头来,随即朝丹渊一笑。 “渊儿,还记的你刚入宫侍读的时候,大概也这么大。” “是。” “那时的你也和他一样,整天扯着我的袖子叫‘姐姐’,怎么几年没见,就变得这么冷酷了?” “这……”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蹙眉苦笑的丹月什,丹渊轻咳了一下,低着头回奏道:“姐姐,您也知道,咱们左家的子孙不如他们右家久染人气,血脉中还有野性未褪……” “这和血脉没关系。”说着,丹月什迈步走到了丹渊的面前:“渊儿,无论是人还是妖,天性本来是纯白的,只是经历的苦难太多,把你我的纯洁都掩盖了。” 抬手摸了摸丹渊的脸颊,丹月什怜惜地笑了笑:“你知道按照人类的纪年,今年是什么时候么?” “回姐姐,是08年。” “是啊,人类的文明,已经进化到了一种很宽容、很美好的程度。而我们,却还停留在这种野蛮的厮杀里,久久不能脱身。” 叹了口气后,丹月什又继续说道:“看来,你们真的很需要和人类多接触一番了。” “姐姐,其实……并非我们真的喜欢互相攻杀。”说着,丹渊抬眼看了一下丹月什:“几百年了,凉廷内部仇杀不断,已经成了常态,这不是我们一人两人、一代两代就可以改变的。人类想要仁慈,尽可以去放心大胆的去仁慈,但我们丹家却不行,而且永远也不行,这就是白王留给我们的诅咒。当年您的父亲敬国公遇害的时候,广仁帝就是因为一念之差放了您,今日才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说罢,丹渊看了看一旁的丹汐,沉默着低下了头。 在他身侧的窗外,烈火熊熊的行宫映着乌云,用红亮的色泽照亮了丹渊的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丹渊朝前走了一步,一双瞳孔紧紧盯着丹月什那微颤的睫毛。 “姐姐,今天您不杀丹汐,这和广仁当年不杀您有什么区别?” 听了这话,丹月什猛地松开了握着丹汐的手,紧张地倒退了两步:“你……你胡说,汐儿这么小,怎么会……” “月什姐姐。”看着丹月什惊恐的面容,年幼的丹汐懵懂地走了过去,朝着她甜甜一笑:“可以陪我去找爸爸、爷爷他们了么?” 在众将的围绕中,丹月什跌跌撞撞地坐在了座位上。 沉默了片刻,只见她轻轻叹息了一下,而后笑着睁开了眼。 “汐儿,今天太晚了,爷爷和爸爸都已经睡下了。姐姐先去给你做夜宵,给你讲故事,等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找他们,好么?” “好!” 看着丹汐天真的笑容,丹月什站起了身子,随手朝游惠一挥手,见此,游惠赶忙从一旁的包裹中拿出了个小皮箱,待扭开锁扣后,她伸手将一包巧克力饼干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颤抖着双手将巧克力饼干递给了丹月什,游惠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小心,这里面是氰化物。” “我明白。” 接过了饼干,丹月什随手将其塞进了怀里,而后拉着丹汐的手走出了房门。 “渊儿,你刚才说错了一点。”待走出门外,丹月什停住了步子,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脸说道,“你说的白王诅咒,那只是掩盖我们丹家疯狂与贪婪的一个借口。我们这个家族,并非是别人眼中那个被诅咒的可怜一族。相反,我们是一个虚伪的、血腥的、令人厌恶的家族,在这个家族中,充斥着野心家、食人魔、暴君和施虐狂。” 阴沉的走廊中,只见丹月什那白皙的面庞毫无血色,矗立着的身子穿着白色长裙,略带波浪的头发长长地垂到了腰际。 “从今天开始,我会极尽自己所有的仁慈与恶毒,去改变这个诅咒。但愿在我之后的君王能够为统治一个善良仁德的王朝而自豪,而不是继续将这个六百年的错误,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谶诗 在观看采访视频的中途,丹渊几次想要点下暂停,但却都被长公主挥扇制止了。气氛沉闷的图书馆中,五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大屏幕前,忍声吞气地一直看到了最后。 “我有一个小问题。”听完了刘雪瑞的介绍,主持人轻轻倒抽了口冷气,“这些事,毕竟是凉廷的机密,你作为一个局外人,都是听谁说的?给你提供情报的人,是不是也同你一样是凉廷的反对者?” “这个啊……我自有我的渠道。”说着,刘雪瑞笑着掠了一下发梢,“实际上我和平王丹渊、靖襄侯白子青的私人关系都还不错。对于北朝的那个居摄长公主,我也是很尊敬的。所以我今天将这些告诉给你和各位观众,也不是有意要抹黑丹姓诸王,也不是要刻意地反对他们中的某个人。 其实在我个人看来,丹门一族是一群很可怜的妖精。他们遭受了白王的诅咒,几百年来君臣相残、父子相争,这其中胜也好、败也好、忠也好、佞也好,悠悠六百年,都逃不过四个字:‘情非得已’。 在凉廷这个庞大陈旧的机器中,善良被加工成狠毒,邪恶被歪曲成正义,这并非一人、两人之过,而是整个朝政的悲哀。待到有一天,我章军攻克上京,丹家的诸王我都不会杀。我有自信让他们从恶魔变成常人,让这个血淋淋的王朝尽快退出历史舞台,这就是我章廷的气度和仁慈。” “呵呵,那我们还真是要谢谢您了。” 抬手将视频点了暂停,坐在一旁的丹演气呼呼地说道:“有本事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仗,看最后鹿死谁手!” “八成死的是咱们。”看着屏幕上刘雪瑞微笑的面容,丹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章军的士兵速度快、机动性强,打起仗来以一当十。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那么激烈的内斗,政令比我们畅通的多。” 说罢,丹渊扭头看了看长公主:“姐姐,咱们继续查档案吧。” “算了吧,你们都累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大家就自便吧。”呆呆地看着定格屏幕中的刘雪瑞,长公主叹了口气,撑起桌子站起了身来,随即朝身后的白子青和额哲微微一笑:“子青和公延,还从来没进过郁宫吧?” “是,臣等都是第一次来。” “那今天下午就好好参观参观,想我这皇城虽然陈旧了些,倒还有几座御园值得看一看。下雪的时候,白山寺的景色最美,右廷啊,一会儿吃完饭,你带他们俩好好在那里逛逛,我这就让游慧他们准备烫酒。” “姐姐,那我呢?”听了这话,丹演立马站起身来:“我也想跟着三哥他们一起去玩!”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次我让安王府的人把你的期末论文发过来了。你就在这里写,写完之后发给我看。” 说罢,长公主从桌上拿起手机,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三哥……”扭过头来看了看丹渊,丹演带着空洞洞的眼神呆滞一笑:“请求援助……” “我下午还要给他们俩当导游呢,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欧尼酱!求求你啦!” “少来这个,按辈分说你可是我奶奶。你见过哪个奶奶求孙子帮忙写作业的?” 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拉扯打闹的样子,白子青无奈一笑,随即转身朝书架走去了。 坐在了窗户下的沙发上,白子青随手从长公主方才坐过的窗台上拿了本书来看。见此,额哲迈步跟了过来:“总部,现在怎么办?” “待着呗,这离吃饭还有一阵时间呢。”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白子青头也不抬地说道。 捧着这本没有封皮的书,白子青皱眉翻了翻那发黄的书页,只见书中页页都画着光怪陆离的图像,每幅图下都配有一行行的小字,像是什么打油诗,却又说得晦涩难懂。 “公延。”拿着书朝额哲挥了挥,白子青说道:“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书。” 接过了书来,额哲随手翻了两页,额首点了点头:“这个啊,相传是唐朝李淳风写的一本图谶,名叫《推背图》,讲的是自唐代之后两千年的预言。” “哦,这个我听说过。”笑着接过了书,白子青随手翻了翻,忽看在书的最后,有一个红色的书签夹于其中。翻开这页,但见上面印着好几个立者的绘像,在其下方,并用谶诗题着几句: “谶曰: 大乱乎,四夷服。 称弟兄,六七国。 颂曰: 锋烟净尽海无波, 称帝称王又统和。 犹有煞星隐西北, 未能遍唱太平歌。” “宫中禁所,怎么会有宣传封建迷信的书?没想到长公主也喜欢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随手将《推背图》丢在一边,白子青扭头看去,只见身边的额哲坐在沙发上,笑着摇了摇头。 “你我都是妖精,这在那些人类儒生眼中就已经算是怪力乱神了。”说着,额哲抬手将《推背图》拿了起来,仔细翻看着:“说道预言,人类古代就写了好多这样的书,什么《烧饼歌》、《百诗集》,都是这一路的东西。” “看来不确定性还是让人害怕的。” “不仅是人类,我们妖精也是这样。”仔细阅读着书上的谶诗,额哲笑着说道:“你听说过白王头的事么?” “白王头?这谁没听说过。不就是当年白王自刎之后留下的首级么?颌骨以上给了左家,颌骨以下给了右家。你说他们这些姓丹的,拿着人家的头骨做传家宝,多恶意趣啊。” “不光是这个,据说那个头骨,也有预言的能效。” 寒风中,雪花在呼啸的寒风中身不由己地四处飞散着。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额哲压低了声音,欠身朝白子青说道:“我也是早年听宗礼寺的同仁说的,据说只要把手放在那头骨之上,就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呵呵!”看着额哲一脸神秘的样子,白子青不屑地一推他的肩膀:“你可别瞎掰了,那些神秘主义的玩意儿我从来都不信。要是真有这样的奇效,那白王当年就应该整天摸着自己的脑瓜顶行军打仗,保证把把吃鸡。” “我也没逼着你信。”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只听图书馆角落的喇叭忽然一刺耳的响声,随即而来的便是游惠的声音。 “喂喂喂,上谕:传平亲王、靖襄侯、定阳伯赴长庆阁陪宴。” “那我呐!”一听这话,丹演松开了丹渊的袖子,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大喇叭喊道。 “安王的午膳及笔记本电脑,着宫人送到图书馆,钦此。” 说罢,只听大喇叭又一声尖鸣,随后便没了声响。听此,丹演楞了半晌,捂着脸坐在了椅子上,哼哼唧唧地摇着头,“太残酷了,这真是太残酷了,早知道就不来了。皇宫套路深,我要回王府……” 笑看着丹演这副样子,丹渊朝额哲和白子青使了下眼色,二人随即站起了身来。朝安王行礼告退之后,他们跟着丹渊走出了图书馆,随即朝着长庆阁的方向走去了。寒风飒飒中,一本《推背图》被随手放在了窗台上,发黄的书页随着窗缝透出的风页页翻动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白山寺 在长庆阁陪长公主用过午膳,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眼看落地窗外的大雪已晴,长公主着人为自己披上黑毡绣袍,带着游惠自行出宫去探看上京的民坊情况了。 鞠躬送长公主走出了阁外,丹渊起身掉过头来,朝白子青和额哲微微一笑:“走,咱们去看看白山寺的雪景。说不定路上还能打些獐子野兔之类的呢。” “这一段时间野味还是不要随便动了。”跟着丹渊走出了暖阁,白子青披着黑绒大氅说道:“而且寺庙门前杀生,这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 自出了长公主平日居住的含凉宫,丹渊翻身跨上了刘樰牵过来的马,带着白子青和额哲沿着大道朝西走去。 霰雪初霁的宫苑里,冰柱在寒冷的空气中挂满了飞檐,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三人乘马自御园甬路绕出铁栏门,而后绕着宫墙径直过松盖斋、夜帐亭、杏暖阁,转马走入了一座粉墙黑瓦的月洞门,一时间,明媚的阳光带着千种花香,携着暖热迎面扑来。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抬手遮住了刺眼的太阳,白子青扭头看了看,只见在翠霭垂柳之外,粼粼湖光正折射着明媚的阳光。在湖水西侧,密密匝匝的莲叶像被子一样将湖水紧紧地罩住,粉白色的荷花点点生于其间,在丝竹管弦的音乐里柔媚地绽放着。待走长桥之前,白子青抬头一看,便见桥头小亭中立着块石碑,上以隶书刻着“长荷映夏”字样。 “这里就是长荷苑了。”说着,丹渊笑着回头看了看白子青,“教官之前应该听说过吧,郁宫皇城里以妖法设‘眠梨台’、‘长荷苑’、‘清夜观’、‘白山寺’四座御苑,其中分别包含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致,长年不变。” “可真是会享受啊。”手攥马绳看着苍绿色的远山,白子青热得将大氅脱了下来:“你们家这座皇宫,到底有多大?” “内城的话……约莫一万多亩。北边外城,就是埋着诸宫人、罪臣的乱坟岗,那片土地一直朝远处延伸,就是走上一万年也走不到头,到处都是游魂野狼,你们可千万别往那边去。” 穿过了冉冉暖风中的长荷苑,迎面的寒冷逼着白子青又穿上了大氅,三人绕着玉树银枝的林间小路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便见一个白墙黑瓦的二层牌楼高高立在几百级台阶的尽头,一座“敕建白山寺”的大匾悬于其上,配着左右两尊雕花抱鼓石显得古朴而沉静。 下了马后,三人迈步拾阶而上,及到了寺门前,白子青一看,便见两侧柱子上有楹联分立左右。 上联曰:“寒山千岭积万年之雪。” 下联曰:“孤舟一叶睡百岁老僧。” 迈步跨过了门槛,三人在侍者的引领下绕过禅院,上了小楼。及走到三层,便见暖阁中的茶几上摆着十几样小菜,并两三壶烫好的热酒。见此,丹渊朝身后的侍者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自己则坐到了阳台边的沙发上,两眼看着屋内的摆设。 “风雪入关夜,软衾香暖炉,又恐春日至……” “啊,这首诗我听说过。”坐在茶几边的小凳子上,额哲将酒壶从烫水中取出,而后给白子青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这是当年庄宗皇帝的诗吧。” “是啊,庄宗皇帝当年就是坐在这个小暖阁里写了前三句,之后要丹月伯和长公主各接最后一句。丹月伯接的是‘玉影入归土’,长公主接的是‘雪去现饥骨’,那时她才只有八岁。” “这样啊……”接过额哲递过来的酒杯,白子青捧着走到了丹渊的面前,双手递给了他:“长公主让我们来这里赏雪,不会是有什么深意吧?” 丹渊:“不会吧,这几年我们也没对不起平州的军民。自打孝王开始,平王府就不收当地妖精的藩税了,害的我们不得不自己做生意赚军费。你看其他小说的王爷总裁,哪个不是拿82年的拉菲当水喝。你再瞧瞧我,中午点个外卖都要找免配送费的,容易吗我?” 白子青:“你要这么缺钱,不如多去海外走走项目?你看南章这几年,和东亚几个国家签了好几个协议。去年刘雪瑞从曼谷到东京绕了一圈,带回来了多少资金,全都让她用来做军费了。” “嗯,这我倒是听说了。”丹渊说道,“好像只有射姑国没签成吧。” “最近射姑不是正要脱离藩属序列么,谈来谈去就没谈成。” “不知道直真则现在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射姑国内又闹起来了?” “可不是么。”转身坐在了丹渊的面前,白子青轻叹了口气,“直真则的那个妹妹刚安分了半年,眼看现在又要造反了。所以当时还是你提醒的对,安化寺神君分明就是想借着招安恢复元气。” “那是因为咱们凉廷有这方面的经验,毕竟当年咱们就是这么起家的。” 看了看额哲和白子青,丹渊吮了一口酒,笑着说道:“当年武皇帝兴兵青湖的时候,白王兵力正值鼎盛,屡屡打得武皇帝四处跑。为了争取休整时间,武皇帝当年也是被迫向白王称臣,才换来了一两年的喘息之机。 有一件事,我们丹家一直都不愿向你们这些外姓臣子讲,据说当年武皇帝带着随从进入白王帐下请降。白王为了羞辱他,命他学狗叫。武皇帝听了之后,立马跪在地上哼唧哼唧的,惹得白王君臣哄堂大笑,说:‘我是让你学狗,你怎么学起猪来了。’你们猜武皇帝说什么?他说:‘狗有利齿尖爪,所以可以看家护院。现在我丹立元兵败请降,爪牙尽去,还有什么资格配当大王的狗呢?只能做一只拱门肥猪,以博大王一笑了。’” “说道白王,我倒是想起来了。”起身走到了阳台前的轩窗旁,额哲双手撑着窗台,两眼看着远山下深蓝色的冻湖,“白王头的上半部分,是不是现在就藏在这白山寺呢?” “诶呦老额,你知道得可太多了。”笑着看了看额哲,丹渊点头说道,“我记得小时候还在这里见过呢,上面鎏满了银,黑乎乎的都已经氧化了。怎么着?咱们一起去参观参观?” 听了这话,额哲忙转过身来:“那可倒好,我向来只是听说,可还从没见过呢。今天既然有善缘,那可要好好看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白王头 轻酌了两杯后,三人披上大氅走下了暖阁,而后穿禅院、绕巨柏,径直走到了宝殿之前。在一番礼敬之后,丹渊等人绕过巨佛,便见有楹联悬于殿后柱上。 上联曰:“但为善事,拜我何须香火钱。” 下联曰:“多行不义,笑你争那头柱香。” 迈步走出大殿,丹渊等人来到了后房庭院内,并经两厢配殿,绕过浮屠佛塔自石阶而下。在山道走了约莫十余分钟,只见在悠悠深谷中,一座类似于现代化公寓的建筑便建在山麓之间,及走到自动玻璃门前,白子青抬头看去,只见在玻璃门的上方镶着一块牌匾,上曰:“皇城白王祠”。 迈步走入白王祠后,一股融融的暖气便迎面而来。 “这地方,还挺暖和的。” 踩着厚厚的驼色地毯上,白子青站在大厅里四下看了看,只见左右两侧陈列着很多古物,乍一望很像是个博物馆。上前依次看去,便见一个个玻璃柜里依次摆着当年缴获白部君臣的战利品,包括白王妃的玉镯、凤簪,并白王生前所用的配剑、书卷等。 “教官,别磨蹭了,咱们去看白王头吧!”站在大厅的中央,丹渊对陈列厅里的白子青大喊道。 “你先等等……” 将脸凑到玻璃前,白子青细细地打量着这一件件器物,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自己好像从哪里见过这些东西。凤簪、墨玉扳指、还有那带着云雷纹样的配剑……一件件器物沉重地压在展柜的红布上,如同鱼钩一般挑弄着白子青的记忆。 温暖的房间中,檀香味幽幽地漂浮着。轻轻将鼻尖贴在了玻璃上,白子青努力地在回忆的海洋中四下寻觅:“那个纹样,我绝对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到底是在哪里呢……” “啊!!” 就在白子青咬着指甲低头沉思之际,丹渊站在身后一拍她的肩膀,吓得她尖声惊叫了起来。 “吓死我了你……”看着白子青惊魂未定的模样,丹渊一脸惊异地捂着胸口道:“琢磨什么呢你,还不赶快走?” “啊……这就来……”回头看了看身后橱窗中的物件,白子青轻轻舒了口气,迈步跟着丹渊朝台阶处走去了。 踩着台阶来到白王祠的三层,便见在身侧的走廊尽头,一个雕着繁复花纹的椭圆小门立在两座黄铜狮子之间。及走到近前,白子青侧头一看,便见在门框上钉着一块立牌,上书:“白厉王遗骨陈列室。” “吱呀……” 扭开被磨得锃亮的门把手,丹渊带着白子青、额哲,蹑手蹑脚地走入了陈列室。在他们的面前,幽黑深邃的陈列室无比宽阔,其中巨柱陈陈而列于两侧。 脱鞋踩上了厚毯,悠然可见在陈列室的最里侧,几个聚光灯交叉着照在一个玻璃柜里。在玻璃柜的后面,一幅巨大的壁画绘于墙上。 迈步至近前,三人借着文光细细辨认,方能依稀辨出画上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只见他穿着白色的盔甲,手持利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狰狞的面孔带着诡异的笑容。 “听说这幅壁画是近几年才绘上的,等以后郁宫开放了,这样充满诡异气氛的地方应该能吸引很多游客。”走在最前面,丹渊指着壁画笑道:“那上面画的是白王临终时的样子,据说在他兵败自杀之前,曾经给我们丹家下了一个诅咒。” “嗯,这个在网上都传开了。”紧张地看着周围阴森森的布置,白子青故作冷静地说道,“子嗣相残,上下百战。日主即兴,月主即灭。” “是啊,所以长久以来,我们丹家就一直在防着这个‘月主’。没想到转眼过了六百年,一口气熬过了明清民三朝,也没等到下一个真龙天子。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估计这诅咒就跟《推背图》一样,泛泛一说,就当听个乐罢了。” 及走到玻璃窗前,三人扒着玻璃一看,只见在聚光灯下,一个糊满了银的头盖骨摆在红布铺着的展盒上。那鎏银的表面已经氧化,在聚光灯下泛着黑乌乌的色泽。 见此,丹渊回头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陈列室,随后笑着对身边的二人说:“老额、教官,你们想不想摸一摸。” 一听这话,白子青抬手在丹渊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摸什么摸,博物馆里的文物也是能随便乱碰的?” “这是我家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碰?”说着,丹渊回头看了看他二人,“我听说,只要把手放在这头骨上,就能预知未来。你们要是不摸,我可就先摸为敬了。” 说罢,丹渊弯下腰去,在玻璃展柜下面的柜锁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嚓”一声,那柜锁便被扭开了。 见此,丹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入玻璃柜,双手颤巍巍地将白王头端了出来,而后和白子青、额哲一起围着它仔细端详着。 “老额,快!把手按在上面试试……”看着上面乌黑的银垢,丹渊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对额哲说道。 “我才不摸呢,你们家的东西,要我先试?” “切,怂了吧唧的。”说着,丹渊将托着头骨的展盒放在地上,而后搓了搓手,闭着眼睛将颤抖的指尖轻轻放在了上面。 大概过了十几秒,丹渊睁开了眼,无奈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完全没有感觉。” “那……我来试试。”听了这话,额哲跪在地上,抬手也放在了上面,过了半晌,才皱着眉朝丹渊摇了摇头。 “教官,你也来试试。”见此,丹渊拍了拍白子青的肩膀说道。 “你以为我和你们俩一样那么没素质?” “诶呀,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百姓说得好:‘来都来了’,这次不摸,下次可就没机会了。”说着,丹渊抓住白子青的手,直往那头骨上凑了过去。 见此,白子青刚要挣脱,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头骨的一瞬间,她的双眼便猛地失去了神色。 黝黑的陈列室中,莫名的香味暗暗飘散在三人的身边。手扶着白王头,白子青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似有一股云烟升腾了起来,白茫茫、光晕晕的,有如那包含着明月的云霭一般。冥冥之中,便有些许人影出现在了云烟里,见此,白子青只觉有人推着自己,便欣然走了过去…… 过了将近一分钟,丹渊看着白子青瞪目不语的样子,便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教官,你不是睡着了吧?” “啊……”随着丹渊的拍打,白子青悠悠转醒了过来。 “怎么样子青,你看到什么了没有?” “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白子青看着丹渊和额哲,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看见,就感觉这头骨凉丝丝的,摸着还挺舒服。” “切,看来再有素质的人也逃不过‘真香’定律。”见此,丹渊抬手朝她挥了挥,示意白子青把手从头骨上拿开,随即端着展盒放了回去:“今天的事,都不许说,不然让我姐知道了,又要骂人了。” “知道啦,咱们还是赶快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我多一秒都不想呆了。”说着,白子青站起了身来,转身朝小门走去了。 “诶!教官,你等等……”匆忙把头骨放回了玻璃柜,丹渊和额哲关了锁柜,小跑着跟着她走了出去。待出了陈列室,丹渊来到白子青的身边,笑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她,“我说,你不会真的看到什么东西了吧?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都跟你说了,什么都没看见。” “胡说,你把手放在上面呆了这么久,一定是感应到了什么。” “好吧,那我告诉你。” 待走下楼梯,三人并肩走出了天光大亮的户外。扭头看着丹渊一脸好奇的模样,白子青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看见你死了。” “什么?!”一听这话,丹渊唬得倒退了两步,“死了……怎么死的?” “吓死的。”调皮地朝丹渊笑了笑,白子青披上了大氅,快步朝石台阶的方向走去了。 “姓白的,你就吓唬我吧。”撇着嘴跟了过去,丹渊无奈地说道:“要是哪天真把我吓死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死了,与我何干?大不了我投南章去也,估计阿雪巴不得我过去呢。” “好你个白子青,身在皇宫里就敢胡言乱语。”装作气呼呼的样子,丹渊一跺脚道:“就冲你这个样子,我也不能死。我就活着,活到一百八十多,我熬死你。” 待出了白山寺,山脚下的侍者还牵着马等待着他们。见此,三人迈步走下台阶,而后跨上马朝郁宫的深处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回家 “我说,你写完了没有啊。” 回到了含凉殿的图书馆里,只见丹演抱着胳膊,呆呆地盯着笔记本的屏幕。鼠标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钟点声,在空白的文档上百无聊赖地闪动着。 “三哥,你们玩儿回来了?”丹演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风尘仆仆的丹渊,“一节课都没上,你让我这论文怎么写。” “还以为你只是翘了几节课,原来您老人家是全年无休地都给翘了。知道的你是来上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大学捐钱的呢。” “我都快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把教科书找出来,找出两个关键点来发挥一下就得了,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就这么干的。” 说罢,丹渊看了看挂在书架上的挂钟,而后朝白子青和额哲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去给长公主请个安,今晚就回平州吧。” “等等!”一听这话,丹演猛地站起身来,“三哥,你留下来陪我写作业吧。” “饶了我吧,王府里还有好多公务要办呢。” “公务能比我重要!”说着,丹演双手按在了丹渊的肩膀上,“今天帮帮我,我回去把青市的宅子送给你。” “那宅子在咱俩手里送来送去都多少次了,等下次我有事求你,你又该要回来了。” “同宗同族,既然如此冷血。将来刘雪瑞再打过来,我可不陪你了。” 看着丹演气鼓鼓的样子,丹渊无奈地挠了挠头发,转眼对白子青和额哲说道:“你们俩先回去吧,明天早上的会议我线上开。” “是。” 说罢,白子青和额哲朝安王丹演欠了欠身,而后倒退了两步转身离去了。 整个下午,长公主都没有回宫。在和夔国公打过招呼后,额哲在御马司借了一匹天马。二人在宫门外交了腰牌,随即自大凉门飞出了上京山。 掠着青湖的湖面飞出群山,二人由西省飞过陇山、詹阳、顺张,而后绕过五台山,便入了平州的地界。随着绵延起伏的矮山逐渐消失,地面上的景色由农田渐渐变为了城市。 “老额,你先回家吧,我下去一趟。”在平州的地界上飞了一阵子,白子青俯瞰着地面的情形,转而回头对骑在马背上的额哲说道。 “怎么?有事儿?” “下面就是直沽。我好久没回家了,今天回去看看。” “那会议……” “我明早准时回王府上班。” 说罢,白子青一翻身落下云端,而后在高楼大厦间穿梭了近半小时。及看到一座带着院子的小独栋,便纵身飞落在了小院子中。 “爸!妈!我回来了。” 敲了敲门,白子青退后了两步,忽听到门内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便抬手捋了捋发帘。 “啊!倩倩回来啦。”打开房门的是穿着围裙的母亲,一见女儿回来,便高兴地朝她招了招手,“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 “诶。” 走进家门后,白子青换了拖鞋,侧着身子朝卧室里看了看:“我爸呢?” “甭提了,让他去菜市场买菜,俩小时了都没回来,横让谁给绊住了。” “姐姐和小佑还没回来?” “是啊,还有一个小时呢。”说着,母亲笑着走回了厨房:“回来怎么也不来个电话?今儿也没准备你爱吃的。” “中午我是在宫里吃的,您就别多费心了。”说着,白子青跟着走进了厨房,抬手捏了一块虾仁,刚放进嘴里,便见母亲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去!洗手去!” “切~”朝母亲挤了挤右眼,白子青笑着搓了下手,蹦跳着走出了厨房。 将眼罩取了下来,白子青露出了带着伤痕的失明左眼,转身坐在了沙发上:“妈,这次朝廷给我升了侯爵,你知道了吧?” “都听你爸说了。” “他是不是特别不平衡。” “这又什么不平衡的?” “你想啊,他老人家替两代平王打了一辈子工,退休了才混了个伯爵。我这还不到三十就封了侯……” “倩倩啊,不是妈絮叨,有些事儿你得学机灵些。” 擦着手走出了厨房,母亲皱眉看着白子青说道:“当年孝王即位的时候也想给几个元老封侯,你爹和你孝寻大伯都是哭着喊着推辞,这才给降成了伯。倒是那个张朋光,傻贝儿贝儿似得接了个定西侯,当天晚上就没命了,我看他们丹家没几个好玩意儿,杀起功臣来眼都不眨一下,你在王府上班,凡事还是谨慎些吧,昂。” “好啦,知道啦。”说着,白子青翻身站起身来,揣着手机走到母亲身边,“小佑就要放学了吧?我去接她回家吧。” “嗯,都是托你的福,你妹妹在学校现在可受欢迎了。说起来咱家现在也算得上是贵族了吧?左一个侯、右一个伯的。”扭头走回厨房,母亲一边在案板上切着菜一边说道。 “什么贵族啊,骨子里都是普通百姓。”从母亲的身后抱住她的腰,白子青笑着说道,“您哪里见过伯爵夫人还亲自下厨的啊。” “赶快去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她们放学了。” 将眼罩别在左眼上,白子青打开窗户纵身飞了出去,在打开导航看了看后,她转身朝妹妹的高中飞去了。 “白佑,那是不是你姐姐啊!” 夕阳下的校门口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几乎堵死了。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中,白子青的妹妹白佑穿着羽绒大衣,正在和她们说笑着。随着一个女生的喊声,白佑抬头一看,便见二姐白子青飘乎乎地飞落了下来。 “二姐!”见此,白佑兴奋地抬手朝她挥舞着,及白子青飞落地面,白佑忙背着书包,小跑着来到了她的面前:“你怎么回直沽来了?是不是被炒鱿鱼了?” “你这开了光的小嘴,真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啊。” 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白子青侧头一看,便见刚才和妹妹一起放学的几个女同学躲在路边上,正在兴奋地窃窃私语着。见此,白子青抬手朝她们挥了挥:“嗨,你们都是白佑的同学?” “是啊。”见到白子青主动朝她们打着招呼,几个女生小跑着来到了白子青和白佑的面前:“倩倩姐,我们都是你的超级超级事业粉。” “哇!我还有事业粉呐?”装作吃惊的模样,白子青笑着说道。 “那当然了!你的眼带好酷的,我之前看网上好多人都cos你,现在连网店里的眼罩也都跟着涨价了。” “cos?” “cosplay,就是学你带着尖顶头盔,穿着军服、绑着眼罩。” “啊……那个啊……我听平王说过。” “还有还有!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说着,其中一个女生伸着胳膊,涨红了脸说道:“你和平王丹渊是君臣cp么?” 听了这话,白子青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绝对、肯定、百分之百的不是,死也不是。” “那你和谁是cp?额公延么?柳桉么?忠王么?该不会是和安王在一起了吧?” “安王的女的……” “好啦!”伸出推了推几个女生,白佑一把抓住白子青的袖子,将她扯出了包围圈:“不和你们瞎白活了,我们要回家了。” “再见~”被拽着袖子,白子青苦笑着朝女生们挥了挥手。 “二姐,你今天怎么回家了?”走在路边上,白佑挽着二姐的胳膊,笑着抬头问她道。 “今天被召进宫了,回来的时候顺便在家吃个晚饭。”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就走。” “啊?”一听这话,白佑原本兴奋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怎么不多呆两天?今年你还没怎么在家住过呢。” “今年不同往年啊,自从入人世以后,朝廷连续碰上了清路妖、讨察北、接驾、宗礼寺这几件大事。再加上南章的两次犯境,你姐姐我还能活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好吧……”轻轻撇了下嘴,白佑紧紧抓着二姐的袖子,忙追了一句:“这样的话,今晚我一定要和你多待一段时间,咱们好好聊聊最近他们丹家的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站你和王爷的君臣CP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粉条 每年过节回家,白子青从来都是吃得少,喝得多。虽然家的味道对于一般游子而言总是令人怀念,但归功于白家母亲诡异的烹饪技术,一家老小向来都不爱在家吃饭。要不是这天白子青突然回家,父亲白连峦今晚肯定又要“肚子疼,我上楼躺会儿”去了。 “伊伊,你怎么不吃啊?” 坐在大女儿白伊的身边,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吃大姑家的凉拌粉条嘛?我今天试着做了一次,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白子青的姐姐白伊今年不到三十,平日里经常加班,很少回家吃饭。看着面前泛着紫色的凉拌粉条,她那长着泪痣的眼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妈……这粉条怎么一股辣椒油配花露水的味儿啊……” “不可能啊。”母亲听了,转而将盛着粉条的瓷碗送到父亲白连峦的面前:“诶,别光顾着喝酒了,你也尝尝!” “不……那个……我吃饱了。” 白连峦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推开了瓷碗。 看着被推回到面前的凉粉,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在买菜的时候下馆子去了?” “没有啊~” 看着妻子狐疑的表情,白连峦轻咳了一下,连忙对一旁埋头喝酒的白子青笑了笑: “倩倩,最近忙什么呢?” “具体情况您都在新闻上看了,左不过平乱剿贼那些事。” “是啊……要说这一年的大事,可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啊。”听了这话,父亲白连峦吮了口小酒,长舒了口气,“为患几十年的冯云院、夏元零被根除,就连六百年的宗礼寺也是说没就没。本来之前还有人说凉廷气数将尽。现在看来,嘿!还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听了这话,妹妹白佑笑着说道。 “去,不许乱说。”抬手拍了拍白佑的脑袋,白子青拿着酒瓶自己斟了一杯,而后抬头对白连峦说道:“爸,说实话,我现在对朝中的局势有些摸不透。这长公主带着我们妖精入人世后,一个个的动作真是越来越猛。先平冯云院,后灭宗礼寺,十月份还大封了三个王府的高层负责人,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将酒杯放在了桌上,白连峦的脸上泛过一丝笑意,“要变天了。” 听了白连峦的话,吮着酒的白子青差一点呛着自己。 “爸,你可别吓唬我啊。” “这怎么能是吓唬你呢。宗礼寺覆灭,成亲王归附,左家的掌握的兵力眼看就要追上忠王了。等再准备两年,长公主称帝,平王、丹烛、丹演率部景从,大事未必不成啊。你没看上个月,丹月什已经追尊她爹为敬烈皇帝了么?这就是在为她自己称帝做准备呢。” “那……依您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个,就要你自己揣摩了。你爹我不在庙堂之高,这些事也不能妄加猜测。”摸着满是灰白胡子茬的下巴,白连峦朝她微微一笑:“不过你记着,你的成败可不只关乎你自己,要是真的让忠王打下了平州,咱们一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你是平系本家的总部将军,手里攥着左家最精锐的武装,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所以我还是劝你好好整饬军队,将来有的是仗打。” 听了这话,白子青什么都没说,只是耷拉着脑袋,轻轻地摆弄着筷子。一时间,餐桌上忽然陷入了沉寂。 “好啦,吃饭的时候聊这些干什么?”看着白子青黯然的表情,母亲赶忙将凉粉推到了二女儿的面前,“倩倩,来尝一口。你跟他们不一样,吃过宫宴,有品位。” “啊……”在母亲慈祥的笑容中,白子青颤颤巍巍地夹了一根粉条放在嘴里,嚼也没嚼就咽了下去。 “好吃吧?快!说好吃!” “好吃……”忍着强烈的呕吐欲,白子青吸溜着凉气说道,“怎么感觉像是凉拌牙膏一样……” “加了芥末和薄荷,昨晚剩的辣椒油我也放进去了。还有枸杞、香菜、甜面酱和奇异果……详细的我也也记不起来了,你就边吃边猜吧,惊喜不断哦~”说着,母亲将一大碗凉粉都倒在了白子青的碗里,“快吃!你不吃我就给小佑了。” 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凉粉,妹妹白佑泪眼汪汪地扯了扯白子青的衣角:“二姐,不要勉强,给我吧……” “你还小。”含泪摇了摇头,白子青深深叹了口气:“佑佑,不要怕,毕竟敌方只是一人而已。你乖乖呆在这里,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回老家和你结婚的。” “倩倩……不要做傻事,快回来……”白伊听了,捂着嘴抽泣地说道。 忽然,一个颤抖着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头。见此,白伊猛地扭过了头去,只见父亲垂着脑袋摇了摇头,放在桌上的大手紧紧地攥着。 “父亲……” “伊儿,我们快逃吧。”父亲白连峦双眼紧闭,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父亲……” “不要再说了!”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白连峦怒吼道,“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日后才能替你的妹妹报仇!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黑暗料理界的食堂魔女。该死的蠢货,你难道想要你的妹妹白白牺牲嘛?” “黑暗料理界的食堂魔女?” 坐在这四个姓白的戏精身边,母亲耷拉着眼皮说道,“你们在背后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啪!”猛地站起了身来,白伊挥洒着晶莹的泪水,小跑着离开了餐桌。见此,白连峦和白佑连忙跟了上去。 “倩倩!我们去前面等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朝着白子青的背影挥了挥手后,白连峦哄着两个女儿慌手忙脚地离开了餐桌。 昏暗的灯光下,辛辣的气味不断飘散着,餐桌前只剩下了白子青和母亲两人。 “妈……”抬头看了看抱着胳膊的母亲,白子青谄媚地笑了笑。 “什么?” “长公主赐了我一对翡翠镯子,下次我给您寄过来。” “切……”耸肩笑了笑,母亲一撂筷子,朝白子青白了一眼,“还不快滚。” “得令啊~”匆匆站起身来,白子青也小跑着离开了餐桌。 看着女儿踉踉跄跄地爬上了楼梯,母亲这才笑着拿起了凉粉,低头嗅了嗅。 “这帮姓白的,真是不识货,这么香的粉条都不吃。”赌气嘟囔着,母亲拿起筷子来扒拉了两口,“北朝的妖精就是矫情,这要放在我们南章,这一碗准能卖到三十块呢。算了,我也懒得和你们计较。等哪天刘雪瑞真的打下平州。这凉粉,你们到时候想吃还吃不上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夜下烟 吃过了晚饭,父亲白连峦和妻子一起在厨房里着洗碗。在楼上,白家的三个姐妹则聚在白佑的卧室里,像小时候一样说着悄悄话。 “什么,你要辞职?” 坐在床上,姐姐白伊猛地一拍床:“你疯了?刚刚被封了侯爵就要走,将来可怎么在妖精圈里混?” “嘘~你小声些,别让爸听见了。”白子青皱眉将手指伸到了唇边,“这只是一个很初步的计划而已。” 见此,白伊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而后转而压低了声音:“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没听今天爸说的那一番话,将来的日子不好过了。”说着,白子青抱着白佑的泰迪熊,摇晃着身子说道,“右家的兵力太过雄厚,真要是打起来我可不能保证全胜。到时候要真的兵败被抓,那凌迟处死就算是痛快的了。” “你不是对打仗挺有一套的么?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怂了。” “那还不是为了爸妈和你们俩?”看了看姐姐白伊和妹妹白佑,白子青挠着头说:“丹家对敌人可是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万一要是忠军真的打入平州,把你们都抓起来了……” “我们不怕!” 听了这话,白子青回头一看,只见白佑板着脸看着自己:“二姐今天是怎么了,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要是忠军真的杀进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古话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别扯这些没用的了。”笑着摸了摸白佑的脑袋,白子青说道:“你还小,不知道当今公族的厉害。况且这社稷也不是我们家的,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 “你别理小佑,她就是害怕你辞职了,她在学校里丢了面子。”白伊说罢,转而看了看白子青:“我看关于辞职的事,你还是再想想吧,眼下这局势风云变化的,谁也看不清。现在走错一步,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张朋光了。” 听了这话,白子青四头沉思了一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夜半时分,白子青躺在自己的卧室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在她的大脑里,左家、右家、君王、臣子……一个个面孔如黑白电影一般杂乱地闪现着。 “自从当了官,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打开了台灯坐起身来,白子青眯着右眼四下看了看。在自己度过了整个童年的卧室里,平孝王的军装肖像还摆在书桌的正中央,黑色的轻纱蒙在相框上,让他那原本熟悉的面孔显得愈发陌生了起来。 在书桌的旁边,两个好久没人碰的哑铃幽怨地摞在一起。看着它们俩委屈地躲在房间的角落,满身是灰的模样,白子青一时觉得有些滑稽。想起十几岁的时候,自己成日成夜地躲在卧室练肌肉,“吱呀吱呀”的地板声把楼下的母亲和姐姐搅得不胜其烦,恨不得立刻把她送出家去。 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如今这样的处境呢…… 从包里拿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白子青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院子里。在黑夜中,她点了支烟叼在嘴里,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个时候,如果右廷能来个电话就好了……” 不知怎的,这样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呆呆地愣了一下,白子青抬起手来,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想什么呢,丢人。” “倩倩,你这是干什么呢?” 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抬头一看,只见父亲白连峦披着大衣,笑呵呵地从卧室的窗户里飞了出来。 “爸,大晚上的,您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顺便干干这个,可别跟你妈说。”有些调皮地看着女儿,白连峦伸出了两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抽烟的姿势,惹得白子青耸肩笑了笑。 漫天的星云下,父女二人捏着烟,并肩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好久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白连峦将烟头丢在台阶上,用脚踩了踩:“倩倩,我今晚吃饭的时候就是随便一说,你别太有压力啊。” “嗯。”听了这话,白子青点了点头。 “丹右廷这孩子我知道,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里细得很,这两年下来也没少做准备。孝王薨了之后,他东收沈府,北拒察部,连成王丹烛这样的中立派都被他拉上了船,可见不是等闲的君王。你跟着他干,我是放心的。” “爸,要说打仗,其实我是不憷的。这几年下来,除了南章,还没有我平军收拾不了的货色。只是我隐隐觉得,长公主总是在防着我。我有的时候就琢磨,是不是在她的心里,我是如同新莽、晋宣一样的臣子……” “长公主这么想,不无她的道理。”白连峦说道,“她从小就没了父母家人,十四岁之前都是在杀父仇人的阴影下活着。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会怀疑别人的,更不要说她现在身处居摄之位,便更是如此。本朝的君王,都不是正常人能干的啊。” 说着,白连峦从白子青手中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来,转而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丹右廷这小子最近已经变得挺随和的了?” “整天就知道追剧追番,我们背后都叫他死宅大王。” “那就好、那就好,这就是最理想的君主了。”听了这话,白连峦笑着点了点头,“你是没见过,丹渊当年在洪洞的时候,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阴狠歹毒不逊他爹。没想到长大之后,性子都变得这么温厚了,我听说这也是你这个教官的功劳。他把你当知己、当战友、当老师,这心思你应该清楚。只要他在位一天,咱们白家就有一天的好日子过。往远了说,或有一天,这孩子能带领这个王朝走向另一个方向也说不定。” 说罢,白连峦扭头一看,只见白子青坐在台阶上,双眼发愣地看着地面。见此,白连峦搓了搓手站起身来,抬手一拍女儿的肩膀,“快睡觉去吧,你明天不是还要赶回王府上班么?” 说着,白连峦走到了草坪上,正要起飞,回头一看,只见白子青还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好像有什么心事。 “倩倩?还有什么事憋在心里?” “爸,我其实现在挺害怕的。”挠了挠脖子,白子青轻叹了一下,抬眼朝父亲一笑。 “怕什么?” “今天下午,我和丹渊、额公延他们去了白山寺。那个白王头您知道么?就藏在这个寺里面。” “哦……”听了这话,白连峦的眼神随之一冷: “这个你爹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过。” “那个头盖骨,我们仨偷着摸了一下。” 听了这话,白连峦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就因为这个害怕?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有点儿没素质嘛?下次去人类的博物馆里,可千万别随便动人家的文物。都说那个白王头能预知未来,你别听他们瞎编,咱们做人正大光明,像这些封建迷信最好少信。” 看着父亲带着笑意的眼神,白子青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右眼的眼角微微抽搐着:“爸,我……我好像看到了,他们说的那个未来。” “什么?” 看着女儿这副恐慌的样子,白连峦扭头看了看四周,而后压低了声音:“你看到什么了?” 黑夜之下,院子前的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中一闪一闪的。电流的声音如同晚秋时节的凉蝉,在一声悲鸣之后彻底陷入了沉寂。 咽了口唾沫,白子青盯着白连峦疑惑的面容,颤抖着轻启了双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时机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人?” 明明暗暗的路灯下,白连峦看着战战兢兢女儿,皱眉走到了她的面前:“是什么样的人?” “有文臣,有武将,在云烟缭绕中跪在我面前。” 听了这话,白连峦低头思索了一番,随即咧嘴笑出来:“那还不简单,说明你将来要当玉帝了呗。” “爸!我没跟你开玩笑!”抬手推了一下嬉笑着的白连峦,白子青气得直跺脚,“这话我跟谁都不敢说,只敢和你念叨念叨。万一要是让长公主知道了这事,咱全家的脑袋估计都保不住了。” “不至于、不至于。”笑着挥了挥手,白连峦说道,“都是闹着玩儿的事,也就是你这孩子才会当真。你再好好想想,当时是不是犯困打瞌睡了。” 气呼呼地白了一眼父亲,白子青挠了挠脑袋:“是么……我……我也记不得了……” “这一年来,你可真是太忙了,好不容易快熬到腊月了,你能歇歇就多歇歇吧,可别把自己累坏了。”说着,白连峦纵身飞到了天空中,而后笑着朝她一看:“刚才这两根烟先记在账上,等你妈发零花钱了再还你。” “嗯……”呆呆地站在门前,白子青随声附和着。过了几秒,她突然楞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朝白连峦大喊道:“您都欠了多少了?我这烟可是王府里专供的!市面上都买不到的那种!” “知道啦,快去睡觉吧,瞧你那扣扣索索的样子。” 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窗户,白子青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都这么大人了……” 夜幕下,冷飕飕的寒风吹拂着白子青的脸庞,抬手揉了下眼,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抹泪痕凉凉地粘在指尖上。 “没来由的,哭什么……”笑着擦了擦湿润的眼眶,白子青一边嘲讽着自己,一边轻轻抽了下鼻子。一时间,长久以来积攒在心底的忐忑和委屈好像奔泻出来的洪水一般,带着哭腔从嗓子的深处涌了上来。 “不能出声,要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白子青抬手扭开大门,快步走入了大门。随着一声关门声,小小的庭院里又恢复了沉静。 第二天的清晨,窗外的天空还是黢黑一片。在家里冲了个澡后,白子青和站在门前的父母姐妹道了别,转身便飞出了家门。自直沽市往东飞了两个多小时,便见蒙蒙亮的天空下,平王府的大门已经一如既往地敞开了。 “大爷,您今儿个起的早啊。” 落在了“平王府”的匾额下,只见王府的看门大爷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哼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一见白子青来了,便咧嘴笑了道:“诶呦,白司令员儿来啦?” “都跟您说了多少次了,别给我起这种外号,不合规矩。”对看门大爷一笑,白子青从兜里掏出了烟来递给了他:“怎么着,吃了么您?” 朝白子青递过来的烟摆了摆手,大爷站起身来往大门里看了看,皱着眉说道:“没呢,丹渊上个礼拜又跟我玩儿了一把,输的跟孙子似的。说好了今儿个输给我顿早点,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儿呢。” “您呐,赶快找地方吃饭去吧。丹渊他留宫里帮他妹妹写作业去了,今天回不来了。” “嘿!这小子怎么说话不算数儿啊。”听了这话,大爷一屁股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笑看着大爷一脸气愤的模样,白子青迈步进了王府,而后自中庭走到了办公区的中厢厅会议室。还没等进入大门,就看到夏元零披着黑绒大氅,一脸兴奋地围着圆桌跑来跑去。 “这就是中厢厅会议室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听说当年张朋光就死在这噶哒?” “是啊。”张嘴咬了口煎饼,那赫一脸冷淡地说道:“我可跟你说,张总部可是个狠角色。把他惹急了,小心晚上来找你。” “瞧你,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怎么一点儿血性都没有。”抬手拍了拍那赫光秃秃的头顶,夏元零兴奋地左右看了看:“诶老那,你还记得他当年死在哪儿了?” “就你脚底下。” “诶诶诶,这吃着饭呢,咱能聊点儿阳间的话题不?”坐在那赫的正对面,朱季爻啃着韭菜盒子拍了拍桌子,“你看你把林三总气的,脸都红了。” “你们拌嘴,别扯上我。”听了这话,林孝寻白了朱季爻一眼,“再说了,我这脸不是气红的,是红光满面。” “有喜事儿?”坐在额哲的身边,柳桉一边吃着豆腐脑一边扭头问道。 “正好,借这个机会和大家宣布一下。”林孝寻听了,忙擦着嘴站起身来,对在座的所有人说道:“再过两个月,就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婚礼就在节前一个礼拜。好了你们可以鼓掌了。” 说罢,林孝寻笑着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只见大家都瞪眼望着自己,一片众脸懵逼的景象。见此,林孝寻尴尬地轻咳了一下,弯腿坐回了椅子:“看来人还是不能高估自己的存在感。” “等等……林三总。”拍了拍林孝寻的胳膊,柳桉皱着眉追问道:“我记得林涧今年才二十出头吧?怎么刚毕业就结婚了?” “谁知道他们这一辈人是怎么想的。” “女方多大?” “忘了……好像二十八吧。” “您老也不管管?” “管什么管?”朝身边的柳桉笑了笑,林孝寻张嘴咬了口煮鸡蛋:“既然这小子都已经成年了,我这个当爹的该放手时就放手吧。你看他整天那个吊儿郎当的德行,我这辈子要是想指望着他能跟白连峦的闺女似的出人头地,那就是被窝里眨眼——自己糊弄自己。我现在就盼着他能赶快给我生个孙子,让我在有生之年好好培养培养,就当是再练个小号儿了。” “诶呀?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夸奖我。”迈步走进了会议室,白子青径直走到了圆桌的最里侧。见此,所有人都放下早餐站了起来,朝她点了下头:“总部。” “都坐吧。”抽出椅子来坐在“丹天永祚”的匾额下,白子青接过额哲递来的笔记本电脑,只见在屏幕的另一头,丹渊一边趴在桌子上,一边呼呼地睡着觉。 “王爷!醒醒,开会啦!” “啊?!”猛地抬起头来,丹渊带着惺忪睡眼看了看屏幕里的教官,而后打了个哈欠,再次趴了下来:“知道了,你们睡你们的,我先开了。” “说反了!是‘你们开你们的,我先睡了’……诶你别睡啊。” “昨晚上长公主下了旨,说丹演写不完论文,我就不能睡觉。结果我陪着这位小祖宗一直熬到早上七点才完事儿。要不是把她的手机给没收了,我就是拖到来年开春儿也睡不着觉。” “按照辈分,人家安王殿下本来就是你奶奶辈。再说你作为本家宗主,照顾照顾旁系妹妹的作业也是应该的。”笑着摇了摇头,白子青将笔记本推到了一边,而后交叉着手对在座的所有人说道。 “上个礼拜,大家应该已经收到了今天的会议议程,那下面咱们就来一起讨论一下。” “教官……”趴在电脑屏幕的另一端,丹渊伸着胳膊朝白子青摇了摇手。见此,白子青皱着眉白了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今天的议程是什么?” 听了这话,白子青咬牙启齿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而调头朝在座的所有人笑了笑:“那位能告诉一下咱们这位王爷,今天的议程是什么?” 听此,在座的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看去了。 “都不知道?那你们上个礼拜都去干什么了?”看到这幅场景,白子青禁不住大喊道。 “总部,我女朋友过生日……” “我儿子明年年初结婚……” “XX上礼拜来平州巡演……” “好啦!”双手一拍桌子,白子青咬牙启齿地笑了笑:“为人臣子,食君之禄。你瞧瞧你们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整天领着这么高的工资,能对工作上上心吗?” 尴尬的气氛中,坐在最后面的夏元零扭头看了看四周,而后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来:“那个……所以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算了不耽误时间了。”闭着眼睛揉了揉眼角,白子青无精打采地说道:“如诸位所知,按照平王府的传统,每到跨年,我们就会和安王府一起搞联欢活动。” “是。”听了这话,众人纷纷点头。 “但是今年我们面临着比较特殊的情况,首先是成王殿下上了我们的贼船,其实是刘雪瑞日渐频繁的犯边。” 说着,白子青回头看了看额哲,而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今年的跨年联欢会以一种比较特殊的形式举办,届时请大家配合。” “特殊?”看着白子青,众人面面相觑的一番:“怎么个特殊?” “这个嘛……说出来大家不要紧张。”轻轻咳了一下后,白子青笑着对众人说道:“我们接到了统一通知:今年的跨年,我们可能要和南章伪廷一起搞联欢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联欢会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冰凉的空气与刺眼的阳光统治着庞大荒原。就在昨晚,漫天的瑞雪筱筱簌簌地飘了一夜,将象原省的旷野铺满了平平整整的白色。枯叶凋零、寒风萧瑟之际,北朝凉廷的广仁二十五年、南朝章廷的二五七零年,终于都走到了终结的门槛前。 站在荒原旁的小山上,白子青从指挥使连富手中接过了地图,而后平铺在了石桌上,一双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紧紧地按在地图两侧。 默默地用视线探索着线路错杂的地形图,白子青思索了片刻,而后抬手指在了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地方。 “现在据我们知道的情况,刘雪瑞的中营就建在这里,也就是在图中被标记为108高地的位置。” 说罢,白子青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安王丹演、成王丹烛,以及围绕着桌子的三王府众将领:“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按照刘雪瑞多年来的习惯,她通常会在第一时间找出对方薄弱点,随即以优势兵力撕开敌方阵型。这种方式对于兵力较之一两倍的对手来说非常管用,但目前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四倍,所以三位王爷大可不必担心。”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柳桉抱着胳膊说道:“南廷章军,从来都以迅猛着称,所以我认为不如卖个破绽。我的建议是:可以在108高地的两方布以左右两队,故意将一翼留出余地。等到刘雪瑞率部攻入,我们乘机完成合围。” “好计策啊!”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女性欢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此,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刘雪瑞手揣在大衣兜里,笑眯眯地降落而下。在她的身边,分别飞着着章阳军节度使陈虎光、汀阳军节度副使鲁成离。 及飞落到了雪地上,刘雪瑞掸了掸肩上的雪,笑着对柳桉说道:“真不愧是我章廷培养出来的人才,就是比一般的凉邦贼将聪明。” “你来干什么?”摆弄着手机,坐在一边的丹渊头也不抬地说道。 “来看看你们啊,要不然等到开战之后,你们都化作齑粉了,想看也看不着了。” 说罢,刘雪瑞回过头来,蹦跳跳地来到了白子青的身边,随即笔直地将胳膊伸到了高处:“教官,好久不见,挺想我的?” “想,都快想死了。”看着刘雪瑞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白子青哭笑不得地说道,“上京悬赏二十万要你的人头,要是能活捉的话,给得更多,你让我怎么不想。” “你还缺钱?”刘雪瑞听了这话,猛地回过头来朝丹渊喊道:“师兄!你这个王爷是这么当的?让手下的大将都穷到这份儿上了。” “她缺钱,我比她还缺。”说着,丹渊将手机放回兜里,起身走到了刘雪瑞的面前,“阿雪,师兄跟你商量个事儿成不?” “平邸请讲。” “你能不能假装让我抓住一次?一次就可以。等我们从上京领了赏金,立马把你放了。我保证。” “你要我相信你?痴心妄想。”刘雪瑞轻哼了一下,盯着丹渊那嬉皮笑脸的面容说道: “九年前的事,别以为我会忘了。” 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白子青忽地一愣,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下。 冰凉的空气中,树枝上的积雪伴随着旷野中外的西风,飒飒跌落在了地面上。看着丹渊微微颤抖着的眼角,刘雪瑞冷冷一笑,阴冷的眼神直将冬日的寒风磨砺得愈发刺骨。 渐渐止住了笑容,丹渊吞了下口水,慎重地倒退了两步。见此,刘雪瑞一把捏在他的肩膀上,淡白色的双唇颤抖地张了开: “丹右廷,你当年欠我的五十块钱,到底还不还了?!” “张口要钱、闭口要钱的,你以为我真那么有钱啊?我看你是把我和其他小说的王爷弄混了。”说着,丹渊抬手将刘雪瑞握在肩头的铁爪挡在一边,“这样,这事儿等下次见面再说,好不好?我这一帮手下都看着呢,多尴尬啊。” “我不管,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你,这次一定要你还钱!” “不然呢?” “不然?不然就剁了你。” “胆儿肥了你,连学长都敢杀。”说着,两个人你扯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见此,白子青摇了摇头,迈步走到他们两人身边,清了清嗓子,随即大喊了一声: “第二组!立正!” “啪!”一听到这声音,丹渊和刘雪瑞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两个紧张兮兮的样子,白子青轻咳了一下,随即看着丹渊说道: “丹渊,你借了人家刘雪瑞的钱,为什么不还?” “也不是借,就是打牌输的……”不耐烦地看了看刘雪瑞,丹渊小声嘟囔道。 “大点声!”见到丹渊这副模样,白子青大喝了一声。听此,丹渊和刘雪瑞同时颤抖了一下身子。 “报告教官!刘雪瑞是伪廷将首,她的钱属于敌产!” “扯,当时南北交好的时候,也没见你还钱!”瞪眼看着丹渊,刘雪瑞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见面前的两对眼睛火星四溅的样子,白子青叹气摸了摸头,而后对一旁的陈虎光说道:“陈节度,我看还是带着你家雪帅回营吧,等通知上的时间到了,我们再见面。” “可以。”站在白子青的面前,章阳军节度使陈虎光绷着脸,微微额首道。只见他大概一米八五以上的身材,宽肩圆膀,虎背熊腰,一把的络腮胡横在下巴上,将微黑色的面容衬托得格外威严。 看着陈虎光这副模样,再看看一旁脸白年少的刘雪瑞,白子青心下暗自叹息。想这陈虎光身系闾左出生,在南章朝中无依无靠,仅凭着军功上位。几十年来功勋卓着,年将五十才当上节度使。没想到这样的猛将居然身处刘雪瑞这个年轻的贵胄之下,想来贵戚袭权这种陋习,在南北两朝都算得上是通病。 当然了,在这个问题上,白子青自己也没有立场去品论别人…… “雪帅,我们走了。”抬手一挽刘雪瑞的胳膊,陈虎光带着鲁成离转头就走。 被抻着胳膊拖着往前走,刘雪瑞的一双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两道痕迹。看着丹渊手舞足蹈地向她做着怪表情,她伸出中指来,朝着丹渊大喊着:“姓丹的,你等着!时间一到,定将你押赴章阳!” “少废话!联欢会上挑起争端,你要是不怕上面责怪,你就这么干!”说着,丹渊从地上攒起一个雪球来,猛地朝刘雪瑞扔了过去。 看着雪球打在自己的靴子上,刘雪瑞的脸蹭地怒红了起来:“冚家铲!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打,我哋同你死过!” “死过就死过,要不是上面有的禁令,老子早就把刀过来了!”一边攅着雪球,丹渊一边大喊道。 “什么?”听了这话,刘雪瑞立住了脚,“你们……没带刀?” 听了这话,丹渊拿着雪球,回头朝众人看了看。见此,白子青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拿出截屏给刘雪瑞看。 “雪帅,根据统一通知,本年度妖精联欢活动由凉廷、章廷共同举办,期间可以进行竞技类活动,但禁止一些可能造成杀伤的危险行为……” 刺眼的阳光下,荒寒的旷野上空无一人。皑皑白雪泛着明亮的光泽,把白子青的脸庞照得无比白皙。看着刘雪瑞呆若木鸡的样子,白子青将手机举在刘雪瑞的面前,一只右眼弯弯地笑眯着。 “如,打雪仗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兼顾攻击性和安全性的比赛 “不公平!这不公平!” 听了白子青的话,刘雪瑞气愤地攥着拳头,将脚下的雪跺得“吱吱”作响:“凭什么一定要打雪仗,这对我们太不公平了,我要投诉!” “提出这个建议来,上面也是有所考虑的。”掏出烟来点上了火,白子青说道,“这眼看就要过节了,要是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血淋淋的大战役来,说出来也不好听。但那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活动,你们又不乐意。” “那是自然。”说着,刘雪瑞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章廷将士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怎么会和丹凉贼廷搞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联欢。” “所以说,必须要找一个兼顾攻击性和安全性的比赛,那只有打雪仗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似乎有些欺负你们了。”笑着看了看刘雪瑞,白子青吐了个眼圈道,“毕竟我们这边的人从小玩这个,实力过于雄厚。单方面的碾压也没什么意思。算了算了,咱们还是跳八字绳吧。” “碾压?开玩笑。”听了这话,刘雪瑞迈步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教官,我部和贵部对阵了这么多次,从来都是我碾压你们,还从来没被你们碾压过。” 白子青:“阿雪,看来我当年说的话,你还是没往心里去。你这个孩子,实力强,出身好,从小受得磨难也少,总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别人在你眼里都是打下手的。但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纵然有很多优势,但别人也并非都是一无是处的。” “教官,你在鬼扯什么呢……” “不许打岔!我是你的教官,我现在命令你,不要选打雪仗。别和我扯什么南北互不统属之类的鬼话,妈妈这么说可都是为了你好!” “你少来!”听了这话,刘雪瑞一把推开白子青,“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要你为了我好,我偏要选打雪仗。” “啧,你这孩子……你再考虑考虑!算我求你行吗?” “少废话!十分钟后就开战!”说着,刘雪瑞扭过身来,朝陈光虎和鲁成离挥了下手,“我们走!” 看着刘雪瑞怒气冲冲的背影,白子青将烟头丢在了地上,随后用脚踩了踩:“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多长几个心眼儿啊……” “白总部,你看我们还要不要考虑考虑战术了?”看着摇头叹气的白子青,成王丹烛问道。 “啊,我看看咱们今天来了多少人……”说着,白子青踮着脚望了望眼前的众人,“平王府这边有丹渊、我、柳桉、林三总、那赫,安王府有安王殿下、齐玄巾和艾荷,成王府有成王殿下和汪指挥,十对三嘛,直接平A过去就是了。”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来搞这个,真是胡闹。”从兜里掏出了随身酒壶来,林孝寻闷了口酒,擦着嘴角说道,“不过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十月份的时候刘雪瑞犯境,老子差点儿就死在她手里,这次一定要找补回来。” 笑着抬手拍了拍林孝寻的肩膀,丹演说道:“林伯伯,您老还是悠着点儿吧。大雪天的地上滑,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驻在我们安和的三兵团谁来管?再说了,眼看林涧就要娶媳妇儿了……” “啊,说起林涧的婚事,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礼物。”站在丹演的身边,丹渊接过话来,“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小学弟了,只不过当时没在教官手下当过兵。” 丹演:“是啊,你看人家学弟都结婚了。你们这帮学长学姐外带教官,都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人生真是不公啊。” “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慢慢儿习惯吧你。”眺望着远处的山峦,丹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猛地回过了头来,“我说小演,你那个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啊?你说今年下半年的那个?” “对,我上次在宗礼寺行刑的时候见过来着,长得还挺帅的。” “这个……”看着丹渊的面容,丹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让我杀了……” “又杀了?这次人家又怎么你了?” “不回我信息。” “我记得你的第四任男朋友也是这么死的吧?” “嗯,还有第七任也是。”说着,丹演摸了摸头,笑着对丹渊说道,“我说三哥,你有功夫也给我介绍一个呗?” “算了吧,现在你这‘螳螂公主’的恶名,已经是从上京到庆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切,小气。”背着手在雪地上转了个圈,丹演蹦蹦跳跳地朝白子青跑去了。看着她的背影,丹渊叹了口气,笑着戳了戳站在一旁的林孝寻:“林三总,你知道不?当年我爹还想把小演和林涧配在一起呢。” 听了这话,林孝寻浑身打了个寒战:“别提了,微臣想想都后怕。” “其实别看她这样,对自己人倒是还不错的。”说着,丹渊扭过脸来,直直地盯着林孝寻的双眼: “比如您驻军安和的时候,安王府可没少照顾您吧?” “这个……” 看着丹渊满含笑意的双眼,林孝寻慌张地收了手中的随身酒壶,而后欠着身子压低声音道:“王爷,您听微臣解释,那些个宅邸还有字画……” “哈哈,算了算了。”摆手笑了笑,丹渊顺势一拍林孝寻的肩膀:“我和丹演是一家兄妹,她赏的就是我赏的,你收着就是了。” “右廷、林三总,时间差不多快到了。”站在众人的包围中,白子青抬手朝他们二人喊道。见此,丹渊应和了一声,迈步朝前走去。回头看了看,只见林孝寻原本微醺的红脸变得惨白,揣在兜里的手还不住地打着颤。 “林三总,你放心,我和我爹不一样,不会想杀谁就杀谁。再者说,你是一个三朝老臣,有谁敢动你啊?”忍不住笑了笑,丹渊轻声说道。 “是……”看着丹渊那一双泛着淡淡红色的瞳孔,林孝寻吞了口口水点头说道。 及走到众人身边,白子青插着腰看了看众人:“三位王爷,诸位同僚。根据上面刚刚的通知,本次打雪仗的比赛规则可以由双方共同商讨决定。不过鉴于刚才把这茬儿给忘了,所以我认为可以按照通行双方默认的准则来操作。” 丹渊:“默认?” 白子青:“是,本着上面提出的‘安全第一、开心第二、其他爱咋咋地’的指导建议,臣等经讨论认为,打雪仗的默认规则便是在避免肢体接触的前提下,利用雪进行的对抗活动。” 丹渊:“啥意思?” “啊……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抬手挠了挠头,白子青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呵出来的热气伴随着刺眼的阳光,轻轻消散在了碧蓝的天空下。 “说白了,就是拿雪打呀的,Over。”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这根本就不是传统的打雪仗 枯木遍布的山野中,雪层将枯枝烂叶结结实实地掩盖着。崎岖的山路上,偶尔有一排狐狸、山鸡留下的脚印,将道路引向了林深之处。随着寒风扫过枯林,悠然有几座孤坟立在年代久远的石台上,巍巍古朴令人徒增了几分敬畏。 “连富,你跟了我父子多少年了?” 走在林野间的荒路上,丹渊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连富说道。 “王爷,没来由的,您问这个干嘛?” 说罢,连富笑着看了看丹渊,但见自家王爷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古坟,双眼中透着疲倦,便连忙恭谨地欠了欠身:“回王爷,自从做了指挥使,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七年了,你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听了这话,连富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丹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眉毛不经意地挑了一下,“那次姚姚的差事办得不错,长公主很开心。” “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听说最近刘樰经常来王府?” “是,送了些内帑年余下的零碎首饰,也没说是不是按长公主的意思办的。” “那想必就是了。”笑着点了点头,丹渊说道,“都送到姚姚的房间去吧,说起来她也是成系丹家的血脉,不能亏待了人家。” “滴滴!”还没等连富答应,只听一阵手机铃急促地震了起来,听此,丹渊将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刚点开接听,白子青的高喊声便伴随着高空的杂音炸了开来: “丹右廷!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教官?”将手机拿离了耳朵,丹渊踮着脚朝北方的群山望了望,“我带着连富躲起来了,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跑得太远了,我们都快闻不到你身上的妖气了。” “小演和小橙子呢?” “人家两位亲王都在108高地的一里内,随时准备接应。你可倒好,一溜烟跑了五六公里。” “这样啊。”扭头看了看左右,丹渊插着腰继续说道,“教官,你那边解决了没有?” “出了点儿小状况……右廷你听好,现在我需要你马上……嗞嗞——” “喂?教官?教官!”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刺耳杂音,丹渊叫了两声,无奈地挂了电话:“有什么着急的事也不赶快说,东拉西扯的……”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突然,在丹渊和连富的头顶上,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猛地抬头看去,二人便见到在刺眼的阳光下,一个彪形男子正低头望着自己。在他的手上,一把白亮亮的刀刃泛着银光,将他背对着太阳的暗色面容留下隐隐刀光。 “陈节度?”看着陈虎光悠悠地降落了下来,丹渊猛地退后了两步,“我一猜你们就是包藏祸心!还说自己没带着刀,笑话!” “平邸不要误会,外臣这把刀也不是自带的。”说着,陈虎光摸了摸通体白色的刀刃,笑着说道,“这刀,是雪做的。” 听了这话,丹渊和连富面面相觑了一番:“这都可以?” 陈虎光:“那是自然,谁说打雪仗必须要用雪球了?凡事要有创新精神嘛。” 看着陈虎光手中的雪刀,只见其刃如砺冰淬银一般,冷如秋霜,寒光森然。见此,丹渊回过头来,抬手拍了拍连富的肩膀: “小连,到地底下给我爹捎个话儿,就说让他好好改造,下辈子再争取做人。” 连富:“算了吧,看这个架势咱们今天都要交代在这里,要是有什么话,您爷儿俩还是当面说去吧。” “笑话,我下个月还要和李华的媳妇儿去看冰灯呢,我死了,人家怎么办?” 连富听了,皱着眉头和陈虎光对视了一下:“王爷……李华是谁?” “你没听说过?就是红星中学的那个。”丹渊说道,“上学的那几年,这小子老让我替他给国外的笔友写信。不过作为条件,可以和他的媳妇儿约一次会。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既然不会英语为什么还要找外国笔友呢……” 看着远处丹渊和连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陈虎光咧开了嘴,笑着点了点头:“请平邸放心,毕竟我们雪帅也不想违背上面的意思。所以外臣绝不会杀您,只不过这刀打在头上些许有点疼,您凑合忍忍吧。” 说罢,只见那陈虎光手持雪刀,腾空飞起,凭着他那黑熊般高大威猛的身躯,如乌云闪电般扑了过来。见此,连富赶忙错步横在了丹渊的面前,抬手正要挡住。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在面前突然迸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便闻陈虎光大叫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抱着头匍匐在连富的身后,丹渊闭着眼睛等了好久,听远处没了响动,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抬眼一看,只见在陈虎光单膝跪在地上,在他微微颤抖的身躯后,成王丹烛穿着黑色的军服漂浮在半空中,修长的身材如墨玉为剑,或似雪山孤松。 带着有些轻浮的微笑,他一手插着兜,一手举着把银白色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瞄准着陈虎光的背影。 “三哥,你没事吧?”说着,丹烛缓缓飘了下来,轻轻将枪口抵住了陈虎光的屁股,“陈节度,有没有痔疮?有的话小王替你治一治。” “开玩笑!我这种级别的人员,怎么能说杀就杀?”回头朝屁股后的丹烛挥了挥手,陈虎光大喊道,“我七月份还要和李华的媳妇一起去海边呢,你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 丹烛:“你这话就不对了,只要和我约过一次会,李华的媳妇就想不起来你了!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 “三哥!四哥!” 随着一声叫喊,丹演带着艾荷和齐玄巾也飞了下来。刚一落地,她便小跑着走到丹渊的面前。一见他脸色惨白,浑身是雪,一双眼睛睁得老大,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抬手按在了他的双眼上:“欧尼酱,你放心去吧,平王府我会好好替你打理的……” “去去去,用不着你打理。”一把将丹演的手扯了开,丹渊冷冷地看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妹妹。 在丹演的搀扶下,丹渊拍打着沾满了雪的衣服站起身子来,随后对举着枪的丹烛说道:“小橙子,教官和刘雪瑞那边怎么样了?” “啊……有些特殊情况。”丹烛说道,“现在刘雪瑞和鲁成离四处游击,白总部那边还是很被动的。” “又是这一套,我都见怪不怪了。”说着,丹渊俯下身去,一把揪住陈虎光的衣领,“快说,刘雪瑞他们在哪里?” “他们到处乱窜,我怎么知道?”狠狠地盯着丹渊和他身后的众人,陈虎光不屑地“啐”了一口,“背后伤人,私携武器,你们这群宵小之辈!” “同样一个点子,全世界至少有100人同时想到。别以为只有你有创新意识。”看着陈虎光恶狠狠的眼神,丹烛将枪绕着手指转了一圈,“这枪是用雪做的。” 见此,丹渊回头看了看丹演:“你看,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打过雪仗的人脑子灵活,没有被传统思维束缚。” “师兄,此话差矣啊!” 寒风中,积雪在刺眼的阳光下飒飒而落。漂浮在湛蓝色的天空中,刘雪瑞身披灰白色外衣,笑着朝下高喊道。在她的手上,一个雪球被她轻轻地抛接着。 她的身后,节度副使鲁成离背着手飞在半空中,表情严肃,一双眼睛深深地镶在眼窝里。 “所谓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好不容易打一次雪仗,还是传统一些的好。” “啊,阿雪你来啦!”看着刘雪瑞手中那个人畜无害的雪球,被吓了一跳的丹渊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弯腰在地上搂了一把雪。 一边紧紧地攒弄着雪球,丹渊一边笑着抬头高喊道:“说的就是!大家都是奉上面的意思搞联欢,何必要这么不留情面呢?来!学长给你示范一下,雪仗是怎么打哒!” 说罢,丹渊抡起胳膊来,猛地将雪球朝刘雪瑞丢了过去,只见那雪球还没等碰到刘雪瑞的靴子,便在空中散碎了开来,随即稀稀散散地落到了地面上。 尴尬地看着刘雪瑞冷冷的目光,丹渊面色微红地轻咳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丹演:“老五,报效君恩的时候到了,为了长公主,打呀的。” 飞在半空当中,刘雪瑞一脸无奈地看着丹家的兄妹二人疯狂地朝自己扔着雪球,就是没一个能打到自己。在她的脚下,噼里啪啦的碎雪块落了一地,没过多久就堆成了小山。 “传到这一辈的左家子孙,怎么就剩下这几个废物点心了。”刘雪瑞耷拉着眼皮说道,“真是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在小山的旁边,丹烛拿枪指着陈虎光的屁股,两人呆呆地看着丹渊和丹演咋咋呼呼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无奈地摇了摇头,刘雪瑞高声对呼哧带喘的丹渊和丹演喊道:“两位殿下,你们这示范做完了没有?” “啊……做……做完了……”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丹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就是……打雪仗的……传统玩儿法,电视机前的小朋友们,你们学会了么?” “差不多,那我试试。” 说着,刘雪瑞转过头来,朝身后的鲁成离试了个眼色,见此,鲁成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抬手从身后拿出了一个RPG火箭筒来。只见那RPG通体银白,坚固耐用,炮口带着准星,是伸张正义、毁尸灭迹的不二选择,现在某APP上只要9999。 将雪球安装在了发射器上,刘雪瑞嫣然一笑,随即令鲁成离按开了扳机。一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了山野。随着灰尘和雪沫四下飘散,原本平静的荒原被震得微微颤抖。 烟尘中,丹渊颤抖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来,拖着身子爬出了弹坑,抬头看着刘雪瑞坏笑的模样,他一摔帽子,扯着嗓子抬头大喊道: “这根本就不是传统的打雪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Fire “什么?那传统的打雪仗应该怎么玩儿?” 漂浮在半空中,刘雪瑞一边安装着雪球一边问道。看见丹渊不说话,便再次按了下了扳机。随着一声惨叫,地动山摇的震荡声再次响彻了山谷和林野。 “刘……刘雪瑞,你这个宵小之辈。”四平八稳地躺在弹坑中,丹烛在浓烟中扯着嗓子大喊道:“刑不上士大夫!对我这种级别的人怎么能诉诸于武力?而且我已经和李华的媳妇约好了,三月份一起去赏樱花……” “算了吧成王,现在你们还是考虑一下怎么活过今天吧。” 说着,刘雪瑞飞落在了丹渊的身边,笑着蹲了身子,面对面地看着他的双眼:“师兄,打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阿雪,看在我们同门同宗的份上,这次就先算了吧。我还有事儿,今天先撤了。” “等等。”看着丹渊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子,刘雪瑞伸出手来,扯着丹渊的口领子将他拽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没办呢?” “啊?” “啊什么啊?还钱呐!”说着,刘雪瑞一抬掌心:“九年前欠我的五十块钱,算上利息一共两百八,你是给现钱呢,还是转账呢?” “哪儿来这么高的利息?你这是取钱还是索命?算我求你了,咱们两年的同窗,十几年的交情,还没这小三百块钱重么?” “你少给我扯情怀!交情是交情,钱是钱。”说着,刘雪瑞抬手拍了一下丹渊的脑袋,“你说说你这个学长是怎么当的?当年拉着我到处打架,打不过人家也就算了,跑的还这么慢,每次都是我和教官替你断后。看上了姑娘又不敢上去搭讪,喜欢打牌还经常赖账。每次想到你我都憋一肚子的火。” “就算你这么说,我手里也没钱啊!”说着,丹渊大声喊道,“你看我这脑袋值多少钱,你砍下去卖了算了!” “四十万,含税。” 寒风中,刘雪瑞单膝跪在地上,目光笔直地盯着丹渊。 “什么……” “这是我朝中书令明文通告的,凡是抓住伪平王丹渊的人,奖金六十万。提头来见者,赏金四十万。” 听了这话,丹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没想到啊,我哭了这么多年的穷,原来脖子上一直都架着半套经济适用房呢。” “是啊,你再跟我们璟公谈谈价格,说不定这钱还能往上涨呢。”说着,刘雪瑞脱了手套,将手按在雪地上。在小声念了几句法咒后,只见在她手指的周遭,淡青色的光芒在雪地上亮了起来。过了良久,刘雪瑞伸手一提,便从雪中抄起了一把雪刀来。 “平邸,此地寒冷,我看您还是跟我到章阳聊聊吧。我朝令公李璟,可一直都对您很感兴趣呢。”将冰凉的刀刃横在了丹渊的脖子前,刘雪瑞笑眯眯地说道。 “要这么说,我看你还是直接把他杀了算了。”就在刀刃碰到丹渊脖子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丹渊的背后传来。听此,刘雪瑞一抬头,便见在林间小路的远处,白子青带着众将领堵在路边。 “教官?”看着白子青插着腰站在面前,丹渊和刘雪瑞异口同声地叫道。 “阿雪,我是看你不懂,才把我长期以来总结的经验告诉你。”白子青说道,“先前冯云院抓住了他,没杀,现在已经兵败逃出境外;后来是宗礼寺抓住了他,又没杀,一家几十口人全部团灭。现在这块活宝落到你的手里,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白倩!你胆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还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指着远处的白子青叫骂后,丹渊连忙转过头来,笑着对刘雪瑞说:“雪帅你放心,我这个人很听话!不管谁抓我都特别配合。” 没有搭理丹渊,刘雪瑞站起身来,笑着从鲁成离手中接过了雪做的火箭筒:“教官,别以为你是师傅我就会怕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想和你真刀真枪的比试一次,也不知道您今天能不能赏光露一手。” “这是自然。”听了这话,白子青朝身后的成王府团指挥官汪绍臣挥了挥手,随后高喊道:“那就看雪帅想比什么了。” 刘雪瑞:“当年您教我的那一套白门剑,我近年来已经想好了破路。如果您乐意,我倒是可以教官切磋一番。” “哈哈。”听了这话,白子青笑得前仰后合,“白门剑是我家一百年传下来的套路,就凭你一个丫头片子,抱着脑袋琢磨两年就能想出破法?开玩笑。” “不信就试试。”说着,刘雪瑞放下了火箭筒,随手将雪刀飞旋着丢了过去,见此,白子青侧了一步,反手一爪,便握住了雪刀的刀柄。 从鲁成离手中又接过了一把剑来,刘雪瑞闭眼轻轻冷静了一下,而后猛地一踢地面,整个身子随即飞到了半空中。 湛蓝的天空下,只见刘雪瑞腾空翻了个身,而后攥着剑柄直直地朝白子青冲了过来。阵阵冷风中,白子青忙往后倒退了两步,随即朝身后大喊:“绍臣!就是现在!” “啪!”随着一阵雪沫四溅,刘雪瑞的雪剑深深地刺入了地表。见此,刘雪瑞连忙一抽,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一阵轰鸣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什么声响……”搀起弹坑里的丹演、丹烛等人,丹渊回头一看,顿时被吓得瞠目结舌。只见在远处的路口,一座银白色的坦克缓缓开来。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站在坦克的炮管上,白子青插着腰得意地看着刘雪瑞:“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今天就让你看看我们凉廷的重装力量。” “白子青!你身为妖精,竟然述诸火力!”拿着剑指着白子青,刘雪瑞大声骂道,“那你当年教给我的白门剑还有什么用?” “时代变了,雪帅。” 站在炮管上,白子青朝前一挥手,大喊声了句“Fire”,听此,刘雪瑞猛地趴在了地上。 过了良久,只听对面完全没有动静,刘雪瑞这才疑惑地抬起了头来。 “Fire!”又喊了一遍,那炮管还是没有任何响动。见此,白子青挠了挠头,抬手拍了拍舱盖:“绍臣,怎么不开火?” “总部,你还是从炮管上下来吧。”汪绍臣自了望窗露出了两只眼睛,“这样太危险了。” “哦,sorry……”听了这话,白子青红着脸下了坦克。及落到地面上,只见她轻咳了一下,指着刘雪瑞弱弱地说了第三遍“Fire”,一阵轰鸣之后,硕大的雪球便狠狠地朝刘雪瑞砸了过去。 “咚!” 霎时间,雪花伴着泥浆烟尘飞散了开来,过了良久方才飘散干净。空旷的山野里,除了刘雪瑞凄惨的嚎叫,再也听不到半声响动。 “白子青……你给我等着……”伤痕累累地从弹坑中爬了出来,刘雪瑞大声喊道:“刑不上士大夫,你们这群北朝贼将居然如此无礼!把我打死了,来年李华的媳妇就没人陪着看红叶了……” 看着满身灰尘的刘雪瑞,白子青含笑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将手指抬了起来。见此,刘雪瑞慌忙退了两步,随即跌跌撞撞地飞到了半空中。 “这次我就先撤了,等来年雪化了,我可还是会再回来的!” “那就到时候再见!” 看着白子青挥手的模样,刘雪瑞“切”了一下,随即带着陈虎光和鲁成离,三人飘乎乎地朝远处飞去了。 “吓死我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跑了。”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白子青带着众将小跑着来到弹坑边。只见丹渊带着众人正围坐在一起,一看到诸臣跑来,便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计策不错,是谁想出来的?” 一把搂住汪绍臣的脖子,白子青笑着对丹烛说:“成殿,你家的团指挥还挺能干的,将来不如送给平王府当臣子。” 听了这话,丹烛轻轻一笑:“别说是他了,就连我自己都是平王府的臣子了。是吧?三哥。” “捧杀。”拍拍袖子站起身来,丹渊抬手将丹烛扶起,而后叉腰看了看众人:“诸位,今天真是辛苦了。打了一年的败仗,可算是最后赢了他们章廷一次。眼看这就要新年了,大家一起去平州吃顿好的吧。” “先别提吃。”说着,白子青抬手按在了丹渊的肩上:“平王爷,你先跟我说说刚才投敌的事吧,微臣之后还要上奏朝廷呢。” “这个……” 看着白子青笑眯眯的样子,丹渊谨慎地退后了一步,随即伸出了三根手指来:“三条内造烟?” “嗯……”想了想后,白子青又将丹渊的另两根手指掰了出来:“五条。” “抽吧、抽吧,迟早你要死在这烟上,真到了那一天,我可不替你收尸。” “得了吧你。”在众人的笑声中,白子青一推丹渊的肩膀: “我也就这么点儿爱好,还整天被你diss,你成宿成宿地熬夜追剧,我什么时候批评过你了?俗话说‘一夜不睡,十日不醒’,你看你都熬了多少年了,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谁给谁收尸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婚礼 过了新年,温度一天比一天寒冷。即使太阳再刺眼,也照不化随风飘舞的冰碴。平州地处北疆,周遭都是大平原,一入腊月便寒风不断。联欢会的当夜,在零零星星地飘了几朵阵小雪花后,平王府所在的城市便正式步入了冬季。 走过办公区里的长廊,额哲拿着笔记本电脑来到了最里侧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挂着“亲王办公室”的房门后,他推开来一看,只见丹渊和白子青两人坐在桌子前,双手抱着头,低头默默不语着。 “我说,你们两位这是怎么了?” 关上了门后,额哲转身走到了白子青的身边:“上次元旦晚会的酒劲儿还没过去呢?” 笑着拉出椅子来坐在白子青的身边,额哲见他们二人毫无反应的样子,便往前凑了凑。只见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办公桌上,一件红色的信封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啊,我当是什么呢。”将信封拿在手里,额哲左右看了看。只见在喜气洋洋的龙凤呈祥图案里,两个金光闪闪的的“请柬”二字烫在正当中。 “林三总的儿子,下个礼拜就要结婚了。”说着,丹渊抬手将请柬从额哲的手中抽了出来,“这请柬你也收到了吧?” “是。” “你去不去?” “这有什么可说的,当然要去了!”额哲笑道,“听这意思,你们是有什么其他考虑?” “是啊,你说那林涧才多大年纪,现在就已经要娶妻生子了。我作为学长,至今还没个着落,到了现场那还不是去丢人现眼吗?”将印着三尾郁金香的笔记本打了开,丹渊一边滑动着鼠标一边对白子青说道,“教官,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啊?” “是啊,你想干什么?”听了这话,白子青冷冷地抬起了右眼。 “给我介绍一下呗,事成之后咱俩就是亲戚了,等将来见了面我还能叫你一声小姨子。” “给你当小姨子,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再说我姐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着,白子青撑着下巴凝思了一阵子,而后怔怔地笑了笑:“小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自然会遇到好人。没想到都一把年纪了,下家儿还迟迟找不到。早知道,当年就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了。” 丹渊:“教官,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的前男友到底是谁啊?我认不认识?” “你认识。” “真的!是谁?” 呆呆地看着丹渊,白子青打了个哈欠,而后打开了笔记本:“算了吧,开会的时间都已经到了。” “切,不想说算了。”看着白子青一脸冷淡的样子,丹渊叹着气嘟嘟囔囔道。 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零零星星的小雪花在庭院中飞旋着,翩翩跹跹如初春的粉蝶。 林涧的婚礼选在了春节的前一个礼拜。大喜之日,平王府出资包下了一座酒楼。在一片人声鼎沸中,六座王府的将官使臣纷纷前来贺喜,宫里也有照例赐赏的人来。一时间贺礼如山,高朋满座,寒冬凛凛的时节,宴厅之内却融融一片。 穿着一件高领的黑线毛衣,白子青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看着在大门口迎客的两个新人,她仰头灌了一杯酒,而后点开了手机划拉了起来。 “教官。”从白子青的身后走了过来,丹渊笑眯眯地在她身边抻了把椅子,“怎么坐的这么靠后?您的位置不应该是前面的么?” “啊,我先在这里坐坐,等之后正式开宴了再回去,省得应酬。” “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没变。” 看着吮着果汁的丹渊,白子青将高脚杯放在了桌子上:“你说,林三总为什么不在自家开宴,非要跑出来包酒店呢?当着这么多臣僚,说出去多丢面子啊。” “老林他节俭,家里清寒,你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听说……” “好啦,多余的事你就甭操心了。”挥手打断了白子青,丹渊笑着说道,“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跟着乐呵乐呵就得了。林三总他辛苦了一辈子,不求名不求权,这样好的将领你上哪儿找去?说起来,当年我爹还想把总部将军的位置安排给他呢,奈何他死活不要,这才给了你这个三团副指挥。都是老上级、老下级的关系,你说你较得什么劲啊?” 默默地看着丹渊晏然自若的模样,白子青刚想说些什么,但话刚到嘴边,又忍着闭上了嘴。 “三哥!你怎么坐在这里呢?”带着汪绍臣走入了宴厅,身材高挑的丹烛四下看了看,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侧桌的丹渊。 “啊,小橙子你也来啦?大老远的,辛苦了。”笑看着小跑过来的丹烛,丹渊带着白子青站起了身来。 丹烛:“是啊,以前从没来过平州,这一年竟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以后干脆在这里置些别业,将来往来做生意也方便。” 听了这话,丹渊一推他的胸膛:“你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看着三哥的笑容,丹烛一头雾水,“我……我知道个啥子?” “本来是想着开春你生日的时候说的,既然你提出来了,三哥就不瞒着你了。你在平州的别业,我都替你置办好了。” “真哒?”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丹烛的眉毛不经意地微微一抖。 “那可不是真的嘛?”说着,丹渊掏出手机来,将成王别业的照片一张张地翻给他看,“你看,五层的独栋,前后两座大院子。我知道你喜欢芭蕉,还特地修了个玻璃温室,专门种些热带植物。你以后和平州的客户谈业务,这个温室的环境最好。你看看这小石桌、小藤椅……” 侧头望着照片中的一处处庭院内厅,丹烛插着腰摸搓了一下下巴,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丹渊:“三哥,我不识趣地问一句,这宅子是多少钱买的?” “哈哈,还真是不识趣。给你就收着,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说着,丹渊一搂丹烛的肩膀,兄弟二人谈笑着朝宴厅的前面走去了。 看着他们二人勾肩搭背的模样,白子青轻轻一笑: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真穷还是假穷。” “您好。” 就在白子青迈步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请问小姐,要樱桃酒么?” “不了,谢谢。”随口答了一句,白子青刚向前走了两步,便感到自己的肩被猛地按住,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女服务员站在自己的身后。 细细看去,那眼前的女子一身白色衬衫配着件无袖的对襟红比甲,领结与的长西裤均是黑色,看起来有些俏皮。在她的脑后,长长的头发被绑成了一个后发髻,将戴在她头上的鸭舌帽低低抬在了双眼前。 看着这个以帽遮眼,嘴角微翘的女子,白子青欠身一看她的面容,随即惊得倒退了两步,刚要叫喊,只见那女子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双唇。 在白子青惊异的目光中,女子挑着眉梢,露出了一对吊梢眼来,笑眯眯的神色透着狡猾与灵动。 “教官,别误会,我可不是来砸场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倒霉鸭和受气包 凛冽的冬风中,张灯结彩的宴厅里却是一派暖融融的景象。十几个大红高照之下,推杯换盏的声音嘈然不止。在这样一片欢快热闹的氛围中,白子青带着惊恐的神色,一把推开了抵在自己嘴唇上的手。 “阿雪,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天是小涧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学姐过来看看他,也顺便给您拜个早年。”说着,刘雪瑞笑着缩回了手指,“怎么样教官,没想到我会过来吧?” “谁能想的到啊?”一把扯住刘雪瑞的袖子,白子青四下看了看周围的护卫和宾客,而后压低了声音道,“我说小祖宗,你的胆子也忒肥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还能是什么地方?吃饭的地方嘛。”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抬手拍了一下刘雪瑞的额头,白子青怒气冲冲地指了指正席的位置,“你看看,六个亲王中的四个都坐在那里,宫里还派了钦差过来,整个宴厅光是四品以上的武臣将弁就来了二十多个。你要是被人认出来了,这辈子都甭想回去了。” 顺着白子青的手指,刘雪瑞侧首朝正席看去,只见钦差臻儿坐在正前方的位置,在她的左侧,依次坐着平王丹渊、成王丹烛、安王丹演、宁王丹璐。在诸王的正对面,以林孝寻为首的四位亲家公婆则坐在臻儿的右手处。 和臻儿谈了几句后,丹渊转过头来,只见丹演和丹璐正在嘻嘻哈哈地窃窃私语,便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我说,你们姐儿俩说什么呢?” 听了这话,坐在最后的丹璐忙止住了笑,怀抱着布偶猫朝他欠了欠身子。一件白色镶黑边的百褶裙穿在身上,将她那黑亮精致的鱼尾辫衬托得格外玲珑有致。 “三哥,本来和五姐约好了今天晚上去看电影的,可巧撞上了镇城侯公子的喜事。来之前也没打招呼,怪犯嫌的,大家请见谅。” “小小年纪,怎么净学会客套了?”丹渊笑道,“自从上次去大哥家庆祝世子满月以来,好像还没见过你呢。话说起来,那天你和二姐来去匆匆的,怎么连晚宴都没参加?” “这……”丹璐猛地一楞,“三哥,那次提前回府实在是没办法。当时在用午宴的时候,吃的饭菜太油腻了。您知道,妹妹向来吃不惯北方菜,没吃几口就开始闹肚子。” 听了这话,丹渊点了点头:“这我知道,大哥家的伙食一直都是那个德行,你放心,今天既然到了平州,你三哥请你吃正经的北方菜。” 转头朝宴厅四下张望了一番,丹渊看到远处的白子青正在和一个女服务员嘀嘀咕咕的,便大声喊道:“教官,你让那位服务员小姐过来一趟!” “来啦!”还没等白子青反应过来,刘雪瑞猛地抹了下面容,法咒一念,焕然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 朝白子青笑了一下,刘雪瑞一溜烟地向正席跑了过去。 见此,白子青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跟着追了过去,还没等抓住她,便见刘雪瑞已经蹿到了丹渊的身边。 “你好,丹先生!”变成普通服务员的刘雪瑞笑着大喊道。 “哈哈,好,还挺有精神的。”丹渊笑着拿起了菜单,“小姑娘,你去告诉后厨,让他们上几个咱们平州的特色菜来。这里有南方的客人,油盐可不要太大了。” “好的。”刘雪瑞掏出手机来问道,“本店有一道‘倒霉鸭’,各位要不要尝尝?” 丹渊:“倒霉鸭?这是什么菜?” 刘雪瑞:“倒霉鸭,是本店精心烹饪的特色菜品。一只鸭子200块,不包括鸭架子上的肉,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收取额外的服务费和加工费。特别提醒,等我们把鸭子端上来之后,会表现得非常不耐烦,因为这也是服务费的一部分。” 丹渊:“这是什么鬼操作,谁会花钱来受这种闲气?” 刘雪瑞:“当然是游客啊!您看,现在在座的其他三位亲王都是从外地来的,本店也不指望他们再来我们店里做回头客,所以只捞一次钱也就够本了。” 丹渊:“那我们岂不成了冤大头?” 刘雪瑞:“没错,所以叫做倒霉鸭嘛,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精品鸭子‘真倒霉鸭’,您如果想要尝尝的话……” “不了谢谢!”丹渊黑着脸放下了菜单,抬头一看,只见白子青站在那女服务员的身后,一脸紧张的模样。 “对了,教官是咱们平州的直沽人,她家乡的包子倒是很挺出名。”丹渊道,“直沽的那个特别着名的包子,你们会不会做?” “不会。”刘雪瑞笑道,“不过说到包子,本店也有一道特别着名的‘受气包’。” 丹渊:“怎么个说法?” 刘雪瑞:“很简单,100来块钱,我们给您上二十个包子。” 丹渊:“有点儿小贵,不过如果好吃的话也就算了。” 刘雪瑞:“客人,我劝您一句话,本店的包子可不是用来吃的。” 丹渊:“我花这么多钱,买的包子还不让吃?” 刘雪瑞:“那是自然,您以为这100块的价格是贵在材料和烹饪上了么?不是!是贵在这商标上了。我看几位客人不懂,所以才手把手地教您,等上了菜之后,您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就好,至于这包子,其实不吃也罢。” 丹渊:“包子不吃,还能干什么?” “我们这边建议您打包拿回去喂狗哟~”刘雪瑞道,“不过我可提醒您,咱家店里的包子皮厚馅小,狗狗吃了可能会出现消化不良的情况。况且之前也有客人反映,他们家的狗子现在可见不得我们家的包子,一见就跑,拽都拽不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吧。”丹渊听了,无奈地挥了挥手,见此,刘雪瑞转过头去,朝白子青调皮地一笑,转而迈步朝屏风后走去。 “你这也太缺德了吧。”跟着转到屏风后,白子青压低声音骂道,“你知道你这么干,要给这家店添多少麻烦么?” “好啦,啰里啰嗦的。”将脸变化了回来,刘雪瑞笑道,“教官,上次打雪仗时没机会和你聊,这次我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跟你说。你可倒好,教育起人来都没完了。” 白子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之后再聊。” “好吧……”看着白子青严肃的模样,刘雪瑞叹着气,不情愿地念了句法咒。人声嘈杂中,只见她的形容渐渐淡了下来。在红光优柔的灯笼下,刘雪瑞像是柴郡猫一般,缓缓地隐匿了身影。 见此,白子青连忙整理了一下发丝和外衣,迈步朝正席一旁的圆桌走去了。 随着冬季的来临,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当婚礼接近尾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在赐下了恩赏之后,臻儿带着侍女飞出了酒店,头也不回地往上京复命去了。 待臻儿离去,丹渊等人也向一对新人道了别,而后走出了酒店。 “三哥,听说你送了四哥一座宅子?”丹演挽着丹渊的胳膊出了大门。 丹渊:“是啊,你都听说了?” 丹演:“四哥刚转到平州,你就上马金、下马银地送东西。我这个族妹跟你要套独栋,你却这么小气。下次刘雪瑞再打过来,我可不替你出兵了。” 丹渊听了,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是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才暂时委屈一下你。等到咱们拿下了南章,长公主必定会开始全球布局,到时候我把马尔代夫划给你做沐邑,就算是感谢费了,你看怎么样?” 丹演:“我听说长公主已经看上了那几个岛,我哪里敢和她抢?不过我倒是挺中意地中海一带的,如果三哥心疼我,就把那里划做安王府的辖区吧,我打算好好鼓捣一下,争取在十年内建立一个只有妖精的童话国度,你看好不好?” 丹渊:“好是好,只是那原住民要去哪里?” 丹演:“那我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那里的人天性乐观,一定能想通的。” 站在这对兄妹的身后,白子青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帮左家的子孙,价值观太成问题了,白日做梦也不看看时辰。现在只要南章不打过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全球布局呢……” “他们说这话,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一旁的额哲嘟囔了一句。 “怎么讲?”白子青扭头问道。 “啊……没什么……”听此,额哲连忙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去,只见白子青的怀里正抱着一个银色的匣子,便问道:“这次钦差抵平,又给你带长公主的恩赏了?” “是啊,羡慕吧?”说着,白子青打开了盒盖,只见在那暗红色的绸布上,一只雕着玉尾蝴蝶的银发簪正躺在盒子中。微光闪闪下,薄薄的羽翼泛着灵动的光泽,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文光澹澹。 “不过说起来,但凡是上面赐给我的恩赏,好像永远都是这些女儿家的首饰穿戴。这来来回回的,也没有点新鲜的。”关上了盒子,白子青笑道,“还记得殿下第一次巡幸平州的时候,要安殿、我和夏元零陪她逛街。当天安王得了几本书,夏元零得了一柄长剑,可我只是拿了个镯子,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就知足吧。”笑着挥了挥手,额哲打断了白子青的话,“君王对于宠臣的赏赐,有时完全没有什么其他深意。所以对于臣子来说,君王赏下的东西越随便,就说明他越跟领导贴心。你看我这几年收到的,都是如意、玉磐之类的玩意儿,乍看起来很唬人,实际都是例行公事。那天我去齐玄巾家里串门,连他都有好几件这样的恩赏,可见这些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如果能哪天我也能得到公主贴身的玉镯或是扇子,那可真是谢天谢地、吾皇万岁了。” “好吧,算我没说……” 看着额哲面无表情的侧脸,白子青尴尬地掠了下发帘,闭上了嘴。 闲聊之后,丹渊拱手和众人一一道了别。在和白子青、额哲交代了几句公务后,丹渊腾身飞至中天,而后转身朝平王府的方向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访客 托着装有簪子的银盒,白子青自饭店飞回了居住的小区。待从电梯门走出来后,她刚要掏出钥匙,便见在自家大门的门把手上,一张广告传单被攅成一个卷塞在上面。 将传单取了下来,白子青扯开一看,原来上面印着的是刘雪瑞代言的广告。只见照片上的她伸出一根中指来,笑眯眯地歪着头,在她的旁边,还印着一句话:“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被你找到了。” 见此,白子青随手将传单丢到了地上,抬起军靴来狠狠地踩在了上面。 “教官!别踩啦……”传单上的刘雪瑞扯着嗓子喊道。 “奇怪,我仿佛听到了刘雪帅的声音,难道是幻觉?”站在传单上,白子青用力扭了扭靴帮。 “白子青,你把脚抬起来!”刘雪瑞喊道,“身为朝廷命官,你竟然随手乱丢垃圾!这要是让人类知道了……” “这么说,你也知道自己是垃圾?” 错开脚步后,白子青伸出两根手指将传单从地上捏了起来,视线直直地对着照片中气鼓鼓的刘雪瑞,“阿雪,你又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你啊。” 随着一阵迷乱的光影,刘雪瑞那带着鞋印的脸便从传单上凸了出来,在一阵撕裂的声音中,便见她的整个身子都钻出了图片。 掸了掸身上的灰,刘雪瑞不满地嘟囔道:“教官,你回来的也太晚了。我可是在你家门前等了三四个小时。” “你也没跟我说嘛。”将撕裂的传单放回兜里,白子青随手把银盒塞到了刘雪瑞的手中,而后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及进了家中,她先把刘雪瑞让了进来,而后四下探看了一番门外的情景,在确认没人后,便才转身关上了门。 “我说,你跑到平州来干什么了?”白子青回头对刘雪瑞问道。 “来看看你,顺便和你挤一宿。呆在平州的地界上,万一要是让师兄的眼线看见,那就麻烦了。” 说罢,刘雪瑞托着银盒,四下张望着客厅和卧室。 “教官,你就住这个地方?” “是啊。” “咦?本来听说你在北朝做了侯爵,没想到待遇还挺一般的啊。置办的房子又小又破的,这要说是你的府上我还真不信。” “这不是买的,是租的。”笑着从刘雪瑞的手中接过了银盒,白子青扭头将其放在了客厅中的香案上,“当年入住平州的时候,也没想着要长住,再说这里的房这么贵,我可没钱买。” “这也就是教官你这样的清官,干了这么多年还穷成这样。像林孝寻那些人,我听说他们可都置办了不少家业了。你知道么,听说他驻军安和的时候,从安王那里收了不少……” “你还没吃饭呢吧?”还没等刘雪瑞说完,白子青便笑着打断了她,“我去点个外卖过来。这一场婚宴我基本什么都没吃,光顾着说话应酬了。” 望着白子青恭谨地将银盒摆在香案上,朝其鞠躬拜了两拜。刘雪瑞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说道:“我都来了,你还吃什么外卖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看不出来啊,雪帅还会做饭呐?”拜罢,白子青走回了卧室。 在换了件休闲的黑色帽衫后,她挽着头发,笑着走了出来。原本勒在脸上的黑色眼罩也被塞进了裤兜里,坏死的左眼正对着刘雪瑞:“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伙子。” 刘雪瑞:“我找男朋友必是别人便宜我,在这种问题上我可不要吃亏。” 随手将长发别成了一个低马尾,白子青回头看了看刘雪瑞,轻轻蹙了下眉:“阿雪,你现在有男朋友么?” “别说现在了,打生下来就没有过。” “老大不小了,南章那边就没有门当户对的?安王丹演比你还小几岁,已经谈过十好几个男朋友了。” “她那也叫谈恋爱?分明就是看见好的就请过来玩两天,等玩腻了就杀掉。我跟你说,这几个丹家的子孙里,就属安王最凶残,你以后可千万少要和她接触。” “那些个男孩子来北朝做什么,想必章廷应该心里最清楚的吧?”打开了冰箱门,白子青将昨天化好的肉从冷藏柜里拿了出来,随手递给了刘雪瑞,“我说,你这次来平州,到底为的什么?” 将肉放在了案板上,刘雪瑞拿着菜刀只顾切着,完全没有理会白子青。见此,白子青叹了口气,迈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刘雪瑞切下来的肉一片片放在了瓷碗里。 “每次见到你,我就想起当年在联合教团当教官的日子。”笑看着刘雪瑞认真的侧脸,白子青说道,“那个时候身上没有担子,训练完了你们,回家喝口小酒,弹弹吉他,小日子过得蛮滋润的。你走之后,我进了第三团,在林三总手下干了几年副指挥,这才知道什么是臣、什么是将,难啊……” 听到白子青这样说,刘雪瑞切肉的刀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么说,教官在北朝过的不好?是不是我近来出兵太频繁,把你给打怕了?” “夏天的时候,你有害怕过蚊子么?只不过觉得很烦人就是了。” “近来上面经常找璟公聊天,说是能不打,尽量还是不要再打了。” “长公主和丹渊也经常被叫去聊这件事。”白子青道,“我觉得这很好,南北两个族群共存共处,大家都会很开心的。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也可以派他们到章阳去参加训练,就像当年你来平州一样。” “是啊。”笑着看了看厨房窗外的夕阳,刘雪瑞点了点头。在切完了所有的肉之后,她拿起案板来,将肉全部拨到了白子青的瓷碗里:“可惜,即便居摄与师兄能够答应,底下的臣子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在白子青疑惑的目光下,刘雪瑞从柜子里取出葱来,一边洗一边说道:“师兄有没有告诉您,他为什么不惩治林孝寻等人?” 白子青:“从未说过。” 刘雪瑞:“我听说,现在不仅是平王府,诸王府的这类情况都很严重。有些将官为了挣些孝敬,暗地里私调官军做事。对此,诸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因为毕竟还要靠这些人去打仗,办了他们,战斗期间一旦反水,届时必定祸及自身。若以此理推之,一旦南北战事不再,那林孝寻之流难道还能有所依恃么?” “这话不对。”将盛着肉片的碗放在了一边,白子青扭头对刘雪瑞说道,“即使没有你们为敌,左右两家难道不会相互提防么?” “盲生,你发现华点了。”刘雪瑞笑道,“按照教官的观察,眼下左右两家的实力对比,谁强谁弱?” 白子青:“即使算上刚刚投靠的成王,我们的军力还是略逊于右家。” 刘雪瑞:“这只是表面,根据我对他们的观察,忠王兵力看似很多,但实则建制陈朽,战力不足,相比之下,左家平军历经三代征战,实力渐强。如果没了我这个隐患,恐怕师兄的下一步就是挥剑西讨了。” 听了这话,白子青的脑子猛地“嗡”了一下,在她的脑海里,丹渊去年六月份和自己说过的话,像是电影回放一般涌上了心头: “教官,我一定要砍下刘雪瑞的脑袋。” 看着低头浅笑的刘雪瑞,白子青咽了口口水,一只独眼细细地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如果南章不再构成威胁,右家又被打压下去,那丹渊就会像先王一样对臣子痛下杀手?也正是因为这样,左右两家的臣子都不希望与南廷和好。” “小姑娘,理解的很快嘛。”将一片洗好的葱花塞进白子青的嘴里,刘雪瑞笑着点了点头。 皱着眉将葱花从嘴里拿了出来,白子青陷入了沉默。在她的一旁,窗外的落霞已经褪去了红艳,暗淡的颜色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随着一声叹息,白子青抱着胳膊,呆呆地望着窗外: “右廷,真的是这种人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卫生间 “右廷,真的是这种人么……” 看着窗外的夕阳,白子青低声叹道。 一听这话,刘雪瑞将菜刀放在了一旁,猛地扭过了脸来,一双湿漉漉的双手径直按在了白子青的双肩上: “教官,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她急切道,“实话说了吧,我也不相信师兄是勾践、刘邦一样的人,但丹凉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就是要逼着君主杀人、臣子造反的。我的好教官,你现在全身而退还来得及,再不走,可就真的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我回章阳吧!你在这里是靖襄侯,到了南朝就是靖国公。你现在是兵部侍郎,到了南朝便是节度使、兵部尚书。我朝璟公,仁深德厚,圣衷烛照,你若投奔,他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听了这话,白子青一把推开刘雪瑞按在肩头的手,“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回吧。。” “教官,你……你这个榆木脑袋!”朝后打了个趔趄,刘雪瑞瞪着微红的眼睛:“那凉廷丹家,刻薄寡恩,滥施淫威,你怎么还这么护着他们?别看他们当了六百年的君王公族,实际上他们根本配不上几省的妖精臣服,更不配有你这样的臣子辅佐。” 白子青:“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你方才说的这些事,都不是我一个武臣应当操心的。雪帅,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再不走,凉兵就要敲门了。” 在白子青冷淡的目光下,刘雪瑞瞪着含泪的眼睛,神经质地笑了笑。 一阵寒风吹过,太阳终于垂下了自己庞大的头颅。随着最后一抹亮光的逝去,淡白色的的远天一直渐变到了头上的夜幕。 在刘雪瑞的脸上,诡异的笑意如同寒冬的夕晖,美丽却又哀伤。 “好、好,没想到都这个年月了,竟然还有你这样愚忠的人。看来封建礼教真是能吃人啊。”昏黄的灯光下,泪水从刘雪瑞那白皙的脸侧滑落,拉下了一丝亮晶晶的银线,“怪不得圣人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 看着昔日的学生这副样子,白子青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刘雪瑞的时候,作为总队长教官的白子青就对这个年轻的贵胄姑娘产生了很深的印象。那时的她,是一个皮肤微黑、牙齿雪白,时时刻刻带着爽朗笑容的小丫头。想到这里,白子青似乎感到往昔的夏日正照射着自己的脸庞,火辣的阳光下,刘雪瑞一边将丹渊按在地上摩擦,一边开心地朝自己挥着手。 “教官,我……我还想在你家多待一会儿……” 看着白子青愣愣的模样,刘雪瑞好像是酒醒了一般,忙朝前走了几步,紧张地扯了扯白子青的衣袖。在她可怜巴巴的面容前,白子青叹了口气,正要笑着开口安慰,猛然间,一阵敲门声将厨房里的二人吓了一跳。 听此,刘雪瑞抄起案板上的菜刀,一对带着残泪的眼睛立即凶光乍现。 “别急。”抬手按下了刘雪瑞握着刀柄的手,白子青回过头来,故作平静地询问道:“哪位?” “教官,是我。”在大门外,丹渊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的,这小子怎么偏偏今天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后,白子青抬手一指厨房的窗户对刘雪瑞道,“去!赶快飞出去!” “怕什么?我去见他。”听了这话,刘雪瑞呵呵一笑,拎着菜刀就往门前跑。见此,白子青连忙追了上去,一把薅住她的领口。 “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出花样儿了!现在可不是休战期间,你们要是见了面,今天非有一个人躺在这里不可。要是真的弄死了人,我怎么向房东交代……” 丹渊:“白子青!你别躲在里面不吭声儿,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男人……” “闭嘴!”对着大门猛喊了一句后,白子青情急之下,一把将刘雪瑞推进了卫生间,而后用力关上了门。 将眼罩戴回了左眼上,白子青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迈步走到大门前,扭开了把手。 探出头来一看,只见在门外,丹渊背着单肩背,双手插兜正笑着看自己。 见此,白子青用身子堵着门口,阴沉着脸撇了一下嘴角:“王爷,对不起茹萍的是我……” “得了得了。”丹渊笑着说道,“教官,还没吃饭呢吧?” “刚刚吃完大宴,肚子里还有些撑得慌。” “是么?我可看您净顾着应酬了,也没怎么吃。” “王爷关注得还挺细致入微的。” “那是那是……” 客套已毕,在微弱的楼道灯下,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见此,白子青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得了,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您有功夫再来我家玩儿哈。” “等等等等!”见到白子青正要关门,丹渊伸出手来按在了门框上,“教官,我这都已经到家门口了,您就不请我进去坐坐?” “嗯……” 回头看了看家里,白子青咬着下唇想了又想,而后尴尬地压低了声音:“内个什么,现在不太方便……” 看着白子青慌张失措的模样,丹渊皱着眉头,侧头往屋里看了看:“有客人?” “是……” “谁啊?” “这个……”咽了口口水,白子青心下一横,“我、我男朋友。” “哈?”一听这话,丹渊的眼睛睁得老大,“您都有男朋友啦?” “是啊,嫉妒吧?哈哈哈。” 犹豫了片刻,丹渊左右转了转眼珠:“嫉妒归嫉妒,我倒是挺好奇的,是什么样的帅锅,连教官你这样的冰山都能攻克。” 说着,丹渊刚要迈步挤进门来,便只听白子青一声“滚出去!”,整个身子随即被推出了门外。 “你吓死我了……”丹渊手捂着胸口,皱着眉头抱怨道,“不就是想看看你男朋友长什么样么?至于吗你?” “你……你就站在哪儿,我给你描述!”看着丹渊满脸狐疑的模样,白子青轻咳了一下,随即伸出两根并拢的手指,像说书一样打着腔调:“只见那官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材八尺长短……” “您说的那是林冲吧?” “好个大圣,见他一个跟头驾上筋斗云,扛了铁棒,急睁火眼金睛。” “这又串到西游记了,下一个是宝二爷还是关二爷?” “又见他伸出两个白丸子似的拳头,从身前的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竹蜻蜓来。” “找个男朋友都是二十二世纪的高科技机器人,真不愧是靖襄侯。”撑着墙面笑看着白子青在那里胡诌,丹渊摇了摇头,侧着身子钻进了门里:“你啊,也别瞎编了。有没有男朋友,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敢私闯民宅?” “第一,你不是民,是官;第二,我也不是没事儿闲的来你家串门儿的。”坐在鞋柜旁换上了拖鞋,丹渊抬起头来看了看白子青,脸色转而变得有些紧张: “不瞒教官说,我刚刚收到消息,今天有个外省的妖精钻入了平州境内。” “大过节的,就不兴人家串串亲戚?” “可后来调出跟踪录像,才发现这个妖精是从南章来的,我看了视频,身影很有些像阿雪。”把军靴放在了鞋柜里,丹渊抬手关上了大门,随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想了想,刘雪瑞那丫头不知轻重的。她要想来刺杀,那我住在王府里也不大安全。今晚就先凑合跟您挤一宿,等抓住了那只小妖精,我再搬回家去。” “这两个货,怎么都把教官的家当避难所……” 气恼地想着,白子青正要开口劝阻,只听在身边的卫生间里,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猝然传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刘雪瑞的失声轻呼。 “这死丫头,在里面搞什么呢?”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白子青通通直跳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嗯?这里面什么声音?”听此,丹渊皱着眉头朝卫生间走了过去。刚要打开门,便见白子青快步走上前去,转身挡在了丹渊的面前。 “教官?”看着白子青一脸紧张的模样,丹渊的眼角微微一颤,“这里面是谁?” “我……我男朋友……” 尴尬地看着丹渊愈发起疑的眼神,白子青的一只独眼满是紧张,见此,丹渊朝后退了一步,“白爱卿,那里面到底是谁?” “啪!” 就在白子青满脑空白的时候,只听身后的门锁一响,卫生间的大门便敞了开,见此,白子青迅速回过了头,正要按住门,但随着眼前的景象出现在她的面前,一瞬间,她那抬起来的手如定住了一般,颤颤滞在了半空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教官的男朋友 “内个……你……你是谁?” 站在卫生间的门外,白子青和丹渊二人惊愕地瞪直了三只眼睛。 在卫生间里,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男性站在他们的面前,如利刃般的双眉下,一对吊梢眼却略带着女性般的优柔。棱角分明的下颚上没有胡须,这使得他那白皙的面容更显清爽。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地抿着,展露着那种令任何男女都神魂颠倒的魔力。 在他的锁骨上,撕裂的领口如项链般环绕在他的脖子上。高大健武的上身没穿衣服,下面的牛仔裤也是紧绷绷地贴在双腿上。 见此,丹渊咧开的嘴角微微颤抖着,随着那男子迈步走出卫生间,他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低头看着丹渊,男子朝他轻轻一笑,而后回头对白子青说道:“倩,这是哪位?” 白子青听了,呆滞地摇了摇头:“先别管他是哪位了,你先说说你是……” “子青,你这是怎么了?”还没等白子青说完,男子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俊朗的眉头用力挤了挤。见此,白子青这才反应过来,随即将低马尾绕着脖子捋到了肩前,侧头对双眼放空的丹渊笑道:“王爷,我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的男朋友。” 丹渊听了,完全没有反应。 靠在走廊的墙上,丹渊呆呆地张着那合不拢的嘴,倾颓地歪着脑袋,空洞洞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卫生间的门。 见此,男子扭头看了看白子青,压低了声音问道:“教官,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白子青:“幻灭,那是无望的泡沫在空中绽裂,又好似黄色的郁金香忧然凋零。宅久了的人,大多都有这种症状。阿雪,你以后可不要成为师兄这样妄想中的居民。” 刘雪瑞:“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而且他这副样子,分明被震慑住了。” “你也知道?”扭过了头来看着刘雪瑞变作的男子,白子青戳了一下他坚实的腹部,微红着脸小声说道:“你说你变成什么不好,非要变成这样的美型。你师兄心眼小,你也不是不知道。” 刘雪瑞:“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要是不给他些刺激,怎么能混过去。再说……” “那个……”带着嘶哑的嗓音,呆滞了好久的丹渊这才转过头来,“教官啊……这位怎么称呼?” 看着丹渊惨白的脸上那尴尬的笑容,刘雪瑞一把搂住白子青的肩头,二人故作恩爱地笑着看着丹渊。 白子青:“不都和你说了嘛?这是我的男朋友,名字叫……叫……” “陆人甲!”刘雪瑞赶忙接过了话来,“小民陆人甲,见过平邸殿下。” 看到这个叫陆人甲的男人正要下拜,丹渊楞了一下,连忙将他扶起。 “免礼免礼,是本王冒犯在先。”丹渊说道,“只不过刚才听到卫生间里有姑娘的声音,那该不会是陆先生发出来的吧?” 刘雪瑞:“是啊,那是小民用变声器发出来的。” 丹渊:“变声器?” “是的。”说着,刘雪瑞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件内衣来,“这件内衣,小民平时都带在身上,遇到案件就找一个大叔打晕,并用这个变声器模仿他的声音破案……” “这是我的内衣!”还没等刘雪瑞说完,一旁的白子青猛地将内衣夺到了手里。 沉默的走廊里,丹渊有些尴尬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啊……既然你们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丹渊笑着说道,“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撤了,你们忙你们的。” “不敢。”听了这话,刘雪瑞赶忙说道,“既然平邸和白总部有要事商量,还是小民先行告退吧。” 说着,刘雪瑞转过头来,笑对白子青道:“子青,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等有时间咱们再说。” “好。” 在对二人欠了欠身后,刘雪瑞转身便要离开,还没等走到大门,便感到赤裸的肩膀被轻轻地按住,回头一看,便见丹渊那苍白的笑容凑了过来:“大哥,你这还没穿衣服呢,怎么出去?” “啊……”听了这话,刘雪瑞抬起头来一望,只见站在后面的白子青慌手忙脚地朝自己做着不明所以的手势,心想估计是指不上她了,便故作潇洒地掠了下发帘:“刚才和白总部玩得有些过了,衣服都撕烂了。说出来还挺丢人的,让平邸见笑。” 看着陆人甲自信的笑容,丹渊皱眉回过了头去。见此,原本手忙脚乱的白子青立马收住了手势,背着胳膊笑看着满脸嫌弃的丹渊。 “大冷天的,不怕冻死么?我现在就给你另安排一件男款的过来。”说着,丹渊取出手机来,拨通了给连富的电话:“喂,小连,给我找件最大号的毛衣来,还有羽绒服,都要XL的。” 放下电话,丹渊转身一笑:“大哥,咱们去里屋等等。” 待来到了白子青家的客厅,丹渊侧头望去,只见在摆满御赐之物的香案后,正挂着长公主赐下的宸翰墨宝,上有“德懋雅范”四字,并于左下铃有“敬嗣御笔之宝”印玺。见此,丹渊恭立在香案前拱手一拜,而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一个头,方才站起身来。 “我说,陆人甲啊。”转身坐在了沙发上,丹渊从白子青手中接过茶盏来,笑着说道:“你是哪里的妖精?在我凉廷的皇辖之下么?” 刘雪瑞:“小民是象原省人,无幸听命于贵朝。” 丹渊:“既然是这样,那也不需要这么多礼数了,来来,快坐吧。” 看着陆人甲弯下匀称的腰身坐在了面前,丹渊吮了口茶,嘿嘿一笑:“说到象原,过新年的时候我们还去过一次,当时是奉上面的命令和南章刘雪瑞搞联欢去了,你听说过么?” “这个……”接过白子青递来的毛毯披在身上,刘雪瑞犹豫地点了点头,“听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详细情况我们也没听说过。” “不清楚最好,我跟你说说。”将杯子在放在了一边的茶几上,丹渊扭过身来一拍他的大腿,“那个刘雪瑞,先前的时候还咋咋呼呼的,撇着大嘴要把我们碾成粉,结果呢?那叫一个惨烈、那叫一个丢人,都说她刘雪帅武功赫赫,出入千军万马如闲庭信步。没成想最后是被打得满地找牙。我当时就是没带着手机,要是带了,一定把她跪地求饶的样子拍下来挂在网上。” “她……她还跪地求饶啦?”看着丹渊嬉皮笑脸的模样,刘雪瑞咬牙切齿地笑着问道,“我听说刘雪瑞性情桀骜,怎么会因为一个打雪仗给你磕头?” “啊,你消息还挺灵通的,还知道我们打了雪仗?”说着,丹渊往前凑了凑身子,“实话跟你说吧,我、还有你家的子青,跟刘雪帅还是挺熟的,当年她给我当学妹的时候,整天光顾着煽风点火、蹬鼻子上脸、起哄架秧子,到最后不都被我收拾了么?要拼实力,她姓刘的比我可差远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三不杀 站在沙发的一边,白子青侧头一看,只见刘雪瑞面带凶色,牙齿在嘴中咬得“咯吱咯吱”地作响。见此,她赶忙朝丹渊瞪了一眼:“王爷,我分明记得当时跪地求饶的人是你?” “咳,你记错了。”白了白子青一眼,丹渊侧头看了看狭小的房间,转开了话题,“教官,你这房子也太寒酸了。堂堂侯府,怎么就设在这么个小区里?我家给你们父女俩发下来的工资,不至于让您住不起独门独院吧?” “我是将官,平时对吃住也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些好烟和好酒,住在哪里不是住?”说着,白子青回过头来,笑看了刘雪瑞一眼,“我听说,人家雪帅可也是这样,平时吃住都在军营里,既省了房钱,还显得与兵众贴心。现在的刘雪瑞,可是和汀阳军的将士们相宜甚厚的。” “这也是我担心的。”说着,丹渊摇了摇头,“宗礼寺变乱时,冯云院就曾告诫过我:‘为君者最应警惕的,便是兵将同心’。南章尚书令李璟,阴刻多疑。现在南章正在用兵之时,雪帅或能自全。倘若他日南北议和,那李璟恐怕真能做出兔死狗烹的事来。” 在丹渊严肃的目光,刘雪瑞转过头去,沉默了一阵。 “平邸,小民身处江湖之远,不吃皇粮,不虑王事,您和我说这个,小民也接不上话来。”沉默中,“陆人甲”开口说道,“不过说起这个冯云院,我看新闻上说他已经逃出北境,现在又在逖国招兵买马,不知确否?” “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自冯云院出逃平王府后,两次活捉平邸,三次拥兵作乱。这样错舛奸邪之人的话,平邸也会轻信么?” “兼听则明嘛。如果他告诉一加一等于二,我总不能因为他是叛臣就表示反对。”笑着摆了摆手,丹渊说道,“不过既然陆先生这么关心我朝,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教不敢当,平邸请讲。” “先生刚才提到冯云院,我近来也在琢磨这个人。不知为什么每次他都是抓我而不杀我,到最后又把我放了。这一次次一遭遭的,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看着丹渊那略带着暗红的眸子,刘雪瑞往后挪了挪身,低眉笑道:“平邸心里清楚。” “平邸不清楚。”丹渊用不急不慢的语速说道。 白子青站在沙发边,轻轻抬眼一看,便见刘雪瑞转了下眼珠,开口说道:“小民以为,平邸殿下转祸为福,两番脱离死地,自是因为天福庥护。然详究其理,无外冯云院一不能杀、二不敢杀、三不忍杀。” “何谓不能、不敢、不忍?” “平邸殿下的身边,忠武之士云集。如冰墓中的朱季爻、击壤亭的白子青,他们都是以一敌百之人。冯云院如真起祸心,恐怕诸将狗急跳墙,危及自身,此为一不能杀。” 白子青:“狗急跳墙这个词还有待商榷。” 刘雪瑞:“冯云院者,之所以能苟存于间隙,流窜于边界,无外是平王府顾虑詹阳丹理,害怕他们在平军出兵察省时伺机寻衅。倘若平邸真的被杀,臣子若再不出兵报仇,上京也会向天下军马掷下严旨,届时天军倾至,冯云院这个奸贼岂能安身?此为二不敢杀。 最后,虽然冯云院为人乖张,但毕竟是我妖精一族,满脑子的尊卑伦理。他当年曾是王府的右长史,算起来也是您叔叔辈的人,幼年时与您过从甚厚。就是能杀、敢杀,恐怕也不敢背负弑君之罪。” “先生,有心了。”额首想了想,丹渊舒了口气,轻轻将后背靠在了沙发上,“没想到先生对朝局人心洞察的这么透彻,不知道愿不愿意来鄙府任个差事?至于工资嘛,按照平王府挖人的惯例,是您现在高就处的三倍。” “仅凭刚才的几句话,平邸就愿意收留小民?” “既然是教官的男朋友,想必教官在此前已经面试过您了吧?”笑着看了看白子青,丹渊说道。 见此,白子青连忙拽着丹渊的胳膊拉他起身:“王爷,你别听他废话了。不就是一个闾左之人么?在网上看过几篇帖子就敢乱说,盲人摸象罢了。” “诶诶诶……”被白子青拽着站起了身来,丹渊踉踉跄跄地说道,“你这是拉我去哪儿?” “去,给我把袜子洗下。” “你听说过哪家的王爷跑到臣子家里洗袜子的?” “教官命令,赶快去!”说着,白子青一把将丹渊推出门去,抬手关上了客厅的门。 用背抵住客厅的门,白子青侧耳俯听着,待确认骂骂咧咧的丹渊确实往卫生间走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教官……”迈步走到白子青面前,刘雪瑞抬手按在了她头侧的门上,欠着身子紧紧地盯着白子青的右眼,“辛苦你了,小可爱。” “起开!现在不是玩儿壁咚的时候。”一把推开刘雪瑞坚实的臂膀,白子青挠着头走到了沙发旁,随即捂着脸坐了下来,“完了完了,要是被这小子发现我私藏敌将,那我们一家就要遭殃了。” “教官,你就别担心了。”说着,刘雪瑞自作了一套指诀,焕然变回了女儿姿态,“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和我一起投奔章廷。” “我没工夫听你的胡诌。”说着,白子青抬起头来,“教官这辈子没求过你,现在我给您老磕头了。立即、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给我从窗户滚出去!” 说罢,白子青回过头来看了看刘雪瑞,而后立马红着脸低下了头:“你……你的衣服呢?” 刘雪瑞听了,嬉笑着摇了摇头:“我说,教官你真的好有趣哦,刚才我变作男人时,都没见你害羞成这样子。” “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调侃。”说着,白子青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帽衫,猛地丢到刘雪瑞的怀里,“穿!穿完了赶快跑!” “我不想穿这件,太难看了。” “滚!”刘雪瑞刚接过衣服,白子青就拽着她的头发往窗户走,还没等打开,便见她的眼睛惊恐地一瞪,抬手便将刘雪瑞推到了一边去。 “诶呦……你干什么?”趔趄着倒退了几步,刘雪瑞抱着衣服生气地问道。 转身后退到了香案边上,白子青翘着嘴角,眼睛中泛着寒光。 “阿雪,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嗯……先听好的吧。” “难看的衣服,你不用穿了。” “好耶~”随手将衣服丢在沙发上,刘雪瑞笑着拍了拍手,“那坏消息呢?” “指挥使司的凉兵,亲自来给你送漂亮衣服来了。” 听了这话,刘雪瑞双眼一眯,侧身朝窗外看去。只见在夜幕中,连富身着黑色制服,飘乎乎地飞在凛冽的寒风中,在他的身边,平王府的护卫如月夜下的群鸮,密密匝匝地朝窗户飞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代号 “唔系呀嘛!我不杀他,他却要来杀我?原来XL的衣服是这个意思,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躲在窗户旁的墙后,刘雪瑞松垮地披着帽衫,满眼透着兴奋的笑意。咧开的双唇里,几颗小虎牙尖尖地露了出来。 “别在那里瞎比比了。”说着,白子青一把抓住刘雪瑞的胳膊扯到一边,慌手忙脚地帮她穿好了衣服,“听着,赶快隐下身形,一会儿趁人不备和空调水一起溜出去。” “这个我可不会。” “什么叫不会?我当年不是都教过你了么?今天在婚宴上你也是这么做的。”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看着为自己扯拉锁的教官,刘雪瑞一掠长发,笑道,“堂堂章朝的建南将军,被几百个土匪包围了,就顺着空调管道逃之夭夭,说出去多丢人啊。而且既然平军已来,那就说明师兄已经怀疑了我了。现在我拍拍屁股走人了,您日后怎么和他解释?他会认为你是私纵敌酋的。” “那依着您老人家的意思?” 在白子青紧张的目光下,刘雪瑞浅笑了一下,随即迈步走到香案前。只见在案上正中央,长公主刚刚赏下的玉尾蝴蝶银发簪正摆在银盒里,见此,刘雪瑞将银簪抠出来握在手里,一脚踹开房门,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愣愣地望着敞开的大门,白子青深叹了口气,转而拖着疲惫的步伐往门外走去,及来到了卫生间,便见丹渊手里拿着一只袜子,正坐在塑料板凳上一动不敢动。在他的身后,刘雪瑞变作的陆人甲已经将他的胳膊扭到了身后,银光微微的发簪尖头正抵着他的脖子。 “丹右廷,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将发簪戳了戳丹渊的脖子,刘雪瑞凶狠地说道,“平王,你恶贯满盈、大限已至,今我陆人甲奉冯云院之命,特来取尔项上人头。” 一见白子青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丹渊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悟空,快来救我。” 白子青:“师傅,算我求求您了,下次您就老老实实地呆在王府看行李不好么?你说你这都被抓了多少次了。每次将士们一开打,我方水晶就开始被攻击,要总这么着,我们可真就不伺候了。” 丹渊听了,奋力扭了扭被压制住的身子,“我想被抓啊?还不是因为你把冯派来的的奸细当做男朋友?等这事儿完了,我们可要好好探讨一下你的择偶问题。” “啪啪啪!”随着一阵敲击玻璃的声音,连富带着护卫,穿过击碎的厨房窗户飞了进来。见此,白子青一手抽出一个护卫的刀来,指着刘雪瑞变作的陆人甲高喊:“姓陆的!今天你是插翅难飞了!聪明的话就赶快放了我家王爷。” “小连,你带人来啦?”笑看着连富,丹渊兴高采烈地摇晃着脑袋:“好小子,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的?” “这不是您说的么?”和白子青面面相觑一番,连富拿着刀,尴尬地看着丹渊,“XL的衣服,这就是调集全卫护驾的暗号啊。” 丹渊听了,眉头一皱:“是么……还有这么档子事儿?” 连富:“可不是么,您忘了?S号是调集半队、M号是调集一队……” 丹渊:“哦我想起来了!L号是两队,XL是全护卫。然后XO说的是平亲王。” 站在丹渊的面前,白子青呆呆地眨了眨眼:“XO?怎么又跳到酒上了?” “具体到人,代号都是酒名。”丹渊解释道,“比如那个留着长头发的小李,我派他去海外发展业务,代号叫‘琴酒’;他的发小二胖子,代号叫‘伏特加’。柳桉代号叫‘威士忌’、那赫代号叫‘拉菲’……” 白子青:“原来平王府是这么个组织,怪不得大家都穿着黑衣服呢……那我呢?我是什么酒?” 丹渊:“你叫二锅头。” 白子青:“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是洋酒?到了我这里画风就变了?” 随着丹渊和白子青的拌嘴,大批赶来的平王府护卫都拥堵在了白子青家的客厅、卧室和走廊里,更多的人,则是密密匝匝地包围在窗外和楼道中,一时间人满为患,骚杂之声不绝于耳。 “丹右廷,你别想用这种代号来孤立我,就算要起国产的代号,也应该往茅台这种高大上的方向靠吧,再说了……” “闭嘴!”将银簪抵在丹渊的脖子上,刘雪瑞不耐烦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白子青,“白总部,别以为你能靠着拖延时间就能救出丹渊。无论如何,这小子都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那就动手吧!”还没等丹渊叫出声来,白子青便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个废物点心我早就想退货了,你杀了更好。死了一个丹渊,我们还有一个丹演呢。六百多年的凉王朝,别的没有,姓丹的管够。” “白子青,你个奸臣!你有何面目,去见汉朝二十四代先帝?”靠在刘雪瑞的胸前,丹渊大声朝白子青叫骂道。见此,刘雪瑞狠狠地用肩膀朝丹渊的后脖颈上一撞,随着“咔嚓”一声,丹渊猛地止住了骂声,脑袋摇晃着垂了下来。 “谢谢。” 笑着看了看刘雪瑞,白子青继续说道:“话虽这么说,但陆将军,你作为冯云院的部将,不会不知道宗礼寺的人是怎么被处死的吧?” “这个……”看着白子青闪着寒光的瞳孔,刘雪瑞手中的银簪微微一颤。 “你也别紧张,我看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见此,白子青笑着说道,“我建议,在这件事上,你我二人各退一步。” 见到白子青皱眉使了一下眼色,刘雪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白子青:“丹家之凶狠,你不是不知道。所以我劝你不要杀他,由我们平军护送你和王爷离开这里。等出了北界,你再放人,这样大家都好办。” “嗯……”看着怀里两眼放空的丹渊,刘雪瑞想了想,点头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没能杀死平王,回到冯云院那里也是个死。我想好了,放了这小子,我就去投奔南章,还请白总部成全。” “这个自然可以。” 夜幕下,刘雪瑞穿着黑色毛衫,撑着丹渊的肩头和腿弯飞向了天际,在她的身边,白子青带着连富和众护卫,紧紧跟随在他们的周遭。飞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象原省的省界山便出现在了眼前。那象原是中土大州,除了北方和西方略有起伏外,其余各地都是广袤平整的大平原。 在这片土地上,凉廷和章廷在几百年间进行了无数次的激战,狼烟遍布的战线在这片大地上前前后后地反复拉锯着,直到双方先后入了人世,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各类妖精才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安宁。 “你们在此等候。”及飞到省界,刘雪瑞回头对白子青等人大喊了一声,转而飞向了界山。在一片枯枝烂叶的林子中,刘雪瑞抱着丹渊,缓缓地落在了泥雪遍布的地面上。 “别装死了,快醒醒吧!”将丹渊撂在了地上,刘雪瑞变回了女儿模样,抬脚踢了一下师兄的屁股,“老祖宗的逃生技巧倒是没忘,真不愧是左家的子孙。” 一见周边安静了下来,丹渊这才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了身来。 “你这一下子也太狠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脖子,丹渊抱怨道,“意思意思就得了,谁让你当真了。把我打死了,谁还你那二百五十块钱?” “是二百八十块,而且你们王府里的虾兵蟹将都看着呢,我怎么‘意思意思’?” 望着头顶上云月朦胧的夜幕,刘雪瑞轻轻呵了口热气,眼帘蓦然垂了下来。在她身后,白子青带着众护卫悠悠地飘在远山之外,手中的配剑在皎月下泛着肉眼可见的寒光。 明暗交错的山头上,只有刘雪瑞和丹渊两人,想起教官今日那坚决的目光,刘雪瑞一时间酸苦之感涌上心头。 “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教官……”轻叹了口气,刘雪瑞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玉尾蝴蝶簪。随着轻微的颤抖,那月色下的玉蝴蝶好似活了一般,在女儿的玉手上轻柔舒展着柔光剔透的薄翼。在玉蝶的翅下,一对水晶银丝连成的玉尾已经断了,在寒风中哀怨地飘摆着。 “你放心,机会总是有的。”活动着脖子走到刘雪瑞的身边,丹渊嘿嘿一笑:“教你个法子:你现在把我杀了,教官肯定当夜杀入南章。” “我杀不了你。” “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今晚已经和你说了。”看着丹渊满含笑意的眼睛,刘雪瑞抬手掠了一下他的发梢,在月光下含笑说道,“详究其理,无外是一不能杀、二不敢杀、三不忍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说的不是冯云院。”一把握住了刘雪瑞的手,丹渊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阿雪,居摄长公主已经开始行动了,迟早有一天,左家能将万方的妖精臣民合而一统,你现在跟我回王府,将来还不至于受就缚之辱。” “本来此番入平,是想着能把教官哄来,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绝情,看来我章廷确已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了。”低低地垂着睫毛,刘雪瑞笑着将手从丹渊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师兄……这么多年了,我屡次北犯,杀伤凉军将士不可胜算。你觉得,北朝将士会接纳我么?” “这有什么不会的?”丹渊说道,“云冼部的夏元零,是杀害沈王嗣君的凶手。连她这样的土匪头子都被长公主封为颍川子爵,你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刘雪瑞:“这可不一样,沈嗣虽说是君,但也是外府之人,他的死活和平王府的将校官兵有什关系?再说,沈王老太太的那个儿子整日为非作歹,性情之狠甚于当今的安王丹演。听说他死之后,包括朱季爻在内的沈王部将都松了口气呢。” “这……倒是实话。” “而我则不同。几次北犯,杀的都是士兵将佐,抢的都是军饷内银,如真投降,他们岂会容我?再者,章廷璟公,于我如同父亲;章军将士,于我如同弟兄。我刘雪瑞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背恩弃义的事我才不去做。” “诶呦,没想到你还挺要脸的。”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站在石草荒凉的山脊上,二人渐渐无语,寒冷的空气中满是沉寂。在群山之外,悬于夜空中的月亮偶尔从云缝中透出半晌的皎洁来,将他们的身影映照得时亮时黯。 “我知道,你说这些其实都是在哄我。”转身坐到了地上,丹渊拾起一根枯树枝来,无聊地划拉着地面上的雪,“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害怕历代平王酷杀功臣的传统么。在你们眼里,我王府前的两座石狮子就是黑白无常,一座大门就是鬼门关。这也是托我那个亲爹所赐,要不是当年他惩断功臣如此毒烈,我平系也不会在世人面前这么抬不起头来,挖个人都这么费劲。” “师兄……”轻轻坐在了丹渊的身边,刘雪瑞沉默了半晌,而后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在心里憋了很长时间,一直想当面告诉你。” “你是个好人。” “滚!才不是和你表白呢。” 猛地推了一把丹渊,二人欢笑了一阵,过了片刻,刘雪瑞止住了笑容,侧过头来对丹渊继续说道:“你承担着父辈留下的孽业,这我知道。但是你不能总把十几年前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你是丹门左家的子孙,该不要脸的时候就应该不要脸一些,人类的老百姓是怎么说的?狗都改不了吃屎,更何况你们黄鼠狼了。” “谁跟你说我们丹家是黄鼠狼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说着,刘雪瑞轻轻舒了口气,“你要知道,不光是你们平系诸将,很多人都看不惯平孝王的为人。对我而言,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现在人已经死了,你又是我的师兄,我总不能为了报仇连你一起杀了吧?” “这话倒是……” 点了点头后,丹渊沉吟了半晌,随即眉头一皱,猛地回过头来:“报仇?报什么仇。” “我就知道他们都没和你说。”笑着摇了摇头,刘雪瑞拿着簪子摆弄着地面上的枯叶。在悠悠的夜空上,月亮自缥缈的夜云中露出了玉容,瞬间,他二人身后的平原便化作了银白色的海洋。 在清朗的月光下,刘雪瑞扭过头来,白皙的面容和月色交相辉映,一时间让丹渊看得有些出神。在他怔怔的目光下,刘雪瑞深吸了口气,笑着轻启了双唇。 “师兄,七年前,我父亲刘国柏在出使北朝的途中遇害身亡。杀他的人,就是先代平王丹红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新年朝贺 “恭喜你发财,恭喜……” “殿下,别唱了。” 除夕当天的夜里,上京城外一片黑暗。在冷飕飕的寒风中,一排大红高照悠悠远远地挂在“华天门”巨匾上的城楼中。除去这一点高悬于上的光源,只有那城门前的六盏路灯分列于御道两侧,把灯下的持戟护卫照得鳞甲光开,阴影遮面。 “你又多管闲事,我没事儿哼两句,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将耳机从耳朵里拔了出来,丹演一脸不耐烦地看着齐玄巾。随着一举一动,她头上的银丝九翟冠折射着微弱的色泽,将一身黑色的九章衮服映得微光闪闪。 “现在超市里整天都在放这个,微臣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齐玄巾道。 “是么?”听了这话,丹演回过头看了看身穿礼服的艾荷,见她也笑着点了点头,便无奈地摇头道,“好吧,那我换一个其他的歌,你们听听这个怎么样: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啊?这个也不行?” “殿下,您还是快把耳机收起来吧。”笑着站在丹演的身边,林孝寻将梁冠夹在腋窝下,抬手捋着头发道,“眼看就要到五鼓了,一会儿城门一开,咱们就该入皇城朝贺了。” “不急不急。”说罢,丹演转过身去,蹦蹦跳跳地朝林孝寻身后跑去,在他的后面,成王府和平王府的诸藩将属臣,具着朝服围绕在一起。 凛凛寒风中,一群王公大臣哆哆嗦嗦地抱团取着暖。虽然长公主额外赐下的火盆和暖宝宝都已经送到了华天门下,但些许的暖意依然抵不住上京山那高海拔的刺骨寒冷。 待走到了众臣身边,丹演借着火盆的光左右看了看,却不见丹渊,扭头一看,只见丹渊站在远处,在和两个广场外围观的妖精聊天。 在悠悠的路灯下,丹渊穿着朝服,对一位带着儿子的父亲说笑着。 “大过节的,都这么晚了,您还来看热闹啊?”将笏板揣在腰带中,丹渊一边朝手心呵着热气一边笑道。 “说实话,大冷天的,我们也懒得过来。”这位父亲很直率地说道,“只不过孩子吵着想要来看看百官朝贺,嘿嘿,那就带他来看一次吧,省得他再吵闹一年。” “当父母的就是不容易。”听此,丹渊点了点头,“我当年小的时候,也缠着要我爸带我入宫,逼得他直接把我送到皇宫里当伴读去了。这一伴就是三四年。直到现在,我想起上京来脑袋就疼。” “哈哈。” 一阵笑声后,丹渊弯下腰来,朝盯着自己看的小男孩笑了笑:“少爷,认识我是谁么?” “嗯……”咬着指甲点了点头,小男孩牵着父亲的手,犹豫地往后退了几步。 “今年多大了?” “八岁。” “长大了想当什么?” “这个……” 男孩听了,抬头望了望父亲,只见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自己微笑着。那小男孩见了,便鼓起勇气,扭头对丹渊说道:“想给平亲王当兵!” 听到孩子这样回答,父亲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而苦笑着对丹渊说道:“不喜欢读书,就喜欢摆弄刀枪模型和地图。那次看了先孝王和柳桉在中官岭拼打的老视频,就整天想着到平州去当兵。刚上小学,回回考试都排在倒数几名,我跟他娘都愁死了。” “嘿嘿,给平王当兵,还算有点儿追求!”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但俊朗的孩子,丹渊额首说道,“少爷,你听我一句,想要给平王当兵,首先要学会数学和语文,这样才能计算路程和写战报,这些都是官兵最基本的素质。左家的君王不同他们右家,我们把你送到战场上,是要你杀敌立功的,而不是去当炮灰的。” “嗯……” 看着他乖巧中透着坚定的眼神,丹渊蹲了下来,抬手紧了紧他的袖口:“而且,当今社稷虽然不安,但上有长公主的圣明,下有诸军将士用命,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太平。到了那个时节,可就是文臣大显身手的时代了。至于武将嘛……派不上多大用场,将来不会有前途的。我看你还是在家多待两年,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再去考个文职的官吧。” “将来朝廷就没有武将了么?” “这个……”犹豫了一下,丹渊笑着摇了摇头,“有,但不会有太多了。” “这样啊……”点了点头后,小男孩咬着下唇低头沉思了一番。过了半晌,只见他疑惑地抬起头来,对丹渊说道:“那如果将来你左家再出一个忠王,又有谁去扑灭呢?” 听了这话,丹渊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胡扯什么呢?”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父亲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儿子的脑袋一下,随即慌慌张张地扯着他匍匐在了地上。 “王爷……犬子年纪还小,口无遮拦,请王爷宽宥。” 冷风中,丹渊单膝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啊,没关系,孩子还小嘛,哈哈!”抬手扶起了这父子二人,丹渊盯着这孩子单纯的双眼,用渗着红色的瞳孔打量了一下他,“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姓宋,名经世,宋经世。” “好,宋经世,我记住了。”说着,丹渊撑着膝盖站起了身来,“经世,你刚才的这句话可说错了。左家子孙都是公室子弟,天家眷族。现在的这些左家王侯,久受纲常伦教,忠君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是立身之本。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寒风里,丹渊低头看着宋经世,笑着说道:“如果,你能从中找出一个叛贼,我丹渊就给你磕一个响头。” 听了这话,宋经世正要反驳,只感觉袖口一紧,回头一看,便见父亲正紧锁着眉头,对他使着眼色。见此,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快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这副模样,丹渊笑着转过了身去,刚一回过头,就见安王丹演的脸朝自己贴了过来。 “娘的,吓死我了!” 被吓得一个激灵,丹渊猛地朝后倒退了几步。 “咋咋呼呼的,干什么!?”稍稍缓过了神来,丹渊将笏板从腰带中抽了出来,照着丹演的额头拍了一下。 “我看你闲得无聊正在和路人甲聊天,所以过来陪陪你嘛~”揉着自己的脑袋,丹演笑嘻嘻地说道,“说到路人甲,我听说你老人家又被俘虏啦?算上九月份那回,这已经算是三进宫了吧。” 丹渊:“是!是又怎么样?老子讨伐冯云院,正法宗礼寺,哪次不是先被俘虏后反杀的?你看这次刘雪瑞抓了我,下次我就能找补回来!” 丹演听了,微微一怔:“刘雪瑞?我怎么听说是冯云院派来的刺客?” “啊……这个……” 就在丹渊支支吾吾的时候,只听在华天门高高的城楼内,一阵鼓声悠悠传出。这便唤作“鼓初严”,是众臣立列班次的信号。闻此,丹渊急忙拉着丹演,二人提着袍子,小跑着往左掖门的方向跑去了。 “爸……”在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后,宋经世过扭头来,朝父亲看了看,“原来这就是当今的平王,比我想的还要平庸些。” “幻灭了吧,幻灭了就给我回家。”宋父笑着说道,“老老实实地上学,长大了去人类的公司上班去,不要整天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年幼的宋经世望着丹渊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平庸的君王,也许更需要得力的臣子。在将来,也许他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说不定。”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中天 清祺祥元年,也就是凉廷的隆佑五年,左右两家妖精的藩王文武照惯例汇集于华天门下,举行一年一度的正旦大朝。那一年,以忠王为首的右家,同以平国公为首的左家刚刚结束了漫长的鏖战,双方将官正当火气怒盛。于是就在那一天的五鼓前夕,在华天门下的广场上爆发了着名的斗殴事件。此事过后,天子下诏:自隆佑六年起,左家宗王在除夕朝贺,右家宗王在正月初二朝贺,这样朝贺时间错开了,也免得让天下臣民和南章君臣耻笑。 这个规矩,一直保留到了一百多年后的广仁二十六年。 “三哥,真的没问题么?”站在黑暗中,成王丹烛摸搓着笏板,微微侧头对丹渊说道:“一百五十年了,还没有哪个右家的人敢在除夕上大朝的。” 目光直直地看着左掖门,丹渊目不转睛地说道:“怕什么?我已经提前短信问过大姐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小橙子今天不来,后天就要和大哥他们一起进宫。你自己想想吧,到时候大哥、二姐和璐璐看你的是什么眼神?” 听了这话,丹烛猛地哆嗦了一下身子:“说得对,我还是跟着您吧。” “就是。”站在丹渊的左边,丹演笑嘻嘻地说:“四哥,除夕朝贺可比初二朝贺有趣多了。朝毕之后,长公主还会在眠梨台摆酒席呢。怎么样?还是跟着朝廷混享福吧?” 丹烛:“眠梨台?就是那个四季长春的园林?我听说长公主很喜欢住在这里。” 丹渊:“是啊,二三月份正是天气冷的时候,谁愿意住在外苑?眠梨台中暖融融的,咱们这位大姐可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正在闲聊之际,只闻得城墙内时鼓再严。在一片轰鸣声中,眼前的左掖门便带着吱呀声缓缓张开。见此,丹渊等人连忙整了整形容,在护卫的引领下迈步朝前走去。 待过了左掖门,众人凭着前面灯笼的微光曳踵而行,自过了下马桥。三个藩王带着文武属官走过了黑夜笼罩下的庞大广场,而后穿过中天门,步入了中天殿前的广场。在他们的身后,左右五百羽林俱着大红袍甲,于殿外广场上东西对立。丹陛两侧,分别站着鸿肺寺鸣赞诸官及纠仪御史共二十四人,一个个穿着朝服,端手而立。在他们面前的御道上,工整地立着两列红漆的木栅,其上列有班序牌等数十面,面面上书朝臣的官次品秩。 及走至木栅的旁边,丹渊借着微光,只见在最前面的栅杆上立着“平直总督兼理兵部尚书从一品平亲王”的班序牌,便拿着笏板走到了下面。待站稳之后,丹渊回头一看,只见丹烛四下张望着,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老四,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丹烛回道,“怎么感觉除夕大朝的礼官这么少?人数明显不够啊。” “这你就不懂了。”站在丹烛的身后,丹演笑着说道,“长公主和咱们是一家人,平时也懒得来这些客套,所以人员上特别精简。像你们右家往年初二大朝,看到的礼部、钦天监、都察院、翰林院这些礼官,其实都是宫里的侍从装的。” “这样……”丹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我记得之前广仁在位的时候,这些部门都是却有其人的,他们后来怎么都被裁撤了?” “不是裁撤了,而是杀死了。” 蒙蒙亮的天际外,优柔的晨光照亮了三座大殿漆黑色的重檐庑顶。随着黑夜渐渐消逝,在丹烛惊异的目光中,丹渊那疲倦的笑容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洪洞之变后,朝中臣工抄杀几尽,宗亲尽数灭门。如果不是这样,咱们的大朝也不会显得这样寒酸。”丹渊笑着说道。 晨光迷乱中,丹烛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三哥,这件事我一直都不理解。除去臣工不说,那居住在上京的宗亲,可都是你左家的子弟啊。” “那又怎么样?”站在一边的丹演听了,不屑地耸了耸肩,“一帮人白吃饭不干活,在外不能上马征战,在内不能运筹帷幄。我朝府的皇粮岂能都让他们糟蹋了?要是再那样厚待他们,朝廷的财政迟早是要崩溃的。要我说,全杀了才好。现在左家就剩下大姐、三哥和我了,咱们兄弟姐妹就是八辈子也花不完这么多的钱!四哥,你知道当年朝廷从这些附逆宗亲的家里抄出来多少钱么?说出来吓你一跳!” 丹烛听了,一时楞在了当场。过了好久,才缓缓张开嘴说道:“洪洞之变以前,帑库匮乏竟至如此?” 丹渊:“是啊,要不这样,咱们这位大姐怎么会活得像是人间富贵花一般,今天赐个簪子明天赏个镯子的。” “几位王爷。” 就当丹烛听得发怔,忽见额哲穿着朝服走了过来。见此,丹渊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中的笏板:“老额,好久不见啊!礼部侍郎的位置可不好干吧?” “微臣以前是宗礼寺的人,这些东西也都曾习学过。”及走到近前,额哲伸手将丹渊挥舞的笏板按了下来,“王爷,纠仪御史的人不敢上前,托我来提醒一下各位。” “提醒什么?” “仪态。”说着,额哲双手揣在身前,一副微怒的模样,“这里可是朝会,别嬉皮笑脸的。” 丹渊:“嘿?你在御前没干两天,就把自己当根葱啦?也不看看是谁推荐你上来的。” “我……” 还没等额哲说完,便听身后的击鼓声再次传来,间有钟声恢弘而起。这是大朝开始的信号,闻此,额哲朝丹渊皱了下眉头,提着袍子慌忙往丹墀上跑去了。 曙光迷蒙中,只见在远远的中天殿里,身着月白色朝服的长公主带领着夔国公戴秩及众侍从侍女,走到了皇座下的银椅边,撩袍坐了下来。随着赞礼官的高喊,众臣纷纷拱手拜兴,整个大礼在表贺与跪拜中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正午时分,三殿最北的皇元殿依朝制安排好了酒宴歌舞,但在这人影交错的大殿里,宫人们却全无紧张,一个个欢笑闲聊,偶有嬉戏打闹者,诸有司也不大去管。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并不喜欢在古板肃穆的皇元殿过除夕。依着前几年留下的成例,她会带着臣子直接到眠梨台的枕桃亭中赴宴,在那里,长公主的曲宴一直会持续到第二天的黎明。 郁宫内皇城,明建文年间开工,几百年间不断扩建,一直到民国初年才正式落成。中有四季园林、六水仙河、八殥御台、九山皇寺。这其中,麒麟犀象栖乎其间,桂椒兰蕙郁乎其野。一宫之内,于东则暖日融融,于西则朗月淡淡;曲阁幽竹下,或见醴泉淙淙者,漫于深谷;雕玫轩窗外,间有春日暖蓉者,遍馥永巷。至于千馆幽阁之中,所藏金石印砚、绝世孤本者,更是漫如烟海、不可数计。 新春的阳光下,湖泊在雕塑、喷泉中升腾着袅袅的云霭,郁宫是一个梦境。 “臣等恭祝长公主康宁是臻。” 恭谨地站在在眠梨台的枕桃亭外,丹渊等人正在等待,忽见刚刚换了衣服的长公主走了过来,便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地贺祝道。 “平身吧。”抬手扶起了丹渊和丹演,长公主那一双杏眼笑成了两条缝,“都跪了一上午了,还没跪够啊?” “给姐姐下跪,一辈子也跪不够。”挽着长公主的胳膊,丹演撒娇地扶她走上了亭子台阶。 “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算了,之后当着人类可不要乱说,会被骂的。”抬起玉指点了一下丹演的额头,长公主笑着朝她皱了下眉头。 在众臣的簇拥下,长公主在桃花缤纷的正席落了坐,在她的身后,一面翡翠屏风嵌着云石珊瑚,正立在“凝和”二字的匾额下。见此,众臣依照官爵位次,也纷纷也坐在了亭子中的两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春雷 “公主叫我盟誓愿,屈膝跪在了地平川,我若探母啊,不回转~” 站在桃花灿烂的亭子里,丹渊身穿朝服,吊着嗓门单膝跪在地上。待他唱完,丹演拿着帕子站在三哥的身边,细声欠了欠身:“怎么样啊~” “罢。”抬手一翻袖子,丹渊继续唱道,“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好!”围绕在他们二人的身边,众臣纷纷放下酒盏和筷子,含笑叫好。 见此,丹渊、丹演这才站直了身子,朝坐在正座上的长公主鞠了个躬,正要往下走,便见长公主以扇击案,笑着示意他们站下。 “你们这就想下去?戏还没唱完呢?我记得后面还有句‘叫小番’呢。” “内个……”回头看了看丹演,丹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姐,臣是业余票友,嗓子也上不去这么高,您就饶了我吧。” 说罢,丹渊猛地回过头来,指了指坐在一边的白子青:“白总部吊门高,要不然请她来给您叫?” “啊?”一听这话,白子青原本挨着嘴边的酒差点洒在身上,“殿下,微臣最近嗓子不好,而且今天微臣准备的节目是快板书。” “好啦,都演了快一下午了,你们都累了,我也坐乏了。”说着,长公主倚靠着引枕,含笑朝所有人挥了挥手,“不如咱们去园子里转转吧,吃完饭就卧着,该长胖了。你们瞧,眼看外面的天阴下来了,这园子里的雨说来就来。再不看看外面的桃花,过时便看不了了。” 在众人的应诺声中,长公主让游慧搀扶着站起了身来,迈步走出了亭子。跟在她的身后,众臣皆簇拥着鱼贯而出。 带领着众人,长公主自枕桃亭绕过几处轩榭,踏着落英迈上了小石桥。 “子青啊。”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白子青,长公主朝她挥了挥手中的扇子,“今天下午,你要表演的是哪出快板书啊?” “回长公主,是《奇袭白虎团》。” “什么?” “就是那个。”说着,白子青清了清嗓子,“在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 “啊,我想起来了。”一听这个调子,长公主额首笑了笑。 站在小石桥上,长公主倚靠着阑干,望着墨云青山下的湖水,淡然地沉默了半晌。在一片丝竹管弦的宴乐声中,她捏弄着一瓣落在肩头的桃花,随即开口问道:“我听说,射姑国的内乱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是。”听到长公主问及政事,一旁的丹渊连忙换了副严肃的面孔,“安化寺之乱已经波及当地人类,射姑当局和直真则几乎已经陷入束手无策的地步,听说他们现在正要考虑向外国驻军申请救援。” “哈哈。”听了这话,长公主轻轻一笑,夹在她指间的桃花瞬间被捻得稀碎,“连当地的妖精王廷都镇压不了,驻军又能做得了什么?真是自欺欺人。” “您看,我们需不需要和上面打报告?” “这些事轮不着我们积极。”将碎桃瓣丢入了桥下的碧波中,长公主回过头来,优柔一笑,“去年夏天,直真则还在大殿上大谈什么怀柔之策,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不过好在他们明白的不算太晚,不然她也不会把自己女儿派来朝贺。” 丹渊:“直真则的女儿来了?” “安排的是明日朝贺,我今天先把她接到宫里来了。” “正旦朝贺,待遇这么高?”站在丹渊的身后,丹演眉头一皱,“大姐,我们这些天家宗亲都没这个待遇,您对他们倒真是大方。” “我有我的安排。”说着,长公主转过身去,由游惠搀扶着走下了小石桥。及走到桥下一片林荫中,只见在一座小亭里,直真则的女儿直沐光端坐在凳楣上。在她的身旁,刘樰双手托着茶水,正和她说着什么,一见长公主带着众人走来,便连忙推了推直沐光的肩膀,随即带着她屈膝跪在了地上。 “诶呀,这不是御主家的小世子么?”迈步走到直沐光匍匐的身前,长公主抬手将她扶起,“怎么不来对面坐坐,偏要呆在这个小破亭里喝茶,是不是嫌我们太吵闹了?” “回殿下,没有……”看着长公主春光明媚的一对杏眼,直沐光连忙说道,“筵席上都是天朝的公室亲眷,沐光不敢阑入,害怕打扰了公主和列为上卿的雅兴。”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予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该十四岁了吧?” 看着真沐光乖乖点头的样子,长公主牵着她的手走入了亭中,转身坐了下来。 “殿下……”跟着长公主坐在了石凳上,直沐光紧张地环顾了一番身边的众人,随后开口道:“关于我国安化寺之乱的事情……” “嘘~”还没等直沐光说完,长公主便轻轻地立起了手中的湘妃扇,笑着放在了自己的双唇前,“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听了这话,直沐光侧耳一听,只闻得在乌云下的天际,一阵春雷声悠悠传了过来。 “世子,知不知道这座亭子叫什么?”看着直沐光悉心聆听的样子,长公主笑着问道。 “外臣不知。” “这座亭子唤作秾桃亭,名字是予起的。”扭开湘妃扇遮住了半扇面容,长公主说道,“还记得之前看《宋文选》,里面一首叫做《秾桃》的曲儿,写得很有趣,你想听听么?” “这……”直沐光想了想,犹豫地点头说道,“请殿下赐教。” 见此,长公主笑靥稍敛,一边用扇子击打着掌心,一边悠悠地吟唱道: “秾桃带雨郁流浓, 云鬓萧散淡愁红。 桃花虽有长春意, 可怜秋风不须容。 既知君心意久长, 庶几伴君雪中霜。 忍作兴叹离别去, 免却旧室断愁肠。 君愿齐人双香守, 妾苦楚雨盼归愁。 譬如玉镜空映色, 莫若青灯单影瘦。” 念罢,长公主环视了一番众人,随即笑出了声来。 “公延,在这咱们这些人里,你是最有学问的,给大家讲讲吧。” “微臣不敢。”朝长公主拱了下手,额哲直起身来说道:“微臣记得,这是宋代才女田莛作的诗词。传说当时有朝臣爱慕她的才情,想要娶她为妾。但田氏自视高洁,只愿为人正房,故作此诗遗世。” “是啊,所谓才女者,不光要有才气,更重要的是才情、风骨。如果没了风骨,纵使腹中再有诗书,也只会被人轻视。”说着,长公主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直沐光,“沐光,你说对么?” “这个……”似懂非懂地看着长公主,直沐光赶忙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撑起双膝站起身来,长公主牵着直沐光的手,缓缓地朝亭子外的方向走去。 在沉沉的重云下,青山下的千里桃林反倒显得格外明艳。挽着直沐光的胳膊走了好久,长公主忽然悠悠地张开了口。 “予闻,贵国已经在向外国驻军提交援救申请了,不知确否?” “外臣的母亲确实正在和当局沟通此事。” “你们觉得,这事有希望么?” “外臣愚钝,还请殿下指点。” “你们要对自己有些自信才是。”听了这话,长公主笑着说道,“你们自己的内务,你们自己最为清楚。天朝处身局外,说多了不好。” 灰蒙蒙的铁云下,春雷的声音愈发响亮。看着身边的长公主满脸笑容的模样,直沐光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而后默默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窗影 漫步在眠梨台的缤纷小路上,长公主带着直光沐及一班朝臣游览了约莫半个小时,直至穿过梨花林步入曲阁,春雨便自乌云中淅淅沥沥地洒了下来。在妖法控制的眠梨台中,这样的春雨每个月便下一次,一下便是断断续续的两三天,这也是长公主的安排。 清雨绵绵的黄昏里,众臣坐在曲阁中的宴厅里再开夜宴。 黄昏辉煌而绚烂,在乌云外的天际留下了一丝橙红色的光线。古朴的宫灯在晚风中缓缓摇摆着,将推杯换盏的众臣子映照得个个红光满面,觥筹交错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外界尘世的寒冷。 慵懒地依靠在引枕上,长公主带着惬意的倦容看着其乐融融的臣子们,颇有些“太守之乐其乐”的意味。直到半夜时分,她才在游惠的搀扶下离开了宴厅。众臣见此,便相继一一告退,各自打道回府去了。 额哲因为挂着礼部侍郎的衔职,还要操持正旦和初二的大朝,所以便临时住进了曲阁的卧室里。时至月及中天,载满了雨水的片片残云被月光洒满了优柔的光彩。 月下春雨淅,这样光怪陆离的景致可能只有妖精居住的郁宫才能看到了。 “君愿齐人双香守,妾苦楚雨盼归愁……” 背手站在卧室的阳台上,额哲披着浴袍,呆呆地望着春云环绕着红色月亮。一时间,长公主白天提到的诗词,在他心中翻腾了起来。 “长公主,这是在逼着射姑国做单选题啊。” “额侍郎!”就在额哲暗自思索的时候,只听身后一阵敲门声,丹渊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听此,额哲挠了挠头,不耐烦地走到卧室门口,扭开了门。 “嗨~”站在门前,醉醺醺的丹渊让白子青搀扶着,面目微红地嬉笑道:“请问需要上门服务嘛?” “王爷,您怎么又醉成这样?”开门将他们二人让了进来,额哲扶着丹渊躺到了床上。 “别提了,席间和夏元零对吹,又喝趴下了。”白子青说道,“这小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额哲:“子青你也不管管他,就任由他这样胡闹。” 白子青:“我又不是他娘,再说你刚才也在宴席上,你怎么不管?” 还没等额哲回话,躺在床上的丹渊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我都老大不小了,你们还管什么管?” “躺下!”反手将丹渊推倒在了床上,白子青疲倦地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老额,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的情况。你刚刚离平,咱们这位爷就被冯云院派来的刺客给抓了,一直拎到象原才撂下。” “这事我听刘樰说过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蹊跷。”额哲问道,“冯云院既然派了刺客,怎么只是抓他却不杀他?而且冯云院现在身处北境,他为什么不往北窜,而是要往南方的象原省去呢?” 窸窸窣窣的雨声轻打着屋檐上的瓦片,在泥土的芬芳中溅起、散落。在卧室内,三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背靠着墙看着他们二人,只见丹渊有些尴尬地挠着后脑勺,而白子青则不住地拿眼瞥着丹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不约而同地,丹渊和白子青两人同时张开了嘴,一见对方有话说,便又都沉默了下来。 见此,额哲打了个哈欠,摇着头坐到了落地窗旁的藤椅上。 “你们二位,有话就说罢。咱们君臣都相处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好吧……”清清了沙哑的嗓子,白子青转过头去,看着丹渊说道,“王爷,有件事,微臣要向您请罪。” “新鲜了,教官也会自称微臣了。”耸肩笑了笑,丹渊说道,“总部请讲。” “是。” 说罢,白子青站起身来,双手拱合于前,“王爷,您还记得上次,您说存在硬盘里的电影都消失了么?其实当时是因为咱们去省城开会要存文件,内存不够了所以就把您的所有电影都删了。” “嗯?!” 白子青:“你别动怒,我看那个文件夹的命名是‘不太重要的学习资料之青春训练手册’,既然不太重要那就直接删了吧。不过真的好奇怪啊,电影为什么会放在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呢?” 丹渊:“不、不为什么,我说教官,那个视频……你、你点开了么?” 白子青:“随便点开了几个,好像有什么‘FBIWARNING’,开头都是两个姑娘……” “子青,别说了。”掐着太阳穴朝白子青挥了挥手,额哲黑着脸说道。 白子青:“大家都是相交十几年的君臣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额哲:“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沉默中,卧室之外雨声渐息,卧室之内一片肃静。 红着脸轻咳了一下,丹渊抬眼看了看白子青:“教官,那个陆人甲,到底是谁?” 白子青:“既然王爷知道了,那微臣就实话实说了。当时南章刘雪瑞入平探望微臣,正赶上王爷驾临寒舍。那个陆人甲,其实就是刘雪瑞情急之下变幻出来的。她为了转嫁矛盾,所以自称是冯云院派来的刺客。” 丹渊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红光:“那你为何不早报?” 白子青:“微臣当时飞在象原的省界山外,看见刘雪瑞已经变回了原形,且和王爷好一阵闲聊。心想既然王爷已经知道了底细,也就不再多嘴了。” 丹渊:“我知道是我的事。你私会敌将不说,还谎称是你的男朋友,致使我险些被杀,事后又不呈报。这事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白子青听了,双手背在身后,直直地站在丹渊面前:“微臣知罪,请王爷责罚。” 雨水声中,丹渊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额哲,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等回平州后再和你细谈。” “是。” 作为君主,怀疑臣子是一种本能。如果一个君王因为偏爱和懒惰放弃了这种本能,则很可能会落得像唐玄宗一样的下场。但对于眼前的这个女性,丹渊总是狠不下心来去怀疑她。白子青,这个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思绪的人拥有着复杂的身份:初恋、教官、朋友、臣属、心腹……这些诸多的身份,无论哪一个都对他至关重要。 夜半三更之时,丹渊总会因为这些矛盾的思绪久久不能入睡。 白子青私下见过了刘雪瑞,这代表着什么?丹渊不敢往坏里去想,这倒不是因为担心白子青的反叛会带来什么恶劣影响,更重要的,是他害怕会失去这个能和教官嘻嘻哈哈的世界。 “最近的旁白真是越来越爱废话了。”丹渊抱怨道。 额哲:“旁白的事您就不要吐槽了,先说说您当时和刘雪瑞谈了什么吧。” “是啊,我今晚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说着,丹渊站起了身来,迈步走到了阳台上,“公延,你还记得在忠王府的时候,你提到在广仁十七年时,有南章使臣被扣押杀害这件事么?” “这个自然记得。” “你说那人姓刘?” “是的……”听了这话,额哲眉头一皱,“王爷,你什么意思?” 淡淡地看着额哲和白子青,丹渊拿起了茶盏来,轻轻吹了一下上面的热气:“据刘雪瑞说,那人叫做刘国柏,是时任章廷建南将军,也就是刘雪瑞的父亲。” “这……” 和白子青对视了一番,额哲的双眼立马慌乱了起来。 在低头沉思良久后,他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丹渊:“这……也不是不可能。刘雪瑞当年突然驰返南章,给出的理由就是为父奔丧。几天之后便率部北犯,从时间人情来看,确实说得通。” “但偏偏还有说不通的。”丹渊说,“那天她和我讲,杀死刘国柏的不是宗文乡,也不是忠王,而是我父亲平孝王。” 白子青:“我记得公延说过,刘国柏当年出使,一路经庆宁宁王府、安和安王府、平州平王府而上,还没到成光就被宗礼寺扣押。当时南北沟通没那么通畅,刘国柏又是密使,如果有人嫁祸我们,说是刘国柏未曾出府,而是被平王府扣押杀害了,于理确实能够自圆。” “关于这个嫁祸者,我猜无外是忠王丹理、宗文乡,或是南章李璟。”额哲说道,“当然,现在最关键的是马上澄清真相,免得刘雪瑞被蒙在鼓里被人家当枪使。” 丹渊:“那天在省界山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解释了很多次,只是她完全听不进去。” 白子青听了,迈步走到了面对着窗户的丹渊身后。 落地窗的窗影上,君臣二人的面容被雨珠折射得有些模糊。在少顷沉默后,白子青深吸了口气,开口问道: “王爷,你那天晚上,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顾且盗而城 一个星期前,平象省界山。 “阿雪,你可别乱说!” 月光下,刘雪瑞的脸上泛着优柔的光泽,一双带着倦意的眼睛笑看着丹渊。在这样的目光下,丹渊猛地后退了两步,“你的意思是……我爹杀了你爹?” “这种话,我怎么会乱说?”刘雪瑞说道,“当时我正和你们在平州接受训练,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等回了南章,才知道父亲是被人杀害的。说起来真是让人嗟叹啊,他老人家去世时,我就身在平州,咫尺之近却未能搭救,痛哉痛哉。” 丹渊:“你先别忙着痛。关于广仁十七年的章使遇害的事情,我确实听说过。只不过杀死令尊的不是平王府,而是他右家手下的宗礼寺。” “这种说法我倒也听说过。”攥着银簪站起身来,刘雪瑞抬手将其塞在了丹渊手中:“师兄,说实话我心里也希望这不是真的,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我还是节哀顺变吧。” “你怎么还抢我台词呢?”丹渊说道,“阿雪,我知道孝王名声确实不好,但杀刘国柏这件事确实是宗礼寺干的。” 刘雪瑞:“宗礼寺和我爹无冤无仇,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杀他?退一万步说,即便真如你所说,那也是因为你们左家杀伐过重,凉廷内部斗争不断,有人用他的死来嫁祸平系。” 丹渊:“宗礼寺一家,已经被长公主判了碟刑。杀了他,也算是我朝给令尊报仇雪恨了。” “你少跟我提她!”听了这话,刘雪瑞显然变得冲动了起来,“师兄,我告诉你!凉廷六王,就算绑在一起也比不上你那个大姐姐的阴狠,别以为她是左家的子孙,就一定会向着你。如果你真的想一统社稷,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她丹月什。入人世这个闹剧,就是她用来制衡你平系的把戏!”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看着刘雪瑞激动的样子,丹渊也没有理睬她说的什么,只当是她一时激动的胡话,“阿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看你一定是被人给骗了。杀死令尊的是孝王,这事你是你听谁说的?” “璟公。” “李璟又是听谁说的?” “他自有他的渠道。” “你就一点儿也没怀疑他的渠道?”说着,丹渊扳过了刘雪瑞的肩膀道,“你想想,十一年前,那时候平系和南章的关系多密切?当时我们还想聘请你做平系的将领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无缘无故地杀死建南将军?” “灯下之事,密室之谈,我又怎么知道。” “那你可知令尊为何事秘密出使?” “也不知。” “现在我们连你父亲为何出使都弄不清楚,看来这件事比想象的复杂。”丹渊说道,“我回平州之后,会为你查清真相。” “用不着。”笑着将丹渊按在肩膀上的手推开,刘雪瑞说道,“杀我父者,无论是左家还是右家都无所谓。这么多年过去,反正我也想开了,你们凉廷残暴不仁,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即使你那个好父王真没杀我爹,那他手上也沾满了千万无辜人的鲜血。总有一日,我要替所有冤死者报仇。” 说罢,刘雪瑞倒退了两步,飘然升到了天空中。月色下,她的面容在阴影里十分模糊,只有那一对亮晶晶的双眼闪烁着寒光。 “平邸,请回吧。”缓缓地飞在天空中,刘雪瑞说道:“好好把守你的平州,我顾且盗而城。” 说罢,那刘雪瑞反身一跃,纵身朝南方飞去了。 寒冷的空气中,丹渊默默地攥着手中的银簪,怅然地蹲坐下去。在他的身后,白子青带着护卫,匆匆地朝他飞了过来…… “故事讲完了?” “跟我的亲爹一样,完了。” 眠梨台中,丹渊坐在额哲的卧室里,侧头看着青山外的一轮红月:“阿雪这丫头还是认死理,我说的话她也不听。” 白子青:“你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人家凭什么放着老领导不信,非要信你这个敌方首脑?再加上孝王之前杀伐确实有些过猛,不怪刘雪瑞不信你的话。只可惜好好的南北之交,现在闹成了这样剑拔弩张的局势。” 坐在落地窗旁,额哲一听这话,皱眉看了看身边的二人:“子青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一年来,凉廷南章一直都在争夺人类心中的道德制高点。像杀害使节这样的事,他们本可以大书特书用以诋毁我们,可这几年我们却从没听说过相关的质问。” 丹渊:“你自己之前也说过,刘国柏是南章派出的密使,他的问题在双方都属于机密。” 额哲:“是啊,既然我们之前没听说过,恐怕这事就是几个亲王专断之事,再没告诉旁的臣子。” 一阵寒风飘过,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了窗帘上。额哲见了,起身关上了阳台的门。 “我说,眼看这都凌晨了,你们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回平州了?”将窗帘扯了过来,他扭头对丹渊和白子青说道,“我看安王和成王可都打道回府了。你们这么赖着不走,是想和忠王过年么?” 听了这话,丹渊微微一笑。 “公延,我这次来是想和你打听个事儿的。” “向我打听的事,恐怕和宫里有关吧?”额哲皱眉道。 “正是。”说着,丹渊往前凑了凑身,压低了声音朝额哲说了什么。听了丹渊的耳语,额哲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去你的!”一把推开了丹渊,额哲大声道,“丹右廷,你这事儿干的也太过了。那姓姚的好歹也是你丹家骨肉。你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么?” “这有什么的?”被推开的丹渊显得满不在乎,“我这也是为长公主尽一份孝心嘛,把她老人家哄高兴了,咱们将来办事也方便啊。” “那成王呢?他没有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丹渊笑道,“妹妹在宫里当差,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阵清脆的敲门响。听此,三人不约而同地调过了头来。 “谁啊?” 问了一声,白子青迈步走到了房门前。待拧开把手后,她刚将头探出门外,便惊异地倒退了几步。 “王爷……”缓缓地扭过了头来,白子青颤巍巍地指着门外的那人,“你快来看看,这是谁。” “怎么了?”说着,丹渊晃悠悠地站起了身来,顺着白子青的手指往门外一看,愣了一下,转而笑着点了点头: “嗨,好久不见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俦 “王爷,好久不见。”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优柔的笑意,眼前的女子身穿黑色镶银边绣袍,低低朝丹渊欠了个身。见此,白子青忍着麻嗖嗖的痛觉,猛地倒退了两步。 “姚姚?” “白总部,姚俦有礼了。”在白子青的注视下,只见姑娘微微一笑,双手拱合于前行了个礼。 见此,白子青连忙抬手示意她免礼。 “你刚才……管自己叫什么?” “姚[yáo]俦。”说着,姚俦红着脸笑了笑。 “汉语拼音加错地方了,第一个字大家还都是认得的。” “那……是姚俦[chóu]。” “这样就对了。”白子青笑道,“怎么?改名了?” “长公主嫌姚姚这个名字太俏皮,就给改了。” “原来如此……”四下打量着姚俦的衣着,白子青不住地点着头。只见她穿着只有游惠、刘樰等人才能穿的黑缎锦纹绣袍,一支玉尾蝴蝶簪别在她的发髻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蝴蝶的那一对半透明的银翅轻轻抖动着,在走廊的灯光下晶光闪亮。 “可以啊小丫头,还不到半年就升官了。”绕过白子青,丹渊带着满意的微笑看了看姚俦的衣装,“这个银边黑绣袍可不是一般人能穿上的,看来你混得还不错。” “王爷,您误会了。”姚俦微红着脸说道,“只是刚才当差淋了些雨,长公主怕我冻着,就把这件衣服赐给我了。其实我现在还只是一个伴读,没资格穿这件的。要是让游尚宫看见,肯定又要责备我了。” “这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丹渊随即一笑,“姚姚……啊不对!姚俦,长公主器重你,才乐意把这宫袍赏下来。就这份恩典,可比那些高官显爵来的更实在。你可要好好珍惜。” “是。” 笑着点了点头,丹渊倒退了一步,对姚俦说道:“是长公主派你来的吧?” “是。”说着,姚俦赶忙站正了身子,“有口谕,平亲王丹渊跪听回奏。” 听了这话,丹渊连忙撩袍匍匐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后,白子青与额哲也匆匆单膝下跪。 看到三人业已跪下,姚俦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高声问道: “宴庆已毕,平王为何还留在宫中?” “这……”丹渊楞了一下,连忙答道,“臣即刻便走。” “只是问问,何须这样着急?”像是早就猜到了丹渊的回答,长公主借着姚俦的嘴继续追问道,“这次入宫,怎么不去摸那白王的头骨了?” 一听这话,跪在丹渊的背后的白子青大脑“嗡”地一下蒙住了。颤巍巍地抬头看去,只见匍匐在前面的丹渊一言不发,弓起的双肩微微一颤。 “怎么不回话?”站在门外的姚俦似乎也很紧张,却也不敢忘记长公主传达下来的话。 “臣死罪,请殿下降罚。” “责罚就不必了。今夜月色正好,就请你们三个好奇宝宝来我处坐坐,我有话要问。” “臣领旨谢恩。” 沉重地在地毯上磕了三个头,丹渊在姚俦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 “姚宫啊。”轻轻抚了一下姚俦的手,丹渊笑着说道,“还烦请您先出去准备一下,我和定阳伯他们换身衣服,就去见驾。” “王爷……”怯生生地看着丹渊,姚俦压低了声音说道,“长公主吩咐了,说即刻便去觐见,不可迟误的。” “可额哲他还穿着浴袍……” “接旨时穿什么,觐见时就穿什么。”姚俦咬着下唇摇了摇头,“这是长公主叮嘱过的,不能通融。” 看着姚俦左躲右闪的目光,丹渊闭眼叹了口气:“好、好……那我们这就去。” 转身走出房门后,姚俦双手搭在身前,小步快走在七八米远的前面。在她的身后,丹渊带着白子青和额哲,紧凑地挤在一起。 “你怎么哑巴了?” 暗地里推了一下丹渊的后背,白子青急躁地低声说道:“姓丹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一块破骨头,你非要摸它干什么?摸吧、摸吧,现在摸出事儿来了吧?” 丹渊:“你别以为这么说就能把自己撇干净,那白王头就你摸的时间最长,一会儿长公主一定第一个找你的麻烦。” “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走在一旁的额哲紧了紧浴袍的领子道,“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想想对策。” 丹渊听了,摇了摇头:“发生在这座皇宫里的事,恐怕没什么公主不知道的。我看咱们还是别耍滑头了,有什么说什么吧。” 看着丹渊颓唐的背影,白子青和额哲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在他们的身侧,落地窗外的庭院竹绿桃艳,将走廊一路引向了长公主的寝宫。 及绕过几许回廊轩榭,姚俦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雕花轩门前,轻轻推开了门,姚俦带着三人走过花园之间的门庑,而后穿过垂花门,过前大厅,转而上了电梯。 由姚俦带领着,丹渊等人转而从电梯走上了天台。宽阔的天台如广场一样,在淡紫色的云月下无比空旷。在天台的一个角落,便有一桌一椅置于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影晃动。见此,姚俦转身朝丹渊点了下头,而后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带着三人朝前走去了。 “殿下,平王率属臣见驾。” 走到了天台的角落旁,姚俦朝前欠了欠身,转而倒退两步侧过身来,请丹渊等人径直来到前面。在他们的面前,刘樰举着纨扇,缓缓扇着凉风。 清风中,长公主倚着躺椅上的引枕,歪斜着身子看着红月下的桃林。随着微风的拂动,她那垂下的发丝悠悠摇动着。 “恭请长公主圣安。”磕了个头后,丹渊等人匍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 “啊,你们都来了。”说着,长公主挽着头发转过了头来,笑着朝身后的三人点了点头,“地上都是雨水,快起来吧。” “谢殿下。” 待站起身后,丹渊四下看了看天台:“这雨,真是说停就停。” “是我让他们把雨停了的。”长公主靠着躺椅说道,“雨水太多了,对花也不好。” “这倒也是。” “你们来的时候没淋到雨吧?” “臣等一直没出户外。” “那就好、那就好。” 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声中,白子青站在后面,紧张地四下张望着。只见在长公主身边的小桌上,一个大红木盒子沉沉地压在桌面上,盒子大小刚好能容下一颗头骨。见此,白子青回过头来朝额哲使了使眼色,一只眼睛不住地朝桌上的盒子示意着。 “子青啊。” 长公主突然的一唤,将白子青吓得一激灵。 “微臣在。” “额礼部留在宫中是我准的,右廷是宗亲,留下也就留下了。可是你为什么也没有回府啊?” “这……”在长公主的目光下,白子青四下看了看,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见此,站在前面的丹渊忙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是我让教官留下的。” “为何?” “臣喝醉了,就麻烦教官稍稍照顾一下。” “你这孩子,又给别人添麻烦。”说着,长公主在躺椅上坐直了起来,伸出的赤足踩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这次请她入宫我便犹豫,生怕耽误了你家教官的军务。你可倒好,生拉人人家不放,她又不是你家的丫鬟。” “姐姐恕罪,臣马上让她返平。” “不必了,都这么晚了,而且人家子青也不是外人。” 眼见长公主将要起身,丹渊连忙上前,将放在一旁的鞋穿在了她的脚上:“一句‘也不是外人’,可见姐姐对臣子的隆宠了。” 看着身旁微笑的丹渊,长公主的嘴角轻轻一翘,“我这也是看你的脸色说话啊。” 听了这话,丹渊猛地抬起了头来。在红月下,长公主优柔的面容遮在了阴影下,散漫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根蝴蝶簪,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蝴蝶轻扇着薄翼,在月色里微微闪烁着: “那白王头是我左家的传世之宝,传言有断吉言凶、窥前测后之功效,你居然带着他们两个臣子偷偷去摸。外人难道能有这样的殊宠么?”站在丹渊的面前,长公主冷声道: “怎么?是想提前预测一下,看看我什么时候被你们气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梦镜 “姐……” 听了这话,丹渊忙带着白子青和额哲再次跪在了地上,拱手说道:“之前教官和公延也曾规劝过臣,说是天家名器不能擅动,只是臣没能体察他们的忠心,还请姐姐降罪。” 长公主听了,眉头一蹙:“这么说,他们两个还都规劝过你?” “是。” “那他们两个当天怎么也上前去摸了?” “是臣下的命令。” “用王令逼着臣子胡闹,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抬手扶起了丹渊,长公主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你已经摸了,那我问你。这白王头真的能预见未来么?” “这……”回头看了看白子青和额哲,丹渊欠身回奏道:“臣等没觉得那头骨有什么灵异之处。” “这是真的?”淡红色的月光下,长公主轻轻歪了一下头,樱花般的嘴角莞尔一笑。 丹渊:“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姐姐不信,一试便知。” 说罢,丹渊抬起双眼,朝摆在桌上的盒子瞅了瞅。 见此,长公主摇头笑了笑。 “这可不是白王头。”抬手示意刘樰打开盒子,长公主对丹渊等人说道,“这次射姑国朝贡,送来了一个有趣的物件,这次请大家过来,就是想一起看看。” 听了这话,三人抬眼朝前面看去。只见刘樰握着木盒的长柄,向上一提,缓缓将盒盖抽到上面。只见在木盒中,一面人脸大小的镜子摆在里面。黑色的薄纱下,丹渊等人的面容恍恍惚惚地映在上面。 “这……是面镜子?” 凑头看了看,丹渊皱眉说道。 “这可不是面普通的镜子,听说好像叫什么……梦镜。”长公主笑了笑,“据直沐光说,只要把脸正对着镜面,就能倒影出一个人的本性。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这个……”犹豫地倒退了几步,丹渊尴尬地看了看长公主,“姐,虽说我们都是妖精,可这么奇幻的东西确实没见过,听起来有点儿像是蓝胖子的道具。” “我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不过既然人家这样说,我倒是很想让你们试试。” 说着,长公主抬手朝白子青一挥:“子青,过去看看。” “微臣不敢。”这是白子青这辈子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抗旨。 “有什么害怕的,叫你试你就试。”说着,额哲抬起手来,朝白子青的后背一推。 几个踉跄之下,白子青深吸了口气,掠了下发帘,忍着紧张走到了镜子的面前。待刘樰掀开纱布,白子青朝前一看,顿时惊得跌下了下巴。 只见在镜子中,一个棱角分明的中年大叔站在自己的面前,深深的伤疤自左眼的眉毛一直拉到嘴角,把深色的面容映衬得格外沧桑。连鬓的胡子从耳际蔓延到下巴,把叼着烟卷的嘴巴紧紧围绕着。 “哼,你就是我的Master吗?”徐徐地抽了口烟,那男人用富有雄性魅力的烟熏嗓音说道。 白子青见了,愣了好一阵,呆呆地问道:“大叔,你谁啊?” “我姓白,名倩,字子青。” “这是我的名字。”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大叔说道,“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内心深处的自己。” “内心深处的我自己……就是这个脸上带疤的雇佣兵大叔?” “是的。”大叔点了点头,随手把烟头丢到了镜子中的地上。 “子青……”憋着笑看着瞠目结舌的白子青,长公主将纨扇遮脸说道,“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你内心深处是这么个存在。” “殿下……这个东西它坏了。”白子青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地看着长公主。 “也不一定是坏了。” 站在白子青的身后,丹渊笑嘻嘻地凑过头来,将脸伸到了白子青的肩旁。瞬间,在梦镜的镜面上,一个面容酷似丹演的女孩浮现了出来。只见她穿着粉色的蕾丝边小裙子,头上还顶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 “我去,小演你这是什么打扮?”抬手摸了摸镜面,丹渊皱着眉张大了嘴。 “死宅请和我保持五公里距离,谢谢。”镜中的女孩一脸嫌弃地朝丹渊挥了挥手,“还有,我也不是什么小演,而是梦镜王国的小白兔,全宇宙的中心,最最可爱的丹鸢鸢。” “右廷……”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丹渊,白子青嫌弃地挪开了身子,“你的内心原来是如此之傲娇,真是让微臣大开眼界。” 淡淡的月色下,丹渊一脸震惊地看着丹鸢鸢气鼓鼓的面容,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我……” “切切切,我也不想承认的!可是这就是现实。”镜中的丹鸢鸢抱着胳膊,扭过了身来将后背对着丹渊,“你还有事没?没事的话我就要和教官一起去喝下午茶了~” 丹渊:“不至于吧,你就这么待见她?” 听了这话,丹鸢鸢的脸上微微一红,“是……是又怎么样?教官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帅气!最强大!最有魅力的人了!只要和教官待在一起,我什么都不……” “你他娘的快别说了!”听了这话,丹渊连忙朝丹鸢鸢摇了摇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镜中的丹鸢鸢听了,媚笑地将兔耳朵捋了下来,红着脸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绒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像教官这样既温柔又沉稳的人,喜欢她是很自然的事啊。换句话说,如果遇到了教官而心中没有丝毫波澜,这才是让人羞愧的事呢。” “别说啦!!” 双手攥住镜子的两边,丹渊涨红了脸疯狂地摇晃着镜子,“这么羞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快给老子住嘴!” “啊、啊……”随着镜子晃悠着,里面的丹鸢鸢跌跌撞撞地喊道,“不……不要晃啦!再晃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来啊!你出来啊!”丹渊摇晃着镜子,神经质地笑道,“你又不是贞某,我就不信你能钻出屏幕来抽我!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你开门啊!” “你等着……”说着,丹鸢鸢扭过了头来,伸手朝丹渊一指,“你先把镜子放下!” 见此,丹渊狠狠地将梦镜撂在桌子上,抱着胳膊说道:“出来,快出来!” “好……我这就出去。” 淡淡的月光下,微红的色泽将周天映照得绯红一片。在绯色的月光中,镜中的丹鸢鸢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缓缓睁开了双眼。在她的吊梢眼中,一对红色的瞳仁泛着幽幽的杀机,惹得丹渊禁不住一个寒颤。 过了半晌,站在镜子前的丹渊忽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胳膊,两只眼睛渐渐放空了下来。见此,一旁的额哲连忙搂住他的肩膀,经他一碰,那丹渊的身子好像散了架似的,瞬间跌在了额哲的怀里。 “渊儿!”一见丹渊这副样子,长公主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正要抬手拍他的脸颊,忽听身后的镜子中传来了一阵叫声。 “娘的,我怎么在镜子里了!!” 听此,白子青猛地一回头,便见在梦镜之中,丹鸢鸢用胳膊勒着丹渊的脖子,阴笑地看着镜外的众人。在她的怀里,丹渊奋力挣脱着,却怎么也挣不开身子。 “叫你欺负我,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看着怀里的丹渊,丹鸢鸢笑着说道,“现在你的魂魄已经落到了我的手里,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 “右廷!”抬手握住了镜子的边框,白子青奋力地大喊:“你别怕,我马上过来救你!” “不着急……”丹渊带着惨白的脸色,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已经是我第四次被抓了,习惯了习惯了……” “这次可和前三次不一样。”镜中的丹鸢鸢娇笑道,“冯云院、宗礼寺、刘雪瑞,他们三人就算再厉害,可也都是现实当中的人。此番平王你身陷梦镜,那一切都要任我摆布了。今天晚上,我可不会让你睡的哦~” 说罢,丹鸢鸢挟持着丹渊,二人缓缓地倒退了几步。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二人悠悠地隐入了深沉的黑色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白子青梦游仙境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空旷的天台上,白子青捂着脑袋,在丹渊的肉体旁绕着圈:“这次可不是打一仗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谁知道这小子又被劫持到什么地方去了。” “殿下!世子来了。”夜风中,刘樰带着直沐光飘然降落到了天台上。见此,怀抱着丹渊的长公主连忙站起了身来。 “沐光,你们的镜子怎么还会吃人?”一把按住了直沐光的肩膀,长公主忍着泪水说道,“刚才平王照了下镜子,被镜子里的姑娘劫持到梦镜里了!” “这个……那个……”扭头看了看镜子,直沐光连忙走到镜子前,高声对镜子中的自己说道:“小沐!快出来!” “怎么了?”随着一阵涟漪似的波纹,镜中缓缓现出了一只长着蝴蝶翅膀的仓鼠。只见它扑闪着翅膀,一脸好奇地歪了下头。 “天朝的平王,被镜中的自己抓去了。” “吱?还有这样的事?”那只叫做小沐的仓鼠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看来凉廷的妖精体质和我们真的不同,本性的倒影都好有个性啊。”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迈步走到镜子前,白子青高声喊道,“哈姆太郎,先说说怎么才能把右廷救出来吧。” “子青,不要着急。”在镜子中,那个自称是白子青的大叔也现了出来,“我去和丹鸢鸢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平王放出来。” “真的嘛?那真是辛苦你了。”镜外的白子青激动地说道。 “哼,真是那你们没办法。”见此,大叔徐徐吐了个烟圈,而后优雅地转过了身去。随着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西部牛仔的BGM悠悠地从镜子里飘了出来,“右廷这小子,净给我添麻烦,看我不把他揪回来。” 十分钟后。 “啊……被揍了……”镜子中,大叔满头是包地爬了回来。 “大叔,你怎么了?” “鸢鸢那丫头,完全不听我的话,摊上这样的朋友真是没办法。”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大叔抬起伤痕累累的胳膊点了支烟,“该死,看来姓丹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以后还是造反算了。” “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长公主,白子青吓得朝镜子连连摆手,“这可是你说的,跟我没关系,我白子青从里到外都是忠臣孝子,造反的念头从没有过!” “有没有这个念头,你自己心里知道。”说着,大叔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看只有你亲自出马了。” “我?”抬手一指自己,白子青疑惑道,“我能干什么?” “丹鸢鸢这个人,实际上就是丹渊深处的自我。”大叔说道,“只要丹渊内心中对你足够信赖,那鸢鸢也一定会对你网开一面。说不定见了你之后,这丫头能够回心转意呢。” “这……”无奈地挠了挠头,白子青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不过要是我们俩一并被扣在了她的那个梦镜王国,那可就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进去。” 就在白子青踌躇之时,只听得长公主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此,白子青猛地回过去,只见在淡红色的月光下,长公主秋波含泪,玉色的面容上满是决绝。 “我不信,他连自己的姐姐也不相认了。”说着,长公主轻轻拍了下白子青的肩膀,“子青,这件事说起来,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你不放心,我同你一起进去。” “殿下……”见此,白子青连忙摇了摇头,“殿下是万乘之尊,怎能亲履陷境?请您放心,不救出王爷,子青绝不回来。” 说罢,白子青回过头来,对镜子中的大叔和小沐说道:“你们两个,知道如何把我的精神摄入梦镜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面面相觑了一番,大叔和小沐犹豫地说道,“可是真遇到什么危险,你就要永远困在丹鸢鸢的世界里了。” “这我知道。”白子青听了,坚定地点了点头。见此,镜中的一人一鼠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出了镜子。随着一阵涟漪,白子青的容颜便悠然浮现在了镜面上。 站在镜子前,白子青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瞪直了右眼盯着眼前的自己。悠然中,她仿佛感到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大脑皮层传来,淡粉色的空气中,这种麻痹的感觉自头部渐渐扩散到了周身,直至视线模糊、听力消退。随着长公主那如远处传来的“子青”呼唤声,她感到自己的身子沉沉地跌落在了地上…… “子青,醒醒!” 随着一阵叫喊,白子青猛然转醒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大叔和小沐正看着自己。只见他们已经不再是平面中的形象,而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黑暗的空间中,白子青能够很自然地嗅到大叔身上的烟味,感受到小沐那一对蝴蝶翅膀扇起来的微风。 “子青,你感觉怎么样?” 听了这话,白子青转过头去,只见在身后的落地窗外,长公主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殿下,我没事。”白子青大喊道,“我现在就去见丹渊和丹鸢鸢。” “靖襄侯,一定要小心!”镜外的直沐光说道,“那里不是现实世界,不能靠硬打硬拼解决问题,如遇危险一定不要冲动。” “我明白了。” 说罢,白子青扭过头去,对大叔和小沐说道:“你们二位,知道丹渊在什么地方么?” “当然,跟我来。” 说罢,大叔伸手将自己头上的肿包像动画片一样按了下去,随即转身朝黑暗中跑去,见此,白子青深深吸了口气,怀着紧张跟上前去。两个人和一只仓鼠在黑暗中摸索了大概十几分钟,忽见远处有一处微微的光亮。 见此,三人连忙跑上前去。 “右廷?” 及走近了光亮,白子青抬头一看,只见丹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坐在一个摆着台灯的书桌前看书。在一片黑暗中,台灯的光亮很是昏黄,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一人、一灯、一桌椅。 “姓丹的,你小子怎么在这里躲清闲?”双手撑在桌面上,白子青对眼前的丹渊说道。 “丹渊?认错人了吧?”眼前的丹渊一脸不耐烦地将书“碰”地一合,“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管理员?” “你们是要进入梦镜王国?” “看来是不得不进去了。”站在管理员的面前,白子青低头一看,只见那书的封面上,有“孝王世家”四个大字。昏黄的灯光下,字体在书面上泛着刺眼的红光。 “这不就完了!”说着,他抬手推了下眼镜,“有预约没有?” “预约?没有的。” “那是特批人入镜人员么?” 听了这话,白子青刚想否认,却见一旁的大叔凑过身来:“是,我和这姑娘都有证件。” “拿来我看。” “好的。” 说着,大叔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吊着挂绳的卡,见此,白子青上前看去,只见在自己的那张卡上,分明写着:“白倩,字子青,第002号特批人员,特批入镜人员身份:总队长教官”。 接过了两张卡片,管理员左右看了看,随即交还给了大叔:“好了,你们俩可以进去了。” “嗯……这只哈姆太郎呢?”看着停在肩头的小沐,白子青欠身问道。 “无预约,不是特批人员,不能进。” “吱……”听了这话,小沐抱着爪子,幽怨地低下了头。 见此,白子青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脑袋:“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把王爷救出来。等一会儿出来后,我们一定再来找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雪帅是只猫 做完了登记后,那个长得像丹渊的管理员轻轻点了下头,随即朝身后的黑暗处打了个响指。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道聚光灯“哐”地照了下来。抬头看去,便见有一道小门出现在了刺眼的光亮下。 “谢啦。” 朝管理员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白子青带着大叔快步走到了小门前。在轻轻扭开了把手后,随着“吱呀”的一声,明媚的光线便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挡着刺眼的光亮,白子青眯着眼睛强迫自己朝门外看去:阳光下,一片宽阔的牧场出现在了眼前。在牧场的远处,参天的古树带着近乎黑色的墨绿,由牧场的边际一直扩散到了雪山的山腰。 “慢着。” 就在白子青刚要迈出门槛时,身后的管理员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怎么了?”白子青回头问道。 “提醒你们一下。”管理员一边看着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在梦镜王国,你们的妖法会被封锁处理,再不能使用。”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没有妖法的国度。如果出现了,便会紊乱梦镜的秩序。” “知道了,我们走着就是。”说罢,白子青刚要转身离开,便听管理员又叫住了自己。 “还有!” “还有什么?”白子青无奈地回过头来。 “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快说。” 轻轻地翻了一页后,管理员沉静地说道:“你一定要记住。在梦镜王国,千万不要理会白子青的鬼话。” “我的鬼话?”皱眉看了看管理员,白子青问道,“我有什么鬼话可说……” “子青,快走吧。”站在门外的牧场上,大叔高声催促着,见此,白子青连忙走出门去,随手关上了门。 明媚的阳光中,如高山一般的云团积累在雪山之外。清风徐徐地吹过草香浓郁的牧场,伴随着白子青等人的步伐调皮地打着旋。 “白大叔。”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大叔,白子青说道,“刚才你是在哪里见到丹鸢鸢的?” “就在登记处附近。我眼看着他们走进这里的。”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丹渊的心灵之乡?” “也可以说是他的潜意识。”大叔说道,“没有预约或者特批,任何人不得进入,审核之严前所未见。” 朝白子青笑了笑,大叔随手从腰带上取下了特批入镜人员证,随手交给了白子青。见此,白子青接了过来,伸手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用的还是十年前我们刚认识时候的照片。”看着证件上短发飒爽的自己,白子青浅笑了一下。 四下将证件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照片下面的证件号上。 “特批人员002号……”见此,白子青疑惑地歪了下头,“我很好奇001号是谁……” 就在她好奇打量着手中的证件时,猛然间,只听大叔慌忙抬起手指,朝远处喊道:“你看!”。 听此,白子青连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在远处,带着兔耳朵的丹鸢鸢一蹦一跳地跑在远处的森林里,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迟到了!要迟到了!” “鸢鸢!”见此,白子青连忙飞奔了过去,“你等下!” “不能等!要迟到了!”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丹鸢鸢自顾自地喊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不能等下,要迟到了!” “她要去干什么?”看着丹鸢鸢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的参天古木之中,白子青撩开朝服的下摆,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带着大叔,白子青小跑着来到了牧场与森林的边际。在他们的面前,铺满树叶的林间小路自一颗大槐树下分出了若干支路来,七八条小径分别通往各自的方向,见此,白子青喘着粗气,气呼呼地嘟囔道:“岂可修!也不知道她刚才走的是哪条路。” 径直走到了大槐树的树下,白子青抬头一看,便见有许多木质的箭头板子钉在树上。细细看去,只见每个板子都指着一条小路,其上分别写着“见好就收”、“差不多得了”、“回家洗洗睡吧”之类的丧气话。看到这里,白子青挠了挠头,匍匐在地面上四下探看着。 “你在干什么?”大叔低头问道。 “看脚印。”白子青说道,“看那只兔子留下的脚印。” “嘿嘿嘿~没用哒,没用哒~” 就在白子青左右查看的时候,忽听到一阵熟悉的娇笑声传来,听此,三人猛地抬起头来,便见在大槐树幽深的枝叶中,一个亮闪闪的笑容显露了出来。只见那笑容没有轮廓,只有一排弯如月牙的牙齿。过了半晌,又见在笑嘴之上,两颗亮晶晶的眼珠又浮现了出来。 “哪位?”见此,白子青拍了拍袖子站起了身来,“怎么像是柴郡猫一样……” “嘿嘿,你不认识我?”听了这话,那笑脸一副吃惊的模样,转而从枝叶中钻了出来。 眯着眼抬头看了看,白子青瞬间怔在了树下。 “阿雪?” 坐在树梢上,刘雪瑞带着一个猫耳朵的发卡,笑眯眯地舔着手背,随着她那红色的舌头一直一卷,尖尖的牙齿微微龇出了双唇。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四下扫动着,将她肩头上的枯叶一片片地扫下了身子。 “阿雪,你说什么‘没用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没用的。”舔完了爪子,刘雪瑞又抬起后腿来,像猫一样骚了骚耳朵,“你看那多情的雪梅倾心郁金香,恰如清晨的露珠爱慕太阳,所有的一切毫无意义,不知道月亮是否能唤醒这一场大梦。” “嗯……我好像没听懂。” “听得懂、听不懂,这有什么关系?”说着,刘雪瑞一溜烟钻入了枝叶中,只留一段毛茸茸的尾巴四下扭动着,“待到挥发出来的雾气带走晨曦,高高在上的花儿也将不治而亡,所有的一切毫无意义。御花园当中的凉亭前,还等着四个工匠。” “我们……我们是来救你师兄的。”见到刘雪瑞正要离开,白子青连忙喊道,“你刚才看没看见一只兔子,长得有些像安邸。” “和安邸很像的兔子?”听了这话,刘雪瑞慵懒地转过了头来。 “或者说是娘化版的丹渊。”白子青喊道,“她劫持了你师兄,我们是来追捕她的。” “我师兄又被抓了?”听此,刘雪瑞楞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笑得直打滚,“他以为自己是唐僧呢?每隔几章就被妖精抓一次?”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白子青尴尬挠了挠脸颊,“这么说你刚才没有看到?” “看倒是看到了。”擦了擦眼角上笑出来的泪水,刘雪瑞说道,“不过你们确定要去追么?” “为人臣子,当然要去追。” “那好。”说着,刘雪瑞一抬屁股,只见她那长长的尾巴像蛇一样游下了树干,而后朝一处不起眼的木板箭头指了指。 白子青低下头来看去,只见在尾巴指着的木板上,刻着“我们走着瞧”几个字。尖尖的箭头直指着身侧的一条小路。 “谢啦阿雪,我们这就去。”说着,白子青直起身来朝刘雪瑞点了点头,而后匆忙带着大叔朝小路的方向跑去了。在他们的身后,刘雪瑞的歌谣声,还在林间悠悠地回荡着。 “你看那多情的雪梅倾心郁金香,恰如清晨的露珠爱慕着太阳;待到挥发出来的雾气带走晨曦,高高在上的花儿也将不治而亡。嘿嘿嘿~御花园中的凉亭前,还等着四个工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平王府的早餐会 “真是太奇怪了……” 走在浓荫匝地的林间小路上,白子青抱着胳膊,不住地四下张望着。 “怎么了?”大叔抽着烟问道。 白子青:“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闯进入什么童话故事?赶时间的兔子,还有柴郡猫……这个情节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叔:“你这么一说,确实很眼熟。” 白子青:“你之前没来过这里么?” “大姑娘上轿。”大叔吐了个烟圈,“头一回。” 扭头看着这个脸带伤疤,肌肉结实的雇佣兵大叔,白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大男人居然自称大姑娘,这对我来说也是头一回。以后见到别人,可别说你是我白子青的本性。”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很纤细的。”听了这话,大叔摇了摇夹着烟卷的手指道。 “真的?我内心深处的自己,有一个很纤细的内心深处?” “真的,比如我小的时候喜欢玩儿吉他,因为喜欢那优柔的音律。”大叔说,“那个时候,我经常幻想着这样一副场景:在夕阳西下的码头,我穿着牛仔裤,轻轻地拨动着吉他的琴弦。悠扬的琴声中,一个优雅而成熟的男性悄然从我的背后走来。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才发现他拿着我最喜欢的紫罗兰,略带羞涩地请我上他的私人游艇共进晚餐。” “嗯,这个和我一样。”白子青额首道。 “他比我大十岁左右,很稳重,但不油腻。” “那必须的。” 默默地在光影斑驳的小路上走了好一阵,白子青背着手,轻轻地叹了口气。随着他们的脚步渐行渐缓,一阵喧闹声从身侧的远处了过来。 “嗯?”听此,白子青扭过头去。只见在参天古树之外,隐约有一个鸟语花香的花园。 “白大叔,你看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聚会。”顺着白子青的手指,大叔眯着独眼说道。 “这就对了,我记得丹鸢鸢曾提起过一个下午茶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说罢,白子青提起朝服下摆,急忙朝林深处跑去。在绕过几处巨树后,他们二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花园前。只见在低矮的墙中间,一扇木质的推拉门横在他们眼前。门的上面,一个小木板上用花体字俏皮地写着“平王府非休息日早餐会”。 “啊,看来我猜错了……”见此,白子青捂着脸摇了摇头,“而且我似乎已经知道里面人的是谁了。” 推开了小门,白子青和大叔走进了花园。只见在小巧的别墅前,一条约莫二十米的长桌横在花园中。洁白的桌布上,密密匝匝地摆满了各色的煎饼、油条、豆浆、花卷和豆腐脑。 “啊!是煎饼果子。”见此,白子青信手拿了一个煎饼,张嘴就要咬。 “谁啊这是?” 还没等白子青咬下,便听远处有一个男人高声喊道。在他的身旁,还有三四个人分落在桌子的两侧。伴随着蒸锅热腾腾的雾气,他们的身影飘飘忽忽,有些看不大清。 “凉廷兵部侍郎白子青,前来叨扰。”将煎饼丢到一边,白子青带着大叔绕过长桌,径直朝前面走去,及走到众人近前,便见一个男人坐在正座上,笑眯眯地正看着自己。一顶大得出奇的礼帽戴在他的头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老额?”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子,白子青叹了口气,“果然也有你。” “你看起来好像很饿。”额哲拿起咖啡杯来吮了一口,转而笑道,“是不是还没吃早点?” “直沽人对煎饼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白子青说道,“况且现在镜外的时间是夜里,还不到吃早饭的时间。” “那又怎么样?”坐在额哲的身边,柳桉捋了下灰色的兔耳朵,趴在桌上慵懒地看着白子青,“在梦镜王国,现在的时间是礼拜二的下午,可我们不也在吃早饭么?” “这就是你们说的‘非休息日早餐会’?” “‘非休息日’也是休息日,就像‘非生日’也是生日一样。”对面的朱季爻说道,只见他穿着女士的长袖衫,头上戴着一顶高耸入云的假发,看起来像是中世纪欧洲的女公爵。 一边扇着蕾丝绸缎的小扇子,朱季爻一边用另一只手拿了小银匙,在碗里盛了一勺豆汁。随着他晃动着扇子的手臂,勺中的豆汁溅得四处都是。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站在一旁的厨娘不禁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朱季爻生气地回头问道。 “没啥,就是看你这吃相也忒埋汰了。”操着一嘴东阳口音,穿着围裙的夏元零笑得直不起腰来。 见此,朱季爻无奈地擦了擦裙摆上的豆汁,抬头朝白子青一笑:“抱歉,我们家的厨娘太没有教养了。” “没关系……” “你不知道,她以前是跟着其他沙龙混的。”说着,朱季爻将盛着豆汁的碗端在了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我们当初费了无数心思,才搞垮了她的老东家。这个货是当时顺便收编过来的。” “她的前一个沙龙,是不是叫……” “察省烧烤大趴,有浓郁的牧场风味。”从外卖塑料盒中探出了头来,小小的那赫顶着盖子,唧唧吱吱地说道。 “我一猜就是。”白子青叹了口气,“是这样的各位,我这次来,是为了找一只叫丹鸢鸢的兔子。” 听了这话,柳桉指了指自己的兔耳朵:“像这样的兔子?” “不,不是三月兔,是小白兔。”白子青道,“她把咱家的王爷劫走了。” “什么?!”一听这话,在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绕过了长桌走了过来,朱季爻快步来到了她的面前,“快和我们详细说说!目前是什么情况。” “啊……这帮人终于正经起来了。”看到众人将地图铺在了草坪上,白子青心里有些感动,随即转身走到了地图前,四下看了看。 “根据我的猜测,兔子一定是往这个方向去了。”看罢,白子青指着地图上一个“皇宫”的标志说道。 “你这么肯定?”一边的大叔皱了下眉。 “赶时间的白兔嘛,一定是要去参加红心王后的槌球会。”白子青用手抚摸着地图说道,“作为女主,这点智商我还是有的。” “什么女主?” “梦镜王国的女主。”白子青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几章的主题就是白子青梦游仙境,既然已经知道了故事梗概,我也就不装蒜了。不像其他小说的女一,明明连读者都猜到了剧情的发展,她自己还在那里充傻白甜。” 听了她的话,围绕在地图旁的众人都笑了笑。 “跟着丹右廷这小子混饭吃,救驾这活我是拿手的。”阳光下,白子青的一只独眼闪着微光,“你们看好了,兵部侍郎爱丽丝是怎么拯救世界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只有外地的煎饼才会加番茄酱 “O儿了!”站在一旁的夏元零以拳击掌道,“我们现在就出发!等找到了兔子,看我削不死它的。” “我倒是不建议这样做。” 听了这话,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大叔抱着胳膊,深沉的脸上流露着犹豫。 夏元零:“怎么?你怕了?真是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子,一点血性也没有。” “元零,别乱说。”白子青瞪了她一眼,转而对大叔道:“硬核版的我,你怎么看?” “我们这次入镜,是为了和丹鸢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不是来打仗的。”大叔道,“你们现在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杀过去,恐怕会适得其反。若是激怒了丹鸢鸢,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异。” “这么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扭头看了看众人,白子青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将地图折叠了起来,“这地图借我用一下。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慢着。”见此,顶着大礼帽的额哲赶忙从桌上拿了个煎饼,抬手抛给了白子青。 “子青,你们路上吃吧。” “谢了。”谢过之后,白子青将煎饼和地图统统丢给大叔。 在朝众人拱手道谢后,二人快步跑出了花园,按照地图的指引朝皇宫跑去了。 “我说……诸位。”看着白子青和大叔远去的背影,额哲取下了帽子,皱眉回头看了看众人,“她刚才说的右廷王爷,你们知道是谁么?” “你说什么呢公延?”柳桉摆弄着头上的长耳朵道,“右廷王爷……就是……就是……诶?是谁来着?” “名字很耳熟,一听说他有危险,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了。” “就是、就是。” “到底是谁呢?” 站在花园的门口,众人抱着胳膊皱着眉,苦思冥想了起来。 过了好久,只听额哲叹了口气,抬手正了正大礼帽。 “不管了!总之这件事交给子青就对了。”说着,额哲迈步走回了花园中,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听了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即三三两两地回到了长桌前。 低头吮了口咖啡,额哲盯着身前的桌面,眉头紧锁着。过了好久,只见他突然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柳桉。 “小柳,我想起了一件事。” “嗯?” 烟雾升腾的餐桌上,咖啡和鲜花的香气温暖地四下蔓延着。看着柳桉那疑惑的眼神,额哲颤抖着眼角,一双瞳孔中满是疑惑。 “这个白子青,怎么和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沿着小路快速跑了许久,白子青和白大叔渐渐地放缓了脚步,在巨树包围的林间小路中,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这都是什么破规矩,居然连飞都不让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子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里是什么地方,人类生活体验园嘛?” 大叔:“谁知道呢,也许在右廷的内心深处,是渴望做一个普通人类的。” 白子青笑了:“呵呵呵,你觉得他会自愿放弃自己身上唯一的闪光点么?” 大叔:“妖精的身份是闪光点?” 白子青:“对于他来说,是的。” 大叔:“真的有这么悲哀?” 白子青:“亲爱的,我曾经看他用“喵帕斯~”做开场白,跟路边的姑娘聊了半个小时的tolove。相信我,如果他不是妖精王爷的话,这辈子的终身大事就只能靠网购了。” 大叔:“就算他再堕落,也不会对无机物产生感情吧?” 白子青:“你真应该参观一下他的卧室。那简直是渣男版的《LarsAndTheRealGirl》。” 待休息了半晌,白子青站起了身来,朝大叔抬起了掌心。 “什么?”大叔说道。 “地图,我看看路线。” 听了这话,大叔从兜里拿出了地图,还没等打开,便见他一脸的震惊,深色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 “有一个坏消息。”说着,大叔张开了地图,颤抖着嘴唇说道。 听此,白子青连忙朝前看去,便见在花园的线路图上,一个硕大的暗红色污渍遮盖了从花园到皇宫的路。 “混蛋!这煎饼里放了番茄酱!”抱着脑袋,白子青咬牙切齿地跪在了地上,“所以说我才不喜欢吃外地的煎饼,整天往里放这些奇怪的东西!鸡排?生菜?沙拉酱?这是煎饼啊混蛋!要做汉堡去开封菜店里去!” 大叔:“你别着急,我们再四处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通往皇宫的路。” 白子青:“不行的,我记得这一段的路线很复杂,万一要是走错了就转不出去了。” 大叔:“那……我们回花园问问?” “太耗费时间了,再说他们也不一定有备用的。”说着,白子青回头看了看来时的道路,叹了口气。 就在两人坐困愁城之时,只见在一侧的密林中,一缕悠远的青烟袅袅升起。 “白大叔,我们去看看!”见此,白子青撩开袍子站起了身来,“说不定那边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呢。” “也只有这么办了。” 带着大叔,白子青快步钻进了前面的密林中。拨草撩枝间,他们二人艰难地寻觅着青烟升起的地方。待行进了十余分钟,只见在身体的周遭,一股淡淡的烟气从前方的林叶间飘散而来。 在一番周折后,白子青和大叔跳出密林,来到了一片由花卉和树木包围着的空地。 掸下了头发上的树叶后,白子青抬头环视一番,只见在空地正当中一个硕大的蘑菇上,一只巨大的毛毛虫在半眯着眼睛,一吞一吐地抽着水烟。在他的身体下,短小的爪子整齐地排列在蛋白色的腹部两旁。随着他的轻哼声,爪子们左右抓挠着肥硕的肉身,不时发出一阵阵类似于揉捏气球的“吱呀”声。 长长的水烟管旁,还有一株玫瑰花倚靠在蘑菇的肉柄上。那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甜美的容貌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冷淡。朦胧的雾气里,她无聊地划拉着手机,不时打一个无聊的哈欠。 “嗨~两位”迈步走上前去,白子青欠身问道,“可以打扰一下么?” “嗯?”听了这话,巨大的毛毛虫倚靠着蘑菇,微微睁开了眼睛。在她的身侧,玫瑰花也放下手机,转而笑眯眯地抬起了头来。 阴郁的密林中,淡淡的薄雾漂浮在奇异而扭曲的枝叶间。随着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林,那毛毛虫的面容渐渐清晰了起来。沉默中,白子青盯着他的脸怔了一下,随即倒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微臣白子青,恭请忠王殿下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毛毛虫和玫瑰花 “起来吧。”徐徐地抽了一口水烟,忠王丹理将那肥硕的肉身扭了过来,淡淡地对白子青说道,“快去给顺王请安吧。” “嗯?”听了这话,白子青抬起头来,只见在红玫瑰的花芯中,顺王丹玫的笑脸正对着自己。见此,白子青连忙扭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膝盖,朝着那朵玫瑰花行了礼。 “平身。”吐了一个烟圈,一旁的忠王冷冷地说道,“靖襄侯,你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么?” “是,微臣……”刚要如实禀报,白子青心下突然多了些疑虑,虽说是在梦镜,但把平王落难的事情告诉右家诸王,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里,白子青深吸了口气,回答道: “微臣奉命去皇宫赴宴,但迷失了路途,故特来询问。” “哼,不愧是左家的臣子,待遇就是不一样。”说着,忠王用那十几条腿直起了身子,慢慢地蠕动到了地面上,“像我们这些右家的亲王,地位还不如你们呢。宫里有了筵席,我们这边连个屁的动静也听不到。” “这家人,怎么到哪儿都掐架……”虽然这样想着,但白子青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忠殿,微臣此番无意冒犯尊严,但不知殿下能否略施方便,为微臣指引道路。等微臣入宫陛见,一定启奏圣上,敕两位殿下赴宴。” “这倒不必。朝廷的宴席,我们兄妹二人也不稀罕。”傲慢地吐了个烟圈,忠王翘了翘嘴角道,“只是难得你有这一片忠心,我和顺王都记在心里了,不过……” 说到这,忠王回头看了看笑眯眯的顺王,而后继续说道:“不过我等久未蒙诏,这来去皇宫的路径,说实话已经记不得了。” “大哥,不妨事的。”听此,顺王丹玫将扎在地里的根茎拔出了地表,随后迈开沾着泥土的根须,一蹦一跳地走到了忠王身下的蘑菇旁。 举着叶子指了指那蘑菇的边缘,顺王笑着对白子青说道:“子青,这蘑菇有左右两边,你吃上一边可以变大,吃了另一边就能变小。只要你变得足够大,估计几步就能迈到皇宫去了么?” “等等……哪边是哪边?”听了这话,白子青赶忙跑到了蘑菇旁。只见在那蘑菇的中央,歪歪扭扭地刻着“忠正”二字,见此,白子青撅下了一边的蘑菇,低头闻了闻。 “怎么了?”绽放着红润的面容,顺王笑眯眯地歪头问道。 “嗯……”白子青拿着蘑菇瓣,左右看了看,“这是变大还是变小的来着?” “你试试不就好了?” “好吧……”在顺王的笑容中,白子青横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还没等完全吞下,便感觉胸腔中一阵发麻,眼花缭乱中,周边的一切猛地膨胀了起来。随着晕眩过去,白子青重重地跌落在了等身高的草丛中。 “我怎么变得这么小了!”尖声尖气地跳着脚,白子青朝低头微笑的顺王喊道:“丹玫!你这个瘪三算计我!” “诶呀~我可没说这块就是变大的。”阴笑着摇了摇头,顺王弯下腰来,用锋利的叶子尖将白子青的朝服挑了起来,直至抬到与自己的双眼平行的位置,“怪就怪你没考虑清楚。小时候妈妈没教过你嘛?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子青。”站在远处的大叔见了,赶忙跑了过来,抬手扯住了顺王的花茎:“混账,你都干了什么?” 顺王见了,也没有动怒,只是甜甜一笑。 呆呆地看着她那美艳的笑容,大叔愣了一会,随即大叫了一声松开了手。在他的掌心中,好几根玫瑰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粗糙的手掌上。 “是你男朋友么?口味很重啊。”婀娜地转过了身去,顺王看了看挑在叶尖上的白子青,“我们还以为你指定和平王有一腿呢。” “有一腿?你是说这样?”说着,白子青抬手扳住叶子的边缘,一翻身子跳在了叶面上。 将朝服扯下了身子,白子青穿着衬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顺王的脸前,一个后空翻后,她高高抬起腿来,猛地朝顺王脸旁的花瓣砸去。 “啊!” 一声尖叫后,顺王捂着花冠跪倒在了地上。伴随着花瓣的散落,白子青抓住一根花蕊,转身便钻进了花瓣的深处。 “老二!”见此,忠王赶忙蠕动到了她的身边,抬起两只爪子伸入了她的花瓣里。 “疼……”敲打着花冠的外侧,顺王连滚带爬地喊道,“白子青,你身为臣子……以下犯上……” “少来!我算是想清楚了,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老娘凭什么对你卑躬屈膝的!”一边捶打着身边的花瓣,白子青大喊道,“丹玫!和你说实话,丹家的这几个亲王里,我头一个看不上的就是你!整天阴阳怪气地装模作样,你他娘的装给谁看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宗礼寺叛乱的时候,你在顺王府里调兵遣将的,想要干什么?要不是你大哥及时平定叛乱,说不定你现在都已经僭位称帝了!” 说罢,白子青翻滚着钻进了花萼旁的位置,攥起拳头来就是一顿狠凿。瞬间,顺王那原本红润的脸蛋变得煞白,一阵作呕后,只见她咧开嘴来,猛地往空中喷射出了一股花蜜。强烈的吸力下,白子青“哇~”的一声,连同四溅的花蜜被喷出了好远,随即消失在了密林的上空。见此,大叔楞了一下,连忙追了过去。 “好了好了,没事了。”抬起五六只爪子拍打着顺王的花茎,忠王轻叹着说道:“老三家的总部将军,真是名不虚传啊,跟孙猴子似的,说打就打。” “左家耗子,我丹玫……咳咳,我丹玫绝不会放过他们。”撑着地面,丹玫脸色煞白地喘着粗气。 拍打了一阵,忠王突然停住了爪子,一双剑眉忽地一皱:“我说老二,刚才白子青说的调兵遣将,那是怎么回事儿?” “这……”一听这话,作呕的顺王猛地止住了喘息。 “大哥……我、我是想要救你和嫂子的。”在忠王的满脸狐疑下,顺王笑嘻嘻地站起了身子,随即抬起叶子抚了一下他那长满毛刺的肉身子。 “真的?” “保证是真的!” “我姑且当真的听吧。”轻叹了口气,忠王蠕动着身子,又爬回了蘑菇,“只可惜我的蘑菇座,还被她掰了一块。要是平王府的人都过来问问路,我可就没地方抽烟了。” “大哥,你说这话,可就让我看不起你了。” 说着,顺王笑嘻嘻地跪在了蘑菇旁,一只叶子撑着下巴,另一只叶子则轻浮地拨弄着忠王的一只爪子:“难道堂堂的右家领袖,詹阳忠邸,只满足于一个蘑菇座么?” “你什么意思?”张口地吐了个烟圈,忠王半眯着眼睛说道。 “妹妹什么意思,大哥你最清楚。” 蛛网交织的密林中,淡蓝色的青烟再次袅袅升起。看着面容庄严的的长兄,顺王前倾了下腰身,侧腿坐在了蘑菇上。随着白色的花冠渐渐变回血红,狡黠的笑容再度浮现在了她柔媚的眼角旁。 “大哥,那皇宫里的龙椅,大哥难道就没有兴趣坐坐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三个园丁 “哇~” 淡紫色的天空下,白子青带着浑身的花蜜,“滋溜”一下飞出了老远。刚飞到半空中,忽见一个庞大的阴影扑了过来。眯眼一看,只见那阴影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大大的长喙锋利狰狞,好像是深海中的巨鲸。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再见了,煎饼果子。”见此,白子青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微风习习中,白子青蜷缩着黏糊糊的身子等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等来肉体破碎的瞬间。微微睁开了眼睛,白子青四下一看,只见自己正坐在一只毛茸茸的乌鸦身上。在她的面前,乌鸦那一对黑色的翅膀正奋力地煽动着。 “白总部,你没事吧?”回头看了看白子青,乌鸦开口问道。 “你是……”翻身趴在了乌鸦的脖子上,白子青歪头一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来:“这不是乌鹊司的刘樰么?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您还说我呢,您怎么变得这么小了?”煽动着翅膀,刘樰带着塑料做的鸟喙,“嘎嘎”地笑道。 “啊……发生了点儿小意外。”白子青回头看了看密林,抬手拍了一下刘樰的脖子,“刘司管,你能不能驮我回去,我有个朋友还在下面呢。” “这可不行。”刘樰说道,“红王后的槌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去的晚了,可是要被砍头的。” “果然还是有槌球会和红王后……”无奈地点了点头,白子青转而说道,“司管,我这次来,是为了把我家王爷追回来的,他现在被白兔子丹鸢鸢挟持走了,你见过她么?” “这个我倒是闻所未闻。”刘樰说道,“不过你放心吧,白兔子是皇宫里的赞礼官,平时很随和的一只小动物,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等入宫之后,你俩和颜悦色地聊一聊,问题肯定能够解决的。” “但愿是这样吧……”听了这话,白子青搂着刘樰的脖子趴了下来,默默地等待着。 往西飞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白子青抬头望去,只见天空由紫色渐渐变成了淡红色,复向前飞了良久,那红色便愈发浓艳。向前看去,在悠远的天际处,殷红色的天空带着迷人的光晕,将地平线上的皇宫照得血色悠然。 “总部,到了。”呼扇着翅膀降落在了御花园里,刘樰猛地将翅膀向上一抬,随即落在了地面上。随着两只翅膀翻转而下,只见在黑袖挥舞间,两只白生生的手从镶着银边的宽大的袖筒里钻了出来。 “总部,你先在这里稍后,我这就去禀报。”将塑料鸟喙从脸上摘了下来,刘樰低头朝变小了的白子青轻轻一欠身,随即迈着小碎步朝皇宫中走去了。 站在平整的花园中,白子青背着手四处看了看,只见在远处的角落,有三个园丁拿着油漆桶,正在几株玫瑰树前挥舞着刷子。 “这也算是经典场景了。”看到这一幕,白子青笑着迈步上前,“我倒是要看看,这次又是哪几位熟人。” 小跑着走到了玫瑰树前,白子青歪着身子,背手对三个园丁说道:“嗨~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又不是没长眼睛,干嘛还要明知故问?” 高高地站在梯子上,一个女园丁头也没回地喊道,“当然是在染玫瑰了!” “老五,别这么和人家说话。”另一个高个子的园丁拿着刷子说道。 “四哥,整天做这些无用功,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了,你还不允许我发发牢骚?” 随手刷了几朵玫瑰,那女园丁低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女孩站在树下,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见此,她皱眉叹了口气,无奈地挥了挥手。 “好吧好吧,算我没说。”随手将油漆桶挂在树梢上,那女园丁转过头来,低头望了望白子青:“我说这位小姐,你到底……嗯?子青姐!” 听到她这么说,白子青仔细看了看那女园丁的脸,不由得笑了出来。 “安殿,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啦!”说着,丹演轻轻飞落到了地面上。待跪在地上后,她歪着头,笑眯眯看了看白子青,“子青姐,你怎么变得这么迷你了?卡哇伊~” “啊,这个有是缘故的。”尴尬地挠了挠脸角,白子青笑着说道,“安王殿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总部不知道?这已经算是皇宫里的惯例了。”说着,站在树下的宁王丹璐朝白子青走来。摇着尾巴跟在丹璐身后的,是丹璐随身带着的布偶猫。它叼着油漆桶,毛茸茸的大尾巴温柔地左右摇摆着。 “惯例?” “是啊。”及走到她的面前,丹璐蹲下身子,掏出手绢擦了擦粘在猫咪脸上的红油漆,苦笑着说道:“这座皇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主人。现在住在里面的红王后喜欢红色,所以她在位的时候,我们就要把所有花儿、喷泉,连同凉亭都染成红色,等到换了白王后入主皇宫,我们还要把所有的红色染回白色呢。” “是这样……”抬头看了看滴着红油漆的玫瑰,白子青点头说道,“那这玫瑰原本是什么颜色?” “谁知道呢,染了太多次,别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知道,恐怕就连玫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站在高处的梯子上,成王丹烛插着腰,摇了摇头。 “你们说皇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主人,那大概多长时间换一次呢?” “不确定。”丹演道,“有可能是一两天,有可能是一两个小时。方才雨停之前,还是白王后掌着皇位呢。” “滴滴滴滴滴!” 就在三位园丁唉声叹气的时候,只听远处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传来。听此,丹演连忙提起了白子青的衬衫,随即放进了自己的衣褶里。 “发生了什么?”从衣褶中钻出了小脑袋,白子青大声问道。 “嘘!别出声!”丹演道,“是红王后陛下来了!” 乖乖呆在丹演的身上,白子青扭头看去,只见在平整的花园前,一列列扑克牌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朝这边走来,见此,三人连忙双膝下跪,匍匐在了地上。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在一列列的扑克兵稍纵即逝的阴影下,三个园丁高喊大喊道。过了好久,只听前面的脚步声卒然停止,过了半晌,便听到一个优柔的声音从众人的头顶传来。 “朕安,平身吧。” “谢陛下。” 说罢,三人窸窸窣窣地站起了身子。 藏在衣褶中,白子青露着右眼向前望去,便见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歪斜着身子,倚坐在漆红雕龙的肩舆上。 殷红的天空下,一朵朵玫瑰滴着红油漆,透露出血艳的色泽。待看清那红王后的面容,白子青心下一愣,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是您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红王后的槌球比赛 “不要谢我,要谢白王后。” 高高地坐在肩舆上,只见那红王后杏眼妩媚,嘴角轻佻,一颦一笑间,竟和长公主丹月什生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见她用了长公主平日非常嫌弃的红色的眼影和鲜红色的唇彩,白子青一定会把她当做是长公主本人的。 “要不是我们姐俩成日里打打闹闹的,还要你们这些臣子做什么?”轻轻摆动着手中的湘妃扇,红王后嘴角轻翘了一下。欣长的睫毛下,血红色的瞳仁如同秋日的夕阳,忧郁中浸染着肃杀。 “臣等不敢。”丹烛带头回奏道,“白王后在位之季,黎庶蒙难,百业荒芜,皇图板荡,百怪斯呈。臣等日夜仰天哀号,企望圣主光复,正统再临,此诚此意,日月可鉴……” “好啦~”一挥扇子,红王后媚笑道,“成王,你这套说辞我都听了八百回了。每次我复辟成功,你就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说一遍,你就不能换换新的?” “臣遵旨。” “我听说,每次白王后回宫,你也都是这么说的。只是把‘白王后在位之季’改成了‘红王后在位之季’?” “臣不敢。” “不敢个头!” “头不敢。” 看着这滑稽的君臣对话,白子青摇头笑了笑。忽然,在高高的玫瑰树上,一滴红油漆从玫瑰花上滴落了下来。 带着浓厚的色泽,只见那油滴飞速朝下跌落,精准地打到了白子青的靴子上。 “啊……” 随着一声惨叫,白子青脚底一滑,顺着丹演的衣褶掉在了草地上。 “嗯?这是谁啊?”听到下面有响动,白王后低头看了看道。 “啊……这位是……那个谁,您不认识。”见此,丹演慌忙蹲下身子,抬手捂住了坐在草地上的白子青。 “把手拿开。”红王后用湘妃扇指着丹演的手道。 “陛下……” “拿开!” “这人您真的不认识……” 看着丹演眼神闪避的样子,红王后那一对赤色的瞳孔瞬间泛起了亮光。原本白皙的面容一时间血气喷张,好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砍下她的头!砍下她的头!”将手中的湘妃扇猛地一挥,红王后大喊道。 听了这话,一左一右两个扑克兵走上前去,挎起丹演的胳膊将其抻了起来,随即拖着她往远处走去了。 听着丹演的求饶声渐行渐远,红王后那涨红的脸才渐渐恢复了白皙。回过头朝地上一看,便见白子青撅着屁股,正奋力地刨着地面上的土。在土堆的旁边,白子青的半个身子已经钻到了自己挖出来的小土洞里。 “这到底是谁啊?” 待肩舆落地,红王后在红心武士的搀扶下迈过轿杠,转而蹲在了小土坑的旁边。 用扇子戳了戳白子青撅在洞外的屁股,红王后歪了一下头:“你在干什么?” “啊……微臣……微臣在逃跑。”将一小撮土刨出了土洞,白子青头也不抬地说道,“本来真人就够可怕的了,现在又多了个砍头狂魔的设定,不跑还等什么?” “别怕,我也不是见谁杀谁的。”红王后听了,微微一笑,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来,捏着白子青的腰带将她拎出了自己挖出的小洞。 将白子青提到了自己的眼前,红王后打量了一下她那脏兮兮的面容,一双包含笑意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寒光。 “你怎么在这里?” “啊……”四肢低垂地被拎在半空中,白子青尴尬地朝自己一指:“您认识我?” “白骑士,你就是碎成夸克我也认得。”长公主眼角微颤地冷笑道:“只要是白王后的朝臣,我没一个不认识的。” “啊……原来我在这个世界里是这么一个角色。白骑士、白王后的朝臣,嗯,我记住了。”想到这里,白子青点了点头,转而故作慌忙地朝红王后大喊道:“陛下,罪臣是来投诚的!” “嗯?”一听这话,红王后那闪着红光的瞳孔瞬间暗淡了大半,“投诚?” “是,罪臣追随白王后近侧,深感其并非雄主人君之材,若长久跟随,必将祸及自身。故趁我罪愆尚小,今特来依效。” “是这样。”听了这话,红王后玉指一张,白子青便“哇~”地掉落在了草坪上。 “如果真是如此,我当然可以收留你……” “陛下!”听到红王后这样说,身边的红心武士连忙迈前了一步,“白子青身为白王后的首席骑士,在战场上屡屡冒犯天颜。这次潜身入宫,或有刺探之意,万望陛下明察。” “即使如此,我便更要留她在身边了。”说着,红王后斜眼一瞥坐在草坪上的白子青,笑着说道,“战场上,将军白马白胄,出入万军之中有如无人之境,我等众人甚是钦慕。既然今日有幸能与白将军共事,无论她心中作什么打算,我都一概不问。假使将军真有刺探之心,那便尽管来刺探,我今日便要将军看看,朕是怎样的君王。” 说罢,红王后撩开袖子,迈步上了肩舆。待坐回到了红锦蒲团上,她笑着朝白子青一伸手,示意她一同上轿。 见此,一旁的刘樰赶忙走上前去,伸手将白子青捏在了手心,而后恭敬地呈给了红王后。 “和我说说吧,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在扑克兵的簇拥下,红王后坐着肩舆继续往远处前行。张开扇子让白子青坐在扇面上,她带着迷人的微笑,低头问道。 “这……”白子青犹豫了一番,而后抬头道,“微臣被白王后下了毒。” “啊,原来是这样。” “吃了能够让人变小的药,您之前一定也听说过吧?” “嗯,那个动画片里的桥段,叫什么《名杀手……” “对、对,就是那个。” “不过话说起来,你怎么戴上眼罩了?”端详着白子青迷你的面孔,红王后歪头笑道,“这也是我姐姐搞的鬼?” “关于这个眼罩……”听了这话,白子青也顾不得疑惑,只得背着手点了点头。 见此,红王后叹了口气抬起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随着扑克兵的前进,众人一同来到了一处较为宽阔的场地。在场地的四周,衣着华丽的贵妇和朝臣们分列于御帐的两侧。待到肩舆落下,红王后站起身来,朝众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坐到了御帐下的王座里。在王座前,三三两两的扑克兵们分布在球场上,手脚撑地将身子弓成了一个个半弧状的球门。 “众爱卿,开始吧。”抬起双手朝前挥了挥,红王后高声喊道。听此,场外的贵族们慌忙地扶着假发、提着裙摆,鱼贯一般地朝球场跑去。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坐在王座旁的小茶几上,白子青皱眉问道。 “取悦我。”拿着茶杯吮了一口,红王后带着从容的笑容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听此,白子青抬头看去,只见贵妇和朝臣们你挤我、我拽你,雍容华贵的朝袍和裙摆乱哄哄地打成一团。见了这副场景,红王后笑得合不拢嘴,涂着红色美甲的纤纤玉指不时地朝球场上乱指着,高喊道:“砍下他的头!还有他的!她的!” 坐在这副荒诞的讽刺漫画前,白子青靠着玉盘中的橘子,呆呆地望着朝臣贵妇一个个地被扑克兵拖下球场。 半个小时过去了,眼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留在场上的贵族们如同发了疯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做着鬼脸,做作的模样令人一看便知道是装疯卖傻。看到这里,瘫软着身子的红王后倚在王座上打了个哈欠,带着倦怠的笑容晃了一下手中的湘妃扇。 “剩下的人,也都砍了吧。” “是。”说着,一旁的红心武士微微欠了下身,随即朝扑克兵们猛地一抬手,示意他们前去抓人。 在贵族们的哭喊声中,红王后扭过头来,朝武士说道:“这些人的家产,要全部收入内帑。” “是。”红心武士答道。 说罢,红王后又将头转到了另一侧,对着百无聊赖的白子青说道:“亲爱的,即兴演出已经结束了,那就让我们开始比赛吧。” 白子青:“比赛?什么比赛?” “当然是槌球比赛。”说罢,红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从王座旁的杆筒里抽出了一根一米有余的湘妃扇,抖擞着肩膀朝球场走去。 “用扇子打球,微臣这还是头一回见到。”站在武士的手心上,白子青陪笑着说道。 “扇子可是个好东西,按照网上的教程说,只要颜色搭配的好,扇子产生的整体效果要比镯子和耳坠明显。”红王后说道,“除此之外,扇子还能遮面、传话。所以伏尔泰不是也说过么:‘不拿扇子的女士犹如不拿剑的男子。’” “嗯,当然也可以扇风乘凉……” “用扇子扇风?”一听这话,红王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看白子青,“子青,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扇子是精致的装饰,怎么能来扇风呢?” 听此,白子青连忙赔笑了一下,心中则是默默叹了口气:“贵妇人的世界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穿过假发遍地的草坪,红王后在球门前站下了脚步,待挥起长长的扇柄,她高喊了一句“球来!”听此,刘樰抱着一个球状物体,小跑着来到了王后身边,弯腰将球放在了地上。好奇之余,白子青低头看去,只见在红王后的脚边,那个毛发杂乱的球体正在四下滚动着。 仔细朝毛球端详了一番,坐在武士手上的白子青瞬间一个激灵,差点吓得跌落下来。 “安王……殿下……” “子青姐!”看着高坐在上面的白子青,丹演的脑袋晃悠了一下,随即弹跳着笑出了声来:“你怎么在这里呢?一起来打球么?” “嗯……这么说,您已经接受自己作为球的新身份了么?” “为人臣子,为君分忧嘛。”丹演摇晃着头说道,“只要能博取王后陛下一笑,臣子就是割头献上也毫无怨言。古人既然能够做到‘割肉奉君尽丹心’,那我又怎么不能割头奉君进丹心呢?” “这价值观也太恐怖了。”听了这肉麻的话,白子青浑身顿时起满了层鸡皮疙瘩。 看着丹演那谄媚的笑容,高高在上的红王后抬脚踩在了她的笑脸上,一双涂着红色眼影的杏目流露出了仁慈的目光:“忠臣啊,演儿,你真是本朝的介子推。为了表彰你的忠勇,我决定赏给你一个谥号。” “万岁!万万岁!” 听了这话,丹演兴奋地扭动着半截脖子,在长公主的鞋子下山呼万岁着。见此,红王后活动了一下胳膊,扭头对白子青笑道:“子青,你会不会打槌球?” “微臣没学过。” “没关系,我来教你。”说着,长公主拿着湘妃扇,抬脚将丹演的头踢到了一个顺手的位置上。待瞄准了扑克兵搭起的球门,她挥了挥扇子,猛地将其打在了丹演的头上。随着“乒”的一声,只见那丹演的头咕噜噜地朝前面滚了过去,而后打着旋钻进了球门中。瞬间,四下的扑克兵和侍女们都欢呼了起来,“万岁”之声如排山倒海一般从场外传来。 “谢谢大家,谢谢~” 捏着裙摆转过了身,长公主优雅地朝众人行了个宫廷的屈膝礼。在场外的一边,贵族们的头已经全部被砍了下来,数十颗浓妆艳抹的头颅堆成了一个金字塔,只见他们一个个忍着疼痛,龇牙咧嘴地也随着众人一起欢呼着。 “爱你们,么么哒~”朝摞在一起的头颅们飞吻了一番,长公主转过身来,对着白子青说道:“轮到你了,亲爱的孩子。” 从武士的手中接过一根牙签,白子青左右看了看,抬头对长公主说道:“陛下,微臣还是不要用人头作球了吧,似乎有点儿大。” 听了这话,红王后回头对红心武士说,“你去找只小动物来,砍下脑袋给子青当球用。” 武士听了,微微一欠身子:“是的,陛下。但要什么样的动物呢?” “兔子。”长公主杵着扇子道,“我记得今天有一名担任礼赞官的兔子迟到,你给我把它拎来。” “是。” 坐在草坪上等了不久,只听远处一阵喧闹声从身后传来,听此,白子青转头看去,便见武士攥着一只长着兔耳朵的女孩,带着扑克兵朝自己走来。在她的手中,那女孩奋力地挣扎着,一双眼睛紧紧眯在一起。 一见到这女孩,白子青猛地睁大了双眼,一翻身站了起来。 “丹鸢鸢!”抬头看着游惠手中的兔子,白子青大喊道。 “怎么?你们认识?”红王后低头问道。 “是的陛下,她劫持了平王。” “平王?哪个平王?” “陛下不认识?就是您的臣弟,平亲王丹渊。” “没有听说过。”红王后摇了摇头,“何况我只有臣子,没有弟弟。” “红王后!你这个暴君!”悬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丹鸢鸢大喊道,“只是迟到了一次而已,你就要杀我?这梦镜王国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噗嗤地笑出了声来,红王后眯着红色眼影下的杏目,低头对丹鸢鸢说道,“你知道王法长什么样么?” “臣不知!”丹鸢鸢倔强道。 暗红色的天空下,阴郁的赤云将球场照得隐隐发亮。听了丹鸢鸢的回答,红王后微笑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脸蛋说道: “你说的王法,就长我这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白王后的寝宫 阴沉的红云下,宫隅的之外的地平线上隐隐泛着光亮。高傲地站在草坪上,红王后直起了身来,对身后的众人道:“当年禹王召集诸臣于会稽,防风氏迟到,被禹王‘杀而戮之’。今吾之德行,各位以为较夏禹何如?” “陛下之德,过禹王甚焉。”身后的众人附和道。 “那这只迟到的白兔,我能不能杀?” “生杀予夺,皆擅于陛下。” 看着簇拥在身边的众人,红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高高抬起手指来,指着丹鸢鸢大声高喊道:“砍下她的……” “慢着!”白子青举起牙签,打断了长公主。 “子青,怎么了?”红王后明显有些不耐烦。 “陛下,微臣的一个朋友……就是刚才说的丹渊,被这只兔子劫持了,微臣请求陛下允准她能先将这位友人送回来。” “我可不管什么丹渊不丹渊的,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王后轻蔑地笑道,“子青,做我的臣子,能力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听话、懂事,下次如果你再打断我讲话,别怪我不客气。” “可是陛下……” “没什么可是的!”随着红王后的高喊,她那白皙的面容再次升起了红光,“砍头!砍头!砍头!” 看见她这副模样,白子青心中也隐隐生出了些火气。 “陛下享一国之尊荣,做事怎么能如此轻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臣子无罪,贵戚何辜,陛下自比尧舜禹汤,却动辄施以极刑,这与桀纣幽厉又有何异……” “砍头!砍头!砍下她的头!”还没等白子青说完,红王后握着扇子朝她一指,气急败坏地大吼道,“这是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针对我!我要把所有人的头都砍光!” 听了这一声大吼,所有的扑克兵连同红心武士都吓傻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众人一哄而散,疯狂地四下逃窜了起来。一时间纸牌遍天乱飞,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在周遭密密匝匝地拥挤着。 “喂!那边的小姐姐!还不快走?” 就在白子青四下张望之时,只听丹鸢鸢挣脱了红心武士的手,蹦跳着跑到了她的身后。还没等白子青反应过来,只见丹鸢鸢张嘴叼住了白子青的领子,一扭脖子将她甩在背上,随即趁乱逃出了球场。 径直穿过御花园,丹鸢鸢背着白子跑出了皇宫的大门。沿着铺砖的小路,她倒腾着四只爪子,疯狂地往东方月亮升起的地方奔逃去了。 一颠一颠地坐在兔子那毛茸茸的后背上,白子青双手攥着她那一对长长的耳朵,迎着扑面的疾风大声问道。 “鸢鸢,咱们这是去哪里?” “去白王后的城堡!”丹鸢鸢头也不回地喊道,“那是我们的大本营,我现在要去把皇宫内乱的消息报告给白王后陛下。” “原来你是白王后派来的间谍?” “当然了。除了没有脑子的扑克牌,谁会去给红王后这样的君王卖命?你没看到那些贵族么?只要被红王后盯上,没一个能活命的。” 随着丹鸢鸢的奔逃,白子青抬头看去,只见原本暗红色的天空慢慢渐变成了淡蓝色,星辰闪烁之间,一轮明月娴静地悬在夜幕中。在月光下,银色的城堡如同雪山一般矗立在群山之外,玉质皑皑,观之令人神往。 顺着蜿蜒的铺砖小路,丹鸢鸢一溜烟地跑入了城堡的铁门。在将门牌交给门卫之后,只见她甩开白子青,随即气喘吁吁地跌倒在了大理石的光滑台阶上。 “喂!你没事吧?”看着丹鸢鸢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白子青走到她的身边,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肚子。 “还好,还好……”丹鸢喘着粗气,抬头一看白子青的脸,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教……教官?怎么是你?” “背我跑了这么久,你才知道是我?”说罢,白子青弯腰坐在了地上。 “刚才没看清……”翻身站了起来,丹鸢鸢捋了捋耳朵,歪头说道,“教官,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到红王后那里又有什么事?” “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听了这话,白子青猛地醒悟过来,“兔子,你把丹渊的魂魄摄到哪里去了?” “啊……关于这件事……” 就在丹鸢鸢挠着耳朵犹豫之时,忽见面前的一对大门豁然洞开。在一阵喇叭声中,侍女的高喊声从明晃晃的城堡里传来:“有旨意,宣丹鸢鸢入宫陛见!” “跟我来。”说着,丹鸢鸢松开手中的耳朵,慌手忙脚地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领结,而后表情肃穆地迈步上了台阶,见此,白子青也将白衬衫的衣袖褪下胳膊,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了城堡。 沿着柔软的红地毯,一人一兔走到了台阶的最上面,只见在宽阔的殿宇中,脚下的红地毯笔直地延伸到了最前方的王座下。地毯的两侧,左右朝臣庄重地矗立着。在他们的面前,五彩缤纷的玻璃花窗高悬于王座之后,将迷乱的光影洒在了王座的玉雕和白王后的秀发上。 “什么情况?” 眯眼朝前方的王座上看了良久,白子青不由得打了个趔趄。只见在红地毯的尽头,长公主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正带着和蔼的微笑看着自己。月光下,只见她那雪白的面容上施着淡妆,柔和的光泽与白玉宝座交相辉映着。 站在王座后面,姚俦手持仪仗扇站在白王后的身侧,表情端庄肃穆。 见此,白子青摇头倒退了几步:“红王后,怎么又是你……” “别害怕,亲爱的孩子。”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白王后拖着雪白的长裙走下了台阶,笑着朝白子青招了招手,“我和我的妹妹虽然生得很像,但并不是同一路人。” 见此,丹鸢鸢猛地转过头来,皱眉朝白子青“吱吱”地发出奇怪的叫声,好像是在责怪她的失礼。 “没关系的,鸢鸢。”及走到丹鸢鸢的身边,白王后笑着挠了挠她的耳朵,而后按住裙子跪在了白子青的面前:“我认识这位小姐的。” “您认识我?” “当然。”说着,白王后伸出戴着蕾丝白手套的手来放在白子青的面前,示意她站在自己的手上,“你是白子青,却又不是白子青。”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看着放在面前的玉手,白子青犹豫了一下,没有站上去。见此,白王后不无尴尬地缩回了手,但笑容却依旧柔和。 “你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白子青。”说罢,她回过头去,向朝班中看了一眼。见此,白子青歪头一望,只见在离王位最近的位置,一个身着银甲,长发披肩的女子站在最前面。英睿的瞳孔炯炯有神,在她那如剑的双眉下泛着坚定的神色。 “这……这不是我么?”小跑了几步绕过白王后,白子青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目瞪口呆地说道:“原来我不戴眼罩是这个样子,还蛮帅的。” “这位是我们的白骑士,了不起的白马王子。”站起身来走到白骑士的面前,白王后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发丝,“凭借着她和诸位爱卿的英武,我一定会完成伟大的复辟事业。” “微臣一定尽忠竭力,以保陛下重归帝祚。”白骑士抬起手来,击打了一下胸前的盔甲道。 “当然、当然。”转身坐回了王座,白王后抬手指了一下白子青,“不过在此之前,我相信我们必须要首先解决这位小姐的问题。” 看着白子青费力地跑到了御座下,白王后笑着朝她欠了欠身子:“说吧,从镜外而来的白子青,我能替你做些什么?” “提到一个人,不知道您是否知道……”想起红王后听到丹渊时的冷漠,白子青犹豫了一下,而后开口说道:“平直总督,平亲王丹渊。” “啊,你是为右廷的事来的?”微笑着点了点头,白王后说道,“可巧,他现在就在我的寝殿里。” “这小子,钻到王后的寝宫里去干什么?” 遏制住了脑子里的邪恶猜想,白子青笑着说道:“这样的话,烦劳引路。” “退朝!” 随着一声大喊,众朝臣相继倒退离去,整个大殿中只留下了白骑士和白兔子二人。看着白骑士习惯性地站在那里,白子青猜想骑士一定是习惯在退朝后留下,以便白王后对她面授机宜。 “来吧,诸位。”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白王后迈步朝大殿的侧门走去。见此,姚俦、丹鸢鸢和白骑士等人也都相应跟了过去。无奈之下,白子青只得迈开火柴棍长短的腿,小跑着跟了过去。 “喂!兔子!”跑到丹鸢鸢的身边,白子青低声说道:“让我搭个便车~” “这是在宫里,要注意仪态。”丹鸢鸢嗔道,“刚才陛下伸手的时候你不上去,这就是她对你的惩罚。” 听到了这话,走在前面的白骑士回过头来,对白子青温柔地笑了笑,而后单膝跪在地上,朝她伸出了胳膊,彬彬有礼的样子,好像是一个在舞会上邀请小姐跳舞的绅士。见此,白子青笑着点了点头,迈步走上了她的胳膊,而后朝身后的丹鸢鸢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教官!”见此,丹鸢鸢对白骑士喊道:“你不要帮这个教官。” “怎么啦?”朝丹鸢鸢宠溺的一笑,白骑士歪头说道:“又吃醋啦?” “没、没有……”见此,丹鸢鸢连忙红脸扭过了头去。 “原来外面世界的我是这个样子的。”朝丹鸢鸢笑了笑,白骑士一边朝前走去,一边转眼端详着坐在自己肘窝上的白子青,俊朗的双目中流露出了一丝温柔,“请告诉我,外面的世界,也是由王后们统治的么?” “外面的世界分为人类和妖精。”白子青说道,“只有妖精才会效忠君主。” “那人类呢?” “他们有比君主统治更好的管理手段。” “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听了这话,白骑士摇了摇头。 走过了几落溪苑花庭,众人在一处精致的宫闱前站住了脚步。姚俦见了,快步走上前去,为白王后推开了宫门。 “谢谢。”说罢,白王后带着众人穿过宫门,迈步走上了台阶。在台阶的尽头,便是白王后的寝宫。 “右廷,有人来找你了。”走入寝宫中,白王后笑着朝那被粉帐遮盖的龙床喊道。 一听这话,只见有一个人影直直地坐了起来。 “您下朝了?”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从粉帐中传来。 “是啊,快穿上衣服出来看看。”白王后笑道。 看着粉帐中那个人影在慌手忙脚地穿衣服,白王后笑着转过身来,对坐在白骑士胳膊上的白子青尴尬地笑道:“我们是分床睡的。” “那是自然……”白子青也同样尴尬地欠了欠身。 过了良久,一只手突然撩开了粉帘。见此,白子青探头看去,只见丹渊挠着头从床上走了下来。一见到白骑士胳膊上的白子青,他连忙提着腰带跑到了她的前面。 “不容易啊教官,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丹渊弯腰对白子青说道,“不过……怎么好像有点儿缩水了……” “被你二姐陷害了。”白子青说道,“吃了你大哥屁股下的奇怪蘑菇。” 丹渊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真不愧是梦游仙境,还真的是仙境。” “与其说是‘仙境’,倒不如说‘陷阱’。”白子青道,“这里是你内心深处的世界,按理说你应该能够掌控才对。现在可倒好,不仅你自己被抓,连我都变成这副样子了。本来还以丹鸢鸢应该是个什么大boss,没想到却也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 说罢,白子青扭过头来盯着丹鸢鸢,一只眼睛露出了凶光。 “那边的兔子,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嗯……这个……”扭头看了看白王后,丹鸢鸢攥着爪子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但是?” “我希望你们能替我们帮个小忙。”说着,丹鸢鸢溜到了白骑士的腿后,抬起爪子扯了扯骑士的裤腿。见此,白骑士和白王后相视一笑,转而说道:“子青,我们希望你能协助白王后陛下,为她重新归临皇位奉献自己的力量。” “不了谢谢。”白子青耷拉着眼皮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轮不着我插手。况且入镜之前看门的都说了,我在这里用不了妖法,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话说到一半,白子青眉头忽然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见此,身边的丹渊拍了拍她的肩头:“教官,想什么呢?” “嗯……那个入镜管理员,好像交代过一件事,而且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是什么来的……” “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事姑且不论,但在这里也不是不能使用妖法的。”看着白子青皱眉沉思的样子,白骑士笑着说道:“我看,你是被那个什么管理员给骗了。” “真的?” 说着,白子青抬起手来,念了句“焚如、死如、弃如”,瞬间,一个火星便从自己的指尖燃烧了起来。 “诶呀,还真的能用。”说罢,白子青起身飞到了丹渊面前,对着他说道:“右廷,有没有学过变大的法咒。” “没有。”丹渊坚定地摇了摇头。 “骗人,我上次都看见了,你把你的手办变成了等身大的……” “好啦好啦!”还没等白子青说完,丹渊猛地伸出指头堵在了白子青的嘴前,“我给你变回来!” 无奈地叹了口气,丹渊自作指诀默念了一阵,随着他的念诵,只见白子青在众人面前渐渐长大了起来。 “嘘~终于变回来了。”慢慢落到了地面上,白子青捋了下头发说道,“要再不变回来,迟早要成为王爷的收藏品了。” 看到教官恢复了正常,丹渊扭过头来,对白骑士说道:“这位大姐,关于复辟的事,很遗憾我们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这是贵国的内务,轮不着我们出面。再说,你们每隔几天都要搞一次改朝换代,即使没有我们,你们不也能夺得皇位么?” “这次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听了这话,白骑士走到了丹渊的面前:“我知道,你们妖精手中的妖法,可以做出很多神奇的事情,这比短兵相接要有效得多。二十多年了,红白两军你来我往,争斗不止,干戈不息。我王仁慈,期冀一举剿灭乱党,永固河山,以使天下永绥,生民得安。如果这样的斗争能通过牺牲较少的方式完成,我王将无比感慰。” “OK,那你们加油。”说罢,丹渊一把拉过白子青,转身就往门外走。见此,白王后赶忙拦在了他俩的面前。 “右廷,先等等。” 虽说知道眼前的这人不是真的姐姐,但一看到她那忧郁的面容,丹渊不由得止住了步子。 “你当时是怎么和我说的?不是要帮我的忙么?”握住了丹渊的手,白王后含着眼泪说道,“难道昨晚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什么昨晚不昨晚的,这里不一年四季都是晚上么……” 尴尬地别过脸去,丹渊回头一看,只见白子青抱着胳膊,正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 “姓丹的,你个渣男。”白子青撇着嘴道,“我在外面拼命找你,没想到你老人家就在温柔乡里舒服自在。我猜你昨晚除了作保证之外,还干了什么其他的勾当吧。”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你个头。” 优柔的月色下,清风从卧室的轩窗中吹入,轻轻拂动着粉色的帷帐。在沉默的气氛中,丹渊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好吧好吧,不就是剿除叛军么?这事儿我们又不是没干过。反正也是自己的内心世界,说起来也不算是别人的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红与白 夜云迷蒙,若隐若现的月光把大地披上了静谧的轻纱。在蜿蜒的小路上,一长队的步兵身着银白色的盔甲,在白骑士的带领下朝红王后的皇宫进发。轻悠悠的晚风中,盔甲随着大军的移动发出阵阵响动,引得周遭群鸦四起,鼠蛇逃窜。 跟在白骑士的后面,白子青骑着马晃晃悠悠地打着哈欠。看着眼前英武而严肃的白骑士,她心中对这个颇有男子气概的女性产生了一丝兴趣。 “这里是丹渊的内心世界,那这个白骑士就是丹渊心中的我。”白子青不禁想到,“也不知道这小子平时是怎么看我的。” 想到这里,白子青纵马走到她的身边,抬起胳膊肘戳了戳白骑士的盔甲:“嗨~” “你好。”白骑士带着一如既往的绅士微笑点了点头。 “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白子青拿出了相亲时候惯用的开场问题。 “嗯……”看着眼前兴致满满的姑娘,白骑士掠了下发帘,咬着下唇沉思了一番,“弹吉他……应该算吧,我经常弹给小白兔听的。” 白骑士这么说,倒是让白子青楞了一下。回想起上一个提到吉他的人,白子青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森林里的白大叔。 “啊!把这个大哥给忘了。”白子青一拍大腿,激动地叫出了声。突如其来的大喊把白骑士的马惊得嘶鸣了起来。 漫漫的行军道路上,白子青把如何来到梦镜,如何遇到柴郡猫、疯帽子、毛毛虫和红王后的事都一一告诉了白骑士。听完了她的故事,白骑士额首点了点头,嘴角闪过了一丝微笑:“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啊。” “可不是么。”白子青大声抱怨着,“谁知道这个单元的篇幅为什么这么长,都快赶上之前的察部篇和宗礼寺篇了,作者该不会是因为签约了所以在水剧情吧?” “很有可能。”白骑士笑道,“不过按照你的说法,那个白大叔可能是落在毛毛虫手里了。” “嗯……我猜凭他的那个体格,该不会被一只毛毛虫和一朵玫瑰花撂倒吧。” “忠王和顺王,这两个人我还是知道的。”将缰绳紧紧地握在手里,白骑士叹气摇了摇头,“当年他们两个因为冒犯了红王后,被流放到了密林之中,没想到现在还健在。” “冒犯了红王后,居然没被砍下脑袋。” “宗亲嘛,总是特殊一些的。”说罢,白骑士扭过了头来,朝白子青一笑,“更何况,红王后的身边还有他们的人。” “谁?”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听此,白子青猛地朝前看去,便见在红云暗淡的远处,大批的扑克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黑暗的远山之外走来。见此,白骑士一勒缰绳调转了马头,抽出宝剑来对大军高喊了一声:“准备战斗!”一时间,刀剑出鞘声四下而起。锃亮的刀刃将月光折射得极为刺眼。 随着白骑士的指挥,部队缓慢地由一长列转为了一块块方阵。见此,白子青回头看去,只见那扑克牌的部队已经走到了一百米开外的地方。 “白骑士!我们又见面了。”站在扑克兵的最前方,红心武士骑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朝眼前的军团尖声呼喊着。 “红王后呢?”白子青高喊着道。 “红王后?啊,你说那个暴君。”说罢,武士回头一只,只见在高高的旌旗上,红王后的脑袋正挂在旗子下面,嘴上还不住地骂骂咧咧着。 “好了,别骂了,陛~下~”武士扭过头来,对着她的头戏谑地说道。在说道“陛下”这两个字时,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这令红王后尤其的生气。 “叛贼!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我要砍下你们的头。” “‘砍下你们的头’,正是这句话要了你自己的命。”笑着扣了扣指甲,红心武士漫不经心地说道,“须知杀一人是王,杀众人便是寇。下辈子想清楚了再来当暴君。” “红儿……”从鸾轿上走了下来,白王后一看挂在旗上的妹妹,惊恐地捂住了双唇。 “真是反了。”策马朝前跑了几步,白子青拔出佩剑来对红心武士大喊道:“贼臣,你身受皇家恩宠,现如今竟敢戕害天子元妹!我告诉你,这天下是丹家的天下。皇帝的金銮殿,还轮不到你这个宵小来坐。” “我又没说我来坐。”说罢,红心武士调马转身,朝身后使了使眼色。见此,白子青等人仔细一看,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来。 只见在前方的部队中,五六个扑克兵扛着一颗硕大的蘑菇走了出来。在蘑菇的最上方,化身毛毛虫的忠王丹理正抽着水烟,懒散地看着众人。 “这就是你们的新国王?一只毛毛虫?”见此,白子青和身后的士兵们都笑出了声来,“就不怕它哪天变成扑棱蛾子飞走了?” “只要群臣拥戴,毛毛虫也能成为国王。”忠王抽了口烟,不急不慢地反驳道。 “啊是嘛?” 听了这话,白子青握紧了剑柄,纵身飞到了高空。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见她一个后空翻跃到了扑克军的上空。长发飞旋间,那一只独眼泛着寒光,在暗夜中划过了一道流星般的光影。 “护驾!”见此,武士猛地一挥手,喝令扑克们截住白子青。看到下面的扑克兵们已经有所动作,白子青铆足了劲,一个回旋便扑了下来。锐利的刀剑直直朝着忠王那肥硕膨胀的淡紫色肉身刺去。 “铛!” 随着一声铿鸣,白子青瞬间感觉一阵剧烈的震动,麻酥酥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一直延伸到了肩头。抬头一看,只见顺王丹玫提着盾牌,狠狠地抵住了自己的配剑。火星四射间,剑身折入了盾牌约莫一寸,可见剑和盾牌的质量都不是太好。 “子青,别来无恙。”顺王冒着冷汗笑道。 “好久不见。”丢开了手中的剑,白子青一脚踩在盾牌上,扭腰一踹,便将顺王手中的盾牌踢出去老远。见此,顺王刚要逃走,便见白子青的另一只腿也横扫了过来。黑色的西裤如一道墨剑,毫不留情地劈在了玫瑰花的花瓣上。 “沙~” 在一声不大不小的摩擦声后,顺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如风中的塑料袋一般跌在了地上。见此,白子青一把攥过一个扑克兵刺来的长矛,扭手将矛抻在了手中。随着一阵寒光凉风的扫过,锋利的矛头便直直地抵在了忠王的脖子上。 “嗨,肉蛆。”月光下,白子青的一只独眼在发丝飞舞中泛着寒光,“要化蝶就趁早,等上了断头台就没机会了。” “前进!”看到白子青已经取胜,后面的白骑士一举长剑,朝后面的士兵喊道。 “先等等……”还没等步兵们迈出第一步,白王后连忙走到了大军的面前,一双手慌张地摇摆着。 见此,士兵们面面相觑了一番,都停住了脚步。 “陛下……”翻身下了马,白骑士小跑着来到白王后的面前,“不打了?” “不打了。”白王后说道,“此次邀请子青他们帮忙,就是为了减少杀伤,两军若是短兵相接,难免血流成河,现在敌方君臣都已落网,战争结束了……” “都不要慌!” 就在白王后说话的功夫,只见众军之前的武士高高举起了手来,随即猛地朝白子青一挥,张口大喊道:“诛杀贼臣!” “瞧好吧!” 就在一阵嘈杂之中,白子青抬头一看,只见白王后的阵营中有一声大喝传来。话音未落,便见丹渊一个箭步冲出了阵列,手持短刀,如风驰电掣般飞到了扑克兵的阵前。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武士,只见他抬手一划,狠狠地削下了那马匹枣红色的蹄子。一声喊叫后,红心武士瞬间跌落在了地面上。 “战争还没结束。”说罢,丹渊抬起握着短剑的匕首,狠狠地朝武士的眼睛扎了下去。 随着一脉热血喷出,殷红的液体瞬间喷满了丹渊的面孔。 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丹渊左右顾看着周遭的扑克牌兵,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好了,现在才算结束了。” “贼首已死,天下已定!”见此,白子青挥舞着手中的长毛,高声对面前的扑克兵们喊道,“山呼万岁者,可免一死!” 听了这话,扑克兵们呆呆地矗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好吧,那……不吭声者,可免一死。”丹渊接着喊道。 依旧没人吭声。 “完美,看来大家都是忠臣孝子。”笑着点了点头,丹渊转手割下了武士的首级,抬手拨弄了两下,只见血液四射的脖子上,缺了一直眼的头颅完全没有响动。见此,他皱着眉头朝白子青看了看,沾满了血液的脸上满是疑惑。 “不对啊,这颗怎么不会说话呢?” “那是因为杀的人不同。” 听了这话,白子青和丹渊扭头看去,只见红王后的脑袋高高地悬挂在军旗上,一脸冷淡地说。 “有什么不同?”丢开了头,丹渊走上前问道。 低头看了看丹渊,红王后叹了口气:“小子,你们不是梦镜里的人吧?” “自然不是。”丹渊答道。 “这就对了,你们被我姐姐利用了。”说罢,那红王后的脑袋妩媚一笑:“在梦镜国度里的居民,是无论如何也是杀不死人的。即使被砍了头,也只能像我这样苟延残喘。” “原来如此。”回头看了看满地的鲜血,丹渊无奈地挠了下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好意思啊,毁了你们的童话世界。” “子青!右廷!”就在闲聊之际,只见白王后坐在白骑士的马后,高呼着来到了敌军阵前。在白骑士的搀扶下,她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而后抬头看了看红王后高高在上的脑袋。 “红儿,我们又见面了。”带着长公主那特有的忧郁表情,白王后欠了欠身道。 “姐姐,你赢了,梦镜王国的江山,从此就是你的了。”说罢,红王后冷冷地看了一眼下面的丹渊和白子青,咬牙启齿地吐出了两个字:“永远。” 看着妹妹冷淡的表情,白王后点了点头,随即微笑着对站在蘑菇上的白子青说道:“亲爱的,能麻烦你把那只毛毛虫头上的王冠拿给我么?快一点,谢谢~” “啊……王冠、王冠。”听了这话,白子青连忙转过身去,抬手将忠王递过来的王冠接到手中,而后迈步跳下了蘑菇,双手捧着交给了白王后。 接过了王冠,白王后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红宝石后,而后微笑地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一时间,扑克们如洗牌一般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山呼万岁之声殷天震地。 “这破事,终于告一段落了。”抬起胳膊来擦了擦丹渊脸上的血,白子青笑着说道,“咱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教官,我刚才那一下子,您觉得怎么样?”回头看了看红心武士的尸首,丹渊笑道。 “速度很快,王爷很有长进。” “还说呢,您以后可别再用这一招了。”说着,丹渊带着白子青朝远处走去,“突入敌阵,取人首级。用好了也是深陷敌营,用坏了就要受缚被擒。上次打雪仗的时候,阿雪就是学得您这套法子,结果被大炮轰上了天。” “知道啦,你怎么也学得这么啰嗦了。”听了这话,白子青微微一笑,“你没看到刚才那个白骑士,还想用方阵规规矩矩地压上去呢。这样的战争要杀到什么时候?我是个急性子,学不了人类的法子。” 眼看着君臣二人向泛着红光的天际走去,呆在身后的丹鸢鸢正要追上,突然感觉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上。回头一看,只见白骑士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和她并肩坐在了地上。 “了不起啊,这样的默契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磨练出来的。”说罢,只见那白骑士的周身散出一片白光,过了半晌,随着光亮隐去,白大叔那沧桑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把真相告诉子青?”说着,丹鸢鸢扭过了头来,看着大叔道。 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大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 “不能说,要是让她看到丹渊心中真正的白子青,估计会被吓死的。” “你要这么说,还真没错。”噗嗤笑出了声来,丹鸢鸢蹦跳着坐到了大叔的怀里,转而望了望白子青和丹渊的背影:“现实世界中他俩相处的这么融洽,只是因为互相不知道底细而已。我 “切~”掸了掸耳朵上的灰尘,丹鸢鸢生气地一跺地面:“别这么说嘛,说不定以后你就会喜欢上我的!” “不可能” 红白交接庞大天空下,启明星在天边闪烁着熠熠光亮。看着身边的丹渊那兴奋的模样,白子青点着头,阳光里的笑容满是慈爱。在他们的身后,大叔坐在他们长长影子消失的尽头,头顶着漆黑的夜空。待点着了香烟,他猛吸了一口,随即叹出了一阵迷蒙的白雾。 “永远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紊乱 “奇怪了,门在哪里来着……” 回到了雪山脚下的牧场上,白子青四下看了看。只见在她的面前,原本入镜时穿过的小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宽阔的绿色平面上,只有丹渊和白子青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教官,您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站在白子青的身边,丹渊没有和她一起寻找那道小门,反而低头看着她挂在脖子上的证件。 “特批入镜人员的通行证,没有这个我根本进不来。”白子青随手将证件从脖子上取了下来,丢给了丹渊,“没看出来,你的心灵还挺封闭的,不过这也是废宅的通病了。” “上面的照片还是您十七岁时的样子。” “可能是你初次见到我时的回忆。” “说明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就已经特批您进入了?” 听了这话,到处找门的白子青怔了一下,心里默默地一紧。悠悠的微风吹过,牧场上泛起了一阵草叶的浪花。 待回过头来,她看着低头摆弄着证件的丹渊,忍不住开口问道。 “右廷……” “嗯?”丹渊听了,双眼一抬。 “你……还喜欢我么?” “以前喜欢,现在没有了。”丹渊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切,还挺绝情的。” “这叫做‘不矫情’。”丹渊笑道,“我就烦有些人磨磨唧唧的样子。表白一次不成功,还要反反复复地磨,搞得大家都不开心,美其名曰余情未了,实际上就是贼心不死。” “随你怎么说。”笑着抱着胳膊,白子青将头一歪,“不过看到你这样,教官还是很欣慰的。自从当年你接受我的培训后,很多人都说你变了很多。我还担心一个失败的告白会让你重新自闭呢。还好还好,只不过是中二少年变废宅罢了,跟大多数年轻人没什么差别。” “说到自闭,咱们还是赶快想想怎么出去吧。”说着,丹渊迈步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抬手将证件戴回在了她的脖子上,“至于那个什么门,咱们也还是别再找了。我觉得那门很可能是关上之后就自动消失了,就像蓝胖子里的任意门一样。” “蓝胖子里的任意门可不是关上就消失的,要不然大雄他们怎么回去?” “我的意思是:除了找门,咱们应该还有其他路径回去。” 看着白子不解的样子,丹渊撩开袖子来,狠狠地一拧胳膊,随即“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这是测试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方式。”白子青说道,“右廷,我们还是回去找丹鸢鸢帮忙吧,毕竟是她把你劫持来的,她也一定有办法让咱们回去。” “可我不想去找她。”丹渊摸了摸胳膊上的清淤道,“反复无常,说话不过脑子,这样的人怎么能信任呢?” “你知道你这是在骂自己吧?” 裹挟着泥土的馥郁,雪山下的微风吹拂着嫩绿色的牧场。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的背后传来。 “教官,师兄,好久不见~” 猛地转过头来,白子青和丹渊朝头顶望去,只见那变成了柴郡猫的刘雪瑞在半空中露出了脸和尾巴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左右摆动着,在空旷的草地上格外显眼。 “阿雪?”见此,丹渊快步走上了前去,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竟然变得这么人畜无害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是你内心深处的刘雪瑞。”刘雪瑞半眯着眼睛,呼噜噜地接受着丹渊的挠动。 “我真是这么想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朝白子青看了看,丹渊扭回头来,对漂浮在半空中的刘雪瑞说道,“阿雪,你是来帮我们回去的吧?” 刘雪瑞:“是啊,再不回去,恐怕就回不去了。” 丹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雪瑞:“我好像看到,红王后已经追杀过来了。” “哈哈,不可能的。”丹渊笑道,“她就剩一个脑袋了,还能怎么追杀?” 刘雪瑞:“你说的是过去的红王后,我说的是新红王后。” “新红王后?”听了这话,丹渊有些慌张地退后了两步,“你说的该不会是……” “你猜的没错,你们敬爱的白王后已经开始施展自己的手段了。”刘雪瑞神经质地笑了笑,一双瞳仁弯成了两道弧形的月牙,“无论是谁,只要坐上了帝王的宝座,都会成为新的红王后,这就是丹凉王朝的命运。” “他们在那里!砍掉他们的头!” 正当他们二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身后一声凄厉的喊叫传来。回过头去,便见到白王后坐在肩舆上,一边挥着手中的湘妃扇一边朝自己尖叫着。在她在的身旁,三个园丁正在慌手忙脚地用红油漆将她那白色的连衣裙涂成红色。随着她的尖叫,扑克兵和骑士们从密林中涌了出来。一时间红白交杂,刀兵密集,看得丹渊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笑话,我会怕你?”见此,白子青纵身飞到了半空中,正要迎面杀过去,却又看到平王府的众多将领端着笼屉和外卖盒跑了过来。 “子青,吃个煎饼果子吧!” “这里还有豆腐脑。” 围绕着白子青转着圈,他们一个个狂笑着手舞足蹈。白子青见了,奋力地挣脱了他们的包围,刚要去找丹渊,只见身旁的额哲猛地一开笼屉,一股热气便朝着白子青扑面而来。 “平身吧。”待到烟雾散去,白子青抬头一看,只见毛毛虫抽着水烟,正和玫瑰花坐在蘑菇上。他们两个有高山一般大,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白子青回过头来,对着悬在空中的刘雪瑞喊道。 “叫你不要用妖法,你偏不听。”刘雪瑞的脑袋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梦镜世界的秩序被搅乱啦!” 随着一声娇笑,只见那刘雪瑞的脑袋不断变幻了起来,一时间,众多稀奇古怪且狰狞恐怖的面容一个个地出现在了白子青的面前,在他们的口中,又唱起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儿歌: “你看那多情的雪梅倾心郁金香,恰如清晨的露珠爱慕着太阳;待到挥发出来的雾气带走晨曦,高高在上的花儿也将不治而亡……” 在那漂浮着的脑袋上,面孔如同老虎机一般不断地变化着。待到最后变化停止,只见白王的骷髅便出现在了眼前。锈迹斑斑的头骨上,两只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白子青,微微上翘的上颚挂着残缺不全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像是柴郡猫的微笑。 “嘿嘿嘿~御花园中的凉亭前,还等着四个工匠。在此之前的见证人,便是这个模样。” “啊!”随着一声大喊,白子青满头大汗地直起了身子。 “子青,你醒了?” 听到这一声大喊,长公主带着姚俦,急忙朝她走了过来。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白子青四下摸了摸身子,待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这才松了口气。 “殿下,右廷去哪里了?他也醒了么?”轻轻地靠在了床头上,白子青轻启苍白的双唇,对坐在身边的长公主问道。 “他昨晚就已经醒了,你不用担心他。”用贴身的手绢擦了擦白子青的额头,长公主一脸怜惜地说道,“具体的情况我已经听他说过了,真是辛苦你了。” “都是微臣应该做的。”看着长公主温柔依旧的神色,白子青往后蹭了蹭身子。在经历了梦镜之旅后,白子青对她的面容多少有一些抵触,即使她的脸上还带着熬夜陪床留下的黑眼圈。 扭过头来看了看窗外,只见外面已是大亮,刺眼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天空中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大年初二。”看着白子青呆呆的模样,长公主笑道,“你们两个,已经昏睡了一天两夜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质询 “什么?今天都已经是初二……咳咳……” 听了长公主这话,白子青急得坐起了身来,刚一喊叫,只觉嗓子里传来了一阵苦涩的撕裂感,引得她一阵咳嗽。 在喝了一大口姚俦递来的茶水后,她擦了擦嘴角的水,忙不迭地对长公主问道:“那今天不是右家诸王朝贺的日子么?” “是啊。”长公主丝毫没有被白子青的焦急打动,只是流露着她那平湖秋月般的笑容。 “那您现在怎么不去中天殿上?” “我已经让夔国公他们应酬去了,今年赶上了特殊情况嘛,随便搞搞就好了。” “新年大朝,是为祖宗成礼,真的可以这么随便的么……” “这有什么的。”笑着站了起来,长公主拿着手绢走到了床边的窗户前。春光明媚下,几株春桃悠悠地开在纤瘦的花枝上,将长公主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映得粉红。 “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朝廷,无非是一群自作多情的小丑罢了。被人类遗忘在了历史的角落里,还装模作样地搞着什么君君臣臣。”望着远处的红桃,长公主恬淡地微笑着。 晨曦之中,明艳的花蕊透着春光,将温柔的红色倒映在了她的眼里:“别看现在一个个公主亲王地叫着,再过一二十年,说不定一纸通告下来,我丹家就都成了平民老百姓也说不定呢。” “大过节的,殿下这么说有些太不吉利了。” “你觉得这是不吉利么?”听了这话,长公主没有回头,只是对玻璃窗中白子青的影子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如果真能当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却也不是什么坏事。我都想好了,如果真要我退位,我连这郁宫也可以让出来,只要给我三十栋别墅就好。二十套用来自己住,剩下的都租出去。每天既不用看奏本,也不用开朝会,白天弹弹钢琴,晚上听听歌剧,悠悠哉哉地做个普通百姓,难道不比现在强?” “这哪里是普通百姓的日子……”白子青心下吐槽道。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传言我城府深重,我看到很多帖子把我说过的话进行了深度解读。哈哈,与其说是深度解读,不如说是胡编乱猜。当然,我也不怪他们。自古天意高难问,毕竟谁都不愿两眼一抹黑地过日子。” 说罢,长公主扭过了头来,朝白子青微微一笑:“可是啊子青,你是我弟弟的教官,也是左家武将中的揆首,怎么也作践起我来了?” “殿下,您这话……微臣听不懂。”听了这话,白子青心下一惊。在愣了半刻后,她光着脚下了床,快步走到长公主的身侧。 桃红柳绿的窗前,长公主双手放在窗台上沉默了一会。在一片莺雀啼鸣声中,只见她摇了摇头,忽地笑出了声来。 “子青,你知道在你昏睡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么?” 看着长公主桃光满面的笑靥,白子青一怔。 “微臣、微臣不知道……” “你在梦里骂我是暴君,还将我比作桀纣幽厉。” “……”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扑通”一声,白子青双膝跪在了地上。在长公主那丝滑的白色裙摆下,白子青连磕了好几个头。 “起来。”见到她这样,长公主柔声说道,“你是外姓臣子,不要双膝跪地。” “是。”听了这话,白子青颤颤巍巍地抬起了一个膝盖。 一只手撑着抬起来的膝盖上,白子青用很快的语速说道:“殿下,微臣父女蒙受天恩,素怀忠义,绝无非分之想。至于那个梦话……完全是在叱责梦镜王国的红王后,她毫无为君之道,动辄施以极刑,微臣看她不过,斗胆议论了两句,没想到犯了为臣之忌,还请殿下鉴察。” “蒙受天恩,这我知道;至于素怀忠义……”说到这里,长公主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我也知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当年平王府里没人敢做的总部将军,你一个人硬是担了下来,这样的忠义不是常人能有的。” 说罢,长公主转头坐回了床上,抬手抚摸了一下白子青的后背:“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愿意请你屡次来上京做客。就拿去年冬天那次来说吧,连成王我都没请,却请了你和公延。你们的忠心,我都是知道的。” “谢殿下天恩。”听了这话,白子青那咚咚直跳的心方才放缓了下来。还没等她松口气,长公主的一个“不过”又接了过来。 “不过,我又听说你们去摸了那白王的头骨。哈哈,右廷这孩子,从小就油嘴滑舌的,他说那白王头不能预知未来,这话我也是将信将疑。”说着,长公主俯下身去,直直地盯着白子青的后背,“不过子青是个本分的孩子,在我面前是不会撒谎的,对吧?” “是……” “这便好,那我现在问问你。”春日融融中,长公主欣长的睫毛微微一挑,温柔的面容照例显露着仁慈的笑容。 “子青,在摸那白王头的时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清晨的鸟雀声伴随着细碎的阳光,在桃林中唤起了一片春意。阳光在玻璃窗的折射下,将光怪陆离的光斑投在了白子青的肩膀和长公主的裙摆上。 轻轻吞了口口水,白子青横下心来,开口说道:“殿下,微臣什么也没看到。” “我听说,你把手放在头骨上好长一段时间,云里雾里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微臣小时总听人说起白王的头骨,心下好奇,所以多摸了一会儿。” “好奇自己的未来?” “是。” “是这样。”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将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膝盖,“看来子青还是很有追求的,我要是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总部将军的位置,恐怕就没那么多的期冀了。” “教官?” 就在白子青百口莫辩的时候,丹渊穿着睡衣走了进来。见到白子青正单膝跪在长公主的面前,他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不由分说便将白子青搀了起来。 “姐姐,教官她刚刚醒过来,你怎么还让她这么跪着?”扶着软塌塌的白子青坐到了床上,丹渊皱眉对长公主抱怨道。 冷冷地看着丹渊,长公主纹丝不动地坐在床上。待听到丹渊的抱怨,她轻轻叹息了一下,默默站起了身来。回头一看,原本站在身后的姚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了卧室。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 “你们都累了,好好休息。” 说着,长公主拖着步子,有些疲倦地离开了卧室。一块刚刚用来给白子青擦汗的手绢被留在了床上,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紧了好久。 看着那阳光下的手绢,丹渊犹豫了一下,回头一看白子青:“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的还挺是时候的。” “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一般说这种话,就是勾着对方继续问下去。”笑着抖开了被单,丹渊示意白子青躺回床上,而后将被单盖住了她的下身。 靠在床头板上,白子青看着丹渊倒满了茶杯中的水,笑着摇了摇头。 “右廷,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的总部将军么?” “适合,当然适合!”将热腾腾的茶水递到白子青的面前,丹渊说道。看到他这副盲目信任的样子,白子青不由得想起了丹鸢鸢。优柔的阳光中,丹渊严肃的面容在阴影和热汽中有些模糊,但一听到他这样说,白子青心中暖暖地觉得踏实了许多。 “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您呢。”将热茶杯放在白子青那冰凉的手中,丹渊拍了拍手说道,“这次把我救出来,您也冒了好大的危险,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嗯……”听了这话,白子青淡然一笑,转而抬起手来,掠了一下垂在左眼前的头发帘。在缕缕发丝下,她那带着伤疤的眼眶暴露在了阳光中。随着她僵硬的眼角轻轻一眯,一种莫名的笑意从她那坏死的眼睛中流露了出来。 在丹渊笑眯眯的注视下,她沉默了片刻,转而笑着张开了失去血色的双唇: “那,就请王爷赏根烟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安王要找对象了 “老三,初二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丹渊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在他面前的屏幕上,其他五个藩王分别出现在五个独立的显示框内,其中编号为001的便是忠王丹理,只见屏幕中的他穿着中规中矩的深蓝衬衫,满脸严肃地对丹渊抱怨道: “初二大朝,是祖宗定下的大礼,这一天长公主居然休息,只派了一个夔国公来应付差事,这是在小看我们右家么?” “不要上纲上线啊,大哥。”摆弄着办公桌上的曲别针,丹渊漫不经心地说道,“初二当天长公主实在是身体不适,咱们做臣子的总要体谅才是。再说那天长公主最后不还是召见了你们么?已经算是够给你们面子了。今年情况特殊嘛,你和二姐她们也要注意身体。” 听了这话,编号为002的顺王丹玫微微一笑:“要是长公主真的御体不适还则罢了,但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二姐怎么以为?” “我听说,初二当天并非是长公主有疾,而是老三你遇到了麻烦。”将下巴搭在双手上,顺王笑眯眯地说道,“老三,借着例会的机会,跟哥哥姐姐们讲清楚吧。” “王爷~” 坐在丹渊面前的屏幕后,额哲挥舞着手上的纸板,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丹渊瞥眼一看,只见那纸板上面写着“打死也不要承认”几个字。 “打死我也不承认!”丹渊大声重复道。 听到这话,额哲和白子青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承认?不承认什么?”顺王问道。 “啊……不、不承认你们是我的哥哥姐姐。”丹渊情急之下说道。 “丹右廷,你胡说什么?”屏幕对面的忠王猛地一拍桌子:“你我虽然派系不同,但毕竟是丹家的子孙。怎么?大朝过后就翻脸不认人了?快说!长公主是不是又和你们琢磨出什么新的鬼点子了!” “啊……这个……”情急之下,丹渊回过头来,只见白子青又拿出了一个纸板,上面写着:“说句吉祥话。” “大哥大嫂过年好!”丹渊立马喊道,“你、你不是我大哥,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 “好啦好啦。”看到丹渊语无伦次的样子,忠王无奈地摆了摆手。 “大哥、二姐,你们消消气吧。”006号显示框内,宁王丹璐笑眯眯地打着圆场,“那天的事我也有耳闻,不过就是三哥发了高烧,留在宫里治疗而已。长公主可急坏了,一晚上都没睡,这才误了大朝。” “这是真的?”顺王的眉头微微一皱,“璐璐,你该不是被骗了吧?如果真的只是发烧,他还用这样遮遮掩掩的?” “今年情况特殊嘛,大家都比较紧张。三哥也是害怕兄弟姐妹们担心才说谎的。” “这样啊……”听了这话,顺王叹了口气,“老三,你可要保重好身子,眼看南章的定期攻势就要到了,你们平王府可要做好准备。” “放心吧二姐。”丹渊故作镇定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左右两家人互相交换了近期获取的南章情报。看着这一帮姓丹的藩王认真讨论的样子,白子青心里有些好笑,尽管每个人都知道,例会上提供的情报全部都是胡编乱造的烟雾弹,但却从来没人愿意站出来戳穿。对于这些藩王来说,眼下这个貌似毫无用处的例会制度,已经成了维系左右两家为数不多的纽带之一。 随着例会的结束,丹渊微笑着朝兄弟姐妹们挥了挥手,随即退出了视频会议。就在退出会议的一瞬间,他那面带笑容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丹理丹玫,这两个货又来给我找麻烦。”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丹渊揉着脖子站起了身来。“要不是我机智勇敢,早就被他们抓住把柄了。” “还机智勇敢呢,你连爷爷都喊出来了。”白子青跟着站起了身来。在打开门后,三人走出了丹渊的办公室,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丹渊:“那有什么?按照辈分来说,他应该算我太爷爷了。” 白子青:“这么说你还占便宜了?” 额哲:“这个计策好,等下次例会,王爷可以进一步管忠王叫爹,这样一步步地往上爬,总有一天你能成为忠王的长辈。这便是三十六计之步步高升。” 正在插科打诨之际,丹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听此,丹渊取出手机来一看,随即不耐烦地“啧”了一下。 “喂?小演!”他接通了电话,“你老人家有何吩咐?” “听你这意思,好像有点儿不耐烦啊。”电话另一边的丹演大声说道,“本来还想等着你主动来感谢我呢,怎么?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闭嘴,教官和公延都在呢。”丹渊压低了声音说道,“再说了,你要我感谢你什么?” 听了这声音,白子青和额哲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吹着口哨往后退了几步。在电话的另一端,只听丹演的声音越来越大:“三哥,刚才大哥、二姐朝你发难的时候,是谁帮你圆场的?” 丹渊:“是谁?那自然是璐璐……” 丹演:“那你猜是谁让璐璐这么说的?” 丹渊:“听这意思,安王殿下还出手相助来着?” “那是自然!”丹演说道,“大姐做事从来都那么随性。初二的时候,我和四哥都劝她先去中天殿主持朝贺,她反而把我们骂了好久,说什么‘不顾兄长,只要面子’之类的,委屈死我了……” 丹渊:“好啦好啦,这次就当是欠你一个人情,将来有机会一定还上。” 说罢,丹渊刚要挂下手机,只听另一头的丹演着急地叫出了声来: “诶诶诶,你先别着急挂呀!” 丹渊:“姑奶奶,您又有何吩咐?” 丹演:“三哥,给我介绍个对象吧。” 阳光明媚的清晨,日渐温暖的空气中流露着淡淡的春意。在一片沉寂当中,丹渊默默地想了想,随后开口道:“绝绝对对的不行,死也不行。” 丹演:“诶~为什么呀?” 丹渊:“你求璐璐替你说话,顶多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我给你去说对象,那可就要把丧葬费都替人家准备好了,这买卖做得不值。” 丹演听了,“切”了一下:“瞧你那小气样子,不就是顺手教训了几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丹渊:“你都把前男友塞进铜牛里烤成馒头了,这叫‘顺手教训’?” 听了这话,丹演也不接茬,过了好久,只听她叹了口气,引得丹渊眉头一皱。 “母螳螂,你怎么还学会叹气了?” “谁是母螳螂……”丹演带着埋怨的语气道,“三哥,那天你被丹鸢鸢抓走之后,教官真的超级着急,二话没说就冲到梦镜里去救你,这么好的嫂子,你可一定要珍惜。” “别扯了,我们俩……”说着,丹渊回过头来看了看远处,见到白子青正在和额哲交谈,便又低声对着电话说道,“我们俩不是那个关系。” “回到安和之后,我想了好久。你说大哥和二姐已经结婚了,璐璐每周都要和她的小男友一起互相辅导功课,四哥每个礼拜有八天都要和他嫂子搞水循环的研究。右家的孩子一个个都有着落了,就咱们左家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再这么下去,干脆咱们还像那天晚上一样‘互通有无’算了。” “不许乱说!谁跟你互通有无了!” “不想这样,那你就给我找个好的来。”丹演笑不可支道,“不然的话,我就去告诉二姐事情的真相。号外号外!平亲王叒被抓走啦!” “丹演,你欺人太甚。”咬牙切齿地掐了下眼角,丹渊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如果你再一不开心就动手杀人,我可就再也不管你这摊破事了。想想吧,将来等你八十多岁的时候,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除了十几套别墅和两万的军团外什么也没有。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给我烧再多的纸钱,我也帮不上你的忙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安王是个好姑娘 按照惯例,每当藩王们开完了假惺惺的伐木累大会议,便会私下里分头再议。每到这个时候,顺王和宁王都会飞往詹阳,而成王和安王则会飞到平州。 猜忌、成见,以及这一次次的私下碰头,令这两个相互对抗的团体渐行渐远。 “三哥。”敲门走进了会议室,风尘仆仆的成王丹烛带着汪绍臣往室内一看,只见丹渊同平王府众人都坐在圆桌旁。一见他来,诸臣纷纷起身,对丹烛拱手问安。 “免了,大家快坐吧。”朝众人挥了挥手,丹烛抽出椅子来坐在了丹渊的身边,“三哥,你私信让我早来两个小时,是有什么事么?” “是啊。”无奈地笑了笑,丹渊抬手拍了一下丹烛的肩膀,而后转头对在座的众人说道:“这次请大家提前开会,倒不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说起来……也算是我丹渊以个人的身份请大家出出主意。” “是你的家事?”林孝寻问道。 丹渊点了点头:“是的,关于我妹妹,大家喜爱的安亲王丹演。在座的各位,尤其是林三总,多多少少都和她有过接触。现在她也二十好几了,想找一个可以长期发展的男票,不知道大家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推荐一下。” 听了这话,会议室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说!不至于吧各位!”丹渊喊道,“小演长得不算难看,家里也不算没钱,谁要是能攀上这门亲事,下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啊。” “衣食无忧……我看是走投无路才对吧。”一旁的朱季爻小声对身边的夏元零嘀咕道,“听说安殿之前有十二任男朋友,无一例外都被她残杀而死。这件事,咱们可千万别出头,要是被拎出来……” “季爻哥,你说什么呢?”丹渊坐在圆桌的正前方,大声对他喊道。 “啊……没,我是说……” “老师!”还没等朱季爻开始辩解,一旁的夏元零便举起了手来,嬉皮笑脸道,“朱季爻说如果这辈子娶了安王,那就是草木浴血、天地同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年劫难。” 朱季爻:“滚!我才没这么说!” 夏元零:“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朱季爻:“我、我说……安王、安王是个好姑娘……” 听到他这样说,丹渊猛地直起了身子:“季爻,你有女朋友了么?” 朱季爻:“您想干什么?” 丹渊:“如果没有的话,正好可以派你和安王见个面、聊聊天,大家都是熟人嘛,以后交往起来……” “有了!”朱季爻大声地打算了丹渊的话,“微臣有女朋友了!” 丹渊:“我怎么没听说过,叫什么名字?” “这……”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朱季爻横下心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夏指挥!” 坐在他的身边,夏元零被吓了一跳,正要反驳,却看朱季爻挤眉弄眼地朝自己使着眼色。在众人的目光下,夏元零面容一红,转而点了点头:“是,我们俩在一起了。” “哼,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丹渊不屑地说道。 “三哥,这也不能怪他们的。”坐在丹渊的身旁,丹烛笑了笑道,“五妹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别说是娶她,就是和她约会一天也够受的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丫头一直野这样下去吧?”丹渊皱眉道,“长公主远在西省,不能时刻在她身边约束,咱们这些做哥哥的,总要想一个长远的计划才行。” “我看不如这样吧,大家抽签决定。抽中了谁,谁就去负责找男朋友。”一旁的额哲提议道。 丹渊:“公延,这是我们家的家事,用抓阄这种办法分摊任务,是不是不太……” “不太合适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只听得窗外一个声音响起,听此,众人回过头去,便见丹演顺着窗户跳了进来。一瞬间,原本默不作声的众人如同炸锅了一样,呼呼啦啦地一下子都飞到了丹渊的身后。 “啊……哈哈,小演,你来啦?来的还挺快的哈。”愣了半晌,丹渊克制着颤抖站起了身来,“距离开会还有两个小时呢,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四哥不也来了?”丹演瞥了一眼丹烛,随即对众人说道,“诸位,没关系,既然都不想推荐那就算了,为了我一个惹得大家不开心,这何苦来的呢?” “小演,你听我说。”轻咳了一下,丹渊坐回到了椅子上。在丹演的注视下,他低头沉默了一会,而后慎重地开口说道: “这本小说连载到现在,作者确实花了不少心血。即便是完全没人看,也不希望哪一天突然被禁,你说对不对?” 丹演:“哥,你在鬼扯些什么……” 丹渊:“我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这本小说健康的文风。为了让你那暴戾扭曲的性格得以纾解,为了让大家都能够有一个良好的办公环境,更为了让作者能够一如既往地骗稿费(其实之前也没有稿费),现在我们必须要为你寻找相亲对象了。” “嗯……”听了这话,丹演看了看战战兢兢的众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可你们真的能找到么?” “一定可以。”看着妹妹犹豫的目光,丹渊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放心,这事就交给你三哥和四哥了,无论如何,一定能够给你选出一个好男孩来。” “好吧。”咬着下唇笑了笑,丹演带着身后的艾荷,两人默默地走出了会议室。随着会议室的门沉沉地关上,丹渊那原本微笑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 “完了完了,我怎么把话说死了……” 看到丹渊痛苦地抱着脑袋,一旁的林孝寻站了起来,转身对众人说道:“诸位,安王虽说和我们没有隶属关系,但毕竟是朝廷的宗室,我们的君主。为人臣、为人子,当效祖宗节义,依着我的意思,不如按公延的说法,用抽签决定,大家以为如何?” “可以。”众人纷纷说道。 因为制作抽签和箱子需要一些时间,丹渊便安排众人先开始了会议。直至会议结束,天色已经擦黑,看到时候不早,丹渊先要连富安排晚膳,自己则绕到了卫生间里,打算上个厕所再去吃饭。 “王爷。”刚进入男厕,只见柳桉站在盥洗池前的玻璃镜前,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 “啊,柳哥,正吃饭前甜点呐?”一番打趣后,丹渊笑着绕过了他,转身走到小便池前。见此,柳桉连忙转过身去,小跑着追上了丹渊。 “怎么了?”看到他这副模样,丹渊疑惑地问道,“卫生间里的存货不够你吃了?” 完全没有理会丹渊的调侃,柳桉的眉头依旧紧锁,在深吸了口气后,只见他眼角微微颤抖着,张开了嘴: “王爷,我有件要紧的事和您讲。”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你的那个好妹妹 “说吧。” 站在小便池前,丹渊拉下了裤子拉链,笑着对柳桉说道。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柳桉鼓起勇气,颤巍巍地张开双唇:“王爷,这几年来,你觉得微臣工作方面如何?” 丹渊:“没来由的,问这个干什么?” 柳桉:“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站在小便池前想了想,丹渊扭头说道:“在所有南章投诚的将领中,你是品衔最高、最有实战经验的一个。在你来之前,我们和南章作战屡屡吃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但在你来之后,平王府的军队整肃了不少,你带领的第一团也是目前五个治安团中战斗力最强的。我对你很满意。” “王爷这么说,微臣心里就踏实了。”柳桉松了口气,“当年先王收留微臣,为表示敬重之意,特将微臣属下部众编为第一治安团。只是这几年来,微臣在内整饬军务,在外还要忍受那些流言蜚语。直到今日,已经是身心俱疲,精力耗尽,就连那个赵阿姨,也说我的脸色大不如前了。” 丹渊:“赵阿姨……是谁?” “食堂的赵阿姨啊。”柳桉道,“在食堂中所有的盛饭的阿姨里,只有她的手不抖,为人也热情,所以我经常去她的窗口买饭,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您知道么,她家里滞销了几十万公斤的苹果,我还出钱买了些呢。” 丹渊:“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能为朝廷分忧,为长公主和王爷分忧,即使再苦再累也值得。”说罢,柳桉叹了口气,“只是有些差事,微臣虽不敢推脱,但却也唯恐效答不力,以辱君王之命。” 丹渊:“柳哥,你今天可有些啰嗦了,什么差事让你这么犯难。” “嗯……随便举个例子。”听此,柳桉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番,而后不出意料地开口说道:“比如说今天为安王选男票的事,万一要是抽中了微臣,那微臣可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丹渊:“不至于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微臣打算找您帮忙!”柳桉急切地说道,“刚才我听说您要亲自抽签,所以特地来求您。烦请看在微臣多年的战功上,手下留些周全。” “嗞”的一下拉上了裤子拉锁,丹渊无奈地走回到了盥洗池前:“柳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可这么多签都放在一个箱子里,你要我怎么分辨哪个是你的?” “这个简单。”柳桉急忙凑到丹渊身后,“微臣已经做了手脚,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签黏在了箱内的底部,只要您不去揪,微臣是绝对不可能被抓出来的。” “这……” 看着丹渊犹豫的样子,柳桉“扑通”一声跪在了卫生间的地上,“王爷,微臣当年舍身投靠,往大里说是匡扶圣朝,往小里说是保全身家。您的那个好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您自己也知道。要是让微臣去和她约会,那还真不如让我一头装死在这小便池上,也好过被安殿折磨致死强。” “诶诶,柳哥,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双手将柳桉扶起,丹渊拍了拍他的裤子,苦笑道,“你误会了,不是说让你去约会,而是让你找人去约会。” 柳桉:“安王恶名,路人皆知,您让我去哪里找那个不要命的替死鬼?到了最后还不是自己顶上去?” 听到柳桉这么说,丹渊长出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好吧,那这次我就先不追究了。不过我可把话说到前头,类似这样的事只此一次,听见了没有?” “谢王爷。”柳桉笑道。 见此,丹渊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与他先后走出了卫生间。 “啊,忘了拿手机了。”刚要朝食堂走去,丹渊忽然想起手机还放在会议室,便转步朝走廊里走去。刚迈步进入会议室的大门,便见那赫孤零零地坐在圆桌外的折叠椅上,坚实的双臂撑着膝盖,低头沉思好似一个教堂里的祈祷者。丹天永祚的牌匾下,只见他那黝黑的身体虎背熊腰,远远看去好似一座小山包。 “老那,你这是干什么呢?”从桌上拿起了手机,丹渊笑着问道。 那赫:“王爷,你现在方便啊?” 丹渊:“有话快说,正饿着呢。” 那赫听了,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地毯。 “王爷,你认识这块深色的地毯么?” 丹渊:“当然,是当年你和我爹杀死张朋光的地方。” 憨厚一笑,那赫点头说道:“是啊,想当年那赫跟随武王、孝王征战沙场,多少大场面都习以为常。只是那一夜的场景,时时把我从噩梦中惊醒。” 丹渊听了,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在了那赫的身边。 “老那。”丹渊赔笑道,“张朋光是叛贼佞臣,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当年的‘会议室事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而是咱们平王府内部的一次成功的变革。况且你如果当时没那么做,现在可能还是一个保安队长而已,放轻松一点,昂~” “王爷这么说,微臣心里就踏实了。”那赫笑道,“只不过在广仁六年之前,那张朋光是头号功臣,这在当时也是板上钉钉之事。无比功劳,就换得如此下场,想到这里,微臣这心里就……” 丹渊:“功劳再多,又能怎样?他既然心怀反心,就不能不杀。这就好比一杯水,可能在半个小时前能为你解渴,但半小时过去,这泡水却只能让人涨得慌。我不能因为这泡水在半小时之前解了我的渴,我现在就不把它撒出去吧?” “半个小时就憋不住了,王爷年纪轻轻肾功能就出问题了。”那赫笑着调侃道,“如果您这么说,那兄弟们这几年的战功,难道在关键时刻连条命都换不回来?” 丹渊:“这……” 看着丹渊尴尬的表情,那赫开怀一笑,拍着膝盖站起了身来:“好啦!就当微臣什么也没说。您放心,将来微臣出了事,绝对不给您添麻烦,大不了拔刀自尽,免得王爷担下弑杀功臣的恶名。” “老那,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丹渊生气道,“你又不是张朋光那路人,干嘛要这么作践自己?你放心,将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说就是。本王别的不行,护犊子还是有一套的。” 听了这话,那赫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泛着金光:“你是说真的?” “嗯……你要干什么?”看到他这副模样,丹渊似乎明白了什么。 “啊!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赫说道,“关于之后抓阄的事,老哥有件事要麻烦你。你看我也三十岁的人了,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约会成何体统?万一惹怒了安王殿下,大家面子上都挂不住。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抓阄的箱子做了些手脚。” “你该不会是……” “我把自己的签粘在箱子底部了。” 听了这话,丹渊一片凌乱。 那赫:“你放心,只要你不使劲揪,那签是绝对不会掉的,到时候你只需睁一眼闭一眼……” 丹渊:“老那,不是我不帮你,只是大家当时都说好了抽签选人,你现在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那赫瞪直了铜铃大的眼睛,“你老哥我这几年带着第二团出生入死。抗击南章,平定北察,哪次打仗不挂彩?这几年为了你们家,我这身体都快垮了,就连那个王阿姨都说我最近脸色不及从前了。” 丹渊:“王阿姨是……” “食堂的王阿姨,最近我和她一直聊得很投机。”那赫说道,“你知道么王爷,她家里是务农的,为人很朴实,去年她家里滞销了几十万公斤的小米,眼看就要发霉了。后来还是我带着第二团的兄弟凑钱买下的……” 丹渊:“是这样……” 那赫:“但这不是重点!右廷,要是真要我去和安王约会,那岂不是白白送死?虽说为了天家,死即死耳,但我这条命也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这丫头五马分尸吧。” 看着眼前一脸诚恳的那赫,丹渊挥了挥手,无奈道:“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姑且放你一回。不过你可记住了,仅此一次,之后再不能求我开后门了。” “王爷放心!仅此一次!”那赫坚定地点了点头。 由于会议的时间比往日要长,待到高层们散会来到食堂,四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在和丹烛、丹演及诸位将领吃过晚饭后,丹渊和他们闲聊了一阵,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啊……这帮懦夫,怎么都把小演想得这么坏。”走在庭院内的小路上,丹渊抬头看着冰凉的新月,苦恼地叹出了一股热气,“不过说起来,小演也该改改性格了。” “殿下!” 听到一声呼唤,丹渊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去,却见月色幽静的小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在这里。”那呼声从头顶上传来。 听此,丹渊抬头看去,只见朱季爻高高地坐在的树枝上,一边晃悠着耷拉下来的腿,一边微笑着朝自己喊道。 月光中,只见他那英睿的面孔带着轻佻,好像是一个专偷人心的盗贼。随着寒风的拂动,树影纷披下的光斑在他的外套上四下晃动,明明暗暗令人晕眩。 “从我们家树上滚下来!”丹渊插着腰,抬头喊道,“这可是成王送来的铁杉,坐坏了你赔!” “王爷,你可真是越来越俗气了。”朱季爻举起酒盏来,微笑着吮了一口,“如此良辰美景,又兼古松青柏,不小酌一杯,更待何时。” “德行!”说着,丹渊纵身飞到了朱季爻的身边,“你夜生活不是挺丰富的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赖在我家不走。要不然到了午夜,张朋光的鬼魂可要来找你了!” “谁说我夜生活丰富的?只不过是偶尔偷得半刻闲。”说着,朱季爻拿起酒盏来朝丹渊一递,“怎么样小伙子,要不要来一起浪漫一下?” 看着他故作潇洒的模样,丹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个大老爷们儿,浪什么浪?” 朱季爻:“别这样嘛,都是形单影只的,回忆一下往日的时光也可以啊。” 丹渊:“形单影只?你不是说你和夏元零在一起了么?” “我们在撒谎,这你不是看出来了么?”朱季爻笑着耸了耸肩,“王爷,你还记得去年被困察部的时候么?那时的月亮,也像今天这么圆呢。” “睁开眼睛看看,今天是新月。”说着,丹渊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树枝上,“不过说起来还真是感慨,距离那次被困都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当时要不是教官他们,我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朱季爻:“你就记着总部他们,就不想想我的功劳?在冰墓里,要不是我拼尽全力调节温度,殿下你可就死在那里了?” 丹渊:“呵呵,你要说是功劳,那就算是功劳吧。” 朱季爻:“殿下,我知道,你和先代平王最大的差别就在这里。凡是功劳,即使再怎么微不足道,你也会牢牢记在心里,就凭这一点,我朱季爻这辈子跟定你了。” 丹渊:“和武王、孝王比起来,我一没有赫赫武功,二没有权谋手段,唯一剩下的就是仁德了。你放心,你们的功劳我心里都有数。” 朱季爻:“王爷这么说,微臣就放心了。” “等等,你该不会是……”听了这话,丹渊刚要改口,却见朱季爻抛开杯子,转过身去跪在树枝上,“殿下,微臣有一件事,不知您能否周全。” 丹渊:“我好像猜到了……” 朱季爻:“关于明天抽签的事,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丹渊:“可是……” 朱季爻:“您不用担心分辨签子的事,和您说实话,这次抽签,微臣已经在箱底做了手脚,只要您不去拽那个粘在箱底的名签,一切就都OK了。” 丹渊:“你听我说……” 朱季爻:“微臣知道,殿下大公无私,不愿做这些苟苟且且之事,但微臣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自从微臣从沈王府转到平州,不仅要管第四团的军务,身上还担着东阳巡抚的差事,体力实在跟不上了。为了攒点小钱,我既要忙本职,又要搞副业,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 丹渊:“副业?你在外面还有兼职?” 朱季爻:“说不上兼职,其实就是赚些外快。这年头,谁不搞些本职外收入?这不,我联系了好几家个体农户,帮着给他们在市里联系客户,可是转了一大圈都找不到买家。好在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丹渊:“食堂阿姨……” 朱季爻:“是啊,只可惜阿姨们的销售业绩都不是很好。听她们讲,那些农作物完全卖不出去。真是奇怪了,为什么农户的库存却越来越少呢……” 丹渊:“大哥,你还是赶快去查查产业链的上下游吧,现在你这个中间商已经赚不了差价了。” 叹了口气,丹渊正要开口,只见朱季爻翻身飞到了夜空中,拱手对丹渊拜道,“殿下,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时候不早了微臣就先告退了,回见!” 说罢,还没等丹渊回答,只见朱季爻纵身化作一道银光,如流星般朝北方飞去了。 “娘的!我这还没同意呢!”气呼呼地一锤树干,丹渊朝着流星消逝的远处大骂道。 在纷纷掉落的枯枝中,他呆在树上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晚风吹过后苑,令他打了个寒战。在一片寂寥里,他失落地飞回到了地面,拖着身子朝寝宫走去。 “大侄子。” 优柔的月色里,松香伴随着寒风幽幽漂浮着。在万籁俱寂之中,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听了这声音,丹渊猛地抬起了头,在愣了半晌后,他不禁朝后退了两步。 暗夜里,在他原本疲倦的双眼中,阴狠的红光悠然升起。 “诶呦,这是谁啊?”看着月光之下那熟悉的笑容,丹渊冷笑着咧开了满是尖牙的嘴,“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两朝老臣的实力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连你冯伯伯都不认得了。” 皎洁的月色下,冯云院抱着胳膊哂笑道。 黄叶萧疏的后苑里,斑驳的树影随着晚风悠悠荡荡,将青石板路上的细碎月光撩拨得时隐时现。伴随着暗自漂浮的松香,丹渊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分泌出了那带有刺激性的气味。 看着冯云院身上那一如既往的西装领带,丹渊愣了半晌,随即嬉笑着退了一步,狡黠的双眼泛起了红光。 “认得~”丹渊笑道,“就是你化成灰、埋田里、长出麦穗来送食堂,被消化了排泄到茅坑,我趴着厕所门都能闻出你身上的那股臭味。” “真是个奇妙而有些啰嗦的比喻。”冯云院笑道,“为了闻闻我的气味,平邸殿下竟然会去趴厕所门。” 丹渊:“谁稀罕闻你!我、我是手机落里面了。” 冯云院:“那就进去拿啊。” 丹渊:“里面有人。” 冯云院:“那就敲门让他给你递出来!” 丹渊:“不行,他们俩都说没空!” 寒冷的晚风中,淡淡的晚云遮住了月光,将庞大的阴影铺盖在了大地上。看着丹渊一本正经的面容,冯云院尴尬地轻咳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他们俩……” “这不是重点。”丹渊道,“代谢侯,天色已晚,你来鄙邸有何贵干?” 冯云院:“是代新侯……算了算了,丹红桓赏下的爵号,我也不稀罕计较。” 丹渊:“好的代谢侯。” 看着丹渊笑眯眯的模样,冯云院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在整理了一下衣领后,他转过头来,朝丹渊一笑:“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抓你。”丹渊说道,“冯云院,自从你潜逃逖国之后,侄子可没少替您操心。几次想要通过正常途径把您请回来,可都被逖方回绝。你要是再不回来,恐怕我们就要通过非正常的途径请您了。” 冯云院叹了口气:“我脱不开身嘛。逖国基础设施太落后,又没什么能源储备,我作为妖精留在当地,还能发挥些余热。你别说,人家是真把我当座上客,又分宅子又给待遇,真是强过在你这平州万倍。” 丹渊:“那有什么?区区一个荒国蛮州,迟早也会成为我凉廷的皇辖区。” 听了这话,冯云院抬眼看了看夜空,一脸淡然的模样。 “世子殿下,长大了。”清夜里,他那浓密的头发夹杂着些许银丝,在月光下泛着迷蒙的光泽,“说起来,平州一别,转眼已经小二十年了,这平王府的变化可真大。” “没了你身上的尿味,变化自然大。”说着,丹渊转身坐到了冯云院的身边,“冯大伯,你到底来干什么了?” 冯云院:“来王府之前,我去了平孝王的陵墓。” 丹渊:“献花去了?” “蹦迪去了。”冯云院笑着叹了口气,“顺便,看看我那些老兄弟们,陪他们在坟头边上坐坐。这人上了年纪,即使是再怎么无情,多多少少也会念旧。倦鸟犹知返,更何况我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呢。” 丹渊:“洗白之余顺道还夸了一下自己。”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纯粹是一时心血来潮。”冷风中,冯云院抽了抽鼻子道,“右廷,你知道么?昨天夜里你冯大伯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我身边坐着张朋光、白连峦、林孝寻,坐着黄柳大妹子,当然还有徐景亿。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推推搡搡,嘻嘻哈哈,满眼的泪水。醒来之后,枕头都是湿的。” 抬手扣了下眼角,冯云院咧着嘴嘿嘿笑道:“小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身老不算老,心老了就离咽气不远了。虽说现在我要钱有钱,要产业有产业,但说实话,心里空落落的,吃什么都像嚼蜡一般,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就想:与其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索性不如来他个痛快。 右廷,你放心,我这次回平州,已经将生死置之于度外。只要能看一眼兄弟们的坟墓,看一眼熟悉的面孔,冯大伯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在这之后你是三堂会审还是就地正法,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给我来个痛快,别整你们丹家那套三天三夜的蹂躏套餐。” 抬头看着月光,冯云院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微笑:“冯云院这辈子,已经活够了。” 清凉的夜风中,丹渊看着冯云院那月光优柔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只听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右廷?你怎么在这里呢?” “嗯?”丹渊听了,扭头朝身后看去,便见白子青叼着烟,云遮雾绕地从远处走来。 “总部,我还是抽不惯这个卷烟。”在她的身后,夏元零捏着烟头,咳嗽着从烟雾中钻了出来,“你还是饶了我吧,我平时用惯了烟管斗丝,实在不乐意抽你这玩意儿,您行行好,把烟管还给我吧。” 白子青:“不行,人总要尝试新鲜事物嘛,再说了,大家都抽斗丝,那我屯在办公室里的两箱卷烟怎么办?” 夏元零:“谁让你一次买那么多!照你这个抽法,即便是个唢呐也得抽出烟熏嗓来。这两天跟在你身边,闻着你放的屁都是烟味。” 白子青:“那我能怎么办?人家食堂的陈阿姨多可怜,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带着儿子来平州打拼,家乡的烟草又滞销了,身为朝廷命官,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出手相救么?”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些都是套路,和卖茶小妹一种类型的,你们怎么都不信呢!”说罢,夏元零转过头去,朝着丹渊大喊道,“王爷,你跟你家教官说说,那个陈阿姨就是个……嗯?你身边那个姑娘是谁?” “姑娘?” 丹渊听了,猛地转过了头去,只见那冯云院已经没了踪影,悠悠荡荡的树影下,只有一个穿着米黄色旗袍,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身旁。待月光拂去树影,那女子清丽的面容如出水芙蓉一般,优柔地显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王爷。”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对目瞪口呆的丹渊说道,“帮你冯伯伯个忙!随便扯两句话帮我混过去!” 看着那女子急切的目光,丹渊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老冯,你搞什么呢?”丹渊瞠目结舌道,“刚才说了这么多煽情的话,难不成都是装的?您不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么?不是已经毫无怨言了么?不是已经活够了么?” 冯云院:“胡诌的屁话你还真信啦!老子在外面要房有房,要钱有钱,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谁他娘的想死?” 丹渊:“那你来我王府做什么?卖弄情怀嘛?” 冯云院:“是!是又怎么样!老子现在有钱又有钱,回家乡显摆显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命的通缉犯。”丹渊叱道,“啊~好期待明天的处刑啊!正巧安王就住在府里,像你这体格,足够让她折腾几天的了。” “大侄子,算我求你了。”冯云院道,“大伯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不想落到那个女魔头的手里。看在我宗礼寺之乱时的表现,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事成之后,我念你一辈子的好。” 丹渊:“你这个岁数已经只剩下小半辈子了,再说了……” “右廷,这姑娘是谁啊?”白子青将烟头按灭在了垃圾桶上,整了整领口走了过来。 丹渊听此,尬笑着回过头来:“啊……王府里的侍女,正在跟我汇报工作上的事。” “真的?”身后赶来的夏元零一歪头,“这个小姑娘,咋的没穿府上的黑色制服?话说这打扮还挺怀旧的,上海滩?冯程程?” “是啊,王府要进行制服改革了。”丹渊的大脑快速运转着,“最近大家都抱怨府上的制服太难看,一点儿都不符合传统审美。说来也是,一群姑娘穿着黑袍四处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沙特的王府呢。” “那也不能换成这么复古的衣服吧?”说着,夏元零绕着冯云院四下打量着,“而且这姑娘身上的香水味怎么骚乎乎的,闻起来还挺熟悉。” “夏指挥的鼻子既然这么刁钻,我以后不喷就是了。”冯云院双手攥在身前,咬牙切齿地哂笑道。 “好啦,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带元零去办公室开个小会,王爷先去休息吧。”说着,白子青绕过丹渊和冯云院,迈步顺着小路走去,没走多远,只见她忽地停下脚步,转过了脸去。 “右廷。”白子青扭头喊道:“明天抽签的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丹渊:“完全没问题了。” 白子青:“刚才我和安殿聊了几句,她可是对这次挑人很期待的。人家好不容易塌下心来找一个男朋友,这可是关系到平、安两府未来合作的大事。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要闹出什么丑闻来,把事情搅黄了。要是惹得安殿震怒,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丹渊翘起拇指:“放心吧老大!” 看着白子青和夏元零云里雾里地走向远处,丹渊挂在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在一声叹息后,他抱着脑袋,转身坐回到了长椅上:“完了完了,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 “堂堂亲王,给妹妹选个男朋友都要靠抓阄。”女装版的冯云院苦笑着坐到了丹渊身边,“呜呼有凉,气数将近啊。” 丹渊:“你还有脸说呢。刚刚分明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一遇到教官和夏元零就秒变女装我也是服了。话说回来,您变的这姑娘到底是谁?” 冯云院:“冯程程啊!这可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最火的女主。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变成这样。” 丹渊:“变性都不用去泰国,这也是我们妖精的特色。” 冯云院:“大家都姓冯,应该不算是变姓吧?” “水土不服就服你。”丹渊苦笑道,“这么说,抽签的事你都知道了?” “刚才听你和朱季爻说过了。” “这就好。”听此,丹渊扭头道,“那就别废话了,快给本王拿个主意吧。” “我?凭甚是我?” “就凭我救了你一命。”丹渊说道,“刚才是谁说要念我一辈子的好?怎么?教官一走就要赖账?” 冯云院听了,无奈地挠了挠头:“大侄子,不是冯伯伯不想帮你,只是……” “来人啊!女装察匪入府啦,大家快来围观啊……唔……”就在丹渊起身大喊的那一刻,冯云院立马捂住了他的嘴。 “好啦好啦!”冯云院气急败坏道,“不就是想个法子么,我知道啦!” “嘿嘿,这才对嘛。”掰开了捂在嘴上的手,丹渊坏笑道,“冯大伯,你当年也是长史司出来的人,处理这种问题经验肯定丰富,给侄子支个招嘛。” 瑟瑟寒风吹过了湖面,将清澈的月影撩拨得银光粼粼。坐在亭子中,丹渊将事情的经过对冯云院和盘托出。 听着他的描述,冯云院默默地沉思着,不时点着头。待到丹渊说完,他双眼一眯,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能做手脚,你就不能么?”冯云院笑道。 丹渊:“可是再怎么做手脚,到时候还需要抽出一个人来,眼下那个抽签箱底下,不知已经贴了多少人的名签,你让我怎么……” “虽然你的处境虽然尴尬,但也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冯云院道,“与其把关注点放在名签上,还不如打破固有的观念。” 丹渊:“请您指教。” 冯云院:“很简单。当前你为难之处,在于脸面和人情的麻烦处境。但如果你自己也走入困境之中,问题不就解决了?比如说,在抽签当天,抽签箱突然报废,届时有人站出来,提议现场重新制作抽签箱,那你不就可以不再为难了么?简单粗暴,一切归零,这就叫做‘置死地而后复生’。” 听了这话,丹渊一拍大腿:“可以啊老冯,不愧是反贼,脑子就是活泛。” “谬赞谬赞。”冯云院笑着喝了口茶。 “可是……”丹渊转念一想,又作难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让抽签箱突然报废,这可是一个麻烦事。没有点技术手段,恐怕骗不了那一屋子的高级将领。” “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冯云院媚笑着搓了搓胸前的发辫。昏暗的灯光下,淡淡的茶烟袅袅升起。在他优柔而清丽的面容上,一丝自信的笑容浮上嘴角。 “放心吧右廷,这事就包在你冯大伯身上。”冯云院笑道,“我要让你好好看看,两朝老臣的实力可不是吹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抽签箱毁灭计划 清晨七点半,朦胧的阳光划开了天际的黑暗,在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角落,平王府的大门一如既往地准时敞开。 在丹天永祚的牌匾下,作战会议室中一片肃静。平、成、安三座王府的将领正襟危坐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正座前那个贴着丹演头像的抽签箱。 “咳!” 一片沉默中,坐在正前方的丹渊清了下嗓子:“诸位臣工,昨天讨论的结果,想必大家都还记得。今天我们会通过抽签的方式,替安王殿下寻找一位可以长期发展的男性友人。” “为了减少大家的心理负担,安王现在已经回避了。”坐在一旁的丹烛说道,“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本次推荐人员将会由平王亲自抽取,所以还请大家放心。” 在这之后,丹烛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丹演的许多好话。看着他面带笑容的模样,所有臣子心里都很清楚,成王这样做,无非是在提前安慰那个即将被抽出来的倒霉鬼。 坐在丹烛的身边,丹渊低头看着抽奖箱里那十好几张贴在箱底的签子,牙都快咬碎了。 “反了,这帮孙子竟然没一个不作弊的。”丹渊心里骂道。 “总之,安王殿下还是一个很不错的姑娘,如果能和她在一起发展感情,不仅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事业发展上也有了保障。”说罢,丹烛扭过头来,对丹渊说道:“三哥,那咱们开始抽签吧。” “好。” 清了清嗓子后,丹渊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中,他刚要将手伸入箱子,却听到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 “进来。”丹渊缩回了手喊道。 随着大门的打开,冯云院变作的侍女推着小车,笑眯眯地走进了会议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将车推到了圆桌的前侧,转头对丹渊说道: “王爷,这是诸位的热茶。” 前夜,后苑凉亭。 “老冯,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昏暗的灯光下,丹渊急切地看着冯云院那一脸自信的笑容。 “想要将抽奖箱彻底毁灭,并不是难事。”冯云院笑道,“在我看来,无非两个方式:浸湿、火烧。” 丹渊:“具体说说。” 冯云院:“那就先说说PlanA,浸湿计划,也称‘汁繁液茂的狂欢’计划。” 丹渊:“这个名字还是有待商榷,先说说具体操作吧。” 冯云院:“这个计划最容易操作,简单来说就是在你抽签之前,我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把热水热茶之类的东西泼在里面。名签都被泡糟了,那个承载着人情冷暖的作弊箱也派不上用场了。” 听了他的话,丹渊显得有些犹豫:“办法不错,不过到时候我可能要象征性地处罚一下你。” “为丹家卖命,替丹家背锅,这我习惯了。”冯云院微微一笑,“小伙子,有什么手段都招呼上来。去年我抓了你两次,今年你可也别心软。要不然,愧对你那个血淋淋的姓。” “谢谢你!云院叔!我会努力惩罚你的。” “你……也不要太积极了哈……” 站在“丹天永祚”的牌匾下,丹渊看着冯云院从小车上端起了茶水,一举一动宛如一个纤柔文雅的侍女,又好似一个视死如归的刺客。一时之间,泪水不自觉地泛了出来。 “三哥?”一旁的丹烛疑惑道,“看什么呢?抽签了。” “再等等、再等等……”看着冯云院端着茶杯从容地走了过来,丹渊感动地说道。 待来到了距离丹渊两步远的位置,只见冯云院左脚忽地踩在了右脚上,一瞬间,手中的茶杯猛地被抛到了上空,热水飞溅下,伴随着热气的茶杯盛着茶水,精准地朝黑洞洞的箱口飞去。 “王爷……”在跌落到地面前的一瞬间,冯云院淡然的面孔从丹渊的面前滑落,一双柔媚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温柔而决绝,有如稍纵即逝的流星。 “接下来的事,就全靠你了……” “嗖!” 就在气氛渲染到高潮的瞬间,随着一声箭出弓弦之声,便见两只短刃飞速地从箱口射出,在一阵崩裂声中,热水伴着杯子的碎渣,在半空中飞溅开来。 “有刺客!”见此,白子青猛地跳到丹渊面前,抬起胳膊挡在了他的面前。一瞬间,会议室中仿佛炸锅了一般,所有将领都纷纷跑到了丹渊的身边。 “别慌,大家都不要紧张。”见此,坐在一旁的丹烛挥了挥手。 “老四,这是……”扒着白子青等人的肩膀,丹渊战战兢兢地探出了头来。 “机关而已。”丹烛扭过头来,笑着拍了拍汪绍臣的肩膀,“大家也知道,这次抽签,事关众人的前程,公平公正最为重要,万一要是有人在抽签箱上做手脚,那岂不是坏了宗亲的名声?所以昨天晚上,我委托绍臣把抽签箱魔改了一下。嘿嘿,关键时刻,技术宅才是王道。” “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了。”丹渊听了,咬牙切齿地笑道,“绍臣,你昨天魔改抽签箱的时候,就没往箱子里看看?” 听了这话,一旁的汪绍臣打了个哈欠:“三王爷,微臣只负责技术层面的任务,眼里只有操作,不知其他。” “娘的,这小子也被收买了。”想到这里,丹渊抬起眼来,朝趴在地上的冯云院使了个眼色。 “PlanB!”丹渊低声说道。 冯云院:“PlanB?什么来着……” “这不是你提出来的嘛?”丹渊气得直跺脚,“那个叫什么……‘烈火焚身的激情’。” 冯云院:“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说出这个耻辱的名字来。” 丹渊:“让你活到今天已经是我们三代平王的耻辱了。” “好啦,开玩笑的。”说着,冯云院猛地撑起了身子,随即从怀里掏出了打火机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丹渊说道,“我可提前告诉你,冒冒失失地点火可太引人注目了。” “你放心。”说着,冯云院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一阵喧闹之后,会议室又恢复了平静,待到众人全部归位后,丹渊叹了口气,在短暂的沉默后,只见他战战兢兢地朝抽签箱伸了下手,又猛地缩了回去。 “王爷放心。”一旁的汪绍臣说道,“魔改之后的抽抽很聪明,能够分辨出攻击和拿取的区别,安啦安啦。” 丹渊:“安你个头啊,为了区区一个抽签箱你费了多少功夫?话说抽抽是谁。” 汪绍臣:“经过我手的作品,都是带有灵魂的孩子,有个名字也很正常。” “还记得上次和刘雪瑞打雪仗的那次么?”丹烛拍了拍丹渊的肩膀,“那个巨大的冰雪战车,被绍臣命名为LetitGo,后再还被放在了成王府的花园里。这两天成光省天气回暖,LetitGo化成了水,绍臣还为它举办了一个小葬礼来着。” 丹渊:“葬礼的主题曲是什么?IntoTheUnknown么?” “啪啪啪。”房门再次被敲响。 “进来。”丹渊喊道。 随着大门的打开,只见冯云院推着小车,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又是你?”白子青站起了身来,“这位内官,这是王府会议室,不是列车间,用不着隔三差五地推小车进来。” “别客气,白总部。”冯云院撩了下长发,“这次是奉王爷的命令,给大家送火锅来了。” “火锅……”看了看推车上那盛在锅里的肉片和蔬菜,白子青扭过头来,对着丹渊一脸嫌弃,“大早上的就涮锅子,你的瘾太大了吧?” 丹渊:“这个……” 就在丹渊犹豫的时候,冯云院已然将火锅推到了他的身边。 “王爷。”冯云院低声说道,“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丹渊:“计划是什么?” 冯云院:“这还要我解释?趁人不备,把抽奖箱和火锅调换过来就可以了!” 丹渊:“这是何等的骚操作,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看着冯云院在桌前放好了酒精炉,丹渊正想站起身来制止,突见冯云院猛地直起身来,朝着远处一指。 “快看,是张朋光!” 一听这话,屋里的众人齐刷刷地扭过了头去。 “哪有什么张朋光……”左右看了看,白子青皱眉扭过了头来,却见在火炉上,贴着丹演照片的抽奖箱已经被放在了火上。 “你、你、你……”见此,白子青一指冯云院:“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涮火锅啊!”说着,冯云院将肉片和开水稀里哗啦地倒进了箱子里,“我先给成王府的诸位上麻辣的锅底,其他诸位想要什么自己挑。” 说罢,冯云院按开了打火机,点着了箱子下面的酒精块。 “干得漂亮。”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丹渊心下暗自佩服。 一分钟之后。 “漂亮你个乌鸦脑袋。” 火焰之上,抽奖箱完全没有被点着的迹象。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开声,抽奖箱里的肉片渐渐褪去了血红。香辣的味道与热腾腾的水汽一同飘出了箱口。 丹渊见了,狠狠地瞪了冯云院一眼:“老冯,完全没效果啊!” 冯云院:“那还不是怪成王家的那个技术宅,做一个抽签箱还用这么好的材料,如此奢侈浪费,看来丹凉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丹渊:“你少废话,赶快拿出个主意来,不然我就指认你是朝廷的钦犯。” “那个,是不是都已经熟了?”汪绍臣站起身来,用筷子拨弄了一番箱子里的热汤。 丹渊见了,忽地反应了过来:“对了!咱们的目的是把名签毁灭掉,放了这么多佐料和热水,里面的名签肯定都已经完蛋了。” 拨弄了一番后,汪绍臣举起了筷子,只见在筷子中间,赫然夹着一张写着“汪绍臣”的名签。 “啪!”待看清上面的名字,汪绍臣猛地将名签插回了锅底。 “绍臣?”丹渊歪了一下头,“刚才夹起来的名签写的是……” “不是什么名签。”汪绍臣冷冷地说道。 “可是我好像看见……” “不是什么名签!”汪绍臣说道,“是那个……鸭血,好像还没熟,嗯,还没熟。” “真的?我看看。” 说着,一旁的柳桉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用筷子拨弄了起来,待看到翻滚的油汤中飘出了自己的名签,他一筷子戳了下去,夹起名签来塞在了自己嘴里。 “唔,熟了。”在汪绍臣呆滞的目光下,柳桉将名签生生吞了下去。 “是嘛?” “那我也尝尝!” “我也要!” 见此,所有的将领全都站起了身来,拿着筷子纷纷开始挑拣自己的名签。 “等等!你们!你们要吃的话!一定要全部吃光!”汪绍臣站在众人的包围圈外,着急地上蹿下跳,“不要光顾着吃自己的,最后单独留下我的签……我是说,留下我的鸭血!” “啪!”就在众人纷抢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忽地洞开,见此,众人抬起头来,只见丹演带着侍女艾荷正呆呆地看着他们。顺着丹演的视线,众人回过头来,便看到在火苗中,丹演的头像已经被烧得黢黑。 “还以为你们是在认真讨论,没想竟然是在吃火锅。”丹演气的双眼发红,“吃火锅也就算了,还把我的照片粘在锅子上,你们恨不得啖我肉、饮我血嘛?” 愣了半秒,所有人一瞬间躲到了丹渊的身后。 “那个五妹啊。”一旁的丹烛颤抖着摆了摆手,“这是用来给你选如意郎君用的。虽然看起来像是火锅,但实际上却是抽签箱。” “哦?”丹演带着残忍的微笑走到了火锅前,“四哥,还真当我是傻子了?” “你、你别生气,好好往里面看看,应该还剩下不少名签的……应该……”说罢,丹烛回过头来,对诸将问道,“对吧?应该还剩下不少的,对吧?” “嗝~~”众将捂着嘴摇了摇头。 “什么?你们都吃了?就这么害怕给安王当男朋友?”丹渊吓得面如死灰,忽听一声冷笑,他猛地回过头来,便见丹演已将自己的照片撕了下来。 “这是谁贴的?”丹演挥了挥手指间的相片,笑容一如既往的冷酷。 见此,众人连推带轰地把汪绍臣踢到了丹演的面前。 “安、安殿……”汪绍臣颤抖着身子,“您,您放心,这真的是抽签箱。” “你说我会相信么?” “这个……” “要真是抽签箱,你证明给我看。” “……” 看着满屋战战兢兢的将领,丹演轻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去。 “三哥、四哥,诸位臣工。”丹演背着众人说道,“我早说过,选婿之事,要是各位觉得为难,此事便当我没说便可。既要答应,为何又要做出这种事?” 丹渊听了,忙走了过来:“小演,你听我说……” “我不听!”丹演依旧没有回头,在她的手上,烧焦的照片轻轻掉落在了地上,“这件事,原本是我的私事,你们不帮忙我可以理解,但在我背后这样嘲弄,我真的受不了!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怪物,当疯子,可在我处置的人里,哪一个不是朝廷的敌人?你们以为,我真的这么喜欢残杀他们么?” 丹渊:“我看你杀得还挺开心的……” 燃烧的火苗上,汤料咕噜咕噜地蒸腾着热气,迷蒙之中,会议室里一片沉静。 “安殿。”走到丹演的身边,汪绍臣弯腰将烧焦的照片捡了起来。在轻拂了两下后,他笑着转到了丹演的面前。 “安殿,您知道这张照片是微臣从哪里拿到的?” “这我怎么知道?”丹演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是郁宫皇城里。”汪绍臣笑着说道,“那次我去宫里探亲的时候,长公主亲自将照片交给了微臣。长公主说,这是您去年端午时,和宁王一起在上京逛街时的自拍。” “真的?”转身接过了照片,丹演左右看了看,“扑哧”笑了出来。 “真的,还真是我和璐璐在街边的奶茶店拍的。” 汪绍臣:“安殿,虽说您在伸张权威时,偶有过激,但这都是为了震慑逆贼,安护臣民。在这之外,您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姐妹、忠诚的臣子、宽和的君上,就凭这一点,您也担得起封号里的这一个‘安’字。” “探亲?” 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白子青回过头来,戳了戳身旁的额哲:“老额,汪绍臣在郁宫中还有亲戚?” 额哲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见他这样,平府诸将都面面相觑了一番。 “看不出来啊,这家伙后台还挺硬的。”站在一旁的柳桉忍不住问道,“公延兄,那汪绍臣在宫里的亲戚是谁?” 在沉默了半晌后,额哲看了看众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指来,朝上面指了指。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照片 半年前,郁宫内皇城。 “表哥,成王最近有什么活动?” 御花园的庭院中,长公主坐在亭檐下,淡然地笑看着红色的月亮,在她的身后,汪绍臣身着朝服,笔直地矗立着。一抹月色洒下,暗香伴随着清风,在花荫柳影间四下漂浮着。 “殿下……”听此,汪绍臣开口正要回奏。 “别老是殿下殿下的。”长公主笑着转过了身去,打断了汪绍臣的话,“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叫我月什就好。” “这可使不得。”汪绍臣连忙说道,“平王贵为同姓宗王,见了您也要跪地恭请圣安。臣只是殿下的表亲,凡事还需谨慎为好。” “是啊。”听了这话,长公主微微一笑。月光朦胧中,只见她扭过了身去,轻轻扭开了扇子,“只不过,我和右廷他们虽属同系,但也是隔了两百多年的远亲。你虽是我的表亲,但血缘上却比他们离得更近,不是么?” “这……”看着月下长公主窈窕的身影,汪绍臣点了点头,“既然您这么说,臣遵旨便是。” “这就对了嘛。”轻纱漂浮中,长公主轻摇着湘妃扇,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大表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成王丹烛,最近有什么动向?” 汪绍臣:“自从归附朝廷之后,成王同平、安两座王府走动频繁,右家的府邸便再也没联系过。” “这便好。”长公主笑道,“成王弃暗投明,你和夔国公在其中费心不少,真是辛苦了。” “臣不敢。” 夜风拂过,别在长公主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摇曳着。在沉吟了片刻,她忽地笑出了声来: “成光省归附,宗礼寺就刑,形式真是一片大好,祖宗几百年没有搞定的事,这一年来皆迎刃而解,说起来,我还真应当好好犒赏丹渊和丹演这两个孩子呢。”长公主笑道,“这么多年了,他们俩也都长大了。看来今后有些事,我可以放心地交给平州、安和的藩府去做了。” “平王明睿,确为世所罕见。”汪绍臣说,“至于安王丹演……恕臣直言,在妖精圈、人类圈中的名声确实不大好。” 长公主:“你是说……” “具体是针对安王的性格。”说着,汪绍臣掏出了手机,将一段视频拿给长公主看,“据说,在宗家受刑前夜,安王殿下曾下到法狱,对宗家诸子私施刑辱,时间长达五个小时。” 待接过了手机,长公主轻轻点开了视频,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屏幕中冲了出来。淡红色的月光下,满是鲜血和惨叫的视频闪着光亮,将长公主的一双瞳孔映得微微泛红。 “这视频,可不能让人类看见。”看了两三分钟,长公主关上了手机,转手交给了汪绍臣。 看着他严肃的目光,长公主莞尔一笑。 “绍臣哥,我知道,左家的子孙性情蛮劣。虽然人形已全,但野性难改,须得悉心调教才好。”她笑道,“不过你要知道,我朝治下的不是人类,而是同我们一样的妖精。千年来,我们从森林、荒漠、山野中蔓延开来,踩着同族和敌人的尸体修化为人,建立了王朝。在这个过程中,仁德、慈爱可没起过什么作用。如安王这样的野蛮和残酷,才是丹凉的立朝之本。” “但是……” “但是,时代不同了。”说着,长公主笑着站起了身来,“现在的人类,已经从君臣杀戮的历史中解脱了出来。时至今日,我们也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了。脱离封闭,进入人世,这就是我的决心。” 说罢,长公主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来,一边划弄着屏幕一边说道:“绍臣哥,丹演这孩子我知道,虽然性情残酷,但那只是对敌人而言。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君上臣下,却从没干出过出格的事情来。” 在手机上划出了一张照片,长公主笑着拿给了汪绍臣看。 “这是……”看着照片,汪绍臣一时语塞。在他面前的屏幕中,洋溢着的是丹演和丹璐的微笑。温馨的暖灯下,只见她们两个穿着靓丽的浴衣,摆着小心心的手势。 “这是端午节时,小姐俩的自拍。”长公主笑道,“如果把照片一分为二,左边的就是丹演的头像,右边是丹璐的。” 汪绍臣:“有点像是情侣头像。” “是啊,在左右两家斗争激烈的今天,这两对小姐妹还这么亲热,确实很让我欣慰。我觉得,安王并非完全是人们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暴君。至少在璐璐心中,她还算是个好姐姐。”说着,长公主脑袋一歪,玉色的脸上泛着红晕,“你不这么觉得么?绍臣哥。” 面对着手机屏幕中的丹演,又看了看长公主的笑靥,汪绍臣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丹天永祚的牌匾下,箱子里咕噜噜的热气渐渐消散。 待将照片塞回到口袋中,汪绍臣转而笑着对丹演说道:“安殿,在长公主眼里,您可是外藩当中最可爱的孩子了。对您这样的藩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怎么敢拿来开涮呢?” 听了这话,一旁的丹渊皱了下眉:“最可爱的孩子……” “不要在无所谓的事情上计较。”白子青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原来是这样……”听到汪绍臣这样说,丹演犹豫地看了下箱子,“这么说的话,这东西确实是抽签箱?” “是的。” “可我看里面只有肉片和锅底。” “是内官不小心放错了。”汪绍臣笑道,“现在油汤都已经干了,您若不信,看看里面的名签便明白了。” 看到丹演拿起筷子,在箱子里拨弄了起来,汪绍臣微笑道:“抽中的人员,便是推荐给您的相亲对象,虽说这种方式不能说特别合适,但也是大家讨论的结果。” “这么说,抽出来的人,会被推举出来和我约会?”拨弄了两下后,丹演放下了筷子,用淡然的口气问道。 “是的。” “既是这样,那你就好好准备吧。” 在众目睽睽中,丹演举起筷子来,将塑料膜包裹着的名签拿给他看。只见在那沾满油汤的薄膜上,分明写着“汪绍臣”三个字。 一瞬间,会议室中一片松气之声。 “那就有劳你了,大表哥。”伸手拽住了汪绍臣的领带,丹演妩媚一笑。一双吊梢眼中,乌黑的瞳孔清澈透亮,将汪绍臣死灰般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其中。 “下礼拜五,我派人去成光传呼你。”丹演笑嘻嘻地说道,“要是迟到了一分钟,小心我把你肚子里的杂碎翻出来晒太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勇者与魔女的末世之战 时值四月,万物苏息。虽说风中还带着些许寒意,但经暖阳轻轻一拂,旁逸斜出的枯枝上便焕然开满了盏盏梨花。 坐在青市游乐园的长椅上,丹演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粉色手表,轻叹了口气。微风里,一片雪白的梨花瓣悠悠摇落而下。花瓣从她那垂肩的发丝滑落下去,顺着那白色的风衣一直飘到了鲜红的裙摆上。 “两位殿下……”在距离她五十米外的绿植旁,汪绍臣拽着平王丹渊的袖子,低声说道,“我、我改变主意了,这次还是算了。” “说什么呢你?”一旁的成王丹烛一拍他的肩膀,“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咬着牙也要通关!怎么临到关头又软了?” “可是……” “绍臣,你放心。”丹渊笑着宽慰他道,“等一过今天,我们哥俩就给长公主上个奏本,就说你是长公主的表兄,安王是长公主的妹妹,二者相交有乱亲之嫌。” 汪绍臣:“那就多谢了,不过你们丹姓左家好像也不太在乎这个。” 丹渊:“所以这只是备用计划,真正的较量是要依靠你自己的。” 看着汪绍臣一脸懵逼的模样,丹渊一拍他的肩膀:“绍臣,你好好想想,自己平时和姑娘聊天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汪绍臣:“好像……没怎么聊过。” “悲哉悲哉,这两年兄弟就顾着自己开心,把你这茬给忘了。”丹烛捂着脸说道,“那你再好好想想,平时都在论坛上都和别人聊什么?” “这……”汪绍臣左右思索了一番:“COD、模型、C语言、WOT之类的。” “很好。”丹渊高兴地说,“到时候,你就和她聊这些……什么……COS之类的。” 汪绍臣:“是COD,不过安殿好像对这些也不太感兴趣。” 丹渊:“感兴趣就麻烦了,要的就是把她说得昏昏欲睡、满脸黑线、百无聊赖、归心似箭,如果能够成功劝退,不也省得我和成王给你上奏本了不是?” “好吧,我试试。”说着,汪绍臣站起了身来,正要迈步朝丹演走去。 “等等!”从绿植中钻了出来,丹烛拿出一个耳塞,提着汪绍臣的耳朵将其塞了进去:“绍臣,你放心,待会你在前线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通过这个信号器传输到我们这边来,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们会协助你的。” “这个操作好像从哪里见过……” “别废话了,赶快去吧!” 用手指将耳塞按在了耳朵中,汪绍臣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迈着机械的脚步朝前走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丹渊转过头去,对丹烛说道:“小橙子,听得清楚吧?” “没问题。”丹烛捂着耳麦道,“可是三哥,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缺德了?” 丹渊:“怎么讲?” 丹烛:“骗绍臣说是应付差事,实际上是真心要撮合他和五妹……” 丹渊:“小橙子,你这个四哥为什么总是胳膊肘朝外拐?要是没人顶上去,你觉得咱家这个时崎狂三能找到合适的人家么?” 丹烛:“可是汪绍臣毕竟是长公主的亲表哥,万一长公主不同意……” 丹渊:“放心吧,大姐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小演的终身大事还是很着急的。况且自己的表兄能嫁给外支藩王,这对她也有利,她不会不同意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两人的对话顺着耳麦传了过来。听此,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在远处的长椅旁,汪绍臣单膝跪在地上,给丹演行了礼:“给安王请安。” “起来吧。”丹演笑着一抬手,“今天没什么君臣,凡事少礼。” 汪绍臣:“不好意思,今天微臣来晚了。” 丹演:“不,是我来早了几分钟。” 用望眼镜看着远处的情形,丹渊回过头来,对一旁接收信号的丹烛说道:“小橙,今天他们的路线是什么?” 丹烛:“按照计划,他们现在要到离这里最近的意大利风味披萨店用午餐,之后在游乐园中参观,六点后到游乐园旁边的海滨看海景。” 点了点头后,丹渊转过头去,只见远处的二人已经朝披萨店走去了。 见此,两个王爷连忙拿起设备,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我要一个薄底的金枪鱼披萨,最小的那种。” 坐在店前的小圆桌旁,丹演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对女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听了,笑着点了点头,“请问要加芝士么?” “不啦。”说着,丹演转而对面前的汪绍臣笑了笑,“我最近在减肥。” “这样啊。”汪绍臣陪笑着。 坐在街对面的餐厅里,丹渊和丹烛两人将菜单高高地挡在面前。一听到汪绍臣这样答复,丹烛连忙拿着对讲机低声说道:“不要承认!不要承认!” “殿下一点儿也不胖!”汪绍臣听了,连忙改口。 “诶~临时改口好可疑啊。”丹演笑道。 “这……”看到丹演妩媚的笑容,汪绍臣在情急之下连忙说道: “和P40比起来,殿下还算是轻的!” 丹演:“你说什么?P……P40?” 汪绍臣:“P2640,是意大利在二战生产的装甲坦克,虽然只有26吨,但意大利人非要把它称作重型坦克。很可笑吧哈哈哈……殿下就像P2640一样,明明没超过指标却硬说自己是重坦。顺便问一下,殿下有多少吨重?” 听着耳麦中传来的声音,丹渊愣了半晌,连忙抓起了对讲机:“刹车!汪绍臣刹车!” 像是没听到一样,汪绍臣继续口若悬河道:“说到意大利的P40,就不得不提到两种变型车,一种是P43,一种是赛门凡特……” 从菜单探出头来,丹渊拿着望远镜战战兢兢地看去,只见远处的汪绍臣翻着白眼,旁若无人地讲解着不同坦克的区别,在他的面前,丹演和女服务员则是一脸冷漠。 “两位客人。”就在丹渊和丹烛不知所措之际,忽听得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啊……我们就是坐坐……”丹烛听了,忙回过头来。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没等说完,便听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传来。听此,丹烛仔细看去,只见在自己的座位后面,丹演的侍女艾荷正拿着望远镜,头也不回地对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什么时候不时候的,你们分明是在偷窥吧?” “你放心,我们不白坐你们店的位置。”副官齐玄巾拿着耳麦说道,“让我们待一个小时,我们回头给你发一张安王府的参观邀请函。” 一听到来自安王府的邀请函,那服务员好像是听到了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在犹豫了一会后,他急匆匆地转过身,去招揽别的客人了。 几分钟后,只见汪绍臣还在喋喋不休,艾荷便放下了望远镜,揉了揉眼角:“那个姓汪的小子在搞什么?坦克的话题都已经说了五分钟了,没看演演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吗?” 齐玄巾:“不过幸亏他这样,小演才能看出这个人是个什么货色。堂堂的凉廷安王,怎么能委曲求全招这种人为驸马……艾荷?你要干什么去?” 就在齐玄巾说话的同时,只见艾荷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一顶爆炸头假发和一副墨镜,在戴上之后,她又将两撮小胡子贴在了嘴唇上。 “干什么?去给汪绍臣那小子踩上最后一脚。”扶了抚蓬松的假发,艾荷说道,“现在演演被困在战车和直男的海洋里,什么时候才能杀出来?我这就去给他致命一击,让演演彻底死了这份心。” “好啊!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看着艾荷装扮的小痞子晃悠着朝街对面的披萨店走去,丹渊低吼道:“不行,咱们也要出个人过去,万一要是让安王府的人搅了局,咱们之后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话是这么说……”丹烛挠了挠头,“可有什么办法去阻止呢?” 看着四弟苦思冥想的模样,丹渊思索了片刻,随即笑着一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用辣眼对抗辣眼 在戴上了墨镜后,艾荷顶着爆炸头,一边夹着烟卷一边晃悠到了街对面的披萨店。待来到了丹演和汪绍臣的圆桌前,只见她一拍桌面,撇着嘴对丹演大声喊道: “呦!小姐姐,出来约会啊?” 听了她的大喊,坐在周围的客人都停下了刀叉,疑惑的目光纷纷朝艾荷投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丹演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吮了口水。 待放下了杯子,她冷笑着瞥了艾荷一眼:“哪位?” “我?我是路人甲。”说着,艾荷从一旁抻了把椅子,不由分说便坐在了他们二人中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美女?选秀节目上?哈哈哈,我说的对吧?” 丹演:“小嘴还挺甜的。” “那可不?”说罢,艾荷谑笑地用拇指戳了戳坐在她背后的汪绍臣,“我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一不会聊天二没有眼力见,啧啧,可惜了。” 丹演:“我看比你强。” “什么?开玩笑吧?”听了这话,艾荷猛地抬起手来,按着汪绍臣的脑袋揉了揉:“小子,这么软也敢约姑娘出来吃饭?就不怕被截胡嘛?” 喧闹声中,丹演将下巴搭在了交叉着的手指上,笑眯眯地看着被蹂躏的汪绍臣。过了良久,见到汪绍臣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她便一歪脑袋,笑着说道:“绍臣,这个货挺讨厌的,对吧?” 汪绍臣被迫摇晃着脑袋:“这个……是啊……” 丹演:“而且他身上散着野气,说明不是人类。” 汪绍臣:“恐怕是青市当地的妖精。” 盯着艾荷渐渐停下来的手,丹演妩媚一笑,一双瞳孔渐渐泛起了红色:“我要是你,就割下他的舌头。” 春光优柔的街道旁,柳树的枝条上升起了淡淡的绿意。看着丹演微笑的面容,汪绍臣和艾荷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嗨!这位小哥哥!”就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刻,只见一个染着金发的高大女性走了过来。待来到艾荷的身后,她一把按住了艾荷的肩膀。 “你……你是谁?”艾荷一脸懵逼地回过了头去。 “怎么连我都忘了?”那女子撅起了涂着死亡芭比粉的口红,夸张地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我是路人乙啊~” “老四,过了过了!”在她身后的街道旁,丹渊拿着耳麦,焦急地喊道。 “过了?不会啊!”听了这话,丹烛变作的金发大姐猛地转过头去,拿出接收器来对丹渊说道:“三哥,想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你是说对抗艾荷?” “没错!这就是用辣眼对抗辣眼,用变态对抗变态,三哥,你就放心看我的表现吧!”丹烛背对着汪绍臣等人说道。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金发女性,一旁的丹演默默地嘬了一口果汁。 “这位路人乙大姐。”丹演叼着吸管问道,“你有事找路人甲?” 丹烛听了,忙转过身去:“有!搭讪。” 丹演:“路人乙搭讪路人甲?针不戳。” 听了这话,丹烛一个箭步迈到了艾荷面前,抬手抓住了她的双手:“小哥哥,你长得好别致啊。” 艾荷呆呆地眨了眨眼:“别……别致?” 丹烛:“这蓬松的头发,就好像是被上帝亲吻过一样。” 艾荷:“谢谢,我有经常在打理……” 丹烛:“还有这稀嘘的胡喳子,就好像是被上帝亲吻过一样。” 艾荷:“这……” 丹烛:“还有这忧郁的眼神、粗狂的面容,就好像是被……” 艾荷:“被上帝亲吻过是吧?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和他老人家的关系真是非同一般。”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人一句地耍着宝,丹演站起了身来:“服务员,结账!” “诶?可咱们还没吃完。”汪绍臣整理着头发说道。 “不好意思啊,绍臣。”看着汪绍臣那蓬乱的头发,丹演带着歉意的笑容说道:“这里风水不好,咱们还是去逛街吧。” “呃……好。”听此,汪绍臣结了账,匆匆忙忙地跟着丹演走了过去。 随着他们二人的离去,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吵闹也渐渐停了下来。 “嘘……吓死我了。”看到丹演带着汪绍臣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艾荷摘下了假发,长出了一口气,“还好她今天心情不错,要不然就真要被割舌头了。” “你放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 就在艾荷整理着假发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在她的身后,丹渊、丹烛押着齐玄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游乐园的中央广场上,尖叫声伴随着过山车的轰鸣此起彼伏着。在温柔的阳光下,海滨的凉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将清新的空气吹到了园中的每一个角落。 “平殿、成殿……你们二位怎么……” “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翘腿坐在广场旁的长椅上,丹渊冷冷地盯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艾荷和齐玄巾。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神包围着他们四个。 “三哥,你消消气。”站在一边的丹烛笑道,“他们这也是在为主君担心。” 丹渊:“担心?我看是添乱!我们兄弟俩为了安王的事,上蹿下跳费尽了周折。这两个货作为她的臣子,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扯后腿。怎么?就不怕耽误了安殿么?” 听了这话,齐玄巾跪在丹渊的脚下,谨慎地开口回奏道:“平殿……” “恕微臣直言!”还没待齐玄巾说下去,一旁的艾荷便大声喊道:“臣等以为,把汪绍臣派来和安殿约会,这才是耽误了她。” 抱着胳膊,丹渊双眼一眯:“怎么讲?” 艾荷:“安王是两位殿下的妹妹,也是长公主殿下的妹妹。要给她推荐男朋友,按理说你们应该派出最好的一个男孩子才对。结果呢?两位瞒着宫里,用抽签的方法抽出来了一个汪绍臣,那汪绍臣算个什么……” “汪绍臣是当朝皇亲。”丹渊打断了艾荷的话,“他的父亲是敬烈孝皇后的哥哥。” 看着丹渊冰冷的眼神,艾荷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平殿、成殿。”在一片沉默中,齐玄巾清了清嗓子,低头说道:“臣等这么做虽说有些不妥,然还请两邸殿下见谅。在安王承位之前,我们两个就鞍前马后地侍奉她,君臣恩厚,非比一般。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想看着安王跟一个心里不情不愿的人交往。这样既对不起安王,也对不起汪指挥,更对不起敬烈皇后。” 听了这话,丹渊和丹烛对视了一番,陷入了沉默。 “现在讨论这个,还为时尚早。”轻叹了一声,丹渊站起了身来,“依我看,不如我们都先冷静下来观察观察。也许今天过后,他们两个都看上对方了也说不定。” “这……”抬头看了看丹渊的笑容,艾荷与齐玄巾回过头去,只见在远远处,丹演扯着汪绍臣的袖子,兴奋地指着面前的鬼屋。在阴森的音效中,一众妖魔鬼怪的雕塑张牙舞爪地狞笑着。 “绍臣,咱们去玩那个吧!”丹演欢笑着喊道。 汪绍臣看了看,显得有些犹豫:“可以是可以,殿下不害怕么?” “左不过是些一惊一乍的东西,安啦安啦。”说罢,丹演迈步朝售票处走去。刚走两步,只见她忽地回过了头来,笑着对汪绍臣道,“绍臣,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汪绍臣听了,自信满满道:“您放心,微臣的胆子可没这么小。” “好吧。”轻轻地答了一句,丹演转过了头,朝着售票处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关于我身为妖王但却害怕鬼屋这件事 远远的草坪外,丹渊、丹烛和艾荷、齐玄巾四人躲在路灯后,默默地观察着。 “那个死直男!”艾荷举着望远镜骂道,“还什么‘微臣的胆子可没这么小’,这种情况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嘛?” 齐玄巾:“也不能这么讲,毕竟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太亲近了也不太现实。” 正在说话的功夫,只见远处的丹演已经在窗口交了钱。见此,丹烛站起身来,快步朝鬼屋跑去。 “成殿!”齐玄巾高声喊道:“您去干什么?” 丹烛:“当然是追上去了!我和平王要去给汪指挥帮忙的,你们不也要给他们添乱么?” “这……”听了这话,艾荷和齐玄巾面面相觑了一番。 “算了算了……”艾荷嘟囔道,“只要演演……不对,只要安殿能开开心心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就放心了。不过汪绍臣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还有待观察。” 丹烛:“那就别废话了,快一起来吧。” “是……” 说着,齐玄巾和艾荷站起身来,小跑着追了上去。没走多远,只见他们三人渐渐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来。 在路灯下,丹渊拿着小树枝,默默地划弄着地面。 “平殿!”齐玄巾对他喊道,“咱们快去吧!安王他们已经买完票了。” 丹渊:“啊……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就好。” 艾荷:“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丹渊:“没、没有,就是……就是……” “三哥。”见此,丹烛一脸嫌弃地走了过来,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是害怕鬼屋吧?” “我?害怕鬼屋?哈哈!笑话!”听了丹烛的话,丹渊神经质地笑道,“我是谁?平、直、东三地的妖王,堂堂皇凉的宗亲,怎么会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咱们妖精本身就是怪力乱神。”丹烛抱着胳膊说道,“好啦,赶快走吧。我们还要跟踪五妹他们,要是和你走散了就麻烦了。” 丹渊:“拒绝!这种专门吓唬人的无聊场所,本王是绝对不会进去的。除非……” 丹烛:“除非?” 丹渊:“除非你把他们的现在放的那个BGM改成《恭喜你发财》。” 丹烛:“那将何等沙雕的鬼屋。” “两位王爷!”艾荷站在远处朝他们二人大喊,“快些吧!他们两个已经进去了。” “真没办法!”说着,丹烛一把抓住丹渊的胳膊,死拉硬拽地朝鬼屋跑去。 “姓丹的,我今天终于看透你了!”丹渊大喊道,“要是把我吓出原形来,引发了骚乱我可不管!” 冷漠地拽着丹渊的胳膊,丹烛头也不回地答道:“你放心,鬼屋里的小情侣们都忙着亲亲热热呢,谁也不会关注一只黄鼠狼的。” 丹渊:“你才是黄鼠狼,你们全家都是黄鼠狼!” 丹烛:“你应该和我是一家人吧?” 阴森的气氛中,纷乱的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吱呀吱呀”地响动着。远远地跟随着丹演和汪绍臣,丹渊等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后面。 由于是淡季的工作日,鬼屋里的人格外的少。幽暗中,阴森的音效伴随着时隐时现的绿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此起彼伏着。 “三哥。”丹烛戳了戳跟在身后的丹渊,压低了声音道,“你那个眼睛,想想办法吧。” “眼睛?什么眼睛?”站在三人中间,丹渊微微颤抖着说道,在他的眼眶里,一对瞳孔映射着近乎刺眼的红光。 “您的那个写轮眼。”丹烛道,“赶快收了神通吧,佐良娜见都佐助都没这么夸张。” 艾荷:“就是,您就算开眼也要稍微亮一点,至少还能当照明灯用。”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悲哀的写轮眼,居然被便利地使用了。”丹渊躲在丹烛身后喊道,“再说先王都殡天了,我怎么还没得到万花筒写轮眼?” 齐玄巾:“谁知道呢,可能您当时没有剧烈的负面感情。” 丹渊:“岂可修,没心没肺居然成为了阻碍我进步的绊脚石。” “嘘!”突然,丹烛将手指按在了丹渊的嘴旁。在他们的前面,丹演疑惑地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身后。 “我们后面……好像有人吧?”丹演疑惑道。 汪绍臣:“可能是其他游客,有什么不对么?” 丹演:“我似乎闻到了三哥身上的那股妖气。” 汪绍臣:“不会吧,平王殿下今天不是说要去漫展么,不会来这里的。” “好吧。”摇了摇头,丹演笑着说道,“我这个三哥,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这些无聊的东西。你等着吧,这次回来肯定又要带好几个齁贵的塑料小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要你管!”丹渊躲在后面低声骂道。 “不过三哥这样,倒也让大家安心了。”丹演继续说道,“洪洞之变那年,他可是亲手杀了行在中好几百人,威严极烈,不逊武孝。那一阵时间,好多臣民们都传唱:‘有凉宗藩平与沈,上杀天子下杀臣。道是天家好货色,直教江山予他人’。” 汪绍臣:“这些都是悖逆之言,是忠王的诡计。” 丹演:“这是自然,不过若不是人心骚动,这些段子怎么会传开呢。” “这个……”听了这话,汪绍臣犹豫地点了点头,“关于广仁十四年的事,臣心中其实一直都有一事不解。” 丹演:“说吧。” 汪绍臣:“洪洞之变,平、沈两府都有出兵,安王府也是左家支系,当年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一片沉默里,丹渊拿着耳麦,静静地听着。 幽冥黑暗中,诡异的音乐声四下响动着,随着一声“吱呀”的推门声,他猛地感觉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啊……”待他颤巍巍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护士服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歪斜的脑袋上满是血污,正笑眯眯地冲自己笑。 “哼哼、哈哈哈……”见此,丹渊平淡地笑了笑,一双红亮的瞳孔瞬间暗淡了下来。 “三、三哥?”丹烛也被吓了一跳,抬起手来推了推丹渊的后背,“怎么了?吓傻了?” “对不起,我是想来提醒你们的。”眼前装成女鬼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长了,请问能不能往前走一下?后面的客人要过来了。” “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说罢,丹烛连忙扳着丹渊的肩膀,“三哥,快走吧,人家工作人员在催了……三哥?三哥!” 丹渊丝毫没有反应,呆滞的脸上还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毫无神色。 “喂!平殿!”抬手拍了拍丹渊的脸蛋,艾荷害怕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见此,丹烛抬起手指来,在丹渊的鼻子下探了探,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齐玄巾:“成殿,她这是……” 丹烛:“三哥真不愧是平系子孙,对于三大法宝的运作真是出神入化。” 齐玄巾:“三大法宝……” “左家三大法宝:红瞳、散气、假死。”丹烛无奈地说道,“现在的三哥,已经完全进入假死状态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牲畜 至正年间,元廷渐衰。彼时黄堤溃决,饥情肆虐,石人开眼,天下将反。 在远离中原的青湖之畔,诸部妖精之间的厮杀也到达了极点。 那时节,正值乱世之初。所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遍眼望去,壮幼枕藉。诸妖饕之,妖气大盛。在这些兴起的妖精部族中,有四个家族最为强大。其一为青湖白家,其王能演卜,知阴阳,性能通灵;其二为山林黑家,其王懂妖幻,能变化,一身万相。其三为漠野黄家,其王上飞天,下遁地,来去自如;其四为凉水丹家,其王善杀伐,晓权术,百獠慑服。 面对其余的三个强大部落,丹家的先祖丹立元在征战初期屡屡失策,甚至曾经一度被白王俘虏。但倚靠着自己古老而顽强的血脉,丹立元凭借自身的三种强大的本能,最终战胜了诸部妖精,成为了青湖的霸主,乃至在最后建立了环抱中原的凉廷。 “这三种本能,这就是我方才说的三大法宝。”黑暗中,丹烛将丹渊的“尸体”放在了齐玄巾的后背上,喘着粗气说道,“红瞳、散气,以及假死。” “成殿,你可真能瞎掰。”艾荷听了,不屑地笑了笑:“就这三招被动技能,没一样拿得上台面的,还什么强大的本能呢” 丹烛:“‘强大的本能’这话是旁白胡乱说的,你就别较真了。” 艾荷:“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把眼睛变成红色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是为了吓唬敌人。”丹烛说道,“双方交战,对方的眼睛突然变红,你难道不会害怕么?你可能会想:‘这家伙看我的眼神好变态啊,该不是要发动无限月读了吧’。” 艾荷:“可要是吓不住呢?” “那就只有通过散发体味,将自己的地理位置告诉同伴,请大家一起来帮忙了。”丹烛说道,“不过考虑到丹家对自己的兄弟普遍见死不救,所以这一招基本是白搭,最多只能引来一群幸灾乐祸的吃瓜兄弟。” 说罢,丹烛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进化出了第三个手段:假死。通过压制心脉来达到近乎死亡的状态,以便告诉天敌:自己的肉已经过了保质期。因为很多动物都不吃死尸,所以这一招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当年太祖武皇帝兵败的时候,也曾使用了这一招。” 艾荷:“结果呢?” “结果……”丹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结果‘尸体’直接就被白王扛回家了。” 艾荷:“你们家最后能胜出真是个奇迹。” 正在闲聊之际,走在前面的齐玄巾忽然扭过头来,压低着声音对丹烛说道:“前面那两个人,已经进入‘太平间’了。” 听此,丹烛连同二人小跑着来到了房门前,趴着门缝朝里面看去。只见丹演和汪绍臣站在‘太平间’的中央,彼此之前有半米左右的距离。在他们的周围,几口棺材正摆在房间的角落,幽绿的灯光从蛛网外射出,让整个屋子充斥着廉价的恐怖气氛。 “他们怎么距离这么远?”艾荷趴在门旁低声说道,“他们俩的中间都能塞下口棺材了。” 听了这话,丹烛凑头看去,只见丹演正左右看着周围阴暗的角落。 在半晌沉默后,她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殿下,笑什么?”汪绍臣问道。 丹演:“这个地方,倒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汪绍臣:“小时候的事?” “记得当年我们家还住在山林的时候,地堡里也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小房间。听说我爷爷、爸爸在位的时候,那里面都是用来饲养牲畜的。”说着,丹演转过头来,笑着朝汪绍臣眨了眨眼,“绍臣,你知道那是些什么牲畜么?” 幽暗的房间中,头顶上的灯光做作地闪闪烁烁着。看着丹演笑眯眯的眼睛,汪绍臣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牲畜?什么牲畜?” “嘿嘿嘿!” 正在闲聊之时,只听在房间的角落里,一阵尖利的阴笑声从棺材中传来。听此,汪绍臣转过头去,便见一个裹着僵尸绷带的工作人员推开了棺材盖子,随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瞬间,投影设备将迷乱的光线猛地照在了他的身上,乍一看确实挺吓人的。 “这有什么?你看我的。” 就在所有人的主意力都集中在那僵尸的身上时,忽听丹演轻轻笑了笑,转而咧开了自己满是尖牙的嘴。昏暗的灯光中,丹演的嘴越咧越大,直至变作了一个血盆大口。伴随着那散发着血腥气味的喘息,她的一双瞳孔幽幽眯成了两条细缝,如同一只暗夜中的毒蛇。 看着她的面容,那装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会,转而躺回了棺材,盖上了盖子。 “你们走吧。”那人在棺材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早知道在游乐园打工这么难,我当初就应该去送外卖的。” “喂!”见此,丹演连忙恢复了人形,跑到棺材前拍了拍盖子,“你不害怕吗?” “来鬼屋吓唬鬼,这个操作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工作人员喊道。 丹演:“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嘛?我是……” 工作人员:“不就是安王丹演么,现在谁还不知道你啊?” 丹演:“既然知道,还不赶快出来被我吓唬!” 工作人员:“我只是一个打工人,不归你们妖精管。” “殿下,算了算了。”拍了拍丹演的肩膀,汪绍臣笑着说道,“前面应该还有很多鬼可以吓唬,咱们再往里走走吧。” “切。”无奈地看了一眼汪绍臣,丹演点了点头,迈步朝门外走去,过了半晌,她猛地跑了回来,朝棺材狠踢了一脚,方才快步离开了房间。 躲在门的一侧,丹烛等人见二人朝远处走去,这才松了口气。 “我说,五妹刚才是不是现出原形了?”丹烛对齐玄巾问道。 齐玄巾:“她经常这么干,假装和路人搭讪,突然露出本相,把人吓得屁滚尿流,这事在青市都已经传开了。” “不过近几年来,济、青两市的本地人都已经习惯了。”一旁的艾荷说道,“即便是遇到了,也就呵呵一笑,就当是遇到个深井冰。其实……其实就是遇到了深井冰。” 听了这话,丹烛无奈地看了看趴在齐玄巾背上的丹渊:“哦豁,没想到左家都是这么一帮瓜娃子,早知道当年就应该跟着大哥混了。”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丹演带着汪绍臣逛遍了鬼屋的所有房间,但没有一个工作人员被她吓住。跟在他们二人的身后,丹烛甚至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鬼”还摸了摸她的脑袋。 “气死我啦!”气呼呼地走出了鬼屋,丹演大声抱怨道,“看来当地的人都已经对我见怪不怪了。” 汪绍臣:“您的恶行从济市到青市,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丹演:“以后再去吓人,就要到火车站了。” 汪绍臣:“黄牛中混入了一只黄鼠狼,人类真是越来越难了。” 跟着他们二人走出了鬼屋,丹烛远远地看到丹演又在云霄飞车前排起了队,便转而将假死状态的丹渊放在了长椅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三哥,快醒醒!” 丹渊毫无反应,一双干巴巴的死鱼眼瞪得老大。 齐玄巾见了,连忙晃了晃他的肩膀:“平殿,快醒醒!你大姐来了!” 丹渊毫无反应。 艾荷:“伪章打过来了!” 丹渊毫无反应。 见此,丹烛叹了口气,弯腰蹲在了丹渊的身边,轻声对丹渊说道:“白总部把你的塑料小人都卖了。” 丹渊猛地坐了起来。 “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丹渊揉了揉眼睛:“这鬼屋也太无聊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进第二次了。” 丹烛:“全程掉线的坑货没资格抱怨游戏烂。” 丹渊:“现在情况怎么样?” 丹烛:“鬼屋算是失败了,现在两个人正要去坐云霄飞车。” 丹渊:“他们俩的事先放在一边,我是说我的手办现在什么情况。” 丹烛:“冷静下来想一想,当初还是应该跟着大哥的右家阵营才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红色的瞳孔 “殿下,微臣不太理解。” 待坐上了云霄飞车后,汪绍臣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丹演。只见她一边扣着安全带,一边轻哼着小曲,一副好兴奋的样子。 “不理解?有什么不理解的?” “咱们妖精整天飞来飞去,难道不比这个刺激?”看着丹演兴奋地注视着远处,汪绍臣说道:“对我们而言,这种级别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有什么区别?” “咣当!” 随着一声颤抖,云霄飞车在鸣笛声中开动了。在游客们兴奋的尖叫声中,丹演回过头来,朝汪绍臣歪头一笑:“坐过山车,这可和咱们日常的飞行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不就是多转几个弯么?” “日常的飞行,听不到人类的尖叫声啊。” 待升到了轨道的最顶端,随着一片呼喊,云霄飞车轰鸣着冲了下去。疾风中,汪绍臣眯着眼睛看了看笑眯眯的丹演,大声喊道:“殿下!” 丹演:“什么?!” 汪绍臣:“你还没回答我在鬼屋里问得问题呐!” 丹演:“什么?!” 汪绍臣:“牲畜!” 丹演:“好小子,你敢骂我!” “不是畜生,是牲畜!”汪绍臣呐喊道:“安王府养着吃肉的牲畜,到底是什么牲畜!” 听了汪绍臣的问题,丹演微微一笑,张开了嘴…… 纷乱的光影里,过山车搭载着人类的尖叫声冲进了隧道。待冲出黑暗后,汪绍臣一脸惊异地盯着丹演那若无其事的面容,眼角颤抖着。 在过山车轨道的下方,丹烛坐在长椅上默默地听着从耳麦里传来的声音。待一片惊叫声掠过头顶,他铁青着面容,抬头看了丹渊一眼。 “三哥。”丹烛死死地盯着沉默的丹渊,“安王府的这件事,你之前听说过么?” 丹渊:“听先王说起过。” 丹烛:“确有其事?” 丹渊:“确有其事。” 丹烛:“就不怕被曝光么?” 丹渊:“怕,但……” “但这不是安王的错。”还没等丹渊说完,一旁的艾荷站了出来,“成殿,安系一族盘踞深山两百多年,终日与野兽为伍,我们可是妖精啊!这种事情……难免的。” 听了她的话,丹烛抿着嘴想了想,没说什么,只是和丹渊并排坐在了长椅上。过了几分钟,只见远处的一群游客欢声笑语地四散走开。在众人中,丹演拉着汪绍臣的手,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对面的服装商店里走去了。 “记得在去年宗礼寺之乱时,五妹也吃过这肉吧。”看着丹演那蹦蹦跳跳的背影,丹烛冷淡地问道。 丹渊:“是啊,而且吃得还挺香。” 丹烛:“安王府的地牢里,现在可还有……那种活牲么?” 丹渊:“凡为敌者,皆豢其中。飧时自有鲜胾呈献,经年不止。” “原来是这样……”听了这话,丹烛的肩头微微一颤。待看了看丹渊的面容,他叹了口气说道:“三哥,从前的左家如何过活,这个我的确管不着。但既然长公主已经带领凉廷入了人世,有些事情就不能太过放纵。朝政之上,还有国法在,一如既往地任性胡为,小弟害怕迟早有一天会祸及自身。 说罢,丹烛站起了身来,朝丹渊疲倦地笑了笑:“三哥,对不住,我今天要把绍臣领回去了。” 丹渊:“老四……” 丹烛:“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打破你我双方的同盟关系。只是汪绍臣是长公主的表亲,是我的兄弟。仔细想想,我还是要对他负责才对。” 听了这话,丹渊静静地考虑了一番。在一阵轻笑后,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老四。”他浅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但事情也不一定会闹到这一步,我们再等等看,好么?” “这……” 看着丹渊递过来的耳麦,丹烛犹豫了一番。待看了看三哥温柔的笑意,他深吸了口气,无奈地将耳麦接了过去。 “绍臣,你来看!”在商店中,丹演笑眯眯地拿起了一件红色的卫衣来,“这件好看吧?这个鲜红的颜色,特别配我的生气时候的瞳孔。” 汪绍臣看了,摇了摇头:“不好。” “拜托,有没有审美眼光?”说着,丹演又随手拿起了一个暗红色的贝雷帽,“这个怎么样?今年最新款,走的是英伦复古风。” 汪绍臣:“不好……” 丹演听了,随手将贝雷帽丢在一旁:“除了不好不好,你还会说什么?” “微臣没给姑娘挑过衣服。”左右看了看店里的服饰,汪绍臣走到货架前,拿出了一件浅绿色的毛线围巾来。 “切,没品位。”笑着接过了围巾,丹演左右看了看,摇着头说:“直男就是直男,连审美都那么村儿。” 汪绍臣:“怎么说?” 丹演笑了,在挥了挥染着红色美甲的手后,她又捏起了白色风衣下那鲜红色的裙摆:“我的主打色可是纯红,配上绿色的围巾你觉得合适?” 看着丹演尖锐的红色指甲,汪绍臣楞了一下,而后笑着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殿下,微臣想问个问题。”汪绍臣说道。 丹演:“问吧,虽说长公主一直diss我不会挑衣服,但教你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汪绍臣:“您……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色?” 听了这话,丹演一时怔住了。 琳琅满目的服装店里,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消散,随着自动门发出最后一声“欢迎下次光临”,店里只留下了丹演和汪绍臣两个顾客。 “绍臣。”微笑着将围巾放在一旁,丹演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你听说过我的父亲么?” “您是说先君安肃王。”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君王?” “这……” 清道光年,平国公为防止南章北犯,遂将堂兄的儿子遣去安省,镇守当地妖精,是为初代安和侯。两百年间,安和丹家盘踞在群山之中,终日与野兽为伍,与鸟雀为朋。漫长的岁月中,他们渐渐丧失了人世间的基本观念,心性愈发野蛮。对于他们的日常生活而言,除了需要倚靠妖法捕捉山中的野兽,最重要的食物来源,便是自己饲养的菜人。 凉廷显光年间,丹演的父亲安肃王率部走出山林,正式住入了人类的市区。和他的祖先一样,肃王酷爱吃那些能和自己交谈的动物。在他君临安府的十年中,安王府的掌控地域由济市一直蔓延到了东方的海滨,期间有数千生命,惨叫着消逝在了肃王微笑的鲜红瞳孔中。 有人说,自从肃王即位,他的瞳孔便再未恢复成黑色过。 “丹家子孙的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 安静的店铺中,丹演低头摩挲着手中那绿色的围巾,笑容中带着疲倦。 “都说帝王之心,神鬼莫问。但对我们这个家族来说,问与不问倒也不怎么要紧了。”说着,她抬起头来,朝面前的汪绍臣调皮地眨了眨眼,“对于人类的君主来说,他们可以用和颜悦色来麻痹那些具有危险性的臣子,但这一招对我们而言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要臣子看到我们眼中泛起了红色,便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我喜爱红色,就是这个道理。” 温暖的阳光照入了落地窗,丹演的微笑异常的温柔:“对我们来说,红色代表着威严和秩序。丹家的秩序,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听了丹演的话,汪绍臣摇了摇头,双眼中流露着平静。” “殿下,你这话不对。”他说道,“侍君以忠,待臣以仁,奉亲以孝,爱子以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有单纯的算计。殿下今天来和微臣约会,难道也是算计么?” 丹演:“当然是算计。” 汪绍臣:“算计什么?” “这……”丹演微微一愣,“你是长公主的表亲,我是左家的藩王。如果我们真的能在一起,这便是上京与藩军的锁链,你连这个都没看懂么?” “您没有说实话。”汪绍臣说道。 丹演:“抱歉让你幻灭了,但这就是实话。” 汪绍臣:“您没有说实话。” 丹演:“你在说什么……”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汪绍臣说道,“饶臣直言,这是微臣今天第一次见到您红色的瞳孔。” 阳光下,店铺当中一片安静。站在汪绍臣的面前,丹演那鲜红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四起的血腥味伴随着她的凝视愈发浓烈。 “随你怎么说。”说着,丹演抬起手来,猛地将那绿色的围巾塞回了汪绍臣的手里,转身朝大门走去。 见此,汪绍臣连忙追了上去。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丹演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猛地止住了他的脚步。 “可是殿下……” “你是个优秀的男性,值得和一个同样优秀的女性相爱。”说着,丹演笑盈盈地转过了头来,在她的身后,艾荷与齐玄巾沉默着站在门店的窗户外。 “回去告诉那些让你来的人,让他们好好珍惜你,不要一有事就把老实人推出去送死。” 随着一声“欢迎下次光临”的提示音,自动门“唰”地合拢了起来。空旷的店铺里,只有汪绍臣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丹演那混杂在人海中的背影,攥在他手中的绿色的围巾无声无响地掉落在了地上。 过了好半晌,汪绍臣只觉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回头看去,便见到丹渊拿着围巾,和丹烛有些歉疚地朝自己笑着。 “不好意思啊,平殿。”汪绍臣清了清嗓子,也笑了,“我是不是惹安王生气了?” “你错了,她这次可没有生气。” “那她这是……” “绍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丹渊拿着围巾说道,“小演这孩子,别看外表咋咋呼呼的,心里其实很自卑。” 汪绍臣:“殿下您说笑话。” “这可不是什么笑话。”丹渊笑道,“可能在她的心中,你是个值得被保护的人。离你远远的,正是她保护你的方法。” 汪绍臣听了,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在窗外,丹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那就好……”轻轻叹了口气,汪绍臣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还以为惹她生气了。” “对待自己人,小演从来不会生气。”丹渊笑着说道,“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咱家的这个安王殿下,其实就是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往昔篇(一) 十年前,平王府。 清晨的后苑中,额哲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翻看着刚刚从平王府图书馆借出来的书。明媚的天空下,黄色的玫瑰与郁金簇拥在石兽的周遭,饱满肥厚的花瓣上沾满了从喷泉中飞溅而出的水珠。在一片清脆的欢笑声中,额哲抬起头来,面带微笑地看了看远处的侍女们。 在他的面前,太阳洒下的金纱轻拂着她们红润的花容,花香在温暖的时光里静静地漂浮着。 “世子……” 过了良久,只听远处的嬉闹声渐渐停息。在一片垂首鞠躬中,侍女们那原本欢欣的笑容瞬间陷入了沉寂。见此,额哲忙合上书本,拍拍裤子站起了身来。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走出了花卉和侍女分落的小径,平世子丹渊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见在这孩子将自己的黑色军服撂在肩头,军服上满是破洞和灰尘,很是狼狈。在他的眉骨下,一个大大的眼圈包围着微眯的左眼,青肿的颜色在伤痕遍布的脸上尤显滑稽。 “别问了。”待走到了额哲身边,丹渊揉着肿囊囊的脸颊说道,“实战演练的时候,又被揍了。” 听了这话,额哲摇头笑了笑:“又被你们王府上的白教官给揍了?她下手还挺狠的。” “要是她下手,我现在就已经躺在病房里了。”转身坐在了喷泉的台子上,丹渊碰了碰头上的伤疤,不忿地抱怨道,“这次打我的不是她,是新来的一个小姑娘。” “新来的姑娘?”额哲想了想道,“外臣听说有一个南章的贵胄小姐上个礼拜刚刚抵平,该不会……” “就是她!叫刘雪瑞。”丹渊气道,“这个疯子,一招一式都往死里下手。你说现在的姑娘怎么都这么厉害?一个个都是灭绝师太级别的战斗狂。听说这个姑娘是伪廷建南将军的女儿,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点儿都没有大局意识。真要把我打死了,我看他们父女俩怎么向李璟交代。” 额哲听了,笑着将书揣在了怀里:“世子,现在南北已经议和,您是有大局意识的人,今后可不能再管他们叫伪廷了。” “别傻了,额主事。”丹渊撇了撇嘴,“我猜他们背地里也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像什么‘贼朝’、‘凉匪’、‘丹姓军阀’之类的,只是你我不知道罢了。” 阳光中,喷泉的周边又渐渐传来了侍女们的欢笑声。看着远处那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致,丹渊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的额哲。 丹渊:“额主事。” 额哲:“平世子。” 丹渊:“我说你最近怎么总往我们府上跑?宗礼寺的公务就这么少么?” 额哲:“贵府上有这么漂亮的鲜花和少女,这难道不比公务重要?” “娘的,文艺青年真可怕。”伸了个懒腰,丹渊站起了身来。 待揉了揉屁股上的淤青后,他回过头来,朝额哲一乐。 “但愿你将来不要到我们王府上打工,额主事。”他笑着说道。 额哲:“世子这么不欢迎外臣?” “不是不欢迎,是心疼你。”丹渊拍了拍额哲高大的肩膀,“现在的平王府,谁不是谨小慎微地夹着尾巴做人?即便这样,很多人都难逃一劫。就凭你这个吊儿郎当、花花公子的性格,王爷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听了这话,额哲那舒展的眉头微微一蹙:“世子,还是不肯称平王为父王么?” 丹渊:“他不是父,只是王。” 额哲:“世子,外臣觉得……” “既然是外臣,就不要觉得了!”松开了按在额哲肩膀上的手,丹渊转身离开了长椅。在他的身后,额哲呆呆地望着丹渊那沾满尘土的军服后领,忽地大声叫住了他。 “世子!” “干什么?”丹渊凶狠地扭过了头来,红色的瞳孔在花丛中有些模糊。 额哲:“世子……这是要去哪里?” 丹渊:“去见母妃,关你何事?” “王府里来了客人,世子还是去换件衣服吧!”额哲说道,“您现在这样太狼狈了。” 丹渊:“客人?什么客人?” 额哲:“听说是安王府的小郡主来了。” “郡主?”听了这话,丹渊的瞳孔渐渐恢复了黑色,“是不是那个叫丹析嫣的?” 额哲:“正是析嫣郡主。” 丹渊:“我从没见过她,不过听说我驻营训练的时候,她经常来平州陪母妃聊天。” 额哲:“世子小的时候见过,只是没印象罢了。她比您小三岁,是安王的独女。” “他爹都病成那样了,还在我们府上闲逛?”丹渊不屑地摇了摇头,“好吧,我去看看这个叫析嫣的小妹妹。上天保佑,但愿这位郡主不是刘雪瑞、白子青那样的姑娘才好。” 说罢,丹渊转过身去,急匆匆地离开了。 温暖的春光下,额哲呆呆地看着丹渊离去的背影,忽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正要追上前去,却见丹渊已经急匆匆地离开了花园。芬芳的花丛中,丹渊身上分泌出的那一股刺激性气味,还在花园中久久弥漫着。 “右廷,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妹妹。”绿荫下,额哲喃喃地说道。 绕过了钓雪湖旁的休秫阁,丹渊一路小跑来到了扶疏堂后的寝苑。待看到寝苑门内的琉璃影壁,他才停下了脚步。 站在寝苑的月洞门前,丹渊平顺了一番气息,随即抬手捋了一下发丝。在将破旧的军服随手丢在了假山后,他又整了整白色衬衫的领子,这才迈步朝园中走去。 “站住!”还没等他迈腿进园,忽听头顶上一个声音传来。 听此,丹渊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在一根出墙的树枝上,有个姑娘正高坐在幽幽的树荫当中。 她大概十三四岁的光景,一双牛皮靴随着她垂下来的纤细双腿摇摇摆摆地晃动着。在她整齐的刘海下,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左右打量着丹渊,鲜红的瞳孔好似一泓清池当中的两只锦鲤。 “哪家的小鬼?连王府的寝宫都敢闯。”她大声朝丹渊喊道。 丹渊听了,清了清嗓子:“你又是谁,连王府的树都敢爬?” “我?说出来吓死你。”说着,那姑娘纵身跳下了树梢,血红的瞳孔如同两道赤色流星,随着她的跳落划过树荫。 待站稳在地上,她一把揪住了丹渊的领口:“说!叫什么名字。” “姓丹名渊,字右廷。” 听了这名字,姑娘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这个名字……好像从哪里听过来着……” 丹渊:“好好敲打一下脑子,说不定能敲出些记忆的碎片来。” “嗯!我试试。” 说着,她扭过头去,在丹渊惊异的目光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脑壳。 “啊!找到了!”敲了半晌,她兴奋地蹲了下来,指着地面上的几个渣渣对丹渊说。 “亲爱的,那只是你的耳屎。”丹渊说道。 “真的吗?你确定不是记忆的碎片吗?这个闻起来香香的诶。” “这说明你的脑子已经淹入味了。” 看着眼前的姑娘趴在地上嗅来嗅去的样子,丹渊叹了口气,提着领子将她拽了起来。 “你就是安王家的丹析嫣吧。”待她站起了身子,丹渊抬手拍了拍她那沾满灰尘的袖子。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眼睛,比信号灯还红。”丹渊抬了下眼,“上蹿下跳的,一看就是刚从山林里钻出来的妖精,一点规矩都不懂。” “那你是……” “你红桓叔的儿子,平世子。你可以管我叫哥哥。” 望了望丹渊黑漆漆的瞳孔,丹析嫣微微一愣。幽幽的香风吹过,只见她那齐刘海下的面孔渐渐露出了笑容。 “哥哥?”她笑着咧开了嘴,“你才不是我哥哥呢。” “我比你大三岁,怎么不算哥哥?”看到她这副模样,丹渊心中有些来气。按照他的想法,那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本该像是电视剧里贪官看清了微服私访的皇帝那样,须得诚惶诚恐,三叩九拜才对。但见眼前的姑娘一动不动,只顾嘿嘿傻笑,确令他有些不快。 林荫下,光线和阴影在丹析嫣的笑容上明暗不定。悠悠荡荡的树影映在她那诡异的瞳孔中,好似纷繁的鬼魅一般。 丹析嫣:“你当真不知道?” 丹渊:“当真不知道。” 丹析嫣听了,背着手转了个圈,蹦蹦跳跳地朝寝宫的大门里走去了。见此,丹渊也快步跟上前去。待绕过园子,他们二人过石桥,穿游廊,径直走入了寝宫大门。 “我问你,平世子。”她侧过头来问丹渊道,“你知道你祖父平武王的名讳么?” 丹渊:“这个自然知道,叫丹析津。” 丹析嫣:“那你知道宪宗朝的国讳么?” 丹渊双手拱在身右:“宪宗章皇帝,讳析德。” “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么?”丹析嫣得意洋洋道,“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和你的祖父平辈。即便你是本家的少爷,见了我也要叫一声姑奶奶。” 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丹渊笑着摇了摇头:“那好吧,我说……姑奶奶啊。” 听到丹渊真的这么叫了自己,丹析嫣好开心地答应道:“诶!什么事儿啊?” 丹渊:“你千里迢迢从安和赶到平州,到底为的是什么?排辈分?” 听了这话,丹析嫣刚要回答,却听一阵咳嗽声传了过来。回过头去,便见丹渊的母亲平王妃扶着门,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了卧室。 “母妃!”还没等丹渊反应过来,丹析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轻轻扶住了平王妃的胳膊。 “嫣儿,不是叫你去外院玩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摸了摸丹析嫣的头顶,平王妃慈爱地笑道。 “我去了!”丹析嫣撒娇道,“可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说的是我。”一旁的丹渊走了过来,扶住了平王妃的另一只胳膊:“母亲,生了病就别到处乱走了,还是回房间去吧,当心着凉。” “没关系、没关……咳咳……”正说着,她忽地咳嗽了两声。待抬起头来,只见儿子的额头上多了几处淤青,禁不住笑了出来。 “渊儿,又被白家的二女儿教训了?” “这次是南章来的交换生。”看着母亲的笑容,丹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这帮人,都不知手下留情。这要是放在封建社会,早就满门抄斩了。”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他是有意要磨炼你。”平王妃笑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总端着世子的架子。军营可不比王府,那里只有军法,没有贵戚。” “又是王爷搞的鬼。”丹渊听了,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平王妃:“渊儿,父亲也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会感谢他的。” “感谢?感谢他滥杀臣工?感谢他屠戮忠良?感谢他把我平系的名声糟蹋得体无全肤?”听了这话,丹渊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好、好、好,等我当了平王,再好好感谢他。” “渊儿。”平王妃皱了下眉,“别这么说……” “笑话,他自己做下了业障,难道还不许别人议论?”说罢,丹渊转过身去,插着兜迈步走了开,只留下平王妃和丹析嫣他们,呆呆地留在原地。 “这孩子……”轻轻地垂下了眼帘,平王妃一时语塞,回过头去,只见丹析嫣正犹豫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庞,“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世子,别看他现在这样,比起之前来已经算是有进步了。” “母妃,你放心,我去看看他。”说着,丹析嫣示意侍女走来搀扶平王妃,随即追着丹渊的背影跑去了。 “这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平王妃转过头去,朝着那搀扶着自己的小侍女笑了笑: “不要扶着我了,姚姚。”她说道,“这几天你在这里连着伺候了好几天,太辛苦了。今天我给你放假,自己出去玩儿吧。” “王妃,请别这么说。”年幼的姚姚连忙说道,“王爷交代了,说是令我时常陪在您身边的。” “你一个小人儿,整天伺候着病人,不觉得烦闷么?”平王妃慈爱地笑了笑。 “一点儿都不!”姚姚认真地说道,“我从小远离了父母,身边又没有兄弟姐妹。对我来说,王妃就是妈……” 话刚说到一半,姚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慌忙闭住了嘴。看着她那局促的模样,平王妃不禁笑出了声来。 “不碍事的,姚姚。”她拍了拍姚姚的小脑袋,“你要不嫌弃,管我叫妈妈也可以。” “真的?”姚姚紧张地抬起了小脸。 “当然是真的。” 说罢,平王妃抬起头来,只见在柳荫郁郁的远处,丹渊和丹析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湖水之外。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粼粼泛起了凌乱的波纹,那波纹承载着漂浮着的枯叶,在乱影中渐渐远去了。 沉默了良久,平王妃轻叹了口气。待转过头去,她笑着抬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双唇前。 “只不过,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往昔篇(二) 喧杂的马路旁,丹渊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面前飞驰而过的汽车。飞扬的烟尘里,忽而一阵清风吹过,引得他皱眉闭上了眼。 “你来干什么?”他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诶呀呀?嗅出来啦?”随着一片绿叶飘下,丹析嫣闭了遯术,显出了身形来。看到丹渊皱眉不语的模样,她便笑盈盈地蹲在了他的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孙儿,笑一笑。” “去去去!”丹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见此,丹析嫣撅着嘴,悻悻地站起身来走到了一边。随着她的走动,一双马靴有节奏地磕着地面,发出“噔噔”的响声。 暖阳下,柔软的温度轻轻舒缓着丹渊的心跳。回过头来朝身边看去,只见在纷乱的光影中,丹析嫣那调皮的吊梢眼一眨一眨的,淡粉色的双唇间,一颗锋利的小虎牙若隐若现着。 “听说,在我去驻营时,你经常来照顾母亲。”沉默了好久,丹渊忽然开口道,“给你添麻烦了。” 丹析嫣:“一家人嘛,客气个啥!” 丹渊:“自打去年入秋以来,王妃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请了很多大夫也没看出个结果,我有时候在想,不如向联合教团告了假,回来照顾王妃。” 丹析嫣:“去年入秋……大概是洪洞之变前后?” “是啊,所以有人说,王妃是让冤孽给缠住了。”轻轻叹了口气,丹渊苦笑着说道。 “这就是胡扯了。”丹析嫣道,“要这么说,那冤孽也是欺软怕硬的主,放着你们父子俩不去缠,非要找个无辜的人受过。放心吧右廷,那些都是人类编出来的封建迷信,信不得的。” 丹渊:“因果之说,也不是完全不靠谱的。你没看到么?在洪洞之后,左家遇到的麻烦是一件接着一件。继你父王染病后,沈王府又发生了意外。” 丹演:“你是说沈世子?” 丹渊:“是啊,自从被夏元零砍伤后,他的情况越来越差,听人说估计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唉……他可是沈王府的独苗啊,这么看来,沈系藩王怕是要绝嗣了。” 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中,丹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忽地扭过头去,对着丹析嫣皱了皱眉。 “郡主。”丹渊开口问道,“去年洪洞兵谏,我们和沈王府都去了,可你们安王府为什么没有出兵?” 听了这话,丹析嫣怔了半晌,开口支支吾吾道:“啊……防、防……” “防什么?”丹渊眯了眯眼,“防南章?” “对!防南章!”丹析嫣立马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去年咱们还没和南章正式休战,多多少少需要准备些,准备些……” 见她这副样子,丹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提到洪洞,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听我爹说,去年兵谏的时候,你一个人提刀杀死了一百多号广仁旧臣,”丹析嫣岔开了话题,“我还听说,广仁帝就是被你掐死在床上的,这是真的么?” 靠在广告板上,丹析嫣兴奋地等待着丹渊的确认,过了半晌,只见丹渊默默地背对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见此,她疑惑地直起身子,绕到了丹渊的面前。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拍了拍他的肩膀,丹析嫣笑着扭过头来。在她的面前,只见丹渊面无血色地凝视着远处,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在嘈杂的马路旁,纷纷扰扰的行人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呆滞地转过头来,丹渊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对丹析嫣问道: “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什么话?” “我掐死了先帝。” “安王府里的传言。”丹析嫣眨了眨眼睛,“怎么,不对?” “岂止是不对,简直是污蔑!”丹渊猛地站起了身子,“左家的藩臣都是皇帝的同宗,怎么能干出缢杀君上的事来。” “你、你别生气啊……”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意外。”丹渊说道,“时代变了,大家又都是左家的宗藩,即便是庶脉,我们本家在你们面前也不会摆什么架子。可你们呢?刚从山里搬出来,就想着诋毁我们了么?” “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丹渊的声音越来越大,“都是太宗的子息,怎么差别这么大?莫不是菜人吃多了,把脑子都吃出毛病了。” 林荫下,光线和阴影在丹渊的脸上明暗不定。紧紧地盯着丹析嫣的瞳孔,丹渊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身影渐渐鲜红、扭曲了起来。 过了半晌,丹析嫣默默地转过身子,捂着嘴朝远处跑去,只留下丹渊一个人站在车站旁。 “切,不就说了她两句么,矫情……”在行人好奇的注视下,丹渊缓缓地坐回了椅子。 车水马龙的街道旁,丹渊沉默着呆了好一阵,在长出了口气后,他挠了挠头发站了起来,插着兜朝王府走去。 待绕过街道的拐角,丹渊刚要迈进王府的门槛,便听到一个年迈而充满痞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小子,又捅娄子啦?” 听此,丹渊回头一看,只见王府的看门大爷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伴随着说话声,盖在他脸上的报纸被吹得一动一动的,看起来有些滑稽。在他的身旁,一个破旧的录音机正摆在躺椅下,吱呀吱呀地播放着京剧的声音。 “谁捅娄子了……”将手背在了身后,丹渊不屑地踢了一脚门外的石狮子。 “没闯祸,怎么垂头丧气的,一看就是被你老爹给数落了。”轻笑了一下,大爷将报纸从脸上掀了起来,瞅着丹渊做了个怪表情。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细密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 丹渊:“今天来了个亲戚家的孩子,我们拌了几句嘴。” 看门大爷:“女孩儿?” 丹渊:“是女孩。” 看门大爷:“嘿嘿,瞅你那德行,和姑娘吵几句就耷拉个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要是将来娶了媳妇,还不地得什么样儿呢。” 丹渊:“不怪我生气,你知道她是怎么说我们家的么?” 看门大爷:“你说说,我给你评评理。” 听了这话,丹渊正要开口,忽见他犹豫了片刻,转而白了下眼。 “你是人类,我们妖精的事轮不着你插嘴。”丹渊不屑道。 “切,不说就不说了,当我爱听呐?”大爷听了,笑呵呵地将报纸重新蒙在了脸上。在劣质收音机发出的戏曲声中,只见他打了个哈欠,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哼唱了起来。 见此,丹渊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大门。 “小子!”刚迈入门槛,只听大爷又叫住了自己。 “干嘛?”丹渊没好气地回头问道。 用报纸盖着脸,看门大爷沉默了好一阵。在收音机的吱呀声中,只听他忽地清了清嗓子,唧唧吱吱地发出了一阵怪声。那声音乍听起来似乎像是虫鸣,又好像不是,短促的节奏下,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引得丹渊继续听了下了去。 窸窣了半晌,大爷止住了怪声,转而扯下了脸上的报纸,对丹渊问道:“少爷,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丹渊:“救命,我被捕鼠器给夹住了?” “你当我学耗子叫呐?”听了丹渊的话,大爷大笑了起来,“丢人啊,丹家传到你这一辈,连老祖宗怎么说话的都给忘了。” 转身坐了起来,只见大爷随手将报纸扯下,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在他肥厚的眼皮下,一双尖利的小眼睛带着淡淡的褐色。 丹渊:“少废话,什么意思?” “这是一句谚语。”看门大爷笑道,“猞猁狠,鹞子狂,斗不过一群黄鼠狼。” 丹渊:“这是什么屁谚语。” 看门大爷:“你可别瞎胡说,这是你们家太祖皇帝教训两个儿子的话。” 看到丹渊的笑容顿时收敛,大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正年间,凉廷刚刚统一了青湖诸妖精。彼时的丹家正在红日初升之际,武威赫赫,殷天动地。那个时候,太祖皇上已是垂垂老矣。为了劝诫两个明争暗斗争夺皇位的儿子,他就把这句谚语说给他们听,希望能让他们明白,兄弟和睦才能打胜仗,彼此猜忌只能徒耗力量。” 说罢,大爷抬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又接着说道:“只可惜,两个儿子没有听老爹的话,至于结果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原本强盛的丹家被一分为二,左右两家明争暗斗了五六百年。小子,你不希望左家在你手里再分一回吧?” “这个自然不想。” “你当然不想。”大爷憨憨地笑了,“我要是你,就赶快找到那个安系的小姑娘,该认错就认错,该拉钩就拉钩,尽快把关系搞好。等将来你俩长大了以后,还要合起伙来跟他们右家作对呢。” “嗯。”听了这话,丹渊转身朝门外走去,待跳下台阶,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看门大爷喊道:“大爷!” 看门大爷:“啥?” 丹渊:“这个故事,你是听谁说的?” 看门大爷:“用不着听,就是知道。” 丹渊:“是听我爹说的么?” “听他?笑话!”大爷乐了,“你爷爷小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起过这档子事呐!” “老糊涂。”笑着摇了摇头,丹渊迈步朝大街跑去。待转过了街角,丹渊正要往车站跑去,猛然间,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那是一个小姑娘的尖叫声,伴随着人群的聚拢,只听那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大。 呆呆地愣了片刻,丹渊扭过头,猛地朝人群之中冲了过去。 “都闪开!”待冲入了密集的人群中,丹渊急迫地跳脚高喊道。 “挤什么挤!”前面的一个路人回过头来,朝他抱怨道。 “少废话!贱类!”丹渊嚷嚷着,“那里面是我妹妹!” 此话一出,身前的所有人都为他让出了空间。侧着肩膀挤到最里面,丹渊探头一看,一双红彤彤的双眼瞬间暗淡了下来。 在他的面前,只见丹析嫣紧紧地抱着一个穿着大白熊套服的工作人员,兴奋地尖叫着。在她的怀里,微笑着的大白熊歪斜着脑袋,一动不动。在套服里面,工作人员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央求她松手。但在丹析嫣的尖叫声中,这微弱的声音完全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不顾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丹析嫣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是大白熊诶!你好可爱啊!”将整个脸蛋蒙在大白熊毛茸茸的胸前,丹析嫣闷声闷气地喊道。在蹭了一会儿后,她抬起她那红扑扑的、沾着发丝的脸蛋来,回头看了看,只见丹渊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面容冷淡。 “右廷!”丹析嫣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你看!这是我的好朋友!超级超级可爱吧?” 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朝丹渊跑了过来:“小伙子,这个人是你的家人?” “不是。”丹渊摇了摇头。 “你刚才还说她是你妹妹的!”身后的路人面带怒容。 丹渊:“不,你听错了,我说的是霉霉!” 工作人员:“所以你到底是谁。” “侃爷。”丹渊说道,“没什么事我先撤了,等下次有话筒的时候再来找我。” 说罢,丹渊转身走出了人群。在他的身后,丹析嫣撇开了大白熊,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右廷!”她在丹渊背后叫道。 丹渊听了,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什么事?” 丹析嫣:“你刚才着急了?” 丹渊:“嗯,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只是突发性脑残,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以后抠耳朵的时候力气使小些就好了。” “不是啦,我是说刚才。”丹析嫣笑着摇了摇头,整齐的刘海随着摇晃的脑袋偏到了一侧,露出了她那调皮的吊梢眼来,“我是说刚才你跟我生气的时候。” “啊……那个啊。”丹渊听了,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没生气啊。” “没生气最好!”说着,丹析嫣有些歉疚地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们王府刚刚从山里搬出来,没规矩的很。大家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也没什么尊卑上下,至于刚刚和你说的那个传言……只是无数奇谈怪论中的一个,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哈。” “你们府上还有其他流言?” “当然有啦!”丹演笑道,“听我爸爸讲,你爹和自己手下的一个女将军有私,还说你家里养了一个人类和妖精生下的杂种。” 丹渊:“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也太爱八卦了。” 丹析嫣:“不过要说八卦,还是关于上京的爆料多。你知道么?现在的居摄长公主,听说其实是个……” “好啦好啦!都是骗人的东西,亏你也敢提。”说着,丹渊苦笑着摆了摆手,“我们王爷虽然为人阴狠了些,但私德方面倒还过得去。再说平军各团里也没什么女将军,他去跟谁私通?至于你说的人类和妖精的杂种,那就更不可能了。堂堂王府怎么会豢养这种异类。你要真说有,现在就去给我把它找出来!” “世子~”就在二人闲聊之际,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此,丹渊回头看去,便见年幼的姚姚小跑着从对面的街道跑了过来。 “姚姚。”丹渊快步迎了上去,慌张地问道,“怎么了?是母亲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王妃。”待来到了丹渊的面前,姚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王爷……是王爷他快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往昔篇(三) “王爷……王爷他快不行了……” 待跑到了丹渊面前,姚姚也顾不上行礼,只是气喘吁吁地说道。 听此,丹渊的嘴角微微一颤,表情瞬间平静了下来。 “上次看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丹渊冷静地问道,“是遇刺了么?是遇刺了吧?好吧我们就当他是遇刺了,我现在去哪里继位?” “不、不是平王爷。”姚姚擦了擦汗水,连忙说道,“是……是安王殿下。” 听了这话,丹渊眉头一颤,猛地回头朝丹析嫣看去。站在他的身后,只见丹析嫣双手捂着嘴,原本调皮的吊梢眼惊恐地张大着。 车水马龙的街道旁,汽车和人影在三人的周遭纷乱地晃动着。沉默片刻后,丹渊轻咳了一下,轻声对丹析嫣说道:“郡主,你还是快回安和看看吧,我陪你一同去。” “嗯……”将双手从嘴边放了下,丹析嫣晃悠了两下,转而朝一旁倒去。见此,丹渊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喂!振作一点!” 在触摸到她的一刹那,丹渊这才发现,这个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的姑娘此时竟是如此的脆弱。瘦削的双肩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好似一只受伤的雏鸟。 两天之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划过夜空,丹析嫣的父亲安王薨逝,年三十九岁。居摄长公主下诏,赐谥曰肃。 明媚的阳光下,飞雪般的白缟在暖风中飞卷着。站在安王府的庭院里,丹渊穿着黑色的西装刚和吊丧的宾客们寒暄了两句,忽听一阵嘶哑的痛哭声从身后传来。 “王爷啊!王爷!”跪在大殿台阶下的香炉前,不满二十岁的艾荷穿着孝服,一边痛哭一边往火堆里丢着纸钱,“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你把我们俩一起带走吧……王爷……” “艾荷,你也别太伤心了。”跪在一旁的齐玄巾擦了擦泪水,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艾荷,“你忘了?王爷薨逝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的。” “节哀顺变?”艾荷擦了擦泪水问道。 “不。”齐玄巾摇头道,“他说:艾荷,要不然你跟我一起走吧。” “是么?” 听了这话,艾荷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灵堂里的棺椁后,她又开始哭喊了起来:“王爷,您一个人可要走好啊……好好改造争取下辈子投胎做人啊王爷……” 见此,丹渊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朝大殿走去。待迈过门槛,他抬头一看,只见在庞大的棺椁前,丹析嫣身着缟素,呆呆地跪在香案旁。阴沉沉的灵堂里,她那原本纤瘦的身子显得更为渺小了。 “安王殿下。”丹渊单膝跪在了丹析嫣的身旁,“跪了一夜了,回去歇歇吧。” “我不累。”丹析嫣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 听了这话,丹渊侧头看去,只见丹析嫣表情麻木地盯着面前的棺椁。在她那颜色微深的眼皮下,一双呆滞的眼睛空洞而无神。苍白的脸色上,干裂的嘴唇紧紧闭合着,犹如两瓣凋谢的海棠。 默默地陪她跪了一阵,丹渊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臣听说,殿下要把肃王的棺椁送回山林。” “是啊。”点了点头后,丹析嫣愣愣地扭过头来,对一旁的丹渊僵硬地笑了笑:“自从爸爸当年把府邸迁入城区后,身子就一直感觉不适。他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和我抱怨城市里空气不好,噪音又大。”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丹析嫣吸了下鼻子,又说道:“这几年来,安军东征西讨,战事频乱。山里的设备又太过简陋,指挥起来不如在市区方便,所以爸爸只好长期呆在这里。现在他已经安息了,我还是让他回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吧。” 烟雾沈沈的大殿里,安肃王的棺椁如同一座小山,在一片诵经声中岿然不动。 沉默了半晌,只见丹析嫣忽而抿了抿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渊:“没心没肺的东西,守灵的时候还没个正形。” 丹析嫣:“右廷,你刚才自称什么?” 丹渊:“臣记得宁府郡主见我家王爷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怎么?不对么?” 丹析嫣:“当然不对了!你是本家世子,怎么能自称臣子呢。” “嚯,你还记得我是本家,真不容易。”丹渊笑着说道,“算了算了,不管礼制怎么说,在姑奶奶的面前,孙子还是孙子。” “右廷,我和你说实话吧。”听了这话,丹析嫣微微低下了头,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了红晕,“其实这几天来,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一想到从今以后,安和的军务和藩政全都要压在自己身上,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丹渊:“这叫做压力,自个儿慢慢适应吧您。” 丹析嫣:“真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这个孙子当的可太失败了。” 丹渊:“那你想怎么样?” 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只见她扭过头来,齐刘海下的双眼泛着笑意。 “我要剥夺你做孙子的权利。”伴随着轻松的笑容,丹析嫣那一双嘴唇渐渐恢复了血色,“从此以后,我就叫你哥哥吧。” 丹渊:“那可不行。” 丹析嫣:“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当孙子还当上瘾了?” 丹渊:“我记得是谁跟我说过来的,你们析字辈的人都和宪宗皇帝平辈,是我祖父级别的长辈。让长辈给我当妹妹,我心里不踏实。” “真矫情。”丹析嫣笑了,“你要这么说,我改名就是了。” 丹渊:“那就把析字去掉,改叫丹嫣。” 丹析嫣:“不好,你的名字里有三点水,我的名字里也该有三点水才对。” 丹渊:“那就叫丹演,演员的演,和你原来的嫣字同音。” 丹析嫣:“才不要呢,这个演字一点都不优雅。” 丹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改成什么样的?” “嗯……”用手指抵住了下巴,丹析嫣抬头想了好久,“我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和你的‘渊’字有些联系,与此同时还要有些深意。让人一听就觉得很有魅力。” “这样啊……”想了想后,丹渊转过头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样好了,从此以后你就叫丹深。深和渊有些联系,而且非常有深度。那些单身的小伙子一听你的名字,肯定会觉得你很有魅力……” 丹析嫣:“不好意思,我们还是回到丹演这个名字上来吧。” 一片诵经声中,金色的阳光漂浮在佛香缭绕的殿宇上空。大殿内,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在阳光中升起,在黑暗中沉沦,如同深海中密集前行的鱼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绿色的围巾 日头将落,晚霞将最后的余晖洒向了人间。在连绵起伏的远山下,随着辉煌的光彩渐渐退缩到了天际,黑蓝的夜色便征服了大半个天空。 坐在空旷的商店里,汪绍臣倚靠着在沙发,默默地听完了丹渊的话。回头看去,落地窗外的人影已经渐渐稀疏,广播中也开始播放起了优柔而经典的旋律。 “绍臣,我记得你在会议室里说过,小演处事确实偏激,但除此之外,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坐在汪绍臣的面前,丹渊笑着说道,“依照朝廷现有的能力,无法对她的所作所为加以处罚,那么现在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她能够稍稍平复下来。” 说罢,丹渊望了望汪绍臣,只见面前的他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夕阳。一片灿烂中,汪绍臣那俊朗的面容映满了光辉。在身边,绿色的围巾瘫软地搭在他腿上,失落而颓唐。 “我希望你能明白,她对自己的恐惧,远比你对她的恐惧更大。” 听了丹渊的话,汪绍臣皱眉转过了面容。在用力眨了眨自己疲惫的双眼后,他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如果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里,安殿一定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女性。” 丹渊:“子嗣相残,上下百战。白王的诅咒,把我们家害惨了。” 汪绍臣:“平殿,我还有个问题。” 丹渊:“说吧。” 汪绍臣:“如果我和安殿的关系就此打住,你还会继续为她挑男朋友么?” “当然。”丹渊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人会发现她可爱的地方,或者是丰厚的嫁妆。” 在一声疲倦的叹息中,太阳垂下了自己庞大的头颅,灯光闪烁下的游乐园进入了夜场。 听了丹渊的话,汪绍臣站起了身来,一边摆着手一边朝门外走去。 “既然平殿还有后手,那微臣就不掺和这事了。”他打着哈欠说道,“日后发往上京的奏本,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伴随着夜场的到来,五光十色的游乐园里灯火通明。光彩夺目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沉浸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俨然是一片无忧之地。 在园外的环海公路旁,丹演拿着,默默地靠在海边的护栏上。一阵海风吹过,满是铜锈的护栏泛着腥味,在黑暗中伴随着浪声四下起伏。 “大混蛋!汪绍臣那个大混蛋,一辈子打光棍去吧!怂货!”站在丹演的身边,艾荷一边撕咬着,一边气得猛踢护栏。愤怒的脸上,黏黏的白糖粘在她的嘴角,看上去有些滑稽。 “少说两句吧。”一旁的齐玄巾冷淡地说道,“小演都还没着急呢,你着个什么急?” “我是为她鸣不平嘛!”听了这话,艾荷猛地将的竹签朝齐玄巾丢去,“能和咱们演演约会,已经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没想到他这么不识抬举,张嘴闭嘴地顶撞君上。这也就算了,最后演演都把话说得这么忧伤了,真男人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冲上去一把搂住的么?我早就知道,这小子根本就是个废物!要不是丹渊、丹烛他们俩拦着,我早就剁翻那姓汪的狗头了!” 背对着艾荷,齐玄巾头也没回一下,只是一侧脑袋躲过了竹签:“你是言情剧看多了,满脑子都是玫瑰色。这是真实世界,要比你幻想的那个少女梦之乡要复杂多了。” 艾荷:“扯吧,分明就是你们男人太不争气,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不去争取!” 齐玄巾:“说着说着,怎么又把我扯进来了。下次约会大作战,我可再不来参加了。” 海风中,月亮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着。看着眼前波涛汹涌的庞大海面,丹演的双目中充满了温柔。 “听说,今天还会有烟花呢。”她笑着说道。 站在丹演的背影后,艾荷与齐玄巾停止了争吵。在与齐玄巾面面相觑了一番后,艾荷有些尴尬走上前去,从后面搂住了丹演的身子。 “演演~”她将脸蛋搭在了丹演的肩膀上,“不生气啦,好不好?汪绍臣这种货色,放在非诚勿扰里也是第一轮全灭的货色,放轻松啦~” “我又没生气。”攥着手中的,丹演笑着说道,“是我不想继续发展下去的。” 齐玄巾:“可你这是为什么?在来约会之前,你不是对他挺期待的么?” 丹演听了,笑着摇了摇头:“绍臣这家伙,为人太天真、太耿直了。这样的人呆在我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触到我的逆鳞。要是有一天,我一气之下把他宰了,怎么和长公主交代?” “你不会这么做的。”艾荷笑道,“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就是有点极端,和当年肃王一个样子。对待朋友热情四射,对待敌人垂涎三尺。就拿关在咱们地牢里的人来说吧,不是作奸犯科者,就是南章派来的奸细,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死。” “多嘴。”丹演笑出了声来,“你们俩,赶快回去吧。” “才不要!我可不是汪绍臣。”艾荷撒娇道,“闺蜜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在你伤心心的时候陪你聊天天的。” 丹演:“叠词词,恶心心,快滚滚,别比比。” “切~~”抱着丹演起腻了一阵,艾荷转过头来,只见齐玄巾将手机揣进兜里,朝自己使了下眼色。无奈下,她松开了手,犹豫地问丹演道,“演演,那我们可真走了,你确定不需要我俩陪你的么?” “嗯。”丹演点了点头,“我想一个人看看烟花。” 见此,艾荷与齐玄巾犹豫了半刻,转而纵身飞到了天空。随着一阵海风飘过,丹演手中的被风撕裂了开来,甜美的糖丝轻轻抚摸着她潮湿的眼角,用阵阵刺痛折磨着她调皮的吊梢眼。 黑暗中,海边的冷风如同草原上肆无忌惮的骑兵,叫嚣着朝她白色风衣的领口内冲去。 “真他娘的冷。”小声嘟囔了一句,丹演抬手紧了紧自己的领口,“这风衣,漂亮是漂亮,漏风也是真漏风。” “那能怪谁,谁叫你大冷天装文艺少女的?这叫自作自受。” “是啊。”丹演笑了笑,“真是自作自……嗯?!” 一察觉到背后有人,丹演猛地抬起了头来,还没等转身,便感觉一股融融的温暖包裹住了自己冰凉的脖子。 “你……”待转过头来,丹演那苍白的面容升起了两朵红晕,“你怎么来了?” 暗云皎月间,海波在冰凉的空气中翻起了一阵阵浪花。站在丹演的面前,汪绍臣笑着低下了头。 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颤抖地跺了跺脚。 “对不起殿下,有件事微臣必须告诉您。”沉默了片刻,汪绍臣笑着抬起了头,“您戴的这件围巾,可还没付钱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烟花 “这么冷的天,还来海边装文艺少女,这波操作可不像你安亲王。” 阵阵波涛声中,汪绍臣抬起手来,小心地整理了一番包在丹演脖子上的围巾,海风当中,只见他那俊朗的面容被冻得彤红,腼腆的笑意里透露着温柔。 “要你管!”丹演笑嗔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大大咧咧么?” “是,不仅大大咧咧,而且还村儿了吧唧。”汪绍臣歪了下头,做了个奇怪的表情。听了这话,丹演低头看去,只见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件土里土气的绿色毛线围巾正暖呼呼地裹在胸前。 见此,丹演抬起手来,一把攥住了围巾。 “诶,你这是干什么?”看到丹演扯弄起了围巾,汪绍臣着急地按住了她的手。 “我说过了,这件不好看。”丹演气呼呼地说道。 汪绍臣慌乱摆了摆手:“好看着呢。” 丹演:“不好看。” 汪绍臣:“好看。” 丹演:“绿色的围巾,和我的红瞳孔不搭配。” 汪绍臣:“这还不简单,你以后就不要泛红眼不就好了?” 丹演:“说的轻巧,红瞳是天生的,我怎么控制得住!” “那我和你一起控制。” 看着丹演微颤的目光,汪绍臣笑着抬起手来,紧了紧被丹演扯松的围巾。 “记住,你现在穿着的,是一个极土无比的绿围巾,和你那红瞳孔超级超级不搭配。”笑着松开了手,汪绍臣顺手将丹演的齐刘海掠到了一侧,一瞬间,丹演的面容似乎瞬间成熟了许多。 “所以从此以后,再也不许露出那红色的瞳孔了。” 夜色下,明月在云层的间隙中露出了美玉般的面容。一叶帆船驶过,波涛的海浪上翻卷着刺眼的银色,细碎的皎洁波光粼粼,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丹演的面容。 在用靴子磨蹭了一番地面后,丹演咬着嘴唇抬起了头来,笑着点了点头。 “哇喔~” 远远的海面上,丹渊、丹烛、艾荷与齐玄巾坐在帆船上,静静地听着耳麦中传来的对话。 “这小子,刚才还说什么不掺和了,我看现在掺和得还不错嘛。”丹渊举着望远镜,笑嘻嘻地说道,“我们的这个傲娇小战士,这么快就摆脱暗黑宅男的身份了。” “这么说我们几个的任务也就到此结束了。”齐玄巾说道,“不过好奇怪啊,绍臣怎么突然就答应了,我听说他之前对约会这事很不情愿的。” “他还不情愿?”艾荷高高地抛起了一个爆米花,随即用嘴接住,“切,得了便宜卖乖。” “恐怕他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吧。”丹烛靠在船桅上,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帆船在海面上微微摇摆着。在他的手中,易拉罐口不时溅出的酒滴,转瞬即被海风吹散到了深沉而庞大的海水里。 “我之前听绍臣说过,自从敬公……不对,自从敬烈皇帝罹难,汪氏一家作为敬系妻族被流放到了郁北的荒岗里。” “郁北荒岗?”一旁的艾荷放下了爆米花,猛地扭过头来,“那不是个乱坟岗么?” 丹烛听了,点了点头:“是乱坟岗,但可不是一般的乱坟岗。那是郁宫皇城广义的一部分,无边无际,常年黑夜,是一个用妖法创造出的无限空间。里面遍布着六百年积累下来的无名坟堆,数量之庞大难以想象。” 艾荷:“里面埋的都是谁。” “这可说不清。”丹烛耸了耸肩,“老死的宫女,失势的嫔妾,获罪的臣子,倒台的皇帝。我听说,当年洪洞之变后,上京城中的宗亲夷灭几尽,那时候的郁北荒岗可是相当热闹呢。” 说罢,丹烛抬头看了看丹渊的背影,又继续说道:“绍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虽然长公主,也就是那个时候的敬和郡主,偶尔会偷偷派人送些衣食,但大部分时间里,这个家族都是在寒冷和恐惧中渡过的。丹姓之间的内斗,真是苦了臣民,苦了士兵,苦了臣子,苦了亲族。” “也苦了天家自己。”坐在船头的丹渊淡淡说道,“所以我在想,绍臣为什么会突然答应这件事。如果我是他,恐怕这辈子会恨死丹家的这帮暴君了。” 月光下,丹烛仰头喝了口酒,而后笑着擦了擦嘴:“这个……你就要去问他自己了。” “绍臣,我要问你一件事。”就在众人在船上闲聊之际,忽听耳麦中传来了丹演的声音。 “什么事?”环海的公路旁,汪绍臣回过头去问道。在他的面前,丹演扶着公路护栏,笑眯眯地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待沉默了半晌,只见她笑着扭过了头来,对汪绍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的?” “啊……听说、听说今晚海上会有烟火表演,所以我猜殿下会来看看。”一边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汪绍臣一边捂了捂放在兜里的信号器耳塞。 “是啊,我猜也是。”丹演笑着回过头去,“不过我想咱俩一定是弄错了。你看,这周围一个游客都没有,海面上也只有那条破船在飘来飘去,我看今天咱们先回去吧。” “我去,把这事儿给忘了!”听到这话,船上的丹渊猛地站起了身来。 艾荷:“怎么?平殿还准备了烟花表演?” “本来是准备了,但是一看他们俩要闹掰,我就让指挥使司把烟火都撤走了。”说着,丹渊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来,打通了给连富的电话。 “喂!小连!”丹渊大声说道,“计划恢复!赶快把烟花都弄回来!” “诶?他们又和好了?”电话另一头的连富问道。 “少废话,赶快弄回来!” “不行啊王爷。”连富说道,“退货之后,店家直接把那批烟花转送到一个小姑娘的生日派对上,现在估计已经给点了。” “那王府里现在还有没有其他烟花?” “倒是有一批。”连富迟疑道,“不过都是去年王爷生日时剩下的,奇怪了,当时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无所谓啦!”丹渊跳脚喊道,“赶快把那些烟花送过来!要飞过来!飞过来!” “Yes,MeinFührer!”说罢,对面的连富挂断了电话。大概过了十余分钟,二十多名平王府的护卫便扛着烟花飞到了船边。 “王、王爷……”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连富大声说道,“扛来了……” “OK,那就组装吧!”丹渊一挥手说道。 “诶……让我们歇一会儿吧……” “现在可不是歇息的时候!赶快把烟花都布置好!之后有你们歇息的时间!”丹渊大声喊道。 听了这话,连富无奈地点了点头,在一阵紧急操作后,只见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脸愠怒地盯着丹渊。 “都装好啦。”他说道,“您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嘿嘿,别生气啦~我会正常付加班费的。”丹渊抱歉地笑了笑,“好啦,没什么问题就赶快放吧,岸上的两位都等得不耐烦了。” “这烟花,感觉好奇怪啊。”看着漂浮在海面上的烟花设备,艾荷好奇地问道。听此,丹渊扭头看去,只见在众多的烟花筒中,一个多管组成的金属器具正浮在水面,不同的管口都微微朝着不同的方位。 “谁知道呢?”丹渊抱着胳膊耸了耸肩。 “这是文字烟花。”站在众人的背后,丹烛皱着眉头说道,“等发射到天上之后,这些烟花会自动呈现出文字来,比如说‘欢度春节’、‘XX我爱你’、‘UU’之类的。” 艾荷:“那咱们这个烟花筒里是什么字?” 丹烛:“那你就要问三哥了。” 听了这话,丹渊漂浮在海面上沉默了一阵,伴随着晚风的吹拂,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放!”随着连富的一声大喊,文字烟火第一个冲上了夜空。一瞬间,黑暗的夜空上出现了两个绚烂缤纷的英文字母: “DY” “哇你看!是我名字的缩写!”站在岸上的丹演高兴地拍了拍手,“绍臣,这是为我准备的么?” “当然是!”汪绍臣急忙笑着点了点头。 “娘的,吓死我了。”看到头顶上的DY,丹渊顿时松了口气,“幸亏我和小演的名字缩写都一样,要不然非要穿帮不……可……” 还没等丹渊说完,又有一批烟花冲上了夜空。 “SHIT?”看着夜空上的英文,丹演皱眉念道,“这是在骂我?” “不不不!”汪绍臣连忙摆了摆手,“这个是……是……” “是什么?”丹演转过头来问道。 “是、是她!”汪绍臣说道,“这个烟花是‘是她’的简写。哈哈哈,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公主,小……小丹演……” 一片沉默中,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抬头看去,便见一个竖中指的图案停留在了天空中。 “这个是大拇指!”汪绍臣疯狂地大喊道,“哇!做这个的人可真费了不少心思啊!这个拇指……哈哈,真漂亮……” “三哥!”站在帆船上,丹烛猛地蹿到了丹渊面前,拽着他的领子喊道,“你给我讲清楚!这是什么鸟烟花!”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丹渊听了,扭过头对连富喊道,“小连!这是谁送来的烟花!” “包裹上面没写!”连富鼓捣着烟花筒,满头大汗地说道。在他的身边,平王府的护卫们慌乱地掏出配剑来往筒上死命地劈砍,在一阵叮叮咚咚声中,敷在筒上的油漆渐渐剥离,一行小字出现在了金属的外壁上: “南朝建南将军刘雪瑞,敬赠北朝平邸亲王丹渊阁下。” “Shit!”见此,丹渊猛地转过身去,朝南方竖起了中指,“姓刘的,老子跟你没完!” “呲溜~” 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一大批烟花再次爆炸开来。见此,众人抬眼望去,便见在灿烂的烟火上,几个大字赫然显现在夜空当中:“姓丹的,下地狱吧!” “好、好、好……这是要造反啊。”在绚烂的烟花下,丹演微笑地望着天空。 “等、等等,殿下……”慌乱地倒退了两步,汪绍臣哭喊着连连摆手,在他的面前,丹演笑眯眯地转过身来,随手从公路旁的护栏上撕下了一条锋利的金属片。缤纷美丽的烟花下,只见她睁开了饱含笑意的双眼,一双赤红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汪绍臣颤抖的面容。 五六分钟后,随着最后一朵烟花的湮灭,海面上再次恢复了平静。坐在随风漂泊的小船上,众人默默地听着从岸上传来的惨叫声,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三哥。”丹烛耷拉着眼皮对丹渊说道,“还有什么其他计划没?” 丹渊:“别说话,我正在想怎么给宫里写请罪奏本。” 丹烛:“仔细想想,我们哥俩今天除了给绍臣添乱以外,好像什么都没干。” 一阵冷风吹过,海面上的烟尘渐渐消散开来。在温柔的月光中,丹渊抬头思索了一番,无奈地点了点头…… 周一的下午,郁宫内皇城。 “这就是你们俩的请罪奏本?” 温室植物园中,庞大的玻璃窗折射着户外温暖的阳光。坐在芭蕉簇拥的小桌旁,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丹渊和丹烛。茶杯边的电脑中,一封淡黄底色的电子邮件显示在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奏文遍布其中。细细看去,只见在邮件的开头分明写着:“平直总督、平亲王臣丹渊;成光巡抚、成亲王臣丹烛谨奏:为擅通姻戚请罪事”。 “是。”丹渊和丹烛匍匐在地上,吓得冷汗直流。 “周六一大早,刘樰就跟我说了。”低头吮了口茶,长公主淡淡地说道,“在青市的海滨,有人放了几个骂人的烟花,给当地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原来这事是你们俩整的?” “是……” “这是为什么?” “为了……撮合小演和汪绍臣……” “哪有你们这么当哥哥的。”长公主叹气摇了摇头,“按照奏文里的说法,从头到尾你们只是在添乱。” “臣等处理这方面的经验确实不够。” “不够?你们是根本没有。”长公主责问道,“你们两个,私下里鼓捣鼓捣塑料小人和叔嫂人妖也就算了。这次是哪来的勇气,非要给人家当僚机?” “这次确实是臣等的责任。”听了这话,丹渊重重地把额头磕在了地板上,“不过姐姐放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只要能为老五挑出一个如意的人选,臣等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算了吧,我可没工夫去给你找德国骨科。”长公主笑道,“而且说到如意的人,我想小演已经找到了。” 划拉着手中的手机,长公主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只见在朋友圈的照片里,丹演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正搂着大白熊手舞足蹈着。在她的脖子上,一条绿色的毛线围巾紧紧地裹在她胸口,温柔的颜色好似春日里纤柔的嫩柳。 “春天已经到了。”抬起头来看了看玻璃窗外的阳光,长公主微笑着说道。 明媚的金色里,四月的温暖漂浮在整个植物馆中。新鲜的幼苗裹挟着湿润的芳香,将淡淡的绿色涂满了整个世界。 春天已经到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团建什么的最讨厌了 白子青很讨厌团建。 一大群除了工作就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被迫聚在一起,在本该休息的时间做各种奇葩的游戏,还美其名曰“破冰”,说起来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想起自己刚刚进入平王府第三团的时候,作为上司的父亲每隔几个月总要把将校们凑在一起吃吃喝喝搞娱乐,一搞就是几个假日,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异常疲倦。 “爸,这种活动以后还是少办吧!”在一天回到家后,白子青对父亲抱怨道,“大家平时都挺累的,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还要陪着你应酬。” “傻丫头,这怎么能叫应酬呢?”白连峦理直气壮地对白子青解释道,“这叫增进感情!” 可是这样一次绑架性的活动真的能增进什么感情么?白子青对此一直持有疑虑。对于当年一同参加过活动的那些同年和前辈,白子青早已和他们相忘于江湖。在这十几年里,他们有的升为了将校,有的辞职做了平民,更多的则是阵亡在了平王府的某次对外战斗中。 自从接任了总部将军之后,白子青便再也不去搞什么以促进感情为目的的活动了。省心、省事、省钱。 所以当丹渊在每周例会上宣布周末要一起轰趴的时候,白子青心里忽地沉了下来。 “我反对!”她高高举起了手来,“现在已经到过了四月份,按照以前的经验,南章近期一定会进行骚扰性进攻。在这个时候所有高层人员一起寻欢作乐,我认为不妥。” “不是吧,这你都管……”趴在圆桌旁的夏元零嘟囔道,“这都过去半年了,也没看刘雪瑞有什么动静。” “那是因为她在等待时机。”白子青说道。 “时机?” “是的。”说着,白子青撑着桌站起了身来,神秘兮兮地对着众人说道,“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逛街、洗澡、上厕所的时候,刘雪瑞那一双冷酷的眼睛就在默默地注视着你们。直到你完全松懈下来,她就像一道黑影般偷偷潜入你的家中,修改你的手机密码,清空你的硬盘文件。很恐怖的哦!健康码照片都要被翻出来的哦!” 听了白子青的话,众人沉默着面面相觑了一番,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子青……我说、你也太可爱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林孝寻站起身来一拍白子青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喜欢团建,不过拿刘雪瑞来吓唬人就不好了,万一有人相信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相信的。”那赫笑道。 坐在白子青的对面,额哲摘下眼镜来捏了捏眼角,而后笑呵呵地扭头对丹渊说道:“自从入人世之后,南章伪廷的攻势越来越衰弱。我看着这也是人类的功劳,毕竟谁也不愿意一群四处乱飞的家伙在头顶上动刀动枪嘛。” “人类的时代是光明与和平的时代。”丹渊站起了身来总结道,“学会在工作的间隙享受生活,这才是时代进步的标志。” “是!”众人异口同声道。 “在妖精一族走向光明的道路上,享受生活才是最正确的捷径!” “是!” “效忠天子!”丹渊一挥胳膊。 众人:“丹天永祚!” 丹渊:“吾皇万岁!” 众人:“万岁!万万岁!” 看着一群人欢呼雀跃的样子,白子青颓唐地坐回了椅子,过了老半天才张开了嘴:“那……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享受生活?” 丹渊:“啊!听说在象原有家新开的KTV,我看APP上评分还不错,现在都已经成了网红的打卡点了,我们去看看吧。” “不行!”白子青听了,断然摇了摇头,“象原是南北相交之地,又是成、詹、顺、平、安、宁包围的中心地带,太不安全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夏元零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啦白总部~好不容易王爷请一次客,你还这么推三阻四的,这样下去,今后可怎么管理属下?” 丹渊:“就是、就是,今后可怎么管理……等等?你刚才说谁请客?” 白子青:“即便是王爷请客,我们也不能太过放纵。平州好玩的地方多得是,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危险地带的KTV?” 丹渊:“先等一下,我可没说是我请客……” “好啦,你们别再吵了。”还没等丹渊说完,额哲便站起了身来,对着白子青笑了笑,“子青,自从上次打雪仗以来,刘雪瑞方面已经老实了许多。我看将来双方的发展方向,一定是以和平共存为目标的。再说这次也是王爷请客,给个面子啦。” 丹渊:“好吧,就算我一开始没说清楚。其实关于这次聚会的费用,我是打算大家分摊……” “公延说得对。”一旁的柳桉站起了身来,随即迈步来到了白子青的座位前,“总部,象原是章凉两家的必争之地不假,但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应当把团建地址选在这里。可以说,我们这样做,是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的。” 听了这话,丹渊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请客的话题终于打住了。” 柳桉:“啊对了!而且王爷请客,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能不买账对吧?” 丹渊:“商量好了吧?我说你们都是商量好了对吧?虽然一个个大义凛然的样子,但其实就是商量好了要我出血吧?” 会议室中,沉寂的空气中一片尴尬。在轻叹了口气后,白子青转过头来,看了看丹渊。 白子青:“王爷……” “别问我。”丹渊气呼呼地说道,“你们自己看着办!” “好吧。” 听了这话,白子青点了点头,转而对在座的众臣道:“那就这样决定了,这次象原团建的费用由王府藩帑出!” “耶!” 在众人的欢呼雀跃声中,丹渊目瞪口呆地被大家举到了头顶,一次次地被抛向空中。 “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丹渊在天空中大喊道,“你们忘了我是谁了么?我可是背负着被俘BUG的男人,要是当天被刘雪瑞给逮到南章去,你们这帮人最后还是要出钱哒!” “关于这一点,王爷倒是大可放心。”坐在圆桌前的椅子上,白子青翘着大腿,微笑着点着了一支烟。只见在徐徐的烟雾中,她那一只独眼泛着满足的笑意。 “只要能让你出血,本将军就是舍了命也要保你无事。”她笑着说道,“看着吧,我要让团建这种不良风气,永远地消失在这个团队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喝醉的人总是盲目自信 周末的傍晚,白子青按照群里的信息,风尘仆仆地飞到了位于象原的KTV。还没等落地,便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拥堵在大门口,欢声笑语中,几乎每个人手中都高举着自拍杆和手机。 “不愧是网红KTV,能预定上真是奇迹。” 待飞落到大门前,白子青侧着身子朝前台挤去。只见在柜台后,一个服务员正在招待客人。只见她穿着类似校服的套装,胸前还系着红色的丝巾。 “嗨,我们公司有预定。”待挤到了前台,白子青扒着桌沿说道。 服务员:“好的,请问是哪家公司?” 白子青:“平州精体。” 服务员听了,连忙翻了翻登记册,在对照了一番后,她笑着点头道:“有的,在最里面的那一间。” “谢啦~”说着,白子青转过身,正要往走廊里去,却见在自己的身后,大批的客人都拥挤在一起,摩肩接踵,好像是早高峰的地铁,要想挤出去似乎有点困难。 “没办法了。”无奈下,白子青一跺地板,纵身飞到了半空中。待飞至了天花板下,她翻身一跳,稳稳地落在了人群外的地毯上。 “嘘~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能体会出做妖精的方便。”擦了下头顶上的汗,白子青刚要迈步离开,忽听得身后一阵喧闹。 “老铁们,看到那个人是谁了嘛?” “刚刚飞过去的妖精,应该就是凉廷的总部将军。” “我们再近距离地去观察一下。” 听此,白子青转过身看去,便见到一大批拿着手机的客人朝自己跑了过来。 “完了。”看到这幅场景,白子青刚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无数人堵在了中间。 “白倩女士!”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喊道,“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白子青尴尬地朝面前的十几部手机摆了摆手,“你们认错人了。” “是来打架的嘛?”客人们似乎完全没把她的解释当回事。 “打架?我今天没准备……” “这么说是胜券在握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已经覆盖在了无数的弹幕下,白子青默念了句法咒,转而遁入了地下。 “还打架呢……我现在在人类的眼中都已经是这种形象了?”听着头顶上的一片尖叫声,白子青转过身来,顺着管道遁了许久。待摸清了门路之后,她猛地抬起了头。随着一声碎裂的响动,她便头顶着瓷砖钻出了地面。 “右廷,你在做什么……”只见在自己的正对面,丹渊直愣愣地趴在包间中央的地面上,一双眼睛满是金星。 “啊……教官……”丹渊狠狠地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你来得太晚,我们都开宴了。” “没办法,给长公主上呈的奏本,后天就是deadline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白子青撑着地面钻出了地洞。待抬腿迈过了丹渊软塌塌的身子,她转身坐在了沙发上,长松了口气。 在她的身侧,额哲、柳桉、那赫纷纷站起身子,朝她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在沙发的对面,朱季爻和夏元零正站在旋转球灯下,厮打争抢着麦克风。 “好啦,难得今天放松一回,就别聊工作上的事了。”将酒杯递给了白子青,坐在一旁的林孝寻笑着说道,“子青啊,我们听刚才外面响动不小,是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点着了一支烟,白子青愤愤地说道,“早知道就不来这个店了。到处都是拍拍拍,咱们的行程该不是被泄露了吧?” “被泄露了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什么偶像。”额哲拿着咖啡杯笑道,“不过要说知名度,我看当下还属你的学生人气最高。” “我的学生?”白子青一愣,抬脚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丹渊,“你是说这个废物点心?” “你对自己的君主还真是不客气。”额哲笑了,“别踢了,我说的是刘雪瑞。” 在朱季爻和夏元零的吵闹声中,白子青低头吮了口啤酒。一番沉默后,她眼神呆滞地笑了笑。 “这个丫头,平时做事太招摇了。我听说她最近接受了不少采访,还隔三差五地搞检阅。”她低声说道,“不过这也难怪,像她那样强悍的将领,倒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要是今天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没法和上京交代。” “你放心吧。”趴在垃圾桶边呕吐了一阵,丹渊站起身来,醉醺醺地坐在了白子青的身边,“教官,我知道咱们现在这个位置挺危险的,但你看看咱们一屋子的武将……啊,还有公延。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真的撞见了她,我第一个冲到前面去,非把她活捉到平州去不可。” “你这人,对自己几斤几两从来没数。那是南章的头号武将,你岂能惹得?”说着,白子青不耐烦地把丹渊推到了一边,“而且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是人家真的杀过来,你连跑都跑不远。跟我说实话,刚才喝了多少?” “一、一……” “才喝一瓶就醉了?” “一杯。” “厉害了厉害了。”白子青拍了拍手,“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酒量,赶明儿给交警叔叔当酒精测试仪去得了,到时候一闻人家司机嘴里的味儿,只要上头了就算酒驾。” 额哲:“要是这样,那司机吃个葡萄都能测出是酒驾来。” “呦呵,敢瞧不起本王,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说着,丹渊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瓶,迷迷糊糊地就往自己嘴里灌,见此,白子青抬脚踢在了酒瓶的瓶底,随着“呲溜~”一声,只见那酒瓶高高地飞到了半空中,随即落到了白子青伸出的手里。 “歇了吧大哥。我看咱们还是找些其他娱乐活动吧。”握住了酒瓶,白子青一个仰头,将瓶子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啊,你一提这个,我就想起来了。”听了这话,一旁的额哲弯下身子,朝桌子的抽屉里摩挲了一番。在大家的注视下,只见他笑呵呵地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盒来。 “这个是……什么?”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盒子,白子青歪头问道。 “这家店的特色桌游,叫做李华的人生大冒险。” “李华?红星中学的那位?” “是啊。”笑着将那盒子放在了桌上,额哲从中抽出了一张花里胡哨的路线图,“我也是之前在APP上看到的,这家店走的是童年校园怀旧风。你们看这里的服务员,不都是穿着校服的嘛?” “这年头谈情怀的店,有哪个干得长远……”白子青笑着耸了耸肩,“话说回来,咱们几个好像没人上过人类的正规学校吧。” “是啊,说起来还挺遗憾的。”看着额哲在桌上张开了线路图,丹渊坐在地上,下巴贴着桌子,“要是等我有了孩子,就让他上人类的学校。” 白子青:“王府不是有宗学么,这个学历现在上面好像也要承认了。” “承认归承认,但我总是隐约觉得不妥。毕竟这和长公主入人世的理念有些格格不入。” 说到这里,丹渊痴痴地一笑,在他那醉醺醺的双眼中,片刻的冷静一闪而过。扭头看了看白子青,他忽地恢复了憨笑,“算了算了,看来我真该清醒一下了。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怎么考虑起这个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假如你是李华 “说到王爷的女朋友,也不知道将来咱们的王妃殿下会是什么样的人。”拍了怕丹渊的脑袋,白子青顽笑道,“最好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这样才能把你从现在的灰暗宅生活中拉出来。” 丹渊听了,皱眉推开了她的手:“我的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 白子青:“身为一个青壮年男性,大周末的晚上躲在KTV里玩桌游,这叫做丰富多彩?” “子青,你这话就不对了,桌游也是一种情趣。” 坐在桌子的一旁,额哲将花花绿绿的路线图铺平在了桌面上,待将不同颜色的棋子摆在了地图的起点位置,他扭头对众人说道:“在你们面前的这张地图就是人生的轨迹,其中不同颜色的棋子代表着你们自己,玩法很简单,按照传统的丢骰子走步数就可以了。” “确实挺简单的。”白子青低头看着路线图,“难道没有纸钱和转盘之类的东西么?” “一概没有,毕竟是要面对一大帮醉醺醺的客人,放的小零件越多,丢的也就越多。” 说罢,额哲转过头去,对身后的那赫等人说道:“我们先做一次示范,教教你们是怎么玩的。” “不了公延。”柳桉等人拿出了平板和手机来,“比起这个,我们还是玩手游比较开心。” “真悲哀。”额哲叹气道,“人类就是被这些电子产品绑架了生活,我们妖精居然也要步他们的老路。” 在晃动了一番手中的骰子后,额哲的手一撒,便将骰子丢到了玻璃桌上。随着旋转的骰子渐渐停止,只见落到正上方的是六点的一面。 “Lucky~”见此,丹渊拿着代表自己的红色棋子走了六步,随即停在了一个大方格里。 “这是第一个格子,其中有对应的故事情节。”额哲从塑料盒中抽出了相应的卡片,清了清嗓子念道:“假如你是红星中学的李华……” “哈哈,还是老一套。”丹渊笑着说道,“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是要给外国笔友写信,这家店的情怀也不过如此嘛。” “假如你是红星中学的李华A。”额哲继续念道,“有一天你走到路边,看到一名老奶奶躺在地上。你上前将她搀扶却遭到了讹诈,为此你不得不杀死了老奶奶,因而遭到了通缉。” 寂静的包间里,所有人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额哲。 完全没有顾及旁人的眼神,额哲自顾自地念着:“在逃亡的路上,你遇到了流落他乡的英国人Mike,Mike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至亲,目前举目无亲非常窘迫。 你同Mike结为生死兄弟并加入了一个犯罪组织。有一天,组织的老大要求Mike去替他的情人遛狗。在途中,狗被汽车撞死。为了惩罚Mike,老大将他送到了泰国,企图将他改造成为美少女偶像。为了搭救Mike,你决定亲自给老板的情人做狗,但却遭到了无情的羞辱。盛怒之下,你杀死了老大和他的情人,成为了新的老大。与此同时,泰国的医院打来电话询问,是要将原装的Mike送回组织,还是继续先前的既定手术。” 清了清嗓子,额哲接着念道:“自此以后,你和美少女Mike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但作为你的好友,美少女Mike因为手术时的剧痛失去了此前的记忆。为此,你决定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为Mike讲述此前发生的一切,具体要求如下: 1.词数不少于1000; 2.开头已给出,不计入总词数。 DearMike, TheoldladythatIkilledisyourmother……” “打住打住!”忍无可忍下,丹渊抬手制止了喋喋不休的额哲,气呼呼地说道:“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额哲放下的卡片:“要的就是狗血,难不成你以为来这家店的都是什么正经人?” 丹渊:“之后我要怎么做?写英语作文么?” 额哲:“不,你需要倒退一格。” 丹渊:“歪?” “因为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额哲说道,“知道了你是杀母凶手后,美少女版Mike陷入了爱与恨的纠结之中,最终忧郁而死。看到爱人兼好兄弟已经去世,你在灰心丧气中离开了组织。” “不殉情么?”白子青问丹渊道。 “这话你去问李华。”丹渊将骰子丢给了白子青,“别废话,该轮到你冒险了。” 将骰子撒手丢在桌上,骰子“叮叮当当”弹跳了两下,随即将五的一面露在了最上方。见此,白子青拿着白色的棋子走了五步,正巧来到了红色棋子所在的方格里。 见此,额哲将对应的卡片拿了出来:“假如你是红星中学的李华B,有一天你走在路上,突然遇到了一个寻死未遂的李华A。请问你是否要去救他?选择不救,跳至第7格,选择去救,跳至第8格。” 听了这话,丹渊颓唐地看了看身边的白子青:“让教官救我,还是下辈子吧。” “我选择救。”说着,白子青拿着两个棋子走到了第8格。回头看去,只见丹渊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别误会。”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多走一个格子而已。” “即使是这样,本王也是很感动的。”丹渊擦了擦眼泪,“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怎么说呢,把无视君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臣子呢。” 白子青:“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设嘛?” “很好,现在王爷和子青已经成为了联合玩家。”额哲翻看着卡片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在生活上共进退的队友了。” “听起来怎么有点儿像是结婚了。”白子青问道,“话说回来,我刚才是怎么救他的?人工呼吸?” 额哲:“你给了他一块骨头。” 丹渊:“什么玩意儿?那我不真的成狗了么?” “别太多心了,骨头的营养可是很丰富的。”待翻出了卡片,额哲继续念道:“在确认了友谊之后,你牵着李华A来到大都会旅游。” “牵着?”听了这话,丹渊眉头一皱。 “是牵着,牵手的牵。”解释了过后,额哲又念道,“经过了一天的游览和交流后,你对李华A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更对他的英俊和温柔产生了爱慕之心。 随着夜晚的降临,街道的两旁闪烁着绚丽的霓虹灯,原来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李华A单膝下跪,手捧戒指,向你问出了无数少女都梦寐以求的问题。此时你是否答应他的请求?选择拒绝,跳至第12格,选择答应,跳至第13格。” “可恶,为什么每次恶心的答案都能多走一格。”白子青阴沉着脸说道,“那就答应吧。” 额哲:“伴随着铃铛的清脆响声,你们正式结为了夫妻。在那个甜蜜的夜晚,你们二人来到了酒店门口,正打算做入住登记。猛然间,你突然感到一阵腹痛,不得已便将行礼全部委托给了李华A,让他替你登记。” 白子青:“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小子该不会是同行李一起消失了吧?” 额哲:“当回来的时候,你却惊异的发现……” 白子青:“该不会是同行李一起消失了吧?” 额哲:“李华A已经同行李一起消失了!” “我就知道!”说着,白子青抬起手揍了一拳丹渊的脑袋,“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连我的东西都敢白嫖?要不是当初我在第5格把你救起来,你会有今天?” “教官,你喝醉了。”丹渊无奈地揉了揉头顶。 额哲:“李华B,你在大都会这座城市无亲无故,酒店和过往的行人也拒绝为你提供帮助。此时的你将会如何选择呢?黯然跳楼,跳至第14格,黯然卧轨,跳至第15格。” “就没有黯然打死李华A这个选项?”白子青无奈地撅了噘嘴:“那还是跳到14格吧,毕竟另一个选项对赶早高峰的人来说太讨厌了。” “李华!你要干什么?”额哲看着卡片念道,“就在你跌落屋顶的一刹那,一个坚实的手抓住了你的袖子,回头看去,救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华A。原来,他并没有偷走你的行李,而是因为一些意外没能登记入住。误会得到了化解,你和亲爱的他抱头痛哭了起来。” 白子青:“套路,这套路太脑残了。” 额哲没有理会,继续念道:“下了屋顶,你们二人甜甜蜜蜜地回到了酒店前台。光辉的大堂里,璀璨的水晶灯好似群星一般耀眼。淡淡的香气此起彼伏着,令人仿佛置身于玫瑰丛中。看着你怀中的李华A,酒店经理冷漠地摇了摇头:‘对不起,你们不能入住。” 白子青:“凭什么?” 额哲:“本店禁止携带宠物。” “啪!” 丹渊猛地将桌子掀了。 “什么鬼!”他大声骂道,“说了那么多,到最后老子不还是狗嘛!” 坐在沙发上,白子青抱着胳膊冷笑了一下:“你这还算好的,我竟然会答应一只狗勾的求婚,还为了它寻短见。” “不要这么说嘛。”收拾着地面上的棋子和骰子,额哲笑着说道,“玩久了你们就会觉得,这个游戏的代入感特别强。网上好多人都评论说:不出50步,你的眼前就会出现强烈的画面感。等到第80步时,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李华本人。” 听了这话,白子青和丹渊不约而同地“呵呵”了起来。 丹渊:“你觉得我会代入到一只狗的角色当中么,我怀疑你在辱骂君父。” 白子青:“公延,那些评论区的人都是水军啦,你怎么会相信他们的话呢?再说了,跟这个货结婚生孩子,这样的剧情我是打死也不会有代入感的。” “好吧~”听了二人的话,额哲浅笑着摇了摇头,“那我们走着瞧。” 十分钟过去了,李华A与李华B已经来到了第30格,这一格的主题是生下龙凤胎。 “亲爱的,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坐在沙发上,丹渊欣慰地擦拭着白子青那布满汗水的额头:“男孩叫真嗣,女孩叫丽。” 白子青听了,一边轻喘着气,一边微笑着点了点头。在她的脸上,苍白的脸上渐渐升起了两朵红晕:“最近你工作这么忙,我还以为你把我们母子都给忘了呢,傻瓜。” “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让你们拥有最美好的未来。”站起了身来,丹渊带着憧憬的目光看着远处并不存在的窗户,“华,请你相信我,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第三次冲击波的到来。” 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额哲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陷入游戏无法自拔的戏精。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林孝寻问道,“这还没到50步呢,他们怎么就把自己代入到故事当中了。” 额哲:“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给自己加了不少戏。” 林孝寻:“怎么说?” 额哲:“要是按照这个情节发展下去,总部马上就要和EVA初号机的灵魂合为一体了。” 说罢,额哲站起身来,拍了拍丹渊的肩膀:“王爷,差不多该醒醒了。” “冬月教授,是你?”丹渊朝他微笑了一下,“内人打算自愿参加我们的接触实验,现在距离我们的计划,只有最后一步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赶快回到现实当中吧。”说着,额哲拿起杯子来,将里面的酒水泼在了丹渊和白子青的脸上。 “咳咳……”咳嗽了两下,躺在沙发上的白子青转醒了过来,在看了看四周后,她一把扯住了额哲的衣角,“公延,我的孩子呢?” 额哲:“真是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白子青听了,敲了敲脑袋:“我好像梦见……自己是一个什么妖精王朝的女将军。” 额哲:“不要放弃回忆,不要放弃这本小说一百多章的背景设定。” 白子青:“对了,我不是李华,我是白子青!” 额哲:“再不醒来,我可就要扯开你的插入栓了。” 恍恍惚惚地坐了一会儿,白子青晃悠着站起身来,朝着大门走去。 “总部,干嘛去?”为了争夺麦克风的主导权,朱季爻和夏元零已经持剑拼杀了一个小时。见到白子青起身离开,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抽根烟,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白子青呆滞地说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请一定要救救王爷。” 听此,众人朝沙发处看去,只见丹渊还沉浸在故事的情节中。 抚摸着沙发上的靠垫,丹渊神经质地嘿嘿傻笑着:“放心吧,丽。即便你不在了,也会有无数个克隆体来替代你的……” 迷乱的球灯下,众人一脸无奈地看了看额哲。 “我看他这样也挺好的。”额哲朝众人耸了耸肩,“比起之前撒酒疯的样子,他现在至少是一个意识流的疯子。谁知道呢,说不定将来他还能搞出个什么人类补完计划来。” 待走出了包间,白子迈步往大门走去,刚刚来到大厅,便见方才直播的人们还待在原地,且数量明显增多了不少。一见白子青走来,他们像是一群看到了绯闻明星的记者一般,开心地朝她跑了过去。 “不是吧,这帮人怎么还没走……”捂着眼睛叹了口气,白子青一跺地面,再次遁入到了地下。听着头顶上失望的抱怨声,她小声说了句“骚瑞”,转而朝身后的方向遁去。 绕着一处接一处的管道,白子青在地下潜行了好长时间。黑暗中,她感觉身边的土壤明显湿润了起来,便猜想一定是到了户外。想到这里,她蹬了下腿,慢慢地把脑袋伸出了地面。 “我去……不是吧……” 一片光亮里,哗啦啦的水声此起彼伏着。在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后,白子青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在别人方便的时候请不要打扰 “不是吧……” 在白子青的眼前,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小便池的前面打着电话。只见他粗壮的脖子下,发达的斜方肌将领子紧绷绷地撑着,好似一座肌肉搭成的小山。 卫生球的气味里,空荡的卫生间中回响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阵阵的臭味逼得白子青把脑袋朝后靠了靠。 “为什么每次遁出地面来,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些不该看的东西。”愣了一阵后,白子青满脸黑线地扭过了头去,念着法咒将头缩回到了地面下。 “这可能是我这一整年最刺激的几秒了。”她默默地想道。 就在她转身潜回地下的时候,猛然间,一阵紧绷感从她后脑勺传来。扭头一看,原来在自己下潜的同时,男人抬腿挪动了下脚步。在他的西裤下,一只皮鞋紧紧地踩在了自己的长发上。 见此,白子青拽着头发狠狠抽了抽,却发现怎么也抽不出来。 “哈哈,是啊,最近天气可真冷。”站在便池前,那个男人举着手机说笑道,“你们在外面也要注意保暖,可别冻坏了。” “保暖,我让你好好保暖一下。” 愤恨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白子青急得满头大汗,一怒之下,她将打火机从兜里翻了出来。 “可不要怪我啊,陌生人。”待点着了打火机,白子青颤巍巍地将火苗朝男人的裤腿伸了过去,“我就是想让你疼一下把脚挪开,可千万不要尥蹶子啊。” 一阵青烟飘过,男人的裤脚上泛起了几个小火星。见此,白子青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男人依旧谈话说笑着,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一只沉重的皮靴沉沉地压在自己的头发上,稳若泰山一般。 万般无奈下,白子青揪着他的裤子,死命地将火苗在他的裤腿上一阵撩拨。 “呼!” 伴随着一阵火光,男人的西裤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白子青呆呆地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男人依旧欢笑着拿着电话,丝毫没有注意自己那位于皮带下方的危机。 “哈哈,是的啊。”男人对电话的另一头笑道,“我们室内还是挺暖和的,羡慕吧?” 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性被火海吞没其中,白子青面容僵硬地楞在了当场。待到火焰熄灭,烟雾散去,淅淅沥沥的水声又从面前的小便池里传了出来。 “我在干什么?我在上厕所啊。”男人在青烟中笑道。在他腰上的皮带下,光滑的皮肤上连一根腿毛也没剩下,只有那双皮鞋,还油光锃亮地踩在白子青的头发上。 “这男的,该不会是绝缘体成精了吧……”看着眼前健壮的大长腿,白子青愣愣地想道。 默默地等待了一阵后,眼前的山泉完全没有停息的迹象。趁着这个机会,白子青伸手默念了一阵法咒,猛地将一个卷纸收到了手中。看着眼前黑黝黝的皮肤,她咬着牙,慌手忙脚地用手纸把他的下半身结结实实地缠绕了起来。 “嘘~这下应该没问题了!”看着眼前的半个木乃伊,白子青满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虽然有点儿行为艺术的既视感,但总不会被当做是变态了。” 站在小便池的前面,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还在拿着电话没完没了地谈笑着:“对对,哈哈,人老了,只能一滴滴地来。” 白子青:“原来如此,这个倒是可以理解,但也不知道要滴到什么时候。” 男人:“时间也不长,平均每次十分钟左右吧。” 白子青:“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三分钟过后,男人将手机夹在了耳朵和肩头之间,转而抬起手来,在皮带下的空气中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随后转身朝盥洗池走去。见此,白子青关掉了手机中的短视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这才悻悻地朝地下遁去。 “早知道,今晚打死也不该来团建的。”她心里默默地想道,“抽不了烟,还对头发有伤害。” “哦对了,我最后再和你说一个事情。”就在白子青潜入地下没多久,只听在头顶的地板上,那个男人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了下来。 “我也是听外面那群年轻人说的。”他用沉静的口气说道,“贼庭白子青,可能现在就在这家KTV里。” 听此,白子青双眼一眯,转而再次将脑袋浮出了地面。只见在盥洗池的镜子中,男人的面容倒映在了上面:他有一张黝黑的面容,一把络腮胡从耳边一直垂到了下巴,远远一看好似一只威武的雄狮。 “是南章陈虎光!”愣了半晌后,白子青不禁小声叫了出来。 听此,陈虎光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后什么人也没有,便又扭过头来,继续对电话说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快确认。不过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怀疑,这象原省可是南北交界的省份,凭着白子青和额公延的谨慎,他们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的。” “对不起,我们让你失望了……”躲在了盥洗池对面的垃圾桶后,白子青心下吐槽道。 “我猜想可能是什么现在年轻人玩的变装游戏。那天我路过章阳的那条街时,看到好多人都戴着她的那种眼罩。”陈虎光坏笑道,“所以说,你们就放心在外面守卫吧。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再通知你们。” “反了,章阳这帮人竟然敢这么消费老娘。”白子青小声嘀咕道。 过了良久,只听陈虎光挂断了电话,转而将双手放在了自动水龙头的下方。 “靖襄侯。”洗了一会,陈虎光盯着镜子里的垃圾桶,忽然笑了出来,“别躲了,快出来吧。” 听此,白子青心下一沉。 在捂着眼睛咬牙切齿了一番后,她不得不将表情转换成了笑容,故作轻松地飞了起来。 “陈节度。”笑盈盈地钻出了地面,白子青抱着胳膊漂浮到了厕所的天花板下,“看到我了就早说一声嘛,害得我在垃圾桶后面躲了好久。” “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呢。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将洗手液挤在了自己手上,陈虎光笑眯眯地说道,“顺便说一句,我现在已经不是节度使了。” 白子青:“您高升了?” “正二品枢密副使。”陈虎光说道,“现在包间里的派对就是庆祝我升迁的仪式。” 白子青:“迁擢之喜,晚辈尚未亲贺,恕罪恕罪。” “哈哈,你要说这是擢升,那就算是擢升吧。”说着,陈虎光将湿漉漉的手放在了吹风机下搓了搓,转而回头对白子青道,“子青,你听说过历史上还有哪些人做过枢密副使么?” 白子青尴尬地挠了挠鬓角:“晚辈……没怎么上过学。” 陈虎光:“岳武穆。” “那您可真给岳王爷长脸。”白子青盯着他那手纸包裹的下身说道,“陈枢密,既然已经认出了我来,为什么不让外面的章兵冲杀进来?” “我这是心疼他们。”陈虎光笑道,“年纪轻轻的,就不要来送死了。” 白子青:“您这么肯定我会大开杀戒?” “雪帅是我朝的头号战将,你是雪帅的教官,这点实力对比我还是能够判断的。”陈虎光说道,“子青,你知道么,我朝璟公可是对你非常欣赏的。他曾私下里称你是北方的独眼女巫。” “你确定这是欣赏么?”白子青笑了笑,“不过提到当教官的那些年,我心里倒是蛮怀念的。” “那是一个不错的时代,对双方而言。”说着,陈虎光从兜里掏出了烟来,递给了白子青,而后自己也抽了一支夹在手中,轻轻地将烟头挨在了白子青送来的火上。 “怎么说?”徐徐地吐了个烟圈,白子青问道。 陈虎光:“那个时候,璟公和居摄公主都是刚刚上台,双方都以求稳为主。彼时的南北之间没有战争,两个朝廷尽可以在同一个包间里把酒言欢。说实话,我真心愿意回到十年前,至少那时的我,不用整天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说罢,他吸了口烟,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当年我的前列腺也还没罢工。” “您刚才上厕所的时间确实有点儿长。”白子青笑着按灭了烟头,“老陈,不是我说,如果双方战事再开,对您来说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帝王遇难思良将嘛,再打一仗,说不定下次见面,您就成为枢密正使了呢。” “枢密正使现在由璟公亲自兼着。”陈虎光吐了个烟圈,“这仗要是再进行下去,老子的命都保不住了。” “哈哈。”白子青笑了笑,“老陈,说实话,如果您想回到两朝之前的状态,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您没有发现么?现在的章凉之间的战斗已经明显不像从前那么激烈了。” “你是说……” “我是说,只要达成一定的默契,我们是可以回复到之前的状态的。”说着,白子青走到了陈虎光的面前,“这次来象原,就是一次默契。我对您说实话吧,这次平王府将团建的位置选在南北之间的象原,就是希望能竖起一座友谊的象征。我想南朝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陈虎光呆滞地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单纯觉得这里的网红KTV很有趣而已。” 白子青:“老陈,平王和雪帅可一对死对头,要是让他们俩撞见,那南北两朝的矛盾只会增,不会减。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个晚上,你去开你的庆祝会,我们去搞我们的团建,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陈虎光听了,沉默地叹出了一阵烟气,随即按灭了烟头。 “可以。”他点头道,“回去之后,双方各发一个声明,就说当时互不知情。” “这个是自然。” 在商量稳妥之后,白子青和陈虎光迈步走出了男厕。 “老陈,等咱们回了包间之后,还是尽量让各自的同僚快撤才好。”白子青说道,“我们那个包间里,除了酗酒就是打架,吵吵闹闹的很容易露馅。丹渊那小子你也知道,一遇到屁大点的事就开始散气味,要是让雪帅闻到了就麻烦了。” “唉,真是扫兴,好不容易聚一次,却让你们搅了局。”陈虎光苦笑着抱怨道。 白子青:“这么说,您还挺喜欢聚会的?怎么跟我爹一个德行。” “人越老,就越喜欢热闹。”陈虎光朝走在身边的白子青笑了笑,“你现在还年轻,所以对团建这些事情不感冒。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人这辈子,与其形单影只地清醒,还不如呼朋唤友地装傻。” 说罢,他扭头朝白子青笑了笑:“除非你是个艺术家。” “啪啪啪!” 待转到了走廊的拐角处。只听在平王府的包间外,一阵强烈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听此,陈虎光连忙拉住了白子青,敏捷地侧身躲到了一边。 扒着墙角朝远处看去,只见刘雪瑞带着汀阳军节度副使鲁成离站在包间的门口前,正用力地叩着门。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回头嘱咐了白子青一句,陈虎光连忙朝刘雪瑞跑去。 “老陈!”看见陈虎光朝自己跑来,刘雪瑞皱眉说道,“你去哪里了?我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你回……诶?你的裤子呢?” “裤子?”听了这话,陈虎光低头一看,只见在自己的腰带扣下,烂糟糟的手纸松松垮垮地糊在腿上。见此,他冷冷地回过头来,朝白子青躲藏的角落瞪了一眼。 “抽烟的时候烧坏了。”他大声朝后喊道,“那是我花2999买的,两千!九百!九十九!” “大夫不是跟你说了么,抽烟对你的肾不好。”刘雪瑞插着腰,无奈地笑了笑。在她的头上,一顶粉色的鸭舌帽上写着“恭贺擢升”四个字。帽檐亮闪闪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下次手术,我可不陪你去了!”她笑道。 陈虎光:“真悲哀,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家?” “你还不到五十嘛,这要是换作人类,连退休年龄都达不到。”说着,刘雪瑞指了指平王府包间的大门,对陈虎光说道,“老陈,你快来看看,咱们隔壁这间包间是怎么了?叮叮当当的,好像有凿墙的声音!” “算了,别管他们了。”陈虎光笑道,“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就不要再找不痛快了。走吧,咱们继续K歌去。” “不行,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他们。要让这伙人知道,即便是在KTV,也要注意扰民的问题!”说罢,刘雪瑞转过头来,抬手推在了门上。 见此,陈虎光连忙将她拽到了一边。 “雪帅,算了吧。”他着急道,“你看,现在外面那帮人还在到处找我们,要是让这屋里的人类见了,咱们又要被围堵了。想想吧,章廷新任的枢密副使,裹着一堆手纸到处乱跑。这要让那帮媒体知道了,还不定得怎么说我呢。” “这……倒也是。”听了这话,刘雪瑞想了想,转而朝身后的包间愤恨地看了两眼,“只是里面的人太可气了,要想办法跟他们讲讲道理才好。” “这个其实也不难。” 站在刘雪瑞的身后,鲁成离面无表情地说道。 刘雪瑞:“成离,你有办法?” “当然。”说着,鲁成离僵硬地笑了笑。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透着微微的寒光,看起来又呆滞,又阴冷。 “我们变作其他人的模样不就好了?”他笑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大家一起快活啊! 昏暗的灯光下,走廊里回荡着的是刘雪瑞的吵闹声。而在此时,地板下的白子青早已钻过了墙体,遁入到了平王府的包间中。 潜至了包间里的地砖下,白子青猛地抬出了头来,只大屏幕前,朱季爻和夏元零还在真刀真枪地打斗中。迷乱的光线中,音响播放着刺耳的节奏,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敲击着酒杯,将杯中的酒水震得波纹微微。 “朱季爻,你到底要跟我犟到啥时候?”手握着配剑,夏元零带着酒意嚷道,“快把麦克给我,歌单马上就要到《你把我灌醉》了!” “我把你灌醉?分明是你把我灌醉的!”朱季爻似乎也不太清醒,只见他将麦克挡在身后,手中的配剑不住地晃悠着。 相持了好一阵,激烈的震撼戛然而止。在一阵优柔的旋律里,夏元零举起剑柄来当做麦克风,大声吼唱道:“开!往城市边缘开……” “开什么开?”朱季爻笑了出来,“都被灌醉了还开!我可告诉你,就算你开到了城郊,酒驾也是酒驾!” 在互相骂了一阵后,两人都恢复了体力,转而开始了下一轮的角逐。刺眼的刀光剑影中,刀剑在巨大的响动声里摩擦出了阵阵火星。在他们的身后,平王府的其他将领则坐在沙发上,有的喝酒有的打游戏,全然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 “教官,你回来啦?”见到白子青从地板下钻了出来,丹渊醉醺醺地说道,“抽烟抽了这么长时间,还以为你已经毒入骨髓了呢……” 来不及回答丹渊,白子青走到麦克风前,抬手分来了朱季爻和夏元零两人:“别打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坐在沙发上的额哲警觉地问道,“是不是平州有危险?” “比这个还糟糕。”白子青压低了声音,“现在刘雪瑞他们就在门外,说话就要进来了。KTV外面还包围着伪廷的护卫,具体人数不详。”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傻了眼。 在愣了半晌后,丹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借着酒劲朝门外走去。 “正要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他晃悠着手中的酒瓶子大叫道,“今天本王心情好,姑且放你一马。来啊,进来和大家一起快活啊!” “回来!不要命了你?”白子青一把将他扯了回来,转头一看,只见满屋的将领全都一脸惊慌的模样,便转而强压着慌乱对众人笑了笑。 “别着急,现在刘雪瑞还不知道包间里的是我们。”说着,白子青抬手拍了朱季爻、夏元零的后脑勺:“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抱怨这两个货打仗的动静太大了。只要咱们变作别人的模样,估计就没关系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外传来,听此,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居然还在里面装死……”站在门外,刘雪瑞变作的男生穿着校服,气急败坏地锤门道。 “算了吧雪帅。”陈虎光穿着同款的校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听,里面的音响和打斗声都已经停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变幻一次要费多大力气!这次我非要进去抱怨几句不可。”说着,刘雪瑞抬起手来,猛地一推大门。伴随着大门的敞开,她的双眼顿时眯了起来。 只见在包间中,八个学生穿着校服,呆呆地看着自己。音乐声中,浓浓的酒气四下飘散着。沙发的旁边,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酒瓶还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和桌面上。 “你们好,未满十八岁的小野兽们。”刘雪瑞冷脸走了进来,“吵吵闹闹得跟施工一样,隔着隔音墙都能感觉到你们折腾的动静。聚会时不要扰民,妈妈没教给你们嘛?” “对不起,妈。”颓废地靠在沙发上,丹渊变作的姑娘睁开了惺忪的醉眼。只见她染着鲜艳的红发,一双涂了各色美甲的手指慵懒地拨弄着挂满挂坠的手机。 刘雪瑞:“谁是你妈,看清楚,我可是男的。” 丹渊:“对不起……男的。” “切,还以为你会管我叫爸呢。”呸了一口,刘雪瑞指了指一地的酒瓶,“这是你们喝的?” 丹渊:“我们是收废品的。” “少废话,一群学生居然能买到酒,这家店是怎么搞的。”见此,刘雪瑞转身对鲁成离说道,“去告诉外面的那帮自媒体,这家KTV把酒卖给未成年人。真是服了,现在的人怎么为了挣钱什么都不顾了!” “等下等下。” 就在刘雪瑞将要走出之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回过头来,便见白子青变成了一个女学生的模样,笑眯眯地朝刘雪瑞小跑了过来。 “别这么激动嘛,大家都是同学,何必这么认真呢~”她拉着刘雪瑞的袖子说道,“再商量商量。” 听了这话,刘雪瑞眯眼一看,只见眼前的这个女生一副文艺青年的长相,黑框眼镜下的左眼被发丝遮着,有些看不大清。白皙的少女面容虽然带着笑意,但却隐约透着一股逼人的震慑力。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不知怎的,刘雪瑞感觉自己似乎见过这人。迷乱的光线中,熟悉的压迫感从心脏渐渐蔓延到了全身。 “这个……不太好吧……”她犹豫道,“毕竟KTV方面已经触犯了……” “来嘛来嘛。”说着,白子青笑盈盈地把刘雪瑞扯到了桌边,抬起手来将她推倒在了沙发上。还没等刘雪瑞挣扎着站起身来,便见白子青的双手已经撑在了她的脑袋两侧。 “小哥哥,脸不要这么紧绷着嘛~”随着发丝的垂下,白子青在阴影下的面容满是笑意,“大周末的,大家开开心心地玩一玩不好么?” 躺在沙发上,刘雪瑞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该不会是那种……” “是又怎么样?”一旁的丹渊直起身来,冷冷地说道,“告诉你,别以为你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就了不起了,有本事就放手出去练练,保准给你上一堂最难忘的课。” “不许乱说!”说着,白子青抬手打了一下丹渊的脑袋,转而对刘雪瑞笑道,“别误会,她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游戏?大家一起切磋切磋。” 刘雪瑞:“真的?” 白子青:“当然是真的!我看不如这样,今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大家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不如你就随便挑一个喜欢的(游戏),开开心心地玩一个通宵。反正这里都被一个有钱人包了,不玩白不玩,你说对不对?” 刘雪瑞:“仔细想想,我还是直接告警比较安全。” 听了这话,白子青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发言,随即慌张地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说的是游戏,桌上游戏。”说罢,白子青急忙转过头去,对额哲说道,“刚才那个李华洗脑大冒险呢?赶快请出来!” “是李华人生大冒险。”额哲说道,“而且那个地图早就被王……不对,被大姐给撕了。” “那还有什么游戏?”白子青急忙问道。 “这个……”额哲四下翻了翻,而后有些犹豫地将一个古董一般的插卡游戏机从桌下拿了出来。 “游戏的话,好像就只剩下这个了,名字叫做李华的异世界之旅——勇者的征途。”他说道,“不过我可提醒你们,这个游戏可比李华的人生大冒险更狗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在点击“下一步”的时候要慎重 “这叫什么事啊!” 山林之间的小路上,丹渊怒气冲冲地对身边的白子青抱怨道。 在他的身上,光滑的铠甲伴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着金属撞击的响动声。 “好好的团建,怎么突然变成了和刘雪瑞玩勇者征途?”他气呼呼地说道,“而且这种插卡式的古董游戏机,我还以为都已经被丢进垃圾桶了呢。” “该被丢进垃圾桶的是你。”白子青骑着一匹白马,冷冷地说道。在她的肩甲上,一把硕大的长剑被扛在肩头,伴随着颠簸发出了一阵阵金属碰击的声音,“我早就说过,不要来象原浪,可你们不听啊。现在可好了,刘雪瑞那帮人就坐在桌子对面。万一要是被她看出了破绽,我们几个武将倒是可以杀出重围,你和公延就要乖乖跟她回南朝了。” 听了这话,丹渊忍气吞声地摇了摇头,转而朝四下望了望。只见在远处的雪山外,一座城堡悠然耸立在山峰之巅上。 “公延。”丹渊转头对身后的额哲说道,“那里就是第一个任务中心了吧?” “是啊。”穿着魔法师的长袍,额哲点头说道,“刚才刘雪瑞小队已经走过了那座城堡,估计他们已经领取了任务吧。” “知道他们领取了什么任务么?” “我这边看不到。” “咱们会领取到什么任务?” “至于这个,那只能到时候看国王的分配了。”额哲翻看着手中厚厚的指南书说道。 待进入了王宫的大门,三人迈步来到了国王所在的大殿。只见在高高的王位上,NPC国王面目威严地盯着他们三个,开口说道: “远道而来的勇者啊,欢迎你们来到……” 还没等国王说完,只见丹渊抬起手,快速点击着界面下方的“下一步”按键。伴随着他的点击,国王以很快的速度跳过了无数的提示语。 “我……” “公主……” “她被女巫……” “你们是否已经准备好……” 见此,白子青连忙按住了丹渊的手:“喂!你好歹要等国王说完再点下一步啊。” “这些都是废话啦,直接跳过就算了。”丹渊笑道,“你在玩GalGame的时候,难道会认真听完每页场景的语音么?” 看着丹渊,白子青一脸的无奈:“我没玩过GalGame。” 丹渊:“没关系教官,没玩过也不要太自卑。” 白子青:“这不是自卑的表情,这是LOL玩家看王者玩家的表情。” 待点到了最后一页,国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感谢你们接受了任务,正义的勇者们。那就请你们跟随着我,去拯救王宫中昏迷的公主吧。” “Lucky!”听了这话,丹渊高兴坏了,“咱们抽中了一个不用到处乱走的任务。” 额哲:“想必这个时候的刘雪瑞还在地图上四处探索呢吧。” “这个阿雪,手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说着,丹渊抬手拍了拍额哲的肩膀,笑着说道,“老额,我这个勇者和教官的骑士角色都是近战,女巫诅咒这样的玩意儿应该由你这样的法师类英雄解决。加油,我看好你。” 额哲:“好吧,那我试试。” 走出王宫后,三人顺着指示走到了公主的寝宫门前。 “公主就在这里。” 站在景致的寝宫中,丹渊等人朝着国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粉色的绸帐内,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公主躺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在她翻着白眼的面容上方,一个巨大的肿包沉沉地压在她的额头上。 微风之中,风铃在死气沉沉的宫殿内轻轻摇摆着。 冷漠地看着公主头上的肿包,额哲回头来,对国王说道:“这就是沉睡的公主?” 国王:“这就是沉睡的公主。” 额哲:“敢问一句,公主头上的肿包是怎么来的?” 国王听了,朝前指了一下。只见在房间的角落,一个巨大的金属锤子正靠在墙上。 “这不就是单纯的物理伤害嘛!”额哲揪住国王的领子吼道,“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嘛?区区一个NPC居然敢这样戏弄本法师?信不信我通过后台程序把你修改成一坨戴着王冠的便便?” “谁……谁让你们不听完我的提示就猛点下一步的……”说着,国王抬手把额哲推到了一边,“公主受到的伤害,刚才我已经介绍过了啊!” 额哲:“你刚才分明说的是什么公主,什么女巫。难道公主不是被女巫施加了沉睡诅咒嘛?” “你们太想当然了!”国王说道,“十分钟之前,一群勇者抽中了让公主苏醒的任务。但这个小队的领头人暴躁的很。她是个女巫一般的女勇者。为了让公主苏醒,她残忍地对公主采取了电击、针灸、扇耳光等多种方式,我苦劝了半天都没有用。” 说罢,国王颤巍巍地扶了扶王冠:“在所有的招数全都失败后,一气之下,那个可恶的女巫就采取了很极端的手段……” “结果呢?”白子青问道。 国王:“结果……结果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听了这话,三人低头看了昏厥在床上的公主,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要怎么救她呢?”丹渊转头问额哲道。 “按照指南书上的攻略,有三种方式可以拯救公主。”额哲答道,“方法一:真爱之吻。只要我们找到王子,就能够触发人物的感情线索。通过亲吻的方式,公主能够以最快的方式补蓝。” 丹渊听了,挠了挠头:“嗯……我倒是可以试试,灵不灵就要看运气了。” 白子青:“等等,为什么你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王子?” 丹渊:“有什么不对么?藩王也算王子吧?” 白子青:“人家说的是白马王子,不是你这种坐着狗骑兔子的王爷。再说你现在也不是什么藩王,而是勇……娘的,我突然觉得你连勇者都不算。” 摇了摇头后,额哲又将手中的指南翻了一页:“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方法二,也就是亲情感召。只要能够喝下父亲心头上的一滴血,公主就能苏醒过来。” “啊!这个最好办。” 说着,丹渊抽出腰间的宝剑来,一把揪住了国王的领子。 “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他阴笑着对国王说道。 “等等!你们等等!”面对着丹渊手中寒光闪闪的宝剑,国王涕泗横流地摇了摇头,“你们搞错了,这里‘心头上的一滴血’是修饰手法,表达了女儿在父亲心中的重要地位。” 听了这话,丹渊回过头来看了看额哲:“公延,是这回事么?” “没这回事。”额哲推了下眼镜说道,“说明书这种工具类书籍,是不会使用任何修辞手法的。这里所说的心头血,单纯指的是陛下心脏主动脉里运输的新鲜血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国王之心 “那就没问题了!” 听了额哲的话,丹渊拿起宝剑来,狠狠地朝国王的胸口刺去。 “啊……”伴随着国王的惨叫声,一片红色的马赛克猛地溅射了出来,引得丹渊皱了下眉。 “右廷,别愣着了!”一旁的白子青捏着鼻子说道,“赶快取血吧。” “说实话,这事在游戏里,远比放在现实生活中更让人抵触。” 犹豫了好久,丹渊无奈地把手伸进了暗红的马赛克当中,在掏了好一阵后,他双手捧出一团红乎乎的、咚咚直跳的东西。 “这游戏……居然在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上做的真么真实……” 将国王的心拿在手中,丹渊拧着眉头,像拧毛巾一样把心血挤在了桌上的高脚杯里。 “畜生!你们这群强盗!”躺在血泊中,国王大声叫骂道。 “没看出来啊老爷子,心脏都没了还挺精神的。”丹渊朝他笑道,“NPC就是NPC,连GameOver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 将公主扶着坐起后,白子青对国王歉疚地点了点头,“陛下,你放心。女儿是父亲的心头肉。虽然您没了心脏,但至少女儿能苏醒过来,这对您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罢,白子青接过了额哲递来的酒杯,将粘稠的红色液体送进了她的口中。但过了好半晌,公主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在巨大的肿包下,一双眼睛依旧翻着白眼。 “好奇怪啊……”见此,额哲刚忙拿出指南书来,仔细翻看了一遍上面的攻略。 丹渊:“老额,书上怎么说?” “书上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有一种解释。”翻看着指南书,额哲抬起头来对他们二人说道。 微风中,床边的粉帐在风铃声里微微摆动着,好似一位优柔的舞女。呆呆地坐在公主的身边,额哲的脸上满是尴尬。 “公主饮下的,不是亲生父亲的心头血。”他挠头说道。 丹渊:“怎么会?我明明是从他心脏里取出来的。” 额哲:“听话要听重点,我刚才这句话的重点是:亲、生这两个字。” 听此,丹渊愣愣地反应了一下,随即“哦~”了出来:“也就是说,国王和公主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亲属关系。” 寝宫外,宁静的花园中漂浮着温柔的花香,在树丛的包围中,精致的喷泉好似一盆晶莹剔透的玫瑰,在微风中折射着淡绿色的阳光。 尴尬地围绕在公主的身边,丹渊等人看了看指南书,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国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内个……什么……”沉默了半晌,丹渊小心翼翼地将心脏塞回到了国王的肚子里,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陛下……要是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国王听了,面无表情地躺在一片马赛克中,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见此,丹渊抬起手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 “哈哈哈!”还没等丹渊说完,国王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笑。 “勇者们,你们中计了!”他阴狠地狂笑着,“没想到吧?我的心头血根本拯救不了公主,你们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丹渊:“嗯……我们确实白白辛苦了一番,不过您的家庭问题……” 国王:“愚蠢的勇者小队,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计算之中!这样沉重的打击是你们根本无法承受的。在之后的人生中,你们将会永远地活在这灰暗的回忆里!” 丹渊:“遭受沉重打击的人分明是你吧?是你永远要活在这绿色的回忆里吧?” 国王:“不管怎么说,这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早就知道公主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了。至于刚才装作很震惊的样子……那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嗯,计划中的一部分。” “好吧,您自己开心就好。”说着,丹渊回头对额哲问道,“公延,你刚才已经说了两个方案了,应该还有一个方法能让公主复活呢对吧?” “是的。”额哲说道,“北方的森林王国中,有一个名为心灵之泉的HP值恢复点。只要把公主浸泡在池水中,她就能马上恢复意识。” “OK!那我们就去找那个心灵之泉。”说着,丹渊将公主放在了额哲的后背上,随即朝着门外走去。 “右廷……”白子青跟在丹渊背后说道,“老国王呢?不管他了么?” “不用管我!”还没等丹渊说话,身后的国王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丹渊听了,朝白子青无奈地一耸肩:“你看,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给我听着!你们谁都不许管我!”寝宫里的国王还在大喊着,“虽然被戴了绿帽子,虽然被莫名其妙地剖腹剜心,虽然被孤零零地丢在冰冷的地面上,但你们都不要管我,不要带我到心灵之泉中恢复生命!” 听了这话,白子青苦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肩膀,朝着身后歪了一下头。见此,丹渊叹着气转过了身去,挠着后脑勺回到了国王的身边。 “来吧,老爷子。”丹渊抱起了国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不对。为了让我们有弥补错误的机会,请跟我们一起去北方森林吧。” 国王:“真哒?谢谢啦……咳咳,我是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丹渊:“一把年纪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傲娇。你就当是给我们帮帮忙吧,毕竟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要是迷路了还需要您这个当地人来指道。” 国王:“呵呵,真拿你们没办法。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了吧。” 丹渊:“谢主隆恩。” 在为国王包扎了肚子上的伤口后,三人将国王和公主并排放到了马车上,随即赶着马朝北方走去。 “陛下。” 走在马车的旁边,丹渊扭头对国王问道,“刚才您说的那个女勇者一行,现在往哪里去了?” “在放弃了解救公主后,我给他们安排了打败魔王的任务。” “听起来很难完成啊。” “很难完成?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以你们现在的级别,去到那个终极关卡就等于是送死。”国王笑道,“虽然身为一个NPC,我的任务是公平地对待所有玩家。但像他们这么恶劣的勇者小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身为正义的伙伴居然使用钝器伤害公主!让他们吃些苦头也算是系统对他们的惩罚。” 白子青:“我怎么觉得我们的行为更加恶劣呢……” “不要管那么多啦!”说着,丹渊扭头对白子青笑了笑,“反正现在我们可以明确:刘雪瑞小队已经完全深陷在了系统BUG中无法脱身。在这款游戏中,我们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遇到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荆棘、墓碑与老王 随着天上的晚霞渐渐暗淡,东方的明月升至了黑蓝色的夜空上。沿着蜿蜒向前的小路,丹渊等人带着国王和公主翻过了几座山头,而后进入了一片荆棘丛生的丛林。 “国王。”坐在马背上赶着车,白子青回头对国王问道:“我们要去的那个森林王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度?” 听了这话,国王躺在公主的身旁答道:“名如其国,是一个大部分国土被森林覆盖的王国,现在由我的一个侄子统治着。” 白子青:“侄子?这么说他也应该算是个王子喽?” 国王:“算是吧。” “公延!你听到了没有?”听到国王这样讲,白子青笑着对额哲说道,“如果我们能见到那位王子,说不定就不用费力去找什么心灵之泉了。” 额哲:“可是王子真的会吻这位公主么?他们两个可是兄妹啊,我是说名义上。” “无所谓啦,这种事!” 就在三人闲聊之际,走在前面的丹渊挥舞着宝剑,一边奋力劈砍着面前的荆棘开路,一边回头对躺在马车中的国王问道,“你确定这是通往北方森林的道路吗?我怎么觉得咱们走错路了?” “放心吧年轻人,这条道我很熟悉的。”国王说道。 在一片劈砍声中,栖息在野林间的乌鸦和蝙蝠在刀光剑影下四散乱窜着。看着飞舞在头顶的无数鬼影,丹渊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这怎么和我想象的森林王国不太一样……” 国王听了,哈哈大笑道:“那你想象的森林王国是什么样的?” 丹渊:“既然是由王子统治的大森林,总要有一些童话氛围才对。你看看这周围,满是荆棘不说,还阴森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到了魔王城呢。” “真正的森林就是这样的。”国王说道,“你以为所有的森林都是春光明媚的氧吧么?你以为只要是森林就是各种小动物的家么?错!真正的森林是生存和死亡的战场,是遍布着瘴气、沼泽、野兽和动物粪便的地方。” “在虚构的游戏中寻求真实感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说着,丹渊回过头来,对坐在马背上的白子青大喊道,“教官!你也来帮忙砍一会儿吧。” “你老老实实地继续砍吧,这是训练的一部分。”白子青晃悠着手中的皮鞭笑道,“你最近熬夜刷剧的频率太高了,而且饮食也不节制,趁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下才对。” 丹渊:“大姐,真实的我们现在正坐在KTV的包间里打游戏,你所说的锻炼就是让我多按几下按键而已。” 白子青:“多活动一下手指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当锻炼一下你的手速了。” 丹渊:“单身二十多年了,我的手速不需要你来锻炼。” 一番披荆斩棘后,丹渊等人在黑沉沉的野林中缓慢地前行着。月色下,他们在身后留下的道路如同一条行进中的蛇,弯弯曲曲地朝远方蔓延着。 “咣当!”就在丹渊挥刀砍乱砍之际,猛然间,一阵麻酥酥的触感从刀刃迅速传到了他的手上。听此,白子青连忙抬起头来,只见在道路的前方,一个雕刻着骷髅头的墓碑出现在了面前。 见到没有危险,白子青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对丹渊喊道:“右廷,那是什么?” “是一个墓碑。”丹渊回头说道。 白子青:“上面写的是什么?” “让我看看……”说着,丹渊低下头看去。只见在狰狞的骷髅下,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刻在墓碑上。 “可恶的勇者,你们将面对我恐怖的愤怒。by魔王” 低头念了一遍,丹渊耷拉着眼睛回过头来,对躺在马车上的国王说道:“国王,我看咱们确实走错路了。” “哈哈,不会的不会的。”国王笑道,“这一定是森林王子开得小玩笑,这小子正值中二的年纪,整天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一时无法自拔也是有可能的,咱们继续走吧。” “铛!” 行走了五分钟后,丹渊的剑再一次击中了一块墓碑。 白子青:“是什么?” 丹渊:“是墓碑。” 白子青:“这次又写的是什么?” 丹渊:“被气血冲昏了脑子的鼠辈,你们将会被黑暗的力量所吞噬。by魔王” “哈哈,这孩子,越来越过分了。”国王大笑道,“放着好好的王子不做,却去做什么魔王。你们放心,这样的墓碑不会再出现……” “咣!咣!咣!”还没等国王说完,丹渊的宝剑又劈到了几个墓碑。 就这样,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大量的墓碑伴随着荆棘之路的开拓显露了出来。回头看着道路上的无数座墓碑,走在马车边的额哲戳了戳国王,冷冷地问道:“国王,你该不会是在算计我们吧?” “算计?怎么可能?”国王扯着嗓子喊道,“我对你们几位,可是怀有一颗感恩之心的!” 白子青:“我不想打击您,不过您现在只有一颗马赛克之心了。” 国王:“即使我想陷害你们,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传说中的心灵之泉。难道我会为了向你们报复,就同你们一起去魔王城送死么?抱歉,我的愤怒还没那么激烈,本国王还是很怂的,是很珍爱生命的。像魔王这种lastboss,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去挑战。” “好吧,那我们姑且信你一回。” 狐疑地看了看国王,丹渊转过头去,继续朝远处走去。 在通往前方的道路上,墓碑一座座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伴随着道路的蔓延,那碑文上的画风也渐渐变得怪异了起来: “不要盲目地浪费自己年轻的生命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by魔王”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真的还来得及。by魔王” “等等,你们离开家门的时候有锁门么?还是回家看看去吧!by魔王” “防范偷盗勿侥幸,保护财产和生命。by魔王” “老公,我这几天去三亚出差,你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带钥匙。by魔王妃” “出差?我怎么没听说?跟谁一起去?by魔王”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你的兄弟老王啊。by魔王妃” “老王?你出差为什么要带我兄弟去?by魔王” “……” “老婆?你说句话啊!老婆!” 十分钟过去,丹渊抬头朝远处看去,只见在荆棘之中,一连串的“by魔王”朝着月光下的远方蔓延而去。一阵寒风吹过,丹渊回过头来,对白子青和额哲无奈地摇了摇头。 “教官,老额,我觉得国王说的对,这里一定不是魔王城。” 优柔的月色中,一连串的墓碑在荆棘丛中泛着淡绿色的光泽,站在道路的尽头,丹渊眼神呆滞地说道:“身为勇者,我绝不能承认这个游戏的lastboss有这么沙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狗血的剧情一般都带点绿 “别啰嗦了,赶快赶路吧!” 坐在马背上,白子青在后面高喊道:“这款游戏就是一个沙雕游戏,我们都是沙雕的小伙伴,而你就是一个在沙雕的时间、沙雕的地点去组织一个沙雕团建活动的沙雕勇者。” 丹渊:“你就贫吧,当时咱们决定来象原KTV的时候,你最后可是投了赞成票的。” “那还不是被你们逼的!”白子青说道,“我早就说过,团建这种费时费力的活动尽量少搞,可是你们偏不听。浪吧浪吧,现在浪出事来了吧?” “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吧。”站在一旁的额哲一边看着指南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结束这场沙雕战斗。万一要是让刘雪瑞赢了游戏,咱们可就要被门外的那帮自媒体们曝光了。” 丹渊:“曝光就曝光,反正咱们现在都是人类学生的模样,最烂的结果不过是让KTV停业而已。” 白子青:“你以为人家傻?登记册上的可是咱们平王府下辖的子公司。” 丹渊:“无所谓啦,到时候我们就说是临时工干的就好。” 白子青:“你就没想过雇佣未成年人的问题么?” 一边闲聊着,众人一边朝远处走去。待走了十几分钟,只见在幽深的山谷外,一座黑色的巨大城堡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幽冷的月光下,乌鸦和秃鹫从阴影中慢慢走出,阴森的眼睛红得发亮。在雕刻着鬼怪的石门上,“魔王城”三个字沉重地映入了每个人的眼帘。 沉默了一阵子,丹渊转过头来,对躺在马车中的国王问道:“国王,这是哪里?” 国王面不改色:“这里是森林王子的宫殿。” 丹渊:“可咱们周围都是鬼魂和秃鹫。” 国王:“这里是森林王子的宫殿。” 丹渊:“睁开眼看看!那个门上还刻着‘魔王城’三个字呢!” 国王:“这里是森林王子的宫殿。” “你以为自己是格鲁特啊?就不会说点别的?”说着,丹渊一把揪住了国王的领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心怀鬼胎!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的?” 国王:“我的心已经被你们捞出来了。” 丹渊:“抱歉……咱们还是聊聊当前的位置吧……” 国王:“这里是森林王子的宫殿。” 就在丹渊和国王争吵之时,只听在城堡的顶端,一个幽怨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老王,你来做什么?” 听此,丹渊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在新月之下,魔王高高地坐在高塔中的王座上,低头着看地面上的勇者小队。 在乌鸦的哀鸣声中,只见那魔王光秃秃的身体上没有一根毛发,黝黑的皮肤疙疙瘩瘩的,好似一只蛤蟆。在他那长着犄角的脑袋下,漆黑的翅膀与强壮的尾巴微微摆动着。 高坐在王座上,魔王无精打采地看着丹渊等人,一根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扶手。 “哈哈,勇者们,你们完蛋啦!”正在丹渊等人诧异之时,只听身后的国王忽地大笑了起来,“你们已经进入我的圈套了!” 额哲:“圈套?什么圈套?”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国王直挺挺地躺在马车上笑道,“说出来吓死你们!” 白子青:“这里是魔王城吧?” 国王:“其实……” 丹渊:“我就说嘛,这里一定是魔王城!” “其实这里就是魔王城!”国王笑道,“怎么样?坐在电视机前的小朋友,你们猜到了吗?” 丹渊:“说起来挺尴尬的,其实我们大概也知道,您不知道我们知道这里是魔王城了。” “那你们难道也猜到,魔王其实跟我是一伙的吗?” 阴风中,国王的脸上露出了狡诈的笑容。见此,丹渊的眼睛微微一眯,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我说……你们聊够了没有?”宝座上的魔王冷声问道。 听此,国王吃力地仰起了头,对远处的魔王喊道:“小王,好久不见~” “嗨老王。”魔王懒散地挥了挥手。 国王:“听我说!我现在不方便起身!这几个勇者就交给你了。老哥我被他们玩残了就不参与战斗了,你一个人加油啊!” 听此,丹渊和白子青纷纷举起了剑来,一脸紧张地看着魔王。 “对不起啊老王,今天兄弟实在没这个心情。”说着,魔王站起了身来,随即展开翅膀飞落到了地面上,“比起勇者来,我倒是想先和你聊几句。” 从丹渊和白子青两人之间穿过,魔王径直来到了马车前,抬手按住了国王的脑袋。 “小王……”满头大汗地看着魔王直瞪瞪的鲜红双眼,国王嘿嘿地尬笑着,“你……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和我媳妇去三亚了?”魔王冷声问道。 国王:“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似乎回忆不起来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说着,魔王从怀里掏出了手机来,点开了一张照片拿给国王看。见此,丹渊等人八卦地凑上前去,只见照片上的魔王妃穿着比基尼,在海滩上欢笑着坐在国王的大腿上。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给我带绿帽子!”嘶哑地怒吼了一声,魔王抬起粗壮的手揪住了国王的领子,愤怒地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你……你松手……”国王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老王!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话啊!”攥着国王的领子,魔王奋力地摇晃着手臂呐喊道,“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当年人魔大战的时候,我瞒着父王放走了你,你都忘了吗?你的那个小公主,我把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自从她被施了诅咒后,我四处为她寻找解除的法咒,废了多少心,着了多少急,这些你都知道嘛?” 说罢,魔王奋力一丢,将国王猛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之间,只见国王抬手擦了擦嘴角上的血,一双眼睛中突然透出了一阵冰冷的笑意。 “着急?你当然会着急。”国王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魔王:“别阴阳怪气的,有话直说。” “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这话你可说错了。”说着,国王强撑着身子,仰头对魔王笑道,“说得好像公主不是你的亲女儿一样。” 见此,魔王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慌乱:“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国王冷笑着道,“小王,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和王后的事吗?” 寂静的深谷中,新月渐渐隐入了阴郁的层云中,好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阵寒风袭来,乌鸦和秃鹫心照不宣地停止了聒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看着魔王惊异的面孔,国王的脸上带着嘲讽和愠怒,浓密的八字胡微微地颤抖着。 “小王,公主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靠在远处的石狮上,丹渊冷眼看着这一场汁繁液茂的狗血剧,随即扭头说道,“教官、老额,我看咱们还是快走……” “嘘!”坐在一边,白子青从额哲手中抓了把瓜子,转而朝丹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老实实地看就好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见此,丹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继续朝前看去。只见在远处的马车边,魔王和国王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命争吵着。 “你说的意思,我听不明白……”站在怒气冲冲的国王面前,魔王慌乱地转着眼珠说道。 国王:“公主不是我的骨血!是你和我老婆的龌龊结晶!这话你听得明白嘛!” 魔王:“是!是又怎么样?谁让你整天和我老婆整天鬼混在一起!告诉你,就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吃了亏的。” 国王躺在地上,怒锤着地面:“你吃亏?你说你吃亏?” “当然是我吃亏!”魔王说道,“我的媳妇可是魔界的选美冠军,蝉联三届的‘魔界小姐’。你家的那个黄脸婆呢?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我跟她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诶诶,你是哪位?” 就在两人争吵的同时,只见丹渊已经提着宝剑走到了他们的中间。在国王和魔王的注视下,只见他扭过头来,冷冷地对魔王问道:“所以说,你是公主的亲生父亲?” 魔王:“你们刚才是在偷听吗?这是私人对话!” 丹渊:“我就问你是不是!” 魔王:“是又怎么样?” “是就好。”说着,丹渊抬起宝剑来,猛地朝魔王的肚子劈去,在一片黑色的马赛克中,只听得魔王凄厉地大喊了一声,随即直直地倒在了地面上。见此,丹渊将宝剑咬在嘴里,挽了挽袖子便朝魔王的肚子伸出了手去。 “你、你住手……”看着丹渊冷漠地掏弄着自己的肠腹,魔王疼得大声叫喊道,“你与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丹渊叼着宝剑,含糊不清地骂道,“就是因为你这个癞蛤蟆把国王绿了,害得老子还要跋山涉水地找什么心灵鸡汤!” 额哲:“是心灵之泉。” 丹渊:“无所谓啦!见了这么多的魔王,你是最次的一个!破坏别人家庭不算,还要强词夺理,这样的人当然要接受平亲王的制裁。” 一边掏弄着,丹渊一边转过头去,对白子青高喊道,“教官,别傻愣着了,去给我找个水杯之类的东西……来……” 寒风中,乌鸦在血腥的气味中四下盘旋着。伴随着魔王的惨叫,只见站在身后的白子青呆滞地看着丹渊,一只独眼透着紧张。发丝轻摇之间,她的眼角微微地颤抖着。 丹渊:“教官,你怎么了?” 白子青:“啊……没、没事……” 丹渊:“脸色不对啊,该不会是因为血腥的东西看得太多了吧?” 白子青:“对……就是这么回事,血腥的东西看太多了,哈哈。” “奇怪,以前冲锋陷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脆弱的。”说着,丹渊将跳动的魔王心脏捧在手里,迈步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 “教官你看,这就是第三者的心脏。”丹渊笑道,“黑漆漆的,挺恶心的对吧?赶快帮我拿一下吧!” 看着眼前这颗令人无比作呕的心脏,白子青咬着下唇,呆站着什么也没说。 站在她的身边,额哲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扯着丹渊的袖子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老额,你拉我干什么?”丹渊皱眉说道,“我踩雷了么?” “子青累了,王爷就不要调侃她了。”额哲笑道,“好了好了,赶快把魔王的心头血给公主喝下吧。事到如今,这个狗血的游戏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好吧。”听了额哲的话,丹渊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抬手扒开了公主的嘴角后,丹渊将魔王的心血挤了两滴在她的口中,而后静静地等待着公主恢复意识。 皎洁的月色下,暗红色的天空中飞舞着乌鸦和蝙蝠。在一片聒噪声中,丹渊回过头来,只见白子青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便笑着朝她走了回来。 “说起来,倒是挺奇怪的。”待走到了白子青的面前,丹渊对她说道,“阿雪不是要来讨伐魔王的么?怎么四处看不见她?” 白子青听了,笑着没说话,只是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刘雪瑞?”远远地躺在地上,魔王仰着头问道,“你该不是说那个女魔头吧?” “阿雪这回超神了,居然被魔王叫做女魔头了。”笑着看了看白子青,丹渊扭过头对魔王道,“这么说来,你已经被她打败了?” “开玩笑,我好歹也是这款游戏的最强关卡,怎么会被如此轻易地击败。”魔王说道,“想要打败魔王,需要得到传说中的心灵女神的祝福。” 丹渊:“心灵之泉之外还有一个心灵女神?这个游戏可以改名叫心灵之旅了。” 魔王:“心灵之湖就是这个女神的住所。每当有勇者到访,女神都会对勇者的品德加以考验,只有通过了女神考验的勇者,才能得到她的祝福。在没有得到女神的祝福前,任何人都不能打败我。” “可是你现在已经动不了了吧?完全处于一个任人宰割的状态了吧?”丹渊说道,“顺便提一句,我们可没受到过什么女神的祝福。” 魔王:“废话少说,如果你们想打败我,就必须获得心灵女神的祝福,否则我绝对不会承认我自己被打败了!” “承不承认都随你,反正我们的主线任务是要让公主苏醒。” 说罢,丹渊笑着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国王和魔王:“对不住了两位陛下,虽然我们对二位的家庭伦理狗血剧挺有兴趣,但时间已经不早了。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也是个王,不过和你们不同,我既不会绿别人也不会被人绿。” 额哲:“毕竟你是单身嘛。” “别打岔。”丹渊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现在我宣布,这场狗血旅途已经正式结束了。大家收拾收拾散了吧,等广告之后,我们再进入下一篇的剧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爱有很多种 “咱们这种小说,哪儿来的什么广告。” 站在丹渊的背后,额哲查看着公主的情形,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说到结束,我看也还为时尚早。” 丹渊:“怎么说?” 额哲:“王爷,公主好像完全没有苏醒的意思。” “怎么会?这血我明明是从他心脏里取出来的……”话说到一半,丹渊的眉头忽地一皱。在犹豫了半晌后,他转过头,朝躺在地上的魔王冷眼看了看。 “魔王。”丹渊的眼角微微抽搐着,“你确定这是你的亲生女儿么?” 魔王:“这还能有假?你看看她,再看看我,两个人长得有多像!” 听了这话,丹渊回过头看了看公主粉嫩的面容,又看了看魔王那疙疙瘩瘩的狰狞嘴脸。在沉默了片刻后,只见他颤巍巍地将手捂在了双眼上,咬牙切齿地大喊了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他大怒道,“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王后在外面肯定还有别人!” “找亲爹的心头血,这一招恐怕是走不通了,谁知道共享王后在外面有多少用户呢。”额哲冷漠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老老实实地去找心灵之泉了。” 魔王:“好诶!就是嘛!只有这样才能打败我。” “都说了,我们对打败你没什么兴趣。” 在将国王和公主重新搬上了马车,丹渊等人悻悻地掉头离开。在他们的身后,失血过多的魔王还躺在地面上,扯着脖子对他们的背影大喊大叫着。 “等等!等等!”他大声喊道,“那我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去!”丹渊头也不回地喊道,“说起来也是个什么王,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总需要别人搭救?” 说罢,丹渊回头看了看白子青,只见教官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一只独眼中满是讥讽的笑意。 “你还有资格说别人么?”她笑着问道,“你可是肩负着五次被俘黑历史的男人啊,这五次里,有哪次是你成功自救的?” 丹渊:“五次?我都被俘五次了?骗人的吧?” 白子青:“察部篇、宗礼寺篇、雪战篇、教官男友篇、梦镜篇……” 丹渊:“好了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们等等!你们再好好想想!”被众人远远地抛在身后,魔王还躺在原地大喊道,“凭什么老王能被救走?他刚才可是把你们骗进魔王城了啊!” 听了这话,众人慢慢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国王。 “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丹渊冷眼看着国王,“老王,我们恐怕要请你下车了,咱们卸载程序里见。” 国王:“你们不是真的要把我丢在这里吧?虽然把你们引入魔王城这事我干得确实不太地道,但你好歹也是人类的勇者,总要对自己的国王包容一下才是。” 丹渊:“现实生活中我们其实都是妖怪,硬要说的话还是和魔王他们比较贴心。” 国王:“等你们救下公主之后,要怎么和她解释自己的父王被丢到魔王城这件事?” 丹渊:“你大吉大利之后,还会考虑自己的角色被困在一个毒圈包围的小岛屿上怎么脱身么?你在玩超级玛丽的时候,有在乎他跌落天空之后的结局是什么么?没有,玩家都是很自私的存在,他们不在乎自己的角色,他们只在乎自己。” “你们要这么说的话,我当然不会反驳。不过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你们就要倒霉了。”听了这话,国王笑着说道,“你们忘了?森林王子可是我的侄子。你们要是不带上我,我通过系统通知,把你们的暴行告知森林王国。如果没有森林王子的指引,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心灵之泉。” 丹渊:“什么?要去心灵之泉还需要王子的审批?” 听了这话,丹渊和白子青、额哲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丹渊不耐烦地挠着头,“奇怪了,你当时被掏心的时候,怎么不发系统通知求救呢?” 国王:“用不着求救,毕竟被掏心是在我的计划之中。” 丹渊:“虽说让你无辜受罪是我们的错,但你这个傲娇国王的人设有时真的好烦人啊。” 伴随着再次的启程,众人背对着魔王城继续朝前走去。躺在魔王城的大门前,魔王嘶声裂肺地高喊道:“那我呢?你们难道就没让我无辜受罪吗?” 丹渊:“你一不会发系统通知,二不是森林王子的亲戚,我们要你何用?” 魔王:“你以为国王的侄子是谁?森林王子是我的儿子!” 滚动的轮子渐渐停下,丹渊、白子青、额哲三人也止住了脚步。在翻看了一番攻略中的人物关系设定后,他们三人差点哭出声来。 阳光明媚的小路旁,蝴蝶和蜜蜂按照系统规定的轨迹,在花丛里呆板地上下飞动着。在马匹吃力的喘息中,丹渊等人距离森林王国越来越近。 “我说,右廷,咱们的闲事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看着平躺在马车中的魔王、公主和国王,白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国王和公主救下也就算了,怎么连魔王也搭上咱们这趟便车了?” 丹渊:“没办法嘛,谁让他也是这个豪华狗血全家桶的一员呢。” 白子青:“我有些担心咱们的承载能力……” 丹渊:“你是害怕马车没地方装人?” “不,我是害怕把这匹小马驹给累坏了。”说着,白子青摸了摸白马的额头,一只独眼上透露着慈爱和心疼,“虽说匹马只是一个载具,但毕竟和卡车摩托车不同。以前人类都说:‘战马是士兵的手足’。我们妖精虽然用不着骑马,但身为军人,心里对这种动物还是抱有感情的。” 丹渊:“说了这么多,那你能从马背上下来么?” 白子青:“凭什么?这个畜生可是本骑士的坐骑。” 在他们三人身后,魔王、公主和国王并排躺在马车当中。似乎是因为身处同一境地的缘故,魔王和国王渐渐开始谈笑了起来。伴随着“吱呀”作响的车轮,马车中不时发出一阵阵的欢笑。 “哈哈,用不着你提醒,这事我可忘不了。”一阵大笑后,国王对魔王说道,“当年魔王军包围王都的时候,咱俩还都是储君呢。你说,你怎么敢跟我这个人质整天鬼混,不要命了吗?” 魔王:“你这家伙,当年就是一个花花公子,被关进敌营里也不老实,总是偷偷溜出去找魔族姑娘。要不是我在一旁监视你,还不知道你要在民间留下多少私生子呢。” 国王:“还监视我呢,你分明就是让我给你这个闷货当僚机。别忘了,当年我能溜出去,全凭你给的钥匙。” 魔王:“谁、谁说的,我自己一个人也是能撩到姑娘的!只不过……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兴趣罢了。” 国王:“得了吧,当年你整天就知道把自己关在家里玩Galgame,要不是我出手相救的话,你现在的生活就是魔王版的《处子之山》,只不过没有和你一起玩沙盘模型的基友而已,好悲哀啊好悲哀。” 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白子青回过头去,看了看丹渊:“王爷,听见了吧?死宅即使是结婚了也要被绿的。” “你从这个温馨的故事里就听出了这么个结论?”丹渊说道,“敌对阵营的两个人,在偶然的机会相知相识,这故事都能拍成电影了。” 听了这话,白子青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只不过真的好奇怪啊。” 走在马车的旁边,额哲疑惑地凝视着公主的面容:“说到底,公主究竟是谁的女儿呢?” 听了这话,国王和魔王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在白马粗重的喘息声中,马车在阳光下的小路慢慢地移动,不时地发出着“吱呀吱呀”的响动。 “那个……老额,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提了。”看着面容呆滞的魔王和国王,丹渊笑着打圆场道,“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到森林王子的宫殿。只要能找到王子,要么获取真爱之吻,抑或是把公主放入心灵之泉。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游戏旅程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们最好能让公主得到王子的真爱之吻,这样还方便一些。”国王说道,“如果要想得到森林王子的心灵指引,还必须接受他派发的任务。” 丹渊:“这么麻烦?” 国王:“这款游戏可比你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半个小时后,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森林王子的宫门前。待走入门中,丹渊等人背着魔王、国王和公主,踏上了通往大殿的丹陛。 “教官、老额,我们要怎么和森林王子解释这个狗血剧情?”丹渊抱着公主,扭头对白子青和额哲抱怨道,“你好王子!你爹和你叔叔给对方戴了绿帽子,现在我把他们俩掏心挖肺地给你送来了。” 白子青:“所以说,咱们就不应该把这一对大小王带到森林王国里来。亲爹被人搞成这副模样,你还指望人家指引你?” 丹渊:“根据之前的经验教训,魔王是不是王子的亲爹,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 “你们几个就不要抱怨了。”被白子青背在后面,魔王笑呵呵地说道,“把我带过来,这件事对你们可是有利的!” 丹渊:“怎么说?” 魔王:“你们提到的那个女勇者,她们的任务不是打败我吗?现在我就在你们的手里,如果你们能抢先把我打败,胜利自然是属于你们的。” “你还真是很期待被打败啊。”丹渊笑了笑,“不过这话也在理,打别人的任务,让别人无任务可打,这次刘雪瑞算是输定了。” 就在众人迈上了丹陛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只听在远处的大殿中,一个哭喊声猛地传了过来。听此,丹渊等人相互看了看,随即慌张地朝大殿里跑去。 “殿下!你醒醒啊殿下!” 待到众人跑到近前,只见在大殿的中央,森林王子倒在宫人的怀中一动不动的。 昏厥中,王子的面容极其狼狈,吐出的白沫和翻着白眼与公主此前的面容如出一撤。在他的额头上,还生着一个硕大的肿包。 “你们是勇者小队么?”看到丹渊等人来到了面前,宫人含泪说道,“请问你们当中有没有魔法师?我们的王子被施加了很可怕的魔法。” 丹渊:“看这个伤势,你们的王子和我们的公主一样,遭受的都是物理打击。” “就在刚刚,一个巫婆一样的女勇者带人闯进了宫殿,说什么也要找到心灵之泉的心灵女神。”宫人抽泣着说道,“但按照系统规则,想要得到王子的指引,勇者必须先要帮助王子找寻自己失落的珍宝。” 额哲:“然后呢?那个女勇者就发飙了?” 听此,宫人垂泪点了点头。伴随着一阵咳嗽,只见在她的怀里,王子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迷离的双眼充满着痛苦,王子朝白子青背后的魔王望了望。 “父王……”王子虚弱地说道,“你一定要为我报仇……” 魔王:“不好意思儿子,爸爸还肩负着被打败的重要任务,你的事先放一放吧。” 王子:“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么?” 魔王:“说实话,我现在也不太肯定了。” 听此,王子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国王和公主,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王叔叔也来了,好久不见……”王子努力地开口说道,“小雪怎么也来了?不是一直沉睡在王宫里么?” 丹渊:“殿下,我们这次是来为公主解除魔咒的。听说只要把公主放入贵国的心灵鸡汤里,就能让她苏醒过来。” “你说的是心灵之泉吧。”王子苍白的脸上微微升起了红晕,“既然如此,那我就为你们指引去往泉水的道路。” 听了这话,众人一片欢欣鼓舞。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宫人抱着王子,犹豫地问道:“殿下,这样真的好么?按照系统规则……” “按照系统规则,勇者必须先要帮助我找寻自己失落的珍宝。” 抬起颤巍巍的手,王子擦拭了一下宫人脸上的泪水,而后强撑着虚弱笑了笑:“他们不是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么?” 宫人:“他们已经找到了您的珍宝。” “是的,因为小雪就是我的女儿。”说着,王子扭过头来,朝丹渊怀里的公主微微一笑,“对于一个父亲而言,难道有比自己的女儿更珍贵的珍宝吗?” 空旷的大殿上,众人欢呼的回响声渐渐停息。在死寂的沉默中,丹渊掏出了宝剑来,瞪着红彤彤的眼睛将刀刃抵在了王子的胸前。 “小雪她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丹渊咬牙切齿地说道,“情况紧急,我们要立刻征用你的心头血。别害怕,用完了之后一定还给你。” “不要这么激动,年轻的勇者。”王子笑道,“除了心头血,不是还有真爱之吻这个方法么?” 丹渊:“恶心,你要给你自己的女儿真爱之吻?” “普通的玩家一听到王子的真爱之吻,就自动将这种真爱默认为男女之间的爱情。其实所谓的真爱,也可以是兄弟、姐妹、朋友之间的感情。”说着,王子微笑地看着沉睡中的公主,“对于小雪,我的爱便是父女之爱。” 丹渊:“这话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别忘了你自己不过是共享王后的众多用户之一。” 王子:“那又怎么样?我和王后是真心相爱的。” “好了别废话了!” 一边压制着叫骂的国王,额哲一边回头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赶快吻吧!” “小雪,我的孩子。”看着丹渊将公主送到了自己的面前,王子强撑着身子抬起头来。在他深邃的眼中,公主雪白的面容映在他淡灰色的瞳孔里,如同珍藏在蚌壳里的珍珠。 神情地凝视了女儿许久,只见王子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在沉寂中,只见他如丝的双眼含着泪水,一双毫无血色的嘴唇朝公主的面容缓缓挨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借东西的时候要保持礼貌 伴随着清凉的微风,枝叶间投下的驳阴影影绰绰地摆动着。在层层树林的包围下,松香暗流中的大殿一片寂静。 站在大殿的中央,丹渊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子,只见他双目微闭,缓缓地将嘴唇向自己的女儿靠去…… “铛!” 就在王子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公主的瞬间,一个硕大的榔头猛地朝他的脑袋砸了下来。 一刹那,白子青猛地将丹渊扯到了一旁,待回头看去,只见在一声巨响下,王子的脑袋已经被沉沉地砸入到了地面里。 “我们在外费尽心思地替你找什么秘宝,你小子竟然还在这里寻欢作乐!” 在众人的头顶上,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传来过来。听此,丹渊猛地抬头看去,之间在房梁上,有四五个人正站在在大殿的天花板下。 烟尘四起,巨大的震动声在大殿的幽深处一遍遍地回响着。看着头顶上的女子,丹渊那原本惊异的面容瞬间耷拉了下来。 “夏元零!”他大喊道,“你在上面干什么呢?” “王爷?”看到站在下面的丹渊,夏元零楞了一下,随即纵身跳了下来。在她的身边,柳桉、那赫、林孝寻、朱季爻等人也纷纷落到了地面上。 “女勇者,你怎么在这里!?”见到夏元零等人跳了下来,国王突然陷入了恐惧之中。看着国王挣扎着朝门外爬去,白子青愣了一下,猛地醒悟了过来。 “他们说的那个女勇者是你?”她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废了这么多力气,原来一直在跟自己人斗?” 夏元零听了,皱了皱眉:“总部,你说啥呢?” 白子青:“先别说这个,你们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别提了,说起就让我起急冒火。”夏元零说道,“那个脑子有病的森林王子说什么……要想找到心灵之泉,需要先要找到他遗失的秘宝,其他提示一概没有。我们一生气,就把这周围看似值钱的东西都搜罗过来了。” 白子青:“这个事确实应该怪他。” 夏元零:“更可气的是,我们在外面像警犬一样替他找东西,可是他呢?倒在这里跟姑娘缠缠绵绵的……话说你们为什么还在围观?这也是那个变态王子的要求吗?” “这个……是有特殊原因的。”白子青尬笑着挠了挠鬓角,“你听我跟你解释……” 透过纷批的枝叶,阳光一丝丝地投到了大殿窗边的地板上,点点光影如梦如幻,如同天空中的群星一般。 静静地听完了白子青的解释,平王府诸将尴尬地回头看去。只见王子的身体扭曲着戳进了地板。在他那被砸进地板的脑袋上,夏元零掷下的榔头在灰尘之间笔直地矗立着。 “我早就说过,你这人也太性急了!”听了这话,朱季爻对夏元零抱怨道,“现在好了,眼见总部她们就要打赢了,又被你搅了局。” 夏元零:“早说过?你什么时候‘早说过’?” 朱季爻:“你忘了?在王宫里的时候我们大家就跟你讲了,玩这个游戏是很注重方式方法的。你非不听,一着起急来就什么都不顾了。现在可好,折腾了公主还不算,连王子都被打入地下了。现在就这么个局面,你说怎么办吧!” 夏元零:“……” 柳桉:“这么一看,咱们目前为止搜罗的宝贝算是都报废了。” “宝贝?你说的是王子的秘宝?”丹渊问道,“你们都找到了什么?” “王爷请看这个。”说着,柳桉从兜里掏出了一打纸牌来,“这是微臣从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小姑娘那里拿到的。似于魔法纸牌之类的东西,具体名字好像叫什么……库什么牌。” 将纸牌拿在手里洗了洗,柳桉继续说道:“总之这些扑克牌有各种奇怪的技能,比如让东西变大,或者是让时间倒流。微臣想,即使这个纸牌不是真正的秘宝,肯定也要比真正的值钱多了。即便王子不肯要,微臣和那赫将来还能用来斗地主用。” 丹渊:“辛苦了,不过小姑娘真的愿意给你么?” 柳桉:“怎么会!她好说歹说都不愿意给臣等,还说什么‘如果不尽快把他们变成小樱牌,魔力都会失效’。” 丹渊:“结果呢?” “结果,微臣就拿起小姑娘的粉色魔杖,把她打成……” 说着,柳桉抬手指了指被锤在地板下的王子:“这样了。” “玩完了!咱们绝对是玩完了!这个卡片绝对是那个牌吧,绝对是库洛里多创造出来的那个牌吧。”丹渊喊道,“你们这帮人,居然敢这么对待魔法少女。” “这也不怪小柳,这里的人都太绝情了。”一旁的林孝寻说道,“比如说我手里的这个聚能环,就是从一个红色机器人的胸前取下来的。不过这个可和魔法没什么关系,单纯就是一个高科技的电池。我跟那个机器人说,我只是借一下而已,如果不是王子的秘宝那我再还给你,但他打死也不干,还朝我发射激光,我一生气……” “您都干了什么!这个是托尼的心脏!”看着林孝寻手中那个亮晶晶的设备,丹渊双手抱着脑袋喊道,“完了,全都完了……” 林孝寻:“怎么了?难道没了这个东西,那个机器人就会报废么?” 丹渊:“所有的一切都要报废了,包括我们,包括史塔克!三总,你真心觉得王子的秘宝会藏在一个高科技机器人的胸口么?顺便说一下,你看到的那个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机器包裹着的人。” 看着丹渊崩溃的模样,那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王爷,冷静一下。” 丹渊:“那赫,别告诉我你也抢了别人的东西。” “怎么会。”说着,那赫从麻袋里取出了一块闪烁着蓝光的正八面体宝石来。 丹渊:“这又是什么?长得好像第五使徒一样。” 那赫:“不太清楚,不过只要拿着这个东西,玩家就可以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 丹渊:“这石头是谁给你的?” “是我捡来的,从一个会飞的天空要塞里。”那赫说道,“不过这块石头好像就是要塞的动力源,只要把这个取下,整个要塞都开始下坠了。” 丹渊:“拉——普——达!” 那赫:“不过王爷放心,我都检查过了,上面没有人居住的。” 丹渊:“是没有人,但上面有古代遗迹、机器人和童年的梦想住在里面!” 看着眼前的这几个犯罪者,丹渊捂着眼睛沉默了良久。待冷静下来后,只见他捏着眼角,唉声叹气道:“咱们平王府的风评这么差,都是你们这些人作得妖。” 朱季爻:“现在怎么办?” 丹渊:“还能怎么办?赶快把库洛牌、方舟反应炉还有飞行石给人家还回去!” “只要能打赢比赛,谁还管这些?”朱季爻说道,“我看咱们还是尽快找到心灵之泉才对。” 听了这话,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微风之中,密林包围着的大殿中弥漫着清凉的松香。静静地想了一会,额哲瞥了一眼王子的尸体,忽地大喊了出来。 “王爷!总部!”他抬手朝丹渊和白子青招呼道,“你们来看看王子的手。” 听此,众人都纷纷跑了过来。只见在王子僵硬的手旁,一行用指血留下的小字被写在了地板上。 “是死前讯息!”丹渊看着地板上的文字说道。 “他是怎么做到在被锤入地面的一瞬间留下信息的……”白子青皱眉看了看,“上面写的什么?” “让我看看……”说着,额哲推了一下眼睛,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冰凉的地板上,用血写下的文字在微风中渐渐风干,淡淡的血腥味在松香中显得格外刺鼻。 “御花园。”趴在地面上,额哲认真地念到。 “心灵之泉,可能就在御花园里。” 王子的御花园是一片庞大的森林。在参天大树包围着的林间小道上,丹渊一行缓慢地在铺满枯叶的土地上漫步着。在众人的身后,国王、魔王、公主和王子像沙丁鱼一样被他们塞进了马车中。伴随着白马粗重的喘息,NPC和玩家也开始闲聊了起来。 “我暴力?你说我暴力?”走在马车边,夏元零揪着国王的胡子骂道,“要不是我们,你的女儿就只能长眠不醒了!” 国王:“长眠不醒?你把公主都打得与世长辞了!顺便说一下,公主不是我的女儿,是王子和我那死了的老婆生下的孽种。” “我有点乱了,所以说王子和王后生下了公主?”那赫说道,“那王子是谁的孩子?” “王子是我的骨血。”魔王说道,“但愿……” 那赫:“公主是魔王的孙女?那把你这个爷爷的心头血拿出来有用么?” 魔王:“没用。” 那赫:“那你怎么会被剖出了心脏来?” 魔王:“在王后去世之前,我跟她有过一腿。” 国王:“我和魔妃也有些私人的感情纠葛。” 那赫:“这么说,国王是魔王的儿媳妇的丈夫?” 国王:“今天的天气还真是不错。” 浓荫匝地的小路上,恬淡的微风将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吹拂得叮当乱响。看着走在前面的教官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牵着马,丹渊便小跑了几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教官,你还是听我一句吧。”他笑着说道,“现在王子都已经不成了,咱们直接把他的心头血取下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找什么心灵之泉。” 白子青:“你就这么肯定王子是公主的亲生父亲?弄错了怎么办?” 丹渊:“弄错就弄错了呗,反正这样的错误咱们已经干过两回了。” 白子青:“王子是一个好父亲,我想咱们还是不要动辄破腹剜心了。” “好父亲?”丹渊笑了笑,“他把自己的蛋下在了别人的窝里,事后对孩子一点责任也不负,这不是禽兽的行为么?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当了第三者,就要做好被惩罚的心理准备。” 听了丹渊的话,白子青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点了点头。在她的身后,夏元零等人走在马车的旁边,还在和国王大声争吵着。 “王爷!总部!” 正在众人吵闹之际,只见在天空中,柳桉坐在一个粉色的魔法手杖上,高声朝白子青等人呼喊道:“我找到泉水了!” “干得漂亮,魔法少女!”丹渊喊道,“什么方位?” 柳桉:“就在前面两站地外的位置!你们跟我来吧!” 听了这话,丹渊等人将马车停在了路边,随即抱着公主朝前跑去。待绕过了几颗庞大的古木巨树,只见在密林环绕远处,一片闪着蔚蓝光影的清澈湖泊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结束了!一切都他娘的结束了!” 走到了湖水的旁边,丹渊带着众人欢呼了起来。兴奋之余,只见丹渊高举着双手,对群臣大呼道:“效忠天子!” 众人:“丹天永祚!” 丹渊:“吾皇万岁!” 众人:“万岁!万万岁!” “回想起来,每次你们一喊口号,就会有倒霉的事发生,但愿这次是个例外。”没有理会欢呼的众人,白子青独自将公主抱到了泉水边,转而朝额哲看了看。 白子青:“公延,只要把公主放入泉水就可以了么?” 额哲:“放心吧,指南书上的攻略是不会有错的。” 听了这话,白子青点了点头。在一片清澈的涟漪之中,只见她扶着公主的脖子和腿弯,轻轻将她那纤柔的身子放入了淡蓝色的碧波之中。随着一阵温柔的微光泛起,公主渐渐沉入到了泉底。过了良久,她那苍白的脸颊渐渐升起了红晕,就连那个被夏元零砸出的肿包也缓缓地收缩了下去。 密林周垂的泉水中,沦涟幽幽折射着来自泉底的光亮。伴随着一阵轻柔而灵动的声响,只见沉在泉底的公主瞬间消失了踪影。 “呃……”看着眼前空灵的泉水,丹渊回头望了一眼白子青,“教官,公主已经不见了。” 白子青:“我也长着眼睛呢,用不着你汇报。” 丹渊:“现在怎么办?公主好像已经融化在里面了。谁过去尝尝,看泉水是不是变甜了。” 白子青:“这是公主,不是。” 正在闲聊之际,只见在泉水的中央,一片波纹迅速翻卷了起来。伴随着一股馨香的气味,一个女子从涌出的水花中现出了身来。 只见那女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丝滑的裙摆与泉水融在了一起。长长的金色秀发被编成了一个辫子,盘绕在头上犹如王冠一般。站在岸边,众人仔细看去,只见那女子的面容竟与公主生得如出一撤。 “公主?”看着那女神那温柔的面容,丹渊瞠目结舌地说道,“原来你就是心灵之泉的女神。” 站在泉水的波纹中,女神带着动人的微笑,什么也没说。 见此,丹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本来还以为这是一款狗血加恶搞的脑残游戏,这么一看,这个《勇者的挣脱》还是挺有教育意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胜算 “教育意义?什么教育意义?”站在丹渊的身旁,白子青疑惑地问道。 “这你都不明白?”丹渊感动地擦了擦眼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心灵女神,只有经历了苦难,才能找到自我救赎的路径……” “年轻的樵夫啊。” 还没等丹渊说完,只见泉水中的女神突然张开了嘴:“你丢到水里去的,是这个金质的Miku嘛?” 林荫幽幽,女神如出水莲花一般站在碧波之上。四溅的水花中,只见在她身边,一个纯金色的初音雕像从水中涌了出来。 面对着女神温柔的面容,丹渊那原本充满期待的双眼瞬间呆滞住了。 “右廷,这个雕像好像不太对劲啊,话说Miku是谁?”一旁的白子青疑惑道,“好夸张的双马尾,这个不是公主吧?” 丹渊:“公主倒是公主,但人家拿出来的是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和咱们丢进去的那个狗血结晶完全不在同一个等级上。” 白子青:“不管怎么说,咱们总要把之前那个公主给请回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办到。” “只能试试了。”说罢,丹渊向前走了几步,尴尬地朝她笑了笑,“嗨~大姐,我刚才不小心把一个公主掉进去了……” 女神:“你丢掉的,是这位金色的Miku吗?” 丹渊:“不是,我们丢失的是一个出生在狗血伦理大家庭当中的、人魔混血的肉身公主。” 听了这话,女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经意的犹豫。在她那温柔的面容上,微颦的眉间流露着淡淡的失望。 “年轻的樵夫啊,你确定么?”犹豫了片刻,只见女神重新打起了精神,微笑着说道,“你再好好想想,你确定丢掉的不是这两个1:1等身的、限量版的、世界第一的甩葱公主么?” “大师,我悟了。” 听了这话,丹渊转过头来,毫不犹豫地对白子青说道:“教官!我要那个闪亮亮的东西!” 白子青:“你个死宅,不要这么容易就被诱惑住!” 丹渊:“这不是被诱惑,这是对梦想的无限憧憬。” “我看是对欲望的缴械投降。”白子青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难道没听说过樵夫泉水的故事吗?这个女神明显是在坑害咱们。” “对不起……打扰一下……”看着丹渊等人正紧张地私下嘀咕着,女神尴尬地站在水面上,欠身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可是不会骗你们的。” 听了这话,白子青抱着胳膊笑了笑:“少来了!你这个无良的钓鱼地头蛇,你的故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快说!你泉水下面还有多少被玩家丢进去的公主?全都拿上来!” 女神:“女神……女神是不会骗人的。樵夫要是想要,女神可以把自己珍藏的所有Miku都送给你们。” 白子青:“这话你只能骗骗刚才那个死宅大王,骗不了我。别废话了,我们只要掉进去的那个原装公主。” “这个……”女神听了,一双眼睛幽怨地转移了视线。随着她那慢慢垂下的双手,清秀的面容上透露出了深深的不舍。 “奇怪了,你怎么这么想要之前的那个公主?”白子青疑惑道,“等等,该不会公主就是女神吧?这个泉水该不会那种是能把女汉子变成女神的泉水吧?要是真的的话我也下去试试。” “等等……” 就在女神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她的面前传来。听此,众人纷纷回过头去,只见在大家的身后,森林王子扶着树干,挣扎着从密林当中走了进来。 摇晃着虚弱的身子,王子迈步淌入了泉水。四溅的水花中,迷乱的光影在枝叶间悠悠地飘荡。 看着女神有些诧异的面容,王子那青肿的眼角微微颤抖着。 “亲爱的,我来了。”他微笑着说道。 白子青:“亲爱的?你是说心灵女神是你老婆?” 王子:“是的,她就是我的妻子。” 白子青:“你确定么?你确定这不是小雪变作的女神么?” 王子:“小雪是我的女儿,这是我的妻子瑞瑞。她们母女俩长得很像得。” 白子青:“什么?小雪不是你和王后的女儿么?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还没等王子回答,只见国王也挣扎着爬了过来,一见到女神,他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惊异:“王后!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听了这话,白子青回过头来,无奈地看了看王子:“算你厉害。” 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女神看着浸泡在泉水当中的丈夫,原本充满忧郁的双眼忽地明亮了起来。在渐渐激荡的涟漪中,只见她纵身飘到了王子的面前,抬手摸了摸他那满是胡须的侧脸。 “殿下,你还是把我们的女儿带过来了。”女神笑着说道,“从此以后,我们永远也不要和她分开了。” “永远也不会。”说着,王子亲了亲女神放在脸侧的手。 女神:“这么多年了,我为了避人耳目,不得已潜身在御花园中的泉水里。你知道我多么思念我们的女儿么?” 王子:“看到你憔悴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 女神:“现在好了,女儿终于又回到我们的身边了。” 王子:“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了,永远也不会!” “内个,打扰下!”站在岸上,丹渊耷拉着眼睛说道,“谁能解释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 “王爷……”站在丹渊的身边,额哲捧着攻略对他说道,“我刚才找到了一个游戏的背景设定。” 丹渊:“设定里有这个狗血谜团的答案?” “事情是这样的……”翻开了背景设定的一页,额哲捧着指南书,清了清嗓子,“百年前,在这片陆地上,魔族和人族之间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在狂热和恐惧中坠入地狱。死亡、恐惧、困苦……在那样一个漫长的岁月里,饱受折磨的人们盼望着,期待着这一切灾难的终结。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为这场战争画上了句号的,竟是两个年轻人的单纯友谊。 人族和国王和魔族的魔王原本是私下的友人,伴随着他们二人的继位,世界终于等到了来之不易的和平。在这段时期里,民众得到了喘息,生产得到了恢复,人魔两族之间的友好往来也愈加频繁,这样美好的时光持续了数年,直到……” “直到我被你们俩给绿了!”躺在泉水边的地面上,国王冷笑地看着泉水女神和王子,“在筵席上,你小子竟然看上了我的王后。在把她拐走之后,你还把你们两个人的孽种留给我来抚养!” 王子:“叔父……” 国王:“最可气的是,你还散布谣言,说王后是产后抑郁跳崖身亡了!你知道一国之母的葬礼要花多少钱嘛!” 王子:“原谅我们吧叔父,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国王:“听过特洛伊战争吗?你们的相爱将会重启战争!”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声中,丹渊等人坐在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眼前的狗血剧情。 “教官,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随手将瓜子皮丢进了泉水,丹渊侧头对白子青说道,“众生的福祉、个人的幸福。这二者哪个更重要?” 白子青:“王爷和微臣都是朝廷要员,对我们而言,自然是众生的福祉更重要。” 丹渊:“其实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被身份束缚。比如说,如果身为平王的我变成了妖神,要毁天灭地,你会为了众生杀我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另外一个姓白的,不是我。”白子青笑道,“而且咱们这本小说也没那么高级的故事设定。” 丹渊:“我要是一定让你说呢?” 白子青:“我会说‘不许撒娇’。” 听了这话,丹渊气呼呼地直起了身子:“平王令旨:着靖襄侯白倩明白回话!” “奉令回话。”听此,白子青立马丢了瓜子,拱起手来正色回道,“回平殿,微臣会毫不犹豫地、开开心心地、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把平王打得神形俱灭,化为乌有。奏讫!” 丹渊:“真不给面子,连一魄都不给我留。” 白子青:“留着让你下崽儿啊?老老实实地魂飞魄散去吧。” 微风吹拂下,清泉悠悠地泛起着阵阵波纹。过了大概十分钟,丹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喂,我说差不多得了啊!”他不耐烦地对泉水边的三人说道,“你们家的事情我管不着。但在我们退出游戏之前,能不能先宣布我们获胜?” 此话一出,泉水边的三人突然停止了吵闹。在一阵沉默后,只见女神依偎在王子的怀中,原本忧伤的面容露出了一丝狡黠。 “获胜?你们在和谁比赛么?” 丹渊:“一个叫刘雪瑞的……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就是除了我们两个勇者小队之外的另外一组玩家。你应该见过他们的吧?” “啊~你是说她啊。真的很抱歉,那位勇者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了。” “什么?!刘雪瑞已经赢了?” 听了这话,丹渊等人都慌张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她的任务是什么?” “她的任务,就是给你一个小惊喜。” 在女神的微笑中,周遭的一切忽地静止了下来。摇摆的树叶、灵动的涟漪、悠远的鸟雀,一切的景致都陷入停滞。站在泉水上,女神、国王和王子笑眯眯地看着丹渊等人,一句话也不说。 “勇者们,你们的旅途到此结束了。”那女神笑着说道。 伴随着一阵系统重启的声音,平王府的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在自己的面前,一个血色的GameOver深深地印在了屏幕上。 “不是吧,这都能输!” KTV的包间中,丹渊生气地将游戏机丢在了地上:“费了这么大力气,原来是给对面送人头去了。” “游戏中送人头倒不可怕。” 听了这话,丹渊猛地醒悟了过来,还没转身,只见刘雪瑞的刀刃已经逼在了自己的脖子前。 “可怕的是现实中送人头。” 昏暗的灯光中,刘雪瑞的目光中透着阴冷的笑意。在她的身后,陈虎光和鲁成离纷纷站起了身子,转眼恢复成了本来的面目。 “章廷建南将军刘雪瑞,问北朝平邸殿下无恙。”看着丹渊目瞪口呆的模样,刘雪瑞笑眯眯地说道,“师兄,好久不见,游戏玩得还是这么菜啊。” 颤巍巍地回过头来,丹渊对身后的白子青说道:“教官……救我……” 狭小的包间中,无数把刀剑在昏暗中纷纷亮出。见此,白子青连忙转过头,挥手让紧张的平军诸将收刀,自己则深吸了口气,转而笑着看了看刘雪瑞。 “阿雪。”白子青点着了一支烟,“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刘雪瑞:“说这个有意义么?” 白子青:“就当是让你这个倒霉学长死个明白吧。” 丹渊听了,大声喊道:“姓白的,我就知道你包藏祸心!” “怎么?你不想死个明白么?”说着,白子青叼着烟,点开了包间里的电视。 “不想!”在新闻播报的声音中,丹渊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对白子青抱怨道:“本王就想糊里糊涂、傻里傻气、醉生梦死地活着!” “这就是你必须要死的理由。”站在丹渊的身后,刘雪瑞朝自己的师兄微微一笑,“师兄,我在平州待了两年,你丹家妖精身上的那股骚臭味道我也闻了两年。你真以为变成了一个小姑娘,我就闻不出你了么?” “刘雪瑞,你别太狂了!” 听了这话,站在一旁的柳桉猛地站起了身子:“平王府诸将具在,我就不信你们三个能掀翻了天。” 看着义愤填膺的柳桉,刘雪瑞笑了笑:“柳铃辖,几年不见,思想变化很大啊。这么快就成了凉贼的忠臣孝子了?” 柳桉:“这里没有都铃辖柳桉,只有团指挥柳桉。” “很快就会成为前凉俘虏柳桉了。”刘雪瑞说道,“柳桉,国朝待你如此厚恩,你却弃节背反,投靠北廷。我现在劝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儿见了璟公要怎么回话!” 柳桉:“你以为能这么轻松地抓住我们?” “不是以为,是肯定。”耸肩笑了笑,刘雪瑞挑逗地环视了一番在场的平军众将,“不瞒各位,现在我部将校都在隔壁,这个KTV的四周也遍布了章廷护卫。一声令下,四面合围。届时诸位便是插上翅膀,也别想逃回平州。” 沉默之中,刘雪瑞的笑容如花绽放,一把利刃攥在她的玉手中,幽光烁烁、寒彻人心。 “南朝章廷,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她笑着说道。 “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插播一条新闻。” 话音刚落,只听在包间里的电视机中,主持人忽然用有些紧张的口气播报道:“我台在十分钟前收到一则消息:北方妖精族群‘凉廷’于今日七点开始出现集体性迁徙活动。发生地点主要集中在山东、四川两地,现两族群正在向中部省份靠拢。详细情况,请待我台记者追踪报道……” “他们干什么来了?”呆呆地看着电视中的新闻,刘雪瑞愣了半晌,猛地回头看了看吞云吐雾中的白子青。 “教官……”刘雪瑞冷冷地问道,“安和与成光的凉兵,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可说不准。”看着屏幕中的新闻说道,白子青头也不回道,“他们来干什么,全凭雪帅尊意。” 刘雪瑞:“你什么意思?” 白子青:“如果雪帅今天愿意鸣金收兵,他们此番运动就是正常演习;你若想拼个鱼死网破,那他们就是来为平王报仇的。” 丹渊:“或者是来救驾的,我这种情况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好、好、好……没想到还是被教官抢了先手。”倒退了两步,刘雪瑞笑着说道,“不过你可别开心得太早,你能调兵,我也可以。双方几十万军队齐集象原,到时候看谁打得过谁。” 说罢,刘雪瑞笑着蹲了下来,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丹渊:“平邸,你别忘了,忠王右家,可还躲在背后盯着你们……” “再次插播一条新闻。” 还没等刘雪瑞说完,只见电视机中的主持人又继续说道:“据我台记者报道:五分钟前,直隶地区妖精族群开始向西部进行扩散,预计一小时后将会抵达太行山区。” “雪帅不是一直想跟我斗一斗么?现在全面战争的按钮就握在你的手中。”看着电视中的新闻,白子青的脸上毫无波澜,在抬手关了电视后,只见她转过头来,朝着刘雪瑞微微一笑: “只要杀了平王,孰强孰弱,你我双方立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安心 一片沉寂之中,隔壁的欢闹声隐隐约约地从墙壁的另一端传来。在包间里,纷乱的光影在众人的面孔上交错着,扭曲着他们的面孔。 看着白子青平淡的面容,刘雪瑞犹豫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握着剑柄的手。 “教官……”她轻叹道,“这种赌徒心态,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 白子青:“赌徒都要考虑风险,我的这次安排可是一点风险也没有,顶多就是损失一个王爷。” 着急忙慌地爬到了众将的身边,丹渊气急败坏地朝白子青转过了头来:“顶多?什么叫顶多?本王在你眼里是不是就跟十几块钱一样?” 白子青:“无所谓啦王爷,反正你们丹家孩子也多,随便拎出一个继续当王爷就好了。” 丹渊:“左家的孩子现在一共就仨,你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其中唯一一个男性还是你这样的死宅。”白子青笑道,“早知道这样,洪洞那年就该多留几个子孙了。” 丹渊:“算我求求您了,当着敌人的面就别揭我家的老底了。” “好啦!”站在沙发的旁边,刘雪瑞将手中的配剑猛地往地板上一杵,“既然要打,那就别扯废话!看我先把贼朝上层一网打尽,再去对付你们派来的那些虾兵蟹将。” 听了这话,诸将纷纷从怀里掏出了佩剑,隐隐寒光在一片铿然声中锃明彻亮。 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白子青回头看了看丹渊:“右廷,你也别干看着!好歹也接受过训练,掏出剑来一起上!” 丹渊:“什么剑?你们来K歌还带武器?” “算了当我没说……” 说罢,白子青转过身去,自身后拔出了一柄短剑。 将剑在手中信手旋转了两下后,她五指一紧,将短剑直直地指向了刘雪瑞等人。见此,刘雪瑞抬手抡起了佩剑,正要上前,猛然间,只见她的一只脚猛地朝半空踹了一下,转而失声跌坐在了地上。 “啊!” “雪帅,怎么了?”听此,陈虎光连忙蹲下问道。 “乜事啊?”她有些慌乱地说道,“感觉脚上突然疼了一下。” 听此,众人转眼看去,只见在刘雪瑞的脚旁,夏元零的银环蛇正死死地咬在她的靴子上,一对尖锐的毒牙已经刺破了鞋面直入其中。 见此,刘雪瑞抬起剑来,猛地朝蛇砍去。一道剑光闪过,只见那蛇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贴着地板飘悠悠地钻到了夏元零裤筒里。 “恭喜雪帅,你恐怕活不过一个小时了。” 看着自己的蛇从袖子里钻出了脑袋,夏元零笑着对刘雪瑞说道:“您可别怪末将,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给您降降温。” “是夏元零的银环蝮!”看着那蛇悠悠地吐着毒信,陈虎光眼角一颤,“雪帅,咱们还是快撤吧!” “撤什么撤!给我杀过去!”刘雪瑞挥舞着剑喊道,“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开战!开战!开……嘶~还挺疼的……” 听了这话,鲁成离抄起剑来便朝夏元零砍去。一瞬间,朱季爻闪身跳到夏元零的面前,反手握剑抵住了鲁成离的剑刃。 瞪着鲁成离死死的目光,朱季爻伸出手来,猛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抬脚便踢在了他的胸膛上。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音,鲁成离一个翻身落回了原处。 “成离,没事吧?”陈虎光问道。 双手紧紧地握着剑,鲁成离站在地上摇了摇头。眉头紧皱着,他那阴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朱季爻的脸,不屑地“呸”了一下。 见此,陈虎光背起刘雪瑞,硬是往门外跑去。 “老陈!你要干什么?”刘雪瑞敲打着陈虎光的脑袋喊道,“赶快回去,拖住平州贼将!” “你被蛇咬了,要马上医治!”陈虎光一边跑一边大喊道,“夏元零的银环蝮有剧毒,当年白子青被蛰的时候差点没命,你就别硬扛着了。” 说罢,陈虎光掉过头去,对还呆在屋里的鲁成离大喊道:“撤退!现在援救雪帅要紧!” “啧。”怒视了朱季爻一下,鲁成离倒退了两步,转身朝门外跑去。在走廊的远处,还能依稀听到刘雪瑞“我还会回来哒”的喊叫声。过了半晌,喊叫声才渐渐消失在了门外。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撤了。” 跑到门口四下望了望,夏元零擦了擦头上的汗,扭过头来对白子青笑道:“总部,咱们也赶快撤吧。” “元零……”白子青的脸上有些凝重,“阿雪……我是说刘雪瑞,她不会有事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她?” “我是害怕搞出什么重大事件来,成为南北大战的导火索。” “不会的。” 还没等夏元零开口,只见在她的袖筒中,方才那只银环蝮吐着信子开口说道,“和之前咬你的那次不同,这次我没有加注毒液。” “那我就谢谢你了,我记得你叫……”看着银环蝮碧绿的眼睛,白子青笑着点了点头,“啊对了,是羊肉串。” 丹渊:“羊肉串?不是烤腰子么?” 额哲:“我印象里是烤里脊来的。” “你们这是单纯把自己想吃的东西说出来了吧?”苦笑着摇了摇头,朱季爻抬起手指,点了点蛇的额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兰州拉面少放葱花香菜多放辣椒。” “是猪肉串,谢谢。”猪肉串吐着信子说道,“话说这名字不是你给我起的……” “好了,都不要废话了。”说着,白子青转身对众人说道,“时间紧迫,所有人员立即撤至安和,转道平州,全程八百公里,一小时内飞回。” “是!” “先等等!”听了这话,林孝寻赶忙问道,“三府的兵将还在逼近,是不是要他们回撤?” “没关系。”白子青笑了笑,转而看了一眼正在做热身运动的丹渊。 “林三总,三府部众同时调动,这种权力只有长公主和咱们王爷有。刚才电视里播的内容,是我们事先准备好的假录像。” 趁着夜色,众人自窗户和地下撤离了KTV。暗夜中,众人自象原一直撤入安和,而后转道归至平州。待回到了平王府所在的城市,已是凌晨时分。 夜色笼罩的城畿如同黑暗的海洋,在零零星星的灯光下一片沉郁。在安排了柳桉、那赫、林孝寻、朱季爻与夏元零各自回营警戒之后,丹渊与白子青、额哲共同朝平王府飞去。 抬头看了看飞在自己身前的白子青,丹渊犹豫了半晌,而后眯着眼睛,迎着疾风喊道。 “教官!” “怎么了?”白子青头也不回地喊道。 丹渊:“靖诚侯与白夫人的关系还好吧?” 白子青:“我爸我妈?没来由地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丹渊纵身飞到了白子青的身边,“今天游戏的时候,我一提‘第三者’,你的脸色就变得特别难看,我还以为你们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这些?” 疾风中,白子青的发丝被撩拨得丝缕纷扬,伴随着天空中云雾的散开,明亮的月光将她那冷静而忧郁的目光映照得隐隐发亮。 “你看你看,你又是这个表情!”丹渊笑着一拍她的肩膀,“我之前跟你说了,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沟通!说吧大姐,是不是家庭有什么变故了?还是说你男朋友劈腿了?” 月色中,白子青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去,只见方才飞在身边的额哲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黑暗中,寒冷的疾风如小刀一般从脸庞掠过,惹得她眯了眯眼。 见白子青什么也没说,丹渊着急地飞到了她的面前。背对着月光,他的脸色有些模糊不清。 “你别担心,要是男朋友劈腿,本王肯定为你主持公道!”丹渊喊道,“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下次团建的时候,我把三王府的年轻人都给你调过来,你相中了哪个我替你安排。小演的男朋友不就这么来的么?安心安心!” “王爷,你还是长点心吧。”笑着看了看丹渊那严肃的表情,白子青抬起手来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带着皎洁的笑容,只见她眯起了自己的一只独眼,轻抿着的嘴角微微翘起,流露出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微臣这辈子,再也不会去参加什么团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压力不一定都是动力 作为最繁华的大都市之一,平州的夜晚永远充斥着喧闹与绚烂。在微弱的夜色下,光彩浮华的城市犹如一朵永不堙灭的烟花,彰显着人类得意的优越感。 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刚刚出浴的吴江披了一件浴袍,低头观望着下面高举灯牌和照片的粉丝们。车流不息的马路旁,无数的“江江”在一片光亮之中显得尤为刺眼。默默地听着那些年轻人的高喊,吴江知道,今晚又注定要在这忘我的热情中强迫自己入睡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开始害怕起这些自称为粉丝的年轻人了。 还记得刚满十九岁的那年,自己不顾家人的反对,从乡村来到了省城。当迈步踏上火车的一刹那,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充盈着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这样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那漫长的旅途,直至抵达省城的火车站。靠在列车门的窗户旁,一边聆听着卫生间里抽水的嘈杂声,吴江一边了望着窗外飞纵而逝的碧绿田野。那是多么纯情的天地,带着绿意的阳光似乎能将他的瞳孔涂满希望的色泽。伴随着列车有节奏的轰鸣声,他似乎感到胸腔中有一股力量在升腾、在盘旋、在跳跃。 吴江很自信,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音乐人,他相信自己的梦想能够为他博取整个社会的关注,而在自己真正站上舞台之前,他当前的一切经历都将会成为日后的谈资。坐在租房的马桶上,他有时会一边对着脏兮兮的地板傻笑,一边幻想着与某个着名主持人谈笑时的样子。他们将会有太多可以交谈的内容了,比如说在那个小酒馆里,花臂大叔们默默聆听自己弹吉他时的神色;比如说在朋友的结婚典礼上,宾客们起哄点歌时的热烈;再比如说前天的街演,那个陌生女孩犹豫地请教指法时的羞涩……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直挺挺地倒在了柔软床铺上,吴江呆呆地看着套房中陌生的天花板:也许现在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只是一个很真实的梦境。在梦醒之后,他会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廉价的出租房中,没有山呼海啸的狂热,没有嘶声裂肺的尖叫,没有令人窒息的压抑,也没有那黑暗中无边无际的荧光棒与孤独感…… “内个……您是要睡了么?”趴在吴江的身旁,丹渊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黑暗的房间外,绚烂的灯光和粉丝的尖叫声隐隐透过了窗户。在短暂的沉默后,吴江猛地直起了身来,慌手忙脚地抻了抻浴袍的下摆:“你是……你是……” “好好想想,你应该认识我的。”看着慌张的吴江,丹渊将下巴撑在手上,笑眯眯地说道。 吴江:“杰克·格里森!” 丹渊:“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吴江:“我一直是你的粉丝!” 丹渊:“好吧,现在你只是在耍宝了。” 静静的房间中,落地窗外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着。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吴江揉了揉眼睛,歪着脑袋看了看丹渊。 “我在新闻里见过你,你是妖精族群中的那个什么王……”他犹豫地说道,“凉廷平亲王,对么?” 丹渊:“似滴。” 吴江:“有什么事么?” 丹渊:“你猜?” 看着这个笑得有些诡异的不速之客,吴江不禁咽了口口水。虽然手机新闻中关于这个人的推送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搞笑视频,但许多朋友和同行却在私下说,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妖精朝廷在人类世界的代理人之一,掌握着人类难以想象的力量,且性情极为反复。同丹渊,抑或是他家族中的任何人进行接触,都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举动。 不仅如此,关于近期外界流传的恐怖消息,也在吴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该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吧?”看着丹渊的笑容,吴江小心翼翼地朝后挪了挪屁股,“提前说一句,有关财务方面的问题,你得去问我的助理……” “哈哈……” 看着吴江慌张的样子,丹渊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放心。虽然之前平王府也协助处理过类似这样的事情,但也只是临时替上面打工。大部分情况下,我们是不会介入到你们人类之中的。大部分情况下。” 说到第二个“大部分情况下”,丹渊着重用了下力,这让吴江略微有些紧张。昏暗的房间中,只见丹渊弯下身子,将胳膊肘撑在了床面上,一双细细眯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江啊。”丹渊笑着说道,“这次我不请自来,是想以私人的名义请你帮个小忙的。” 听了这话,吴江心中稍稍平静了下来。 “请问是什么事……” “啊!也没什么特别的。”说着,丹渊纵身飞到了半空,而后缓缓地落在了吴江的身旁。 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丹渊正经地说道:“可能你已经听说了,最近市井里有一些流言蜚语,对我家多有微词,说我们这个族群野性不改,滥杀无辜。虽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我们也不能对此袖手旁观,任由这帮人污蔑凉朝的形象。” 看到吴江不住地点头,丹渊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听说,老哥你最近要在平州录一期慈善募捐的节目。所以我就想蹭蹭您的热度,参与到你的这期节目里,你看怎么样?” 听到他这样说,吴江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个人自然很乐意与您合作。只不过节目的流程和人员已经大致确定,想要临时变更,可能在钱方面……” 丹渊:“钱不是问题。” 吴江:“具体金额可以和我的经纪人咨询。” 丹渊:“用不着咨询,你说个数吧。” 吴江:“一般都在百万左右。” 丹渊:“对不起,这个还真有点儿问题。” 吴江:“你不是什么王爷么?这些钱你都出不起么?” 丹渊:“藩帑的钱都用在武装上了,目前本王处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点个外卖还要看配送费的悲催状态。” “好吧……”听了这话,吴江挠了挠头,“不过能和凉廷妖精一起录节目,目前确实没有哪个界内人士搞过,如果这事真的能办成,即便是赔些钱,我想公司方面也是会通融的。” 丹渊:“可以啊!这么够意思!” 吴江:“不过您先给我交个底,大概能出多少钱?” 丹渊:“嗯……五十……” 吴江:“五十万?有点儿少了,不过应该可以再商量。” 丹渊:“块。” 吴江:“对不起,您还是把这点儿钱直接捐了吧” “小江!小江江!”听了这话,丹渊用力摇了摇吴江的肩膀,“咱爷儿俩什么交情,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吴江:“交情?也就半个章节的交情吧。” 丹渊:“仔细一看,你长得特别像我死去的父亲。” 吴江:“为了白嫖,您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话音刚落,忽闻一声手机铃响的声音。听此,丹渊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站起身来朝门旁走去。 “好的、好的、辛苦了。”交谈了片刻后,丹渊挂了电话,转而朝吴江笑了笑。 “鄙府的人已经和贵团队接洽好了,现在有一个不错的方案,咱们一起去听听吧。” “不错的方案?”听此,吴江皱了下眉,“五十块钱就能解决的方案?” “谁知道呢,说不定连五十块都用不着。” 说着,丹渊将手机揣入怀中,朝着他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们凉廷平王府从不会让合作伙伴吃亏。等你听了这个方案后,一定会点头答应的。” 半个小时后,酒店会议室。 “我打死也不答应!” 坐在酒店的会议厅中,丹渊一拍桌面站起了身来。面对着吴江的助理团队,他双手撑着桌面,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众人:“让老子穿布偶套装,还要在街边问路人伸手要钱?亏你们说得出口。” 听了这话,对面的众人猛地一楞。过了半晌,只见坐在最中间的一位中年男性赶忙站起身来,陪笑着摆了摆双手。 “王爷,您误会……现在贵方一分不出,我们也只能安排这样的活动……” “被跟我套近乎,在你们面前我不是什么王爷!”丹渊高声说道,“我看你们真是不想混了,觉得我们妖精都是一般的动物嘛!我们为上面打了这么多年的工,手里也不缺各种人的情报。随便亮出几件来,就能踹垮你们这个……” “王爷……”看着丹渊吵吵闹闹的样子,一旁的额哲站起身来,附耳小声对丹渊说道,“这个议题是我出的。” “你?” 听了这话,丹渊皱了下眉,转头小声责问道:“公延,你这是把我豁出去了?” “不是这个意思。”说着,额哲扯着丹渊的袖口来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还记得咱们为什么要攀他们这条高枝么?” 丹渊:“嗯……慈善募捐?” “好吧……这也算一方面。”额哲摊手说道,“不过更主要的,不是想要挽回一下近期朝廷的负面影响嘛?” 听了这话,丹渊正想反驳,仔细想了想,转而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即便即便是街头募捐,我也不要穿那个吉祥物的套服。”转头看了看吴江和他的助理团队,丹渊撇嘴说道,“要穿也是别人穿。” “诶?让别人穿……您是指谁?” 看着众人紧张的表情,丹渊眯着眼睛想了想,转而朝吴江一看,脸色忽地充满了笑意。 “就他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家人总有某些相似之处 “让我来穿套服,那这期节目还有什么意义?” 炎炎夏日,热烈的阳光照耀着热浪滚滚的街道。平州步行街上,匆匆路人们的交谈欢笑此起彼伏,这令飒踏的靴履声显得尤为杂乱。靓丽的身影不时地从人群中穿梭而出,转瞬又湮没在了熙熙攘攘之中。 在这样一个温度渐升的城市里,步行街上的人流却是只多不少。站在路边的阳光下,吴江穿着厚重的白色布偶熊套服,满头大汗地看了看身边的丹渊。 “王爷……” “都说了,不许叫我王爷。”丹渊捧着募捐箱说道,“你们人类没有这个资格。” “那……丹先生。”忍气吞声地喘着粗气,吴江忍着燥热改口道,“丹先生,我看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吧。这期节目的看点,是我和路人之间的交流互动。如果我不露脸,赞助商那边也是不会答应的……” “没关系。”听了这话,丹渊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赞助商那边我们已经搞定了,一个饮料公司而已嘛,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搞定了?什么意思?” 站在穿着白熊套服的吴江身旁,丹渊目不斜视地看着过往的行人:“江哥,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隐藏起来、不希望旁人知道的秘密。但一个人如果掌握了太多的社会资源,那他的秘密迟早会成为把柄。” “他们也被威胁了么……”想到自己助理团队面对丹渊时的慌张,吴江暗地里叹了口气。看着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怎的,他心中似乎安逸了不少。在之前的这种活动中,总会有无数行人驻足拍照,围观者的尖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天旋地转间,模糊的身影手舞足蹈着,好像是是等待着分食自己的秃鹫。而此时的自己穿着大白熊的套服,好像是钻进了乌龟壳里一样。在这样一个黑洞洞的避难所中,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压力正在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微妙的新鲜感。 “话说……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来啊。”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匆匆路人,丹渊不耐烦地抱怨道。 吴江:“这说明你没什么人气嘛。” 丹渊:“你说什么?” “没什么……”吴江忙笑道,“别着急,会有人来的……” 火热的阳光下,行色匆匆的路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愿在烈日下多耽搁哪怕一秒。静静地呆了好一阵,丹渊的腿开始焦躁地抖了起来。 “实在不行,就别我不客气了。”过了好久,丹渊冷不丁地开口说道,“逼急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兄弟姐妹们来帮忙,丹家的面子,看来还要丹家自己维护。” “千万别!”一听这话,吴江立马紧张了起来,“你们家的那些妖魔鬼怪,我实在是……” “抱歉~” 正在此时,只见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小姑娘的声音传来。听此,吴江和丹渊连忙转过身去。 “小姑娘,要来和大白熊合影么?10块一次。”丹渊笑着说道,“您所提供的善款,将会全部被用于捐助……” 话说到一半,丹渊楞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退了一步。 “璐璐?你怎么来了?” 听此,套服中的吴江仔细从眼前的小孔处望去。只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一个漂亮得如同洋娃娃的姑娘正站在面前。夏日的阳光下,那姑娘抱着自己的猫咪,微笑地看着自己。细密的裙褶在阳光中闪动着晶莹的色泽,如同清晨的溪水般明莹剔透。 “三哥,好久不见。” 将猫放在了地上,丹璐抬起头来,笑着朝大白熊望了望。 “这只大白熊,长得好可爱啊。”她盈盈笑道,“好像是什么饮料公司的吉祥物吧?” “我的名字是大白熊~”吴江的声音沉闷地从套服中传了出来。 丹璐:“嗯,我知道,记得我家五姐最喜欢这个玩偶了,卧室里全都是大白熊的玩具。” “不过,你能来平州倒是挺意外的。”说着,丹渊将一张传单交到了她的手里,“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嘻嘻,三哥别见怪,这次我可不是来找你的。”丹璐笑着说道,“这次入平,我们是来给给我家江江捧场哒!不是说今天他会到这里录节目么,所以我特地从庆宁跑来,就是为了要他一个签名的!” 丹渊:“这么说……你也是吴江的粉丝?” “No!No!No!”听了这话,丹璐俏皮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指,“不是粉丝,而是毫无原则可言的事业粉加脑残粉,是死心塌地忠贞不二的旷世奇粉。” “她说的是真的。”一旁的猫咪舔了舔爪子说道,“现在璐璐每天都守在电脑前看吴江的节目,卧室里贴满了那个人的海报,现在我们府库里,是堆满了吴江代言的……” “唔喵!”还没等猫咪说完,丹璐生气地跺着脚打断了它的话,“都说过了,以后提到他时,不可以说全名哒!” “啊,原来那只猫叫做‘唔喵’……”吴江想到,“好奇葩的名字。” 丹璐:“总之,叫爱豆的全名是很失礼的事情。你可以叫我江,或者江江,或者小僵尸都可以,总之全名是要禁止的!不然显得我们只是一般粉丝一样。” “小僵尸,这都是什么奇怪的昵称……”丹渊听了,笑着问道。 “这是我个人对他的昵称啦~”说着,丹璐捂着微红的脸蛋,一双眼睛笑眯眯地透着粉光,“三哥,这是一种极为深沉的爱,旁人是无法理解的。如果有一天我能拥有他的一切,一定会把他泡在福尔马林里,完完整整地将他做一个undead。没有保质期的帅气、持久新鲜度的爱情,从此以后,他将会和我在一起,永远地被囚禁在爱的巢穴里了。” 满脸陶醉地YY着,丹璐“嘿嘿嘿”地傻笑了起来:“永恒的爱,这就是活死人的浪漫。” 烈日炎炎下,套服当中的吴江愣了半晌,颤抖的下巴缓缓地垂了下来。 “你居然还隐藏着病娇属性,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丹渊插着胳膊笑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今天节目组会来平州步行街的?我记得好像没和你们透露消息吧。” 丹璐:“是啊,但是这消息咱们家都知道了。” 丹渊:“咱们家?” 丹璐:“伐木累群里,每天不是都会发哥哥姐姐们的日程表么?我看你在今天的日程中写着:参与吴江及节目组相关工作,我就是按照上面的时间地点找来的。” 丹渊:“家庭群里的消息,原来真的会有人看……我说璐璐,三哥可都和节目组的人保证过了,这次街边录节目的事不能让无关人员知晓。你这样一来,我可不好跟人家解释。” 丹璐:“没关系啦三哥,我就当是看你来了,只不过有缘千里来相会,和命中注定的小僵尸偶然相遇。” “话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执着于活死人这个设定。”丹渊笑道,“璐璐,跟你说实话吧,其实这个大白熊里的,就是……” “大白熊里没有什么人!”还没等丹渊说完,吴江便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大白熊里都是软绵绵的棉花和梦想。” “啊……原来大白熊这个吉祥物是这样的一个设定。”听了这话,丹渊看着大白熊,一脸信服地点了点头。 “咱们就先聊到这里吧,三哥。这里实在太晒了,万一要是把我晒黑了,一会该让江江笑话了。”说着,丹璐弯腰将唔喵抱了起来,“我先带着猫咪四处转一转。等江江到了,我会用超级超级快的速度飞回来的。” “哼哼,吴江可是当前的人气Top,你就算飞过来也不一定能和人家聊上几句。” “这个简单。我已经派宁部三十人埋伏在西街的商店里,只要人一到,我就派人围堵上去。”说着,丹璐满脸陶醉地抱着猫,开心地说道,“只要人墙不散,我和我家的小僵尸就能永远地呆在这个甜蜜的牢笼里,没有我的命令,那些小婊子是进不来哒。如果计划顺利,我还能把他请到家里,在那之后……福尔马林……嘿嘿嘿……” “你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话说你还派兵进平了?” “只要是为了江江,我有什么可怕的?三哥,我去去就回来,届时就请多多关照啦!” 说罢,丹璐朝丹渊和吴江挥了挥手,转而朝远处跑去了。 “这孩子……”待丹璐走远后,丹渊翻了一个白眼,“她还以为这里是右家的地盘呢,说派人就派人。我说江哥,咱们继续录节目吧。” 目送着丹璐离去的背影,吴江机械地扭过了头来:“咱们还是换一个地方吧。” 丹渊:“换一个地方?那我六妹之后可找不到你了。” “找不到最好!”吴江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街边上看来是募不到什么钱了,不如我们转变一下策略?你们那位额主任就在对面的饮料店,我们和他再合计一下吧。” “嗯……那好吧。” 带着吴江和工作组,丹渊沿着步行街朝远处走去,及进了饮料店,只见店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坐在最里面的额哲外,只有两个女店员待在柜台的后面。一阵细细的笑声传来,只见两名姑娘正背对着自己,不知是在忙活着什么。 见此,丹渊擦了擦头上的汗,走上前去拍了拍前台的桌面。 “你好小姐,我就是妖精中的平亲王。”他招手说道,“现在由于手机不在身上,不能给你转账。但只要你免费送我一瓶饮料,等我争得皇位之后,就给你加封一个公爵,还奉赠10个亿。” “好一个‘我、平亲王、打钱’。”听了丹渊的话,那背对着自己的女店员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笑着回道,“人家骗的数额都是几百上千块,你就骗一瓶饮料,不觉得羞愧么?” 丹渊:“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嘛,最近骗子的手头也不宽松。” “不过平亲王原来还有争皇位的心思,这个倒是前所未闻。” “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嘛。四面环敌,又穷得叮当响,你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同情?值不值得白嫖一瓶水?” “不值得,而且很不值得。”说罢,只见那女店员摇了摇头,微笑着转过了身来。一看到她的脸,丹渊那原本轻佻的表情顿时怔住了。 “大、大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玩偶套服中的都是打工人 斑驳的墙面上,五颜六色的海报被摇摆不定的电风扇吹得哗哗作响。空荡荡的店里,一种混合着奶茶与咖啡的香味稀释在了淡淡的安静中。 在长公主的面前呆呆地站了半晌,丹渊猛地退了两步,慌张地朝她欠下了身子。 “大姐。”他一改方才的轻佻,“您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当然是来见江江啊!”依靠在柜台前,长公主笑着说道。只见她穿着一件休闲的白衬衫,长长的头发自然地散在背后。在她的身后,姚俦一边用扇子替她扇着凉风,一边忍俊朝丹渊点了下头。 “您也是来看他的?” “不仅是来看,而且还要签名的!” “大老远从上京飞过来,您也不和我们当地打声招呼!” “招呼还是打了的。”说着,长公主抬起手来,朝远处一指。见此,丹渊朝身侧看去,只见额哲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一边愣愣地看着自己,一边紧张地朝他比划着。 “这招呼打得有点儿太晚了。”丹渊回过头来,双手接过了长公主递过来的水,“为了一个明星的签名,您带着姚俦大老远从上京来平州,这要是让大哥知道,估计他们又要奏谏了。” 长公主:“那就让他去奏吧,反正他家的折子,我是一个字都懒得看的。” “不仅是忠王的奏本,现在殿下批其他的文件也不是很上心……” 拿着长公主的湘妃扇,姚俦一边为她扇风一边在旁嘟囔道:“每天都在宫里的影院中追吴江的节目,诸王大臣的表奏都快堆成山了……”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他的全名!”听了姚俦的话,长公主转头嗔道,“你可以叫帅江、傻江、江江酱,总之不能叫吴……反正就是要避讳全名!要不然显得我们跟人家很见外一样。” 丹渊:“还避讳呢,您连先帝的名字都没这个讲究,一个流量明星倒还挺上心的。” 听了这话,长公主猛地朝丹渊转过头来:“你刚才,管我家江江叫什么?” “没什么……”丹渊连忙说道,“不过还真是让我没想到,还以为姐姐的日常生活都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的,没想到也会粉爱豆。还什么江江酱,哈哈,这么一想还挺可爱的。” “是啊,这么帅的人,一定是个甜到了骨子的人。如果把他做成酱,一定会很好吃的。” “是啊是啊、吴江做成的……嗯?” 看着长公主一脸陶醉的样子,丹渊楞了一下,皱着眉头正要追问。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是杜工部的诗。”说着,长公主手端着盛满奶茶的塑料杯,像品茶一样地刮了刮杯面,“像江江这样温柔、这样风花雪月的美男子,想必已经酥到骨子里了。江江酱,一定有一股特有的淡香……” “扑通!” 还没等长公主说完,只听一个沉闷的声音从丹渊身后传来。听此,丹渊回头看去,只见原本站在身后大白熊已经瘫软在了地上,任由工作人员怎么摇晃都没反应。 “诶呀,这只大白熊是怎么了?”长公主侧头问道,“是不是里面的人脱水了?要不要把头套取下来?” “不、不要……”一听这话,套服中的吴江挣扎着说道,“大白熊里没有人,只是软绵绵的棉花和梦想。” “这是吉祥物的官方设定。”丹渊对长公主笑了笑,“姐,其实您今天不该来的。我之前已经跟节目组保证过了,不要把信息透露给无关人员,您这么一来,让我跟人家怎么交代?” 长公主:“你就说,我这次来平州本想来看看你,只不过一不小心,和人家撞见了。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嘛,我的江江一定会理解的。” “您也来这套么……”听了这话,丹渊嘟囔道。 长公主:“什么叫‘也来这套’?” 丹渊:“璐璐刚刚也来过,同样是要签名的。” “这丫头……”听此,长公主眉头皱了一下,“不怕,一个右门的小丫头罢了,怎么的也不会夺了我的风头。江江酱是个成熟正直的人,绝对不会对她这种未成年人抱有非分之想的。” 丹渊:“臣倒是不担心这个,现在西街店铺里埋伏着三十个几宁兵,当前这里很不安全,臣还是请您赶快移驾王邸或是行营,万一您要是在这里受了什么惊吓,平州诸臣可担待不起。” “平直一代是你的地界,我还没害怕,你倒是害怕起来了?”看着丹渊有些紧张的表情,长公主笑了,“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刘樰领着一个队的禁宫护卫守在北边的楼顶上,有什么情况,樰儿会随机应变的。” “可是……” “好啦,你们赶快去忙吧。”说着,长公主抬手掠了下耳际的发丝,一双优柔的眼睛微微含笑,“我这次来,算是私人活动。出了什么事,无需你们负责的。” 听了这话,丹渊沉默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 走出了饮料店后,刺眼的阳光再次出现在了头顶。回头看了看身后东摇西摆的吴江,丹渊有些歉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江江,不知道怎么的,这附近全是我们家的人。” “没、没关系……”吴江说道,“比起这个来,咱们一上午好像都没拿到什么捐款,这样下去,之后的节目不太好播。” “这个简单,我派护卫装扮成路人捐款,这不就行了?”听此,丹渊笑着拍了拍大白熊的肚子,“为了节目效果,这点操作应该也算是业界共识了……” “不行的。” 还没等丹渊说完,吴江便打断了他,看着丹渊有些意外的表情,他强撑着身子,声音严肃地说道:“很多粉丝都有看我的节目,不能以这种方式欺骗他们。一点表面成果而已,没必要为此撒谎。” 站在匆匆的行人中,工作人员们正在调试着摄像设备。在他们的身后,大白熊带着一脸滑稽的模样站在原地,但从里面传来的声音却异常庄重。 默默地看着套服胸前的小孔,丹渊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丹渊说道,“这样吧,你看步行街东边有个小商场,想必人应该不少,咱们去那里面碰碰运气,你看怎么样?” “好的……”吴江说道,“不过要是商场里再吃瘪,咱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轮流穿套服的事。这里面太热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和内裤融化在一起了……” “安心啦,真嗣当年不也分解在L.C.L液里了?人家最后就能在爱的感召下恢复人形。到时候你要是真的和内裤融化在一起了,我也会去救你的。”说着,丹渊用胳膊肘戳了戳吴江,“再说了,这么多粉丝还等着你呢,你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完成人类补完么?” 听了这话,吴江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摇摆着朝前走去。 穿过步行街,丹渊等人径直朝东边的商店里跑去。待进了玻璃门,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风便迎面而来。 “嘘~活过来了。”丹渊捏着衣领呼扇着凉风,“空调果然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夏天还真是少不了它。” “您好,这位先生。”还没等丹渊把气喘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小姐便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看了看眼前的大白熊和一众摄像人员,她礼貌地欠了欠身,“对不起,本店不建议非顾客人员进入。” “别误会,我们也是来购物的。”丹渊笑道。 “您想买些什么衣服?” “你们有那种么?”丹渊若有所思道,“蒂法的cosplay……” “对不起,我们不是那种店。” “别这么没自信。”说着,丹渊侧过身子来绕过了店员小姐,转而朝店内走去。 “你放心,我们是来给你们增加客流的。”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店员,丹渊说道,“看见我身后那只熊了么?只要让他在窗户前一站,肯定会有很多人来你们店的。” 店员:“不用您费心了,今天我们已经达到营业指标了。” 丹渊:“年轻人,这我就要批评批评你了。作为打工人,怎么能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看我们的那只大白熊,都快溶解成电解质了,还都坚持在岗位的第一线上。你们在这么凉快的空调屋里工作,就不能追求一下进步么?” “您是十年前的企业家么……”店员无奈地说道,“和您说实话吧,现在店里正在接待一对先生太太,他们的人已经把这家店包场了,像您这样的闲杂人等,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了。” “哈哈,还有这样的人?该不是中东的什么王子吧?”听了这话,丹渊笑出了声来。 “不信您看。”说着,店员朝一群保镖环绕的方向一指。远远看去,只见在更衣间的旁边,一个高挑的女性一边比划着手中的衣服,一边欢声笑语地说着什么。在她的身后,一名穿着黑衬衫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见此,丹渊眯着眼睛仔细瞄了瞄,待看清二人是谁,他忽地睁大了眼睛。 “大哥……” “哥,你就别担心了。”站在试衣镜前,顺王丹玫笑看着镜子里的大哥,“平州这么大,咱们只带了这么点人,老三是不会察觉出来的。” 听了她的话,忠王丹理一句话也没说,待从身边的护卫手上接过了一杯水,他盯着手机的眼睛抬也没抬。 过了好久,他才不动声色地问道:“老二,这平州城你有几年没来了。” 丹玫:“平孝王大葬时来过,说起来也有三年了。” “原来你也是这样。”忠王说道,“本来我还以为老三不比叔父,在宗派思想上会稍微开明一些,现在看来,小平王比老平王还保守,可叹可叹。” “大哥,瞧你,好不容易陪妹妹出来一趟,没来由得,又开始倒苦水。”说着,顺王转过了身来,笑着将一件红色的裙子比在自己的身前,“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忠王笑了,“不过说起来,打你十多岁开始,我就陪着你逛街买衣服。现在你都已经结婚了,这种事儿就应该交给疏夜老弟来负责。” “萧疏夜是个好人,不过也只是个好人。”顺王笑道,“我嫁给他,纯属是为了拉近王府和顺北的关系。比起长相来,他怎么会比我家辛辛帅呢。” 听了这话,丹渊眼神呆滞地颤了下眼角。只见在更衣间前,顺王拿着裙子走到了忠王的面前,笑眯眯地晃了晃他的肩膀:“大哥,我都想好了,等江江一来,我就马上带人冲到前面去。这次冒这么大风险入平,我一定要第一个抢到他的签名!” “可是……老六她不是也要第一个抢签名么?再说,人家吴江是来录节目的,不是来……” “不许叫他原名!”还没等忠王说完,顺王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叫他江、江哥、江哥哥,但就是不许叫他全名,这样会让别的粉丝觉得我们和他不交心的!” “好好好……你随意,反正到时候是你冲到前面,我是不会去凑热闹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铃声突然传来,听此,忠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转而放在了耳边:“喂,有什么情况……什么?你说慢点,谁进来了?” 安静的服装店里,护卫们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飒踏而起。拿着手机听了一阵,忠王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环视了一周后,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丹渊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艺人 “大哥、二姐。” 待走到了更衣间的前面,丹渊敷衍地朝忠王、顺王点了下头,转而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待接过了顺兵递来的水,他笑着说了声谢谢,随手便将水杯放在了一旁。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坐在沙发上,丹渊抱着胳膊翘着腿,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大哥二姐对我还是那么警惕。” “不要怪我嘛。要怪就怪你们左家身上的味道太特殊了。”说着,顺王回头一看。只见在衣架的旁边,穿着大白熊套服的吴江还闷在里面,便笑着说道,“这位大白熊,先把外套脱了吧。大热天的,里面已经湿透了吧?” “大白熊里没有人……只有软绵绵的棉花和梦想。” 虽然口头这么回答,但是里面的吴江已经是冷汗直冒。忠王和顺王,是北方资格最老的两个藩邸,也是平系在朝中的头号敌人。虽说自己作为局外人,跟他们之间的斗争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万一要是被牵连了进去,却也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吴江一边赔着笑,一边缓缓地朝后挪动着步子。 “老三,你说我警惕,我看是你太警惕了才对。”坐在丹渊的身边,忠王笑着说道,“既然都来了,怎么也不来打声招呼?” “哥,这事应该是我问你。”丹渊耷拉着眼睛,“你们两位不好好地呆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地来我平州作甚?” 和顺王对视了一下,忠王笑着拍了拍丹渊的肩膀:“右廷,你别误会,我这不是陪你二姐来要吴江的签名的么?再说了,这平州也不是你的封建领地,我们以一般游客的身份到这里转转,总不用获得你平亲王的批准吧?大家都是为长公主效忠,为上面效劳的,没必要这么紧张兮兮的嘛。” “哥,你这话可就错了。自打上了王位这条贼船,你我可就再也当不成一般游客了。”缓缓地调过了头来,丹渊笑眯眯地对忠王说道,“更何况,一般游客也不会带武装护卫。” 忠王:“别这么说,就算是旅游,也要保证我们自己的人身安全嘛。” 丹渊:“谁会对你们的人身造成威胁?” “这谁知道呢。”站在更衣间的前面,顺王一边照着镜子,一边笑道,“要是只有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那也就算了。只害怕你们家的老五……” 话说到一半,只见顺王拿着裙子走进了更衣间,转而关了上门:“老三,你别以为你大哥和二姐都是傻子。上个月沱军叛变,你和老五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杀了这么多妖精不说,还动了古刑,这可太不应该了。” “二姐,你瞧你又来了。”丹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半眯的眼睛不经意地瞟了眼渐行渐远的吴江,“要屠灭,怎么着不是灭?我们为什么非要动用那些古刑来给自己添麻烦?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您也别全都当真。去年剿灭宗礼寺的时候,还有好多营销号说您要借机起事呢,这不都是没影儿的事么。” “好啦好啦。”坐在丹渊的身边,忠王笑着挥手打圆场,“老三啊,你一说宗礼寺我就想起来了。自打去年那事儿之后,你还没来詹阳看你嫂子和大侄子呢。这样吧,回头等你二姐要到了签名,咱们就一起回大哥的府里吃顿家宴。这次大哥不请自来,给你添麻烦了,这点面子,你还是会给的,对吧?” “那是自然。”丹渊笑着一拍大腿,“这样吧!额哲还在外面呢,我去跟他交代一下,等节目录完了我就回来。今天让弟弟逮到了机会,可要好好宰你一顿。” “哈哈,你小子,还这德行。” 寒暄了几句后,丹渊站起身来,带着吴江快步朝门外走去。待走出店门外,他掏出手机来,一边给忠王发“临时有事,改天再说”的信息,一边往街对面走去。 “那个就是你的大哥和二姐,听说你跟他们关系很差?”吴江追在后面问道。 “私人关系不错,宗派关系很差。”丹渊点击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一下。 “你该不会也要派平部的兵过来吧?” “不需要。”丹渊道,“对面只带了四五十人,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加人过来,容易造成误会。再说,北边楼顶上还有禁宫的人在,咱们一切照旧吧。” 看着默默点头的吴江,丹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小江,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踏踏实实地录节目,踏踏实实地送我们家的这几位大小姐离平。万幸,最麻烦的那位今天没来。你可能不知道,万一要是我家的老五也来了,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说到我家的这位老五……” “哇!是熊熊诶!” 还没等丹渊说完,只听在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此,吴江还没看清是谁,便觉得自己被一股猛力扑倒在了地上。 “好可爱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迷路了嘛?你是迷路了嘛?!” “唔……”平直地躺到了地上,吴江奋力朝上面看去。只见在自己的身上,安王丹演一边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套服,一边兴奋地将脸往大白熊的肚子上蹭。 “小姐……我、我不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吴江面目铁青地抬起爪子,企图把丹演推开。但在别人的视角下,这个举动好像只是一只柔软的大白熊在摸小姑娘的脑袋。 “安殿!” 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刚刚赶到的汪绍臣抬手拍了拍丹演的肩膀:“怎、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跑到这里来了?” “绍臣!你快来看!”丹演扭过头来,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对他喊道:“是熊熊诶!是超级超级可爱的大白诶!我认识它!我们两个是好朋友!” 汪绍臣:“您还是快松手吧,里面的人都要被您掐死了……” “里面的人?什么里面的人?”丹演眨了眨眼睛,“熊熊就是熊熊,里面只有软绵绵的棉花和梦想。” 汪绍臣:“怎么和您解释呢……大白熊只是一个饮料公司的吉祥物而已,在里面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对梦想绝望了的打工人。” “我不许你这么说熊熊的全名!”丹演赌气道,“你可以叫它熊熊、大白、小软萌,但是就不能叫全名,那样显得我跟他是一般朋友一样!” “丹家的姐妹里,怎么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丹演,吴江心里默默地吐槽着。待当汪绍臣将丹演扶起,他也挣扎着爬起了身子。 “我说……小演。”站在一边的丹渊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你也是来找吴江签字的?” “啊,三哥你也来了?”听了这话,丹演脑袋一歪,“吴江?吴江是谁啊?榨菜?” “一上午了,终于有一个丹家姑娘不是吴江的粉丝了。” 看着丹演懵懂的眼神,丹渊顿感松了口气,抬手便将大白熊的脑袋取了下来。一瞬间,吴江的面容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只见在阳光下,点点的汗水沾满了他白皙的额头,微红的色泽从他那俊朗的面容一直延伸到了耳朵。 “这么一看,杀伤力果然很强。”看着吴江微微喘息的模样,丹渊心下突然有了一种被掰弯的错觉。优柔的阳光里,他那蓬松却不杂乱的头发散发着灿烂的光彩。深邃的双目轻轻一眯,似乎能把人的魂魄勾去。 “等节目录完后,我也问他要一个签名吧。”丹渊心里默默地想到。 看到这一幕,丹演微微一愣,一双眼睛随即泛起了红色:“你谁啊?” “嗯?我是……” “熊熊是我的朋友,你居然敢假扮他。”咧开了满是尖牙的嘴,丹演冷冷地说道。 “啊,你就是丹先生的妹妹吧,我记得是山东的什么公主……” “安和巡抚加安亲王衔,不是什么公主。”丹演说道,“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 “安殿!”站在丹演的身后,汪绍臣焦急地压低了声音,“我跟您说,这种吉祥物都是人假扮的,不是真的熊……” 还没等汪绍臣说完,只见丹演猛地抬起了拳头来,狠狠地凿在了吴江的腹部。伴随着一个沉闷的声音,吴江脸色苍白地翻了一个白眼,转而跪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现场一片安静。 “胆大包天,连我的好朋友都敢伪装,你到底是什么人?南章派来的奸细吗?”看着不住呕吐的吴江,丹演目光冷酷地活动着手腕,“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伪廷小人贼心不死,一次刺杀没成功,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告诉你,想也别想!我已经在步行街的南面布置了一个护卫队的兵力,你要是想要借机行刺,本王可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地死。” “你怎么也派兵了……”听了这话,丹渊转过头去,慌手忙脚地对丹演说道:“小演,你听我说,现在步行街周边的形势非常复杂,你可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小僵尸!”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声尖叫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片阴影袭来,只见宁王丹璐带着十几个宁兵从西边扑了过来:“你怎么啦?是不是被人欺负啦!” “宁兵活动了!”正在此时,只见在正对面的楼顶上,刘樰猛地站起身来,朝身后的禁兵高喊道,“冲上去!保护两位殿下!” “全面战争!全面战争要爆发了!” 裹挟着一阵疾风,顺军和安军也分别从东面和南面分头开来。见此,丹渊一把抓起吴江的胳膊,大声对他喊道,“江江,快撤!” “那是你们家的治安团吧?搞什么名堂……”吴江脸色苍白地问道。 “这要问你自己!”一边拖拽着吴江,丹渊一边朝步行街边的店面里跑去,“能聚拢起这么多的皇亲国戚来打call,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纷繁的吵闹声中,叫骂和挨打的声音此起彼伏着。躲在店里朝窗户外看去,黑色、白色、蓝色的军服交相掺杂,犹如一个疯癫画家信手涂抹的油画。这样的打斗,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之久。 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洒在了一片狼藉的步行街上。看着鼻青脸肿的诸府士兵成群结队地纷纷离开,丹渊揉着眼角叹了口气。转眼望去,丹月什、丹玫、丹演和丹璐还围绕在脸色苍白的吴江身边,吵吵闹闹地尖叫着什么。远远地站在街边,姚俦一边和刘樰交谈着,一边时不时地望望吴江。在她的身后,还藏着一个用来签名的小本子。 “诸位殿下,你们不要着急。”站在丹家姐妹的中间,吴江陪笑着说道,“签字这种东西,你们想要多少都行。” 丹璐:“不光是签字!还要写上‘给我最爱的lulu~’” 吴江:“好、好,给我最爱的……” “璐璐,不是姐姐批评你,要写这么俗气的话,江江会很为难的。”站在一旁的长公主说道,“与其写这些俗套的东西,不如写一些诗词,比如:‘月子纤纤云里见,吴江不尽暮潮来。’我和江江的名字都包含在里面了,不是很好么?” “还说人家俗气呢,您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丹玫抢着说道,“您要这么说,那臣还不如让江江在结婚登记表上签字呢。” “我没记错的话,二姐已经结婚了吧?”长公主笑道。 看着妹妹一脸嘲讽的模样,丹玫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那个是官方意义的结婚,这个是感情意义上的结婚,不一样的!” “你们先不要说这些了!”打断了姐妹们的争执,一旁的丹演拽住了吴江的袖子,“姓吴的,这张熊皮你是从哪里搞来的,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去哪儿了。” 吴江:“你不是说大白熊的肚子里都是软绵绵的棉花和梦想么,五脏六腑是什么情况……话说你在设想什么骇人听闻的案件?” 优柔的夕阳下,步行街上行人渐稀。站在丹渊的身后,安排善后的白子青苦笑着点燃了一支烟:“那个姓吕的有什么魔力,怎么把你们家的所有姐妹都给迷住了。” “谁知道呢。”丹渊无奈地笑道,“也许丹家的孩子,确实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什么共同点,只是我们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既然如此,下次见面,你可要对人家吴江客气些。” 丹渊摇了摇头:“有了这次的悲剧,恐怕以后想见一次也难了。” 白子青:“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给人类留下些好印象,没成想竟然又是一场冲突,幸好这次平军没有参与,不然公延又要忙死了。” “丹先生~” 晃晃悠悠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吴江拖着疲倦的步伐来到了丹渊的面前。见此,丹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歉疚的笑意:““不好意思啊江江哥,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家的姐妹粉丝团真是把你给害苦了。等之后有空了,可要找个心理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啊,确实是。”说着,吴江挣扎地坐在了丹渊的身边,挥手示意他也坐。望着夕阳下丹家姐妹们的争执吵闹,他愣了一阵,忽地笑出了声来,“那个,丹渊先生……” “叫我王爷吧。”丹渊一脸高傲地打断了吴江的话,“从此以后,我特许你这么叫我。这是了不得的荣誉啊!人类当中你可是第一个。” “啊……嗯,谢谢你,王爷。”看了看一旁苦笑的白子青,吴江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好啦,你刚才要说什么?” “其实,在上个礼拜,我已经看过心理医生了。” 听了这话,丹渊和白子青面面相觑了一番:“出了什么事么?” 吮了一口丹渊递过来的水,吴江笑着揉了揉眼角:“不知怎么的,最近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越来越怯场了。” 白子青:“这我们确实没看出来,难道是压力太大了。” 深叹了口气,吴江点了点头:“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在从艺之前,我没有经过专业院校的培训,算是一个从街边和酒吧里走出来的艺人。在我没有被发掘之前,台下的每个粉丝我甚至都能叫得出名来,每天听着他们的起哄、笑骂,总感觉那个时候才是最天真、最简单的时代。可是自从成名之后,每次演唱会都要面对这么多的粉丝,说实话……感觉很痛苦。每次看到黑压压的观众席,看着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对着我大喊大叫的样子,我总有一种被淹死的恐慌感,甚至还有……厌恶感。” 悠悠的夕阳下,吴江抬头看着暗淡的天色,苦笑着摇了摇头,盛着水的塑料瓶在他纤细的手指间晃来晃去,好似一个无法自已的秋千:“你们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拥有粉丝?” “要我说,你也忒待见自己了。” 听了这话,吴江猛地回过头来。只见丹渊坐在自己的身边,坏笑着抬起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以为自己很重要么?我看未必?其实你和你的粉丝都一样,只不过是这个大舞台上的一员罢了。” “听起来很哲学啊。”吴江揉了揉额头。 丹渊:“万人演唱会也好,酒吧里的即兴演奏也好,偶像和粉丝、演员和听众,二者只有互动才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之间不过是互相配合、互相影响的两类演员而已。” 说着,丹渊回头看了看一旁的白子青,又继续说道:“在我继承王位之前,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对我说过:‘君王和臣子,如同吉他的琴体和琴弦,每一响音律,都是所有部件的共鸣’。在你们人类的社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任务。江江,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愣愣地看着丹渊,吴江沉默了一阵,忽地笑了出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儿泄气了,恐慌了这么久,难道我的意义不过如此么?” “别这么说,你的意义也很重大嘛。”丹渊笑道,“在你的粉丝之间,一定会有很多因你而走到一起的人,他们互为朋友,甚至互为情侣、夫妻。天下没有不过气的艺人,能在粉丝的人生中留下一段值得回忆的岁月,这不就是你的意义么?当你过气之后,你的一些粉丝们却依然能保持这种情谊,当他们回首这段岁月时,一定会对你充满感激的。” 说着,丹渊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吵吵闹闹的姐妹们:“看到那些姑娘了没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她们私下里都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六百年了,丹家两派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但因为你,她们才会像现在这样难得地当面吵闹一回。” 吴江:“当面吵闹是好事么?” 丹渊:“比起私下的尔虞我诈,这种吵闹已经算是良性关系了。” “丹凉宗室,还真是个奇葩的家族。”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争执声,吴江坐了一阵,而后撑着膝盖,努力地站起了身来。在伸了一个懒腰后,他扭头拍了拍丹渊的肩膀,笑着说道:“王爷,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天咱们一块钱都没有募来,算是让你的洗白计划彻底泡汤了。” “无所谓啦,反正我们有专人来处理这种事。” “不过说起来,那些造谣的人也确实太过分了。”吴江说道,“即便丹家的孩子有时候会开些吓人的玩笑,但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做出传闻中那些残酷的事来的。人和妖精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诶呀?看来你对我们家还挺有信心的。” “那是自然,我可是身负特殊荣誉的人啊。”说着,吴江将手在空中挥了挥,而后行了一个滑稽的宫廷礼,“对吧,王~爷~”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芒在黑暗的压迫下渐渐陷入了暗淡。伴随着凉军各部的撤出,步行街上再次恢复了白天的繁华。璀璨而朦胧的灯光下,吴江带着团队挥手离去。看着他欢笑的模样,丹渊和白子青对视了一番,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郁金香 一个月前,成光南部,沱县。 广仁二十六年四月,成光之南妖精为乱,啸集江浦,结聚山林。及至年中,叛势已蔓延至沱流下游,兵锋北指,成府日危。当年五月,平、安两府的部分团军分三批开入成光,协翼成府施行诛剿。期间,叛兵被斩者殆万,诛无噍类,沱满流尸,几为所塞。被安王所俘之叛将,双瞳皆穿以铁钩,悬眶于梁,天余方毙,谓之“挂双灯”。 “老五,过分了啊。” 在击败叛军的当天傍晚,丹渊穿着黑色的军服,高高地站在黄昏中的悬崖上。在他的脚下,成片哭喊声接连传来。伴随着每一声“斩”字,哭声便减弱几分,不知喊了多少声,那渐渐微弱的哭声终于完全堙灭了下去。 阵阵寒风吹过山岭,山麓之上一片殷红。 在凄苦的沉寂中,丹渊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丹演。 “下次行刑,须像这样按律行事,再不能胡作非为了。”丹渊冷声道,“要不是我来得及时,还不知道你要再干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来。” “胡作非为?伤天害理?你说我?”穿着同样黑色的军服,丹演站在丹渊的身后,面容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调皮微笑,“三哥,我们可是奉了大姐的密旨入成戡乱,如不能灭清剿尽,不能撤返的。” “我没说要你给他们留活路,只是你前几天的做法太残酷了。”丹渊说道。 “啊,你是说‘挂双灯’?那不是本家对付贼人的老法子么。” “是啊,可我本家现在早就不用了。” 叹了口气后,丹渊握着佩剑转过身来,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肩膀:“当前的世道不比往日,滥施酷虐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就拿昨天的事来说,若要是让南章、忠王或是人类知道了……” “知道便知道了!”丹演笑着说道,“三哥,自从宗文乡就刑,忠顺右家消停了不少,就连南章也不怎么活动了。现在家里家外,谁还敢给咱们脸色看?至于你说什么旁人的看法,我也懒得去管,谁要是敢乱传闲话出去,那就是跟自己的福算过不去。你还别可怜这些个,谁叫他们没摊上条好命,注定要当几十年的霜虫。现在令他们安生过些时日,那都是长公主的恩德。” 天边的昏月下,血腥气在山岭中此起彼伏着。伴随着夕阳的逝去,兄妹二人的影子在黑夜和夕阳的交界处渐渐模糊。 “三哥,我有一个预感。”看到哥哥没有说话,丹演笑着往前凑了两步。夕阳的余晖中,她的一双吊梢眼闪烁着兴奋的目光,“乐园的时代就要到了。历代帝王寄予厚望的郁金香计划,一定会在我们的手中实现。” “郁金香计划……”丹渊冷冷地看着丹演的瞳孔,“都什么年头了,你还把这些旧黄历拿出来说事儿。” “什么叫旧黄历?这可是列圣的皇意!” “但不是姐姐的皇意。”说着,丹渊从怀里掏出了烟来,轻轻按开了打火机,点着了烟头。 “老五,我劝你凡事还是要娄着点。我们当前和人类是和平共存的状态,这一点在一百年内都不会改变。况且当年姐姐带着我们进入人世,本意不在他们的地盘。” “我可不这么看。进入人世,我看更像是郁金香计划的序曲。” 说罢,丹演转过身去,笑着看了看丹渊:“三哥,如果让人类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们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的。与其等人下手,还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站在黑夜笼罩的悬崖上,丹演朝着城市的方向望去,好似一个躲在野林中窥探着原始人篝火的野兽。深垂的山阙外,五彩缤纷的都市在夜色中莹莹发亮,炫耀着人类在自然世界中的优越感。 看着丹演的面容,丹渊叼着烟卷,不禁笑了笑:“瞧瞧瞧,我就提了一句,就牵出你这么多的话来。下次当着外人,你可不许信口胡说了。搞不好,还要把你三哥也牵扯进去。” “三哥!” 就在二人闲聊时,丹烛小跑着从他们身后跑来。见此,丹渊和丹演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嘴。 “啊,老四。”见此,丹渊笑着将一口都没抽的烟头丢到了地上,抬脚踩了踩,“都处理干净了吧?” “干净了、干净了。”待来到丹渊的面前,丹烛插着腰点了点头,“一百多人,外加三代亲族,都在江底睡着呢。” “那就好。”丹渊笑道,“既然没什么事儿了,我和小演就回酒店了。等明天和大姐开了视频会,我们俩也要各回各家了。” 丹烛听了,急忙摆手:“诶别啊!这次这件事,三哥和五妹给成光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可还没工夫答谢你们俩呢。这样啊!废话不说了,明天开完了会,我们去南边的成府别业里好好庆祝一下,算是庆功会。” “绍臣也会去么?”丹演扭头问道。 看着五妹有些着急的模样,丹烛与丹渊对视了一番,随后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笑!”丹演气得直跺脚,“我就是随便一问,我和成王府的将领都不熟……我只认识汪绍臣……我、我就是随便一问!” 看着丹演这副模样,她的两个哥哥笑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我让绍臣也来。”丹烛忍着笑对丹演说道,“不过现在他人在郁宫呢,能不能准点,那到可就难说了。” 丹渊:“绍臣去大姐那里了?和这次叛乱的事有关?” “完全没关系。”丹烛笑道,“是为下半年长公主南巡成光做筹备工作,三哥放心吧。” 丹渊:“我还以为筹备工作都是宫里派人到当地做指导。” 丹烛听了,往悬崖下面看了看:“成光最近情况特殊嘛,出了这么件恼火事,总归不便麻烦钦差实地亲临的。” 丹渊:“所以说,大姐不会关于叛乱的事垂询绍臣?” 丹烛:“这件事绍臣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能有什么垂询的?” 上京,郁宫内皇城。 昏黄的灯光下,长公主坐在书房中的办公桌前,信手翻看着经文。在她的面前,一尊奶白色的头骨安放在台灯下,嶙峋的骨骼在光下泛着柔光。 在远处的钢琴前,姚俦一边看着琴谱,一边生疏地按动着琴键。伴随着窗外吹入的淡淡花香,她一边弹奏着,一边时不时抬眼望一下长公主,有些紧张的样子。偌大的书房中,磕磕绊绊的琴声回响在每一个角落里。 “俦儿。” 就在姚俦弹到一半的时候,长公主忽地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她:“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没……我是害怕弹得不好,打扰殿下看书。”听了这话,姚俦连忙回答道。 看着姚俦怯生生的模样,长公主笑着摘下了眼镜,起身走到了钢琴边。拿着热乎乎的牛奶杯,她翻看了一下满是笔迹的、皱皱巴巴的琴谱,转而放下了杯子,坐到了姚俦的身边。 “这首《梁祝》不是很复杂,不过有几个点需要注意一下。”说着,长公主双手抚在了琴键上,“在C+这一段,来咪的咪只有四分之一拍,手指不要停留时间太长。来,我们再弹一遍。” “咚、咚。” 正在此时,两响敲门声从书房外传来。听此,姚俦正要起身,却被长公主拉住了袖子。 “请进。” 淡淡地说了一句后,长公主抚着琴键,轻柔地弹奏了起来。在灵动的琴声中,汪绍臣穿着黑色的朝服,轻轻推开了门。待走到书房的内门旁,他左右探了探头。一见到长公主正投入地弹奏着,他不无尴尬地看了眼姚俦,随即笔直地站在了原地。 月色幽红,郁金香的芬芳暗暗从花苑飘入了书房。习习凉风翻动着桌面上的经文,不时将几页黄卷拂过头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分钟后,伴随着琴声的渐渐停息,长公主长出了口气,笑着抬起头来,看了看站在门外的汪绍臣。 “这么晚了,有事要汇报?” “是。”汪绍臣立马回过了神来,“关于叛贼的问题,成南有消息过来了。” “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平王一至,效果确实明显。”汪绍臣说道,“沱部贼将百余名现已伏诛,其三代亲族均已夷灭。” “那就好,看来我今天能睡个好觉了。”说着,长公主站起了身来。在穿上了姚俦披过来的披巾后,她转身走到了轩窗旁。 看着天上淡红色的月光,长公主沉默了一阵,转而看了看汪绍臣,笑着歪了一下头,“怎么了?还有话说?” “是。”汪绍臣犹豫地答道,“沱北一带之贼将,是由安部所降,听闻在处置过程中,有以古法行事的消息,不知确否。” “古法?你是说……” “烹、浸、剖等,无所不用其极。”待到姚俦走出了书房,汪绍臣低声回答道,“据说……好像还用了平府旧日的‘挂双灯’。” “听起来像是小演的手法。”长公主眼帘低垂,点了点头。 “安王还是这个样子。”汪绍臣笑道,“上次臣和安殿约会的时候,眼睁睁看她拐走了两个在地铁里公放的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什么也没说,只是望了望窗外的亭子。在郁金香包围的宫室内,她挽着身上的羊毛披巾,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和小演一起约会,你是不是后悔了?”长公主倚靠着窗台问道。 “没有。”汪绍臣回答的声音不大,但却很沉稳,“臣只是害怕,安王的举动总有一天会引起人类的注意。现在伪章还盘踞在南天一隅,忠顺等王也在私下串通,要是这些消息为他们所利用,恐怕人类那边的舆情会对我凉廷不利。” 长公主听了,没说什么,只是依旧远望着月下的凉亭。 “表哥,你知道‘文字74号密谕’么?”她冷不丁地说道。 一听这话,汪绍臣的肩膀微微一颤,但语气依旧沉稳:“您是说文宗朝的郁金香上谕?” “听说就是在那座小亭子里密发的。”长公主指了指那座窗外的亭子。 “关于该谕,臣从来只当是市井流言。”汪绍臣道,“我劝殿下也不要轻信这些谣言。文宗皇帝仁德明睿,不是那种心怀不轨之人。” “祖宗虽然心怀觊觎,但始终没有完成自己的修为。我虽无意于天下,但当前的形势,已经不由得我不为将来打算了。”说着,长公主转身回到了书桌前。在抬手摸了摸头骨后,她朝汪绍臣莞尔一笑。灯光下,骷髅倒影在长公主的双眼中,散发着温和的光泽。 “白王投生,红尘将灭,虽说这对丹家没什么好处,但这至少说明死亡并不是斗争的终结。总有一天,我将会回到你们的身边,去完成我未竟的事业。” 淡然的花香中,她微笑着沉吟了许久,而后看了看汪绍臣。 “不要为我悲伤,待到黎明时分,我将会亲手为你们开启乐园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每只猫咪都有自己的秘密 灿烂的夏日中,庆南宁北之地一片光浮绿腻。伴随着一点粉红破出碧波,粉嫩的荷花便在宁王府的后湖中红成了一片。在荷塘之上,曲曲折折的回桥将湖心亭与柳岸连为一体。 丝竹悠悠间,一名穿着斜襟长衫的白衣女子站在亭中,拿着竹扇,唱着昆曲。 “右廷,别玩你那个破手机了。” 坐在岸边的歇云亭里,白子青一边远眺着湖心亭中那个戏台,一边对背后的丹渊说道。 听了这话,丹渊放下手机,抬眼看了看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我玩手机,还用你管?”他小声嘟囔道。 白子青:“我说你这个人,还真是没有生活情趣。身为王爷,不会打仗不会处理政务也就算了,怎么的也该学着玩点高雅艺术吧?一天到晚只知道刷番刷剧,肥宅快乐水一瓶接着一瓶,要不是你老子是王爷,估计你现在也就是个全职宅男。” 丹渊:“生而为宅,我很抱歉。” “你还别敷衍我。”说着,白子青转身走到了丹渊身边,抬手推了推他,“现在六个藩王里,你是倒数第二个没情调的。身为大藩,你也该给妹妹树立个榜样才对。” 听此,丹渊拿起一盏莲叶黑托白茶盏,低头吮了一口:“想当年我爷爷在位的时候,家里经常请人来上门唱。唱昆曲最多,京剧和评剧也偶尔有。就现在这小姐姐唱的,我小时候都听了八百回了,不稀罕。” “原来你们家以前这么有钱,听戏还听现场版的。”白子青笑了笑,“也不知道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丹渊:“还能是哪儿的,陈开德、张朋光他们家里的呗。” 白子青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耸了耸肩。 暖风之中,淡淡的荷香漂浮在茶盏四周,幽静中带着一丝苦涩。缓歌慢舞间,只听在歇云亭外,一句甜甜声音从远处传来。履声飒踏间,珠翠之声窸窸窣窣。 “三哥~久等啦。” 听此,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宁王丹璐带着一众侍女,缓步从花荫小路处走来。看着她盈盈的笑脸,白子青愣了一下,转而单膝跪在了地上。 “给宁殿请安。” “快起来吧,子青。”及步入亭中,丹璐抬手请白子青起身,转而朝丹渊屈了一下膝,“三哥,好久没见。” “啊,璐璐来啦。”丹渊没有起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倒也算不上,上次你们来平州,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嘛。” “这也就是妹妹请三哥来府上的原因,那次大哥、二姐还有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入平,给你和子青、公延添了不少麻烦……” 说罢,丹璐坐在了丹渊的正对面。回头环顾了四周后,她笑着问道:“三哥,我不是也邀请公延来了么?怎么?他有事?” 丹渊:“是啊,自从你承位之后,这宁王府我就再也没来过。这次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和白总部都给府里和宫里打了报告,请了好几天的假,就是为了在你家这座小天堂里多住两天。至于公务,就交给公延去办了,有什么紧急的事,他会全权处理的。” 丹璐:“三哥抬举我。您可是住过郁宫皇城的人,那内皇城可是山水如画的大园林。我这一池小水,哪里能入您的法眼。” “郁宫有郁宫的好处,宁府有宁府的好处。”丹渊笑道,“郁宫是京朝,天下万景荟萃于兹,虽然琳琅满目,但是殷繁有余,协韵不足。宁府的建筑风格,是当地风土所长,自然天成。相比起来,还是宁府在别韵上略胜一筹。” 丹璐听了,笑着没答话,只是低头吮了口茶。 “三哥。”她将茶杯放在了桌上,缓缓地拿出手绢来擦了擦嘴角,“你知道这是什么茶?” 听此,丹渊低头闻了闻冒着热气的茶盏,皱眉笑了笑:“三哥我平时光喝可乐了,这茶的种类,我这个大俗人还真尝不出来。” 丹璐笑了:“这叫做荷钱茶,是我和五姐进宫时学来的。当时大姐说了一大堆的要点和讲究,从荷叶的产地到煮茶的水,听得我们两个云里雾里的。就拿这个杯子来说吧,黑托如荷叶,白盏如荷花,黑白相间中配上荷茶的绿色,大姐说,这就是喝茶的讲究。” “姐姐都是瞎讲究,咱们外藩也没必要亦步亦趋地跟着学。”说着,丹渊捧起了黑色的茶托,仔细看了看,还真像是水墨画中的荷花。拿起茶盏来自下看去,只见一枚黑色的落款端正地印在上面,惹得他多看了两眼。 “敬嗣御赏。” 一看到上面的文字,丹渊的眼角微微一颤:“老六,这可不是一般的内造。” 丹璐笑着喝了口茶:“三哥认得出来?” 丹渊:“凡是‘敬’字头的物什,八成是姐姐亲自下谕,令内宫小窑呈献的。这种物件比内务府造的还要稀少,连我家都没有几件,你竟然还拿来喝茶用?” 笑看着丹渊呆滞的目光,丹璐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奇怪的?茶盏嘛,本来就是用来喝茶的。上次入宫的时候,我把我家的那只唔喵带在了身边,长公主别提多开心了。你也知道,咱们郁宫的规矩多,老祖宗不让在宫里养猫。我让唔喵陪公主玩了好一阵,她一开心就赐了副茶盏,没什么稀奇的。” 看着妹妹浅笑的面容,丹渊抬头和白子青对视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见此,白子青连忙笑着朝丹璐欠了欠身:“殿下,您说的唔喵是……” “唔喵就是唔喵。”听此,丹璐从侍女手中接过手机来,点开了APP交给丹渊和白子青看。只见在屏幕中,一只面相呆萌的猫正卧在地面上,“唔喵唔喵”地叫个不听。 “这不是宁殿随身带着的那只猫么?”白子青问道。 “这就是叫唔喵。”丹璐笑道,“是我从小养大的,怎么样?可爱吧?” “这个我有耳闻。”白子青对丹渊笑道,“王爷,听说宁殿家的这只小猫已经成了网红猫了。粉丝数量好几百万,有些商家还出了周边产品。我一看,一个个的都还挺贵的。” “那是自然,会说话的小猫,谁不想养一只?”说罢,丹渊回头看了看周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看看这只小家伙。怎么?今天你怎么没带着唔喵来?” “啊……”听了这话,丹璐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丹渊:“怎么?该不会是不想来见我吧?” “没有没有。”丹璐笑道,“三哥,妹妹跟你说实话吧。最近这只小炮子,整天四处乱跑。一时间没留神,就钻出府去大半天,我抓也抓不到。” 丹渊:“你知道它去哪里玩儿了么?” 丹璐:“我要是能知道就好了,它总是大半夜就跑出去,等我醒来之后,只留下地毯上的一串小梅花。为了这件事,我们俩都闹了好几天的别扭了。” 听了这话,丹渊和白子青对视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待用了茶后,丹璐带着丹渊和白子青出了歇云亭。沿着柳岸走了十几分钟,众人边观边聊。及入内苑,便有诸多玉竹修篁布于四周,香柏翠柳悬于头顶。其间脉脉小溪自黑瓦白墙下流过,引着众人径直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别院。 “三哥,这座院落是五姐来家里做客时常住的地方。你看还满意么?”待步入院门,穿过前院,只见在琉璃影壁之后,有一池小塘围于步廊之内。及走到步廊中,丹璐转身坐在了池边,笑着问丹渊道。 “不愧是江南园林,就连这样的小别院都藏着池塘。”丹渊四处探看着景致,“夏天蚊子不少吧?” 丹璐:“三哥,这你可就说笑话了。这年头,谁不得给咱们家点面子,就是蚊子,见了咱们丹家的人也该绕着飞。” 一阵嬉笑后,丹渊带着白子青走进了自动门。在凉爽的房间中,丹璐又伴随丹渊看了一圈屋中的字画和摆设,便离开了院落。及至日头落下,明月东升,丹渊和白子青才结束了宁王府的晚宴,回到了这里。 关上了大门后,白子青先要丹渊在屋外等着,自己则在屋内四处检查了一遍。在确认没什么状况后,她抬头朝窗外望去,只见丹渊正坐在池水边,便走出了房间。 “右廷。”她笑着来到了他的身边,“都检查过了,没找到什么不正常的设备。” “那就好……”呆呆地看着池水中的月影,丹渊的眼神直呆呆的。见此,白子青转身坐到了他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右廷,是不是在想那几个杯子的事啊。” “是啊……” 轻叹了口,丹渊点头说道:“教官,你知道对妖精来说,今年是哪一年么?” 白子青:“自然是广仁二十六年。” “但对姐姐来说却不是这样。”丹渊笑道,“长公主对‘广仁’这两个字,可谓是恨之入骨。所以她私作的宸翰诗画,从来不落款日期,只留‘敬嗣御笔’等字印。即便是涉及年月,也是以敬嗣为首,加以她自己的年岁。” 白子青:“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在她赐给我的题字上,也都只是钤以‘敬嗣御笔之宝’。” “是啊,不改元是当年忠王提出的条件。所以但凡是带敬字的文玩,她都不会赐给右家的人。宁王手里有这样的东西,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有的时候,我真猜不透姐姐的想法。” 白子青:“长公主是左家人,心里是真心把平州、安和当靠山的。偶尔赐个杯子给右家,也只是稍示笼络、缓解矛盾而已。那丹璐的母亲是夔公的妹妹,对他们夔府戴家,长公主套套近乎也是可以理解的。右廷,我看完全你不用大惊小怪。” 微风拂过,水面上的月影一片凌乱。呆呆地望着池中模糊的月色,丹渊挠了挠胳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璐璐这丫头,还鬼扯什么蚊子不叮丹家的人。我就坐了这么一阵子,都被叮了好几个包了!” 白子青:“蚊子又不是臣子,人家没那么多礼教观念。” “叮铃铃~” 就在闲聊之际,只听在门外的小路上,一阵细细的铃声传了过来。听此,白子青警惕地侧耳听了听,一只独眼轻轻一眯。 “教官,那是什么声音?”丹渊问道。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说着,白子青迈步飞落长廊,掠过水面朝外门飞去。待迈上小石阶,白子青扶门看去,只见在门缝外,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物体正在朝远处的小路跑去。皎洁的月色下,云雾一般的大尾巴摇摇摆摆,伴随着它的跑动一颠一颠的。 “那是什么东西?”一旁的丹渊问道。 “应该……是猫。”白子青头也不回地说道。过了两秒,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拍了一下丹渊的后脑勺,“不是叫你不要乱跑么?怎么又跟过来了?” 丹渊:“来看看你嘛,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白子青:“你不来就没危险,你一来就说不准了。” 说罢,白子青站起身来,转头朝后走去。见此,丹渊回过头来,朝着她低声叫道:“教官,不追上去看看嘛?” 白子青头也没回:“看什么看?还不早点洗洗睡觉!” 丹渊:“这就是璐璐家的那只唔喵吧?你说它大半夜的会去哪里?”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说着,白子青扭过了头来,见丹渊还趴在门缝上看,便挠着头叹了口气,“右廷,咱们现在住在右家的门府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别这么说啦,我这不也是为了帮帮六妹的忙么。” 说着,丹渊朝门外一指,示意白子青过来瞧瞧。待走到门旁,白子青疑惑地眯眼一看,只见在唔喵的身后,一个身影正躲在花圃的阴影下。待唔喵走远,那身影才迈出了脚步,随即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那只小猫崽,还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丹渊低声说道,“教官,我们跟过去看看吧,要不然唔喵该被坏人抓走了。” 白子青:“去你个头,他们家丢了猫,这跟咱们有甚关系?” 丹渊:“教官,你身为朝廷大员,总要有些大局观才对。现在宁王和宫里眉来眼去的,咱们也要跟进步伐!姐姐都把自己家的锅碗瓢盆送过去了,咱们保护一下人家的猫也在情理之中吧。” “为了讨好人家,你们都快成了给人打杂的了。”白子青说道,“告诉你丹右廷,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这次要是出了事,我可不再救你了。 月色温柔的夏夜,蝉鸣在荷塘的四周此起彼伏。待自作了指诀,丹渊和白子青轻轻飞到半空,纵身便朝院外飘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温热的夏夜里,空气好似一层饱含湿气的轻纱,轻轻拂过脸庞,荷香中带着细密的触感。 悄悄地跟在唔喵的身后,戴秋蹑手蹑脚地藏在了路灯下。待看到唔喵已经一颠一颠地走过了小桥,她轻轻地松了口气,抬脚正要跟上。猛然间,只见在花园的地砖上,有两个阴影忽地投了下来,还没等抬头,她便感觉自己被生生扑倒在了地上。 “胆子不小,连宁王的猫都敢偷!”扑倒在了戴秋的身上,丹渊按着她的脑袋说道,“老实交代,到底什么人?” “诶?我、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戴秋奋力地摇着头。 丹渊:“诶呦嚯,还敢嘴硬。是不是云吸猫已经不能满足你了?老实交代!你的麻袋在哪里?” 戴秋:“诶呀……都说了我不是来偷猫的……” 轻轻落到了地面上,白子青侧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女人,待瞧清了她的面容,白子青猛地推了丹渊一把:“右廷,快松手!” 丹渊:“怎么?这人你认识?” “你也认识。”说着,白子青抬手将戴秋从地上搀起,欠身拍了拍她长裙上的灰尘。月色下,戴秋雪白的面容沾着泥土,明亮的眸子微微颤抖着。在她的身上,银丝的长裙垂在地面,微微波浪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双肩,柔软得好似绸缎。 “太妃?”看着戴秋微微含泪的模样,丹渊愣了一下,连忙慌张地欠了欠身,“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啊,是平王家的小世子啊。”见此,戴太妃噗嗤一笑,抬手摸了摸丹渊的头,漂亮的脸上满是笑容,“多年不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丹渊听了,抬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罪过罪过。自打承位以来,侄子就想来江南看望六婶。只是近来朝廷的事忙,头几个月还赶上了成光沱乱,这才一直没来给您老请安。这次好不容易得了空来,又冲撞了大驾,真是该打。” 听此,戴秋呆呆地愣了一下,放在丹渊头上的手忽地抽回了回去。 “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你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了。”说着,她歉疚地红着脸,“是我失礼了,平王殿下勿怪。” 丹渊:“太妃别客气,在婶子面前,侄子还是侄子。” 戴秋:“这么晚了,平殿还没休息?是不是宁府安排的园子您住的不太习惯。” “烦太妃挂念,贵府安排的住处很好,只是侄子看见有人躲在猫的后面跟着,还以为有人要偷猫呢。”丹渊赔笑道。 “原来是这样。”说着,戴秋四下看了看周边,“怎么?璐璐没跟你们一起过来么?” 丹渊:“璐璐?没有啊……” “这孩子,说好了一起来跟踪猫猫的,这回又睡死了。”气呼呼地跺了下脚,戴秋抱怨着,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还挺可爱。 “跟踪……猫猫?”丹渊歪了一下头。 戴秋:“是啊是啊,每到晚上,这我家的唔喵都会出去闲逛,有的时候好几天都不回来,怎么问也不说。右廷,你说它是不是到了叫春的时候了。” 丹渊:“谁知道呢,咱们妖精应该和一般的动物不太一样吧。” 戴秋:“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丹渊:“这个……” “别这么拘束嘛。”戴秋笑道,“今天一天,我都在外庙借祠,没见到你。本来心里还怪遗憾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既然王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总要和你好好聊聊的。” 说罢,还没等丹渊答话,戴秋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迈步向前走去。一边走,她一边回过头来对白子青说道:“白总部,你也快来吧!” “是。”见此,白子青连忙答应着跟了过去。 月影粼粼,湖满星辰,小跑在荷塘之畔的柳岸上,白子青紧紧地跟在二人的身后。看着眼前这位裙轻步疾的妇人,白子青心中多少有些打鼓。 太妃戴秋,是宁王丹璐的母亲,其兄为夔国公戴秩。说起戴氏一族,那是和左右两家都沾亲带故的高门。戴秩有三子,长女为戴瑰仪,现于詹阳为忠王妃;次子戴环仪,现于顺张做驸马都尉,三子戴瑶仪尚未成年,因而留在上京。而戴秩的姑母,同时也是敬烈皇后的生母、长公主丹月什的外祖母。这几年在朝中,夔国公戴秩多次为左家说话,甚至在成王的问题上,也在暗地里帮平府牵线。 “姓戴的,真不知道他们真正支持的是谁。”一边跟在着,白子青一边暗自揣摩着。 跑了小一阵,只听远处渐渐传来了“铃铃”的猫铃铛响声。转过几许楼阁墙垣,便见在湖水中央的灯月亭中,唔喵正卧在亭子外的小桥上,呆呆地仰着脑袋。只见在那亭匾下,摇摇摆摆地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见此,戴秋带着丹渊和白子青,远远地躲在湖畔的树下。 “太妃……”丹渊眯着眼睛朝亭子里看去,“唔喵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嘘~小点声,那是给小猫咪设置的障碍。” 说罢,戴秋调皮地将手指竖在自己的双唇前:“最近府中正在安排给唔喵拍视频,主题就叫‘唔喵闯关’,所以花园里现在设置了好多障碍,这就是其中的一个。现在亭子里布满了塑料薄膜搭起来的迷宫,唔喵想要吃到小鱼干,就必须要钻到迷宫的中心才行,这也是我从璐璐上传的视频里学来的。” 丹渊:“璐璐的视频……应该也没有把小鱼干吊起来吧?” “不吊起来,唔喵就不会看到小鱼干了对吧?”戴秋说道,“不过真的好奇怪啊,这个障碍放在这里好几天了,每天小鱼干都会被偷走,你说该不会是被麻雀什么的叼走了吧?” “这个应该不太可能。”说着,身后的白子青朝前一指。只见在亭子中,唔喵已经跳上了凳楣,在摇了摇尾巴后,它猛地蹿上了柱子,而后倒腾着爪子爬上了亭中的梁子上。 “我家的猫猫,真的好厉害啊……”远处的戴秋瞠目结舌地说道,“像特工一样。” 待上了亭顶,猫咪将自己蓬松的尾巴卷在了亭梁上,而后大头朝下跳了下去。伴随着尾巴的渐渐放松,只见唔喵好像猴子捞月一样慢慢靠近了小鱼干。待摸到了绳子,唔喵不急不慢地亮出了爪子,小心翼翼地将小鱼干从绳套上解救了出来。 看着唔喵“咔嚓咔嚓”地将鱼干吃干抹净的样子,躲在湖畔上的三个人发了好一阵楞。 “不、不要紧。”忽地缓过神来,戴秋连忙笑着对身后的丹渊和白子青说道,“在所有的障碍中,这只是最弱的一个。” 丹渊:“不是障碍太弱,是猫咪太强。” 白子青:“话说你确定这是猫么?总感觉像是热带雨林当中的某种猴子一样。” 蹲在梁子上吃完了小鱼干,唔喵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而后翘着尾巴跳在了地面上,随即一颠一颠地朝夜幕的深处跑去。紧紧地跟随在唔喵的身后,三人小跑着穿过竹塘、绕过石狮,径直跑入了一座六层楼房,这是宁王府内设的办公区。月下的花苑中,黑瓦白墙的办公楼有如一座琉璃堆成的小山,飞檐翘角之间透出了一丝与灵秀的内苑不同的威严。这是外邸与内苑的连接处,穿过办公楼,宁王府的氛围便会从清幽俊秀一气转成庄重肃穆。 走在深沉的走廊内,唔喵轻快地跑在地毯上,阵阵传来的铃铛声在楼道中轻轻回响着。 在它刚要刚走到一个小门,只听它忽地“喵”了一下,猛地跳到了一旁。 “嘻嘻~中招了。” 躲在远远的后面,戴秋捂着嘴笑道:“这是我的第二个障碍。” 丹渊:“刚才唔喵是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戴秋:“没错,现在那个门框上已经封上了好多层保鲜膜,这也是我从璐璐的视频里学来的。” 丹渊:“就是用来测试猫咪能跳多高的那种?” 戴秋:“说是测试,其实就是寻开心啦。看着猫咪撞到保鲜膜的一瞬间,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看着卧在远处发呆的唔喵,戴秋跃跃欲试地等待着。过了半晌,只见唔喵忽地站了起来,转而掉头离开了。 “诶~”看着唔喵离去的背影,戴秋着急地拍打着丹渊,“怎么回事?它怎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没有跳过去?” 丹渊耷拉着眼皮,任由戴秋敲打着脑袋:“那当然了,您又没准备小鱼干,人家凭什么跳给你看?” “好吧,这次算是我的失误。”说着,戴秋点了点头,“不过下一个障碍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丹渊:“除了这个门,还有其他地方能通往外院?” 戴秋:“二层的会客室,阳台下面就是外院。” 转步上了二楼,便能看到会客室的大门。跟在猫咪的后面,三人悄悄地来到了会客室的大门外。只见在落地窗折射的月光中,一间近百平的房间空空荡荡。室内高挂着“江海宁晏”字样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悠悠银光。 “右廷,你快看。”躲在会客室的门外,白子青拍打着丹渊的肩膀,“人家的会客室还有免费茶点呢,咱们平府要不要也来一个?” 丹渊:“这种浪费钱的东西,公延肯定不会批准的。” 白子青:“几块点心而已,咱们府办也太扣了吧?” 丹渊:“人家将官的素质高,平时不稀罕这些。你再瞧瞧咱们的那些将官,特别是以夏元零为首,哪个不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主儿?要是让他们得了这点便宜,那还不得把会客室当食堂?” “嘘~”躲在丹渊身边,戴秋小声提醒他们住嘴。听此,丹渊抬头望去,只见在会客室的最里面,一碟鱼干正摆放牌匾下的办公桌上。 “太妃……”丹渊疑惑道,“这哪有什么障碍?” “嘻嘻,我来告诉你。”说着,戴秋抬起手来,在墙上摩挲了一阵,在摸到了一处开关后,她轻轻一按。瞬间,密密匝匝的激光便从房间中的四面八方放射了出来。 “这是我设置的第三个障碍,现在这间会客室里设置了激光网,只要触碰到就会引发警报,到时候周边的护卫们都会赶过来逮捕侵入者。怎么样?厉害吧?” 丹渊:“会议室里没有柱子和房梁,这回唔喵估计是过不去了。” 戴秋得意地点了点头:“右廷,你知道为什么特工电影里会有激光网的情节么?那是为了给男女明星一个穿紧身衣秀身材的机会。可是现实生活可不是电影,我们可不会给你留下这么多余地。这样复杂的激光网,即便是苍蝇也飞不过去,更别提一只毛茸茸的猫咪了。哪怕只是身上的毛发被激光触碰,都会引发警报,嘻嘻,小鱼干和障碍都准备的极其充分,我倒要看看,唔喵这次怎样穿越这样的火线……” “警报!警报!” 还没等戴秋说完,只听在广播中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传了过来。听此,三人回头看去,只见唔喵已经走到了会议室的中央。四只爪子轻快悠闲地倒腾着,完全没有在意四面八方的激光。 “这只傻猫!为什么不躲开呢!”戴秋捂着脑袋喊道。 丹渊:“不不不,您刚才不是说苍蝇都躲不开的么……” 戴秋:“按照故事的发展情节,这里总要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展开吧?像这样的……” “不许动,你们是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一道光亮,照在了戴秋的脸上。回头一看,只见巡逻的宁兵已经冲到了走廊的对面。他们拿着手电筒,一边高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配剑。 见此,戴秋正要辩解,便见护卫们已经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 “等等……你们误会了,我们可不是什么可疑的……啊~” 在一片吵闹中,会客室的唔喵已经吃完了桌上的小鱼干。在回头看了看门外后,它轻快地蹿到了阳台上,而后纵身朝月夜笼罩着的花苑跳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评论区里说偷猫的人都是开玩笑的 “诸位兄弟,白某给各位赔罪了。” 在宁王府办公楼旁,护卫室中挤满了鼻青脸肿的宁府护卫,在一片呻吟声中,白子青拱着手,一脸尴尬地朝他们赔笑道歉:“情况紧急,事出有因。白某出手重了些,让诸位兄弟受苦了。等回了平州,白某出钱请大家喝酒,到时候都别跟我客气哈~” 听了这话,同样鼻青脸肿的丹渊转过头来,对身后的白子青气呼呼地看了一眼。 “教官,道歉也要先跟我道歉啊!”让护士在头上绑着绷带,丹渊抱怨道,“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总要先保护我才对。你可好,就顾着和这帮人打架,我这边完全都没人防卫着。” 白子青:“王爷,我可没光顾着打架,你看,太妃殿下不是也没受伤么?这就是微臣保护的结果。” 看着戴秋笑眯眯的样子,白子青转而拍了一下丹渊的肩膀:“即便是紧急情况,我也要做出取舍。王爷参加过军事训练,这种情况应该要自己保护自己。” “太妃。” 还没等丹渊反驳,只见宁王府的指挥使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到戴秋,他忙对着她鞠躬说道,“您要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 “监控?您要监控做什么?”听此,丹渊皱眉问道。 戴秋:“做什么?当然是看猫咪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丹渊:“哦……您还要去追踪唔喵么……” “当然了,做事要有始有终嘛。再说唔喵跑到了大街上,这大半夜的,我也不放心。”说着,戴秋点开了指挥使拿来的平板。只见在屏幕中,白子青正和宁府护卫们疯狂拼杀着。与此同时,室内的唔喵蹲在沙发上,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吃着盘子里的小鱼干,好像门外的厮杀声完全与己无关。 看了一阵,丹渊扭过头来,一双冷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子青。 “教官,我看你似乎趁乱打了我好几下。”丹渊说道。 白子青:“不好意思,是误伤。” 丹渊:“不对吧,你看这几秒,分明就是看准了我的脑袋下手的,眼神还这么决绝。” 白子青:“你误会了,这是痛苦的眼神,是对大晚上不睡觉还四处瞎溜达的熊孩子的爱恨交织的眼神。” 丹渊:“你承认了吧?你承认你是故意的了对吧?白子青你个乱臣贼子,我今天非要……” “好啦。”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吵闹,戴秋指着屏幕中的唔喵说道,“你看,小猫咪已经吃完了。” 听此,丹渊和白子青低头看去。只见唔喵已经跳到了阳台,而后顺着房檐落到了花园的青石板地砖上。待转换了监控器的画面,众人看着屏幕中的唔喵一溜烟地跑到了府墙之下。 呆呆地坐在花丛旁,唔喵仰头看着高高的墙檐。待摆了摆尾巴后,只见它抬起爪子来,猛地跳到了半空,爪子一扒,整个身子便窜过了墙头。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众人一脸懵逼。 “我家的猫猫,好厉害啊。”看着墙上的几只梅花小脚印,戴秋眼神呆滞地说道。 指挥使:“太妃,这就是王府的外墙。出了这面墙,可就是人类的街市了。” “什么?”听此,丹渊眉头一皱,“这就是你们王府的外墙?怎么没有铁丝网?” 戴秋:“我们宁系是积善之家,在庆宁一代有些声誉,用了这些警备,会惹人反感的。” 说罢,戴秋调过头来,对指挥使说道:“请你去看看,能不能调出外街监控的视频来。” “报告!” 正在交谈之际,又一名护卫从监控室跑了出来。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戴秋慌张地站起身来:“怎么了?是猫出事了么?” “不是……不是……”说着,那护卫摆了摆手,但声音依旧慌张,“跟猫没关系。” 戴秋:“啊,那就算了,我们现在只关注唔喵的问题……” “太妃,这事可比找猫要紧急。”将手上的报告伸到了戴秋的眼前,护卫用急切的语速说道,“今晚十点二十二分,在太湖上空发现未申报的入境妖精,时速很快,当地驻部未能拦截。” 听此,丹渊和白子青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叫殿下起床。”说着,戴秋回过头来,看了看丹渊,“平殿,你怎么看?要不要把周边驻部调来拱卫王府?” 丹渊:“放心吧太妃,这事我们处理起来有经验,如果真的只有一只妖精入宁,咱们也不好做出太大反应。依我看,不如咱们现在先去查查监控,要是没猜错的话,可能又是我们的那个老熟人来串门了。” 暗夜下,繁华的秦淮河畔上一片流光溢彩。桨声灯影之间,脉脉的水波透着缠绵,在画舫的周遭泛着轻柔的波纹。坐在舱顶上,夏元零呆呆地看着河畔的光景,一双眼睛惝恍迷离。突然,一个冰凉的触感贴到了她的脸上,吓得她小声尖叫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朱季爻坏笑着拿着冰镇饮料,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瞅啥?”夏元零不耐烦地擦了擦脸庞的水渍。 “瞅瞅咋了,还不让人看啦?” 说罢,朱季爻撑着舱顶坐在了夏元零的身边,将饮料递到了她的手里。粼粼璀璨之间,他静坐了一阵,转而朝夏元零笑了笑:“我说,你之前来过江南么?” 听了这话,夏元零拿着烟杆抽了一口,默默地摇了摇头。 朱季爻:“当年在劝降你的时候我就跟你保证了,只要能投靠官军,不再做土匪,我就带你来江南看秦淮河。你还记得么?哈哈……估计记不得了。” “我记得。” 灯光缓缓流过,夏元零吐了个烟圈。 “真是奇了怪了,别人家招安都是给金给银、封官许愿。你可倒好,拿约会当条件,真就空手套白狼啊?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舱顶上敲了敲烟斗后,她转而笑着说道。 朱季爻:“说了这么多,到最后还不是降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反正我骨子里就是土匪,想反悔有什么难的?大不了重上云冼山,再立大王旗。”说着,夏元零嘿嘿傻笑了一下,“真是奇了怪了,当年做土匪的时候,巴不得在温柔乡、富贵窝里过一辈子。现在招了安,日日夜夜在你身边耗日子,心下反倒又感觉缺了什么……” 正在闲聊中,只听舱板上传来一阵声音,回头看去,便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猫站在那里。 呆呆地看着朱季爻和夏元零,那只猫轻轻歪了下头,抬起后爪来挠了挠耳朵,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伴随着船的前行,猫咪信步跳到了夏元零的身边,抬头蹭了蹭她的裤子。 见此,朱季爻和夏元零互看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发呆之际,只听电话铃声忽地从朱季爻的裤兜里传了出来。点开了接听,朱季爻还没开口,电话的另一端便传来了白子青的吼叫。 “姓朱的,你死哪儿去了!” “是总部的电话。”捂着手机对夏元零小声说着,朱季爻转而正色回答道,“报告总部:属下正在秦淮河里畅游,心情很愉快。” “秦淮河?我叫你就在夫子庙待命,你怎么跑到秦淮河去了!” “夫子庙那个地方人太多了,攻略上不推荐到那边玩……” “谁叫你去玩了?”电话另一端的白子青大喊道,“都跟你说了!这次让你们便衣埋伏在外,是要防备宁王下手。现在你带人撤到宁王府周边,这边有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朱季爻双眼一眯,“宁王下手了?” “很难说,据说有南章将校闯入庆宁。现在周边宁军有回调的可能,你们就呆在外围,不要深入也不要远离,如果看到宁军回调就马上汇报!” 关了电话后,朱季爻立刻联系了埋伏在周边的平军,看着他打电话时紧张的模样,夏元零摸着猫,一脸的疑惑。待朱季爻放下了手机,她皱眉问道:“总部怎么说?” “说是进入警备状态。”说着,朱季爻挂了电话,纵身飘到了半空中。 “不好意思啊元零,等事情解决了,我再来找你。” “你还是别惦记我了,赶快去救火吧。总部要是动怒了可就不好玩了。”说着,夏元零将猫咪放回到了舱板上,“我也要回平州了,这几天总部还要我进守张北,要是让她知道我跑到江南来就麻烦了。” 朱季爻:“这样最好,下次见面,我带你去草原看月亮。” 夏元零:“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准备掏钱请客吃烤全羊吧。” 一先一后,朱季爻和夏元零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飞去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唔喵翻过了肚子,躺在了舱板上。 在缓缓流逝的流光灯影中,它舔了舔身上的毛,而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原来那就是平王府的将领……”它舔了舔嘴角,有些懈怠的样子,“比传闻中的还要古怪啊。” “即便如此,那也是北朝军队中的精锐哦。” “诶~骗人的。”唔喵笑道。 “我可没骗你啊,在当前的平系内部,第四、第五军团是最重要的后备力量,而且是镇守平州后方的主力,可别太小看他们了。” “唔……”呆呆地点了点头后,唔喵忽地愣了一下,扭过头去,便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正坐在自己的身边。灯影中,她那整齐的头发垂到双肩,一柄长剑跨在腰带上。见此,唔喵刚要作声,就被这个姑娘搂着抱在了怀里。 “你是谁?”趴在她的怀里,唔喵一边挣扎一边问道。 “终于见到你啦,唔喵喵!”说着,姑娘将脸蛋蹭了蹭唔喵那毛茸茸的肚子,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粉红。吸了好一阵,只见她缓缓地把猫咪放到眼前,沾着猫毛的脸蛋红扑扑的。 “你不认识我?但你的铲屎官认得。” 瑰丽多彩的河面上,黑暗与光影交相辉映着。看着眼前呆萌的小猫,姑娘笑眯眯地揪了揪它的耳朵,一双眼中满是兴奋。 “章廷建南将军,汀阳军节度使,刘雪瑞。”她笑着说道,“唔喵喵~我是来接你去南朝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网友评论是什么 午夜时分,紫金山的周围灯光点点。在寂静的公路旁,宁王府驻外办公楼中还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光。 坐在办公桌前,庆宁巡抚梁绍之正翻看着手上的文件,看了半晌,只见他抬起头来,对坐在面前的游惠眯了眯双眼。 “游尚宫,这消息当真准确?”他压低声音问道,“忠、顺两位殿下是否知道此事?” 一身黑袍裹着身子和大半个面容,靠在椅子上的游惠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了一张微笑的嘴。 见到她慵懒地点了点头,梁绍之“啪”地将文件夹合拢在了一起:“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庆宁定要与两府联合上奏!” “大可不必。”游惠笑了,“梁抚台,你们庆宁最近和朝廷、平州的关系都不错,我看平王他们还来你们这里串门呢。这种势头现在还是要保持的。我这次来就是知会你一下,免得事发之后,让你们多心。至于实际操作的事,我看你们宁王府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梁绍之:“那我们要做什么?” 游惠:“场外待命。” 梁绍之:“可是尚宫,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谁能想到宗礼寺的档案中还有这样的情报,要是能善加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除掉摘掉那丫头。” “九年前的事,谁知道平府还认不认账。”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游惠看着窗外的紫金山,悠黄的灯光下,她那一双隐藏在阴影里的双眼带着笑意,“更何况近来姚俦受宠,刘樰也不踏实。丹月什虽善平衡之术,多少还要向左偏一些的。” 梁绍之:“但我听闻丹月什对她早有忌惮,如果此事一出,恐怕朝廷也不会偏袒于……” 还没他等说完,只见游惠抬起手指来,轻轻地竖在了微翘的双唇前。 “别这么着急嘛,绍之。”她笑道,“现在的关键,不在于丹月什作何感想。而是平王丹渊的态度。” “您要是这么说,那可就难了。”听了这话,梁绍之靠在了椅子上。在摘下眼镜后,他闭着眼睛,疲倦地用双手搓了搓脸。 游惠:“怎么讲?” 梁绍之:“早年相交,君臣恩厚,这关系可不浅。若是让在平王这个问题上点头,这谈何容易。” “君臣恩厚?”游惠笑了,“君臣之间只有利,没有恩。” 说罢,她抬起手指来,用力戳了戳办公桌上的文件夹,一只露出的眼睛透着尖锐:“即便这次我们干不掉她,至少能在平府内部种下种子,只要我们继续等下去,这种子总有发芽的一天……” “叮叮叮!” 猛然间,办公桌上的座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铃声。听此,梁绍之戴上眼镜看了看来电显示,随即抬手朝游惠挥了挥。 “不好意思啊尚宫,是我领导的电话。” 游惠欠着身子,一只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什么啊,我这边好不容易才营造出阴谋的氛围来。” 梁绍之:“大家都是给上面当差的,互相理解一下吧。要是忠王这时候来电话,您不也要接的?” 说着,梁绍之拿起了电话,只听对面传来了丹璐带着哭腔的喊叫。 “绍之!”她大喊道,“我家的唔喵被坏人拐走啦!” 梁绍之:“啊?唔……唔喵?” 丹璐:“就是我家的那只猫猫啊!” 梁绍之:“是那只网红小猫啊……微臣之前在网上看过的。” 丹璐:“你现在赶快来王府!快跟我一起找猫!” “这个可不成,微臣正在宁府办事处呢。”梁绍之宽慰道,“您先别着急,微臣记得之前那只猫也走丢过吧,后来不是都回来了么?为什么单单这次这么着急?” 丹璐:“我们查了录像,今天十点有南章的人潜入庆宁,后来又在秦淮附近打转,是她把唔喵偷走的!” 梁绍之:“南章潜入?难道只为了偷一只猫?您知道那人是谁么?” “嗯……”在电话的另一端,丹璐委屈地想了想,转而低声说道,“好像……似乎……是刘雪瑞。” “刘雪瑞来庆宁了?”听了这话,梁绍之和游惠对视了一下,“真是活见鬼,怎么平王在哪里,刘雪瑞就潜入哪里?下次咱们可再也别让他入宁了!还不够添乱的!” 挂了电话后,丹璐将手机放在了一边,随即颓废地躺倒了母亲戴秋的身上。看着一众宁兵四下奔走繁忙的样子,她咬着嘴唇轻轻抽泣了起来。 “母妃……”哽咽了一阵,她抬起脸来,看了看一脸怜惜的戴秋,“你说……唔喵会不会不要我了?” “傻孩子,不是唔喵不要你了,是被坏人抓走了。”戴秋拿出手绢来,擦了擦女儿的小脸,“你放心吧,你三哥和刘雪瑞是老对手,发生了这种事,他们也是很着急的。” 丹璐:“是真的?” 戴秋:“当然是真的。” 说罢,戴秋笑着回过了头来,只见丹渊拿着手机,兴奋地在给额哲打电话。 “老额,报告你一个好消息,刘雪瑞把璐璐的小猫给偷走了!” “啪!”一旁的白子青拍了一下丹渊的后脑勺。 “说什么呢?这叫什么好消息!”她愠怒地说道。 丹渊没有搭理白子青,继续对额哲说道:“这可是打宣传战的好机会!现在你立刻把这件事通报给人类的媒体,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叫做:十恶不赦的伪廷刘雪瑞半夜偷窃网红猫,网友评论: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三个叹号。” “网友评论?”电话另一头的额哲打了个哈欠,“这大晚上的,哪儿给你去找网友评论去?” 丹渊:“你自己发篇文章,自己评论一下不就成了?记住,语气一定要饱含愤怒!最好再配一张璐璐伤心的照片!这是全面战争,不要顾及手段!” “真是奇怪了,为什么你去哪里赴宴,哪里就要倒霉。”额哲说道,“我说,下次你去DC区那边转转怎么样?” 听此,丹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感觉白子青在扯自己的衣服。丹渊回过头来,只见丹璐还是一脸难过的模样,便放了手机,犹豫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璐璐。”丹渊单膝跪下,柔声说道,“你别担心,有你三哥和广大水军在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先发布一个声明,将事情的经过写清楚,不到明天中午,我就能让人把这条消息推到热搜上!” “谢谢你三哥……可我不想这样。”从戴秋的怀里站了起来,丹璐含泪说道,“如果你没有意见,我想和刘雪瑞谈一谈。” 丹渊:“啥玩意儿?” 丹璐:“如果把事情闹大了,刘雪瑞会下不了台,到时候事情可能更难办。” 听了这话,丹渊脸上闪过一丝严肃:“刘雪瑞是伪章贼寇,无论是朝廷还是藩王,都没必要为了一只猫跟她私下见面。” 听了这话,丹璐顿时急了:“什么叫一只猫,那是陪着我长大的朋友!” 丹渊:“是朋友是猫,这都不是重点。你去给你大哥打个电话,问问他支不支持你。” 丹璐:“用不着烦劳忠府,你只管把刘雪瑞号码给我就是了。” 沉默中,房间里的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看着六妹那倔强的泪眼,丹渊叹气挠了挠脖子,回头看了看白子青。 “教官,你把刘雪瑞的联系方式给宁殿吧。” 听此,白子青一愣:“王爷,你说什么呢?伪廷贼将的联系方式,我、我哪里有?” 丹渊:“别装了,上次我还看你跟她开黑呢。赶快把电话给璐璐吧,省得人家着急。” 记下了刘雪瑞的电话,丹璐刚要拨通,忽见丹渊抬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抬眼望去,只见三哥丹渊满脸的凝重,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再考虑考虑。 “三哥,你放心吧。”丹璐笑道,“宫里要是问起来,我不会提你半个字的。” 丹渊:“你还是提两句吧,省得大姐担心。不过更重要的,是要在谈判的时候讲策略,讲套路。” “策略?套路?”丹璐歪了一下头,“怎么说?” “算了算了,这个电话还是我打吧。”看着丹璐迷惑的样子,丹渊叹了口气。在接过了白子青的手机后,他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电话。 “跟刘雪瑞打交道,我还是在行的。这丫头是山里的核桃,得砸着吃。”在白子青微笑的注视下,丹渊翻了一个白眼,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至于对刘雪瑞,我看就要说一半人话,一半鬼话。” “这个你倒是在行。”白子青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撸猫也要看主人 夜幕沉沉,庞大的陵园一片静谧。宏阔的台阶上,蓝瓦祭堂巍巍而立。 在一片晚风轻拂中,“天地正气”四个鎏金大字正立于祭堂之上,星光下熠熠生辉。 月光如水,刘雪瑞站在台阶的最下层,朝着高远处的祭堂鞠了三个躬。礼毕之后,她转而坐在了台阶上,抬手摸了摸身边的唔喵。 “唔喵喵~”她笑着说道,“可算把你给救出来了!” 揣着爪子蹲在台阶下,唔喵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尖尖的耳朵一转一转的,好像没有听明白。在它的身旁,原先戴在脖子上的小铃铛已经被解下放在了一边,一阵晚风吹过,那铃铛“叮铃”一声掉下了台阶,便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要吃点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哦~”说着,刘雪瑞从兜里掏出了一小包猫粮。 见此,唔喵站起来闻了闻,扭头跳开了。 “我不吃袋装的猫粮……”唔喵小声嘀咕道。 “诶?这个好贵的……”说着,刘雪瑞撕开了包装,在唔喵的鼻子前晃了晃,却见它不为所动。无奈下,她便将猫粮倒在了嘴里,“嘎嘣嘎嘣”地自己嚼了起来。 阵阵暖风吹拂着发丝和猫毛,陵园之内一片寂静。 吃完了猫粮,刘雪瑞回头一看,只见唔喵还警惕地卧在远处的台阶上,便解下佩剑放在一边,笑着朝它那边挪了挪屁股。 “唔喵喵,别这么害怕我嘛~”刘雪瑞说道,“凉王朝是禽兽朝廷,宁王府是偏隅小宗,跟着他们混没前途的。” 唔喵:“小猫咪不是大臣,听不懂这些。” “骚瑞骚瑞~那就说些你能听得懂的……”刘雪瑞连忙道,“嗯,你喜不喜欢其他的小猫崽?我认识很多猫哦,只不过它们不是妖精罢了……” 唔喵:“猫和猫待在一起是会打架的,我不会打架,所以不喜欢其他的小猫。” 刘雪瑞:“那小老鼠呢?我家养了好多耗子……” 唔喵:“我是布偶猫,不吃老鼠的……” 说罢,唔喵站起身来抖了抖毛,继续说道:“我住的地方,是一个铺着地毯大卧室,天花板和四面都有窗户,这样一天四时的阳光都能照进来。我还需要很多的小玩具、猫抓板和猫爬架,还有用来钻进去的小箱子,嗯……还有扫地机器人……” 刘雪瑞:“扫地机器人?用来做什么啊?” 唔喵:“用来坐在上面玩啊,不用动脚就可以在家里四处跑来跑去,很有趣的,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跳下来。还有……” 刘雪瑞:“还有?好奢侈啊!” 淡淡的月色下,晚风吹拂着唔喵身上长长而丝滑的毛发。 在静静地卧了一阵后,唔喵点了点头。 “还有……想和璐璐在花园里晒太阳。”唔喵小声嘟囔道,“晒太阳很舒服的,待在太阳底下,会感觉自己的每根毛都会变得软乎乎的。在地面很凉的时候,能把爪子和肚子都放在阳光里面烤一烤,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很舒服的。璐璐说,经常晒太阳的猫猫不容易得皮肤病,还能给骨骼补充……” 静静的夜里,刘雪瑞用胳膊撑着下巴,一边打哈欠,一边听唔喵赞美太阳。 “我说……唔喵。”刘雪瑞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我能问个小问题么?” “喵?”唔喵回过头来,喵了一下。在这里这个“喵”表疑问。 刘雪瑞:“你逃出了王府,是因为那里晒不到太阳么?” 听了这话,唔喵低头想了想,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喵。 刘雪瑞:“在我们章地,阳光要比北朝充足得多。虽然没有特制的猫粮,但绝不会让你饿肚子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去?” 唔喵:“那璐璐呢?也会去么?” 刘雪瑞:“伪宁王是敌人,她自然不会去。” 唔喵:“如果没有璐璐,那阳光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刘雪瑞:“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逃出来?” “逃出来,是为了能够再回去。”唔喵摆了摆尾巴,“璐璐会找到我的。” 刘雪瑞:“这么说,你是想用出逃来争取什么?” “喵。” 唔喵坚定地“喵”了一下,在这里这个喵字表肯定。 “原来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刘雪瑞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本来还以为……” “嗡嗡嗡!” 忽地,一阵手机震动声从刘雪瑞身上传来。将手机从裤兜里取出,刘雪瑞看了看来电显示,忽地站起了身。在她的脸上,一阵欣喜毫不保留地显露了出来。 “喂!教官!好久不见啊!”她接通了电话,“最近怎么也不上线了?我最近排位……嗯?哦……是你啊。” 话说到一半,只见她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一双原本激动的双眼满是冷淡:“师兄,你拿教官的手机干什么?快让她接电话。” “你对本王的厌恶感真是不加掩饰啊。” 坐在宁王府的护卫室里,丹渊摆弄着桌上的茶杯盖,笑着对电话另一端的刘雪瑞说道,“把手机给教官也可以,不过要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刘雪瑞:“同样的话,我也更喜欢听教官讲。” 丹渊:“阿雪,跌份儿了啊。堂堂建南将军,还干偷鸡摸狗的事。下次见了外人,别说是我的师妹。” 刘雪瑞:“你不嘱咐,我也羞得跟外人提。” 丹渊:“闲话少说,唔喵在你手里呢吧?” 刘雪瑞:“是又怎么样?” 丹渊:“听师兄一句劝,赶快把人家的猫还回去。这事儿要是捅到人类的媒体那里,对你们章廷的团队形象不利。” 刘雪瑞:“可笑,大家都是妖精,出了事竟然还要请人类干涉,这像什么样子?当年老祖宗之间有摩擦,都是提兵来打,那多爽快!谁像你平邸殿下,整天雇水军搞炒作,只会在评论区动动嘴皮子。你的那些兵团,要是真没什么用处就拨给我算了,有了他们,我能给你打下半个地球来。” 丹渊:“大人,时代变了。大姐她老人家不想打,再上面的人也不想瞎折腾,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靠天吃饭,总要听天办事。像现在这样,大家平平安安的,偶尔打些口水仗,这总比伏尸百万要好吧?” 说罢,丹渊看了眼面前的白子青,笑着吮了口茶水:“我说阿雪,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平系军团,那是出了名的穷酸。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本王没黄金万两,就只能当当键盘侠了。再说,不费一枪一炮就能把你搞死,这也算是时代进步了对吧?” “把我搞死?没睡醒呢吧!”刘雪瑞拿着手机道,“我倒是要听听,你想怎么搞死我?” 昏月缥缈,夏虫嘤咛,伴随着云雾的褪去,明亮的月光将落在阴影里的猫铃铛照得光彩刺眼。月色下,刘雪瑞抱着胳膊,在台阶上静静地听了一阵,渐渐的,她那原本充满嘲讽的表情失去了笑容。 “丹右廷,你这个小人。”沉默了半晌后,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阵笑声:“听你这意思,是要拒绝我了?” “这……”回头看了看拨弄铃铛的唔喵,刘雪瑞一时语塞。过了良久,只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面地点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光 天色朦胧,紫金山在朝晖中泛着清朗的色泽。伴随着路灯的熄灭,马路上的汽车渐渐稠密了起来。 站在孝陵内的石道旁,丹渊抬头看着矗立在眼前的庞大石像,眼神中飘忽着倦意。 在沉默了良久后,他抬手抚摸了一下石像粗糙的表面,又用指关节敲了敲。 “别乱摸。”站在一旁的白子青皱眉道,“净干这些个没素质的事。” 丹渊:“你也太紧张了,这石像都站在这里六百多年了,风刮雨打的,也没见怎么的。” 白子青:“表面上没怎么的,说不定里面已经有裂缝了。你这一摸,万一就是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办?这些都是文物,弄坏了它们,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笑着收起了手,丹渊望了望石像守卫的远道。蓊郁葱葱之间,宏大的城墙掩映其中,明黄的色泽折射着熠熠的光彩,好似清晨中的一抹阳光。 怔怔地看了好一阵,丹渊深吸了口气,表情淡然地说道:“教官,等大姐殡天的时候,我就要给她修一座这样的陵园。” 白子青:“陵园都是帝王生前修的,况且左右两家早有协定,长公主在位,一生不得修陵。你要敢在她晏驾后来这么一手,忠王一定来找你打架。” “要真有那么一天,他找我就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上谏的。”说着,丹渊笑着朝白子青使了使眼色,却见她皱眉严肃的表情,便悻悻地耸了耸肩,也没再说什么。 “以后这种话,你还是要少说。”沉默了半晌,白子青推了推他的肩膀,“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整天盼着继位改元,哪有你这么做臣子的?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该盼着亲人去世对不对?” 丹渊:“这不是盼着,这叫做好思想准备。” 温暖的清晨,树影投在古老的石像上,斑驳之间一片浓荫匝地。随着一阵清风的飘过,头顶上一个呼唤传了过来。 “教官、师兄~” 听此,丹渊和白子青调头看去,便见刘雪瑞穿着便装,轻盈地飞落到了石像的上面。 “诶诶诶……” 踮着脚尖晃悠了两下,刘雪瑞努力平稳了一下重心,待站稳之后,她连忙抱起了胳膊,故作以往的自信,俯视的目光下,淡青色的眼袋挺显眼,让她高傲的眼神显得有些颓唐。 “阿雪,好久不见啊。”见此,丹渊迈步走上了前去,待看清刘雪瑞的面容,他笑着歪了一下头,“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完全没睡。”刘雪瑞冷冷地说道,“姓丹的,以前我只是觉得你平庸,没想到现在你学坏了,还敢威胁我。” 丹渊:“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听不懂?那你昨晚的话是什么意思?”刘雪瑞骂道,“我跟教官私下里玩玩游戏,那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你瞎掺和什么?把……把我们的历史战绩向社会公开,这是人干的事么?” “大家都是妖精,别扯这些道德问题。”丹渊说道,“阿雪,你菜的有点过分了啊。跟教官玩了半个月,你统共就杀了五个,听教官说,你从头到尾就是各种送人头,每次送得还特别有创意,跟人家四排的时候没一次不吵架的。本来想拿着手榴弹去炸队友,结果居然自己把自己给炸了,还得求人家救救自己。” “不要再说了!”刘雪瑞气得飞跳到了地面上,“这能怪我嘛?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骂我菜?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将来他们还不得造反了?” 丹渊:“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赶快把猫交出来,我没工夫跟你废话。” 低头看着丹渊,刘雪瑞抱着胳膊笑了起来:“师兄,奇怪啊。这右家丢了猫,你还来帮忙?这要放在平时,你还不得忙着煽风点火起哄架秧子,这次怎么这回反倒替他们着起急了?” 丹渊:“少来这套,我凉廷宗藩铁板一块,不分左右。她家的猫就是我家的猫,我家的猫……我家没猫!” 刘雪瑞:“你想要唔喵回家,这也不难,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猜唔喵自己想不想回去?” “怎么会不想?!” 还没等丹渊回答,只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回过头去,便见丹璐急急地跑了过来。待来到刘雪瑞的面前,她捏着裙摆,红肿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外臣刘雪瑞,问宁邸无恙。”刘雪瑞笑着朝她欠了欠身。 丹璐:“唔喵在哪里?” 刘雪瑞:“它不想回来。” 丹璐:“刘建南,别在本王面前扯这些没用的。潜入皇区,窃人财物,你算什么将军?” “唔喵可不是我从偷出来的,而是我从你家外捡来的。”说着,刘雪瑞拿出手机来,将丹璐上传唔喵视频的APP打开给她看,“至于她为什么要跑出去,宁邸可能还不知道呢吧?” “你这是干什么?”丹璐问道。 “殿下看看评论就知道了。”刘雪瑞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塞在了她的手里。 见此,丹璐接过手机,在翻了翻评论区后,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刘雪瑞一眼。 “很多评论,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她颦蹙着说道,“大家为什么吵得这么厉害?” 林荫下,刘雪瑞靠在石像上,一双眼帘在浓郁的树荫下轻轻低垂。看着丹璐表情凝重的模样,她不禁轻笑了两下。 “宁邸的手机,是被贵府的工作人员设置过的。很多评论,殿下自己看不到。”说着,刘雪瑞轻轻取回了丹璐手中的手机,“殿下不知道,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唔喵整天被逼着拍各种视频,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这怎么可能?”丹璐大声喊道,“唔喵从来没说自己不乐意的!” 刘雪瑞:“可她也没说过自己乐意。” 丹璐:“每次拍视频都有小鱼干吃,它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宁邸,你把猫咪想简单了。”说着,丹璐掠了一下头发,表情带着一丝莫名的骄傲,“猫咪是一种古怪的动物哦,既傲慢又温柔,既懒散又调皮。它们不是能被驯服的狐狸,反倒像是小王子的玫瑰花。人类把猫咪养在身边几千年,直到今天都没能真正驯服它们,因为他们和狗不同,是一种很现实的小动物。电视剧当中的那种‘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的情节,猫猫看了是会发笑的。” 说着,刘雪瑞回头看了看一旁的丹渊,笑着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如果唔喵是一般的小猫,评论区也没这么多吵架的。可唔喵是尚未修成人身的妖精,从本质上来说和你我没什么区别。我劝宁邸不要把唔喵当什么财物,而是应当和她做好朋友。有时间的时候,多陪她晒晒太阳。不要整天教她走迷宫、跳保鲜膜。还有,猫薄荷这种东西,其实对猫咪的身体不是很好,你以后不要让唔喵吸太多,还有铃铛……” “好啦好啦!”还没等刘雪瑞说完,一旁的丹渊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她,“健康大讲堂你留给别的铲屎官讲去吧。现在唔喵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你给个话。” 听此,刘雪瑞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一指。顺着她指着的方向,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唔喵正卧在一尊石像的上面,呆萌的小圆脸轻轻歪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唔喵!”一个箭步冲到了石像旁,丹璐一把搂住了唔喵,憋在眼眶当中的眼泪,刷得一下溢了出来。 “对不起,璐璐。”唔喵被紧紧地捂在丹璐的怀里,闷闷地嘟囔道。 “你还知道对不起……你个大坏蛋!” 树林中,明艳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投到地面,婆娑之间透着绿意。在静静地站了一阵子后,白子青笑着走到了刘雪瑞的身边,抬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刘雪瑞女士,你被捕了。”白子青笑着说道,“跟我们回平省一趟吧。” 刘雪瑞听了,一脸的吃惊:“被捕?以什么罪名?” 白子青:“供命伪朝、引兵犯境、绑架亲王、擅通外藩,今天还偷了了宁王府的猫,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刘雪瑞:“我要是不跟你回平州呢?” “那就和昨晚说的一样,把你的历史战绩都公布出去。”说着,丹渊走到了刘雪瑞的身后,“别以为刚才你扯出这么多道理,本王今天就不抓你了。说的再多,你也是在犯法,我们不抓你,人类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只听在神道的周围忽地传来一片喧嚣,大批穿着白色军服的宁兵都从周边的石像、林荫、树梢中钻了出来。抽出的刀剑泛着一道道银光,晃得刘雪瑞眯了眯眼。 “好你个丹右廷,不讲义气,卖友求荣。”刘雪瑞说道,“说好了不设埋伏的。” “你见过谁设埋伏还跟对方商量的?” 说罢,丹渊回顾了一番周围的宁兵,又看了看刘雪瑞:“好了别废话了,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等到了平州,朝廷管吃管住管劳动,你不是喜欢排位么,熄灯前我跟你好好玩两把。” “要不是和教官玩,游戏也没什么意义了。”笑着摇了摇头,刘雪瑞纵身一跳,高高地飞到了半空中,拱手大喊,“拜拜了师兄,下一章再见!” “那还不得俩月后了?咱就这一章解决吧!”听此,丹渊转手从一个宁兵手里夺过刀来,带着众兵将纵身跟了上去,刚飞到一半,只见刘雪瑞眼睛忽地一狰,尖锐的獠牙猛地从嘴角龇了出来。 “完蛋!”丹渊见了,身上一颤,手上忽地一软,刀便从空中掉落了下来。 在下面,白子青还站在原地,见到那刀猛地朝下落去,便低头一瞧,看到丹璐正站在下面,立马大叫一声,抬手便要将刀击飞。忽见唔喵噌地一下飞到半空,张开嘴叼住了刀背,撑开四脚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Nice!” 见此,白子青这才松了口气,抬眼再看,只见在半空中,刘雪瑞的人形已经不见了踪影,唯有只通体橙黄的四耳猫飞在天上,呲牙咧嘴地发出着刺耳的吼叫。那一旁,丹渊已经蜷缩了身子,吓得颤颤巍巍,几乎要现出原形来。 白子青见了,猛地一回头,见那边的丹璐听了刘雪瑞的吼叫,早已瘫倒在了地上,一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摆动,又哭又叫,好像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在她的身边,唔喵叼着刀,抬头看着刘雪瑞,疯狂地摇摆着尾巴,一阵阵低吼从它不大的身子中传出,好像是一个小马达。 “这家人,要我怎么说你们呢……” 见此,白子青一个转身飞到天上,伸出手来抓住了刘雪瑞那毛茸茸的后脖颈。 刘雪瑞一回头:“不讲武德!” “这是年轻人的特权!”说罢,白子青抬起腿来,狠狠地朝她的身上砸去。就在靴子即将碰到身体的一刹那,刘雪瑞挣扎着大叫一声,“嘭”地化作了一股黄烟,转而朝远处飞去了。 看着那股悠悠荡荡的云烟消失在了清晨的阳光里,白子青这才松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头一看,自家的王爷正挂在树梢上,四肢下垂,已经动弹不得了。 “喂!”白子青飞到了丹渊身边,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屁股,“老大,收工了。” 丹渊一回头:“刘雪瑞跑了?” 白子青:“已经融化在蓝天里了。” 丹渊听了,这才颤抖地支起了身子:“教官,你当初就不应该教她这一招。猫教老虎还要留一手,这刘家是我们的天敌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 “什么天敌不天敌的,小心别人听见。”白子青双手撑着树枝,笑着说道,“也是我当初年轻,还以为修成了妖精,就已经算是半个人了。人类的世界,还是要共同帮助的嘛。” 丹渊:“动物永远是动物,你把兽性想象得太乐观了。” “是这样么?”说罢,白子青回头一看,只见在众宁兵的包围中,丹璐还颤抖着站不起来。在她的身边,唔喵摇着尾巴,不住地用粉色的鼻子触碰着她的肩膀。 “喵喵……”丹璐的脸色煞白,转头看了看歪着头的唔喵。 唔喵:“咋地了?” 丹璐:“那只猫好可怕啊……” 唔喵:“有一点点可怕。” 丹璐:“你刚才没受伤吧?” 唔喵:“刀有一点硌牙,除此之外都还好啦~” 丹璐:“不过你刚才跳起来的样子很伟大哦,不像是一只家猫。” 唔喵听了,有些腼腆地眯了眯眼:“其实,我还有很多隐藏小技能的啦~” 丹璐:“嗯?比如说呢?” 唔喵:“说是可以,你不能再整天要我拍小视频了。” 丹璐举起右手:“我保证。” 唔喵:“其实……我还是很会抓老鼠的,上次从府外抓了小老鼠打算叼给你,不过太妃说不许这样做……” 丹璐的脸忽地严肃了起来:“这个技能绝对不许再用。” 唔喵:“为什么?” 丹璐:“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在一人一猫相互拌嘴的声音中,丹渊和白子青飞到了地面上,随后一声不响地朝远处走去了。 “累死了,赶快回家吧。”在树荫小路上走了好一阵,丹渊晃晃悠悠地说道。 白子青笑着跟在后面:“你要是这么嫌累,以后就少掺和这种事。” 丹渊:“话不能这么说,这次还是有成果的嘛,只不过还是让给阿雪溜了……” 说着,丹渊转过头来,双眼看着白子青:“教官,下次你出手还是要再快些!” 白子青:“算了吧大哥,阿雪是两朝矛盾的焦点,这样的人如果抓了,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如果这丫头有个三长两短,那伪章又要来打了,到时候大家还要陪着你打仗。” 丹渊:“这么说你不喜欢打仗?” 白子青:“谁会喜欢?” 丹渊:“身为武将,不靠战场表现刷存在感,你还想不想追求进步了?” 白子青笑了:“一将成名万骨枯,这进步不追求也罢。” 丹渊听了,默不作声地回过头去,走了一阵,他转而问道:“正伪两立,南北共存,你就想一直这样下去?” 看着丹渊的背影,白子青跟在后面,点了点头:“微臣觉得这样更好。” 丹渊没有回头:“怎么讲?” “右廷,眼下的时局,我看还是共存共处的好。这不仅是上面的态度,恐怕也是长公主的想法。南北之间一旦真的打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和平共处,之前我们曾经做到过的,到了现在,我们还可……” “知道了。”还没等白子青说完,丹渊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在树荫的掩映中,细密的阳光从树叶间撒下,在地砖上留下了斑斑光影。苍翠的古树间,薄薄的晨雾好似天间的云烟,在二人的周围升起了一片朦胧。微笑中,丹渊的笑容灿烂,一双笑眯眯的瞳孔折射着花圃中的红光。 “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睡觉之前不要看恐怖片 “小明和小红是一对情侣,也是一对登山爱好者,下个月他们就要举办婚礼了。在此之外,他们想要爬一次憧憬已久的野林雪山,算是为漫长的爱情长跑画上一个幸福的逗号。 野林雪山,位于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走在山路中,偶尔会见到狍子一类的野生动物,再往山里走,还能听到动物们诡异而凄厉的嘶鸣。听论坛上讲,野林雪山中危险重重,有些驴友冒入山区,便不明不白地丧身其中,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但对于小明和小红来说,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充满刺激。在几年的交往中,他们二人去过很多被封锁的高原和野岭,每每遇到危险,男友力爆棚的小明都能够化险为夷,这让小红对自己的未婚夫无比信赖。 跨过了警戒线后,二人踩着干枯的树叶,小心翼翼地朝森林的深处走去。昏暗的天空下,巍峨的雪山坐落在黑林的包围中,如同一名威严的君王。 待走到了雪山下,他们从背包中拿出工具,开始向上攻峰。刚刚攀到一半,只见天色忽地阴沉了下来,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暴风雪毫无预兆地朝他们冲了过来。沉沉的雪层如同银色的海啸,在轰鸣之中扑下了山峰。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他们的身体便被死死地压在积雪的下面。 黑暗,冰冷,疼痛…… 在积雪的掩埋中,小红慢慢苏醒了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无处不在酸楚,阵阵的刺痛从她的小腿处蔓延开来,惹得她抽泣出了声响。就这样过了好久,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的身下传了过来。 ‘小红,你还活着么?’那声音分明是小明的。 ‘亲爱的!我还活着!’听了这个声音,小红激动地哭出了声来,‘你还好么?’ ‘我受伤了,现在动不了。快来下面救救我吧,我快支撑不住了……’ ‘别着急,我这就来救你!’不知怎的,小红那原本疲乏的身体似乎充满了力气。回想着男友在此前搭救过自己的那一个个场景,小红拼命地扭过身子,朝着身下的积雪挖去。 ‘亲爱的,别害怕,我这就来救你!’小红一边挖,一边大喊道。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再往下挖一挖,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挖了好久,小红感觉自己的体力渐渐泄了下来。小腿上的刺痛,一次又一次地侵袭着大脑的神经。看着周围寒冷的黑暗,她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明,你还在么?’小红哭喊道,‘我觉得我快坚持不住了……’ ‘别这么说,想想我们的婚礼吧。我们要组建一个家庭,生一个可爱的孩子。等孩子长大了,我们还要像现在这样,牵着手,到世界各地去冒险。红,你说对么?’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小红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亲爱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 ‘爱你……爱你……爱……”挖着挖着,小红的面容渐渐红润了起来。在她的眼前,小明那阳光的微笑焕然而出,还是那么的温柔,还是那么的坚强,还是那么的幸福…… ‘爱你……’ 在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后,小红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麻木。早已失去知觉的手,在黑暗之中渐渐停止了挖掘。 两天之后,搜救队终于找到了小明和小红的尸体。经验尸报告显示:在那场雪崩中,小明为了保护小红,抢先用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当即死亡。在小明身体的保护下,小红似乎有过短暂的苏醒。但奇怪的是,小红在苏醒之后没有向上挖开积雪,反而却向更深的雪层下挖掘了很久,直至精疲力尽,最终遇难。 看着小红临死前僵硬的微笑,搜救员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野林雪山周围流传的一个传言。 传说在雪山密林之中,生活着一种名叫山魈的妖精,他们是山鬼的一种,性情古怪而狠毒,尤其擅长仿效人言。每当遇到路人,它们就会用人声迷惑迷途者,勾引他们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以此为乐。 而小红的死去,可能只是山魈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深夜,郁宫内皇城。 坐在含凉宫的一间卧室里,游惠和刘樰呆呆地盯着电视的屏幕。待看完了播放的恐怖视频,她们二人沉默了好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他娘的!什么狗屁故事!”沉吟了半晌,游惠猛地关上了电视机,“居然编出这种破故事,这帮人类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说,游尚宫是害怕啦?”听此,刘樰笑眯眯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怕?刘司管这是在开玩笑。你我都是妖精,山魈也是妖精,怎么会有妖精怕妖精的道理?”游惠急忙恢复了平静,看着刘樰拿着茶杯的颤抖双手,她也笑着问道,“刘司管才是,怎么连杯都拿不稳了?该不会是被吓破胆了吧?” 刘樰:“我这是在按照长公主的教导,用茶之前要轻轻晃动茶杯。这样不仅能防止烫到舌头,还能观赏茶色。这才是淑女的品茶方式。游尚宫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都不知道么?” 游惠:“淑女?您该不是说您自己吧?也不知道是哪位淑女,在自己的寝室里偷藏录像带,被我给翻出来了还说是朋友的,真是笑死人了。” 刘樰:“尚宫,你可不要血口喷人,那录像带……是朋友的,嗯!是朋友的。” 游惠:“你少在这里给我无中生友!宫禁第二十二条第八款,禁止在寝室里私藏人类贩售的电子产品。你身为司管,却带头违反,这是什么道理?” 刘樰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既然这样,那尚宫就抓我去见主上。不过我可提前说一句,我说的朋友,可不一定不是她老人家。” “你威胁我!”游惠大声喊道。 “你能怎么样!”刘樰将茶杯摔在了桌面上。 夜色下,淡红色的月光幽幽惨惨。只听在御花园外,一阵犬吠声悠悠传来。 房间中,游惠和刘樰抱在了一起,死死地观望着窗外。 “什、什么声音?”游惠紧张地问道,“山魈?是山魈吧?你说会不会是山魈?” “你问我,我去问谁?咱们内皇城可是妖宫,有什么魑魅魍魉可都不稀罕……” 话说到一半,刘樰和游惠忽地回过神来,抬手把对方推到了一边。 “还嘴硬呢,明明自己就是害怕了。”游惠红着脸干咳了一下,“身为乌鹊司的司管,居然这么胆小怕事,以后怎么处理情报工作?” 刘樰的脸同样有些红:“谁说我们乌鹊司是管情报的?好好看看我们的名字,乌鹊司是专管养鸟的。” 游惠:“这么说也对,毕竟锦衣卫就是个仪仗队,粘杆处也就是用来抓知了的。” 刘樰:“空穴来风,穿凿附会,你能不能要点脸?” 游惠:“少废话,要不是我脸下留情,你们这个小司管能有今天?” 刘樰:“嗯?” 游惠:“嗯???” 夜深人静,薄雾阴恻,柳影在月色之下无比斑驳。 在争吵了很久之后,游惠打了一个哈欠,起身朝房门外走去。 “尚宫?”刘樰见了,连忙起身,“您要回内御院了?” “明天早上长公主要和忠殿他们开视频会,我今晚就睡在含凉宫了。”游惠疲倦地说道。 “咦?该不会是吓得不敢走夜路了吧?” “我又不是你,怎么会这么胆小?” 说着,游惠伸了个懒腰,开门走了出去。待迈出门后,她转身看了看屈膝行礼的刘樰,眼神中透出了一丝冷淡。 “刘司管,姚俦那丫头,今天也住在这里吧?” “是。”刘樰低头说道。 “好、好……”听了这话,游惠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迈步朝走廊深处走去。空旷的走廊中,只听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传越远,直至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除非你不是一个人睡 秋天的夜幕是纯净的黑色,在诸星暗淡之下,郁宫内皇城的宫灯沿着湖畔小路一盏一盏地亮起。青色的灯影在庞大的佛塔下朦朦胧胧,雾气中弥漫着妖精的酣声、秋虫的呻吟。 在这一片宁静之中,恬淡的晚风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从湖畔一直飘到了临近的含凉宫。 “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您已经休息了……” 在含凉宫的一间卧室里,刚刚上床的姚俦穿着睡衣,正在和长公主打着电话。在她的手上,一柄银蝶发簪被来回地摆弄着,纤细的银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近事情多,我也没办法。”楼下的办公室里,长公主坐在办公桌前,笑看着桌上的电话。在她的指尖,同款的银簪被她按在桌面上,如陀螺似地扭动旋转着,“百忙之中骚扰一下你,还不谢谢朕?” “今天……您也要工作到很晚么?”姚俦问道。 “是啊,上次刘雪瑞犯境庆宁,老三和璐璐都有奏本呈报。你说,你家的王爷为什么整天都不老实?总是四处跑来跑去的。看来上次宗礼寺的事情还没让他长记性。” “嘿嘿,他就是这么个人,闲不住的。”姚俦笑道,“要不是白总部管着,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来呢。” 聊了好久后,长公主又要去工作了。在挂掉电话后,姚俦伸了个懒腰,打算先看看书再睡觉。 “咚咚。” 刚翻开书页,一阵敲门声便从外面传来。听此,姚俦连忙放下了书。她能听得出来,这响声不像是长公主的敲门声,待走下了床,她赤着脚跑到了门前,轻轻打开了门。 “嗨,小姚,还没睡呐?”站在门前的,是乌鹊司的正七品典簿刘樰。一见姚俦打开门来,她笑着侧首朝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道,“她不在吧?” “不在……”姚俦脸上一红,“今天殿下有奏本要批。” “那就好,我可以进来么?” “当然当然,刘司管请进。” 将刘樰让进了屋里,姚俦披了件浴袍,走到客厅的外间给她倒了杯茶。 “司管,您今晚怎么来我这里了?”将茶杯呈给了刘樰,姚俦低声问道,“是不是平州那边出事了?” “啊……那倒没有。”低头吮了口茶,刘樰浅笑着说道。 姚俦:“那是忠王府?” 刘樰:“你误会了,外藩近来没什么问题。” “这……”听此,姚俦转而跪坐在了地毯上,“游尚宫……是不是又给您出难题了?” “别提她了!一提我就来气。”刘樰拿着茶杯,恨恨地说道,“现在谁不知道,她游惠就是忠王在皇宫里的代理人,整天拉帮结派,不就是想替她的主子们招揽朋党么。上个月我好不容易搞到了她收受忠府打款的流水,本来是存在秘密U盘里打算呈给殿下的。这两天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都没了!” 姚俦:“被清空了?” 刘樰:“也不算是清空……只留下了一个白蛇2的电影。” 姚俦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报以尴尬的一笑。 看着姚俦人畜无害的笑容,刘樰将茶杯放在一边,欠身朝姚俦看了看:“小姚,姐姐想问你一个事情。” 姚俦疑惑地歪了下头:“您请说……” 刘樰:“你入宫做侍女,是不是三王爷用来对抗游惠的安排。” “这……”听了这话,姚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刘樰:“你不用管害怕,长公主和平王都是左系的人。如果你真是来对付游惠的,咱们姐妹俩算是一个阵营。你瞧着吧,现在忠顺两府还有些威势,所以游惠才这么嚣张。等将来朝廷戡乱,出兵詹、顺,她游惠就是第一个挨千刀的。当年在洪洞,朝廷走的就是这个套路。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新尚宫,我呢,就给你打下手……” “司管,你别说了……”还没等刘樰说完,姚俦便急忙挥了挥手。见此,高谈阔论的刘樰这才闭上了嘴。 “姐姐,我入宫做侍女,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去年平王送我进来,也没说什么的。” “是这样……”听了这话,刘樰点了点头。看着姚俦紧张的模样,刘樰笑着抬手将她扶起,自己也站了起来。 “妹妹,你别害怕。我刚才说的那些,也只是胡猜乱猜的。你想,你入宫才一年,已经能穿镶银黑袍了,这可是多少老人儿想都不敢想的。来日方长,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圣宠。小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是……”姚俦点头说道。 “好啦,那今天就简单聊聊。将来有需要姐姐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便好。”说着,刘樰走入了姚俦的卧室,若无其事地翻身上了床,“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赶快睡觉吧。” “咱们?睡觉……”看着刘樰亲切的笑意,姚俦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您今晚要睡在这里么?” “是啊,有什么不妥么?”刘樰一边解着领扣一边问道。 “不妥……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就是……” 正在说话之际,只听在窗外忽地传来一阵雷声。伴随着嗖嗖的寒风,乌云渐渐爬上了夜幕。见此,姚俦急忙走到阳台前,关上了窗户。 “长公主又要布雨了,看来是待闷了想要休息休息。”拉上了窗帘后,姚俦笑着转过身来,却见在阵阵雷鸣之中,刘樰已经钻进了被子里,露出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角。 “司管?”见此,姚俦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边,抬手戳了戳捂在被子里的、微微颤抖的刘樰。 “怎么了?”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气定神闲。 姚俦:“您是不是受到什么惊吓了?” 刘樰:“小姚,你这话可是小看我了。那年深陷宗礼寺之乱,姐姐我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区区山魈,怎么会吓得到我?” 姚俦:“山魈?什么山魈?” 刘樰:“总而言之我是不害怕的,你不要担心。顺便说一下,咱们今天还是开着灯睡觉吧,最好再放个《恭喜你发财》,我们把气氛搞得嗨一些,顺便辟个邪。” 姚俦:“道理我都懂,可咱们妖精自己就是邪吧……” “咚咚。”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敲门。听此,刘樰猛地钻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姚俦。 “小姚,该不会是长公主来了吧?”她紧张地问道,“要真是她老人家,我可就要跳窗户跑路了。” 姚俦笑了:“不会,长公主敲门不是这个声响。” “怪了,这大晚上的会是谁呢。”刘樰说道,“你先去看看,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 点了点头后,姚俦迈步走出了卧室。在关上卧室的门后,她小跑着穿过客厅,打开了房门。只见在门外,游惠背着手,笑眯眯地正站在走廊里。 “尚宫?”见此,姚俦一愣,马上深深地屈了下膝。 游惠:“这么晚前来叨扰,我可真是没眼力见。” 姚俦:“方才下雨,我起床看看,可巧尚宫驾幸,不妨事的。” 被让进了客厅后,游惠转身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方才刘樰放在茶几上的残茶,她拿着茶盏左右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一翘。 “俦姑娘,刚才有客人来?”她冷不丁地问道。 听了这话,在一旁准备茶点的姚俦心下一紧。 “我泡了给自己喝的。”将热茶端到了游惠面前,姚俦笑着答道。 游惠:“这么晚了还喝茶,不怕睡不着?” “现在长公主还在批奏本,我睡也睡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等她老人家睡了再歇息吧。”说着,姚俦低头看了看热茶,笑着退了两步,“尚宫,我给您换红酒吧。” 摇了摇头后,游惠接过了姚俦手中的热茶,低头吮了一口。忽地,只见在窗外的天际有一道闪电划过,继而雷鸣之声闷然而动。余音渐息,只听游惠手上的翡翠扳指抵在茶杯上,叮铃叮铃响声不断。颤颤巍巍的手死死地捏着杯子,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见此,姚俦拿着茶盘站在一旁,欠身询问道:“尚宫,您冷么?” “啊?不冷、不冷……我还以为是雪崩呢……” 紧张地摇了摇头,游惠长喘了口气,在轻轻喝了口茶后,她扭过头来,低声说道,“俦姑娘,我这么晚来找你,其实有事来向你请教的。” 姚俦:“请教不敢当,尚宫有事尽可垂询。” 游惠:“我近来听闻,刘樰在私下收集机密,你听说了没有?” 姚俦:“这样的事情,姚俦从来不敢与闻。” 游惠:“平王和主上走的近,他平时提过这件事没有?” 姚俦听了,心下一紧。 “尚宫,我上次见三王爷还是在大朝的时候,在那之后就再没和他说过话的。再说,这样的大事,王爷怎么会和我这个小丫头提?”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将茶杯放在了茶几上,游惠站起身来,轻轻走到了姚俦的面前。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游惠笑着抚了抚她的肩膀。 游惠:“我知道,最近刘樰最近有些不踏实。她不过是个清洁工兼养鸟的,居然敢在私下搜集内外情报,在夜里四处探访,甚至黑入别人的电脑,这哪里是人臣应该有的样子。” 姚俦:电脑?” 游惠:“上个月我派人录下了刘樰私自出宫的视频,就放在电脑里。本来想等有机会的时候发给忠……内个什么,发给主上。没想到昨天打开一看,电脑居然被黑了,桌面上只留下一个Frozen2的电影。” 姚俦:“您的意思是……电脑被别人给……” 游惠:“什么别人,就是刘樰干的。” 姚俦听了,只得跟着点头。看到她懵懵懂懂的样子,游惠叹了口气,转而柔声说道:“俦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得长公主的隆宠,身边多出许多小人也在常理之中。但身居高位,须得时常自醒,不要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深入泥潭了。” 姚俦:“谨记尚宫教诲。” “好啦,今天就说这么多。”说着,游惠掸了掸袖子,转身朝卧室走去,“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赶快休息了吧。” “尚宫!”见此,姚俦连忙追到了游惠面前,用身子挡住了卧室的门。 “怎么?卧室里有什么不想给我看的东西么?”游惠皱了皱眉。 “没有倒是没有……”姚俦说道,“尚宫,今夜要在我这里歇息么?” “风雨太大,我就不回内御院了。凑合在你这里歇息一晚,明早还要安排殿下开会。”说罢,游惠抬手牵住了姚俦的袖子,轻轻将她扯到一边,随即推开了门。 “尚宫……”见此,姚俦刚想阻拦。只见在自己的床上,刚才还躺在上面的刘樰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丢在一旁的地毯上,显得有些狼藉。 见此,游惠皱眉回过了头来,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姚俦:“俦姑娘,身为贴身宫女,屋子里可不能这样杂乱。好在是我看见了,也只是啰嗦两句。要是让主上看到,小心你的乌纱帽。平日生活这么随性,被子都掉在地上了,怪不得不敢让我看。” “是、是,我马上替您收拾一下。”说着,姚俦连忙走到床边,跪下来抱起被子。转头一看,却见刘樰正躲在床底下,一个劲地朝自己使眼色。 “噫!”姚俦见了,吓得猛地直起了身子。 “怎么?”游惠一惊,连忙躲到了门后。 “老、老鼠……”姚俦回过头来,“很大很大的老鼠。” 听了这话,游惠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不就是耗子么,平时又不是没吃过。看你这么害怕,我还以为是山魈呢……” 姚俦:“山魈?” 游惠:“不关你的事,总之先给我换床被子,还要喷上薰衣草香水。再有,今天的大灯就不要关了,我喜欢开着灯睡觉,最好再放些音乐。顺便问一句,你这里有《学习**好榜样》的音频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赐下一片雨水好 雷声阵阵,细雨丝丝。朦胧的雾气里,御花园的大小亭阁、湖泊高塔,都在雨雾之中飘飘渺渺。在一片淅淅沥沥的响声中,含凉宫一片漆黑,却还只有一户窗户露着光亮。 静静地坐在客厅里,游惠一边品茶,一边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在卧室中,姚俦已经铺好了被褥。在用梳帚扫干净了地毯后,她悄悄趴在了床边,小声对床底下的刘樰问道: “司管,您怎么藏在这个地方了啊?” “那你叫我藏在哪里?”刘樰压低了声说道,“我可不想让姓游的知道我在你这里。” 姚俦:“这有什么?游尚宫自己不也来了……” 刘樰:“小姚你不明白,现在游惠对咱们之间的关系非常警惕。她害怕我俩联起手来,给她下套。再说,她游惠是你的上司,深夜到访虽然唐突,但也说得过去。我和你在公务上没有什么牵扯,这么晚待在一起容易惹人忌惮……” “俦姑娘~”坐在客厅中,游惠悠悠地问道,“收拾好了没?” “马上!” 回答了一声后,姚俦又趴下身子,将刘樰的裙下摆掖了掖:“司管,我先安排尚宫睡下。等到了后半夜,再想办法把您救出去。在此之前,您可就要委屈些……” “哒哒。” 忽地,只听在卧室外,敲门声再次传了过来。听此,游惠猛地站起了身,着急忙慌地跑进了卧室。 “俦姑娘,你听!有人敲门!” “是有人敲门。”姚俦站起了身子,“听起来像是长公主的敲门声……” “你确定?”游惠有些着急。 姚俦:“没错,是长公主的敲门声。” “完了完了……”听此,游惠手足无措地转了几个圈,“没想到她今晚会来,我、我先找个地方藏藏。” 姚俦:“可是……” 游惠:“有什么可是的?你是长公主的贴身,我是给她打工的。如果在尚宫局见面倒也没什么,可是这深更半夜雷雨交加的,咱俩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碰头?这不是惹主上忌惮么?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先在床底下凑合着,随机应变吧你……” 说着,还没等姚俦反应过来,游惠便转身钻到了床底下。 “哒哒。”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听此,姚俦慌乱地看了看四周,连忙跑到了客厅,打开了房门。 清雨绵绵,夜色朦胧,伴随着优柔的雨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芳香。 站在姚俦的寝室前,只见长公主穿着一袭沾着雨水的月白长裙,头发软塌塌地垂在背后。在她的发髻上,原本别致的发簪旁逸斜出着,水珠顺着发簪的玉穗点点滴落。伴随着兴奋的喘息,她的脸蛋沾着几缕发丝,红扑扑的,满是兴奋的表情。 “殿下……您这是……”看着眼前湿漉漉的长公主,姚俦吃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俦儿,有一个礼物送给你。”说着,长公主满脸的调皮,从背后捧出了一束粉色的郁金香来,肥厚饱满的花瓣上,滴滴雨露沾染在上面,如同出浴的美人。 接过了郁金香,姚俦痴痴地看了看,赶忙将花束放在一旁,搀着长公主进了客厅。 “殿下……”她皱眉说道,“怎么把自己弄得浑身是雨?” 长公主:“‘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咱们御花园里没有春韭,我剪些郁金香送来,算是找个由头来看看你。” 从卫生间用脸盆端出了一盆热水来,姚俦蹲在长公主脚下,将热毛巾拧了拧,抬手交给到了她的手里:“殿下要来看我,还用得着由头?打个电话支使我去就是了。即便是想赏下些花花草草,也不该亲自冒雨到园子里去,这马滑霜浓的,万一伤着身子怎么好?” 给长公主洗了脚,姚俦转身走到门前,将那束郁金香捧了来,四下看了看。嫩粉的花色映衬着她的面容,仿佛在她的脸上覆了一抹红晕。 “不过,真漂亮……”她对长公主笑道。 “俦儿,夜雨撷花,这可是风雅的事,别人代劳不得的。”说着,长公主将毛巾放下,抬手摸了摸姚俦手中的花,“你看,嫩蕊新露,花色剔透,这拿出去送人,才有格调。如果不是冒雨采回来的,总归缺了些意味。这让我想起前几天我读的一首词……” 客厅里,姚俦一边侍候长公主更衣,一边与她闲聊着。在一旁的卧室中,刘樰和姚俦躲在床底下,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爷的,怎么还没说完呢……”等了好久,趴在地上的姚俦骂道。回过头来,只见刘樰平躺在自己身边,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枕着双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喂!我说那边的淑女!”游惠推了一把刘樰,“往那边凑凑,挤着我了你!” 听此,刘樰依旧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的样子:“老大,你就将就些吧。放着你那御内大院不去睡,非要深更半夜来人家小姚的卧室扯闲话。扯吧、扯吧,把领导扯进来了吧?现在也就是挤挤,这要是被人家从床底下拎出来,那脑袋都没了。” 游惠:“我说刘司管,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没来扯闲话啊?你没来,那怎么和我一起躲在床底下呢?” 刘樰:“得了,咱们俩谁也别说谁了。自己干了什么事,反正彼此心里清楚。” 游惠:“你心里清楚,那是你的事,我可是君子坦荡荡。不像某些人,整日里蝇营狗苟,深文周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老实交代,我电脑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 “咦?卧室里有人?” 在客厅中,长公主正乖乖坐在沙发上,披散着头发让姚俦擦干。忽地,只见她扭过头来,朝卧室看了看,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姚俦听了,拿在手上的毛巾忽地停了一下:“殿下听错了,是下雨的声音。” 说罢,姚俦转身沏了新茶,双手端给她喝,却见长公主还是疑惑地盯着卧室。在她的面前,两个茶杯还放在桌子上,徐徐的热气正在往外冒。 姚俦建了,赶忙放下杯子,转手将热毛巾捂在了她的脸上。 “我说,殿下……”一边擦着她的脸,姚俦一边笑着说,“我想问您个事情。” 长公主被热毛巾糊着脸,呜呜囔囔地说:“唔……你、你说……” 姚俦:“‘朝牧闲云夜钓星,濯足山湖水青青。赐下一片雨水好,不尽余醉不须停。’这是您之前作过的句子。皇宫里的雷霆雨露,日月轮转,只要您的一份手令就能左右。想要采花,可以要雨停了再采嘛。这样顶风冒雨的,又不打伞,您这是图个什么呢?” “嗯……” 听了这话,长公主犹豫了半晌,笑着什么也没说。温热的毛巾拭过面容,留下两片淡淡的红晕。宫外,凉风伴随着雨水敲打在窗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声音回响在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吓死我了……”趴在刘樰的身边,游惠捂着嘴的双手这才缓缓松下。回头看去,只见刘樰依旧翘着二郎腿,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床板。 “小刘,你说长公主为什么不先把雨停了再去采花?”默默地趴了一阵子,游惠戳了戳刘樰的靴子问道。 刘樰:“你都伺候她多少年了,这种小事自己去猜。” 游惠:“我是猜了猜,就是觉得没猜对。” 刘樰:“你说,我听听。” “我觉得吧,有可能是这样婶儿的。”说着,游惠往里凑了凑,靠近了刘樰的耳朵道,“长公主是故意让自己淋雨的。” 刘樰:“怎么讲?” 游惠:“怎么讲?装可怜呗。把自己弄得跟落水狗一样,好博取俦姑娘的同情心。你听听,人家俦姑娘又是给她擦头,又是给她洗脚的。她老人家自己呢,哝哝唧唧、叽叽歪歪的,还不是想要撒撒娇。” 刘樰:“嘿嘿,尚宫,听你这个说法。外面的那两位倒不像是主仆,倒更像是……” 话还没说完,游惠忽地抬起手来,轻轻地抵在了刘樰的嘴前。 雨水渐息,月色将出。在那幽幽远远的群山外,流光溢彩的宫城再次出现在了窗外。伴随着卧室外传来的笑声,刘樰那原本冷漠的眼神渐渐惊慌了起来。 “尚宫,你可不要吓唬我……”将按在嘴前的手指挡开,刘樰压低了声音道,“你该不会是说……” “没错。”游惠闭眼摇了摇头,示意刘樰不要继续问下去。 “主上和俦姑娘,她们两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主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尽余醉不须停 “她们两个的关系……” 躺在床下,刘樰的眼睛渐渐张大,面对着游惠,她的声音急切了起来:“是什么关系?” “殿下,你要进去干什么……” 正在游惠和刘樰交谈之际,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看去,只见在眼前的地毯上,一双赤裸的脚已经走到了床前。伴随着长公主的声音,那一双脚朝这边走走,又在那处停停。游惠和刘樰的眼珠,也紧张地跟着左右转动。 “俦儿。”站在卧室中,长公主笑着说道,“你这房间,我也来过许多次了。每次来,总觉得实在太小了。一厅一卧一卫,连书房和换衣间都没有,平时沐浴还要对着马桶,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殿下,这已经很好了。”说着,姚俦转身坐在了自己的床上,用脚挡了挡刘樰和游惠的脸。 “真的?”听了这话,长公主笑着转过身来。 姚俦:“自然是真的,想当年我在平王府当值的时候,只有一间小卧室,连卫生间和浴室都是同其他姐妹共用的。当时府里想分个独院给我,我也没有要。一来是怕人说闲话,二来是觉得自己能有个栖身之所,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现在承恩圣上,我一入宫就能住这么大的房间,换季的时候还有新衣服穿,心里已经受宠若惊,要再有其他的恩典,就是万万承担不起的了。” “你这样说,我心里反倒替你委屈。” 说着,长公主拿起了放在床边的书,在随手翻了翻后,她笑着对姚俦说道:“俦儿,现在郁宫里还有很多大院子,独门独院的也没人住。我看……不如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得也舒坦些。其他的宫女来找你,还能有个招待的前堂。不像这里,又小又不方便,怪惹人笑话的。” “我不怕人笑话。”说着,姚俦站起了身来,迈步走到长公主身边,“殿下每天工作到这么晚,身边总要有人照顾。把我打发得太远,以后您要是再想给我冒雨送花,不知道还要多走多少路呢。” “你这丫头……”看着姚俦笑眯眯的模样,长公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待环顾了四周后,她转眼看到了书架的后面,隐隐藏着一摞光盘。 “俦儿,平时还看这些么?”说着,长公主将光盘的盒子拿在手中看了看,“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光盘。” 姚俦:“让您见笑了,宫女不许私自用电脑,我私下里留了几张光盘,可以在电视上放。” “那些规矩还是先帝广仁定下的,咱们不用去管。”长公主笑道,“那个老封建还真是阴魂不散。托他的福,我度过了一个没有动画片、没有游戏的童年,内皇城直到现在才连上网,这就是故步自封的代价。还好朕天资聪颖,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的使用电脑了。要不然让人类知道凉廷的主上连电脑都不会,这不是招人耻笑吗?” 姚俦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长公主:“不过好在当下的约束少了,宫里现在也能见到人类的电子产品了。上次老三把电影传到……那个叫什么……云彩上,我也能用尚宫总局的电脑下载了,这就叫做无师自通,这么一想,本公主实在是聪明的紧。” 姚俦:“您说的是云盘吧……话说您是用了游尚宫的笔记本?” 长公主:“是啊,不过她电脑里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删了也只能放下一个电影,所以又从乌鹊司那边借了一个U盘。” 听着长公主的话,躲在床下的游惠和刘樰冷冷地目视前方,一言不发地平躺着。 游惠:“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桌面上的所有图标都被清空了,话说你要是下视频倒是放在硬盘里啊!” 刘樰:“她还说‘借了一个U盘’,这事儿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的话那跟偷有什么区别?” 游惠:“办公室当值的姑娘现在已经被我发配到郁北荒岗去了,回头我得看看她还活着没。” 刘樰:“不行不行,值得吐槽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长公主拿起了其中一盒光盘,只见在上面印着一个厉鬼的照片,上面用红森森的颜色写着“午夜怪谈”几个字。 “讲鬼故事的?”长公主放下了光盘。 姚俦一脸调皮的笑容:“殿下,敢不敢看?” 长公主:“子不语怪力乱神,堂堂天子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姚俦听了,捂嘴一笑。 长公主:“死丫头,笑什么?” 姚俦:“我是笑,殿下和平殿真的是从小长大的好姐弟,有些地方真的是一模一样。” 看到长公主疑惑的模样,姚俦继续说道:“平州的那位,身为妖精的藩王,平时却最害怕这些东西。说起来也是二十多岁了,胆小得连鬼屋都不敢进。还记得他十五岁那年……” “笑话,你说我跟老三一样胆小?” 听此,长公主拿起了手中的光盘,气呼呼地交到了姚俦的手里:“播出来,我看看!” 姚俦笑了:“殿下……” 长公主:“让朕看看!” 悄悄地躲在床底下,刘樰和游惠目瞪口呆地看着姚俦将光盘放入了播放器,打开了电视…… “游姐,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今晚害怕一个人睡觉所以才找小姚的。万万没想到啊,都躲到这里了居然还有加时赛。”说完,刘樰躺了一阵,发现游惠没回答,便转过头去看了看,“游姐?” 黑暗的床下,游惠双手捂着耳朵,双眼紧闭着。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听不见,听不见,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嘿巴扎黑。” “我倒还想停滞不前呢。”刘樰叹了口气。听着电视里传来的诡异音乐,她也学游惠的样子,抬起双手,遮住了耳朵。 “但愿一个小时就能结束吧。”她默默地祈祷着。 三个小时过去了。 红月高升,宫城幽静。时至凌晨,电影才在最后一声惨叫声中结束。 拿着遥控器点下了暂停,姚俦回过头来,推了推身边的长公主。 “殿下,你还好吧……” 躺在姚俦身边的床上,长公主抱着枕头一动不动,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原本红润的面容变得煞白,上面还挂着僵硬的微笑。过了许久,只见她机械地转过头来,对姚俦一歪脑袋。 “我很好啊。”她笑着说道,“什么嘛,人类拍出来的鬼片也不过如此啊。” 姚俦:“真的不害怕?” 长公主:“我很好啊。” 姚俦:“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该睡觉了,殿下也赶快回寝宫安歇吧。” 长公主:“我很好啊。” 姚俦:“殿、殿下?” 长公主:“我很好啊。” 说着,只见长公主扯过被子来,只身钻了进去。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样子,姚俦苦笑着拍了拍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月儿?” “我很好啊。”被子里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回答。 姚俦笑了,她欠下身来,低声对蒙在被子里的长公主说道:“今晚要在我这里过夜?” 沉默了一阵,长公主轻轻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姚俦:“那就赶快去洗澡吧。浑身还都沾着雨水,就往我的被子里钻,平日里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这种时候就这么邋遢呢……” 掀开被子,长公主磨磨蹭蹭地被推出了卧室。姚俦一边在她身后笑着催促,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下,见游惠和刘樰正伸着脖子往外看,她皱眉朝门外使了使眼色,转而小跑着跟长公主走出了卧室。 伴随着卫生间的大门关上,刘樰和游惠对视了一下,忙不迭地化作两股烟气,顺着大门锁孔滋溜一下钻了出去。待出了大门,游惠化出人形,回过头来,只见刘樰抱着胳膊站在自己身后,满脸的笑意。 “看什么看?”游惠正了下领口,又掸了掸皱巴巴的袍子,似乎在重整自己的威仪。 刘樰:“平时见你威风八面惯了,突然怯生生起来,属下还真不习惯。” 听了这话,游惠什么也没说,待拂了拂袖子后,她转过身,朝着走廊外迈步而去。 “等等。”见此,刘樰快步走到她的身后,抬手按住了游惠的肩膀。 “什么事?”游惠冷冷地转过头来。 刘樰:“游姐,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要跑?” 游惠:“你什么意思?” 昏暗的走廊中,悠黄的灯光照在红地毯上,温馨而又阴郁。 紧紧地按着游惠的肩膀,刘樰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 “尚宫……长公主和小姚,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乌鹊司的掌事典簿,连这点情报都不知道么。”笑着摇了摇头,游惠转过了身来,“俦姑娘当年没入宫的时候,长公主三番五次地派你到平王府接她来参观郁宫。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没存着一些疑心么?” 刘樰听了,脸色阴沉地翘了翘嘴角:“为人臣子,实心效命,其他概非所知。” “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好心让你‘所知’一下。”笑着凑到了刘樰耳边,游惠轻启双唇,低声说道: “长公主和俦姑娘,其实是远房姐妹。” 说完之后,姚俦笑着看了看刘樰,却见她一脸无奈的样子,双眼皮无奈地耷拉着。 “尚宫,你唾沫喷到我耳朵里了。”刘樰抬起手指来,扣了扣耳朵眼。 游惠:“怎么?你不吃惊么?” 刘樰:“瞧你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密呢。小姚的父亲是先代成王,这谁不知道?” 游惠听了,眼睛中满是吃惊:“好你个刘樰,果然是消息灵通。难怪宫里宫外都叫你双头喜鹊,什么都瞒不住你。” 刘樰:“算了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属下也就告辞了。” 说罢,刘樰象征性地屈膝行了个礼,转而朝远处走去。看着她的背影,游惠长长松了口气,待刘樰走远,她侧耳趴在门上,只听在屋子里,隐隐还能传出长公主和姚俦的欢笑声。 听了好久,游惠直起了身子。在拍了拍袍子后,她低声叹了口气,转身朝远处走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备考是真正的考试 阳光灿烂的中午,今天是礼拜六。 如往常一样,额哲拎着公文包走到了王府的大门前,抬眼一看,只见在朱红色的柱子旁,王府的看门大爷还躺在躺椅上,用报纸蒙着脑袋,哼呀哈呀地嘟囔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野调子。 “大爷,周末也不休息啊?” “嗯?”抬手掀起报纸来,大爷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额哲,转而又笑着闭上了眼。 “你看我这不休息着呢么。”大爷说道,“我说小额,你都连着来了多少个周末了?一看就是平时没有私生活的年轻人。我可告诉你,平王府可不是996公司,你这样的狼性员工可是要被唾弃的。一点福报都没有啊,要被那些吸血鬼同事说闲话了啊。” 额哲:“又是吸血鬼又是狼人,暮光之城吗这里是……再说我自己加班,这有什么好说闲话的?” “你一个年轻人,还需要我个老头子教你当下的潮流嘛?”大爷说,“‘内卷’你听说过没?说的就是你这样儿的,整天忙里忙外假积极,把标准提得高高的,整的同事们一起跟着遭殃。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歇歇吧啊,别折腾了。” 额哲:“假积极?我跟您说我也不想加班,可谁让当前的工作量这么大。就比方说报给朝廷的年奉申请,还有下个月的万寿节……算了算了,我跟您说这个干什么。” 听了这话,大爷将报纸从脸上拿下来,挥了挥一旁的苍蝇,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之前那个叫子青的小姑娘,是你们这里的领导吧?那丫头刚当上司令的时候也是经常通宵工作,以为离开了自己地球就不转了。实际是这样吗?现在她也是想开了,整天跟着小渊子到处耍宝,结果组织照常运转,地球也没停下来。听大爷一句话,别以为工作就是人生的全部。等你快退休了就明白了,单位的事儿,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因为有了生活,工作才会变得有意义,像你这样成天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诶?走啦?我还没说完呢嘿!” 手里提着公文包,额哲懒散地跨过了门槛。抬头看着天空刺眼的阳光,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朝王府西边的办公区走去了。 “办公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啊。” 走在走廊中,额哲看着落地窗外婆娑的绿荫,不由得感叹道。 周六的中午,连保洁员和咖啡店员都不会上班。除了在外面巡哨的护卫,偌大的建筑物中只有他一个。和往日吵吵闹闹的办公区相比,这样的冷清多少会让人产生一种陌生感,但就是这样的陌生感,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加班而变得熟悉了。 “嗯?有人?” 刚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额哲还没掏出钥匙,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此,额哲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转到门的一旁,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枪来。 “抽屉里有密报奏本,档案柜的钥匙也在里面,要是被偷走就麻烦了。” 深深吸了口气,额哲端着枪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几秒种后,他一脚踹开了办公室门,举枪高喊:“不许动!把手放在……头……” “诶呦!老额。” 在额哲的枪口前,丹渊叼着薯片,拿着手机,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在额哲的办公桌上,还零散地摆着零食和可乐。 看着额哲冷漠的面孔,丹渊颤巍巍地放下了手机,将手举到了头顶。 “刺王杀驾?逼宫造反?”丹渊面孔苍白,“你冷静点,我认怂还不行?我退位还不行?留臣一条狗命行不行?” 一阵微风吹过,办公室中漂浮着尴尬的气氛。 “王爷,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将拉下保险的枪放在了鞋柜上,额哲一边将运动鞋换成皮鞋,一边大声抱怨道:“你是来检查工作的对吧?求求你告诉我是突击检查好不好?” 丹渊:“单纯闲的没事儿做。” “我就害怕你这么回答!”额哲道,“跟了您这么久,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跑到下属的办公室打手游吃零食,求求你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行不?” 丹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虽说是办公区,但这里原本就是我家的废弃花园。我在自己家的花园里玩手机有什么问题,嗯嗯嗯?” 额哲:“那……为什么偏偏在我的办公室?” “学习。”说着,丹渊朝地上一指,“听说你当年在老家念书的时候,就是以琅珐市第二的成绩考入宗礼寺的。学习嘛,最重要的就是气氛。在你的办公室学习,会让自己有一种学霸附体的蜜汁自信。” 顺着丹渊手指的方向,额哲转头一看,便见一摞书正压在地毯上。 “这不是礼部配发的宗室教材么?”将一本书从地上拾起,额哲随手翻了一遍,“我记得这书是去年宗室联考之后长公主发给你和安殿的吧?一年多了怎么还这么新?” 丹渊:“因为我有妥善保管。” 额哲:“还妥善保管呢……下下个礼拜可又要宗室联考了,这些书你完全都没看过吧?” 丹渊:“也不是完全没有。” 额哲:“那还好。” 丹渊:“那次王府里收废品,我把这几本儿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掸了掸灰。” 额哲:“这叫看了?” 丹渊:“以量子阅读的方式看过了。” “求求你闭嘴吧。”额哲把书放在了桌上,看着丹渊一本正经的样子,他黑着脸叹了口气,“王爷,去年的联考的时候,你在全家考试倒数第二,你妹妹倒数第一。那时候长公主跟你们俩说什么来的?” 丹渊:“嗯……don'tworry,behappy?” 额哲:“你的乐观主义精神已经强大到可以消除记忆的地步了么?她的原话是……” 广仁二十五年,郁宫内皇城。 “要是明年再考这么差,你们俩以后就别想领年奉了。” 坐在含凉宫的庭院里,长公主翻看着考卷,面不改色地说道。在她的裙下,丹渊和丹演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声不响。成王丹烛则笔直地站在长公主的身后,满面冷淡。 “三哥。”听了长公主的话,安王丹演转过头来,小声对丹渊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还没等丹渊回答,坐在藤椅上的长公主便开口说道,“取消工资,自力更生,终生不许管我要零花钱,就酱。” 丹演听了,猛地直起身子:“不是吧大姐,考砸了真有这么糟糕?” 长公主:“对滴。” 丹演:“不发工资了?” 长公主:“是。” 丹演:“一辈子都不给了?” 长公主:“你考试的时候如果能有这样的正确率就好了。” “我不明白,大家都是皇室宗亲,为什么每年还要考试?”说着,丹演爬起身子来,小跑着来到长公主的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撒娇说道,“您不知道,为了这次考试,我连着好几天都没休息好,这周一,我就睡了十个小时。大家都是姓丹的,互相原谅一下啦~老祖宗打下了江山,难道子孙还要像人类一样受这种苦不可?” “你能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这种苦吃得很有价值。” 抬手让丹渊起身,长公主说道:“妖术、凉律、本朝历史、人类社会基本常识,这些都是皇凉宗室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在古代是这样,现在进入人世了更是这样。你没看到现在的网络有多厉害,读错一个字,说错一句话,不管是谁都要被嘲笑好久,这就是互联网的记忆性。你要是个外臣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左门的宗亲,皇家的本脉。那你犯了错,就不是你一个人丢脸这么简单了。” 说着,长公主吮了口茶,又继续说道:“你看看他们右家,同一套试题,人家是什么水平?这次考试,璐璐第一、大哥第二、小橙和二姐并列第三。你们二位呢,光荣包揽了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二的好成绩,姐姐我真的好欣慰啊。” 站在长公主身后,丹烛也清了清嗓子:“最近听说大哥要上个公开奏本,提出要把宗室联考的成绩向社会公布,这是变着法的要让咱们出丑。” “你们俩,今天去找夔公领最新的联考教材。拿回家之后不许供起来,要老老实实地学。”缓缓地站起了身子,长公主抬手搭在了丹烛抬起来的胳膊上,两人缓缓地朝宫门走去,“你们两个都要给我支棱起来,就算给我这个做族长的争个面子,行不?” 看着长公主和丹烛离去的背影,丹渊和丹演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丹渊:“眼看着仗是越打越多,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这个时候宫里的支应要是断了,咱们那两府七八万人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丹演:“那你说怎么办?” 丹渊想了想:“学习。” 丹演:“学习?学个……” “得了得了!”丹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待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叹气道,“大姐算是学精了,还学会把成绩与薪资相挂钩了。为了捞银子,为了不丢人,咱们这次是不得不下功夫了。” 丹演:“才不要呢。这辈子好不容易投生皇亲,就应该吃喝玩乐。要是委屈了自己,下辈子还不见得能补的回来呢。” 丹渊:“不蒸馒头争口气行不行?别忘了安和省可是圣人故里,你别给他老人家丢人。” 丹演:“也有圣人故里,也有水泊梁山。” 丹渊:“你以为老子想整天啃书本,这不都没办法的事儿么?再说了,你就这么想被右家人按在地面上摩擦?” “这个……” 抱着胳膊想了想,丹演深吸了口气,猛地一跺脚:“干!不就是考试么?就算是给故乡父老争口气,也不能被右边的人盖过去。” “说的对!”听了这话,丹渊举起拳头来高喊,“效忠天子!” 丹演:“丹天永祚!” 丹渊:“吾皇万岁!” 丹演:“万岁!万万岁!” 花荫中,徐徐清风吹拂着窗前的帘幕,站在二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长公主低头看着窗外庭院中的弟弟妹妹大喊大叫的样子。 “你说,他们这次能坚持多久?”用湘妃扇遮着半边面孔,长公主笑着问道。 站在她身后的丹烛听了,轻轻弯腰:“怎么的,也能坚持到这个月月底吧?” “那你可太乐观了。”长公主听了,眯着眼睛摇了摇头,“我打赌,不出三天,这几本书就得被他们丢到床底下去。对于我的弟弟妹妹,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钱与脸面 一年后,平王府办公区。 “所以,王爷后来复习了几天?” “嗯……”看着额哲冷淡的目光,丹渊闭眼想了想,“当教材放到手中的那一刻,原本火热的学习热情就跌落到了冰点。激情是建立在盲目自信之上的冲动,短暂的壮志踌躇有如烟火的倒影……” 额哲:“所以一眼也没有看对么?” 丹渊:“要是看了哪怕一个字,我跟你一个姓。” 额哲:“不愧是你。那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抓紧最后的机会冲一把,这样成绩还不至于太难看。” 丹渊听了,嘿嘿嘿地傻笑了起来:“拉倒吧额主任,大哥二姐和璐璐他们这几个月可是每天都在背知识点。听说他们还专门出资建了一个培训班给自己补课、出模拟题,娘的,一共就六个亲戚考试,他们还要打算内卷到什么地步?他们不知道这样只能是拉高分数线吗?现在大环境都这样了,他们这么操作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额哲:“拉高分数线需要一群人的努力,可你跟你的好妹妹已经处于躺平状态了。” “你这话就显得有点儿武断了。”丹渊说道,“虽然我已经放弃挣扎了,但小演人家不一定也躺平不是?这个孩子我还是知道的,虽说平时懒散了一些,但一口唾沫一个钉,关键时刻还是有股子狠劲儿的。不信你跟我到安王府看看,说不定她已经复习完了,到时候我还要求人家帮我补习呢。” 半个小时后,安王府。 “考试?什么考试?” 躺在卧室的床上,丹演靠着身后的巨型大白熊布偶,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目不转睛地问道。在她的身旁,丹渊颓废地躺在椅子上,双目空洞,四肢下垂。 “宗室联考,下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了……话说您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是么?” 丹演听了,歪了一下头:“哦,你说那个啊,我有复习啊~” “嗯?”听了这话,丹渊猛地支棱起了身子。看到丹演认真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他转身兴奋地拍了拍站在身后的额哲,“老额你看到没,人家安殿千岁就是不一样,身为左家废物居然还会学习!可喜可贺祖宗保佑,我看这就是下一个长公主啊!这真是朝廷有望,皇凉有望!” 额哲面容淡然:“您先问问安殿是怎么复习的好吧?” “复习还是很简单的嘛。”说着,丹演从床底下把教材拿到了手里,吹了吹上面的灰,而后卷起书页哗啦哗啦地拨了一遍。几百页的书刷刷翻过,掠起来的微风吹动着她的齐刘海。 “诺,就酱!”将教材丢到一边,丹演笑眯眯地说道,“正所谓遇事不决,量子……诶诶你们要去哪儿?” 还没等说完,丹渊和额哲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去了。见此,丹演连忙跳下床跟了上去。 “就这么走了?不再坐坐?” 丹渊:“不了亲爱的,我还要去趟成王府,就不陪你骗自己了。我真傻,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去找老四帮忙的,绕到你这边干什么来了哈哈哈,这可能就是对亲人的盲目信任吧……” “你回来!”丹演听了,一把拉住丹渊的袖子,“三哥,你就不怕丢人么?” 丹渊回过头来:“丢人?丢什么人?” 丹演:“二姐现在正在成光和四哥谈生意,你过去了,咱俩没复习的事儿不就被忠顺知道了嘛?况且四哥虽然说跟我们是一个阵营的,但毕竟人家是右家的人。这次咱们不是要给左家争脸面的?这样下去还有什么脸面?” 丹渊:“你这个学沫居然还知道要脸,whatasurprise!” 丹演:“三哥你傻了,明明身边就有一个学霸,你直接求他不就好了?” 丹渊听了,皱了下眉:“你是说……” 安静的走廊里,微风吹动着窗帘。在安静了好一阵之后,丹渊和丹演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望着站在身后的额哲。 看着他们二人期待的眼神,额哲怔了一下,随即严肃地摇了摇头:“想也不要想。” “额侍郎,我们的公延兄。”丹渊小跑着来到了额哲的面前,“这个教材,是你们礼部出的吧?这么说你应该是知道内幕的吧,这么说你应该可以帮我们补习补习对吧?这么说我俩这次应该是稳操胜券了对吧……” 额哲:“教材我是帮忙编过一部分,可是最近我时间实在是太紧了……你瞧这大周六的我还来加班,哪儿有时间帮你们二位补习……” “你有什么工作?全都推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着,丹渊一把按住了额哲的肩膀,“本领导发话了,从现在开始,你的第一急务就是帮我们俩补习功课!这是关乎团队形象的事,办砸了大家都得跟着丢人!” 丹演:“就是,要是这次我们还是垫底,宫里今年就不给我们支钱了。这可是一笔大收入,公延不会眼看着我们兄妹俩都陷入赤字危机吧。” 丹渊:“老额!” 丹演:“公延!”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在两个人的吵闹声中,额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面,要是你们这次还是考砸了,那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到时候主上过问起来,可都别赖在我的头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学习最重要的是状态!是状态! 在济市的北边有一座安济山,那是初代安王早年占据的领地,也是除了安肃王之外的历代安王避喧休息之所。领地的会议室就设在山中的一处溶洞里,因为会议室的旁边便是安王的私人动物园,所以整个洞穴经常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牲口味和莫名其妙的血腥味。 坐在山洞中央的长桌旁,丹渊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翻动着面前的书本。伴随着钟乳石上的水珠滴滴落下,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阵阵的哈欠中流逝。在山洞的最顶部,庞大的匾额高高悬挂着,黝黑的光线令陈旧的文字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攀到最上面的铁梯,才能勉强看清楚是“建皇安化”四字。 “三哥,昨天公延讲过的东西,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坐在桌子的对面,丹演将一双小马靴翘到了桌面上。一边慵懒地乱翻着教材,她一边晃晃悠悠地用两只椅子腿支撑着自己。 “我都看了一遍,一直看到夜里三点,可是……”说到一半,丹渊打了个哈欠,“等到今早醒来,昨日的一切有如过眼云烟。知识点们微笑着向我道别,挥手消失在了依稀的晨光里。” 丹演:“我也是,昨天晚上我枕着教材,从九点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十点。这已经够努力了吧?喵了个咪的,可是这知识点怎么就不进脑子呢。” 丹渊:“有可能是你脑子出了点儿问题。” 丹演:“是吧?我也是这么觉着的。” 丹渊:“不过对您这种一贯自觉的小同学而言,能主动参加复习也真是难为你了。” 丹演:“你小看我。” “我有吗?”丹渊呵呵一笑,“之前大姐发给你的那几本书,您老人家可是连翻都懒得翻,比起一年前来,这自觉程度应该也算得上是突飞猛进了吧?” 丹演:“这你不能怪我啊三哥,你看看她老人家赏下的那几本,什么《北齐书》、什么《太平公主》,都是人类的历史书,乱七八糟的,我才不会去看。” 听了这话,丹渊笑着刚想回答,想了想,却又什么也没说。 “二位,昨晚我圈过的知识点都背下来了没有?” 从洞口处走下了石阶,额哲抱着教材走到了长桌前。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没精打采的藩王,他扶了下眼镜,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问你们俩呢,复习的怎么样了?”他提高了声音。 丹演支棱起脖子,尴尬一笑:“挺好、挺好,妖生一片光明。” 额哲听了,转头又看了看丹渊。只见丹渊睁着一对死鱼眼,嘴角僵硬地翘成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微笑的表情。见此,额哲叹了口气,认命似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昨天说过的内容。”说着,他将桌上的教材拿在手里,随手翻了几页,“哪位殿下可以告诉我,‘灭道法咒’需要多少个妖精为一组?一共多少组?” 洞穴之中一片安静,洞顶的水滴有节奏地落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一个个的小水坑中。 “我们在念‘反避驱邪咒’的时候,最大可以召唤周边多少里地以内的妖魔?” 洞穴之中继续一片安静。 “借祠占庙,需要经过哪些官府的批准?” “本朝文宗皇帝的《唐化上谕》是在哪年颁布的?” “人类的魂魄共有几种类型?” 看着丹渊和丹演歪头看着自己,额哲“碰”地把书一合,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两位殿下珍重,微臣就此别过。” “等等!”看到额哲起身要走,丹渊一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王爷,你放了我吧。我实在是教不了了!”额哲扯着自己的袖子说道,“本来最近工作就多,现在还要对付你们两位好学生。我拿的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值得拿命来还!” 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丹渊双脚拖地,大声喊道:“你现在始乱终弃,之后长公主垂询下来我们就只能拿你说事儿了!” 额哲:“姓丹的,你不讲信用。说好了不把我推出来顶雷的!” “我现在教你一个最重要的知识点,‘信用’这两个字在我朝面前就是两个字。”将额哲拉停了下来,丹渊扭过他的身子,满头大汗道,“老额,你知道现在宫里给我的俸禄每年是多少?” 额哲晃了晃几跟手指:“这个数。” 丹渊:“那你说我每年要补贴府、军多少?” 额哲:“府中一直承蒙您的照顾……” 丹渊:“没了年奉,王府怎么周转?到时候南章北犯,忠王东侵,江山社稷毁于一旦,你额公延就是千古罪人。” 额哲:“谁让你自己不好好学习的,你这是道德绑架。” 丹渊:“别扯了,咱们凉廷还处在封建社会,道德绑架是日常操作!” 额哲听了,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抬眼望去,只见在丹渊的身后,一双鞋子留下了两道长长的痕迹,歪歪扭扭地通向了桌子。 “小演!你也来说两句!”丹渊攥着额哲的袖子,回头大声吼道。 “三哥……”丹演依旧靠着椅背,两眼放空,嘿嘿地傻笑,“等将来没了俸禄,我打算去送外卖,飞来飞去的,应该能赚不少钱吧嘿嘿……” “你那边倒是可以,我这边可还有限飞问题呢。”说罢,丹渊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额哲。 “公延,Help!”他带着哭腔说道。 寂静的溶洞中,滴滴答答的水声此起彼伏着。看到丹渊这样,额哲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拖着身子又走了回来。 走回到了桌子旁,额哲拿起书本敲了敲丹演的马靴,示意她把脚放下,随后自己坐在了椅子上。在沉默了一阵后,他抬起头来,认真地对丹渊和丹演说道:“我后来考虑了一下,为什么当前的学习效率这么糟糕。答案只有一个,你们心中缺乏对知识的敬畏。” 依旧把双脚放在桌面上,丹演的表情有些不解:“我们是可爱的小妖精,我们不敬畏知识。” 丹渊:“她说得对,现在的活物里面,基本没有什么让我们害怕的。” “除了一个人。”额哲说道。 看着丹渊和丹演面面相觑的样子,额哲作了一套指诀,待念了一番幻化术咒,他抬起手来,朝丹渊一指,便见一阵金光闪过。随着余光渐熄,丹演抬眼一看,原本迷离的眼睛忽地睁大了。慌手忙脚地,她想要将双脚从桌面上放下,一时重心不稳,尖叫着连人带椅跌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这是……” 捂着脑袋爬了起来,丹演抬头看去,只见长公主正坐在自己的面前,歪着头,正盯着自己看。一袭黑色的宽领长裙穿在她的身上,长长的秀发上还别着墨玉簪子,一看就是长公主燕居时的常服。 “幻化术咒,公延你玩的还挺高级,还原度很高啊喂……”丹演吓得有些瞠目结舌,还没等说完,只见眼前的姐姐突然站起身来,弯膝就要下跪。 丹演见了,连忙扶住了她的胳膊:“三哥,变成这副模样就别开这种玩笑了!不要命了你?” 听了这话,变作了长公主的丹渊抬起头来,愣愣地盯着丹演。见此,丹演立马感觉有点不对,抬手往脸上一摸,只觉得脸颊的棱角柔和了不少,眉骨也比之前突出了,浓密的长发延伸到了腰际,沉沉的,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我也变成大姐的模样了对吧?”丹演看着丹渊说道。 看到三哥痴呆般地点了点头,丹演站起身来,回头对额哲说道:“公延,擅变御容,这是死罪。” 额哲:“考试挂了,也是死罪。现在开始复习吧。” 整整半天,丹渊和丹演两个人埋头复习着课程,只在有问题的时候才抬头和额哲沟通两句。直到额哲起身去了洗手间,丹演才抬头看了一眼。 丹演:“三哥,《太祖遗诏》你背下来了没有?” 丹渊头也没抬:“背下来了,现在正在看《唐化上谕》。” 丹演:“这么快?” 丹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变成了姐姐的样子,脑子也变得聪明了。这可能就是做学霸的感觉吧。” 丹演:“为了防止你迷失自我,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句,本质来说你还是丹渊。” 丹渊:“我晓得。” 丹演:“真晓得假晓得?” 丹渊眉头一皱,缓缓抬起头来:“演儿,别怪我说你,怎么学习的时候还这么不专心?你看大哥和璐璐他们,本来就见多识广,平时还肯读书的。长此下去,左家的孩子怎么和人家相比?身为宗藩,不要太不把朝廷的面子当回事了。” 一边说着,丹渊一边将废纸叠成了折扇的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丹演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好家伙……” 抬手抽走了丹渊的扇子,丹演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你给我醒醒,丹右廷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不?想当皇帝想疯了吧?文艺少女的人设说立就立!” 丹渊被拍了脑门,笑着没有生气,只是微笑地歪着脑袋。一双柔媚而充满慈爱的眼睛笑眯眯的,把丹演看得有点儿大脑发麻。她一抹脸蛋褪去了幻象,随即小跑着朝洞口跑去。看到上完洗手间的额哲正迎面走来,她大声高喊道:“我不管了!一个丹月什已经快要了我的命了,两个丹月什……干脆把地球劈两半算了!” “安殿?” 回头看了看丹演的背影,额哲又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丹渊变作的长公主还坐在桌子前,食指按着笔杆,像写毛笔字一样用签字笔在书上来来回回地画着。待抬起头来,丹渊见额哲还站在洞口处,便嫣然一笑: “额哲你看,我方才做了首绝句,你来品评一番如何?” 空旷的溶洞里,水滴在寂静中敲打着令人发毛的回声。 在沉默了一阵后,额哲掏出手机,拨通了给白子青的电话。 “喂,子青,是我。”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那个谁你还记得吧,丹渊,嗯、对,他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众生皆苦! 阳光灿烂的中午,平王府东苑的食堂一改往日的吵闹。在空落落的餐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代替了平日的聊天欢笑声。来来往往的将校和员工们端着盒饭,无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匆匆地绕过靠门的第一个餐桌,朝紧里的角落快步走去。在盛饭窗口,食堂阿姨们举着勺子嘀嘀咕咕着,嫌弃的目光朝窗口外一瞟一瞟的。 拎着饭盒走到了一张餐桌旁,平军第三团指挥林孝寻刚想落座,回头一看,只见白子青与柳桉、那赫、朱季爻等人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抻着脖子,正在朝门旁的餐桌看。 “这种诡异的气氛,真是让人怀念。”将饭盒的盖子打开,林孝寻撅了一下留着灰白胡子的嘴,“上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先王在位的时候呢。” “林三总,你看!”那赫指了指远处小声道。见此,林孝寻回头一看,只见丹渊正一个人坐在门旁,一边捏着银叉吃沙拉,一边握着一卷书在看。在他的面前,茶杯中散发着薄薄的香雾,优雅的姿态让他看上去像是绿皮书的男主。 林孝寻一皱眉:“王爷今天居然不吃垃圾食品了?” “这还不是关键!王爷居然在……”说到这里,那赫左右看了看四处,又压低了声音,“在、学、习。” 林孝寻:“这小子突然发奋用功起来了,别说还真有点儿……有点儿恶心。” 柳桉:“不光这样哦我跟你们讲,听说这几天晚上,扶疏堂的灯光一直是亮的。王爷不只是现在,晚上的时候也在用功读书诶。” “自从上次从安和回来,老大就不大对劲了。”说罢,朱季爻看了看白子青道,“总部,听说是公延做了什么法才把他整成这样的,这事儿你清楚不?” 白子青听了,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介个……嗯、略知道一点,知道一点。” 朱季爻:“我听说,那天他回府的时候用的是长公主的幻身,要不是你把他绑在柱子上念了恢复法咒,他现在还是那副样子呢。” 白子青:“这个事儿吧……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的。” 柳桉:“那你给我们说一下啊,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子青看着他们几个好奇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也没你们想的那么玄乎啦,就是那天……” “子青~” 忽地,只听坐在前面的丹渊柔声喊了一句。话音未落,餐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所有的员工、护卫、将校、食堂阿姨、保洁工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呆呆地盯着白子青看。 “来了来了来了!”白子青见了,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丹渊面前。待站住了脚,她笑眯眯地弯下腰,殷勤地说道,“王爷,唤臣啥事儿?” “不是‘臣’,是‘微臣’,外姓臣子,说话要注意礼法。”从怀里抽出扇子来挡在嘴前,丹渊眼中带笑道,“你们几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见他这副模样,白子青心下一阵发毛。透过丹渊的瞳孔,她似乎能嗅到长公主的那种柔中带凉的香气。 “嘛事儿没有。”她胡乱地掠了一下发丝,“王爷最近气色不错,人也见瘦了,一定是最近吃的健康吧。善哉善哉,继续保持!” 丹渊笑了:“人瘦了,不一定是吃的健康,还有可能是心里不健康。” 白子青:“您还怪罪我……怪罪微臣!怪罪微臣把您绑柱子上的那天吧?” 丹渊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轻摇着扇子:“你说呢?” “我……”白子青一时语塞,回头看了看,柳桉等人还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一见她回头,所有人都立马低下头,吃起饭来。 “话说,您最近复习的怎么样?”回过头来,白子青不得不转移话题。 丹渊听了,轻轻将扇子放在桌子上:“已经没有问题了。” 白子青连忙坐到了他的对面:“真的假的?你一个礼拜就已经复习好了?这不像你啊。” 丹渊:“但是……” 白子青:“果然还是有但是。” 眉头轻轻一颦,丹渊手捧着茶杯吮了一口,而后有些幽怨地说道:“但是我觉得,姐姐的指导方向是错误的。宗室联考,本身是要让我们感悟列祖列宗创业之艰辛,修炼道行以全世界之大理。而今不仅要把成绩公布,还要让成绩与年奉挂钩,这不是激励,是逼迫。就在人类调整教育现状的今天,忠王这些乱臣贼子居然还搞补习班,企图抬升分数线,这就是主上的逼迫所造成的内卷现象。对于这样的现状,作为皇宗左系的我,一定要当面与圣上明辨是非,痛陈利害。” 白子青:“好家伙,这简直就是……好家伙……” 丹渊:“我本次劝谏,很有可能会触怒龙颜,以至于受到群小的攻讦。但为丹凉社稷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这周考试,我便要当众撕毁试卷,在主上面前据理力争!到时候的场面一定会非常激烈,最坏可能会造成宫廷惨案,你们可不许跟着我,明白?” 白子青:“明白明白,就算你求我去我也不去,打死也不去。” 见此,丹渊坚定地点了点头,待抄起扇子,他转而站起身来,朝食堂门口走去。 “王爷,不吃饭了?”白子青在他身后喊道。 “众生皆苦,吃不下!”丹渊头也不回,“我现在就去给主上写血书!这种无意义的内卷,将在我们这一代画上句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考试之后要多帮家里做家务 丹渊走后,便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宗室联考过后的当天晚上,白子青这才接到宫里的电话,要她过去赎人。 “都这么晚了,凉主叫你过去干什么?”在屏幕的另一端,正在和白子青开黑中的刘雪瑞问道。 “还不是你那个倒霉师兄。”白子青穿戴好了军服,一边系着眼罩一边说道,“前几天吵吵着要去泣血上奏,反对宗室内部的恶性竞争,现在……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打出原形了。” 刘雪瑞:“再怎么着那也是丹家自己内部的事情,叫你过去干什么?这么不尊重员工的私人时间,算什么领导?” 白子青:“我不知道南章那边是什么情况,但在我们这边不管臣子叫员工。” 刘雪瑞:“教官,平州距离上京这么远,中间还隔着忠顺两府,这种时候还叫你去加班,你们北朝也太拿大臣不当回事了。如果你投靠我南天正朝,璟公是绝对不会这么使唤你的!” 白子青:“跟你聊天为什么主题永远都是这个,除了让我投诚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刘樰想了想:“投诚不行的话……你愿意投降么?” “拜拜了您内。” “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白子青系上尖顶军盔的系带,迈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后,她默念法咒,起身朝户外飞去。 纵身跃到了平州的城市上空,白子青飞快地朝西飞去,待出了省城,她快速地掠过太行山,经顺张、詹阳、陇山而到西海。及见到青湖已经映入眼帘,这才缓缓降落。 侍女和禁军已经在湖畔等待了。在念毕咒语,明月化为红灯。白子青跟在侍女的身后,缓缓飞入了大凉门,继而朝着灯火迷离的上京山飞去。 降落至了郁宫的偏门前,白子青徒步与侍女们步入宫中,而后穿阁廊、入御苑,经诸多楼台沼榭,绕各处紫宫璃馆,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含凉宫的铁门前。此时已是凌晨时分,饱满的明月刺眼明亮,好似黑夜里的太阳。 “多谢各位姑姑。”待谢过诸侍女,白子青只身走入铁门。还没等走上大门的台阶,便见长公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温柔的钢琴曲如月色一般,顺着昏黄的灯光悠悠飘出。在玻璃窗外,丹渊被绑着吊在房檐下,清凉的微风中,他从胳膊到大腿都被结结实实地捆着,整个人像是荡秋千一样,随着晚风左右摇摆着。 “还好,至少留了个全尸。” 这样默默地想着,白子青装作没看见一样,转身正要入宫。忽地,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后背,令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回过头来,便见长公主正坐在花园的西洋凉亭里,一边品茶,一边赏月。 “殿下……怎么人在这里呢,钢琴声不是……”见此,白子青楞了一下,连忙小跑到凉亭前。在灯光的尽头,她摘下尖顶军盔托于右手,继而单膝跪在了湿漉漉的红地砖上。 “子青来啦?”见白子青远远地跪在庭院中,长公主和蔼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待白子青来到凉亭的台阶下,长公主低头看着她,玉色的面容满是笑靥。 “恭请圣安。”白子青道,“微臣是来接平殿回去的。” “别着急,慢慢聊。”说着,长公主指了指面前那垫着绣垫的石凳,请白子青过来坐。待白子青坐下后,长公主吮了口茶,随后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老三今天考完试后说了什么么?”沉吟了半晌,长公主开口问道。 “微臣不知。”白子青回道。 “说谎,你明明知道的……”被挂在高高的二层窗外,丹渊拼尽全力地说道,“在食堂里我都跟你说过了……” “不许插嘴!”长公主抬头对丹渊高声说道,“怎么干活的时候还不老实,还不赶快擦!” 白子青听了,皱了下眉:“擦?” 长公主:“啊对,你家平殿对主上出言不逊,所以我罚他擦办公室的玻璃窗来的。” 白子青:“可是手脚都被绑死了,怎么擦……” 话说到一半,只见对面的长公主还是和蔼可亲地笑着,看着她的笑容,白子青浑身一阵发凉,她站起身来,转而朝丹渊大喊:“你他娘的赶快擦啊!” “手脚都被绑住了……”半空中的丹渊晃晃悠悠地回答道。 “你不会用舌头舔啊!”喊罢,白子青朝长公主笑了笑,转而接过游惠递来的茶盏,颤颤巍巍地吸溜了一口。 “子青啊,你猜你家王爷这次考了第几名?”看着白子青埋头喝茶的样子,长公主微笑道。 白子青差点被呛住:“微臣……咳咳……微臣不知。” 长公主:“全家第二名,成绩仅次于璐璐。” 白子青:“我去!那真是可喜可贺,平殿真不愧是天家宗亲,朝廷栋梁。” 长公主:“但拿到成绩后,他转手就把试卷给撕了。” 白子青:“真是岂有此理,丹渊这么做实在是上愧于天,下愧于地。” 长公主:“我们家的这些孩子,说傻倒也不傻,就是天生反骨。但对于朝廷而言,这样的臣子还不如傻且忠心的,至少后者不会捅出太大娄子来。” “我赞成……” 说话间,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白子青转头看去,只见丹演正被挂在宫墙外的路灯下,双手被捆绑着,在飞蛾当中摇摇晃晃。 “姐姐,我就是又傻又忠心的臣子……”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长公主:“住嘴,蝉联两次倒数第一还敢和我耍贫嘴。” 丹演:“这次成绩虽然不好,但我已经尽力了,明年……” 长公主:“没有明年了亲爱的,从今天开始,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读书,要是再考不到及格线,直接发配到郁北荒岗上充军。” 盯着在灯下左右摆动的丹演,白子青目瞪口呆:“那个……安殿她这是……” “在换灯泡。”长公主转而朝她笑道。 白子青:“可是安殿双手也都被绑着……” 长公主笑了,一如既往地和蔼。见此,白子青咽了口唾沫,转而朝挂在路灯下的丹演喊道:“安殿!灯泡的话你先用牙拧吧,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哒!” 说罢,白子青回头朝长公主笑了笑,愣了一下,又急忙站起来朝丹演大喊:“注意不要触电了呀!” 待坐回到了座位上,白子青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长公主:“说话啊。” 白子青:“微臣知罪。” 长公主:“你有什么罪?” 白子青:“具体情况微臣也不是很了解,只要不被吊起来做家务,微臣什么罪都认。” “子青,安心啦。”扑哧一声笑了,长公主抬手按在了白子青捏着裤子的手,悠黄的灯光下,她那白皙的面容如月下的美玉,温润中透着朦胧。 “老三和老五是太不懂事,再加上是我的弟弟妹妹,所以才会这样和他们这样开玩笑。你这孩子很懂事,又是外姓臣子,我是不会把你吊起来的。” 听了这话,白子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脸笑了。灯光下,温暖的茶雾裹挟着郁金香的芬芳,淡淡的香味漂浮在雕凿繁复的白色凉亭中。 “咳咳,微臣也是外姓臣子来的。”在花圃的一边,额哲的脖子以下都被埋在了土里,看到长公主和白子青在亭中的温馨画面,他扯着脖子小声说道,“抱歉打扰一下,主上您听我说,这是个误会。” “殿下……”白子青带着微笑,依旧注视着长公主的一双明眸,“公延那边这是怎么回事儿?” 长公主:“他身为王府长史,朝廷侍臣,竟然用妖术把两个亲王变作我的模样,大逆不道。为了表示悔过之意,他主动把自己埋到花圃里,去为花园进行人工施肥了。” 额哲听了,高声喊道:“不是主动!微臣不是主动嘿!把自己埋了……这玩意儿也主动不了啊!主上!主……唔……” 还没等说完,游惠已经走到了花圃边,只见她抡起铲子,铲起土来就往额哲的脸上糊。 “额礼部,你忍忍,想要释放更多的营养,可不能这么激动。要多存储一些体力,争取多为主上的花园做贡献。” 额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消失在了游惠堆起来的小土包中。见此,白子青笑容僵硬地站起身来,颤巍巍地双膝跪在了地上。 “抬起一条腿来。”长公主笑道。 白子青不得不抬起了左腿,单膝跪地,低着头说道:“主上明鉴,微臣和这件事实在没有关系。而且微臣平日里不太擅长家务,也没养过花。您要是开心,可以罚微臣表演节目,说相声、弹吉他都可以,快板书也成……虽然只会一个奇袭白虎团……” “你当是社团聚餐么?还罚表演节目。”长公主笑了,“起来吧小白。公延我要先留在宫里安排万寿节事宜,老五我要亲自督导她的功课,剩下的那个cos狂魔,烦请你牵回平州,好好看管,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 说罢,长公主拂了拂自己雪白的棉麻长裙,带着游惠回宫去了。跟着出了凉亭,白子青目送着她们走入宫里。在回头看了看那个花园里的小土包后,她长长舒了口气。 “公延,你把两位殿下变成她的样子,她是怎么知道的?”站在小土包的旁边,白子青问道。 “呜呜……”小土包中传来了额哲的声音。 白子青:“你说得对,但我心中总有些怀疑。当时就你们三个躲在山洞里,除此之外应该再没有第四人了……” “唔……” 白子青:“好吧,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时刻警醒着些,也许我们的身边,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干净。” “……” “公延?公……诶呦我去……” 发了一会呆,白子青只觉身边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小土包上已经开始长草了。 “这样富含营养,怪不得人家拿你当化肥呢。” 渐渐寒冷的月夜里,秋天的裙摆拂过了墨绿的树荫,留下了成片的枫红。在一片凄厉的寒蝉秋虫声中,秋天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