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成了全场最佳》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穿书 六月,德安市的天气并不算好,淅淅沥沥的微雨连绵不绝,乌云聚顶,阴凉瑟瑟,过往行人奔着各自的目的地而去,脚步匆匆。 安可刚出高铁站口,在檐下看着斜风送来的湿雨,啧了一声,她把伞落车上了! 都怪老夏催的紧,三十分钟的路程,硬是打了十多个电话,总是问到哪了,烦的她心慌,不然以她这出自刑警队的身手和脑子,哪能丢三落四的。 不过安可又想到这次自己执行秘密任务的时间太久,期间又没和任何人联系,也真的挺叫人担心的。 老夏全名叫夏清周,是个菜鸡写手,资深宅女,平时不爱交际,也没什么朋友,这次自己没打声招呼就消失了那么久,也的确有些对不起她,所以自己刚一结束任务就来找她了。 可雨势渐大,久久未有停意,安可只好又回到车站,在候车室的靠椅上给夏清周打了个电话。 “喂,老夏,外边下雨了,我没有伞,出不去车站了,你来接我呗。”安可一边说着话,一边卸下身后的双肩背包,将它挪在怀里,后背成功地靠在了椅子上,她身体才略微放松。 “我这突然有个事儿,对不住了,等会儿雨停了,你打个出租车,直接到火锅店等我吧,地址是育才街的品悦楼,他家是有名的百年老字号,你和司机师傅一说,他就知道。”夏清周带着歉意和真诚的话音儿从手机话筒处传了过来,安可一听就知道,对方现在真的腾不出时间来接她。 “行吧,我一会儿直接打车过去,你抓紧忙完,我在火锅店等你。”安可和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抬眼瞅了下外边的雨,还在下着,她心一横,带上卫衣的帽子,背上双肩包,大步冲出了车站。 恰好,车站不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安可赶紧摆手叫停,见司机师傅停下,笑着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摘下帽子,随手将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儿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微笑着说了一句:“师傅,去品悦楼。” 司机师傅侧过头一看,不由得一愣,心想,这小姑娘,真够俊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一高兴,说了句“好”,就一脚踩了油门,直奔品悦楼,也不像以往一样多兜圈子多收钱了… 品悦楼以醇和绮丽的古代风韵为特色,安可刚一走下出租车,入眼便瞧见了碧瓦屋檐处悬挂着的褐色铜铃,此时斜风细雨,铜铃轻响,似在与雨滴声缓缓相和,抚慰人心。 安可被雨淋着,顾不得多瞧,只两腿一迈,跨了一大步,急速走上台阶,有服务人员看见她要进来,连忙伸手替她拉开门。 “您好,这位客官,请您往里走。”服务人员是个姑娘,穿了一身古代丫鬟的衣服,弯腰屈膝,对着安可一阵谄笑。 安可尴尬的笑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姑娘好端端的做什么奴婢模样,属实是服务过度! “我朋友说她订好包间了,她叫夏清周,刚才打电话预订的。”安可语气淡淡,说了一句,等着服务人员领着她先去包间,然后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许是因为天气不佳,店里并没有其余的客人,她四下扫视,并无不妥。 品悦楼一楼大厅中间放置了一座假山,引清泉缓缓流动,然后在底盘处汇成一池碧水,有几尾红鲤在池中浅游,煞是好看。 除了假山之外,同样吸睛的还有梁柱纹饰,桌椅摆件,无一不错落有致,精心勾勒,与古时茶间客栈相差无几,身处其中,还真像穿越到了千年前。 安可点着头连连赞叹,心想,老夏要在这地方安排自己吃顿饭,还真是够意思。 “这位客官,奴婢并未找到您好友的预订信息,您可以在大堂中稍等片刻。”服务人员在柜台翻了翻簿子,然后躬着身子向安可行了一礼,依旧一脸谄笑。 我去,还真是自称奴婢啊,这什么年代了,这家老板过份了吧! 安可先是被她的“奴婢”二字惊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没有预订信息?老夏怎么回事,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说她早订完了么,安可深深地看了一眼柜台旁的服务人员,想要再问问,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在哪都是等,先在大堂里等着老夏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她。 大堂内共有八副桌椅,皆是黄褐沉木所制,桌沿儿刻着繁复精巧的莲花纹,透出古朴清雅的气韵。 安可选了靠近门口的座位,刚一坐下,就闻到了茶香,桌上的茶水竟是热的。 那位穿着丫鬟服饰的服务人员缓缓走了过来,拎起茶壶,将本来倒扣的茶杯正了过来,给安可倒了杯热茶,笑吟吟地说了句:“请您慢用。” 安可细长的手指接过,一股温热从指尖传来,她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抿了口茶,转过脸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安可又续了几次茶水,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茶香袅袅,从壶嘴儿飘出,安可渐渐有了困意,她趴在桌子上,小脑袋压在胳膊上,眼眸阖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睡,就是半个时辰,昏昏沉沉,然后恍惚听见人语,方有醒意。 “姑娘怎地还未醒,真是急死人了。” “你急什么,郎中方才瞧过,都说姑娘没有大碍了。”大丫鬟洗砚一敛眉,示意先前说话那人别出声,怕扰了姑娘休息。 安可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璀璨,她皱起眉,瞪大眼睛细看,原来是一副画屏吊在床顶,画上用金线描彩,橙玉点缀,五光十色,刺眼至极。 这审美也太极端了吧!安可不忍心再瞧,一偏头,正好看见了在床边站着的两个丫鬟,泪眼婆娑,正紧盯着她。 嗯?我怎么躺着?安可心里正疑惑,就听见那两人又说话了。 “哎呀,姑娘,您醒了,我赶紧去告诉老爷和夫人。”小丫鬟看见在床上躺了两日的主子醒了过来,十分地高兴,语气雀跃,要往屋外走。 “哎”洗砚忙拉住她,说:“你去小厨房给姑娘端碗粥来,姑娘许久未进食,必是饿坏了。” 那小丫鬟刚被主子买来,还未被赐名,有些毛手毛脚,此刻听了大丫鬟的话,只说:“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姑娘醒过来,我得先告诉他们。” “屋外有通传的小厮,你去做什么,快老老实实去端碗粥来,真是没规矩。”洗砚生了气,推了那小丫鬟一把,忙又转过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 安可此时看见面前这幅场景,正满脑子问号,她是谁,她在哪? 难不成这是品悦楼的私人订制套房,看见她睡了过去,就把她安排到床上了? “姑娘,您渴了吧,我扶您起来用些水。”洗砚上前搭过安可的肩膀,要扶她做起来。 “我...我不渴”安可一开口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嗓音沙哑得厉害,不应该啊,刚才她喝了挺多茶水的啊。 “姑娘,您喝一些吧,都怪奴婢没照顾好您,才叫您遭了这么大的罪。”洗砚看见主子呆愣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眼睛又要落泪。 姑娘是丞相府的千金,身尊位贵,从小便被老爷和夫人娇养在阁中,不曾受过一点屈,吃过一点苦,她们这些下人们小心伺候着,生怕主子磕了碰了,可好巧不巧,前几日姑娘偏偏遇到了那几个天杀的混子,硬生生把姑娘吓晕了过去。 安可坐起身,就着洗砚的手,低头小口喝着水,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在悄悄分析着情况,此时她身下躺着的是一张华贵艳丽的木床,在旁边伺候的小姑娘泪眼盈盈,细心周到,不像是个简单的服务人员。 她素以直觉敏锐着称,也靠着感觉和思维破过几起案子,不仅身手了得,也深得领导青睐,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的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 安可简单分析了一下,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呢! 她愣神的功夫,就喝了一整杯的水,洗砚见状,又要继续倒水,被她拦住:“别倒了,我真的不渴。” 正说话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屋门也随即被大力推开。 “婉书,你醒了,觉得怎么样了,还难不难受?”来人是个妇人,头顶插满了小玉簪,一支红翡滴珠金步摇正晃悠悠地戳着安可的眼睛,朱唇一张一合,连连发问。 妇人细眉明目,见到女儿好端端的醒了过来,心里算是踏实了许多,只是女儿的神情不对,好像是痴了... 她被心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不敢直接问,只一抿唇,又问:“见到娘亲,怎么不吱声呢。” 安可听见“婉书”二字,只觉得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又记不太清,大脑快速运转,也没能捕捉到丝毫有用的信息。 “啊,我醒了,不对,我没醒,我睡着呢。”她下意识回答,含混不清,胡言乱语,显得越发痴傻。 妇人见此,越加确定心中所想,一时大骇,连身子都站不稳了,洗砚忙扶过来,小声说:“夫人,您别急,姑娘定是因这两日睡得太沉了,才会如此,多休息两日便会好的。” 还要休息两日…她心里笃定女儿是被吓傻了,已经听不进去洗砚的话。 妇人稳了稳身子,眼泪却涌了上来,她走到床前坐下,两只胳膊一把抱住自己的呆女儿,泣声说:“相爷进了宫,晌午就要回来,瞧见你这副模样,怕是又要闹起来。” “哎,我苦命的女儿,怎么就被吓成这样了。”妇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安可哭诉。 安可:“...”我什么样了,你到是说清楚啊! 不对,她刚刚说“相爷”,方才又管自己叫“婉书”,这两个词接连出现,让安可的大脑百转千回,瞬间清醒。 傅婉书,丞相之女! 自己变成了傅婉书,那个老夏写的言情小说里的最惨女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婉书 老夏曾经码过一个古代言情小说,名字叫做《红豆生南国》,故事情节及其狗血虐情,主角配角全都不得善终,而其中最惨的还是要属女配角傅婉书。 傅婉书出身望族,举止有度,心中有情,但最终却被她最爱的夫君以一杯鸩酒毒杀,死后家族覆灭,爹娘惨死,相府中上百口的男丁女娥皆流落边疆为奴为娼。 何其苦兮,何其悲哉! 安可曾经不止一次地吐槽过老夏,说她把女配搞得太惨,太叫人同情,反而挡住了主角的光芒,当时老夏一听,居然生起了要把主角也写死的念头。 瞧瞧,这叫什么人?而如今自己穿成了傅婉书,这又叫什么命? “哎。”安可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古生古色,她的头越发晕涨起来,她勉强定了定神,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她再次醒来,自己肯定在火锅店吃火锅呢...... “婉书,来,用些米粥儿,好消化。”傅婉书的母亲赵氏看着女儿双眼发直,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虽然难受,但为母则刚,她硬生生止住眼泪,挺起精神,端过小丫鬟递来的粥碗,盛起一勺,放到了女儿嘴边。 安可看着妇人慈爱的眼神,又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她和妈妈很像,神情表象间皆是一样地温和可亲。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瓷碗,碗里淡黄的小米粥上搁着几颗蜜枣和晶莹的银耳,赵氏用勺子舀起来,一股香甜儿就钻进了她的鼻尖,让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果断接过,然后缓缓吃了起来。 这身子,好像饿了很久...... 赵氏看着女儿一口口的把粥吃没,满意地瞧了一眼端来粥碗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觉得自己有功,又大着胆子说:“姑娘,这小米粥味道甘甜,最是好入喉,只不过性凉了些,所以奴婢在熬了一会儿后又加上了性温的银耳和红枣,这样即补身子又不影响口感,您大病初愈,用这是最好不过的。” 一旁伺候的洗砚看了这小丫鬟一眼,皱了皱眉,但又什么都没说。 “恩,不错,下去领赏吧。”赵氏笑着说了一句,将女儿手中的粥碗递了下去,然后又转过身看着傅婉书,道:“婉书,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怕,那几个故意吓你的泼皮已经被相爷处理了,那些混账再也害不得你。” 故意吓我......难道原主傅婉书是被人吓死的? 安可记得原文里的傅婉书也算是端庄大方,智勇双全,怎么到了这里就变得如此胆怯,难道是因为她年纪还小? 因为赵氏的几句话,安可对傅婉书生出了好奇,急着想看看这副身子的样貌,所以她抿着唇,乖巧地对赵氏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亲,婉书会听话的。”她小声嗫嚅了一句,有些嘶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像含了一块被阴雨天打湿的棉絮,更加让人心疼。 赵氏一把搂过,将她抱在怀里,嘴里喊着心肝儿,眼里冒着泪花儿,又是一副断肠模样,安可被她贴身抱着,妇人身上有淡淡的荷花香,细腻柔滑的手紧紧箍着自己的女儿。 安可想起自己自从上了高中后,好像从来都没抱过妈妈,妈妈的怀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温暖香软,真想快点从梦里醒过来,然后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想她了。 洗砚看不得主子伤心,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宽慰着说:“夫人,姑娘还好端端的呢,咱们该高兴才是,等相爷回来,看见您这样,不定怎么心疼您呢。” 朝堂之上本就事多,相爷又典领百官,总揽政务,日理万机,平日里很少到后院来,赵氏也尽量不叫他操心后院这些事儿,这回傅婉书被吓晕过去,赵氏没敢瞒着,相爷一听,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到半日,就把那些歹人乱棍打死,丢到了乱葬岗,又连带着拔起了一条几十人的暗线,别人的眼线放在相府后院几年,她身为当家主母,竟一点不知。 可不能再叫相爷生气了,赵氏“嗯”了一声,心理也有了主意,准备先不说婉书被吓傻的事儿,等婉书休息两日,若还是这个痴傻的样子,再告诉相爷也不迟。 眼下,只能先找医官来看看了。 她又抱着傅婉书哭了一会儿,连连交代了洗砚好些事儿,才颇为不舍地走出了房门,等她刚迈出屋去,安可就穿鞋下了床,准备拿起铜镜瞧瞧自己的模样。 “姑娘,您刚醒过来,有什么事儿,您吩咐奴婢做就好了。”洗砚伸手,要给她提鞋,却被拦住。 “我自己来。”安可摆摆手,快速地穿好了绣鞋,又问:“这屋里有镜子吗?” 洗砚反应过来,明白主子是想照镜梳妆,可怎么连屋里有没有镜子都忘了,她压下疑惑,朝软榻那边的屏风一指,道:“姑娘,铜镜在屏风后呢。” 安可偏头一瞧,几步走到屏风后,见到镜子里的人,一时语塞神滞,惊住了,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样呢? 她身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看,又觉得这模样和自己还是有些不同的,细眉杏眼,琼鼻薄唇,较她少了些英气,多了些温婉,她皱起眉,微微眯眼,然后抬起瘦削的下颌,想要给这柔和的面庞添些杀气,可左瞧右瞧,终是败给了那两条娇盈盈的细眉。 “姑娘,您还是快些躺下来休息吧!”洗砚看着时而皱眉时而瞪眼,时而陷入沉思,时而手舞足蹈的主子,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了。 “行,我马上躺下。”安可摆弄明白了傅婉书的身子,就依着洗砚的话,躺到了床上,她想,自己睡一觉,说不定醒过来就在品悦楼了。 她歪着头,寻思了一会儿,见洗砚还在床下候着,便问:“你怎么还不走呢?” “奴婢想着等您睡着了,奴婢再走。”洗砚低着头,缓缓回答,她在傅婉书身边照顾了一夜,直到守着主子醒了过来,此时已双眸微暗,疲态尽显。 安可听她说完,再一细看,觉得这姑娘尽心竭力地照顾着自己,着实不错,此刻虽是在梦里,但自己与她也算是有缘,心里起了疼意,不忍叫她再这么候在这儿。 于是便仰着脖子道:“你快去歇着吧,我这儿不用人伺候了。” “奴婢等您睡着了再走。”洗砚抬头,眼神执拗。 “也罢,那你就过来和我一起躺着吧,左右都是在梦里,你我不妨大胆一些。”安可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随意地说着话。 “啊?”洗砚虽没听懂她说的什么梦里,但还是知道规矩的,她上前几步,跪到了床边,软声说着:“姑娘,您若是还怕着,奴婢就这么陪着您。” 她将手搭在床边,端正的眉眼定定地看着主子,不肯越矩半步,安可从她的眸中看到了畏惧,是一种对等级的畏惧,一种对规矩的畏惧。 她们同是女子,却有主仆之分。 她想都没想就伸出了手,拽起洗砚的身子,半是试探,半是心酸,冷横脸着说:“你不是我的贴身丫鬟吗,上来给我暖暖床,怎么了。” 等等,这句话怎么有点霸道少爷爱上我的嫌疑...... 洗砚一下红了脸,僵硬着身子,有些无措,安可也顾不得羞耻,又一把将洗砚拽到了床上,拉过被子,哑着声说:“就这么躺着。” “姑娘,这不合规矩,夫人若是知道,定饶不了奴婢的。”洗砚紧抿着唇,不敢看主子的眼神。 “就这一次,我马上就走了,没人会知道的。”安可闭着眼嘀咕了一句,不再说话。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帘幕,细密的光丝穿过海棠树,照在帘布的鹤纹图案上,与绣线交织在一起,重重叠叠,摇摇曳曳,就像洗砚的心一样,飘飘浮浮,闪烁不定。 她想,就这么躺一会儿,等主子睡着了,自己再悄悄下去。 过了半晌,耳后传来主子沉缓有序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然后给傅婉书掖好被角,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姑娘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主子,以后,可不能再贪心了。 这么一瞬,也该只是一瞬。 这时候正是盛夏,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浓烈,一阵微风袭过,便有花瓣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堆积在树根四处,风再吹,就像吹起了一股花浪涟漪。 待到日薄西山,花浪早已飘散纷飞,落了满地,有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快步走近,不经意地踩了几脚,便将那些花瓣踩进了土里。 琼蕊娇姿绽秀枝,生逢知己赏一时,可堪落英终归土,命缘有序卿莫痴。 世间事物,高低贵贱,谁能只言片语就说得清呢! “相爷回来了,可姑娘还睡着呢,这可如何是好?”大丫鬟浣墨悄悄和洗砚说了一句,似在商量。 “姑娘睡了三四个时辰了,也该醒了,你和我进去瞧瞧再说。”洗砚轻轻推开门,领着浣墨进了屋。 安可听得一声响动,蓦地睁开了眼,嗓子有些发干,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瞧见了洗砚,还有她身后的一个丫鬟。 “我怎么还在这儿?”她瞪大了眼睛,喊了一句,直接把两个丫鬟问懵了。 她睡了一觉,醒过来不是该在品悦楼吗,怎么还在这什么相府呢? “姑娘,相爷回来了,夫人没瞒住您的病,相爷一会儿就要往后院来呢。”浣墨没瞧见安可刚醒过来的模样,也不知她刚才在说什么,只把心里着急的事儿先告诉主子。 赵氏觉得自家女儿一觉醒来,虽然变得傻气了,但也有可能是被吓得,过几日便会好了,所以准备瞒着相爷这事儿,叫他少些忧心,可没料到有个嘴快的小丫鬟将婉书醒来的消息早早告诉了相爷。 相爷知道后,便急着过来,不过他此时还在与礼部的冯侍郎议事,傅婉书还能有些时间收拾好自己。 “姑娘,起来梳洗吧,您有精气神些,相爷心里也高兴。”洗砚说了一句,然后就端着水盆走了过来。 浣墨最擅长梳髻挽发,此时她拿着脂玉角梳在一旁侍候,只等着姑娘净完面,然后给姑娘梳个俏丽好看的发髻。 安可看着两个小丫头忙着收拾自己的样子,心神也跟着震荡紧张起来,她以往一向冷静理智,总能快速做出最佳判断,这回眼见为实,耳听为真,她相信自己是真的穿越了次元,变成了故事里血肉鲜活的人,所以不敢再散漫地随意搭腔说话,也急着把自己整理妥帖,去见书里那个老狐狸父亲。 事已至此,她接下来有太多需要探知的事情,例如是谁害的自己,又为了什么,这相府是否安全,家族关系如何,命运的网一早就开始编织收拢,她又如何破茧而飞,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焦虑和忐忑。 但她既然已经成为了傅婉书,就得替傅婉书好好活着,就当是一次任务,她须得扮演好这个角色,然后一直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三郎 待整装完毕,天已大黑,屋外一轮月色,满天星辉,房内一灯如豆,女色倾城,凉风袭过,海棠枝桠的影子在窗上浅浅摇晃着,灯芯发出一声滋啦的响动,洗砚拿起银针,拨了拨芯焰,屋里也越发亮了起来,傅婉书坐在梨木靠椅上,静静凝望着灯烛,一言不发。 “姑娘,相爷必是有事儿耽搁了,您再耐心等等,若是觉得无聊,奴婢给您拿本书来瞧着。”浣墨看着灯火下纤尘不染,沉敛雅致的主子,心中欢喜,语气也轻快。 她丝毫没发现,自己的主子其实已经换了一个人。 洗砚却是发现了主子的不同,这次醒过来后,姑娘的性子大改,变得更好亲近了些,但她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况且这也不是她该想的事儿。 诸事莫问,谨慎守礼,才是她的本分,洗砚走到傅婉书跟前儿,问:“姑娘,要不咱们到前院去等着?” “也罢,我去瞧瞧父亲在做什么,正好也动动身子,不然这几日总是躺着,我也难受的很。”傅婉书沉吟了一会儿,才道。 浣墨提了一盏雁尾铜灯,走在前头引着路,洗砚侍候在傅婉书身侧,也提了一盏灯,琉璃灯盏,荧光清浅,傅婉书走在小路上,缓缓迈着小碎步,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名门闺秀。 相府后院曲径蜿蜒成路,连接着三五亭台楼阁,傅婉书的绣阁后有一处百花园,此时皓月当空,锦簇成团,月色将花木尽映成暖玉般的光华,她从花团中徐徐走过,也染了满身的香。 “姑娘,咱们是去书房还是正堂?”浣墨走到路口,回首问了一句,要傅婉书拿主意。 “去正堂吧,若是父亲还没议完事儿,咱们就先去正堂等着,也正好用些糕点,睡了一下午,我也饿了。”傅婉书没敢说要去书房,谁知道书房重地,她能不能去。 “姑娘,您...以往从来都是不用晚膳的,所以奴婢到饭点的时候才没叫醒您,是奴婢的罪。”浣墨垂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瑟缩着肩膀,一脸惶恐,手里的灯也颤巍巍地晃着。 不吃晚膳!傅婉书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心道,难怪这么瘦弱。 “没事儿,以后我就吃晚膳了,我这身子骨得多补补,要不三天两头的生病,你们还得伺候我,也跟着遭罪呀!”傅婉书冲着浣墨和洗砚挑着眉笑了一下,一口白牙晃得两个小丫鬟心里一热。 “姑娘,您想通了就好,您的身体自然是最重要的。”洗砚也笑了笑,低低回了一句。 她想起了以前自己跪在地上磕头,苦苦哀求主子用些饭食的时候,主子硬是不肯,后来又气得朝她扔东西,砸得她头上直冒血,抬起袖子一擦,就擦红了脸,把主子吓得掉了眼泪,叫她快滚。 那些日子啊,好像随着主子这么一句话就都变得去而不返了,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吧! 主仆三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正堂所在的院子,傅婉书刚从红杉树后拐过来,就瞧见院门口跪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丫鬟,还有一个正在掌嘴的嬷嬷,嬷嬷抡圆了胳膊用力地扇了几下,那小丫鬟脸上一片红印,嘴角淌血,再受不住,呜呜咽咽地小声告饶:“好嬷嬷,奴婢知道错了,求您轻点儿。” “贱蹄子,相爷要罚你,我也没胆子放过你,你要是机灵,就闷声受完了罚,自己个儿回去上药,别再扯出什么幺蛾子,大喊大叫的,触了主子的眉头,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几个巴掌的事儿了。”那嬷嬷说完话,又狠狠地扇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傅婉书走到近前询问,那嬷嬷瞧见她,像是十分紧张,忙行了一礼,又侧身挡住了那小丫鬟,道:“姑娘,您来了,相爷和夫人正好在屋里,您快进去吧,别瞧这等事儿,脏了您的眼。” 嬷嬷倒不是怕了傅婉书,她知道这位小主子对下人的事儿一向漠不关心,但她就是担心这场面会吓到小主子,到时候发了“疯病”,她可受不起。 “姑娘,姑娘,救救奴婢吧,奴婢实在受不住了,求您了。”那小丫鬟没眼色地一把拉住了傅婉书的裙角,急急说道,然后又磕了两个头。 傅婉书脚步一僵,低着头看那个小丫鬟的模样,身子瘦小,鬓发散乱,脸上红肿了大半,双眼的泪水淌满了面颊,嘴角的血都流到了下颌。 正是之前在卧室里给自己端粥的那位小丫鬟,她心思一动,想到那时洗砚对着这小丫鬟皱眉的场景,又想到浣墨和自己说过的话,便明白了这位小丫鬟为何受罚。 因为嘴欠,下仆无视规矩,口不择言,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是大忌,傅婉书的确有心帮她,但又觉得帮了她这一次,以她的性子,侥幸逃脱后,下一次还会闯出祸事,莫不如这次就叫她长长记性,以后守着规矩行事,日子也好过些。 那嬷嬷见她果然不为所动,便狠狠地拽开了小丫鬟拉住傅婉书裙角的手,瞪着眼睛道:“你刚刚入府就如此大胆,实在罪无可恕,你以后最好本分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丫鬟低着头,咬紧了牙,将丞相府一干人等都恨在了心里。 她有什么错,不过是想好好表现而已,这些贱人就是看不得自己好,他们就是嫉妒自己,还有相爷,他看着文雅俊秀,其实心里比谁都狠...... 傅婉书看见她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抿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刚要张口,便听见洗砚说:“姑娘,咱们去堂屋吧,正好相爷和夫人都在呢。” “嗯。”傅婉书点点头,迈开步子又继续往前走去。 也罢,有些劝人的话,轻飘飘地说出来,远没她自己实际感受来的重要,走了几步,傅婉书便交代了浣墨一句:“待会儿给她送些药去。” “是”浣墨应声,抬起眼睛悄悄地看了主子一眼,有些惊讶主子的改变,主子竟然会理会这些下人的事儿,她又打量了洗砚一番,见洗砚面色如常,便也按下了自己的心思。 还未走至堂屋,就听见屋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争吵声,细细碎碎,叫人分辨不清,傅婉书慢慢走近,抬起手示意两个丫鬟也放轻步子,然后一脸镇定地站在了门口。 洗砚明白主子是想听墙角,所以就把灯盏提到嘴边,轻轻把灯吹灭了,免得屋里人瞧见外边有亮光。 浣墨见她如此,也照着做了,但心里还是有点怵,一会儿相爷出来看见了,不会打死我俩吧...... 门外风声飒飒,屋内喊声阵阵,傅婉书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前,静静听了起来。 “你竟然还瞒着婉书的事儿,她都已经醒过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配知道吗?” 寒气十足的声音入耳,似乎空气都冷冽了几分,傅婉书心里已经有了底,想必这位就是自己的父亲了,不过这脾气似乎有些暴躁啊。 “婉书她…”又听得妇人的声音一顿,然后说:“她醒过来后就变得有些痴傻了,话也不太会说了,比从前呆的还厉害,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女儿,你休了我吧。”赵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抽泣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傅婉书:“……”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怎么办?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屋里点着灯,傅婉书尚且能瞧见屋内人的影子,只听父亲一拍桌子,然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踱起步子就要往门口来,吓得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你休了我吧。”赵氏抽噎着又说了一句。 傅宁顿住脚步,转回身,磨了磨牙,狠狠道:“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捆起来,让你哪都去不了。” 然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声音越发冷了:“你不信我?你觉得我一怒之下会闹得京城尽知,毁了婉书的清誉,你就是这般想我的,当年那件事儿,你是要记我一辈子吗?” 当年那件事儿!什么事儿? 傅婉书: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办?父亲应该不会灭自己女儿的口吧,她转过身看了看洗砚和浣墨,一脸同情...... 赵氏没回答他的话,也一直没做声,静谧了半刻后,傅婉书才瞧见门口那道身影又走回去了,似乎是坐在了赵氏身边,又低声说:“外人都说我城府极深,手段狠辣,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咱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无论如何,我都会为着你和孩子着想,我有分寸的,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瞧瞧婉书,好不好?” 傅婉书:?这般温柔的声音是刚刚那个暴躁的父亲说出来的?可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她觉得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遂退后几步,又重重跺了跺脚,示意洗砚先去叩门。 “相爷,夫人,是姑娘来了。”洗砚上前敲了几下门,然后朝着屋里禀告了一句。 “进来。”傅宁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深深地看了眼赵氏,缓缓说道。 赵氏的泪痕犹在,浅浅挂在她的一双巧目下,显得格外招人疼,她听到女儿突然来了,心中很是诧异,想要起身相迎,但又碍于自己脸色不佳,担心女儿看见会多想,所以便抬起袖子拭了试眼泪,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 傅婉书一进门就瞧见了坐在靠椅上的男子,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但身子微倾向赵氏,胳膊肘杵在桌边,白皙细长的手指自然垂下,朝着自己淡淡一笑,眉舒目朗,显然,他见到自己并不惊讶,想来他早知道自己在门外偷听了。 “给父亲和母亲请安”傅婉书模仿着电视剧上的古代人,向傅宁和赵氏行了一礼。 “这孩子,行的什么礼,莫不是睡了一觉就都忘了。”赵氏皱了皱眉,干笑着又说了一句:“等你身子好了,我叫李嬷嬷再教你。” 随后她又拉着傅婉书的手,轻拍了拍,让女儿在自己身旁坐下。 “对不起,母亲,是女儿太愚笨了,让您和父亲操心了。”傅婉书忙不迭地低头认错,在话里透露出了她方才站在屋外听到的信息。 傅宁闻言便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站定,目光俯视而下,顿时有一袭清新的竹香将她包裹住,让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嗅了嗅。 “你大病初愈,方才我和你母亲还说要去看你,但看我瞧着你这精神还不错,也就放心了。”傅宁像是打量了傅婉书很久,才缓缓说道。 “是,父亲,我也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只是做了一场梦,好像又忘记了很多事儿。”傅婉书适当地解释了一下赵氏口中的“痴傻”,然后蹙着眉,装作难过的样子。 傅宁见她这样,眉眼渐渐染上笑意,道:“逝去之事不可追,左右都是过去的事儿罢了,不必强求自己还记着,这几日你将养好身子,过段时间,叫你兄长带着你出去逛逛,见见世面,心里开阔些,自然也就都放下了。” “相爷,婉书她...”傅宁刚一说完,就被赵氏打断。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以往就是你太纵着婉书,由着她整日待在家里,才憋闷出了毛病,今后我要逸徵和逸衡多带着她出去走走,长了心眼,性子也能果敢大方些,以后入了宫闱,才不至于被人拿捏着。”傅宁转过身又坐在了软椅上,和赵氏说着话,眼睛却依旧盯着傅婉书看。 “可婉书尚未出阁,在外抛头露面,若是被人瞧见了,说道一番,怕是会有损闺誉。”赵氏将自己的担心说出,婉书现在的样子虽然比刚醒过来的时候要强一些,但毕竟是女子,要是和她兄长一起在外行事走动,也委实不便。 “无妨,族中子弟有百人之多,如婉书年纪一般大小的也有数十个,介时挑出一个和婉书模样差不多的,就让婉书以他的名义在外行走,没什么不妥的。” “嗯,相爷说的是。”相爷既然已经有了打算,赵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何况婉书之前一直闷在家里,性子过于怯懦温软,以后嫁给了哪位皇子,怕是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夫妻二人说着话,就把女儿要走的路子定了下来,而站在一旁的傅婉书脑中只有傅宁方才说的那一句“以后入了宫闱......”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书中傅婉书的结局就是死在宫里的,她这次可一定不能入宫,一定要离那位皇子远远的,另外看这位父亲的样子,也是很宠爱自己这个女儿的,到时候自己死活不嫁给皇子,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定了主意后,她又想到过几日就可以出府了,心里生出期待,脸上也浮起了一层雀跃,傅宁瞧见她这模样,心里也放松了不少,又和赵氏说道:“邓家三郎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京里又有热闹看了。” “邓三郎回来了?那婉书...还是不要出府了吧。”赵氏一抿唇,犹豫地说着。 傅宁啧了一声,又说:“瞧你这点出息,一个邓三郎就把你吓成这样,我看婉书这性子就是随了你。” “可是,他上次打逸徵的时候,让儿子半个月都没下了床,一双腿好悬没被废了,我这心里想想就后怕的很。”赵氏看了看坐在身旁乖巧温顺的女儿,一想到她可能会惨遭邓家三郎的毒手,心就狠狠纠了起来。 “那是逸徵活该,谁叫他嘴欠,三郎打他一次,我看也没什么用,还是那般招人嫌弃。”傅宁一想到自己的长子,就撇了撇嘴,然后又转过头温温和和地对赵氏说:“邓将军这次回京受封是大事,方才冯侍郎来找我议的就是这事儿,过几日我便要忙起来了,你也照顾好自己,别一个当家主母平白地叫个小奴婢给欺负到头上去了。” 他指的自然是那个正被李嬷嬷掌嘴的小丫鬟,他生平最烦嘴欠之人,可偏偏又生出了一个嘴欠的儿子,好在儿子可以管教,奴婢也能惩处,日子尚且能舒心一二。 傅婉书安静地坐着,在心里默默消化着他俩说的话,知道了自己有个嘴特别欠的兄长,然后这个兄长还有个下手特别狠的死对头。 她怎么突然觉得,这将来的日子不一定会好过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兄长 盛夏时节,暖风吹得相府后院一片繁蕤,融冶和煦,而几场雨丝儿过后,华艳却显稍逊,瘦了几寸的细蕊盈盈独立,已显露出了几分萧瑟。 晃眼间傅婉书就已在绣阁休息了十几日,这段时间,她每日晨起请安奉茶后都会操练两三个时辰,或绕着院子跑步,或在阁前扎马步,她暂时还不敢直接练拳,不然府里这些人看见了还不得惊掉下巴,大呼相府小姐被鲁智深附体了。 “姑娘,您练了有好一会儿了,擦擦汗吧。”洗砚瞧着主子额前生出的薄汗,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帕子,往前凑了凑。 “是啊,姑娘,咱们先回屋歇歇吧。”浣墨也忍不住劝了一句,她和洗砚都舍不得主子吃苦,这些日子她俩贴身伺候着,也没少相劝,真想不明白,主子一个娇贵的姑娘,何苦要像个武夫似的。 傅婉书抬眼看了看太阳,正居在头顶,快到晌午了,她心里有了数,便收回了手脚,又随意甩了甩,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以前,这些基础训练对她而言也不过尔尔,但如今她这身子太弱,还不能承担更高负荷的训练,欲速则不达,她只得一步步来。 “你俩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傅婉书左右晃了晃脖颈,浅浅笑着说了一句。 “姑娘,奴婢听说大公子今天会回来吃午膳,您前几日不是说想大公子了吗,要不您先去沐浴,然后到前院和大公子一起用膳?”洗砚不死心,又说了一句。 “大哥又要回来用膳啊?他前几天不是回来一次了,他也太挑食了。”傅婉书又笑了笑,停下动作,伸手接过了洗砚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傅逸徵官居从四品上,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大理寺吃得是官厨大锅饭,上个月刚换了个来自川蜀一地的伙夫,口味偏辛辣了些,傅逸徵吃不惯,便总是回相府吃小灶。 前几日傅婉书和这位大哥初见时,他那张碎碎念的嘴就吐露出了不少事儿,所以傅婉书就决定以后要多亲近他,以便获取更多的信息,而且她发现大哥也是挺妙的一个人,她以前是独生子女,特别羡慕别人有个兄弟姐妹什么的,没想到,她这回穿到书里却一下子多了两个便宜兄长,心里还是极其高兴的。 待傅婉书沐浴更衣完毕,走到前院花厅时,正好碰见了脚步匆匆的傅逸徵,他一身官袍,衣袂飞扬,俊脸微红,嘴里振振有词。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见过兄长。”傅婉书屈身行了一礼,又问:“大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怎么走得如此急?” “还不是那个邓三,他就是个混账的贱人。”傅逸徵看了看妹妹,面色稍霁,提起邓吉时又冷哼一声,大跨步迈进了花厅,径直坐在了桌边。 “他又怎么你了?”傅婉书叹了叹气,上次和大哥相见时,她就发现了,大哥嘴里十句话,有八句话都能不离邓家三郎,而且还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不过就是打跑了羌人,立下了一点点战功,如今回了京,被皇上封赏为成安将军,官阶就比我高一品而已,但犒封大典还没到呢,他就摆起了谱子,我好心和他打招呼,他到好,斜了我一眼,连声都不吱一个。”傅逸徵仰着脖子,絮絮叨叨地说完,又觉得不应该和妹妹说这些,便又道:“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么蔫,也不出府,想来也是碰不见他的。” “大哥,要不你带我出府,我替你教训他?”傅婉书看着眼前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大哥,亲昵地道。 “你?”傅逸徵扬眉,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去,要是妹妹真碰见了邓三那个煞神,妹妹还不得再吓晕过去。 太冒险了,不可不可。 “我怎么了,大哥,我也不小了,整日拘在府里,闷都要闷出病了。”傅婉书嘟起唇,撒起了娇,又拽着傅逸徵的胳膊说:“大哥,求求你了,带我出去吧!” 傅逸徵被她闹得身子一僵,连连摇头,把自己胳膊扯了回来,薄唇一张,疑问地道:“妹妹,你别这样,以前我和你说十句话,你能理会我一句,我都要感激祖宗显灵,恨不得上柱香才行。怎么如今你却变得这般缠人了?” 莫不是他烧的香太多,菩萨真把他妹妹换了个人? 他以前不太喜欢自己这个软巴巴的妹妹,三天也说不上两句话,遇见事儿就哭,还连累自己挨骂,他年幼不懂事的时候,曾在庙里求过菩萨,想要菩萨给他换个妹妹。 其实上次见面,他就发现了,妹妹真的和以往有些不同了,但他不敢相信,只当妹妹是顿悟了。 “这次我生了场大病,也想通了很多事,大哥与我一母同胞,该是最亲的人,如今妹妹想要和大哥多亲近亲近,大哥都要嫌弃,也真是报应。”傅婉书手一顿,垂下头,声音呜咽着,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傅逸徵以前也没少见妹妹哭过,她多半是嚎啕着砸些东西,自己也不怎么心疼,但这次她明明还没掉泪呢,这委屈的小模样和哽咽的小声音就跟往他心上戳刀子似的,叫他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低下头,在妹妹耳边小声哄着,道:“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多不吉利,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就是...就是...” 傅逸徵抽了自己一下,他从没觉得自己嘴巴如此笨过,连哄人都不会。 “噗”傅婉书一抬眼,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一下子笑了出来,但又故意板起脸,噘着嘴说:“我想二哥了,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他肯定愿意带我出去。” 听洗砚说,她这个二哥对自己是极好的,但他这两年一直外放在安南府任巡按,也不知何时会回京,自己也没机会见上一见。 “婉书,是大哥说错话了,大哥给你赔不是,但你也别拿你二哥挤兑我呀,他就是个书呆子,也不一定愿意带着你个姑娘家出去。”傅逸徵一想到自己的胞弟傅逸衡,就瘪了瘪嘴,他学识比自己强就算了,连人缘都比自己好,走了这么久,还有人惦记着他。 他心里有些发酸,又继续哄着傅婉书道:“你是相府唯一的嫡女,得父母爱重,若是没有他们的允许,你在外头受了什么伤,即使是我,也担不起这个风险。” “我允许!”一道声音在门口炸开,傅婉书犹如听到天籁,她回头一看,果然是自己英俊雄伟的父亲大人。 “啊?父亲,婉书说她要随我一起出府,您答应?”傅逸徵见到父亲,忙直起身站了起来。 “我早有这个打算,你藏不住话,也就一直没和你说。”傅宁一转身施施然地坐在正座上,朝着大儿子又说道:“婉书性子太弱,我准备让你带着她出去查查案子,见见人心,也免得将来蒙冤受屈,着了恶人的道。” 嗯?父亲怎知以后自己会含冤而死呢?傅婉书偷偷打量了一眼傅宁,见他没什么表情,遂又低下头,做乖巧状,许是自己想多了。 “查案子,她一个女子,查什么案子,不行,这不合规矩。”傅逸徵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都拔高了。 “子为父纲,就这么定了,你莫要多说,惹得我心烦。”傅宁皱眉,不等傅逸徵回答,就朝着随后进了花厅的赵氏说:“人齐了,传膳吧。” 赵氏一回首,对李嬷嬷摆了下手,李嬷嬷连忙退下,开始招呼下人往厅里摆膳,趁着一道道菜肴摆上来的功夫,傅逸徵又唠叨起来。 “父亲,我在大理寺掌折狱,详刑,见的都是大恶之人,婉书尚且待字闺中,怎么能在外头露脸呢,她娇弱金贵着,怎么能见那些龌龊事儿呢?” “我都安排妥当了,你三叔家的小儿子逸徭和婉书差不多大,介时婉书扮了男装,以他的名讳在外走动,并不会损了自己的清誉。”傅宁率先执起筷子,夹了块酥肉,往赵氏碗里放去。 傅逸徵还想再说,只见傅宁一个眼风扫过来,冷道:“闭嘴。” 他便不再吭声,算是默认了父亲的胡闹之举,转头看了一眼傅婉书,方才心里那点愧疚都转化成了埋怨。 这个妹妹,太让人操心了! 傅婉书看见他那不满的眼神,只挑起眉抿着唇笑了,执起瓷勺给傅逸徵盛了一碗杏酥羹,又说:“哥哥说了这么多,定是口渴了,快饮一碗羹,解解渴。” 傅逸徵闻言接过,兄妹俩对目而视,一个眼含复杂之色,内心微恼却不敢言,一个堆起了满脸笑容,准备一会儿就去备几身男装。 查案,是她的老本行,她可不能让大哥小瞧了自己。 待到几人用罢了饭,傅宁又吩咐傅逸徵带着傅婉书出府去置办几身行头,因着府里未有合身的男装,所以傅婉书特意挑了身浅色的襦裙,带了帷帽遮掩面容,长腿细腰,如莲枝般亭亭玉,缓缓跟着傅逸徵上了马车。 “我下午还要当值,怕是没什么时间陪你,我先把你送到成衣店,你先量着身子,虽是做的男装,但也有好多花样的,多挑几件素净雅致的,别竟是瞧上一些海棠绯樱的红娇绿艳,让别人一见,就看出你是个姑娘了,还有挑好衣服就到大理寺找我,不要乱走,你一介女流,若是遇上什么歹人,像上回一样,有个三长两短的...”傅逸徵把心里惦记的事儿都逐一嘱咐给妹妹,又生怕落下什么。 临出门前,赵氏也没向他一样叮嘱过傅婉书,只嘱咐她不要摘下帷帽,露了面容。 傅婉书见他说个没完,忍不住掀开头顶幕帘,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低声说:“大哥,我记得了,我应你,绝不给你惹麻烦。” 风丝穿过车帘,掀起一角,她透过帘缝看向马车外的街道,眼波流转间便见街边贩夫走卒,商铺号幡,耳边又传来阵阵人语,或高或低,都叫她心中好奇,从而欣悦不已。 傅逸徵看她一双桃花眼目光灼灼,灿若星辰,忍不住一把拉下了幕帘,叫她坐正,心道,妹妹幸好是带了帷帽,不然他还真不放心。 相府的马车前后都刻了傅氏的徽,所以路人都避得远远的,一路通畅,很快就到了成衣店,这家店是相府的铺子,掌柜也是相府的家仆,很是可靠,所以傅宁才放心叫女儿来这裁剪男装。 朱掌柜听了傅宁的吩咐,早就候在了门口等着了,见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忙拿了矮脚凳放在车侧,迎接小主子。 坐在马车外的洗砚率先下来,然后伸手扶出了傅婉书,朱掌柜只见一道娉婷身影缓缓落地,裙角轻扬,摇曳生姿,再往上看去,她面上却笼了一层薄纱,犹如雾中青莲,虽然看不清,却能知其风采。 “姑娘,您来了。” 朱掌柜在脸上堆起了笑,准备引着傅婉书进去,却又见傅逸徵掀开了车帘,朝洗砚和朱掌柜吩咐道:“照顾好姑娘,她若是出了事儿,我打死你俩。” 朱掌柜脸上肥肉颤了颤,心神一紧,这位大公子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浑,他可惹不起。忙回道:“大公子您放心,奴才拿姑娘当眼珠子一样守着,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最好如此”傅逸徵一撂帘子,车夫又赶着马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他总算走了,咱们进去吧,朱...掌柜?”傅婉书笑着说了一句,声音浅缓入耳,如一泓清泉,在盛夏中奔泼而出,沁人心脾。 朱掌柜像是听到了仙音,竟呆了一瞬,洗砚冷冷瞧了他一眼,暗道,这个朱掌柜好像就比较危险。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书坊 自从傅婉书两条细长的腿迈入了成衣店,朱掌柜就开始了小心翼翼地看护,两步不离,三步紧跟,生怕她跌了撞了,一不小心脚崴了。 “掌柜的,您忙去吧,我让洗砚陪着我选便可。”傅婉书一边摸着料子,一边回头看着朱掌柜,见他一脸谄笑地将店里的布料和花色夸得绝无仅有的模样,突然有种以前逛超市却被导购员盯上的感觉。 朱掌柜躬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回道:“姑娘,您有什么特殊想要的,都告诉我,我亲自给您裁剪,保证您可心儿。” 我只想让你离我远点... 傅婉书怕伤了他的自尊,没好意思直接出言赶他离开自己,只是皱了皱眉,便要随他这么跟着,却听洗砚低低说了一句:“朱掌柜,姑娘还未出阁,你却站的这般近,是何用意?” 朱掌柜今日知道傅婉书要来,便特意在店外挂了免客的木牌子,所以这时屋内并没有其他人,但洗砚仍是怕被有心人听到,只是朝着朱掌柜低语了一句。 “啊,不是,我...我...”朱掌柜闻言被骇了一跳,不由得往后挪了大半步,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他年过三十,出身卑贱,哪敢肖想相府嫡女,可大公子若是知道了,无论自己对姑娘有没有生出什么心思,恐怕都得放狗活活咬死自己。 “那你就离姑娘远一些,免得坏了体统,我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自然有我照顾着,你放心就是了。”洗砚见他如此,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傅婉书一挑眉,看着洗砚笑了笑,见朱掌柜果然走到了一旁,不再跟着,她拍了拍洗砚的肩,启唇做了个口型。 “做得好!” 主仆俩相视一笑,继续瞧了起来。 店里的长袍锦靴大多华美精致,挑不出错,傅婉书只消半个时辰就看中了十几件,她觉得够自己穿的了,便干坐在靠椅上歇着,撩起帷帽上的遮帘,小口吃着朱掌柜奉上来的茶点。 成衣店位处朱雀街的中央,行人往来熙熙攘攘,她也爱瞧热闹,吃完了酥脆的桃花饼,也饮完了绵柔的温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细细观望着斜对面的书坊。 只见书坊外站了两人,一个是书生模样,粗布短褐,长裤草鞋,脸色微红地拱着手,向另一个人苦苦求着。 “兄台,请您高抬贵手,放小生进去,小生感激不尽,待小生日后高中,必定为您结草衔环。” “去去去,一边去,你都来多少次了,每次来都一本书不买,就瞪着眼看好几个时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都背下来,那些书就都是你的了?”书坊的伙计朝他吐了口唾沫,又道:“呸,不过个小秀才,就敢和我谈高中,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京城里的达官子弟,多的能把你淹死,等到你发迹,估计是几百年之后了。” 杨木深躬着身子,有些哽咽,他明白,这伙计说的话虽然糙了些,但却是在理的,天子脚下,繁荣圣地,皇亲贵胄数不胜数,他这种人要想有出头之日,实在是难。 如今连看一本书都是奢望,还考什么科举,再者他已经连考三年,家里实在等不起了。 他一直杵在门口,那伙计也不再理会他,又啐了他一口,便进了书坊,他直起身子仰起头看了看京城的天儿,触目一片明净湛蓝,阳光径直照射下来,照得他眼角都红了。 这天亮得真刺眼啊! “姑娘,对面书坊的东家是三殿下,三殿下对这个书坊又极其上心,连里面的藏书和摆设都是他亲自吩咐人做的,所以伙计们都觉得自己有靠山,接人待物起来也比别家凶横一些,不过也不能全怪那个伙计,那书生是个穷酸秀才,天天来看书,连着来了两个月,一本书都没买过,谁家书坊能受得了他这个样子。”朱掌柜看着傅婉书皱起的眉头,将对面的情形解释了几句。 “不能借书吗?”傅婉书问。 “借书?闻所未闻。”朱掌柜讪讪地笑了,书坊的书籍本就不多,怎么可能借给别人呢? “咱们去瞧瞧啊?”傅婉书站了起来,又问了洗砚一句。 她早就想出这屋子了,干坐在这里,实在是没意思,朱掌柜拿自己当小孩儿伺候,净是端些果脯酥酪,吃了一会儿,嘴里就甜得发腻。 “姑娘,大公子让您在我这儿多呆一会儿的,您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万死难辞其咎。”朱掌柜一听她说这话,就赶紧搬出了傅逸徵。 “没事儿,我正好也想到书坊里了解一下这京城里的公子哥儿都看些什么书,我过几天跟在大哥身后,难免要被人问几句,若是问我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我却答不上,岂不是辱没了咱们相府。”傅婉书缓缓说着,把相府也抬了出来。 咱们相府......朱掌柜听她说完后,只记得了这四个字,心里有极烫的热流奔泻而出,淌遍了四肢百骸,烫得他整个人都动弹不了。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听过许多句的“咱们”,也听过许多句的“相府”,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咱们相府”,这一刹那,他好像也被刻上了相府的印,自此以后,他便也有了归属。 他微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傅婉书见他态度缓和了许多,忙朝洗砚使了个眼神。 洗砚却不像方才那么机灵,又朝着朱掌柜要了个伙计陪自己一起跟在主子身后,才安下了心。 “这位公子,我瞧着您是位书生,能否请您帮个忙?”傅婉书在杨木深身旁站定,温温和和地出声询问了一句。 杨木深正看着书坊的牌匾出神,匾额金漆正字,光彩熠熠,他灰衣粗麻,狼狈不堪,虽不甘心就此放弃,但也做好了打算,准备过几日就回乡务农去。 冷不防被人唤回了神思,他见是位姑娘,身后虽然跟着个丫鬟和小厮,但也不好站的太近,便往后挪了半步,不失礼仪地道:“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小生的帮忙的,请您尽管讲。” “我有一位兄长,也是读书人,我今日和他拌了几句嘴,惹他生气了,便想着买几本书送给他,哄他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但又不知时下都有些什么书,所以就冒昧来此打扰了公子。” 傅婉书声音不轻不重,一本正经地说起了瞎话,杨木深苦笑一声,回道:“姑娘是重情义的人,小生理应帮您,只是...小生只是个秀才,知之甚少,怕是帮不上姑娘这个忙。” 他见傅婉书头戴帷帽,衣穿绸纱,言辞举止间有礼有节,气度不凡,猜出她是世家大族之女,他的兄长也定是学问极好的,哪里能轮得到自己指点呢。 “真是巧的很,我兄长也是秀才,正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难道公子不准备下场吗?” “小生惭愧”杨木深被人戳中痛处,嗓音微哑。 傅婉书躬身,行了一礼,道:“求公子帮我。” 杨木深再卑怯不敢言,也抵不住傅婉书的坚持,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将时下秀才们都在看的书一一道出。 “《大秦钦定会典》、《秦制经史纲要》、《百家子集注解》这几本书都是致经取士的根本,要着重精修研读,另外还有沧海先生所着的《道源》、沈少儒先生所编撰整理的《子说志义》也应一并阅览。” “公子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没记住,不如公子与我进入书坊,一同挑选?”傅婉书叹了口气,含着半分无奈,半分恳求。 未等他再多言,傅婉书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后的小厮也挡在了杨木深身后,让他拒绝不得。 杨木深顿了顿,随后往前挪了步子,跟在了傅婉书身后。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子说志义》还有两章他就都背下来了,哪怕再看半个时辰也好。 书坊伙计一眼就看见了随在傅婉书身后的杨木深,立马出来拦着了他们几人。 “这位是我请来的购书顾问,他所荐之书,我皆会买下。”傅婉书率先豪气干云地讲了一句,便堵住了伙计的嘴。 那伙计虽不知道购书顾问是个什么意思,但明白眼前这位贵女衣着不凡,想必出手阔绰,便没再阻拦,瞥了杨木深一眼,暗道他今日遇到了贵人。 书坊内里宽阔大气,几排古木书架就占了大半个屋子,架子外侧是些纸质典籍,傅婉书随手翻了翻,笔墨间皆是簪花小楷,看得她赏心悦目。 她让洗砚随着杨木深去挑书,然后就站在架子旁慢慢看了起来。 书坊的两扇门都大敞着,日光斜斜照了进来,傅婉书感到闷热,便把帷帽上的帘子撩起了一半,微微露出了脸颊和一双桃花眼,这样看着书也清晰方便。 少女白净的手捏着一卷《论衡》,眉眼温和清浅,唇角始终都挂着淡淡的笑意,时而沉思,时而点头,一双晶亮的眸子比初起的晨光还要清澈,比正午的日头还要明灿,点点清明,化了秋水,映了赤霞。 书坊的人不少,大多都在走走停停地挑拣着书籍,只有傅婉书一个人站在那看了半晌,她感到脖颈微痛,便抬头轻晃了晃肩膀,却冷不防有一人撞入了眼里。 他迎着日光走来,浑身的透彻澄明,一袭藏青长袍清秀绝伦,腰间的玉玦温和雅致,但他却薄唇紧抿,眉宇含霜,眸中的清冷似是要压下这盛夏的暑气。 颀长魁梧的身子在门口站定,一双冷冽乌黑的双眸向屋内缓缓扫来,傅婉书忙低下头,用书纸挡住了自己的面颊。 她窥视了他一眼,见他玉玦上的青碧丝绦在空中浅浅摇曳着,将他眉眼间的冷清化开了两三分。 这男子俊朗归俊朗,但这生人勿近的气息也属实很难让人再多看一眼,罢了,罢了,还是专心阅书吧。 邓吉刚迈进书坊就瞧见了傅婉书,但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开始绕着书架四处打量了起来,他脚步轻缓,不疾不徐,但他周身的人一瞧见他,就都退的远远的,似是避他如蛇蝎,他却不以为意,仍自顾自地走着。 他来回走了一会儿,身后的小厮生出不耐,“三爷,您和我一起回去吧,您回京后就搬到了新府邸,还有那么多的事儿要操心,您来这书坊做什么啊?”小厮嘀咕了一句,劝他回府。 “你到门口等我。”邓吉冷着脸小声吩咐了一句,又继续暗暗观察着书房的每一处角落,心道,老四今天屡次撺掇自己到这个书坊,倒想看看老四准备耍什么把戏。 一别三年,他可不要让自己太失望。 傅婉书继续看着书,却突然被一道闪光晃了下眼睛,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捂住双眼,然后慢慢松开手臂去寻这道光的源头。 寻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书坊中的两扇隔门,这两扇门都是由琉璃所制,一扇门上用白玉水晶雕成了一轮满月,另一扇门上则用金玉镶成了一棵桂树,取蟾宫折桂之意,可谓锦绣之屏,华艳至极。 傅婉书打量了须臾,心叹,三皇子还真不愧是个惹人厌烦的反派人物,连品味都这么俗不可耐。 她一偏头,忽见方才那男子身前的一排书架突然起了火,书纸易燃,火势迅速而起,坊内尖叫四起,很多人都你推我挤地冲了出去。 傅婉书忙招呼书坊的伙计和自己的小厮,叫大家回去取水,自己也大踏步地往起火的地方走去,脚上却被书坊刚运进来的棉布绊住,她低头一瞅,笑了起来,迅速将棉布扯开,用力一甩,将书架上的火盖在了下面,火苗顿时灭了一半。 邓吉也正忙着扑火,身上的衣服被他脱了下来,甩在火上,也小有成效,他见傅婉书拿了棉布过来,忙去帮着扯布,他力气大,扯开大片,在火势还没蔓延到其他地方之前就将整个起火的书架包住了,不到片刻,就将火灭掉了,不过这书架上的书和棉布都算是彻底毁了。 “姑娘,您没事儿吧。”洗砚捧着一摞书走了过来,拽着傅婉书上下瞧了个遍,都怨那个书生,叫自己到离姑娘那么远的地方去找书。她听见喊叫,忙冲了过来,却终究晚了一步,没能将姑娘护在身后。 傅婉书看着洗砚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忙安慰她,笑嘻嘻地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命大着呢,你瞧,我一点伤都没有受。” 杨木深提着一桶水走了过来,出了满额的汗,见火势已灭,一整架书籍都被烧的零落破碎了,他将水桶放到地上,咬着牙,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 “这还用问,还不是因为咱们书坊进了个瘟神。”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小声答了一句,邓吉的小厮闻言,气势汹汹的走到他面前,吼道:“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老子打折你的腿。” “瞧瞧,连个奴仆都这般蛮横,不是瘟神是什么?”那人嘀咕了一句,也不理会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邓吉一眼,然后瑟缩着肩膀,溜出了门口。 邓吉拧起眉头看着凌乱不堪的书架,脸上的寒霜更深,侧头看了那人一眼,若有所思。 原来,老四还是那般不长进,还是只会暗地里把弄这些下作的事儿。 书坊的掌柜快步走了过来,也不朝傅婉书和邓吉道谢,反而大声质问,是谁擅自拿了他的棉布? “谁拿了我的棉布来灭火?”李掌柜大喊了一声,两只眼睛气得直冒火,这可是他特意从五里庄运过来的棉布,准备做成棉衣,到秋冬的时候再高价卖掉,书坊的火着了就着了,左右是三殿下的铺子,可这些棉布,实实在在是用自己的银钱换的。 “是我”傅婉书往前一站,声音清冽,帷帽因为扑火碍事,早被她摘掉了,秀丽的小脸沾了些黑灰,右边袖子也被火烧了大半,露出一截光洁修长的小臂。 她坦荡地向李掌柜拱了拱手,道:“火势所迫,无奈之举,对不住了,掌柜若要追究,小女愿按原价赔偿。” “不可。”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邓吉也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刑部 “这位姑娘情急之下,用棉布扑火,遏制了火势,救书坊与火热之中,乃大智大勇之举,掌柜身为书坊主管,不仅不道谢,反而咄咄相逼,是何道理?”邓吉沉着声,冷眼看着李掌柜,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掌柜被他摄人的目光吓得打了个哆嗦,但想想自己的银钱,还是梗着脖子,道:“救火是救火,毁了棉布是毁了棉布,不是一码事儿。” “好,那咱们就细算算。”邓吉被他气得冷笑了一声,而后施施然往矮凳上一坐,伸出两条长腿,双眼一眯,等李掌柜给他个说法。 傅婉书侧头看了看他,见他脸颊上沾了不少的黑灰,脖颈处被火星烫红了一片,身上的外衬也被烧掉了大半,露出了淡白色的里衣,他却依旧冷清着脸,不恼怒,也不羞赫,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与他无关。 就连此时,他为自己讲着话,也并不曾多瞧自己一眼,傅婉书笑了笑,她不想刚出府就惹起纷争,就朝着邓吉拱手谢了谢,又朝李掌柜道:“掌柜既然如此说了,救火与棉布被毁是两码事,因为这位公子在救火时出力最多,便由掌柜向这位公子道谢,至于谢礼就由二位自己商量,小女擅动了棉布,就由小女来负责赔偿棉布的损失。” 不等其他人再议,傅婉书就吩咐洗砚跟着李掌柜去算账,李掌柜听见她要赔偿自己,乐颠颠地领着洗砚去拿算盘了。 杨木深躬着身子帮书坊的伙计们收拾着那些被烧毁的书籍,泪眼婆娑,一脸痛心,先前推搡他的那位伙计瞧见他来帮忙,脸色多少还有些僵硬,不知道该不该和他道声歉。 傅婉书瞥了邓吉一眼,见他垂着脸沉默不语,便抬腿就往书坊门口走去,她只想快点换件衣服,不然大哥看见了,还不知要絮叨出多少话来。 “姑娘请留步。” 傅婉书顿住脚回头一看,还是那位冷脸男叫住了自己,不由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您还有何事?” “此事因我而起,姑娘的衣裙有损,也该由在下赔偿。”邓吉说完话就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挺拔而伟岸的身子走到了傅婉书面前。 ??? 这位大哥还真拿自己当瘟神了,书坊那两扇门光灿灿的,经骄阳一照,难免会在某处聚成焦点,形成火灾,怎么就因他而起了,就算是有人刻意为之,书坊自身摆设也是有问题的,况且那起火点就在他身前,如果真的有人存心放火,八成也是想烧死他,怎么能都赖在他身上呢。 她扯开唇角,缓缓道:“公子说笑了,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赖不到公子身上,公子英勇扑火,果敢非凡,不该平白担这污名。” 少女长身玉立,笑意盈盈,才被莫名殃及之火烧破了衣衫,却丝毫不见寻常女子应有的羞恼,仍是一派的端庄和气,温文尔雅。 邓吉挑眉,心弦一震,眼间的冰冷霎时缓了许多,且忍不住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暗忖,许是以往朝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人太多,听了这姑娘说的话,自己竟还有些不习惯。 他打量完傅婉书,担心对方觉得自己失礼冒昧,便不再多瞧,只吩咐小厮取来银子,又将钱袋子径直放在了傅婉书手里,不由她再拒绝。 金丝绣纹的荷包冷不防的入手,傅婉书不自觉缩了下双臂,下意识接住了荷包,荷包的主人手指骨节均匀,修长白净,一经碰触,对方指尖寒凉,薄茧略粗。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我怎么能要您的银子,这...这不合适。”傅婉书赶忙要将荷包还给他,邓吉却伸手一推,大步一迈,急匆匆地出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叫她拿着荷包愣在原地,无处可还。 诶,他可真是个怪人。 傅婉书颠了颠手里的荷包,蹙着眉,没打开看,只在心里寻思着该如何把这银子还给他,“洗砚,你知道方才那位男子是哪家的吗?”她待洗砚赔偿完李掌柜,问了她一句。 “奴婢不知。”洗砚摇了摇头,又催着姑娘快回成衣店换衣服,姑娘这幅模样,着实有损闺秀风范。 那只好等到下次再见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傅婉书叫洗砚将荷包先收起来,用衣袖挡住了面颊,几步路就走回了成衣店,重新梳洗干净后换了件藕荷色交领长袖襦裙,墨发简单梳起高髻,仍继续戴了白纱帷帽来遮掩面容。 “姑娘,大公子快要下值了,咱们先去接他吧。”洗砚看了看天儿,朝傅婉书说了一句,又叫朱掌柜去找马车。 折腾一番下来,时辰已近傍晚,夏日暑气已尽退,傅婉书摆了摆手,叫住了朱掌柜:“不用麻烦了,我走着过去便是了。” 朱掌柜看了看洗砚,有些为难,不敢应是,傅婉书见状,笑着拂了拂袖子,道:“父亲叫我在外行走,是要见世面的,以后我不仅会结交朋友,还会遇到一些难事,甚至还会受伤,但你们这样小心翼翼地看顾着我,拿我当珍珠宝贝一样供着,生怕我磕了碰了,这又算得什么道理,见得什么世面。” 待她一字一句地说完,朱掌柜的脸色已涨得通红,只敢微微抬起眼,用眼角余光瞥着洗砚,示意她快接话。 “姑娘,您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洗砚弯着腰,垂下头回话,傅婉书走到跟前抬起她的身子,又笑道:“你们是为着我好,我都知道,可我不能因为怕受伤,就哪都不去,什么都不做,那样活着还有什么劲头。” “姑娘说的有理。”朱掌柜挤出笑容,又朝东指了指说:“大理寺离这儿隔了两条街,等到姑娘走过去,许是能正好赶上大公子下值。” “好。”傅婉书笑应了一声,双腿迈出门槛,领着洗砚,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北秦的京城守卫森严,未时关城,申时查禁,暮鼓一敲,兵马司卫队不肯延迟丝毫,是以这些商贩们在临近傍晚时都会更加用力地叫卖,尤其是那些贩卖果蔬糖糕的摊主,当天要是卖不完,若是把货放到第二天,就更加不好卖了。 天际染了红霞,斜晖流泻,照得朱雀桥底下的状元河碧波微漾,金光粼粼,傅婉书一路走走停停,只买了一个猴子模样的小糖人,准备一会儿给大哥尝尝。 她捏着糖人的竹签,走到了朱雀桥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身后的洗砚问。“把书送给那个秀才了吗?” “已经叫成衣店里的伙计送去了,就说是姑娘的谢礼,他会收下的。”洗砚认真地回了一句,她知道姑娘是怕那书生碍于面子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所以她就帮着姑娘想了个主意,在挑选书籍的时候分别拿了两份,一份给大公子留着,另一份则当做谢礼送给他,既解了他的困难,也不有损他的尊严。 “嗯,很好”傅婉书看着洗砚笑了,又随口说道:“我能遇见你真好。” 洗砚有些脸红的垂下头,心想,她家主子的甜话儿好像说得越来越溜了。 过了朱雀桥就是刑部,刑部与大理寺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所以刑部也是去往大理寺的必经之路,但没等傅婉书走过去,她就看见刑部大门口那儿围了十多个人,吵吵嚷嚷,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拉着洗砚的手,立马凑到了人群跟前儿,然后又越过一位身高体胖的大婶,站到了一位梨贩子身旁,只见刑部大门前站了三个男子,一个身着紫袍,颀长魁梧,双手抓着另一个身材瘦削的绿衣少年,那少年骂骂咧咧的,一直扭动着身子反抗,还有个布衣男子在旁边候着,瞧起来,应是那位紫袍男子的小厮。 傅婉书身旁的梨贩子见她兴致冲冲地走过来,又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丫鬟,估摸着她是位贵女,心里顿时有了计算,便笑呵呵地主动给她介绍起了这场纠纷的主角。 “那穿着深紫长袍,气势威严的是邓家三郎,他在这京城里的名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什么王公子弟,皇亲贵族,说打就打,从不给任何人面子,大家都怕着他呢。” “他那么厉害?”傅婉书一听见邓家三郎的名字,兴致更浓,歪着头想要看那紫衣长袍男子的面容,可惜他总是背对着自己,尚且看不清他的面目。 梨贩子见她搭腔,便凑得更近了一些,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一竹筒的往外倒了起来:“可不是吗,幸好前几年北羌起了战事,陛下就把他派去边疆打仗了,他一走三年,京城也安生了不少,不过您瞧,他刚回来没多少天,就先拿自己弟弟开刀了,看来他的脾气还是不减当年啊。” “他弟弟?那个被麻绳绑着的是他弟弟?”傅婉书看着那个瞪大了眼睛,脸色红得发紫,又不断地朝对方破口大骂的绿袍少年,心里很是吃了一惊,看他这样子,她还以为这俩人是什么生死仇敌呢。 “哎,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邓家的三郎和四郎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两兄弟,他俩打过的架可能比咱们北秦和南梁干的仗都多。”梨贩子啧了一声,又摇头晃脑地模仿着鸳鸯楼的说书先生,继续说道:“邓将军一共四个儿子,大郎和二郎都是在咱们和南梁打仗的时候战死的,现在就剩下三郎和四郎这两个儿子了,可他俩偏偏又是这幅样子,哎,可邓将军为国为民,戎马一生,何其骁勇威风,结果呢,到头来还要为两个儿子操心。” “那你可知道,他俩为什么交恶?”洗砚扫了一眼梨贩子撂在旁边的担子,担子里还有十几个黄梨,心想,他可真会替别人操心,自己的梨还没卖出去,倒替人家将军忧心上了。 “富贵人家,咋可能没有点龌蹉事儿,您听听这兄弟俩说的话就都明白了。”梨贩子嘿嘿一笑,又突然闭了嘴,有些怕自己这句话惹恼了贵人,万一这位姑娘家里也有什么龌蹉事儿呢。 洗砚听他这话说的无礼,忙催了傅婉书一句:“姑娘,咱们走吧,大公子该等着了。” “恩,不过还要感谢这位老伯能为我解惑。”她吩咐洗砚掏出银子,把梨贩子剩下的黄梨都买下来,梨贩子一听便赶紧用丝网把梨都兜了起来,递给她后,拿着碎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不过是个书坊,我烧了就是烧了,干你什么事儿?”傅婉书刚要迈了步子走开,就听那绿袍少年大声吼了一句。 书坊?傅婉书停住脚步,又往前凑了凑,细细听了起来。 “你还不知自己犯下的是什么错,拿了一面方镜就敢放火,你有力气和算计都尽管冲着我一个人来,殃及旁人算什么本事?”邓吉沉着脸,一边推搡着他往里走,一边叫小厮敲着刑部的大门,可刑部大门始终紧闭,一直不见人出来。 “哼,一个贱人生出来的下等货,也有慈悲之心了?”绿袍少年满脸不屑,又道:“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还真以为自己杀了几个羌人就不一样了,贱人就是贱人,怎么不死在战场上,也算是给大哥和二哥告罪了。” 听他提起大哥和二哥,邓吉神色一黯,绿袍少年趁他愣神的功夫,用身子使劲儿一推,就差点把他推了个趔趄,让傅婉书正好瞧见了他的面容。 这不正是方才在书坊救火的那位公子吗?原来他就是邓家三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黄梨 “再者说了,若不是你这个贱人,我会烧了书坊吗,还大言不惭的说我殃及旁人,我殃及谁了,你叫他出来啊?”绿袍少年想到自己以往的手段,竟嘿嘿笑了起来,他早把邓吉的名声搞臭了,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灾星,对他避之不及,还有谁敢给他作证。 “说得好!” 傅婉书把糖人交到了洗砚手上,叫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则鼓着掌,一步步走到了邓家两兄弟身旁。 邓吉顺着声音抬眼朝她看去,一见是她,手下不自觉一松,邓家四郎邓祥见有人出来帮着自己,就更加放肆起来,用肩膀去顶邓吉的手臂,试图把他撞到一旁。 他还扬起一张发紫的小脸,笑嘻嘻地问:“这位姑娘,是来为我打抱不平的?” “恩,可以这么说,但我不是为你,是为他!”傅婉书一抬手,指向邓吉,未等俩人反应,她随后又呵呵笑着道:“你不是说你烧了书坊吗,还问殃及到谁了,我这就赶紧来告诉你,你殃及到我了,我出来做个见证,待会儿见了刑部的大人,才说的清楚啊!” 什么?居然还真有人出来给他作证…… 邓祥看着站在自己眼前,戴着帷帽的女子,一脸莫名其妙,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突然冒出来,是不是和他是一伙的。” “姑娘,此事与你无关,没有必要为了我出这个头。”邓吉扳过邓祥的身子,叫他老实点,又吩咐小厮用力地去敲门口的大红鼓。 邓祥看见俩人这般礼让,自然不肯罢休,阴阳怪气地继续说着:“呦,我看你俩早就私相授受了吧,然后合起伙来欺负我,想把我这个邓家嫡子整死,好给你们腾地方,这般等不及,急匆匆就把我绑了,还亲自送到刑部门口,让我猜猜,你俩是珠胎暗结了吧?” “姑娘,你快走吧。”他们兄弟俩的事儿,邓吉不想连累不相干的人,何况他弟弟这张嘴出口就能污了人家姑娘清白。 再听下去,这畜生还不知要朝着她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傅婉书嗯了一声,转身就走,邓吉安下心,又琢磨着怎么把门敲开。 京兆尹那个老家伙就罢了,他已年逾六十,一心只求安稳致仕,以往也是遇到大事不敢管,遇到小事懒得管,所以自己就没把老四送到京兆府衙,听说刑部新上任的赵大人除奸查恶,刚正不阿,他才把老四绑了送到这儿来,可如今怎么连刑部也迟迟不开门呢? 看来,刑部里面还是有些乾坤的。 “你的相好都走了,你还不去追啊?”邓祥见人走了,又继续挑衅起来,反正刑部的大门不会开,也不会有人出来抓他,大不了就在这纠缠到晚上,众目睽睽下,看谁先顶不住。 “啪!”只见一个黄梨突然打在了邓祥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黄梨碎裂,梨汁从脑袋上溅了下来。 “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礼貌,什么叫尊重。”傅婉书直接拎了一兜子梨走了过来,朝邓祥身上扔了一个又一个的黄梨。 她早看出来了,这个绿衣少年就是个欠教训的,必须得打一顿解解气,好在她高中时候抛飞镖的准度还在,一打一个准儿。 洗砚被自家姑娘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在心里祈祷,别让大公子知道这事儿。 邓祥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还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可惜他手脚被绑,不得伸展躲避,身子又被邓吉制住,只得硬生生受着。 可恨,竟被个不知身份的姑娘骑在头上欺负,此仇不报,他邓家四郎的名号就倒着写! 邓吉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胆大有趣的姑娘,笑着让开了身子,任她打着,然后在旁边又细细打量了傅婉书一遍。 少女身穿一袭襦裙,短襦长裙,较好地勾勒出了她纤细修长的身姿,只见她用右臂夹着网兜,白皙细嫩的左手扔着黄梨,举止之间,轻盈有力,夕阳的余辉打在她身上,瘦削的肩膀耸动,衬得人如璞玉,明媚光灿。 “别以为你是什么邓家嫡子我就怕了你,书坊的火若真是你放的,我定会要求刑部的大人对你严惩,我就不信,天子脚下,还没有王法了。” “小小年纪,不学些四书五经,典制礼艺,到是会把私相授受,珠胎暗结放在嘴上,出口就伤人。” “还一口一个贱人,谁还不是爹娘生养的了,怎么你就高人一等了,那我今天就告诉告诉你,什么叫人人平等!”傅婉书的手不停,嘴里也一直说着话,言语犀利,气势逼人,把邓祥打得头脑发懵,愣住了。 但还没等她打完,便听刑部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门里缓缓走出一位笑吟吟的男子,正是人送绰号阳间判官的刑部侍郎程春程大人。 程大人弱冠之年中举,而后又中进士,因聪慧敏捷,心思缜密,被傅相看中,便安排他挂名在翰林院,实干在刑部,他这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来,他经手的案子,犯人没有不如实招供的,外人都传,程大人看起来光风霁月,一派温文和煦,其实脑子里想的都是折磨人的法子。 “这是怎么了,闹这么大阵仗,嗯?”程春抬眸看了一眼邓吉,似是不经意的问询,眸中的笑意却没掩藏,直达眼底。 他慢悠悠扫视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竟一下子散了,邓吉早已见怪不怪,答:“他把三殿下的书坊烧了,我送他来受罚。” “切,口说无凭,你说我烧了,我就烧了?证据呢?”邓祥一看见程春,心里没了底气,暗暗骂起了自己事先笼络好的李大人,这老头明明答应我,刑部不会开门理会此事的。 邓吉从袖口掏出一枚紫晶方镜,没理会他,把方镜递到程春手里,程春举起方镜一看,笑了,道:“邓四啊邓四,你可真是蠢,这枚紫晶方镜来自关外,是景隆元年的贡品,可放大事物品貌,陛下心疼邓将军左眼视物有碍,特把这枚方镜赐给了邓将军,上到举朝文武,下到民家百姓,皆知这君臣佳话。” 程春再未细说,只等着邓祥反驳他,邓祥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一梗脖子,喊道:“那你怎么证明这枚方镜是我的,万一是他故意诬陷我呢?” 邓吉闻言淡淡笑了,眉间不见一点尴尬,邓将军的府门自己五年不曾踏足一步,如此贵重的东西,自己怎可能轻易拿到手来诬陷别人。 呵,可笑! 程春打量着邓吉的神色,眼里的笑意渐渐退去,伸开手臂朝刑部里面一指,弯着身子朝邓四道:“进去吧,邓四少爷。” 傅婉书的网兜里只剩了两三个黄梨,她本打算拿去给大哥尝尝,但眼下还要到刑部为邓吉作证,一时还走不开,况且也不知大哥喜不喜欢。 “姑娘,今日之恩,邓吉记下了,接下来的事儿,请姑娘放心,我定会处理妥当,给姑娘和书坊一个交代。”邓吉侧身拦住了傅婉书刚要迈进刑部的步子。 恩?傅婉书有些不明白,自己身为人证,不需要到刑部作述录的吗? 她又转念一想,现在她身处于封建王朝时期,闺阁女儿最重名声,确实不该惹官司上身,邓三郎一番好意,不能不领。 “那便罢了,我也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傅婉书垂头行礼,正好瞧见手里的黄梨,懒得再拿,正好整个网兜都递给了邓吉。 邓吉冷不防接过,一脸错愕,只听得傅婉书声音温软“去去火。” 她...她居然敢在众人面前送自己黄梨,邓三郎的脸有些红了,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黄梨换夫,可是京城家喻户晓的传说... “邓三郎,你是在这看姑娘发呆,还是进去办正经事儿。”程春回头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看邓吉愣了神,又朝傅婉书多瞧了几眼,可惜瞧不见模样,若是长得好,撮合给三郎,也不是不可。 傅婉书在刑部这待了好一会儿,她大哥早已下值,在大理寺里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她来,正准备叫人去寻。 傅逸徵沿着大理寺走了半条街,却不想在这儿碰上了,见她还和邓三郎等人站在一起,这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婉儿,你做什么呢?”傅逸徵在街对面怒声大喊,把正要转身离开的傅婉书吓了个趔趄。 邓吉忙伸手扶了一下,姑娘身子娇软,衣纱丝滑,烫得他手指发麻,不适之感叫他立马松开了傅婉书。 傅婉书站稳回头,瞧见兄长,才想起来自己本是要去接大哥一起回府的。 傅逸徵几步冲了上来,忙用身子隔开二人,又瞪了洗砚一眼,“你是死的吗?” 洗砚哪还在乎大公子生不生气,心里只想着,大公子可千万别把姑娘的身份捅出去,不然相府嫡女在刑部门口送男子黄梨的流言若是传出去,那可不得了。 姑娘可真是,怎么能把黄梨给了一位刚认识的男子呢。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理寺的傅大人,久仰久仰。”程春看见傅逸徵,一挑眉,将已经迈进门槛里的脚又迈了出来。 傅逸徵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前几日大理寺刚驳了刑部的案子,刑部赵大人气冲冲到大理寺问罪,和王大人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大理寺的人都被气得没吃下饭,所以眼下,他看见程春,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程春倒也不恼,左右有邓三郎克着此人。 “兄长,对不住,我有些事耽搁了,才没去接你。”傅婉书乖巧认错,洗砚一听,咬了咬牙,她家姑娘真傻,竟然自报家门了。 傅相只有一个嫡亲女儿,传闻是个病秧子,整日呆在闺阁里,从未出过府,以为会是个娇怯怯的小姑娘,不曾想却是个爽利大方的女中英豪。 邓吉看得出来,这姑娘是个不想沾惹麻烦的人,可却会为了自己而不惜得罪邓四这个混子。 他笑了笑,朝傅逸徵说:“是我耽搁了令妹的时间,还请傅大人不要介怀。” 他的话仿若平地惊雷,在傅逸徵耳边嗡地炸开了,震得他发懵,这厮居然会这么客气,还未等他冷着脸摆架子,就又听得一声雷响:“喂,你们什么意思?你一句我一句的,搁这儿唱戏呢?” 一直被绑着的邓祥终于受不住了,大喊了一句,众人才想起来,这还捆着个人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书生 邓祥耍了一会儿子无赖,又在门口闹嚷了一阵,一干等人才缓缓地走了进去,刑部大门刚关上,还未等静下来,傅逸徵便冷着脸,朝着傅婉书又哼唧了几句。“瞧见了吧,邓三郎是个什么人,整日里摆个高高在上的样子,寡言少语,全无风度。” 傅婉书悄悄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好意思,还真没瞧出来。”然后又咳了一声说:“我看他挺和善的。” “呵,你真以为邓三郎是个吃素的?之所以会被人欺负成这样,不过是假模假式地装样子,你等着吧,他折腾完刑部,就该朝宫里折腾了。” 傅逸徵撇撇嘴,又开始絮叨:“哎,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左右与你没什么干系。不过我看你是真想掺和这些事儿,正好大理寺最近有个案子,你过两日装扮妥帖了,就来瞧瞧吧,也长长眼,省得看谁都是善人” 有案子了?傅婉书心神一凛,赶忙问:“什么案子?” 傅逸徵未答,只是自顾自唧唧歪歪地上了马车,“回府再说吧,我都快饿死了,若不是你搁这耽误工夫,现在这个时辰咱们早吃上鸡丝蛰头、白芨猪肺汤、桂花鱼条、莲花鸭...” “大哥...”傅婉书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上了马车。 兄妹二人还未等入府,傅逸徵那张嘴没忍住,还是在马车上就给自家妹妹讲起了案子。 这案子说大不大,不过是遍地权贵的京城里的一桩杀人案,和刑部处理的其他案子比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可大理寺却按原判有误,驳回了两次,到了这第三次,刑部仍依旧维持原判结果传了过来,惹得大理寺上下气成了一团。 “上个月,有五位书生应国子监监生陆郎君的邀到京郊菀园观景作词,途中遇到一位老妇被歹人劫掠,五位书生大义,联手吓退了歹人,老妇感念救命之恩,便邀请书生们到自家做客,可有三位书生不敢违背与陆郎君的约,仍是去了菀园,剩下两位书生随老妇回了家后便再没回来,至今不见人影。” “你说刑部那帮子吃干饭的,无凭无据的,非说是那老妇害死了两位书生,可那老妇人说他俩好心送自己到家门口后就离开了,一步都没迈进院子,邻居都瞧见了。可刑部就是不信,然后还说我们整个大理寺都没脑子。”傅逸徵越说越气,脸都红了不少。 傅婉书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在心里约莫捋出了大概,可侦办案件容不得马虎,她不能忽略每一个细节。 “大哥,那个打劫老妇的歹人,你们找到了吗?” “找了,就是个流民,已打了板子放走了。” “老妇的口供在哪?” “人和供纸都在刑部呢。” “那去了菀园的三个书生呢,如何说的。” “他们只说消失的二位书生整日里除了苦读书本就是吟诗作赋,从未得罪过人,也没什么相好,至于他俩为什么消失了,便再不知道了。” 傅逸徵听妹妹问的几个问题,心里暗暗一惊,几个问题问得简明却是精要,皆是本案的主要线索。 看来父亲说的没错,妹妹这性子还是要多出来走动,将来也许能成大事儿,只是可别再见到邓三了。 傅婉书垂着头思忖,直到下了马车回到院子,脑子里还在寻思着案子。 “姑娘,一会儿换了衣服,去前院和相爷一起用膳吧!”洗砚接着傅婉书摘下来的帷帽,挂在木柜的灵芝纹银角勾上,又从柜里选出了一套云粉襦裙。 傅婉书却摆摆手,阻止了她,“把衣服放起来吧,我不去前院了,咱们几个在后院吃。” “是”洗砚又把衣服放回了柜子里,她看主子蹙着眉想事儿,不敢多言,准备一会儿去小厨房看看。 “洗砚,你也听见大哥说的案子了吧,你怎么看?” 话一说出口,傅婉书一下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她怎么把洗砚当成元芳了。 “奴婢不知。”洗砚看着双手托腮的主子,摇摇头。 “是啊,只听大哥说了几句,能知道什么呢,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那两个书生的下落。”傅婉书放下托腮的手,轻敲打着桌面,两位书生下落未知,生死不明,可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今夜月色悄然而至,而后一层薄雾笼起,如纱似烟,渐渐变得浓重,阴云蔽月,将夜色染得漆黑,京郊外的护城河似是因为涨潮,碧浪不断奔涌向岸,只见河水退去后,岸上留了一些鱼虾,还有两具显眼的男尸。 天还未亮,到河边网鱼的渔民哼着小曲儿,拿着新得来的鱼网,准备大显身手,网上一兜鲫鱼,给媳妇炖汤喝,可还未走至河边,眼神好的他便瞧见了那两具尸体。 “啊,死人啦!” 叫喊声打破了静谧的早晨,也给刑部送去了新的难题,渔民发现的两具尸体正是那两位失踪多日的书生,大理寺听说之后,两位少卿亲自到刑部闹了一早上。 “赵大人,你可瞧见了,尸体就在这躺着呢,脖颈处的勒痕那么粗,凡是长眼睛的可都能瞧出来,哪里是个老妇人就能办到的。”傅逸徵站在尸体旁,斜着眼看向程春。 “老妇若是与他人联手,也不是不可能。”程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缓缓说道。 “尸体既然已经找到,刑部还是重新审理此案吧,我与傅大人来这,也没别的事儿,只是希望下次刑部传过来的案子,能把证据找齐了再做定夺,我们与都察院的同僚也少些麻烦。”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冯植轻笑一声,抬眸看了一眼坐在桌案旁的刑部尚书赵大人。 赵大人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连声都没吱,俨然没把冯植的挑衅放在眼里。 程春看了下自家大人,立即甩给了冯植一个冷眼,赵大人昨晚刚给邓家兄弟判完官司,今早上就出了这么个事儿,真有点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倒霉劲儿了。 这两个书生怎么就死了,还是在河里找到的,那老妇人明明是个歹毒心肠,审问的时候屡次扯谎,眼神里冒出的精光都透着狡猾,可他也知道,断案不能只凭直觉。 他急着结案给老妇人定了死罪,也是希望能够借此逼着那老妇人交代两位书生的下落,若不是大理寺两次驳回,也不至于此。 三个人在堂下围着两具尸体站着,各自说着话,堂上的赵大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朝程春说了一句:“上奏陛下,请三司会审吧。” “是,大人。”程春躬身应是。 按规矩,二次番异不服的案件皆要三司会审,由大理寺主导重审案件,赵大人也是彻底没法子了,才决定放手,将案子交给大理寺,且看看他们能怎么办。 傅逸徵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晨光透过柱子照进堂内,两位书生的脸上皆是毫无血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伤,脖颈处的勒痕尤为明显,胸前的痕迹是被河里的石子划伤,膝盖上的淤青是有人敲打所致... 他难得叹了口气,希望三司会审真的能查出真凶,给死者一个说法。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会审 三日后,陛下准刑部奏请,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审理此案,又特遣邓吉将军参审。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找那个煞神来震慑公堂?”傅逸徵拿着李公公刚传下来的谕旨,问冯植。 “邓将军前几日被陛下召进宫,刑部赵大人跟着一起去的,可能顺带说了这案子。” “邓三还真是心思深,有手段,联合自家兄弟做戏这么多年,让陛下以为他真和自己父亲不睦,放心把兵权交给他,这转眼间又掺和上三法司了。”傅逸徵瘪着嘴,和冯植絮叨。 冯植看了在傅逸徵身旁站着的少年,抬手推了傅逸徵一下,笑着说:“行了,知道你俩有过节,但你也别在自家弟弟面前说这些,免得他以为咱们总在背后言语别人。” 傅婉书听到冯大人的话,颔首微微一笑,“无妨的,冯大人与我兄长是至交好友,亲如兄弟,咱们一家人,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你这个堂兄弟真是嘴甜,怎么没早带出来。”冯植理了理袖子,眉眼含笑。 傅婉书扮少年模样,身着一袭靛青云纹长袍,墨发浓密,半披半束,腰间鞶革更凸显了纤细的身姿,腰上悬一块羊脂白玉,纤尘不染,衬得人愈发端方清润。 “逸徭被族里宝贝得很,我这是求了好久,三叔才允我带着他出来的。”傅逸徵打量了妹妹一眼,见她举止大方,神情安然,瞧不出端倪,才稍微放下了心。 傅逸徵的三叔是当世大儒,满腹经纶却不问世俗,领着小儿子傅逸徭隐居山林多年,没几个人知晓他们的踪迹,这才让傅婉书冒了傅逸徭的名讳,在外行走。 “李公公走了吗?”只见大理寺卿王大人从后院急匆匆走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禀大人,李公公刚走,这是谕旨。”傅逸徵躬身行礼,连忙将谕旨递给王大人。 王大人看了看谕旨,没说什么,倒是瞧见傅婉书时眼神一亮:“哪来的小公子?” “回大人,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弟,刚从茶岭回到京城,父亲嘱咐我要随身看顾他,我没得法子,只能带到大理寺来了,还望大人允准。”傅逸徵笑了笑,给王大人介绍。 “逸徭见过王大人。”傅婉书躬身自报名讳,神色谦恭有礼。 王大人点点头,心下了然,傅相早为这孩子打点好了关系,叫他在此随意历练,想必日后也是要入官场的。 三司会审就定在次日,由大理寺主审,都察院和刑部同审,于此案相关人等,皆被带到堂上。 傅婉书站在大哥身后,看了一眼坐在刑部赵尚书左方的邓吉,此刻他穿了朝服,一身绯袍端正威严,剑眉星目更显丰俊轩昂。 她神色淡淡,垂下双眸,掩住眼里的惊艳,而后又将目光依次转向堂下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站着的三位书生、跪着的劫犯和为老妇作证的邻家男子。 那中间站着的不是在书坊遇见的书生吗,还真是巧,自己此时扮了男装,可不能露出破绽。 还有怎么少了一个人,国子监的监生陆郎君呢,他也是涉案人员,怎么没来? 傅婉书按下疑惑,安静地站在兄长身后,殊不知此时自己也被人暗里打量着。 邓吉端坐在一把交椅上,右手肘抵着椅子的扶手,用细长的五指来回揉搓着自己的俊眉,抬眸细细打量着傅婉书,又扫了一眼傅逸徵,复又垂眸敛下情绪。 傅氏族中子弟人才辈出,个顶个的精明样儿,陛下之心难安啊! “大人,草民冤枉啊!”老妇人待堂威喊罢,便开始哭喊叫冤。 “老人家,本官知道你现在身体不便,特通融你在堂上免跪就坐,可不要再得寸进尺,大吵大闹,扰了诸位大人办案思绪。”王大人惊堂木一拍,厉声说道。 他又将头转向那三位书生“你等且将此案前后经过慢慢道来,勿要遗漏。” 杨木深正是三位书生之一,此时只见他朝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禀各位大人,小生杨木深,于本月初一和陈纬、沈易、韩申礼、卢鸣等人,一起到京郊的菀园赏景,在途中遇到这位老妇人,见到她正被大汉打劫,我们几人连忙上前,几番劝说,才把那歹人劝退,陈纬和沈易可怜老妇被歹人吓破了胆子,颤颤巍巍,腿脚亦是不便,决定护送老妇人回家,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直到昨日,他们二人的尸体才在河边被发现。” “就是那个老妇人害的,那天我瞧得分明,她是故意扮可怜,求我们送她回家,只有陈纬和沈易那两个大善人不辨是非,执意护送,把命都送出去了。”卢鸣瞪着方才喊冤的老妇人,话语间有些激动。 “那两位书生把草民送回家,连院门都没进,就直接走了,至于他们去哪了,后来又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啊,大人您一定要明鉴呐!”老妇人红着眼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又跪在地上。 “草民可以为阿婆作证,草民亲眼看见有两个书生把阿婆送回来就走了。”邻家男子看着老妇人这般模样,赶紧说道。 “那你说,他们往哪走了?”程春问了一句 “往西走了。”邻家男子答。 “可是去菀园的方向?”傅逸徵紧接着又问。 “不是。”程春皱着眉回答。 老妇家住在京郊附近的三合庄,在菀园的西边,陈纬和沈易如果是去菀园,应该朝东走才是。 那他二人是要去哪儿呢? “证人可见过那两具尸体了,确实是那天你所见到的送老妇人回家的书生吗?”程春看着傅逸徵,又问了那男子一句。 连三合庄和菀园的方向都不知道,他倒想看看,大理寺办案的进度如何? “见过了,确实是那两位书生模样的人。” “嗯”程春点点头,勾起嘴角,大理寺还算是不笨,知道让人去认尸,以免被凶犯混淆视听,做出了假证。 “卢鸣,你说,你为什么觉得老妇人是装可怜呢?”都察院的张大人问。 “她刚被人打了劫,竟还有心思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还摆出了一副如果我们不去她立马就晕的样子来,两只手扯着陈纬的袖子,嘴里一劲儿央求,眼珠儿却在滴溜溜地转。”卢鸣回忆当天的场景,越说越觉得这老妇人心思歹毒。 傅婉书听着堂上几人一问一答,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打劫老妇人的劫犯身上。 他被刑部打了板子,屁股上的伤还未好利索,此时已是跪不住了,但他身子却不自觉向老妇人那边倾斜,靠近老妇人方向的右手手臂自然弯曲,呈放松的状态。 不对,绝对不对,劫犯打劫未遂,又被牵连进杀人案,该怨极了老妇人才是,怎会是这个样子。 一个人在压力极大的时候,会不自觉依赖身边熟悉的人,向其寻求帮助,公堂之上,他俨然最熟悉的就是那位老妇,嘴能说谎,身体本能却骗不了人。 “大人,可容小生插个话?”傅婉书朝王大人躬身问,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果然,老妇人迅速看了一眼那打劫自己的大汉。 原来他们两个是熟人,那这件案子就有可解之法了。 “请讲。”王大人准允。 “刑部查出这位劫犯姓周名至,是从金川来的流民,可金川这两年生了洪灾,庄稼农田都被洪水毁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可这位大哥身宽体胖,臂膀粗壮,双目炯炯有神,可不像是来寻生计的流民,倒像个在本地鱼肉百姓的山匪。” “还有,若是常人抢劫,被人撞见时必会害怕和恼火,要么转身就跑,要么赶尽杀绝,可这位大哥,竟和手无寸铁的几个书生争论良久,就好像是在拖延时间,让同伙做足准备,看似打劫,实际别有目的。” 她先前看过卷宗,瞧过了几人的证词,此时拿出来直接讲,诸位也看过卷宗的大人顿时明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查案 几位大人思绪方从书生和老妇那儿回转过来,正要问询到劫犯,此时一听傅婉书所言,甚觉有理。 “周至,你可有什么要说的?”王大人立即问。 周至闻言,忙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连哭带喊,情真意切,“冤枉啊大人,小人实在不知道这位公子在说些什么,我从金川走到京城,一路坎坷,沿途做过铁匠,也当过吹手,唯独没做过山匪,这回想要打劫,也是走投无路之下失了心窍,幸好遇到几位书生,他们讲了一堆道理,才叫我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放弃了打劫别人的念头,我从未真正害过什么人。” 不是,我没有,不知道,典型的否认三连。 就这,你们相信? 傅婉书挑眉轻笑,本姑娘见过的罪犯哪个不比你会演,最后还不是乖乖认罪伏法,不过且叫他得意一会儿,待查明细节,当场道出原委,再叫他辩无可辩。 “小生只是推测,望诸位大人不要介怀。”傅婉书抿唇,略带歉意地拱手行礼,不再说话。 “无妨,合理推测也是办案的最佳手段。”王大人笑着看了一眼傅婉书。 堂上坐着四五位大人,除了邓小将军,属他官阶最高,他若出口打个圆场,谁也不会说什么。 “陆嘉兴怎么没来?”邓吉突然问了一句,冷冽低沉的语气让本就肃穆的公堂更加庄严。 “陆学子去十皇子府中参加六皇妃的寿宴了,他与此案无甚关系,就没特意唤他过来。”王大人顿了顿,向邓吉解释。 他俩虽然同阶,可邓吉毕竟是陛下亲派来参审的,王大人还得给上几分面子。 “既如此,便等他来了再审吧,今日也差不多了。”邓吉看向王大人,示意他退堂。 堂上几个涉案的人都咬定了之前说过的供词,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何必在这耽误功夫做无用之功。 王大人明白他的意思,便叫差役将涉案的人都带到了后院,待查到了新的证据,再行审理。 堂上几位大人按礼节规矩客套了几句,便陆续回了各自府寺办差,只剩下邓吉这个外人还坐在交椅上未动身子。 “邓三,你怎么还不走,要在这儿等着用膳啊,我们大理寺可没你的餐食。”傅逸徵看着邓吉嘟囔了几句。 傅婉书闻言尴尬地笑了一下,她大哥这嘴是真欠啊…… 话音刚落,邓吉便起身站了起来,低头拂了拂衣裳下摆,垂散下来几缕发丝,给棱角分明的脸颊添了抹温润。 再一抬头,深邃的双眸直接看向傅婉书,他薄唇轻启,问道:“小兄弟,要不要随我走一趟,去十皇子府会会陆嘉兴。” “谁是你兄弟,要去你自己去。”傅逸徵忙站在傅婉书身前,下意识阻拦。 邓吉轻笑,没理会傅逸徵,只一步步走近,继续看着傅婉书道:“小兄弟,我瞧你是个聪明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个老妇人和劫犯是一伙的,那你不好奇,他们是怎么知道这几位书生会在什么时候去菀园,又是如何在半路做戏假装偶遇书生的呢?” 说得极是,老妇人和劫犯若是联手作案,那他们是如何确定自己一定会遇到这几位书生的,还是说遇见什么人都可以,但若只是随机杀人,又何必演这一出诱骗,见人就捅不就得了。 邓吉三言两语就勾起了傅婉书的好奇心,她皱着眉看了眼自家大哥,满脸恳切。 “大哥,我想去。” “小公子既然想去,便一起吧!”冯植笑了笑,他还是挺欣赏傅逸徵这个堂弟的。 傅逸徵冷哼一声,陆嘉兴是该查,冯植既然给了台阶,便不能不下。 “好,那便同去,只是要离某人远点,咱们和他可不是一路人。”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给傅婉书递了个眼神,傅婉书点点头,装作心领神会的模样,但其实只把大哥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邓吉也像没听到一般,面色丝毫未变,这种话,他听了十几年,早习惯了。 大理寺刚审完人,还不到晌午,王大人匆匆交代了傅逸徵和冯植一起彻查此案,然后就埋头处理别的公务了。 十皇子府地处玄武大街西巷,傅逸徵领着傅婉书和冯植在前头急匆匆走着,硬生生把邓吉这个武将甩开了十多米远。 刚走上朱雀桥,冯植就顿住了脚,连连摆手,弓着身子将手臂撑在大腿上,喘着粗气说:“不行了,你走得太快了,好像是要去砸场子的,再者说,人家举办寿宴,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实在是有失礼节,六皇妃毕竟是南梁的公主,陛下还是很看重的。” “你怎么才说,那咱们回相府一趟,我院中还有挺多珍品贵物的,随手拿两件再去也不迟。”傅逸徵也有些累了,气喘吁吁地说。 “行了,你可别折腾小公子了,看你把他累的,脸都红了。”冯植看了眼身旁的傅婉书,竟一时有些愣住了。 少年面色绯红,朱唇微张,露出整齐洁白的皓齿,薄汗濡湿了几缕发丝,随意贴在额前,更显稚嫩清俊。 “小公子,你在桥下找个摊子,坐下歇会儿,等着我俩回来找你便可。”冯植拍了拍傅婉书的肩膀,环顾一周,正好瞧见桥下有个卖馄饨的摊子。 “诶,这是我弟弟,怎么说得好像是你弟弟似的,你俩可是才刚认识。”傅逸徵看着自家妹妹被别人这么照顾,心中突然有点不适。 婉书此时可是男子,冯植可别起什么歪主意…… “谢谢冯大人。”傅婉书拱手道谢,又对傅逸徵说:“大哥平日里坐多了马车,惫懒惯了,也该趁此多练练身子了。” “行吧,你就在这等着我俩,但记住要离邓三远一点,一定要…”傅逸徵还未等说完话,就被冯植拽着朝相府方向走去。 “哎,我话还没说完” “等你说完,天都黑了。” 傅婉书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大哥能和同僚相处至此,也是不易啊! 邓吉刚走至桥下,抬眼间只见晌午的日头径直照射下来,照得桥下河面金光粼粼,桥上少年面似冠玉,笑颜如画。 他顿住了脚,没再往前走,少年是傅逸徵的弟弟,自然会听他大哥的话,自己何必凑过去,让其为难。 谁知傅婉书一扭头看见了他,立马大步走了过来,笑着问:“邓将军也不喜带小厮吗?” 她记得之前在书坊见到他的时候,他身后是跟着一个小厮的。 “我…习惯了一个人做事。”邓吉没料到他会走过来与自己搭话,有些生硬地回答,下意识转过了身子。 他承认,方才在大理寺,自己主动向傅逸徭搭话,纯粹是想气气傅逸徵,此时此景,只剩下他二人,还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兄长不喜欢带着小厮出门,所以遇到这种事情,就有些不方便了。”傅婉书又走近了一些,和他并排站着。 她之前虽然和邓吉见过,但当时她带着帷帽,穿着襦裙,即使露出了面容,也是被火烧得灰头土脸的,与此刻的她大不相同。 她觉得无论如何,邓将军都是认不出来自己的。 “你干什么?”邓吉看着逐渐向自己走近的傅婉书,忍不住问。 “不是将军您叫我一起去查案的吗?”傅婉书挑眉,有些疑惑。 他什么意思,怪自己离他近了? 邓吉听她说完,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一声,顾自倚着栏杆,朝河面看去,河上碧水被微风一吹,漾起了细密的波纹。 二人一同站在桥下,并肩而立,桥边杨柳拂动着柔软纤长的枝条,在空中摇曳生姿,傅婉书偷偷侧头看着邓吉,暗想,大哥是不是嫉妒邓将军长得太俊了,所以才会如此瞧不上他。 “听说你刚从茶岭出来,想必对京城之事知之甚少吧。”邓吉面无表情的说完,转头看向傅婉书。 “啊?”傅婉书冷不防被问了一句,干笑了两声,立即回道:“这几日只听大哥讲过一些大理寺的事儿,至于别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他什么意思,这是要给自己讲故事? “十皇子自小就住在六皇子府,六皇子后来薨了,十皇子也一直住着,待他及冠,陛下厉行节俭,就直接把六皇子府过给了十皇子,所以六皇妃的寿宴才会办在十皇子府。”邓吉漫不经心,首先说的就是皇家之事。 六皇子虽然薨了,六皇妃还在,陛下竟如此糊涂,让叔嫂同居一府,若不是六皇妃平日里沉于佛法,深居简出,这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将此事作为佐酒谈资。 邓吉和傅婉书主动说起这事儿,也是希望他有个心里准备,一会儿到了十皇子府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免得犯了贵人忌讳,惹祸上身。 “嗯”傅婉书点点头,脱口而出:“我知道,六皇妃和十皇子同居一府嘛!” 她能不知道么,这个六皇妃和十皇子就是老夏写的男女主啊,叔嫂之情,禁忌之恋,想想就有点刺激,可惜最后女主被渣男主给害死了,连故土乡国都没回去。 哦,对了,相府也是被男主下旨屠杀殆尽的,就是他亲手把所有人的结局都变成了be。 而这个渣男主,她马上就要见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动机 傅婉书一想到自己将来可能要被渣男主给咔嚓,寒意顿时从脚底涌上头顶,双臂不自觉就浮起了一层毛栗。 邓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还以为他一直隐于山水,不愿见到皇族子弟,可身在遍地皇亲权贵的京城,哪能不接触天家人。 “你是怎么看出那老妇和劫犯是同伙的?”邓吉主动谈起案子,试图缓解傅婉书身上的寒意。 傅婉书回过神,将思绪回到案子上,略一沉吟,道:“老妇很精明,言语上没有丝毫漏洞,且善于伪装,但她忘了伪装自己的眼神,她的眼睛里对劫犯没有埋怨和警惕,过于沉静,就像再看一个不相关的人,这可不是一个曾被打劫吓破了胆子的人该有的眼神。” 既然提到眼神,邓吉自然就把目光移到了傅婉书的眼睛上,只见一双桃花眼,明眸流转,灿若灼华。 这少年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前几日在书坊见过的姑娘。 噢,对了,那姑娘是傅逸徵的妹妹,和少年是堂亲,有些相像也说得过去。 “眼下,只有找出他二人的杀人动机和作案手段,复盘案件全貌,才能让他们乖乖认罪伏法。”傅婉书坚定地看着邓吉,表示自己一定要查出真相。 三位书生讲两位死者并没有得罪什么人,可他俩的死法却如此残忍,可能是隐藏了十几年的深仇旧恨也说不定。 “咕~咕~” 傅婉书一日三餐,餐餐不可少,此时未用午膳,已是有些饿了。 邓吉听见动静,笑了笑,指着旁边的馄饨摊,“我们到那儿坐会儿吧!” “嗯。”傅婉书到是不觉尴尬,大方地走了过去。 馄饨摊上简单摆了几套桌椅,待二人过来坐下,摊主招呼了一声,就又去锅前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两碗馄饨。 馄饨碗里冒出热气,傅婉书用木勺舀起一个小馄饨,放进嘴里,顿时唇齿生香。 “真鲜!” “嗯,这家馄饨摊在朱雀桥下开了十几年,一直以面皮滑嫩,馅料鲜香闻名。”邓吉也尝了一口,缓缓说着。 “邓将军身尊位贵,也常来这种小摊?” 傅婉书意外,年少盛名的将才竟也会来这种桥边小摊吗? “我自小在军营长大,粗野惯了,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能吃,何况是此等美食。”邓吉吹了吹热气,又将馄饨送入口中。 傅婉书抬头打量他,蓦地笑了,邓家三郎在老夏的故事里或许只是个一两笔就能带过的小人物。 可此刻,他却如此鲜活地坐在自己对面,身姿魁梧,面貌英俊,手握兵权,深得帝心,能掌控他人生死,也能与自己谈笑风生。 “你笑什么?”邓吉瞧见他,有些莫名。 这厮不会是看自己有点好脸色就得意上了吧…… “我听惯了风言俗语,以为自己能像诸葛先生一般,不出茶岭,便可知天下,可今日见到邓将军,才知不可尽信传言,传闻里的邓将军虽有鹰击长空之姿,三秋朗月之貌,可与你本人相比,仍旧是差了些。” 傅婉书说完还啧啧了两声,实在有趣,邓吉忍不住扶额笑了。 傅逸徵这个堂弟还真会蹬鼻子上脸,这么一会儿,就敢打趣上自己了,胆子还真是大。 不过这少年一直笑盈盈的,任谁看了,心里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邓将军生得这般好看,该常笑笑才是。”傅婉书继续奉承,笑眯了眼。 “快吃吧,一会儿你兄长回来,看见你与我说笑,定要啰嗦你。”邓吉收起笑容,脸色恢复如初,心里却依旧受用。 既提到兄长,傅婉书也纳罕他二人关系为何交恶至此,不过她尚有自知之明,怕惹了邓将军不快,不敢问询,只依言埋头吃起了馄饨。 这厢傅逸徵拉着冯植匆忙回府,取了东西就要乘车去接傅婉书,却在路上被寺承胡宜信拦住,说查到了新线索。 “傅大人、冯大人,总算找到您二位了。”胡宜信骑着马找了三条街才找到他俩,急得满头是汗。 两位大人说是去十皇子府了,他到那儿跟司阍一打听,才知几位大人根本还没去,幸好在街上看见了傅府的马车,这才赶紧到跟前儿叫住。 “什么事儿急成这样?”冯植挪了挪身子,探头问。 “方才几位大人走的时候,傅小公子曾托我查近十年的黄册,看看是否有被检举作弊,科举不成的秀才,我到户部一查,果真有个秀才在景隆十三年秋试时被人检举夹带,终身不得再科考入仕,然后这个秀才一时想不开便自缢了。”胡宜信拿着户部给的册录,仔细回禀道。 傅逸徵一向聪明,听了胡宜信所言,便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可冯植却未听懂。 “傅小公子叫你查这个做什么?” “冯大人,这个秀才姓董,是上午会审的案子里被劫老妇人的孙子,而检举这个董秀才的,也正是那两位书生。” 说到这儿,冯植才明白过来,这明摆着的旧恨就是杀人动机,那个老妇人,刑部可能真的没有冤枉她。 傅逸徭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只是观审了一个上午而已,自己查了几遍案卷尚且毫无头绪,他怎么就知道叫人去查黄册呢? 冯植瞪大了眼睛看着傅逸徵,傅逸徵却没理他,只吩咐胡宜信回寺里监管好老妇和劫犯,又叫车夫快点驾车,继续朝朱雀桥驶去。 傅婉书刚吃完馄饨,一抬头相府的马车就映入了眼帘,她心下顿时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被大哥拉着一路小跑了。 “这是方才你叫胡宜信去户部查的册录。”傅逸徵看着邓三和妹妹相对而坐,立马跳下马车,拉起妹妹,把册录塞到了她手里。 傅婉书翻开一瞧,正是她想要的,勾唇笑了笑,说:“胡大人办事儿还真是快,这么一会儿就查到了。” 傅逸徵闻言怔了怔,方才胡宜信和他说,是傅小公子叫他查的,他还有些不信,眼下听了妹妹亲口所说,才霎时惊觉妹妹的才智。 “你是怎么看出来那老妇人和死者有这样的旧仇的?” “大哥,马车上说吧。”傅婉书合起册录,转身看向邓吉道:“邓将军与我们一道乘马车去吧,许是还能赶上寿宴开席呢。” “不用了,我自会走着过去,不麻烦傅大人了。”邓吉看见傅逸徵,立马又冷起了脸,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子上,起身就要走。 他刚迈开步子,衣袖却猛然被扯住,一抬眸正对上傅婉书的笑脸。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邓将军既请了我吃馄饨,我又怎能只顾自己乘车轻便。”傅婉书又看了一眼大哥,眉头微皱,眼含恳求。 傅逸徵冷笑一声,罕见得没说话,自顾自地上了马车,他与邓三自七年前就没互相甩过好脸子,俩人共乘一车等同是痴人说梦。 邓吉板着脸不作声,只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袖口此时被白嫩细长的手指扯着,突生出了些许褶皱,他想伸手抚平,却又忍住了。 “也罢,将军若是不肯乘车,我也随你一并走着便是。”傅婉书长叹一口气,朝着邓吉颇为无奈地笑笑,松开了手里拽着的衣袖。 “别呀,小公子,你还得说你为什么叫胡宜信去查黄册呢?”冯植见她要走,忙从马车里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叫嚷起来。 “哦,对了”傅婉书挑眉一笑,问:“大哥,你不是也想知道吗?” “我说想知道,你就能讲了?我说的话,你何时听了?”傅逸徵一甩袖子,竟朝傅婉书发起了脾气。 他是真的生气了,妹妹和邓三越走越近,他拦都拦不住。 再这样下去,邓三这个人精迟早会知道妹妹的身份,他定会禀报陛下,说相府把嫡亲女儿送到大理寺掺和案子,该论个管教不严,欺上瞒下的罪过。 没准儿邓三现在就看出来了,正准备着使什么坏主意,可怜妹妹还嬉皮笑脸,一无所知。 傅逸徵突然横眉竖眼地说了一句,把冯植都吓愣了,“傅大人这是做什么,好端端朝小公子发什么脾气。” 傅婉书眨巴着眼睛,暗道糟糕,真的把大哥气着了。可正当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傅逸徵又主动说道: “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日头都要落了,陆嘉兴一会儿回了国子监,谁也别想拽他出来问话。” 傅逸徵也觉出自己有些失了分寸,担心自己过度紧张妹妹,会让邓三瞧出异样,说完话便抿着唇看了看傅婉书。 “是啊,将军,快上来吧。”傅婉书以为大哥在主动缓和气氛,不等邓吉说话,就拉着他的手,顺势将他拽上了马车。 待四人坐正,车夫架着马车朝十皇子府驶去,车内一时安静无言,唯有风丝儿蹑足而进,搅弄得车帘上下翻飞。 “小公子,你快说说吧,为什么叫胡宜信去查黄册?”冯植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率先打破了沉静。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问话 马车到了德金坊附近,传来了姑娘们娇媚勾人的揽客声,这儿是有名的花街柳巷,冯植赶在这时候询问,也是怕几位公子爷听了动静,一时起兴要逛花楼,他身上可没带多少银子。 邓吉一上马车便靠在车内的锦垫上阖目小憩,而后鼻尖嗅来清香,他睁开眼睛侧目一瞥,身旁的傅婉书正摆弄着袖子若有所思。 “我瞧劫犯眉眼微眯,脖颈前倾,右手手指略有薄茧,回话时思维清晰,逻辑缜密,所以我猜他是个自小替人抄书的书童。”傅婉看着冯植,回答道。 眉眼微眯,脖颈前倾,指腹有薄茧,这都是因为常年在阴暗处抄书落下的毛病。 她顿了顿,又说:“老妇衣着朴素,不是贪图奢华之人,她背驼膝肿,双手粗糙皲裂,是常年做粗活导致的,即使过了很久,吃苦受累的痕迹在身体上也依旧难消。可若按她所说,十几年来一直是一个人生活,那又为何要如此辛苦,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非她还要供养儿孙读书…” 傅逸徵办案一直以实证为主,此时听了傅婉书的话,忍不住打断她,问:“你说的这些也只是猜测而已,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傅婉书看了一眼册录,她的确只是合理推测,从知道老妇和劫犯认识的时候,就猜到他们可能有着共同的仇恨,这仇恨与书生有关,许是学堂斗狠,也许是科举竟考。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正是破案的最佳手段吗! “大人,十皇子府到了!”车夫喊了一句,在十皇子府门前停下。 傅婉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胸口处跳得厉害。当时老夏给男女主角起名字的时候,她可是提了意见的,如今马上要看见真人了,还着实有些紧张。 “愣着干什么,下来呀!”傅逸徵先下了马车,回头唤了她一句。 十皇子府的门额以金漆题字,饰以红彩,既明灿又喜庆。一位司阍老者侯在门口,看见一身官服的傅逸徵和冯植,立马上前恭迎。 待车夫把礼品和名帖送到司阍手中,司阍高唱一声,府内才出来了一位小厮,将傅逸徵等人领进了府。 “你们府中,谁是管事儿的,是六皇妃呀,还是十皇子啊?”傅逸徵一边走着,一边挑着眉问小厮。 “回大人,六皇妃与十皇子虽同居一府,但一直住在不同的院子里,隔得很远,互不干涉。”小厮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十皇子府里是六皇妃的人,都是南梁高手,傅婉书怕大哥再问下去,惹得小厮一个手批砍晕了他,忙扯开话题,问傅逸徵:“大哥见过六皇妃吗?” “不曾。”傅逸徵摇摇头。 “冯大人呢,见过吗?” “亦是不曾。”冯植忙摆摆手。 傅婉书突然顿住脚,看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曾说话的邓吉,仰着脸问:“邓将军呢,也没见过吗?” 邓吉正寻思着方才车上那股儿清香,还在出神,傅婉书冷不防停下,倒叫他有些失措。 “啊?” “邓将军也没见过六皇妃吗?”傅婉书笑了笑,又问了一遍。 邓吉握拳轻咳了一声,仔细回想,他还真见过一次,貌似是在崇古寺寺外遇见了,打了个照面而已。 “嗯,不过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该啊,听闻六皇妃是京城第一美人,将军怎么会记不清。”傅婉书瘪了瘪嘴,不信。 京城第一美人?邓吉皱了皱眉,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刑部门口送自己黄梨的姑娘。 他记得,那姑娘倒是长得极美。 “某些人长了个榆木脑袋,恐怕还分不清美丑。”傅逸徵冷哼一声,随着小厮继续朝前走去。 邓吉板着脸没理他,他自是又讨个没趣儿。 小厮将他们领到南院,刚迈进院门,一男子就笑着迎面走来。 只见他穿了一袭交领霜白外袍,精致的暗纹刺绣从衣襟延伸到袖口,腰间一枚玉玦莹润透彻,贵气逼人。 再朝上看去,见他青玉冠发,目若朗星,微勾的薄唇一直含着笑意。 “什么风把两位少卿吹来了?”他笑问,然后看见邓吉,又道:“小邓将军竟然也来了。” “参见十皇子。”傅逸徵和冯植躬身行礼。 他就是十皇子,原文里的渣男主?傅婉书忙跟着大哥一起行礼,抬起头后悄摸打量起对方来。 “陆嘉兴在哪?”邓吉行完礼,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 “找嘉兴啊,他在园子里边看戏呢。”十皇子楚定贤看着邓吉,见他还是板着一张脸,倒也不在意,又瞧见了站在他身侧的傅婉书,笑问:“这是谁家公子?怎么没见过。” “小生傅逸徭,见过十皇子。”傅婉书垂着脸又行了一遍礼。 “姓傅,你们家的人?”楚定贤拍了拍傅逸徵肩膀,问。 “卑职的堂弟。”傅逸徵笑着回了一句。 “行了,进去吧,”楚定贤扫了傅婉书一眼,而后笑眯眯地掩住了眸中深意。 园子里搭了一方戏台,台上戏子浓妆艳抹正扯着嗓子唱《麻姑献寿》,台下席位端坐着几位少年。 “嘉兴,你是不是惹祸了,大理寺两位少卿和小邓将军都来我府中寻你了。”楚定贤依旧笑着,朝坐在席位中央的一位少年说。 陆嘉兴和十皇子是表亲,礼部尚书的嫡子,国子监监生,长得一表人才,最喜吟诗作对,出雅致的风头。 “不过死了两个书生,竟能劳您几位找到这儿来,也不怕败了皇子皇妃的兴儿。”陆嘉兴起身拱手行礼,一脸不悦。 楚定贤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朝台上摆了摆手,叫停正在唱戏的戏子,朝戏台侧旁的屏风后看了一眼,又道:“几位随我到正厅吧。” 傅婉书看了一眼戏台侧旁的屏风,屏风上竹翠流泻,隐约映出一道人影儿。 那人影儿自他们进了园子,似乎就没怎么动过,想必就是那个性子极其冷清的女主了。 傅婉书转过身,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脚尖,握紧袖子里的双手,她可不能走原身的老路,原身一心想要嫁给十皇子,谁知人家早爱上了自己的皇嫂,娶了自己也只是因为要利用相府的权势,后来男主成功上位,又觉得相府势大,亲手灭了妻子的族。 血雨腥风尚且远,她现在只想安稳度日,对男女主敬而远之,保相府老少平安。 陆嘉兴和另外几位少年说了几句话,才慢腾腾地跟在了楚定贤身后,若不是他今日出了国子监,谁也别想找他问话。 国子监培英育才,门规极严,唯有皇帝亲下圣旨,各部各寺才能入门查访,所以今日傅逸徵才会急匆匆地赶到这儿来。 陆嘉兴觉得自己不过是下了帖子,邀请一些学子来自己的园子里做学问,至于如何死了两位书生,与自己有甚干系。 “大人们要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嘉兴进入正厅坐定,拉长了音儿说话。 “前几日,你都邀请了哪些学子到菀园,什么时候拟定的日子。”傅逸徵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后问。 “国子监、太学、府学的学子都有,五月初,我命人在菀园栽种了一片桃林,又挖了一口池子,费了好些功夫,便想着邀些学子来作诗词,也好给园子里的景致题一些字。”陆嘉兴如实作答。 傅婉书坐在木椅上沉思,陆嘉兴五月建造园林的时候,定会需要一些工匠和干杂活的伙计,老妇和劫犯没准就混在其中,提前知道了陆嘉兴都邀请了哪些人,才会正巧在路上遇见陈纬和沈易,演了一出戏,把人带到偏僻的地方,再把人害死。 可她仍只是推测,没有实证,她看了一眼大哥,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种桃林,挖池塘,定是用了不少人手吧,可都是你府里的伙计?”邓吉也想到了,主动问了一句。 傅婉书忙看向他,邓吉和她对视一眼,勾唇笑了笑,明白俩人想到了一处,心里浮起了细微波澜。 “都是管家外请的伙计。”陆嘉兴眸光黯了黯,“父亲不许我调派府里的人手,他…” 楚定贤将茶盏的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脆响,不着痕迹地阻止了陆嘉兴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既如此,那些外请的伙计名册总该有吧。”傅逸徵随即也想到了,继续问。 “自然是有的,都在管家手里,你们若是想要,便到府上找他去。”陆嘉兴把麻烦事儿推了出去,有些雀跃。“诸位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儿,我便回园子里了,戏还没看完呢。” 傅逸徵看了冯植一眼,点点头,陆嘉兴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和楚定贤行了礼,脚步匆匆出了屋子。 “陆大人的儿子还真是少年神采,活泼至极。”冯植感叹一句,也站起了身子。 花厅外又咿呀呀传来了戏子唱戏的声音,傅逸徵起身要和楚定贤拜别,却被拦住。 “大人们留下用膳吧,寿宴还没开席呢。”楚定贤面朝着傅逸徵,眼睛却看向了一直站在兄长身后的傅婉书。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认罪 傅婉书被他目光灼灼盯着,顿时悚然,立即向左挪了一步,让傅逸徵的身子完全挡住自己。 “我和小傅公子已经吃过了。”邓吉沉着脸说了一句,算是拒绝。 傅婉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听见大哥说:“即是寿宴,自然要留下…” 傅逸徵正要答应,傅婉书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衣摆。 “…可寺中还有很多事情亟待处理,我们就此回去,尽快查明案子原委,也好向陛下交代。”傅逸徵带着歉意笑了一声,虽不知妹妹为何不愿在十皇子府多待,可也依着她的心思,拒绝了楚定贤。 “大人一片丹心,恪尽职守,实在令人钦佩。”楚定贤笑了笑,没再留客。 楚定贤不明白小傅公子为何这般抵触自己,一见到自己就眼神躲闪,薄唇紧抿,双肩微缩,既畏惧又警惕。 这可不太妙,毕竟他以后的路还要多依仗相府才行,幸好傅大公子与自己关系尚且亲近些。 他亲自将傅逸徵等人送出府,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后逐渐走远,负手而立,站在门口沉吟片刻,脸上浮起一层阴郁。 暑季里的日头晌午时候正毒,傅婉书从十皇子府出来后便出了一身汗,遂叫车夫先将大哥和冯大人送到大理寺,自己则直接回了相府。 洗砚早已备好凉茶和糕点,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等了半柱香,才瞧见她。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早饿了吧。”洗砚拿着扇子迎上前,给傅婉书扇起了风。 “不饿,我在外边吃过了。”傅婉书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端起桌子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洗砚见此忍不住笑,给傅婉书续了杯茶,说:“姑娘这做派还真像个公子哥儿。” 傅婉书闻言,一把将洗砚拽进怀里,坏笑着勾起她的下巴,凑近了脸问:“我这样是不是更像公子哥儿。” 洗砚羞得脸红,忙挣开了傅婉书的手臂,笑说:“咱们相府可没这样的公子哥儿,姑娘是出去了一上午,和外人学坏了。” 外人,什么外人? 傅婉书立即想到了邓吉,她先后见过这位将军两次了,都不像传言那般说得不堪,反而性子温和,与自己一见如故。 不过他那样的人,怎会惹得兄长频频恶语相加,方才出了十皇子府后,他连马车都没上,就直接去了校场。 他貌似不在乎兄长说了什么,也不太在乎别人如何看他,这样的人,心中自别有一番天地沟壑吧! “姑娘,相爷传话过来,说晚上要一起用膳,您下午还是别出府了。”洗砚看着傅婉书额头上的汗,有些心疼,抬手要脱下傅婉书身上的长袍。 “嗯,知道了。”傅婉书回过神,一只手攥住洗砚的手,另一只手解起了扣子。 今日出奇的热,她在胸前裹了布条,贴身的衣物都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上实在不舒服,所以便想回府换件衣裳。 她也想偷懒,下午就不去大理寺了,可既然要出府办案,哪能时断时续,做事有始有终,方能行稳致远。 “不过我得出府”傅婉书脱下外袍,看着洗砚:“放心,我会按时回来陪父亲用膳的。” “姑娘,要不您带着奴婢,奴婢随时伺候您。”洗砚双手接过她脱下来的外袍,满脸恳求。 傅婉书看着她的样子,感觉自胸口滑过一股暖流,霎时流遍了四肢百骸,让她变得极其温柔。 “前些日子,我带着你出去也就罢了,如今我扮成男子,顶多带个小厮,若是身后还跟着个姑娘,像什么样子,何况大哥是连小厮都不带的。” 洗砚垂着头应是,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知心话,傅婉书方乘了马车赶往大理寺。 傅逸徵和冯植为了这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按着傅婉书的推测,开始仔细查证,果然又找到了新的证据。 陆府管家手里的花名册里的确有劫犯周至,傅逸徵把册子里的人逐一对照,发现多了一个无名氏,经过多方问询,多人证实,无名氏正是被周至抢劫的老妇。 他将所查到的证据报给了王大人,连夜提审,半逼半诈,老妇和劫犯终于吐了口,认了罪。 五年前,老妇孙子从乡下来京城参加秋试的时候被几位书生检举夹带,终身不得再入考场,回到乡下后受不住打击自缢了,老妇不堪承受孙子的死,和乡里的风言风语,便遣走了书童,自己也换了住所,辗转到外乡一个人孤苦度日。 直到前些日子她在菀园受雇做活计,和曾经的书童偶然相遇,主仆互相诉苦,原来二人都过得不如意,便更加恨上了当时检举秀才的书生们。 天随人愿,他二人后来又得知菀园的东家要邀请一些书生来做客,当年那几位书生正在其中,便趁机联手设计,害死了两位书生。 傅逸徵将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傅婉书,他半夜的时候没让妹妹观审,毕竟在狱中提审犯人,有些手段,她还是不知道为好。 “老妇和劫犯利用人性之善做恶,书生至死可能都想不到害死自己的,正是他们刚刚施以援手的人。”傅婉书一想到两位书生的死,心里涌起一阵悲痛。 “佛家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可我看,良善之人往往不如作恶之人活得长久。”傅逸徵抿了口茶,亦是有些黯然。 就比如被害死的两位书生,把老妇送到了家门口,老妇又哄骗他二人说自己在西郊的林子里挖了些药材,忘记带回来,求他二人去取,二人发了善心,心想送佛送到西,却没料到是羊入虎口,把自己送到了刀下。 傅婉书却摇了摇头,缓缓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为人者不愧天地,为官者不愧百姓,为子者不愧父母,善始善终,不愧已心,方不白活一世。” 她嗓音不疾不徐,温柔和缓却别有铿锵,窗外的海棠树高大粗广,伟岸的躯干遮住了浓浓日光,将傅婉书笼在阴影里,傅逸徵抬眼看她,只见她眸中发亮,在暗影里熠熠闪光。 他一时愣住,“嗯…你说的…有理!” “大哥此次查明案件真相,也算给了两位书生交代。”傅婉书继续说。 “这次也多亏了你,父亲早说过你机敏聪慧,从前浑噩只是不开窍,如今开了窍还真叫人刮目相看。”傅逸徵笑了笑,觉得妹妹比刑部那帮子人都要强上许多。 此案一破,大理寺在京城顿时声名鹊起,坊间传言,大理寺破案比刑部还要厉害。 茶馆戏院甚至都编排起了段子,专门讲大理寺是如何历经波折,拨开迷雾,查明真相的。 程春听了,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只是在邓吉府里品酒的时候,会故意说一些听来的话来借此揶揄邓吉。 “邓将军好威风,第一次参审,短短几日就破了案子,陛下就没赏你些什么?。” “三司会审,大理寺是主审,陛下要赏,也该赏大理寺。”邓吉端坐在石椅上,一边说一边开了一坛太禧白,坛封一启,顿时酒香扑鼻。 “大理寺这回可算是翻了身,就连傅逸徵那厮还有人给作词呢。”程春啧了一声,双眼冒光地看向酒坛。 邓吉执手给他碗里倒了酒,然后又自斟满酒碗,桌上菜肴如红珠翠玉,色相俱全。 “不过他堂弟瞧着不错,你说我把那少年弄到刑部来怎么样?”程春笑问。 邓吉一抿唇,眼前浮现了那少年笑盈盈的模样,他点点头,说:“不错。” “你竟然…觉得不错?”程春有些难以置信,邓三以往对傅氏一向避而远之,今日竟会许自己接近小傅公子。 “小傅公子尚且年少,心性单纯,是个好相处的,况且是个破案奇才,你若能得他相助,对刑部必是大有裨益。”邓吉一句句说道。 “那也得你来想办法才是,这次三司会审就是你在陛下面前提议的吧,真不明白你不去掌管京畿营和羽林卫,往三法司掺和什么。”程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解地问。 “邓家已经有了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我何必跟着凑热闹。”邓吉冷笑一声,饮了一大口酒。 他知道陛下忌惮自己的父亲,所以一回到京城,就自卸兵权,搬出了将军府,又将惹祸的弟弟送到刑部,闹得京城人尽皆知,顺带向陛下表明了自己与父亲势不两立的心思。 自卸兵权,不过是以退为进,既然走了天子纯臣的路,就要做出个纯臣的样子。 程春见他不高兴,止住了话头,执筷夹了颗青豆放进嘴里,脆香入喉,笑说:“你的厨艺又长进了不少,到时候娶了亲,有了娘子,可别忘了手艺。” “娶亲?”邓吉闻言皱眉,语气漫不经心:“我都忘了。” 他已双十有二,早到了娶亲的年纪,不过这几年战事连连,耽误了不少功夫,何况他家里,也没个人替他张罗相看。 “嗯,你现如今深得陛下恩宠,想必成亲一事,陛下自会给你安排。”程春放下筷子,又问:“犒封大典快到了吧!”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离京 “嗯。”邓吉顿住筷子,神色平静,礼部忙了大半个月,才把犒封大典定在后日。 程春闻言立即叹了口气,有些抱怨:“若不是陛下说要在犒封大典上好好赏你,我才懒得去,献孚礼结束后,赵大人一定会托我监斩,你俘虏了那么多人,我得斩到何时。” 北秦帝十分好大喜功,每次邓将军征战大捷班师回朝后,犒封典礼上都要将被俘敌酋以白练捆缚带往太庙、太社作象征性的告礼,然后在景安门行献俘礼。 皇帝在门楼前楹当中设帐幄座位,与文武百官一同观看,侍臣大声宣布捷报和俘虏名册,皇帝如果下令处刑,刑部尚书就要押着俘虏前往法场斩杀。 “放心,陛下此次会开释俘虏,不会让你受累的。”邓吉笑了笑,将陛下亲口应下的承诺说给了程春。 邓吉唯一信任的就是这个他自小交好的朋友,不是同胞兄弟,却比同胞兄弟更可亲。 桃花烂漫,灼灼芳华,石桌旁的桃树开得恣意,花枝散出浓郁的香气,与桌上的酒香袅袅相合,让人沉醉在夏日的和煦风光里。 他二人悠闲,大理寺却忙得焦头烂额,有不少自认为是冤假错案的苦主都来大理寺敲门,求大理寺重审,还他们清白。 其中徽州府涉县有一件正妻杀夫案,妻子娘家势大,州府官衙只打了板子,夫家哪里能忍,到京城准备告御状,到京城后一打听,才知大理寺的能耐,便直接堵在大理寺门口,日日哭喊,求个公道。 王大人被烦的没法子,只好遣傅逸徵到涉县去查明案子原委,再回来与刑部一起定夺判决。 傅逸徵接到大人之命,立即回府里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去涉县。 “大哥,我随你一起去吧。”傅婉书看着母亲赵氏指挥着小厮整理行装,忙来忙去的样子,心头涌上酸涩。 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到这个异世界来了之后,母亲会不会也很牵挂自己。 父亲、目前、同学、朋友,还有老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一无所知。 在这里,她能依靠的,能相信的,也只有傅婉书的家人了。 “我这一去就得几个月,路途遥远,你跟着我也不方便,还是听父亲的话,在京城里安稳地待着吧。”傅逸徵把玩着手里的扇坠,神态轻松,一点没有要出远门的样子。 小厮正则抱着棉被往马车上搬,傅逸徵瞧见了忙制止住,朝仍在吩咐小厮把东西往车上搬的赵氏喊:“母亲,你让正则拿棉被做什么,天儿这么热,会捂死人的。” “铺子里刚打的棉被,说是加了三斤的棉花,你铺垫在车里,躺着也舒服。”赵氏走近傅逸徵身前,双眼含泪,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她的二儿子离开京城已有两年,如今大儿子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自然难受的紧。 傅逸徵瞧母亲这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皱着眉看了一眼棉被,还是同意小厮将其放进了车里。 “母亲,大哥查完案子就回来了,您别如此难过了。”傅婉书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劝说了几句,双眸却也泪汪汪的。 “就是,我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母亲这样,我还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呢。”傅逸徵笑着打趣自己,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却紧接着就被赵氏拍了头。 “你这孩子贯会顺口胡诌,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就别去了,让相爷和王大人说一声,派那个冯少卿去。”赵氏让傅逸徵两句话就气到了,板着脸抽噎了一声。 “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傅逸徵说完,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逗笑了赵氏。 傅婉书帮着小厮进进出出地拿着东西装满了两辆马车,赵氏才算彻底放心,几人又在相府门口话别了一会儿,傅逸徵才上了马车离开。 傅婉书要送大哥出京,傅逸徵没拦着,兄妹二人便坐在马车里说起了闲话。 “大哥,在外头肯定不比家里,你若是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及时给家里来信。”傅婉书身穿襦裙,带着帷帽,没做男子装扮。 “傻妹妹,父亲的门生遍布天下,我到哪都不会吃苦的。”傅逸徵笑着,拿扇子敲了下傅婉书的帷帽,把她帷帽敲得歪了一点儿。 傅婉书摘下帷帽,瞪了大哥一眼,又自顾带正,说:“你走了之后,我就不想去大理寺了。” “不去也好,在府里学些女红,比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强。”傅逸徵点点头。 “我是想去刑部。”傅婉书把帷帽带正,掀开了帽帘儿,看着大哥一本正经地说。 傅逸徵却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你去刑部做什么,刑部那些人没一个好相处的。” “噢。”傅婉书在大哥面前了却话头,准备介时和父亲商议。 她知道自己若是还在大理寺,大哥即使不在京城,也一定会嘱托冯大人照顾自己,可她想尽快地适应这里的生活,安身立命,独挡风雨,就不能只靠别人帮衬照应。 丞相傅宁刚从皇宫里回来,知道傅逸徵要去徽州府,乘着马车往府里赶,在普阳街正好遇到了。 傅逸徵自己乘坐一辆马车,身后跟着两辆装满行李的马车和一辆空车,空车是因为一会儿要把傅婉书接回府里。 傅宁掀开帘子,看着在街角与自己相遇的四辆马车,觉得太简陋了些,当年他自己巡查两浙的时候,可足足带了十辆马车。 “公子,姑娘,是相爷。”傅逸徵的车夫看见傅相的马车,忙停下。 “父亲。”傅婉书率先掀开帘子跳了下来,走到了父亲的马车跟前儿。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欣喜的语调走近,傅宁笑着要从马车上下来。 “父亲,别下来了,几辆车堵在这儿,也不方便,我跟您说几句便走。”傅逸徵也走下了马车,到父亲车前,想要告别。 “你早该到外历练一番,王大人即将致仕,你把握好机会,有事传书信,书信若是不方便,就找徽州府的知府去办。”傅宁朝傅逸徵交代了一句,侧过脸看着女儿,笑问:“你怎么跟在他车里?” “父亲,我送兄长出京。”傅婉书手搭在车辕上,转头看了大哥一眼。 “你兄长年已双十有二,又官至大理寺少卿,何须人送,你上来,咱们一起回府。”傅宁放下帘子,唤傅婉书上马车。 傅婉书回头看着大哥,一时拿不定主意,她说好了要送大哥出城,可父亲之意,她又不敢违背。 “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本就不想让你送我。”傅逸徵琢磨着父亲对自己说的话,若有所思。 王大人即将致仕,此次派自己出去,原来是想提拔自己,可惜陛下却不一定应允。 傅婉书依言和兄长告别,上了父亲的马车,打道回府。 她一进马车便觉出父亲的身份尊贵来,马车由檀木榫卯造就,车内装饰着精细的鹤纹锦垫,硕大的明珠缀在鹤口,精巧的香炉镶嵌在车壁,发出沁人的馨香。 “父亲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傅婉书坐定,发现父亲一直在打量自己。 “嗯,我的确有话要问你。”傅宁点头,靠在锦垫上,略一沉吟,问:“你想入官场吗?” 傅婉书被这话骇了一跳,自己可是女子,能入官场?难道父亲已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了? 她抬起头,有些怀疑地问:“女儿怕是不能科举吧?” 如果在入考场时就被人发现了,相府岂不是欺君灭族之罪,都不用等到渣男主来诛九族了。 “你要想入官场,可走察举之路,得高官举荐,陛下考问后,若有真才实学,便可任官职,无需搜身查验身份。”傅宁说得认真,傅婉书瞧他也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她觉得父亲似乎格外信任自己,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他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甚至超过了对兄长的信任。 “父亲,我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例如查案,若是您对我还有什么别的期望,我怕会让您失望。”傅婉书垂着头嗫嚅着,已表明了自己不想入官场的心思。 处江湖之远逍遥自在,居庙堂之高手握重权,与她而言,都不如查案破案来得重要。 用自己的所思所学谋取立足之地,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你不愿拘泥于宅院,以为你会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傅宁长叹了一口气,注意到女儿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他勾唇笑了笑,自己本就是试探,也无意让女儿沾染官场权谋脏了手,她的聪慧伶俐自有别的用处。 “父亲,我想去刑部。”傅婉书深呼一口气,还是抬起头,和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傅宁挪了挪身子,立即想到刑部由七皇子管着,女儿若是去了,与七皇子有了更多的接触,也是好事。 几位皇子的夺龙之争,他早把宝压到了七皇子身上,没想到女儿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他还是装作有些为难地问:“那里案子可多的很,而且父亲也找不到人可以关照你,你要是去了,也只能跟在几位大人身后做个跑腿的,你可还愿意去?” “女儿愿意。”见父亲松口,傅婉书高兴地回了一句。 车帘被风吹得掀了起来,阳光晃过少女面颊,只见一脸坚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皇子 五日后,刑部尚书赵大人一大早就把刑部的几位主事都叫到了案前。 主事们不知何故,以为出了大事,早早赶来,一进正堂,就看见赵大人案前站着一位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雅致清艳的月牙白长袍,玉簪冠发,神采奕奕,站在案前颔首微笑,瞧见他们来,忙作辑行礼,举手投足间透出文雅高华的气质,与坐在圆椅上黑着脸的赵大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是哪个府上的贵公子,主事们未敢主动搭言,赵大人咳了一声,冷着脸道:“这位公子是从茶岭来的小先生,想在刑部学一阵律令刑法、按覆谳禁,你们出来个人领着他查查案子便可。” 前两天因为献孚礼上的混乱,赵大人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没料到傅丞相竟还来添乱,托自己把这个小公子安进刑部,说是做什么都行。 刑部这么大衙门,要经管的案子成千上百,他哪有功夫搭理这么个娇贵的世家子,索性交给下边的主事,让他们自行想办法处置去。 “小生傅逸徭,见过诸位主事大人。”傅婉书又行了一礼,满脸微笑。 姓傅?京城里最大的官也是姓傅…… 几位主事闻言,相互看了看,心知这是位贵人,却没一人上前领命,大家都把她看做烫手的山芋,委实不愿接,既怕麻烦,又怕得罪了他。 傅婉书负手而立,瞧见他们脸色,仍旧笑吟吟地看着几人,端详一番后,朝着站在最左边的一灰袍墨须的中年男子说道:“想必这位就是比部主事蔡大人了。” 比部主事一愣,脱口而出,问:“你…你认识我?” 傅婉书却摇摇头,笑道:“比部职掌稽核簿籍,须得埋案沉读书本,我看主事您眼有红丝,颈纹深重,右手茧厚,袖口处沾有墨迹,双膝略弯,走路气喘吁吁,案牍劳形,便料定您是常年坐于案前审计文书的蔡大人。” “赵大人,这…”蔡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看了看其他主事,相顾之间都有些惊愕,没想到这小公子刚来就露了一手。 都官主事高大人却率先拍了拍手,笑道:“不知小公子还有别的本事没有,既然要查案,可不能就这点厉害,不如先随我们看看往年遗留下来的案子,若能说出个一二来,便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您还是先回去看一些刑案典籍为好。” 高大人背后是吏部尚书,与傅相有宗派朋党之争,此时听见傅婉书姓傅,自然就想先为难他一番。他说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小傅公子若对破案之事一窍不通,就别来刑部丢人现眼,惹得大家跟着劳心劳力。 他的确存心使绊子,心想刑部现存的案宗都是些陈年旧案,当年悬而未决,迟迟未断,如今只看案宗还能看出花来么。 赵大人听了,虽然觉得他着实有些为难人,可也想试试小傅公子的深浅,遂又问向傅婉书:“他说的,你可同意?” “小生同意。”傅婉书自然不惧,她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真才实学本就是破局之法。 她之前在相府的时候日夜用功,勤补缺漏,将自己在现代所学的知识反复思索,将古人所述破案之法牢记于心,古今结合,不信还搞不出一二来。 赵大人点点头,命人将往年卷宗搬了过来,放在地上摞起来足有一丈高,几位主事坐在椅子上,仔细打量着傅婉书。 只见傅婉书翻开第一本卷宗,喃喃读了几句,皱了眉头,而后又读,忽地笑了,道:“此案凶手是死者的朋友。” 她似乎刚看完卷宗,就得出了结论,主事们以为他胡诌,却又听她道:“死者与朋友出门同游,在路上消失不见,朋友以为他回了家,直接到死者家拜访,却直接唤其妻子出来,他为何不先唤死者姓名,是因为他杀害了死者,知道死者并不在家。” 未等主事们缓过神,她又翻到了下一本卷宗,看了一会儿又道:“此案凶手另有其人,并非是两相并杀。” “乡民令自己的儿子和邻居的儿子一同开山锄地,宿夜未归,而后在山上和茅舍各发现一尸,在山上发现的尸体后项骨断,头面各有刃痕,在茅舍发现的尸体左项下、右脑后各有刃痕,仵作验尸后发现山上死者先死与茅舍死者,随身财物俱在,以为是茅舍死者先杀山上死者,然后自杀。” “其实不然,茅舍死者脑后有伤,不可能是自杀,凶手定是二人熟悉之人,引诱二人分开,然后行凶。” 傅婉书似乎来了兴致,紧接着又翻开了下一本卷宗,以手指抵着黑纸白字,将案子在嘴里过了一遍,又有了定论:“此案凶手是死者的妻子。” 她抬起头,看着几位主事,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看案发现场,缓缓沉声道:“这位死者口中无灰,其妻子却主张丈夫是被烧死的,如果死者真是烧死的,应该口中有灰才对,所以妻子撒了谎,至于她是如何不知不觉杀死自己丈夫的,我想仵作可以查验死者头顶,看是否有长钉入脑。” “啪~啪~”她话音刚落,正堂门口就传来了鼓掌的声音,众人朝门口一看,见一道雪青映着天光迎面走来。 傅婉书左手尚且捏着一页纸,抬头瞧见那人,霎时觉清风扑面,朗月入怀,手指不自觉一松,那页纸也缓缓落下。 天地间的碧波微风,晓色暮云,都在此人身上显得明白,让人一瞧,便见浑身的温润和煦、雅致融光。 他以一人之力照亮满堂,就连身后站着的程春,也黯然失色了许多。 “参见七殿下。”赵大人领着众人行礼,傅婉书回过神,也忙作辑见礼。 “赵大人,你可真够藏私的,何时找了这么个宝贝,连我都不知会一声儿。”楚定玄笑吟吟地打量了傅婉书一眼,双眸微眯,渐起兴味。 “七殿下,这位小公子也是刚来,几位主事有心考教,这才知她的本事。”赵大人笑了笑,一直冷着的脸也早已缓和下来。 “傅逸徭见过七殿下。”傅婉书从一摞卷宗前走了出来,躬身见礼。 程春瞧见傅婉书,以为是邓三使了法子把人塞了进来,心道他还真是个手快的。 笑嘻嘻地凑上前,和七皇子说道:“这位小傅公子是傅逸徵的堂弟,前些日子,大理寺能破书生案,小公子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原来如此,傅相族中还真是人才辈出。”楚定玄笑了一声,看着傅婉书点了点头。 几位主事没料到她有这般本事,神色黯黯,高世琦存心为难却被打了脸,更是脸色灰败,垂头丧气。 “大人,不如就让小傅公子跟着我吧,刑部只有我一位侍郎,有些活计实在忙得转不开身,正好需要人搭把手。”程春双眼紧盯着几位主事,硬是有一种谁要是敢和他抢人,以后日子就麻烦大了的感觉。 傅婉书倒是不在意自己要跟着谁,左右都是查案,跟在谁身后都是一样的。 “既然你开口要人,我岂能不应,况且这几位主事哪敢和侍郎抢人。”赵大人被程春的模样逗笑,算是答应了把傅婉书交给他接管。 程春挑眉,看着傅婉书一脸得意,又看见了傅婉书身后的一摞卷宗,护人心起,登时竖起了眉毛,又盯着那几个主事问:“赵大人要考问小傅公子一番也就算了,你们几个跟着凑什么热闹。” 高世琦讪讪笑了一声,回道:“程大人说的是,小傅公子少年英才,岂是我等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话说得着实酸了些,就连一向温和的七殿下听了都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高大人谦虚了,刑部掌刑名、审律令、核案件、监捕犯,不仅在朝中举足轻重,在天下人眼里也是如青天神明一般的存在。” 傅婉书面色不变,笑了笑,又道:“刑部的官威民声不仅得益于赵大人的公正廉明和知人善任,也得益于侍郎、郎中、员外郎和诸位主事大人的兢兢业业,刑部上下同欲,齐心合力,才有陛下嘉许,百姓敬仰,我日后若能及诸位主事半分,也不枉来一次。” 她一番话把在场的人都夸了个遍,赵大人听得受用,几位主事也听得心里舒畅。 傅婉书看着嘴角含笑的赵大人,又见几位主事也被自己哄得高兴了,心下稍安,才又把精力放在了案宗上。 蔡主事忙找了椅子给楚定玄就坐,楚定玄却摆摆手,走到了那摞卷宗旁,躬下身子,想要细看。 傅婉书站在卷宗旁,见他贴近过来,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楚定玄却又挪得更近。 “你看这个案子是何解?”楚定玄拿起最上边的一本卷宗,递给了傅婉书,语气异常平静。 傅婉书垂着头双手接过,仔细一看,黑纸白字渐入眼帘,未等看完全篇,心中却已起了波涛惊浪。 刑部卷宗里竟然会有宫中之案!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邓府 景隆元年,陛下初登大宝便天降流火烧了宗庙,陕南地龙起势死了上万百姓,后宫芸昭仪更是莫名溺亡,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朝中议论纷纷,疑心陛下无德,惹了天怒。 幸得傅相力排众议,召儒生宣讲,将流火和地龙之罪归于前朝叛臣,才压下了涛涛流言。可芸昭仪之死,却至今无解。 据卷宗记载,景隆元年五月初六,芸昭仪已失踪了半个月,午时于御花园的菡花池里发现尸体,口鼻有草,浑身青紫,罗衫有烧焦之迹,未穿鞋袜,脚底发黑,死因不明。 “赵大人,你胆子不小。”楚定玄一脸严肃地看向赵大人,眉眼间已有了愠色。 傅婉书反应过来,迅速将手中卷宗递给了赵大人,赵大人一打眼,脸又黑了起来。 “七殿下,微臣…也不知这卷宗是从何而来,刑部从未…收录过宫中之案。”赵大人说话声音已经有些不稳,嗓子一下哽住,似乎有痰要涌上来。 他顿时便知刑部是被人下套了,有人存心要拿卷宗做文章,既知刑部会用卷宗考问傅婉书,也知七殿下会来,众目睽睽,阴谋变阳谋,叫刑部辩无可辩。 他看着高世琦,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若没记错,方才是他率先提出要用卷宗考问傅婉书。 刑部竟连主事都不稳妥了么,他心头又想起傅婉书刚说过的溢美之词,更觉得气愤羞辱。 高世琦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赵大人的脸色,也瞧出了不妙,瑟缩着身子,躲在了蔡主事身后,却更显得像是心虚使然。 傅婉书无暇顾及赵大人的脸色,只在心里一遍遍回忆卷宗所记,口鼻有草,脚底发黑… 芸昭仪绝不是简单的溺亡。 “赵大人,既然是刑部自己的事儿,我也不便多说,你且好自为之吧!”楚定玄冷声说着,深深看了一眼卷宗,然后转身走了。 他也知道刑部没这么大胆子敢收录宫中密案,可出了纰漏,失责之罪难免。 不知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把芸昭仪之死拿到台面上来,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难道还有人要利用它来翻天么? 一直靠着桌案的程春没看卷宗,也懒得看,七殿下从来没冷过脸,今日发了这么大脾气,便知这不会是什么好事儿,知道得越多也越麻烦。 赵大人见七皇子走了,把堂里站着的一干人等全都遣了出去,又吩咐人取来火盆,将手里一直握着的卷宗扔了进去,亲眼见它化成灰烬,然后查阅起了剩下的卷宗。 傅婉书跟在程春身后,脑子里一团疑云,仍皱着眉思忖,程春顿时拍了她肩膀一下,问:“邓三是怎么把你弄来的?” “嗯?”傅婉书被吓了一条,懵着脸问。 “算了,没什么。”程春摆着手笑了笑,没再问。 前几日三司会审后,邓三主动邀请小傅公子与自己一起去找陆嘉兴,如今又使了手段把人弄进来,程春便以为他和小傅公子关系不错。 “刑部现在也没什么大事儿,咱们一起去瞧瞧邓三,他伤了腰,正躺着抹泪呢。”程春笑嘻嘻,对着傅婉书挤眉弄眼,彷佛忘了方才是谁和赵大人说刑部就他一个侍郎,整日里忙得转不过身的。 “邓将军受伤了?”傅婉书从案子里回过神,捕捉到了重要消息。 “你不知道?”程春瞪着眼睛问,然后略带得意之色,讲了起来。 “前几日的献孚典礼上,陛下给俘酋开释,众臣山呼万岁间,竟有几个俘虏突然冲了出来,直奔陛下而去,邓三飞身上前,力斩祸首,以迅雷之势平定动乱,可也一时不察,被人伤了后腰,这会儿估计要哭死了。”程春啧啧感叹,连带着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讲得十分入迷。 “邓将军伤得那么重,程大人你…”傅婉书不解,听说邓将军都要哭死了,应该伤得十分严重才对,可程大人的表情…怎么如此开心? “哎呀,他伤得不重,咱们再不去他可能都要痊愈了。”程春领着傅婉书出了刑部的大门,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那您说,都要哭死了是什么意思?”傅婉书仍旧不解。 “噢,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我和你说,男人最怕的不是妻妾变老,也不是穷困潦倒,而是一不小心就伤了腰。”程春继续挤眉弄眼,还故意摸了一下傅婉书的腰,又啧啧两句,有些同情:“你这腰杆子太细,可经不起折腾。” 傅婉书被他突然摸了下腰,身子一僵,一下子蹦出老远,板着脸问:“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程春见他反应这般大,自己也有些尴尬,不过又想到小傅公子和邓三关系虽好,可与自己尚没见过几面,有些生疏也属正常。 “你我都是男子,摸一下不妨什么事儿吧!”程春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又说:“咱们去邓府吧。” 傅婉书勉强笑着拱了拱手,挪了一步站在他身后,却隔了一尺远,绷紧了身子时刻防备他的“偷袭。” 邓吉新安置的府邸在兆康街南巷,离刑部不远,二人走了不到半柱香便到了。 匾额上题了邓府二字,便再无其他修饰,素净得近乎俭朴。程春上前扣门,守门的小厮认得他,忙呼一声程大人,随即将两人请了进来。 “将军在后院练剑呢,大人您请随我来。”小厮一躬身,欲朝前走,程春却拦住他,说:“我知道后院在哪,自己过去。” “程大人想必和邓将军非常交好。”傅婉书看他潇洒不羁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来拜访病患的,只有非常熟悉的朋友,才会如此无所顾忌吧。 “算不上十分交好”程春摇摇头,神情复杂,像是回想起了往事,随即苦笑一声,又说:“只能算是相依为命吧。”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邓府的门额虽然简陋了些,后院却栽种了一片翠竹,此时邓吉舞着剑在竹林前横飞纵跃,耳畔略过惊风,引竹林潇潇,剑声飒飒。 他练的软剑,只为活动浑身筋骨,招式时而绵和,像江南的呢喃细语,时而锋利,如江湖的血雨腥风。 傅婉书随着程春从游廊缓缓走来,见他挽着剑花连连朝空中刺去,玉锋似雪,剑气如虹。 听见脚步声,邓吉刺出最后一剑,随即一挽将剑收在了背后。 “你不是受伤了么,怎么还练上剑了?”程春鼓完掌,走上前,故意打量着他的腰。 邓吉看见傅婉书,不知他怎么也来了,递给程春一个眼神,有些疑惑。 程春不知他这个眼神什么意思,也回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 “听说将军受伤了,逸徭特来探望。”傅婉书拱手作辑,看着邓吉。 “无妨,不过是小伤,已无大碍,劳你费心了。”邓吉将剑放在石桌上,准备将两人领进正厅。 程春看二人说话间的神情,不像熟人,有礼有节,疏离得很,和他所想颇有出入。 “小傅公子,你觉得刑部如何?”程春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神色。 “程大人唤我逸徭便好,我没别的本事,只想尽己所能查查案子,刑部是我一心想去之地,可父亲不许我入官场,只能跟在诸位大人身后,不过大人您英明神武,洞察秋毫,我若能学到半分便已心满意足。”傅婉书笑了笑,以为上司是要开始洗脑了。 然后接下来他却没勉励傅婉书撸起袖子加油干,反而冲邓吉问:“邓三,你把逸徭弄到刑部,费了好大的劲儿吧?” 程春问完傅婉书,知道他来刑部是得偿所愿,又生怕他不晓得是邓吉帮了他,便问了一句。 “原来小傅公子去了刑部。”邓吉恍然,所以他是被程春拉着来探望自己的。 程春听到他说这话,又是一脸疑惑,继续问:“你不知道,不是你想法子把他弄来的么?” 邓吉摇摇头,自己哪有如此神力,能不经科举考制,这么快就把人安进刑部。 朝中唯有傅相,有此能耐。 傅婉书见程春这样,心知他是误会了什么,可又不好直说,只在一旁默不作声,等着他问自己。 果然程春也想到了,问:“逸徭可是和傅相说过想来刑部?” “嗯。”傅婉书脸有些红,承认自己走了后门。 “怪不得,我还以为是你想了法子。”程春拍了拍邓吉肩膀,嘴角噙笑,又说:“不过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巧么,逸徭想来,我也想让他来,冥冥之中缘分天定啊!” 见他说得腻歪,邓吉板着脸扫给他个冷眼,道:“你的嘴是不是要学傅逸徵。” 傅婉书正垂着脸,不过突然听到大哥的名字,又抬起头凝神继续听着。 “我和他能一样么,他那是嘴欠,我这是…”程春被难住了,停顿下来苦思冥想。“我这是…” “程大人是风趣。”傅婉书笑着,帮他把话接上。 “对对对。”程春忙不迭点头,然后反应过来。 完了,说漏嘴了,哪有当着人家堂弟的面说人坏话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午膳 不过他又一想,直呼傅逸徵大名的是邓三,自己可没说是谁嘴欠。不过满京城里一提嘴欠的公子哥儿,谁都能想到是相府大公子。 他脸上又显尴尬,摩搓着手指,撇着嘴看邓三,等着他圆场。邓三不负所望,干笑一声,转移话题,问:“还没用午膳吧。” 傅婉书一看日头,还真到晌午了,是该用午膳了。“嗯,还没有。”她如实回答,心里有些期待将军府的餐食。 “想吃什么,我去做。”邓吉没看程春,只问了傅婉书,傅婉书一愣,瞪着眼睛脱口而出:“将军还会做饭?” “你小子可有口福了。”程春自觉说出想吃的菜:“八宝鸭、莲子羹、东坡肉…” 他正说得起劲,却被邓吉无情打断“我没问你。”然后他又问了傅婉书一遍:“你想吃什么?” “嗯…我也想吃…八宝鸭。”傅婉书一时不知想吃什么,只按着程春心思说了一个。 可真会难为人,邓吉低头笑了一下,八宝鸭最费时间,不过自己今日无事,他想吃,自己便做吧。 他穿了一身茶白,墨发半披半束,从肩头倾泻直至腰间,此时垂头轻笑,眉眼间更显温柔。 傅婉书顿时想起他二人初遇的光景,他也是迎着日光走来,一身的明灿,不过他当时冷着脸,面覆寒霜,可没今日这般好看。 她瞧得有些呆了,目光紧紧流连在邓吉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微微勾起的薄唇…… 她甚至觉得笑起来的邓将军要比七殿下还要好看的多。他如果总是这样笑就好了,却不知为何总是板着脸,惹得坊间传闻他是个冷面煞神。 “程春,你去买只鸭子来。”邓吉看着一脸高兴的程春,有意搓他的兴致,遂抬起下颌,缓缓说道。 “啊,为什么叫我去?让你府里小厮去得了。”程春瘪着嘴,指了一下正在旁边捧着剑的小厮。 “谁想吃谁去。”邓吉又笑了笑,转过脸对傅婉书说:“你去正厅里等着。” “凭什么,难道就凭你俩关系亲近么?”程春一下垮了脸,抱怨起来。 关系亲近? 傅婉书看着程春,按理说自己扮作男子与邓将军才是第二次相见,怎么就被瞧出关系亲近了。 “我与小傅公子才是第二次见,怎么就亲近了,你说说。”邓吉听他这话来了兴致,抱着臂挑眉问他。 “那前几日三司会审结束的时候,你主动邀逸徭一起去十皇子府,今日又给他做八宝鸭,还想把我支走,我看不止是亲近,还有不轨。”程春对邓吉让他去买鸭子的态度十分不满,心一横,竟说出这种话。 “什么不轨,休要胡言,你自己是个浪性子,还要平白污了别人。”邓吉看着一旁瞪大眼睛僵住了的傅婉书,冲程春皱起了眉,又赶他走:“快去快回,还想不想吃了。” “将军,我给你打下手吧。”傅婉书心想,程大人买,邓将军做,自己坐享其成,着实有些过分,不如自己负责摘洗蔬菜,也算帮上了忙。 “嗯。”邓吉深深看了他一眼,领着他往后厨走去。 程春一看他俩都走了,没人搭理自己,只好认命出去买鸭子,想他堂堂刑部侍郎,犯人眼里的活阎王,竟然沦落到被人吩咐去买鸭子的地步。 话说,到底哪有卖鸭子的,他还得拉个小厮问问。 邓府的后厨不大,却应有尽有,灶上烧得汤还热着,邓吉用铁勺盛了一碗,递给傅婉书。 “八宝鸭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做好,你先喝一碗热汤,垫垫肚子。”邓吉一只手端着碗,看了看傅婉书的腹部。 果然是太瘦了些,腰杆子细的像立在灶旁的柴火棍。 傅婉书双手接过,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低头看碗,汤里浮了一层油沫,色泽如金却明透见底,碧绿的青菜点缀在雪白的汤汁上,色香俱全。 她浅浅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一时间唇齿溢香,舒心润肠,四肢百骸都是熨帖。 邓吉站在傅婉书面前,一直看着他把汤喝完,满意地收回了碗。 “将军,我都需要做什么?”傅婉书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仰起脸问。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你去那儿坐着看我就行了。”邓吉指了指门后边的小木凳。 “可我…”傅婉书不好意思,还是想帮忙。 “听话,快去!”邓吉难得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傅婉书只好走过去,坐在了小木凳上。 木凳矮小,她坐在上边,将两条腿并膝靠拢,两手托腮,看着邓吉忙了起来。 八宝鸭最主要的做法就是将馅料调好,糯米、肉丁、香菇、银杏、冬笋和萝卜谓之八宝,首先要把糯米浸泡一个时辰,馅料切丁拌匀,适量加入盐和醋,将馅料调制成自己喜欢的口味。 邓吉挽起袖子,露出了紧实有力的双臂,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拿出案板,洗完了菜,开始切丁,他神情专注,微抿薄唇,一刀比一刀快。 为了进光,后厨的几扇窗户都未关,微风穿堂而过,乱了几缕不安分的头发,发丝垂下来挡住了视线,邓吉甩了下脑袋,头发却还垂在眼前,纹丝未动。 他手里正拌着馅料,空不出手,傅婉书见他接连甩了两下脑袋和肩膀,马上走过去将他的头发撩到了背后。 “我今日该束冠的。”邓吉看他细长白皙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低着头说了一句。 “将军无论是束冠还是这样半披着头发,都很好看。”傅婉书笑着,又帮他把头发捋了捋。 指尖碰过后颈,邓吉的脖子顿时酥麻,继而传遍了全身。 他顿时想起那日在书坊里遇见的姑娘了,他递给她荷包的时候,她的指尖也是这般凉滑。 傅逸徭和她的音容相貌,极其相似,就连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他没理由不怀疑这是同一个人。 只见他突然停下手中的活,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傅婉书,问:“你和傅逸徵的妹妹,谁的年龄更大一些?” “啊?”傅婉书皱眉,他这是在打听自己么?她想了想,胡诌了一句“堂姐更大一些。” “嗯。”邓吉点点头,又问:“那你堂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就…就闺阁女子常做的那些,绣花之类的。”傅婉书想不出来,不知该如何编造自己的闺阁女儿形象。 “那你堂姐经常出府吗?”邓吉又问。 他这是没完了? 傅婉书叹了口气,说:“堂姐身子不好,不常出府。” “那我与你堂姐还是十分有缘的,她不常出府都能遇见我。”邓吉回想起书坊相遇的那一天,说。 傅婉书装作不解,站在邓吉身侧,问:“将军见过我堂姐?” “嗯,有幸见过一次,至今难忘。”邓吉一瞬不瞬地看着傅婉书,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可惜傅婉书伪装的不错,脸色未变,像是邓吉说的话斗与自己无关一般,又回到小木凳上坐下了。 邓吉曾暗地里查过,傅家还真有傅逸徭这个人,大儒傅恒的小儿子,刚从茶岭归京,年纪尚小方才弱冠,性子率真无邪,一切都对得上。 可若是相府存心隐瞒,有意让自己查到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继续蹲坐在木凳上的傅婉书,又继续忙了起来。 也罢,日后再试探吧,免得他总是惊弓之鸟的样子,虽然有趣,可总觉得舍不得。 傅婉书见他背过身去忙,自己渐渐松了口气,心里又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邓吉躬着身子炒菜的身影,仍觉得不可思议,人都说君子远庖厨,他一个从三品的将军,竟也会亲自做饭么? 不过他曾说过,他习惯了一个人做事,想必和自己一样,受不得别人的伺候吧。 邓吉在灶前生火,煮起了东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香味,傅婉书坐在门口都闻到了,问:“将军,程大人不是还没回来吗,你在做什么呀?” “给你煮了香菇瘦肉粥,喝一碗吧。”邓吉见程春还不回来,担心一会儿傅婉书会饿,腾出手来,又特意给他煮了粥。 邓吉端着碗走近,傅婉书站起身,却没接,说:“一会儿等程大人回来,咱们一起喝吧。” 她刚喝完一碗汤,哪里还能喝得下这么一大碗粥。 “烫,快接过去。”邓吉皱眉,又把碗朝前递了递。 “噢”傅婉书闻言忙接过来,但结果一点都不烫,这个瓷碗只是有些温热而已,她端着还刚刚好呢。 “本就是给你做的,何必要等他回来。”邓吉又盯着傅婉书看,就像在校场上射箭时要盯着靶子一般,非要亲眼看着傅婉书将粥喝下去。 傅婉书被他盯得怕了,只好用瓷勺盛了几口,剩下半碗却实在喝不下了。 虽然好喝,但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邓吉收回了碗,又到灶前忙了起来,傅婉书肚子有些撑,便没在坐下,她站在门口朝外望去。 树上的蝉鸣嘒嘒不歇,树影斑驳落在地上,微风拂面,阳光和煦,夏日的惬意突然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见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说:“怎么吃饱了就犯困,我是血粘稠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知己 “你和谁有仇?”邓吉听见她说话,但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啊?”傅婉书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邓府,竟随口说出这种古人理解不了的话,真有些糊涂了,忙回:“我…我嫉恶如仇。” 邓吉闻言笑了,问:“匡正义,绝恶行,便是你想来刑部的目的吗?” “查清事实真相,还公道于人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世间恶人恶事太多,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足以匡扶正义,但竭尽所能,无愧于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傅婉书朝邓吉身前走了一步,说。 邓吉拿过一张棉帕,擦了擦手,一边挽下袖子一边说:“世人若都如你这般想,恶人恶事自会变少,清一寸便有清一寸的妙处,嫉恶如仇总比望恶生畏,苟且偷生强上太多。” “将军乃我知己。”傅婉书嫣然一笑,拱手作辑。 邓吉深深看着面前笑盈盈的少年,眼里流动的情绪晦暗不明。 傅婉书看他眸光深沉,突然有些心慌,他怎么这般看着自己,难道又瞧出了什么? “将军,我…我去门口看看程大人回来了没有。”傅婉书挤出笑容,指了指门外。 “去吧。”邓吉抬起下颌,待他出去,又端起傅婉书刚用完的碗,就着瓷勺吃起了剩下的半碗粥。 程春也太慢了,一会儿又要给鸭子拔毛蒸煮,还得大半个时辰。 程大人这厢其实早买完了,不过他是谴小厮去买的,自己则躲在马车里,生怕别人瞧见。 小厮心细,吩咐店家将鸭子处理干净,用锦袋装了起来,一进马车发现程大人并不在车里。 他朝外一看,瞧见程大人正和一个壮硕魁梧的男子在如意坊门口聊了起来。 “你又来找司妙姑娘啊?这个月你都来几次了。”程春笑着指了指如意坊。 “大人,您别打趣我了,我也就这点癖好了。”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脸,挠了挠后脑勺。 “哎。”程春叹了口气,没拦着他,看着他走进如意坊,若有所思。 此人与自己相识多年,他在刀剑铺子里做活计,是位能工巧匠,手艺熟练精致,自己在审犯人的时候常常会用他所制的利器,使犯人不堪痛楚,如实招供。 他长得黝黑粗犷,是个莽汉,妻子却是位美娇娘,温柔体贴,秀雅端庄,他自然对妻子欢喜的紧,可惜八年前出了那事儿,他对自己的妻子便再也不如从前,开始流连烟花之地,这几年甚至常住如意坊,整日和一个叫司妙的姑娘厮混在一起。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别人自己家里的事儿,程春也说不得。 “大人,咱们快回去吧,将军该等急了。”小厮远远喊了一句,将程春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回去吧。” 傅婉书在邓府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才缓缓映入眼帘。 马车到门口停下,程春拎着锦袋从车里出来,看见傅婉书,笑问:“邓三特意把我支走,就是为了和你独处,你怎么还出来了。” “程大人说笑了,我是出来接您的。”傅婉书要伸手接过袋子,程春却扯了回去。 “没多沉,我自己拿着吧,咱们快进去,邓三那个坏脾气,等得急了,我又要挨一顿训诫。”程春脚步匆匆,迈进了院子。 “邓将军在外一贯冷着脸,让人猜不出情绪,可我看他对大人倒是嬉笑怒骂,真性情的很,想必您二位十分亲近才会这般无所顾忌,畅所欲言。”傅婉书跟上前,替邓吉解释起来。 程春顿住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又朝后厨走去。 他听见了傅婉书这番话,就知道自己没做徒劳之功,这小公子脾性好,还是个机灵懂事的,能看出人的好坏,邓三以后可能就不止自己这么一个朋友了。 “程春,快点,水开着呢!”邓吉在后厨门口看见他俩,高声喊了一句。 这一嗓子,把傅婉书吓了个激灵,手脚同时抽了一下,邓吉瞧见,却抿唇笑了。 “来了,来了。”程春喘着气一路小跑,走到邓吉身前,把袋子递给了他。 邓吉伸手接过,看不也看程春,迅速转身关上了门,程春站在门前,被震得耳朵一阵嗡鸣。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懵的傅婉书,讪讪笑道:“他怕我偷艺。” “噢,大人,那咱们去那棵树下等着吧,我看景色不错。”傅婉书指了指院子里的一颗桃树。 桃树下有个石桌,程春前几日还和邓吉坐在这吃酒,他点点头,走了过去。 刚坐下,就传来了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傅婉书看着程春,问:“大人是饿了吗?” “你不饿?”程春抚了下肚子,问。 傅婉书摇摇头,一脸天真地道:“刚才将军给我做了粥,我吃了一些,不过太撑了,还剩下许多呢。” 太撑了,这是人说的话吗? 要知道自己可能跑了半条街才买到了鸭子,为了快点送回来,一口东西都不曾吃,这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说太撑了! 程春气愤地捶了下石桌,倒把自己手捶得生疼。他突然觉得自己把傅逸徭带回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的。 一会儿只能用美味可口的八宝鸭来安抚自己的五脏庙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刑部就来人找了。 “大人,您快回去吧,出大事了。”来人急得脸色通红,气喘吁吁。 “出了什么事,急成这样。”程春赶紧问。 “京兆尹的儿子,死了,就死在郊外,今天中午才被人发现,尸体都被晒臭了。” 程春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傅婉书,脸色凝重地说:“咱们先回去。” 紧接着他就拔腿跟着那人走了,傅婉书赶紧站了起来,跟上他,看见邓府的小厮,一边走一边喊道:“帮我们告诉将军,刑部突然有事,我和程大人先走了。” 刑部的人都急翻了天,看见程春回来,才如天降神兵,稍微安下了心。 其实也不为别的,只是京兆尹陈大人的哭声,实在叫他们受不住。 京兆尹府本就负责掌管京城大小事务,不过陈大人现在心慌气短,对凶手恨得咬牙切齿,不止要调遣自己的属下去查捕犯人,还要到刑部来折腾一番。 毕竟刑部的破案能力比京兆府尹要强得多,他想到这层,也顾不得身份,老泪纵横地跟赵大人诉说。 “赵大人,我一把年纪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命根子,如今竟被人…被人害得那么惨,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找到凶手,把他千刀万剐。”他品阶比赵大人低,也不敢太过胡来,眼眶通红,泪流满面。 赵大人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大人的肩膀,面带同情,心里却觉得他儿子活该,死得痛快。 前些年赵大人还在外县的时候,就听说他儿子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账,树敌太多,这回死了,还真不知是哪位大侠替天行道。 可他必须得查这个案子,也必须把凶手找到,不然就真的输给大理寺了。 程春两只脚迈进正堂,见陈大人哭得不能自已,朝赵大人拱手行礼,问:“令郎尸体在哪?” 陈大人回过头,看见程春,和自己儿子一样的玉树临风,可人家还好生生地站在这儿,自己的儿子却已经…… 苍天不公啊! 陈大人踉跄着坐直了身子,他虽然品阶也不如程春大,但毕竟是在小辈跟前,还是要些面子的。 傅婉书跟在程春身后,听陈大人抹着眼泪,一句句说:“斌儿昨晚上就没回来,我以为他有事儿睡在了外边,他身边也跟着小厮呢,我就没放在心上,没成想竟然……竟然被人害死在郊外。” “令郎的尸体在哪?”程春又问了一遍。 “在府里,已经找人安置了。”陈大人说着话,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陈大人领着我们去瞧瞧吧。”程春招手,唤过一个小吏,吩咐道:“传贺仵作过来。” “仵作,程大人是要验尸?”陈大人瞪着眼睛问。 “怎么,陈大人有忌讳?”程春问了一句,又沉声说:“陈大人也是查过案的,应该知道仵作验尸对查案的重要性,难道陈大人不想抓住凶手吗?” 程春冷着脸,眸光锋利,比赵大人还要摄人,他年纪虽然比陈大人小,但官阶却是正三品,比京兆尹要高一阶。 陈大人咬着牙,同意了验尸,只要抓到凶手,他定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陈大人说令郎身边跟着小厮,那小厮现在何处?”傅婉书又问了一句。 陈大人打量他一眼,见他年少,未放在心上,却也如实回答:“那小厮自知没护住主子,自裁了。” “那就可惜了。”傅婉书说了一句,陈大人却有些心虚,他方才没受住打击,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就把小厮给打死了。 “陈唯敏,你带程春他们几个回府去看看吧。”赵大人心里有些嫌恶陈大人,想快点把他赶走。 程春看着陈大人挪动着有些臃肿的身子,一想到他儿子,不自觉皱了皱眉。 到底是哪位义士出的手,宰了那个蠢猪?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验尸 陈府宅院阔达,亭台楼阁,假山奇石无一不奢,奇花异蕊簇簇成团,五彩斑斓的鸟雀在枝头啾鸣,阳光透过红萼,在玉石铺就的小径上撒下碎金。 傅婉书一路走来,眼珠儿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精巧的景致。 丞相府都没这么奢华雅致,这都是钱啊! 陈大人把尸体安置在了后院,他的几房妻妾一见他回来,便假装围着尸体哭个不停。 傅婉书走进花厅,看见一口水晶棺,一位肥头大耳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躺在棺里,身无血迹,隐有一些味道。 她看了一眼程春,轻轻摇了摇头,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怕是会影响一会儿验尸。 程春颔首,示意她稍安,陈大人的妻子还算端庄知礼,招呼下仆给客人上茶,几位姨娘年纪尚小,有的甚至开始不安分地打量着程春和傅婉书。 “快下去,有外客来了,你们还站在这儿,真没礼数。”陈夫人摆摆手,叫她们退下。 那几人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般,硬是没挪动半分,陈大人冷眼扫了过去,才娇娇弱弱,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陈惟敏这府里还真是乱的很,主母管不住姨娘,姨娘亦不安分,腌臜事指不定有多少。 程春漫不经心地看着尸体,连陈府的茶都不想喝。 “大人,贺仵作来了。”小吏领着一位老汉走进了花厅,老汉穿了一身灰布衣,身后跟着一位同样身着灰布衣的女子。 “见过诸位大人。”老汉贺仵作躬身行礼,身后女子亦步亦趋。 “怎么还来个女子?”陈大人脸一横,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草民最近眼有不适,恐查验不准,所以验尸之事多由草民的孙女来办。”老汉又一拱手,垂下昏黄浑浊的双眼,脸上带着歉意地解释道:“大人放心,草民的孙女验尸技艺比草民还要厉害许多。” “什么,你要让个女子给我儿子验尸?”陈大人不听他的解释,登时横眉,他不屑于和贺仵作多说,只转过脸问程春:“程大人,您觉得这合适吗?” 程春没做声,上下打量了贺仵作的孙女,亦是有些犹豫。 女子验尸,他也不曾听说过。 傅婉书也瞧着那女子,一袭灰布粗衣已经洗的隐隐发白,墨发用青布束起,露出清秀姣好的面容,眉眼深邃,丝毫未动,就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死水,冷漠且无情。 “堂堂京兆尹独子,竟让个贱民之女给验了,实在有失体统,若是传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陈大人见程春犹豫,越发看不起了这位女仵作。 那女子像是没听见一般,垂着眼眸,一动不动,仿若事不关己,一脸漠然。 “女子怎么了?陈大人这番话说的无礼,如果你不想让她来验,那便亲自动手吧,这样才配得上您儿子这尊贵的身份。”傅婉书看他那副嘴脸,一时气急,忍不住和他呛了两句。 “你……你什么意思,你是哪来的混账小子?”陈大人先前看他年少,一直跟在程春身后,并未瞧得起他,这回听见他说了这种话,更是直接发怒。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生傅逸徭。”傅婉书瞪着眼睛,冷冷说道。 姓傅?陈大人一听,心里顿时消了三分火气,但又不信他会是相府一族的,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毛还没长齐,就敢在我面前放肆,真是晦气。” “呵,陈大人把儿子的尸体放在花厅,供府里姬妾一同观瞻,还真是不晦气。”傅婉书不落下风,也冷笑着回击。 “你……”陈大人被气得说不来话,又看向程春:“程大人,他这般欺辱老夫,您都不管管吗?” 品阶比不过,就要倚老卖老? 傅婉书也怕给程春惹了麻烦,便不再吱声,瞧着程春的脸色,暗自后悔刚才的冲动。 “逸徭说得不错,句句在理。”程春竟然鼓了鼓掌,对着陈大人又说:“陈大人既然不想让人验尸,那案子也就不便再查了。” 他转身要走,陈大人见状忙喊了一句:“要查要查,可是女子验尸,能行吗?” 贺仵作的孙女依旧站在那,仰着脸,面色不变,只是紧了紧手里拎着的布袋子。 程春没回答,一脸不耐烦地问:“验不验?” “验!”陈大人瞪着眼睛看向那女子,目光像条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梭巡。 那女子一拱手,走到尸体近前,打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 程春和周围的小吏忙后退了几步,就连陈大人自己都忍不住朝后走了几步。 只有傅婉书还站在尸体身旁,丝毫不畏尸体的臭味和残伤,那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了白色棉布所制的手套。 “给我一套行吗,我也想看看尸体。”傅婉书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我只有一套。”女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噢。”傅婉书点点头,尴尬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不过我爷爷有。”那女子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和缓下来。 老汉闻言,忙把手套呈上,傅婉书谢过,戴上了手套,也围着尸体翻开起来。 二人先后翻看了尸体的正面,如头、顶心、喉、胸、腹等,然后翻身看脑后、乘枕、两胛、谷道…… “头顶心、囟门完好,两额完好,两额角完好……”女子唱报。 老汉拿着毛笔迅速在纸上落字。 “肋下、腰腹部、腿部、尸斑明显,初步推测死者已死了大概十三个时辰。” 傅婉书看了看尸斑,却没找到伤口,皱着眉看向那女子。 只见女子从布袋子里拿出了水囊、一小袋葱白、一罐米醋和一张白纸。 “这是做什么?”傅婉书看她拿了许多东西出来,忍不住问。 那女子没做声,手上动作不停,先是用水把尸体洒湿,然后把葱白捣碎敷在了尸体的左胸和肋下处,用蘸过醋的纸盖上了。 “一个时辰后,用水冲洗,如果这里有伤口,伤痕处会因为比较硬而水停住不流。”女子指了指尸体的左胸,她怀疑这里有致命伤。 “什么?还要等一个时辰!”陈大人顾不得尸臭,往前挪了半步。 “陈大人莫急,既然您不想在这等着便到他处歇息,贺姑娘验完尸后,我们自会叫您。”傅婉书冷着脸说了一句,希望他别在这碍事了。 “我走了,我儿子的尸体万一被人动了手脚,谁来负这个责任?”陈大人有后退一步,两只眼瞪着傅婉书。 傅婉书耸肩,看了一眼程春,然后说:“陈大人既然愿意等,不如和我们说说令郎死前都去了哪些地方。” 陈大人被这么一问,脸色顿时不虞,却也平静地回答:“小厮说斌儿死前一直在柳江苑。” “柳江苑?什么地方?”傅婉书挑眉,直接问。 陈大人垂了垂眼眸,不愿意再说。 “柳江苑是青楼。”程春小声和傅婉书说了一句。 “噢。”傅婉书抿唇,接下来是漫长的静谧,好在一个时辰好像很快就过去了。 贺姑娘用水分别冲洗了左胸和肋下,竟然勾了勾唇,然后瞬间又恢复了冷漠。 “左胸前有明显刃痕,伤口长两寸。”她将手指伸到伤口里,然后又道:“伤口深两寸,属于致命伤,可推测凶器是一柄精小的利刃,可以是短刀或是短剑。” 短刀或是短剑…傅婉书努力想象作案工具的样子。 验到这里,初验便是完成,贺姑娘躬着身子,依次将工具装回袋子,然后将记录验尸的笔录交给了一个小吏。 傅婉书见她要走,突然走近,有些冒昧地问:“姑娘,请问您的名字是?” “贺亓。” “亓,很少见的名字。”傅婉书笑了,又报出名讳:“我是傅逸徭。” “嗯。”贺亓点点头,嗯了一声,拎着装工具的袋子,站在了爷爷的身后,不再说话。 权贵世家,自己还是少接触的好,有些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企及。 “既如此,陈大人可以将令郎下葬了。”程春轻掩口鼻,说了一句,转回身就走了。 傅婉书看了一眼贺亓,赶紧跟在了程春后头,问:“大人,咱们是要去柳江苑吗?” “去干什么?”程春回头问。 “不…不查案吗?”傅婉书一愣,陈大人的儿子死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柳江苑,按理该去柳江苑查查才是。 “查什么?这天都要黑了,柳江苑都开始接客了,咱们就别去凑热闹了,再说我晚膳还没吃呢,你也回府吧。”程春本就不想查案,陈大人的儿子不知祸害了多少人,根本死不足惜。 他来陈府也是为了安抚陈大人,免得他闹大了事,处理起来也棘手。 至于查案,谁爱查谁查…… 他冲傅婉书眨了下眼睛,傅婉书顿时心领神会,但仍有些疑虑,杀人偿命,无论如何,找到凶手都是刑部的应尽之职。 不过也罢,天色也晚了,先回府去,一切都待明日再说,今夜,就让她放纵一次,不顾法治,只论人德。 她一路走回府,临近未时,路边的摊贩又开始收拾起了摊子,中午吃的粥早已消化了,此时看见那些人急着收摊的样子,还真有些饿了。 脚步匆匆,刚拐过街角,就瞧见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鸦青色的纯木造就,车顶勾角上悬挂了一柄三寸的圆木刃,摇摇晃晃,威武中有一丝活泼。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窃喜 “小傅公子!”马车外侯着的小厮看见傅婉书,大声喊了一句。 傅婉书定睛一看,是邓府的小厮,难道是邓将军来府里了,他来相府做什么? 她快步走上前,笑了笑问:“是邓将军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只白净的手撩开帘子,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在往上瞧便可以见一双乌黑深邃的眉眼。 “上来。”邓吉笑着轻声唤了一句。 傅婉书心中生疑,不知这是要做什么,可她还是依着邓吉,大跨步地一跃,跳上了马车。 邓吉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她,她手腕很细,白皙滑嫩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搓。 可邓吉立即就放开了,甚至都没等人反应过来,傅婉书被他突然松开,身子一时不稳,还歪在了垫子上。 “这么晚了,将军这是…”傅婉书坐正身子,睁大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呲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 邓吉笑着低下头,从右手边拿过一个布兜,兜子里是一个木盒,他一打开木盒,香味顿时溢满了整个马车。 是八宝鸭!傅婉书咽了咽口水,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邓吉,他是特意给自己送吃的来了? “快吃吧,我看着你吃完。”邓吉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 傅婉书双手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接过了木盒,木盒还隐隐发热,也不知他是怎样拿过来的,又在这儿等了多久。 “将军,你吃吗?”傅婉书想了起来,礼貌地问。 邓吉笑着摇了摇头,依旧深深地看着傅婉书,看着她夹起一筷子鸭肉,放进有些红润的嘴里,牙齿轻轻地咬着鸭肉,两腮稍微鼓了起来。 傅婉书笑眯眯地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邓吉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微微发烫的手指藏在了袖子里。 “将军,程大人应该也快到府里了,你也要去给他送吗?”傅婉书吃完嘴里的鸭腿,问了一句。 她嘴上沾了一些菜油,两片薄唇微微上翘,更显得莹润诱人,邓吉看了一眼,迅速挪开了视线。 他脑子有些浑,没听清,问:“什么?” “将军是不是也要去程大人府里?”傅婉书以为方才自己说话声音太小,将军没听清楚,于是又讲得大声了一些。 “不去,我去他府里做什么。”邓吉轻轻摇头,看向了傅婉书的头顶。 似乎是马车太小,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公子,公子……”马车外突然有声音传来,傅婉书一听,忙放下木盒,撩开了帘子。 只见洗砚抻长了脖子,在府门口朝马车上喊着,她见天色已晚,也惦记着姑娘,于是就出来在门口等着她回来,没成想一出门口就瞧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外侯着的小厮也不说话,她隐约听见了自家姑娘的声音,这才招喊了几句。 “公子,您……您回来了。”洗砚走近车前,笑着问。 “嗯,你先回去吧,我和邓将军还有话要说,别站在这等我了。”傅婉书还特意撩高了帘子,露出了邓吉的面容。 “是。”洗砚躬身领命,不放心地细细瞧了一眼车内。 邓吉面无表情地看着洗砚,打量一番,然后又突然笑了起来,他认出了这是傅逸徵妹妹的随身丫鬟。 一个刚到京城的堂公子竟和相府嫡女的贴身丫鬟这般要好吗? 除非他就是傅逸徵的妹妹,不,是她。 种种证据都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邓吉十分想笑,却又得忍着,不能让她瞧出异样,只好以手抚额,抿紧了薄唇,暗暗窃喜。 但有些喜悦,虽然抿紧了嘴,眼睛里的光也是隐藏不住的。 傅婉书撂下帘子,回头看着他,看见他弯弯的眉眼,便问:“将军有何喜事?” “啊?没有。”邓吉摆了摆手,侧过了身子,将脸完全转了过去,有些背对着她。 “将军怎么了?”傅婉书拍了下他的肩膀。 邓吉用力握拳,袖中的手指骨节被捏得泛白,竭力回复了平静,才缓缓转过了身。 “刚才那姑娘是你的丫鬟?”他先发制人,连忙问了一句。 “不是,是我堂姐的丫鬟,不过她二人情同姐妹,没什么主仆之分。”傅婉书反应地很快,说话滴水不漏,丝毫不被邓吉之言所惑。 “原来如此。”邓吉点点头,又问:“你和你堂姐关系如何?” “挺…挺好的。”傅婉书不想让他继续再问下去,主动挑起了另一个话头,说:“京兆尹陈大人的儿子死了,所以下午我和程大人才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就回刑部了。” “陈斌?”邓吉闻言若有所思,想到陈斌的样子,更是皱眉。 “嗯,将军知道他?”傅婉书问。 “陈斌年近而立,却不思进取,整日混在花楼,也没少做强抢民女,欺辱弱小的事儿,可惜都让他那个做京兆尹的爹压下来了。”邓吉叹了口气,细细说道。 “京城里这么多权贵,就没人敢管?还能人人都怕他老爹不成。”傅婉书鼓着嘴,疑惑地问。 “权贵子弟,哪有心思管他的破事,何况…”邓吉顿了顿,又说:“何况他爹背后…有皇子撑腰。” 陈惟敏巴结上了陛下最宠爱的三皇子,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对高官权贵一脸谄媚,在无权无势的百姓面前作威作福。 皇胄世家,也没人愿意操这份闲心,去主持庶民百姓眼里最看中的道义。 在权贵眼里,道义不过是权势的附属品,可以成为锦上添花的修饰,却不能填饱人的肚子,认为庶民缺乏权势,所以才会高歌道义的善处,用以弥补内心因为无权无势而产生的残缺。 可人性本有善恶之分,是向善还是作恶,不仅要依本心,还要遵世俗礼教和律法,可这个世界,与律法相比,似乎是权势更为无坚不摧。 傅婉书一时哑然,陷入了沉思,眉头轻轻蹙起,邓吉拍了她一下,有心哄道:“知道你心存正义,最看不惯这种人,可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你还这样揪着脸可不太好看。” 傅婉书勉强笑笑,他的儿子死了,他还活着,还有别的王惟敏和李惟敏,封建阶级不破,庶民永无翻身之地。 可岁月长河漫漫,自己只要坚守公道,不惧艰险,破一寸的暗就能露一寸的光。 “将军为何对我如此好,您和兄长不是……”傅婉书想通了心思,觉得气氛有些低沉,又转移了话题。 邓吉笑着看她,一双眼似乎要将人看穿:“我与你兄长是有些私人恩怨,却与旁人无关,你与我见了几次,想必也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是非混淆的人,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聪明,勇敢,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日后你在刑部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希望你能随时来找我,我很乐意效劳。” 说完,他继续勾着唇笑,傅婉书有些恍惚,觉得他与八宝鸭一样,香味充满了整个马车,让人晕头转向。 她心里感动,忙道谢,又见天色着实已晚,两人一直坐在马车上也不是法子,她便想回府,可又怕将军觉得自己是在赶他走。 “将军,不如到府里坐坐?”傅婉书想了想,说了一句。 “我还没准备好,日后再去拜访吧,天色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吧,不然你那丫鬟…啊,是你堂姐的丫鬟怕是还要出来寻你。”邓吉撩开帘子,放她回去。 傅婉书跳下马车,回头冲着邓吉盈盈一笑:“改日再见!” “明个儿见。”邓吉笑着说了一句,撂下了帘子,小厮见状立即坐上了车架,赶着马车走了。 明个儿见,难道将军明天还要来? 傅婉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刚要叩门回府,府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小厮推开门,傅宁背着手映入眼帘,傅婉书赶紧行礼,问:“父亲是要出去?” “嗯,去七皇子府一趟,正好你也回来了,随我一起去吧。”傅宁看着她道。 “父亲与七皇子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去了怕是会给父亲添麻烦。”傅婉书摇摇头,拒绝了,自己也不懂朝政,去七皇子府做什么。 她刚听完邓吉所说的话,知道陈惟敏仗着皇子的势做了不少恶。虽然不知是哪位皇子,可她还是对这些皇亲贵族都没什么好感。 “七皇子今日去了刑部,你见到了吧。”傅宁又问。 “是。” “你觉得七皇子如何?” “觉不出。”傅婉书摇摇头,七皇子虽然一直笑着,可似乎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让人看不透,也觉不出,还是少接近为妙。 “既然觉不出,就随我走一趟吧,正好也在皇子府里用膳了。”傅宁走出门外,小厮又赶了一架马车过来。 “父亲,我…我方才用完晚膳了。”傅婉书想起自己在马车里吃东西的情形,突然有些脸红。 在父亲跟前,傅婉书才意识到自己是个闺阁女子,便觉得自己和邓将军似乎过于亲近了。 “邓三是在等你?”傅宁皱眉,小厮禀报说邓吉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也不叩门,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 不曾想,他竟是给婉儿送吃的来了。 他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入梦 “你和邓将军很熟?”傅宁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邓三备受陛下器重,以后掌了兵权,婉儿也入了后宫,他若是有那个意思,婉儿日后在朝中也能稳妥一些。 “我与邓将军一见如故。”傅婉书诚恳地回答。 邓将军温润,且对有些事儿的看法与自己不谋而合,看得出来他是个端方君子。 “嗯,那孩子性子不错,不过还是要注意分寸,毕竟你身份特殊,而且你也该知道你兄长和邓将军的关系,你兄长如今身在涉县,不知何时能回来,莫要伤了他的心。”傅宁淡淡说了几句,转身上了马车,又见女儿额头生了汗,沾湿了鬓角,面含疲惫之色,便没再要求她跟着自己去七皇子府。 “你日后与七皇子多走动些,不要做些对自身无益的事儿。”傅宁嘱咐了一句,撂下了车帘。 父亲怎么突然提起七皇子,他是知道自己今日见过七皇子了,可对自身无益的事儿又是什么? 自己虽然在外扮了男装,可终究不是男儿身,在这三纲五常的时代,连和谁多走动都要受父兄所限。 傅婉书看着父亲的马车走远,却没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沉思了良久,仰起脖子看天际边的霞光暮云,看它们片片绯红地交织在一起,继而染红了大半个天。 她心里尚且还有别的难题,不知何解,是该坚守律法,竭力查出是谁杀了陈大人的儿子,还是就这么放之任之,和程大人一样敷衍了事。 善有好报,恶有苦报,陈斌祸害了那么多人,早该遭到报应,可该是这种报应吗? 他被人杀死,是他的果,可杀死他的人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人没有权力决定陈斌的生死。 可行善除恶,本就是侠之大义,除恶,不正是要除陈斌这种人吗? “咚…咚…咚。” 申时了,是查禁的暮鼓响了,一声又一声,将傅婉书已经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也罢,且走且行,查不查下去,也不是自己说得算,何必在这自以为是地为难自己。 想是如此想,可待夜色浓厚,凉风如水时,她却仍旧辗转难眠,人的内心一旦陷入困境,就会无比地思念家乡和父母。 异界他乡身是客,不知今夕是何夕,后半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一直思念的父母、朋友,还有老夏。 “安可…安可…安可。”是老夏在悬崖边大声唤着她,可她还是跳了下去。 耳畔惊风烈烈,身体迅速向深渊坠落,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褐木色的床顶愣了一会儿,然后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 窗外传来淅沥沥的雨声,她在黑暗中披上了外袍,点了一盏青灯,走到窗前,用叉杆支开窗户,斜雨顿时飞到了在脸上,她关上大半,只露出一个小缝,又站得稍远了一些。 窗外斜风细雨,把海棠树吹得摇曳生姿,青灯里的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宛若一株在夜里肆意绽放的郁金香,傅婉书在灯下负手而立,想着方才那个梦。 “安可…安可…” 是啊,她的名字叫做安可,有多久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她都快忘了。 傅婉书、傅逸徭、姑娘、小傅公子,这些都不是她。 可她还能回去了吗? “安可…安可…”傅婉书彷佛真的听见了有人在叫她,她心咯噔地跳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这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好像是在屋外。 她顾不得了,忙跑了出去,门一开,屋外的风雨顿时朝她扑面袭来,雨珠儿从头顶滴到脚下,不一会儿就浸湿了她的衣衫。 “安可……安可。”傅婉书真的听见了有人在唤自己,却逐渐弱了下来。 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听着,雨中夜色,天地间渐渐只剩下雨滴在大地上的声音,还有屋顶上的铜铃声。 屋顶上挂着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傅婉书仰脸看着,那铜铃叫她好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姑娘,姑娘怎么在外头站着?”洗砚听见主子屋里的开门声,忙穿上衣服和鞋子,跑了过来。 “姑娘,您怎么了?”洗砚看着被淋得浑身都湿了的主子,有些惊住了,不等傅婉书说什么,就把她推回了屋里。 她关上房门,跑到架子上拿了棉布帕子,要给傅婉书擦头发,傅婉书目光呆滞地接过,自己在头上擦了起来。 “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洗砚从柜子里给傅婉书拿了一件新的里衣。 傅婉书拿下帕子,露出半张脸,问:“洗砚,你觉得我好吗?” “姑娘自然是极好,聪明伶俐,待人温和,即使是对我们这些奴才,也都是笑着说话,从不打骂,前几日浣墨不小心摔了几个盘子,您不仅没责备,还问浣墨手伤着没有,奴才们看见眼里,知道您是个心疼人的主儿。”洗砚把衣服放在一旁,看傅婉书自己换着衣服,缓缓说道。 傅婉书不习惯让人服侍,穿衣用膳都喜欢自己动手,洗砚知道她的性子,便也随着她来。 傅婉书衣服还没换好,听了洗砚的话,手上动作就顿住了,紧张地问:“那如果我不属于这里呢,你还会觉得我很好吗,会不会觉得我是怪物。” “姑娘说的什么话,这世上哪有怪物,您定是出府去看话本子了,半夜才会做噩梦。”洗砚微微嘟起嘴,语气里有些无奈。 傅婉书闻言干笑了一声,垂着头继续换着衣服,方才,真的是她听错了吗? 屋外的铜铃继续摇晃着,与蒙蒙细雨相和,铃声和雨滴声混杂在一起,模糊、低沉、令人不安。 空中似乎有声音在说:“安可,对不起。” 可惜这道声音太弱,屋里的人并没有听见。 这一夜似乎很快就过去了,傅婉书换好衣服后躺在床榻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握着洗砚的手,没有再入什么梦,一觉到了天明。 朝阳从东方升起,窗外雀莺的叫声伴着熹微的晨光唤醒了傅婉书。 雨下了一夜,天亮既天晴,傅婉书伸了伸胳膊,看见洗砚端了面盆进来。 “我都说了自己来。”傅婉书坐起身子,还有些困倦,含糊不清地说。 “姑娘昨夜睡得不好,今早上可以晚起一些。”洗砚将面盆放在葵架上,过来给傅婉书捏胳膊。 “昨晚上辛苦你还要陪着我了。”傅婉书反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歉意。 昨晚上洗砚担心自己再做了噩梦还会跑出去,就在搬了个小塌放在床边,与自己手握着手,在小塌上委屈了半宿。 “姑娘说的什么话,我和您躺在一处,已经属于犯规矩了。”洗砚笑了笑,又说:“姑娘要是不想睡个回笼觉,便洗漱吧。” “好,我自己来。”傅婉书直起身,朝葵架走去,净了脸,又换上了长袍,扮作男子。 “姑娘今个儿要做什么?”洗砚笑着给她系上了墨蓝色的腰封,更显得长腿细腰,英姿飒爽。 “不知道,到了刑部再说吧。”傅婉书一想到待会儿要不要查案,就有些头疼。 程春却不纠结,在他眼里,杀死陈斌的人就是个义士,都察院甚至都该上奏陛下,奖给他一把尚方宝剑,惩奸除恶,把作奸犯科的恶人杀个片甲不留,也省得自己夜里打着哈欠提审上刑了。 是以,等傅婉书到刑部之后好一会儿了,他才悠哉悠哉地来了。 “程大人,今日我们…”傅婉书不知该怎么办,请程春来拿注意。 如果不查案子,找不到凶手,不仅陈大人会来狠狠折腾,赵大人那里也说不过去。 “我们今日是该出去查案,不过查案嘛,总要多走走,多逛逛,多问问的。”程春冲她眨了下眼睛,一脸笑意。 “走吧,咱们出去转转,没准能找到查案的线索呢。”程春嘴里说着查案,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傅婉书琢磨不透。 程大人似乎和传闻里的也不太一样,这京城里的传闻怎么总是不准,到底是谁乱说瞎传的。 二人出了刑部大门,看见有一人正站在门口,邓吉穿了一身靛青长袍,与傅婉书的长袍是相同的配色。 不过邓吉的长袍上用金丝银线绣了一株海棠,略微秀气了一些。 他见程春和傅婉书走了出来,便上前几步,迎了过去。 “啧,你怎么比逸徭还像个姑娘。”程春瞧见他,首先摇着头说了一句。 傅婉书闻言,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干笑着问:“程大人说得什么话,我堂堂一个公子哥儿,怎么能像姑娘呢。” 他不会是看出来了吧,不应该啊,自己掩饰的挺好的,今日也没忘记束胸啊…… 程春回头打量着他,点点头,说:“也是,你要是个姑娘,也太平了些。” 他这话什么意思? 傅婉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邓吉看她耳朵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也想到了,顿时冷下了脸,走过去站在了程春和傅婉书中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做客 “你若还不能管好自己的嘴,我可以替你管管。”邓吉沉着声瞪了程春一眼,且轻轻翻了个白眼。 程春闻言也不恼,还佯装委屈,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邓吉,喊道:“你…你…喜新厌旧!” 傅婉书干笑一声,她觉得程大人好像被人附身了,像个被抛弃的怨妇。 邓吉冷眼看着他,问:“不是说要去看凶器吗,还啰嗦什么。” “凶器?”傅婉书疑惑,问:“程大人找到凶器了?” “还没有。”程春见他无趣,便恢复如常,继续朝前走着,瞧见一辆马车,马车上悬着小木剑。 “你乘马车来的,太好了,不用走着去了。”程春对邓三说了一句,高兴地上了马车,又唤傅婉书道:“逸徭,快上来。” 傅婉书看了一眼邓吉,邓吉笑着,缓缓说:“今日要去王铁匠家里,他家比较远,还是乘马车方便。” 程春没有马车,是以每次出远门都是蹭邓吉的马车。有一次,他要到外县查案,硬是把邓吉的马车借走了小半个月。 几人上了马车,程春和车夫说了一句:“去城西的王铁匠家。” 车夫没问在哪,就扬起了马鞭,赶着马车朝西驶去。 “大人和将军经常去王铁匠家?”傅婉书见状问。 “我和王铁匠相识多年了,做他的马车去过几次,所以车夫知道铁匠的家在哪。”程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你看这个像不像凶器。”他用手指比着纸上的画,问。 傅婉书低头看,是一把短剑的图样,长四寸,宽两寸,头尖尾宽,瞧着便觉锋利无比。 “贺姑娘验尸,尸体上的伤痕是两寸,和大人所绘的宽度一致,可大人是怎么断定凶器长四寸。”傅婉书说。 “尸体伤口深两寸,凶器长度一定超过了两寸,可也不会太长,不然伤口不会仅有两寸。”程春回答,说得人迷糊。 邓吉看着傅婉书,笑道:“一般凶器的大小只是逐步推测,他画的也做不得准。” “嗯。”傅婉书点点头,突然想起来,邓将军今日怎么来刑部了。 她问:“将军也是要和我们一起查案吗?” “查什么案,他是要去看看兵器。”程春收起图纸,又开始吊儿郎当的样子,说:“王铁匠从小就打铁,制作兵器,二十多年了,京城里属他技艺最为精湛,邓三想去他那看看兵器,我也去问问他给没给别人打过这种短剑,便想着和他一起去,顺带还能坐他的马车。” 傅婉书抿着嘴继续点头,程大人还真是精打细算。 “我昨个儿和你说过,今日咱们会再见的。”邓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傅婉书,说了一句。 他的马车不大,又坐了三个人,还真有些挤,他的两条长腿都快伸到傅婉书脚下了。 “将军神算。”傅婉书勾唇一笑,说。 马车行驶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王铁匠的家门口,正赶上王铁匠从如意坊回来,有些醉醺醺地在门口撒泼。 这世间不仅女子能撒泼耍赖,男子同样可以胡闹放刁,傅婉书在他家门口下了马车,正好长了这见识。 “我明日就要把司妙姑娘接回来,我看你敢如何,我爱找谁找谁,你算老几,臭娘们,贱人一个,埋汰货,呸!”王铁匠站在门口破口大骂,街坊邻居似乎习以为常,没几个劝的,都在旁边瞧热闹,有的甚至还搬了小木凳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王大新,你干什么呢?”程春跳下马车,走过去推了他一下。 那人被推了一个趔趄,刚想大骂,回过身见是程春,脸顿时笑了,说:“大人,您来了。” “你在这骂什么呢,不好好过日子,撒泼打滚地干什么?”程春被气得不清,瞪着眼睛质问他。 “嗨,这不是喝了点酒么,大人您别见怪。”王大新挠了挠头,脸上的红褪去了一半,看着邓吉和傅婉书,又道:“几位贵人快到屋里坐。” 一进屋,就瞧见屋里墙跟前儿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女子,女子墨发长衫,正垂着头抹眼泪,看见几位大人进屋,忙起身相迎。 傅婉书细细打量,见她肤白腰细,一双杏仁眼含满了泪水,似一汪晶莹澄澈的清泉,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其身妍丽。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倒茶。”王大新冷哼了一声,对这位美貌女子没有丝毫温柔。 那女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在脸上挤出微笑,款款去了后厨。 “大人见笑了,这位是我内子。”王大新笑了笑,招呼木凳,招呼几位坐下。 “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事儿吗?”程春坐定,小声朝王大新说了一句。 王大新顿时脸色一变,失了笑容,仰着脸看向了头顶,揉搓着双手,又看着程春,说:“大人,哪个男人能忘呢。” “可那事儿也不怪你的妻子,你何苦埋怨她。” “不怪她,怪我吗,大人,不是我叫人糟蹋她的。”王大新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脸又涨红起来,眼里已经有了红色血丝。 “别说了。”程春叹了口气,起身站到了窗前。 王大新垂着头,没有做声,屋内气氛一时沉静,傅婉书与邓吉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绕着屋子看了起来。 多少也得做些什么,不然太尴尬了。 这间屋子的摆设不错,桌椅都是黄木的,其中还有不少用铁做的稀奇玩意儿,例如铁球、铁环和铁链,挂在屋子里,颇为新奇。 更惹人眼的是立在屋内的屏风,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屏风上是一棵红枫树,枫叶猩红艳丽,叶叶分明,与整个屋子的摆设风格相得益彰。 “你什么时候也会做木匠的活计了。”程春从窗前也走到了屏风处,摸了摸屏风,问。 “大人,这棵红枫是新上的料,您别染到手上了。”王大新看着程春的手,果然染上了一点红。 “大人们,喝口茶吧。”王大新的妻子端了茶盘过来,将茶盏逐一放到了木桌上。 “你回后院去吧。”王大新深深地看了一眼屏风,然后朝妻子说道。 待他妻子走了,程春才想起来今天要来做的正事儿,他从怀里掏出图纸,展开给王大新看。 问:“这种兵器,你做过没有?” “不曾。”王大新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看仔细了,比这再短点的有没有,或者再长点的。”程春不死心,又问。 “真没有,大人,这剑足有两寸宽,没有人会打这种兵器的。”王大新皱着眉,直摇头。 那或许是短刀?程春又把图纸叠好揣进了怀里,若有所思,不过暂且先不想了。 他费心画了图纸,也不过是想给赵大人一个交代,免得陈大人来闹的时候说自己没尽心,赵大人真信了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仍站在屏风前和傅婉书一同欣赏红枫的邓吉,问:“你去不去大新的铺子里瞧瞧?” 王大新喝了酒,一身的酒气,邓吉不愿意闻,离他站得老远,一想到他那铺子里可能酒味更重,便有些犹豫。 “大新在如意坊喝的酒,不是在铺子里喝的。”程春知道他想的什么,解释了一句。 “如意坊?”傅婉书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下意识问了一句。 一提到如意坊,王大新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垂着脸像个思春的少年,满脸的络腮胡子都挡不住春光。 “如意坊里有他的相好,是个叫司妙的姑娘,下回咱们一起去了可以找她唱曲儿。”程春斜着眼睛看王大新,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司妙,不过是个唱曲儿的花楼女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天天往那儿跑。 傅婉书闻言看了一眼邓吉,见对方脸上也有些不快,脚步缓缓像门口移去。 她这是碰见了什么人,在外花天酒地,回家对妻子大呼小叫,甚至可能拳打脚踢,妥妥的古代渣男啊。 她一刻钟都不想多待,一瞧王大新那样子,就有些反胃。不过还真有些好奇方才他和程大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门口,开始在脑子里回想这二人说过的话。 “哪个男人能忘呢?” “不是我叫人糟蹋她的。” 王大新这两句话基本就可以推测出,他的妻子是被人欺辱了,可为什么不报官呢。 他与刑部侍郎如此要好,难道还愁报官无果吗? 除非对方权势够大,除非他妻子并不愿意说对方是谁。看他这样子,可能是第二种,他妻子一直没有说是谁欺辱了自己。 所以他才如此生气,出去花天酒地,借酒消愁。 傅婉书在门口望天儿,邓吉瞧出她的无聊,走到她跟前儿,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贴近,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想,自己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娘子。” “娘子?”傅婉书一愣,然后明白过来,笑说:“我尚且年少,还不急着找娘子呢,倒是将军清俊有为,该找个好娘子了。” “嗯,只是不知你堂姐觉得我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兵器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雨水冲走了大半个月积聚而成的尘埃,裸露出亮洁如新的红砖,王大新家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紫藤,悬挂下来,可惜过了花期。 但阳光透过叠嶂分明的藤枝在红砖铺就的路上留下浮影,微风轻拂,跳跃流泻的光,同样让人感到惬意。 邓吉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只是不知你堂姐觉得我如何。” 一场风拂过,藤枝摇曳,红砖上的光影一时晦暗不明起来。 “将军…是…什么意思?”傅婉书心怦怦直跳,脸颊逐渐热了起来。 将军乃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怎么会对自己起了什么心思。 难道是那天自己在书坊给了他什么错觉,可自己被火烧得挺狼狈的,能起什么心思。 “自然是你想的意思,我对你堂姐一见倾心,寤寐思服,只是不知自己够不够格做相府的姑爷。”邓吉紧盯着傅婉书,心里也砰砰直跳。 他怕对方一口回绝,又怕她什么都不说,心里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早了,太冒昧了。 一见倾心,听起来就有些不稳妥。 这嘴是真笨,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邓吉看着迟迟未开口的傅婉书,一瞬间便已思绪百转千回。 终于,傅婉书缓缓启唇,说:“将军与堂姐才见过一面,就谈倾心,未免有些不太冷静。” “是,是我唐突了,你堂姐是相府嫡女,婚事自该好好挑选的。”邓吉握紧了双手,干笑着说了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将军之心,我会转告堂姐的。”傅婉书笑了笑,心跳渐渐平缓,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不…不必了。”邓吉满腔热情浇在石头上,有些失望,抿了抿唇。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她根本不是女子?可若是女子,不该这般神色如常才对。 也罢,无论她是什么人,自己也不该再揣测了,不然屡次试探,反而会失了真心。 “你俩嘀咕什么呢?”程春看着一直站在门口说话的二人,喊了一句,“咱们去大新的铺子瞧瞧啊?” 王大新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他酒劲儿缓过来不少,又是个在大人面前拘谨无措的铁匠了。 “嗯。”邓吉看了一眼傅婉书,答应了。 铺子离得不远,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都到了,王大新用腰间的钥匙打开铺门,案板上的兵器便直接映入眼帘。 弓、弩、刀、剑、叉、斧……各种兵器,罗列齐全。 傅婉书走过去拿起一只顶尖处带着弯钩的刀,说:“这刀的样式挺奇怪。” 王大新走过来,谄媚地笑笑,说:“大人,这是钩肠刀,您可别小看这个倒钩,这刀一旦插入人体之内,可有他受的,只要拔出来,就必然是连肉带皮的扯下一大块。” 他说得血腥,让傅婉书皱起了眉头,且又听程春说:“我审犯人时常常用这种刀,下次你可以瞧瞧。” 他说得稀松平常,傅婉书却有些不寒而栗,难以想象犯人在承受这种酷刑之下会是什么样子。 邓吉举起一把长近三尺,通体云纹,尾梢微红的长剑,问:“王大新,这把剑是谁定的。” 王大新又走过去,恭敬地回:“是十皇子府里人定的,绘制出了模样给草民,说过几日便要来取。” 皇子会来铁匠铺?傅婉书诧异,程春和邓吉却一副了然,当做一副稀松平常的小事。 邓吉甚至还说:“这把剑轻薄锋利,寒光照衣,十皇子府里的人还算精明,知道唯有你能制出此剑。” “不知是谁绘制的模样,看这剑锋和云纹,像是南梁之风。”程春也走了过去,弹了一下剑,发出一声脆响。 傅婉书也凑过去,伸手要碰,却被邓吉一把抓住,沉声道:“此剑锋利,莫伤了手。” 他拦住了傅婉书后,立即就松开了手,傅婉书一愣,朝后退了一步,有些脸红。 再一瞧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风轻云淡,傅婉书心里闪过一瞬微恼,却不知是为了什么恼。 “应该是六皇妃的手艺,想来她也不是个只通佛法的深闺妇人。”邓吉淡淡说了一句。 “南梁公主费尽心机嫁过来,在咱们这儿过了这么些年,能是白来的么。”程春撇撇嘴,看着傅婉书问:“上次你和邓三一起去十皇子府里了,也见过十皇子了吧。” “见过了。”傅婉书眼前顿时浮现出渣男主的模样。 “十皇子原不受陛下重视,不过自他及冠以来,在朝中竟还渐渐有些名声了。”程春又把玩起别的兵器来,一边瞧着一边说。 傅婉书自然知道,十皇子背后有六皇妃出招,先是用仁德谦虚的名声获取众臣好感,然后一路建功立业…… “毕竟是个皇子,能没那个心思么。”程春仍说着,邓三看着站在一旁的王大新,轻咳了一声。 程春顿时不再言语,拿起一串铁夹给傅婉书看,说:“逸徭,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应该是抓老鼠的夹子吧。”傅婉书歪着头猜测。 “啧。”程春摇摇头,道:“可不仅如此,狱里的犯人最是怕它。” “大人,这是引线夹,用七七四十九个夹子夹住犯人全身,然后用铁针穿线,将犯人的皮肉缝上,再淋上盐水……”王大新缓缓向傅婉书讲述,他越说,傅婉书越是皱眉。 她摆了摆手,示意王大新别再说下去,转身看向程春,声音有些冷:“程大人,如此酷刑之下,若是抓错了犯人,施错了刑,该当如何?” “我从未抓错过。”程春一脸自信,眼角隐隐含着笑意。 傅婉书眉头却依旧紧蹙着,脖颈有些僵硬,长舒一口气,又问:“要是抓错了呢。” 程春皱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如此较真,心里也生出些许不快。 “回去吧,刑部里万一还有什么事儿呢。”邓吉看二人兴致都不高,便也放下手里的兵器,不再看了。 “嗯。”傅婉书嗯了一声,首先出了屋子,仰头看了看天,心里不顺畅的很。 在她的思想意识里,酷刑便等同于逼供,与屈打成招没什么区别,断案自然是要查线索,讲证据。 刑部果然是刑字当先! 程春看他冷着脸的模样,也不吱声了,又看看邓吉,心里憋闷地上不来气。 二人一直到马车上都没说话,邓吉左瞧瞧右看看,想劝两句,但又怕越说越错。 马车晃晃悠悠,朝刑部驶去,车里安静地能听见风吹进来的声音。 “对不起,程大人,是我唐突了。”傅婉书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道歉。 无论如何,程大人都是带着自己的师傅,不能不敬,日后程大人若还施此酷刑,自己多拦着就是了。 “啊,没…没什么。”程春被他突然郑重说的这一句话给弄得有些不自在了,干笑一声,给邓吉使了个眼神。 邓吉心领神会,主动说:“一会儿刑部没什么事儿,咱们便去醉芳阁用膳。” 醉芳阁是京城里的酒楼,他们三人从城里到京郊走了一个来回,再加上方才在王大新那里待了许久,早就快到晌午了。 “你说说你,堂堂三品少将,整日里不做些正事儿,到和我们厮混在一起,有甚地意思。”程春看他主动抛出话头,自己也顺着话往下说,且有意无意地瞄了傅婉书一眼。 小傅公子不会还在生气吧?这孩子可真是,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我手上没有兵权,也不掌管京中事务,自然潇洒,想去哪便去哪。”邓吉漫不经心地说。 傅婉书笑了笑,说:“在京城里做个逍遥公子,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嗯,逸徭说的有理。”程春赶紧将她的话接了过来,点点头,语气又恢复了轻松。“先回刑部,我和赵大人禀报一声,若没什么事,便一起去醉春阁。” “嗯。”傅婉书抿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方才那点云烟被夏日微风一吹就散了,可云烟背后的风雨还远远不能消散,终有一日会带着电闪雷鸣席卷而来。 刑部的赵大人正被风雨蹂躏着,坐在案前阴沉着脸,待程春一进门,破天惊地说了一句:“礼部尚书陆大人的儿子死了。” 傅逸徭右腿刚迈进门槛,听了这话,身子一时不稳,差点被绊了个跟头。 “陆嘉兴死了?”程春不敢相信,震惊地问。 “不是他,是他大哥,陆大人的庶长子陆嘉临,也死在郊外。”赵大人说完便阖上了眼睛,从喉中溢出一声叹息。 “尸体呢,难不成?”程春听到他也死在郊外,心弦猛地震了一下。 “大人,尸体就停在义庄,已经叫贺姑娘验过了。”站在一旁的小吏走过来,递给程春一张纸,纸上是贺亓的唱报。 “头顶心、囟门完好,两额完好,两额角完好……” “肋下、腰腹部、腿部、尸斑明显,初步推测死者已死了大概十三个时辰。” “伤口长两寸深两寸,位于胸口,属于致命伤,可推测凶器是一柄精小的利刃,可以是短刀或是短剑” 程春念出声,傅婉书的心猛地一跳,这人的死法和陈斌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陆府 “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程春和傅婉书同时脱口而出。 赵大人点点头,问:“陈斌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程春抿唇,垂着头,有些沮丧地回:“找不到凶器,城里没有人用这种样式的兵器。” 傅婉书心里涌起一阵自责,深深地叹了口气。昨夜自己还在为陈斌的案子纠结辗转,不知该不该查下去,如今又生了案子,实在叫人良心难安。 可她心里似乎又有一些释然,让她不必纠结,把善恶是非放到一边,只管尽心查案,把凶手绳之以法。 “陈斌和陆嘉临一前一后,都是在夜晚被害的,凶手可能视力较好,习惯夜晚行动。”傅婉书走上前,和程春一起分析道。 “还是应该去陆嘉临的府里看看,问问他生前都经常去哪些地方,看一看他和陈斌有什么相同之处。”程春接着她的话,也认真起来。 凶手连杀两人,皆一击毙命,已经超过了所谓行侠仗义的范畴,他不能忍,刑部亦是不能忍。 二人浑身热血,迫不及待,和赵大人禀报完就要去陆府。 邓吉在马车里等得百无聊赖,便在车外站着,待二人急匆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邓吉看着傅婉书,问。 “礼部陆大人的儿子死了。”程春首先说,然后想起来陆大人不止一个儿子,又道:“不是陆嘉兴,是庶长子陆嘉临。” “死法与陈斌一模一样,我和程大人准备先去陆府看看。”傅婉书说。 “嗯,那我和你俩一起去。”邓吉又要领他二人上马车。 “别,陆大人最怕你,你这尊佛要是去了,我担心什么都问不出来。”程春说完笑着上了马车,又道:“你走着回去吧,马车再借给我用用。” “也罢。”邓吉无奈地笑笑,和二人告别。 程春和傅婉书很快就到了陆府门口,司阍听了程春的来意后,知道他是来查陆大公子的死,竟直接拦住了他们。 “大人,我家老爷官事繁忙,不在府里,烦请您改日再来吧。”司阍板着脸,摆明了不愿让他二人入府。 “你家老爷不在,管事儿的也不在吗?你进去通禀,我在这等着,就说我们是来找陆嘉兴的,刚才说的陆嘉临之死,不是什么大事,不说也行。”程春抱起双臂,朝傅婉书使了个眼神。 陆嘉临是礼部尚书陆大人的庶长子,在京城里没什么名声,只是替府里经管了几个铺子酒楼,远不如陆嘉兴这个嫡子活得风光。 可他的死因,陆府就连个看门的人都讳莫如深地不敢提。 不知这里边到底有什么乾坤,为避免打草惊蛇,只好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了。 “是啊,我们本就是来找陆嘉兴的,我与他在十皇子府有过一面之缘,之后我有幸偶闻他所做的《春日见雪》一诗,十分钦佩,特来拜会。”傅婉书又作辑,一副心切模样。 司阍听了他这话,知道嘉兴公子的事儿必须放在心上,犹豫了一瞬,就到府里去通禀了。 陆嘉兴正在府里练字,听了小厮所禀,不禁得意,《春日见雪》是他一个月前所做,自觉言辞柔美,风骨妍丽,如今竟有了拥趸,忙吩咐小厮将人领进来。 傅婉书和程春一进得府,便四处开始打量,见府中下人行色如常,各自洒扫、洗衣、端盘,像府里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赵大人说是一位到京郊打猎的猎人发现了陆嘉临的尸体,赶忙回到城里报了官,众人认出尸体是陆嘉临,刑部通知陆府来认尸,却只有一个小厮来了,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就走了,连尸体都不带回去,不过倒也方便贺姑娘验尸了。 再瞧府里这样子,原来是整个陆府的人都完全不把陆嘉临当回事儿。 傅婉书和程春一相视,心里已经了然,那司阍不是不敢提陆嘉临的死,可能是不愿提。 陆嘉兴正在花厅喜滋滋地等着,一见是程春和傅婉书,脸色登时暗了下来。 “怎么是你俩,那两个书生的案子不是破了,还来找我做什么?”陆嘉兴不悦地用脚踢了下地,好像那地十分惹他厌恶似的。 他知道程春是刑部的官老爷,傅婉书是大理寺的,之前在十皇子府的时候见过傅婉书,心中对她就有些不悦,以为他俩仍是找自己问话的。 陆嘉兴被气得竖起了眼睛,问话就是问话,竟然还拿自己的《春日见雪》做幌子,实在欺人太甚。 “嫩蕊身上白,疑是复冬来。枝头春映雪,待暖自然开。”傅婉书吟诵了两句,笑吟吟地凑上前,又说:“陆学子的诗句率真明朗,切实自然,实在是妙。” “你竟真的读过我的诗。”陆嘉兴一听,心里舒适,脸色又和缓下来。 程春一直不作声,在花厅里朝院子里观望,家里来了人,即使陆大人不在府里,陆夫人也该出来待客,可怎么都瞧不见府里管事儿的人呢。 “陆学子青年俊杰,诗才横溢,我该多学学才是。”傅婉书看程大人一直不作声,只好继续哄着他。 前些日子兄长还在京城的时候,曾和自己说过陆嘉兴擅作淫词艳曲,自己特地查了一番,才发现了他作的这首诗。 不过是稚嫩浅显了一些,哪里就像淫词艳曲了,她问兄长,兄长却笑而不答,自己反复琢磨了几遍,这才记住了全诗。 “哪里哪里。”陆嘉兴被吹捧得神色激动起来,脸涨得微红,摆着手推辞赞誉,嘴角却一直翘着。 程春出了花厅,竟要在府里四处闲逛,傅婉书用余光像他撇了一眼,心里有些急。 陆嘉兴转头看见了他,皱着眉,疑惑地问:“程大人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喊了一句,程春没回头,远处有个小厮朝这边看来,傅婉书一瞧,忙拉着陆嘉兴,笑说:“陆学子,我这几日也作了一首诗,特地向您讨教,不知您是否可以指点一二。” “哦?”陆嘉兴来了兴致,便没再理会程春的肆意闲逛,领着傅婉书走到一张桌前,道:“写下来我瞧瞧。” 桌上放了宣纸徽墨,傅婉书走上前,拿起一只笔,在纸上逐一落下黑字。 “云碎飞玉白,与花共徘徊。春暖何嫌晚,新绿为君裁。” 陆嘉兴细细看着,拧起了眉,咬了下唇角,说:“你这字忒丑了些,我府里的护院都比你强。” 傅婉书被说得脸有些红,她这些日子也没少练字,可始终没什么长进,看来还得再多练练。 “不过诗倒是写的不错,尤其这句‘新绿为君裁’,更显出怀春少女的朦胧之情,可若是与我比起来,这意境还是差了些。”陆嘉兴摇摇头,咂着嘴笑了起来。 傅婉书听完他的话,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什么怀春少女,从哪看出来怀春了,怎么胡说八道呢。 她模仿着陆嘉兴的《春日见雪》,随笔写下了这首诗,虽然不指着他能说什么好话,可也不能说这里有什么怀不怀春的男女俗情。 她讪讪笑了一声,佯装受教的模样,点了点头道:“陆学子说的是。” 她朝花厅外看了一眼,已经瞧不见程春的人影了,不知他去了何处,自己只好尽力拖住陆嘉兴,好让程大人多看看这府里的反常之处。 傅婉书也觉得奇怪,陆夫人也不在府里么,怎么迟迟不见她出来呢。 “陆学子学富五车,定是博览群书,珍藏着有许多典籍,不知是否有幸能参观您的书房,让我开开眼界。”她一边寻思,一边和陆嘉兴说。 书房,进去了就得待一个多时辰,不出意料,程大人能把整个府里都瞧一遍。 陆嘉兴藏书颇丰,正愁没处显摆,傅婉书主动一问,还正巧问到了他心坎里。 “好,我这就带你去瞧瞧。”陆嘉兴听十皇子说过,虽然知道他是傅家的人,但无官无职,还不配自己恭敬着。 他把傅逸徭当做了京城里的闲散公子哥儿,想自己一介国子监监生,身份可比傅逸徭贵重。 书房离花厅稍远一些,傅婉书跟着陆嘉兴一路走,时不时偏头张望,不知程大人去了何处。 这府里的小厮好像都不太敢靠近陆嘉兴,程大人若打着他的名义在府里闲逛,应该无人阻拦吧。 陆府主事的是礼部尚书,崇尚儒家之道,府里楼阁花木皆以古朴简单的格调为主,二人走了一条青砖铺就的路,经过两间院子。 她先路过一间院子,故意驻足,瞪着眼睛,指着匾额上的“里仁”二字,疑惑不解地问:“请教陆学子,不知这里仁是何意。” “这是我父亲的院子,一会儿你到了我的院子,就知道了。”他不说,只挑着眉笑,有些卖官司的意味。 他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子哥儿,真的视自己为才子,心里熨帖了,眉眼也温和,比那日在十皇子府里要好相处太多。 “你看,这就是我的院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线索 他指着题着“为美院”的匾额,问:“这回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里仁为美,出自《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大致意思是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好的。” 傅婉书恍然了悟,笑道:“里仁为美,父子情深,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了。” 不愧是陆府的院子,连院名都要附庸风雅一番。 陆嘉兴见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被堪破的舒爽,对他不由稍微高看了一眼。 “书房就在我院子里,进去吧。”陆嘉兴走在前头,有丫鬟迎面走来,她忙站到路旁垂身行礼。 “母亲还没回来吗?”陆嘉兴忽然站住,问她。 “回公子,夫人还没回来。”那小丫鬟怯生生地,垂着头不敢看他。 “崇古寺离京城有二十多里路,母亲一早去的,晌午的时候想必会在寺里吃斋饭,可她若是回府了,就到书房来禀我。”陆嘉兴吩咐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怪不得不见陆夫人,原来她去寺庙了。 傅婉书跟在陆嘉兴身后走着,回头看了那小丫鬟一眼,莫非…… “今日阳光明媚,风轻云淡的,正适合出游,陆夫人既然去了寺庙,可会在寺里多住一晚?”傅婉书装作不经意,试探着问了一句。 “哎,母亲为了大哥的死,难过得几乎要晕过去,府里的管家劝她到寺庙为大哥祈福,这才一早就去了。”陆嘉兴想到大哥,叹了口气,苦笑一声,然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终于说到正题了,傅婉书心中一动,假装不知陆嘉临的死,疑惑地问:“陆大公子的死?” 陆嘉兴看她这模样,不像是对自己书房有兴致,顿时皱了皱眉,说:“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然后他又指了指书房里的书架子,“这些都是我的书。” 傅婉书见他不搭腔,有些失望,不过被陆嘉兴瞧着,她只得朝书架看去,只见一排排书册罗列在木架上。 她走过去细看了看,木架外侧是些纸质典籍,四书五经一应俱全,里侧竟是些竹简,傅婉书要打开,却被陆嘉兴伸出胳膊拦住了。 他得意地问:“这都是孤本,宫里都不曾有的,你可见过?” 你都不让我看,我哪知道见没见过…… 傅婉书暗自腹诽,挤出笑容,回他说:“如此难得的孤本,我自是不曾见过。” “茶岭也没有吗,你父亲被人称为大儒,想必也是博古通今之人,难道连几本孤本都不曾藏之?”陆嘉兴放下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任其自在翻阅。 表哥说过,傅逸徭是从茶岭来的,经世大儒的儿子,让自己在他面前别露了怯,丢了京城学子的脸。可如今一瞧,他是有些才华,不过尚且拿不得台面上来。 文人相轻,陆嘉兴自诩才华横溢,又见傅逸徭这副倾慕自己的模样,觉得傅逸徭不过如此,也就失了戒心,且生出一些想为其师,对他指点一二的心思来。 “陆学子说笑了,茶岭哪能和京里比呢。”傅婉书笑笑,翻开了竹简,嘴角一抽,竟是《诗经》和《楚辞》。 还以为是什么稀奇少见的文章,不过是自己从小就会背的诗文,要是告诉陆嘉兴自己能倒背如流,张口就来,他是不是会气死。 傅婉书又看了看纸质的典籍册录,一边翻着页,一边惦记着案子。 陆府对陆嘉临的死毫无反应,这叫自己如何下手,只能等到陆大人和陆夫人回来了。她就不信,陆大公子都死了,他的亲生父亲还能不管不问。 她又看了一会儿,正觉得无聊,程大人就来了,他到书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喊道:“逸徭,别看了,回去吧。” 他凭借自己的手段已经将陆府打听的差不多了,又何必在这耗着浪费时间。 “是,大人。”傅婉书放下书,朝陆嘉兴作辑,道:“多谢陆学子款待,我受益匪浅。” 陆嘉兴正在案前作诗,想着一会儿在傅婉书面前卖弄一番,可苦思冥想地只琢磨出了两句,此时被程春打断,十分不悦。 “程大人来我府里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是公是私,是要问话还是观景,都不说个明白,如今自己逛够了就要走了,可真是懂规矩。”陆嘉兴想到程春刚才不知去了哪里,说话更加阴阳怪气。 他虽然没有官职,可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外祖父是襄南侯,表哥更是皇子,程春虽然官至刑部侍郎,可却是寒门出身,他自然打心眼里瞧不上程春。 前些日子,程春去十皇子府问话,他能配合,也是看在同行的邓将军面子上。 程春听了陆嘉兴的话,就似没听见一般,等傅婉书走到自己身旁,领着她抬腿就走,连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陆嘉兴看着二人背影,冷哼一声,摆手招呼了一个正站在花厅外探头探脑的小厮过来,问:“有人在府里闲逛了半天,你们就没人发现吗?” 那小厮低头,小声说:“奴才们以为,那人是公子您的好友,所以…” “还不快去跟着,把他送出去,省得又在府里乱逛。”陆嘉兴冷着脸吩咐了一句,又回到桌案前继续想着方才还未写完的诗。 小厮赶紧朝着程春走过的方向小跑着追去,一想到自己刚才和那人说过的话,心乱得厉害,彷佛要跳出了嗓子眼。 “逸徭,你真是个人才,竟然拖了陆嘉兴这么久。”程春回过身,笑着拍了傅婉书肩膀一下。 傅婉书呵呵笑了一声,说:“不知大人要做什么,我只好尽力拖住他了。” “这陆府啊,忒乱,我可找到不少线索。”程春看了看四周,歪着身子,在傅婉书耳边小声说:“一会儿出府了,我到马车上再告诉你。” “大人!”那小厮快步走着,终于追上了他,有些气喘吁吁地叫住了人,问:“大人说的话可算话?” “算话算话,你先送我俩出来。”程春看着这小厮,咧着嘴说。 “好。”小厮谨慎地看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跟在程春和傅婉书身后慢慢走着。 待出了府,他又送到马车前,司阍在门里守着,瞧不见马车处的光景,只见那小厮突然冲程春伸出了手,程春又朝傅婉书一仰脸,道:“给钱。” 嗯?傅婉书有些懵,问:“给什么钱。” “这位小兄弟没少帮我,说了不少陆府的事儿,我允给他三两银子。”程春依旧笑吟吟,举止未动,没有半分要掏钱的意思。 这是要让自己给钱了,傅婉书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抿着嘴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细细数出三两银子给了那小厮。 小厮拿了钱,什么都没说,迅速跑回了府里。 “程大人说的线索原来是买来的。”傅逸徭勾唇,将钱袋放回怀里,又调侃他道。 “我软硬兼施,刚柔并济,才套出了他们的话,你待会儿要是听了,就不会怪我费银子了。”程春上了马车,主动给傅婉书撩起了帘子。 毕竟刚花了人家的银子,还是要给些好脸色的。 傅婉书笑着上了马车,然后从陆府到刑部一路都在听程春讲他查到的线索。 原来陆嘉临的生母王姨娘是陆大人早些年偷着找的外室,后来被陆夫人发现,便纳入了府里做妾,可惜没过两年好日子,生下陆嘉临就因难产而死了。 陆大人觉得他克死了生母,是不详之人,对他十分不喜,陆夫人自然也嫌恶他,不过碍于名声,陆夫人还是会假装大度,时不时地关心他几句。 陆嘉临一直在府里比较偏僻的院子里住着,性子内敛,也不常出府,所以下人们都不常见他,也就不怎么提起他。 等到他及冠之后,陆大人发了慈悲,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亏欠了大儿子,有心贴补,就把府里的玉茗茶楼和几个铺子给他经管了。 他管了四五年,生意虽然一直不错,但他在府里的名声却越来越不好,都说他是贱民出身,天生反骨,阴狠毒辣。 傅婉书听程春和自己说着陆嘉临的遭遇,心里涌起一股不适,她想起了邓吉。 陆嘉临仅仅是不受陆府重视,被府里人恶语中伤,邓吉却承受了整个京城的流言蜚语。 “陆嘉临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傅婉书下意识地同情陆嘉临,可忘记了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他,又怎么给他直接下定论。 “府里的小厮说看见他将一只猫关在笼子里,用开水浇它,那猫痛得一直叫唤,他却在旁边咧嘴笑着,场面十分恐怖。”程春背靠在车厢上,感觉自己又学到一招,只是不知自己若是如此对付犯人,会不会把人给烫死了。 “啊。”傅婉书闻言,失望地啊了一声,然后又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消息说给程春:“陆夫人去崇古寺了,兴许是因为陆嘉临的死。” “这个我知道,有个小丫鬟说陆夫人听说陆嘉临死了,伤心地差点晕过去,陆府的管家劝了好一会儿才消停。”程春说完冷笑一声。 这个陆夫人可真会作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茶楼 庶子在府里过得不如意,大半是主母在后头撺掇使坏,陆嘉临死了,陆夫人的眼中刺没了,她怕是做梦都要乐醒。 “管家劝了一会儿…”傅婉书注意到程春所说,重复着又嘀咕了一句。 程春听见,皱着眉思索,也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怎么陆夫人哭的稀里哗啦,自己儿子都劝不好,到让个管家给劝好了。” “对了,那小厮还说了,陆大人沉溺文史礼法,不理府务,府里所有的事儿都由主母和管家老爷说了算。” “管家老爷?这个称呼…不太妥当吧!”傅婉书看向程春,有些不可思议。 府里的下人都把管家当做老爷了,那陆大人算什么?若真是如此,这陆府可不是一般的乱了。 程春撇嘴,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京城里的高门贵族,表面风光,背地里的腌臜事儿多得能摞成一堆。 “陆府能说上话的人都不在府里,就剩个陆嘉兴在府里舞文弄墨的,咱们也不必费心跟他拉扯。”程春身子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他一想到陆嘉兴对自己的那副嘴脸,心里像是长了根刺,隐隐觉出不适。在这寸土寸金,遍地皇亲的京城里,寒门子弟终究比不过世家公子。 “大人,咱们先去玉茗茶楼看看吧,陆嘉临死前兴许在茶楼里了也说不定。”傅婉书看他提起陆嘉兴时面色不虞,有心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说起和案子有关的话。 “嗯,那就先不回刑部了,左右赵大人去宫里了,也不在衙里。”程春睁开眼睛,点点头,又掀开帘子吩咐马夫转去玉茗茶楼。 玉茗茶楼是京城里有名的茶楼,专门招待一些达官显贵,原以为是哪个富商开的,不料却是陆府的生意,陆嘉临刚死,还不知陆大人会让谁来把茶楼接管过去。 时辰已到傍晚,玉茗茶楼大堂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程春和傅婉书踏进门槛,只听楼上包间里隐约传来些许声响。 跑堂的伙计看见来人,赶紧迎上前,问:“两位客官是找人还是用膳。” 程春直接掏出腰牌,严肃地说:“刑部办案,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那伙计收起笑脸,忙不迭地朝后边跑去,边跑边喊:”掌柜的,刑部的大人来了。” 傅婉书站在程春身后,顿时生出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只见茶楼的掌柜从楼上走下来,满脸堆笑,脚上却不急,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刑部的大人驾到,不知是何事?”掌柜走进前,站在程大人面前,以为程春和傅婉书只是刑部谴来的主事或者令史,丝毫没当回事儿。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程春心知他在想什么,却未道破身份。 “请大人明示。”掌柜依旧笑着,不自觉朝楼上看了一眼。 傅婉书打量着他,身子虽然面朝着自己,但脚尖却始终冲着楼上,眼睛也不经意地往上瞄,看来楼上包间坐着的是他十分重视的人。 “陆嘉临的死你可知道。” “啊,大人原来是为这事儿来的,少东家的死,我自然知道,尸体还是我派人去抬回来的。”那掌柜似是恍然大悟,才明白过来。 傅婉书闻言皱眉,看向程春,十分想问,陆嘉临的尸体不是还在刑部后院呢吗? “不过少东家被人所害,事关重大,我们也不敢擅自处理,请示了东家后,才又去刑部报了案,把尸体送了过去,能尽的力都尽了。”掌柜脸笑容逐渐消失,叹了口气。 “是你们把尸体送过去的?”傅婉书问。 “是,陆府吩咐我们报案,把尸体送到刑部,就没说什么别的话了。”掌柜的回了一句,又继续说:“大人,我们少东家没什么仇家,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人害死了,您还得多费心,抓到凶手才好。” 傅婉书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闪烁,口齿吞吐缓慢,双臂僵直,似有隐瞒。 这里边绝对有猫腻! “大人,既然来了,咱们就在这用膳吧。”傅婉书和程春说了一句,然后又问掌柜:“你这楼上还有包间吧。” 她说完就要往楼上去,掌柜急忙拦住说:“大人要用膳,何不在大堂用呢,既宽敞又亮堂。” “不行,我与程大人有些私密话要说,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必须得找个包间。”傅婉书突然快走了几步,掌柜的脸上蓦地显出了慌张。 程春一看这架势,瞧出了门道,侧过身也朝楼上走去,掌柜的没拦下,只好讪讪地跟在二人身后。 “两位大人朝里走,里边有个雅间,隔音好。”掌柜朝左一伸手,引她俩往左走。 傅婉书闻言站住身子,朝掌柜高声说:“我看这整座楼里就一个包间有客,不知是哪位贵人莅临,让掌柜这般慌张。” 程春看了看他,又故意大声笑道:“既然有贵人来了,掌柜怎么不关门锁店呢,这还正常做着生意,想必是贵人不在乎打扰,那我们进去拜访一下也是可以的。” 他话音刚落地,一扇门就开了,走出来一个腰间配着剑的男子,似是侍卫。 “二位大人,我家主子有请。”男子冷着脸,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傅婉书冲着掌柜挑了下眉,又伸出胳膊让程春先走,自己毕竟是跟着程大人学习的,不能失了分寸。 那掌柜心里跟打鼓似的怦怦跳,咬着牙跟在二人身后,不敢抬头,生怕贵人动怒。 好大的阵仗,程春缓缓跨进房门,只见屋内端坐两人,一人穿玄色锦袍,浑身贵气,一人穿草绿长袍,浑身臃肿。 “见过三殿下。”程春赶忙作辑见礼,傅婉书也紧跟着行礼。 “起来吧,这是在外边,不必多礼。”三皇子楚定欢说完话,放下手中茶盏,却沉沉地就摔在了桌上。 水滴溅了出来,也把他的手指沾湿了,坐在一旁的陈惟敏忙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 傅婉书看见,心想这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浑身气势逼人,有反派大佬那股劲儿了。 “不知三殿下在此,是微臣冒犯了。”程春不敢抬头,依旧微微躬着身子。 他在十皇子和七皇子面前能随意自在,不过是因为十皇子尚且不受陛下爱重,七皇子与邓三关系不错,也与他和气可亲。 可三皇子极有可能是未来储君且脾气又暴躁,他不能不慎。 “无妨,既然来了,便一道坐吧。”楚定欢看了一眼陈惟敏,陈惟敏谄笑着让开位置,请程春坐下。 “这位是?”楚定欢看着傅婉书,问。 “小生傅逸徭见过三殿下。”傅婉书躬身,垂着头不看他。 这案子不会就是这位反派大佬做下的吧。 “嗯,长得不错,抬起头来我再瞧瞧。”楚定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淡淡。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还抬起头来? 可大佬之命不能不从,傅婉书缓缓抬起头,抿唇浅笑。 楚定欢满意地笑笑,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看向程春,问:“傅家的人?” “回三殿下,他是大儒傅恒的小儿子,也是傅相的侄子。”程春坐在他身旁,察觉出了他细微地不悦。 “无趣。”既然是傅家的人,就不能随意动了,楚定欢不再看他,心里那点兴致被一扫而空, 陈惟敏的儿子死了,跟着他絮叨了半天,正惹得他心烦,不料还有两人主动撞上来找不痛快。 他撂下脸子,摆明了不高兴,一身慑人的冷意,让人不知所措。 “殿下与陈大人在此想必还有要事相商,微臣就不打扰了。”程春站起身子,递给傅婉书一个眼神,要退下。 “商什么,我也乏了,回宫吧。”楚定欢起身,施施然出了屋门,佩剑的男子随在身后,冷冷看了几人一眼。 “别送了。”那男子伸出手拦住几人,陪在楚定欢身后,缓缓离开。 陈惟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下子垮下脸,冲程春说了一句“程大人真是懂规矩,知进退,领着人就往贵人身上撞。” 他看傅婉书要开口,自知说不过他,话音刚落地就抬腿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下楼。 不过看见掌柜的时候,还是冷哼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傅婉书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身影,思索着这其中的勾当,三皇子是反派大佬,陈惟敏是负面典型,这俩人凑一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掌柜苦着脸,知道自己思虑不周坏了事儿,今日贵人到此就该打烊关门的,不然也不会又惹来两尊佛爷。 他见刑部来的这俩人连陈大人这个京兆尹都不怕,方才在门口那股气势顿时就矮下来一大截。 顾不上寻思如何向陈大人赔礼了,先把这两尊佛送走再说。 他主动走上前,拱着手,笑问:“两位大人还有何事?” “你们少东家平日里除了这儿还去哪?”傅婉书看出他不老实,直接问了一句,又怕他不肯如实交代,抱起双臂,咧着嘴又说:“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就不走,不过你要是肯跟我们程春程大人走,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闻言后身子竟不自觉地颤了颤,他没听差吧,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活阎王程大人! 自己要是跟他走了,还能回来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棋局 “两位大人别生气,快请坐下,我什么都和您们说。”掌柜变得更加殷勤,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程春端起上身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傅婉书站在他身后,沉着声问:“陆嘉临这几日来茶楼了吗?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回大人,少东家这两三日一直没过来,他最后一次来应该是七日之前了。”掌柜着眼睛朝上翻了翻,似在回忆,傅婉书知道他没撒谎,那这几日陆嘉临都去哪了呢? “他七日之前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反常,还有你可知道他这几日都去哪了?” “少东家的事儿,草民一向不知。”掌柜垂头,想要隐藏住自己的真实情绪。 “你还不说!”傅婉书一拍桌子,看向程春,“大人,咱们把他带回刑部,好好审问。” “诶呀,掌柜,你就实话实说吧,少东家的事儿跟咱们都没关系,说了又能怎样。”掌柜身后的小厮生怕自家掌柜被带走,摇着他的胳膊,劝了几句。 掌柜还是不做声,那小厮口快,又说:“少东家常去柳江苑找流微姑娘,整日待在她那儿,都不常来茶楼的。” 柳江苑?陈斌死前不也是去了柳江苑吗,傅婉书心弦被猛地提起,知道抓住了重要线索。 掌柜的见小厮说了出来,脸色顿时苍白,可又有些无奈,推了一下小厮,躬着身子给程春赔礼:“请大人恕罪,不是草民不愿意说,实在是为了少东家的清誉着想。” 这么替你们少东家考虑,怎么还不把他的尸体领回去呢,傅婉书自然不信他说的鬼话。 “那个流微姑娘是陆嘉临的相好?”程春抬眼,问了一句。 “是,不过只听少东家提过几次,其余的草民就真的不知道了。”掌柜说话的声音有些颤,不知是怕程春生气,还是怕别的什么。 既然知道线索在柳江苑,他们也不耗神在此久留,那小厮见他俩要走,忙陪着笑脸将人送了出去。 待人走后,掌柜狠狠剜了他一眼,冷横道:“你知不知道,主子的事儿万一被刑部查到,咱们会有多大的麻烦。” “爹,我也不能亲眼看见你被人带走啊,少东家喜欢去柳江苑也不是多隐秘,刑部大人总会知道的,再者说他们凭一个柳江苑也不一定就能查出什么事儿来。”那小厮双眼有些红,他好心为老爹解围,还被一顿训,自然委屈。 “行了,把门关上,今个儿我是没心情开张了。”掌柜挥着手吩咐一句,朝后院去了。 刚从玉茗茶楼出来,就又要去柳江苑,程春和傅婉书这一天辗转了两三个地方,已经有些乏了。 “大人,你发没发现,咱俩走了几个地方,要想问出什么还得自己想法子。”傅婉书觉得效率太低,想问程春为何不直接带着衙役上门查案。 “玉茗茶楼还好说,要是咱们的人直接去了陆府,估计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言官还会在朝会上告咱们一个乱闯扰民的罪,到时候赵大人可不好解释。”程春叹了口气,京城里的这些显贵,若是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刑部还真不能直接上门叨扰。 赵大人也是寒门出身,在加上自己,刑部还真是从上到下都叫人看扁了,那帮言官逮住一点就不依不饶的。 “那柳江苑?”傅婉书皱眉,难不成每办一个案子都要大人亲自走一遭?那还要手底下那些衙役做什么。 “我方才说的是那些皇亲国戚,咱们不便失了礼数,可柳江苑是什么不入流的地方,也值得咱们两个费心思去查,我待会儿直接领一批人去,看他们还不老实交代。”程春吩咐车夫先回刑部,他要回去先把线索形成文书禀给赵大人。 一个称职的下属,就是时刻汇报任务的进度,让上头知道自己没闲着,不仅要能做事,还要会做事。 傅婉书不知道他要回去做什么,把心思都放在了柳江苑上,陈斌和陆嘉临都是柳江苑的常客,他俩的死法也是一模一样,那凶手会不会也是常去柳江苑的人。 难道是情仇?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刑部门口,傅婉书掀开帘子下来,正好有个小厮围了上来。 “公…公子,相爷让我找您回去。”那小厮是相府的,在这儿等好一会儿了。 “是府里出了事儿?”傅婉书愣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这小厮她倒是认得,是母亲院里的。 “奴才不知”小厮低着头,看见程春下了马车,退后一步,接着说:“相爷只叫奴才传话,说让您快快回府。” “快回去吧,傅相找你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儿,一会儿你办完了事儿,再到柳江苑找我,正巧到晚上了,那儿还正热闹呢。”程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顾自朝刑部走去。 傅婉书只好又走了几步,上了府里的马车,可怜她这一路折腾得始终没有个落脚的地儿。 也不知父亲找自己是何要事,会不会是兄长传信回来了,这么一想,傅婉书心中突然生出几丝期盼。 相府这厢正厅,傅宁正与七皇子端坐在里屋的木塌上,围着一张方桌下棋。 傅宁手执白子,本是后手落子,此时一共五十四手,却已经领先了七皇子十三目。 “殿下只顾着围对家的子,怎么不想着守好自己的后院。”傅宁笑吟吟地说着,又提起三子。 “诶呀,一时不察,是我冒进了。”七皇子看见自己被提了子,恍然发现,忍不住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殿下须得牢记,无论何时何地,稳扎稳打,虚实相接才是取胜的道理。”傅宁又落一子,准备将黑子赶向边沿。 七皇子在陛下跟前儿虽然不及三皇子受宠,可在朝野之中却备受赞誉,只要时间充足,得了机遇,展露一番头角,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 “大道至简,徐徐图之,我看似是布局之人,其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罢了,丞相就不必费心了。”七皇子知道傅相是什么意思,可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斤两,不敢拖傅相下水。 “殿下已经落了子,便不能回头,不搏上一搏,又怎知不会取胜。” 七皇子闻言,苦笑一声,食指与中指指尖相交,拈起一颗黑子,放在眼前把玩起来。 “如果黑子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呢?”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块父皇拿来搓三哥脾气的磨刀石,还痴心妄想什么。 傅宁摇头轻笑,又说:“殿下所以为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这场棋局到最后,或许会有人渔翁得利也说不定。” 他收敛起笑容,面色沉静悠远,浮上一瞬的死寂,像是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儿。那些血流成河,蚀骨吞心的梦一直镌刻在他脑里,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夜不能寐。 幸好,一切还可以重来。 “傅相的意思是?”七皇子抬眸看他,有些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若能心无旁骛,勇往向前,老臣愿一直侍奉殿下左右,无论是谁,只要碍了您的眼,老臣都会为您扫清。”傅宁双眼死死盯着七皇子,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准话。 他之前屡次试探,都被七皇子打哈哈糊弄过去了,这次他直接把话拿到台面上来,也有些逼迫的意味了。 “傅相,你让我考虑考虑。”七皇子垂下头扶额,用手指轻轻摩搓着两条俊眉。 如果真的要争,他能争过三哥吗? 他正兀自思忖,忽然耳边传来了珍珠帘子晃动的声响,一抬头,看见傅逸徭走了进来。 “见过七殿下,大伯。”傅婉书匆匆走进府,母亲赵氏和她说是七皇子来了,她也赶紧过来见礼。 幸好自己机灵,没直接叫父亲,险些露馅了。 “啊,是小傅公子回来了,再刑部待得如何啊?”七皇子扯回思绪,坐正身子,笑了笑,问她。 “回七殿下的话,小生跟着程大人学到了不少。”傅婉书躬着身子,同样笑吟吟地回答。 不知道父亲叫自己回来做什么,难道是要七皇子多多关照自己吗? “七殿下,逸徭这性子就是太软了些,我也想把她放到刑部磨练磨练,您说呢?”傅宁打量了女儿一番,又看向七皇子。 “傅相放心,这几日我正好听赵大人提过,夸小傅公子是个好性子,待谁都是一团和气,官署里的人都把他当做自家弟弟一样照看。”七皇子继续笑着说,又唤傅婉书坐下,“别站着了,约摸你也累了,就做我旁边吧!” “小生不敢。”傅婉书低头,恭敬地说,皇子毕竟是皇子,她可不如父亲,能和皇子并排坐着。 “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人。”七皇子继续笑,用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过来!” 傅婉书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见父亲微微点头,才缓缓走了过去。 她一坐下就闻到了七皇子身上隐约传来的龙涎香,很好闻,鼻翼忍不住轻轻动了动,细细闻了起来。 “七殿下在府里用晚膳吧,也让逸徭陪您喝几盅。”傅宁朝着七皇子笑了笑,说。 傅婉书侧过脸,看了看七皇子,愣住了,父亲这是真把自己当男子了,还要自己陪着喝几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酒席 “大伯,我…我一会儿还有些事儿。”傅婉书想到程大人兴许已经到柳江苑了,心里有些急,抬眸看了一眼父亲,试探地道。 她怕的不是简单地喝几盅,而是自己抛下程大人回府享乐子,良心会惴惴不安。 “什么事儿能如此之急,陪七殿下用膳可是难得。”傅宁笑着瞥了七皇子一眼,瞧他脸上神情未变。 “是案子的事儿,我和程大人须得去柳江苑一趟。”傅婉书听父亲问他,赶紧回答。 “柳江苑?那地方不去也罢。”傅宁皱着眉摇摇头,又吩咐候在珠帘外的小厮,叫他去摆膳。 他打定了主意要叫女儿和七皇子同席就坐,天大的事儿也得靠后安置。 “殿下,您今日若是不给老臣一个准话,老臣只好大着胆子喝醉了您,再留您在府中过夜了。”傅宁站起身子,笑着邀请七皇子去正厅。 皇子在丞相府过夜,即使不说结党怕也是要被扣上营私的帽子。 七皇子也站起身,看了傅婉书一眼,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傅相要想留住我,也得看您和小傅公子有没有这个酒量。” 他一贯优柔寡断,听了傅相的劝说,面上一派沉静,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不知该做何抉择。 自己之前和三哥事事相争,也是父皇授意,要借此磨砺三哥的性子,可如果真的要夺位,就不能不慎重了。 “大伯,程大人还在柳江苑等着我,我…”傅婉书随在父亲身后,小声嗫嚅。 傅宁闻言顿住脚步,回头扫给了她一记冷冽锐利的眼风,傅婉书立即住了嘴,抿着唇不敢再说。 七皇子看他垂着头不敢言语的模样,方才有些浮躁的心忽然安稳下来,甚至觉得有趣,忍不住勾起嘴角浅笑。 可惜一会儿在席上却不能对他手下留情,不然就真的要被留在相府过夜了。 三人来到花厅,花厅中间早已摆好了晚膳。 “殿下,请!”傅宁端坐在席间,拿着坛子给七皇子斟满了酒盏。 “逸徭,你也来点儿,练练酒量。”傅宁给自己也斟满了酒,把坛子放在桌上,抬起下颌,随意地朝傅婉书说了一句。 傅婉书看着面前的大酒坛,右眼皮跳了跳,这还是亲爹吗,这是要自己拿命留住七皇子啊。 不过父亲视女如儿的心情她能理解,大哥不在,这种席间劝酒的事儿只得由她自己顶上。 她自斟满酒,绷直了双臂端着酒盏,等着父亲提酒,眼底略含壮士断腕,逼上梁山的孤勇。 七皇子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她右臂上,笑着将她端着的双臂按了下来,“不必紧张,傅相方才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要想酒席酣畅,兴致淋漓可不能光靠拼酒,再者说你还年幼,酒量大可以等以后再练,这次咱们尽力而为便可。” 他一番话说的妥帖,傅宁双眸渐渐染上笑意,对傅婉书说:“逸徭,在七殿下面前,你尽可以自在些。”说完便执起筷子夹了一块酥肉,送到了傅婉书的碗里。 “嗯。”傅婉书点点头,将食物送入口中,脆嫩的鸡肉顿时在唇齿之间生出酥香。 她垂着头,轻轻眨着眼睛,浓密的眼睫似是乌黑的羽毛,轻灵地跃动在双眸之上。 七皇子坐在她身旁,与傅宁觥筹交错间,余光里尽是惊艳。 这傅家小公子似乎俊得过分了些。 傅宁的酒量与七皇子不相上下,三人推杯换盏间或说些民间趣事,或谈学问文章,从万仞高山到烟雨西湖,从赤壁怀古到大浪淘沙,不知不觉各自七八盏下了肚,脸上已带出片片绯红。 傅婉书从开始的拘谨到最后的侃侃而谈,也灌下了不少黄汤,酒气上了头,如玉白皙的俊脸飘上酡红,朱唇越发瑰丽红艳,修长的素手抵在额头上,敛目阖眸。 “逸徭,你…以后若有什么难处,找我…我能助你的,定会相助。”七皇子缓缓侧过身直视着她,唇角温润地笑着,而后又拿一个酒坛子给傅婉书斟满了酒盏。 一场酒席下来,从丞相到皇子再到傅婉书这女扮男装的小公子,谈情说义,亲似兄弟。 或许,这就是酒的妙处。 “谢…谢七殿下。”傅婉书勉强睁开迷离不清的双眸,下意识地又一饮而尽。 “殿下,您醉了,就在府里歇息一晚吧。”傅宁捋了捋胡须,突然拔下一丝儿,下颌顿痛,头脑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不…不了。”七皇子摇摇头,摇晃着站起了身子,双臂撑在桌上,仰着一张俊俏粉嫩的脸,说:“傅相,你说的事儿,我心里有数,明日…我明日定给你准信儿。”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知殿下还有何顾虑。”傅宁皱着眉,也站了起来。 傅婉书听见凳子挪动的声音,抬起头看了看他俩,赶紧从木凳上站起身子,与二人并肩而立。 “殿下…可愿意娶我相府嫡女?”傅宁眯了眯眼,盯着七皇子问。 相府一旦与七皇子联姻,就是明摆着的七皇党,男女姻亲,这关系扯不断也撇不清,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七皇子闻言,抬头看着傅宁,疑惑他怎知自己的顾虑,自己的确忧心党羽不够丰厚稳妥,会斗不过三哥,可如今他竟然主动把嫡亲女儿奉上,相府的诚意,让他不能不为之动容。 “傅相说笑了,愿不愿意,自然还得问过父皇母后和姑娘的心思。”七皇子尚未娶亲,若是能得相府嫡女为妃,在朝野之中想必也会愈发势重。 可他高傲的像纵情遨游天际的鹰隼,强人所难,不是他的性子,他也不愿把男女私情当做谋事的手段。 再者说,相府嫡女,他见都没见过,哪能随意与其定下婚姻之事。 “殿下若是肯点头,老臣定会扫清一切障碍。”傅宁不肯放过,看了看傅婉书,又紧跟着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傅婉书听得耳畔传来的言词,脑中嗡嗡作响,这俩人,是在说自己吗? “傅相,明日再议吧。”七皇子皱着眉,不愿再说,摆了摆手,然后转脸又拍了拍傅婉书的肩膀,半睁着双眸,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傅公子出自文献之家,博学多闻,知道那么多新鲜的事儿,性子又好,真叫人舍不得走。” “那殿下就别走了。”傅宁笑了笑,眼里闪过算计,心想他别得意,自己迟早拿女儿绊住他。 英雄难过美人关,女儿不仅美貌出众,又才华横溢,不逊男子,他若不动心,岂非有病! 傅婉书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仍有些发懵,她是不是醉了,父亲是要把自己嫁给七皇子么,她记得原书里的丞相是把自己女儿嫁给了十皇子,怎么如今却变了呢? “不了,不了,傅相饶过我吧。”七皇子踉跄着走了几步,身子几乎要歪倒过去,守在门口的侍卫眼尖,立马冲进来扶住了他身子。 “丞相大人,殿下醉了。”侍卫一边扶着七皇子,一边和傅宁说道。 傅宁心知七皇子是佯装醉酒,但也不想较真强行留人,挥了挥手,道:“把你家主子好生送回去,吩咐婆子煮点醒酒汤,明日老臣再去拜访。” “是。”侍卫应了一声,然后半托着七皇子的身子离开了。 傅宁回过头,看见傅婉书还呆愣愣地杵在那儿,想到她在桌上说的那些趣事儿,竟能惹得七皇子频频生笑,二人还真有些合适。 遂走过去问:“你觉得七皇子如何,给你做夫君可还行?” “啊?”傅婉书张着小嘴,还没从原文情节里回过神。 傅宁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回院子里休息吧。” 洗砚一直在旁侯着,听到相爷这话儿,忙上前扶过主子,领傅婉书朝后院走去。 夜风微凉,渐渐驱散了些许酒意,从正厅到后院,傅婉书脑中也渐渐清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心顿时沉了下来。 完了,程大人是不还在柳江苑等着自己呢? 不行,自己得去,不能让程大人白等,她定了主意,立马转身就朝府门口走。 “姑娘,您要去哪?”洗砚拉着傅婉书的手,赶忙问。 “我得出府办事儿去,你先回吧。”傅婉书看了看洗砚手里的鱼尾铜灯,说道。 “天都这般黑了,您还要去哪啊?”洗砚皱着眉,扯着傅婉书的袖子,拉住了她。 “听话,我与人约好了,不去不行,你叫浣墨来接你,我提着灯走。”傅婉书拍了拍洗砚的手,随即拿过她手里的铜灯,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又朝府门口走去。 洗砚见拦不住,只好伸长脖子喊了一句:“姑娘可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 傅婉书拐过后花园与抄手游廊,终于走到门口,气喘吁吁地请司阍开门,待府门吱呀一开,一道人影直接出现在眼前,吓了她一跳。 “别怕,是我。”只见那人从暗处缓缓走了过来,傅婉书提着铜灯挪近两步,昏黄的光晕打在他脸上,给他一向英俊冷冽的脸庞平添了些许柔和温润。 “将军!”傅婉书忍不住惊呼,他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青楼 邓吉看着眼前提着铜灯的人,皱了皱眉,扑鼻而来的酒气,脸颊红晕还未褪,他沉着声问:“你要去哪?” 他在相府门口等了许久,冷不防说话,声音难免有些发涩,漆黑的瞳孔又与夜色融为一体,深邃的眉眼散出慑人心魄的冷冽。 “我…我去柳江苑找程大人。”傅婉书举起灯,凑近了又说:“将军怎么来了也不进去。” 邓吉怕她累了胳膊,伸手拿过铜灯,自己举了起来,看着傅婉书娇嫩的面颊,缓缓说:“程春与我说他和你约好了一起去柳江苑,可他临时有些事儿未办,不能去了,便叫我来知会儿你一声。” “嗯,那就不算我食言了,对不对?”傅婉书闻言眸中一闪,喜不自胜地问。 幸好程大人也没去,不然自己与人约好却迟迟未到,还真会失了君子礼数。 她心中雀跃,眉眼晶亮,勾唇浅露朱唇皓齿,脸颊的红晕格外温柔,邓吉细细看着她,只觉得天上明月霎时变得暗淡,往来清风也随之顿住了,耳畔只剩下了呼吸声和他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嗯。”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想起方才七皇子离开的场景,又问:“你是与七皇子一起喝的酒?” “我身为男子,堂哥又不在,七殿下来了,大伯特唤我回府相陪…嗝。”傅婉书虽然头晕脑胀,尚且记得伪装自己的身份,可毕竟是饮了那么多酒,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胡闹。”邓吉冷冷地说了一句,看着相府的匾额,放下了手里的铜灯,俩人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如若她是傅相的女儿,傅相唤她回府的意图就很明显了,怪不得他最近在朝中频频提及七皇子,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不过,可惜了…… “谁胡闹?”傅婉书上来了酒劲儿,瘪着嘴问他,邓吉又把铜灯提起来,照亮她的脸颊,只见她瞪大了眼睛,晶莹剔透,唇角微抿,分明是小女儿的娇态。 这还试探什么,真相摆在明面上,若是还瞧不出来,自己可真是眼瞎了,邓吉无奈地笑笑,轻声说:“你醉了,快回去吧。” “我没胡闹。”傅婉书仰着脸眯了眯眼继续说,她耳朵有些热,凉风拂过,格外舒爽。 既然不用急着赴约,她心里自然放松下来,酒意又开始漫延。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邓吉一手提着铜灯,一手扯着她的胳膊往府门里送,傅婉书脚步虚浮,忽然一个趔趄将半个身子都歪在他怀里。 不知是酒气扑人还是月色撩人,邓吉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发麻,也跟着差点没站稳,他扶住了傅婉书的右臂,整颗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这是他第一次与女子有如此亲近的接触,他内心深处的波浪像海啸来临一样疯狂席卷他的全身,此时天上几片素云缠住了明月,将夜色染的更暗。 “对…对不起。”傅婉书缓缓站直了身子,满含歉意地说了一句,邓吉手里的铜灯被这么一歪,灭了。 幸好府门口挂了两盏灯笼,还不至于叫人什么都看不清,傅婉书仰起脸看着邓吉,又问:“将军就是来传话的吗?” 邓吉低低笑了,可不就是来传话么,他去刑部找她与程春,却只见到了程春,又听程春说他和小傅公子约好了去柳江苑,而他自己突然有事,担心小傅公子一个人去了柳江苑等他,托自己告诉小傅公子一声。 他大可以吩咐小厮来知会一句的,可还是不放心,亲自来了,而且还在相府门口枯等了这么久。 等到月上梢头,等到夜色昏沉,等到七皇子一身酒气地从相府里出来,然后看见自己时哗地一下吐了。 幸好,七殿下什么都没问,自己也不必费心思找借口回答。 “嗯,你早些休息。”邓吉把她送进了门里,将已经灭掉的铜灯交给了司阍,淡淡地说:“把你家主子送回院里,叫她好生歇着。” “将军!”傅婉书突然叫他,笑着说:“谢谢你来告诉我。” 傅婉书虽然只当他是出来闲逛,顺便给自己递消息,但还是道了句谢。 “回去吧。”邓吉轻笑一声,扬了两下手腕,示意她往回走。 今夜注定无眠,薄云从明月身上挪开,泄出的浓光,将邓吉的床榻照得分明。 他的脑海里一直都是她,在书坊里与自己一起用棉布救火的她,在刑部门口不畏人言敢于维护自己的她,在公堂之上浅笑着道出真相的她,在馄饨摊上眯着笑眼夸赞自己好看的她…… 一幕又一幕,都镌刻在邓吉的心头,他像一艘破旧的木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沉浮不定。他好像从傅婉书在刑部门口递给他黄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悸动。 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他,直到天明才开始昏沉沉地睡去。 傅婉书这厢被洗砚伺候得身心舒畅,喝过醒酒汤后又沐浴了一番,最后躺在木塌上直接睡过了头。 “主子,昨夜喝了那么多的酒,今日就再多睡会儿吧。”洗砚举着脸帕,看主子站在面盆前掬水净面,苦心劝说。 傅婉书直起身,拿过帕子擦干了脸,说:“程大人还在刑部等着我呢,我可得快点儿。” “今日我乘马车去,帮我装两个糕点,我路上吃吧。”傅婉书走到衣架上,套了一件霜白色外袍。 程春在刑部里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她,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才等来了一辆相府的马车。 “大人,您久等了。”傅婉书掀开帘子,看见程春在门口等着自己,心里更是愧疚。 “不急,我想了想,还是咱们两个先去打探一番,不带着府里的衙役了,免得打草惊蛇。”程春负手说道。 “大人说的有理。” 程春随即跳上了马车,吩咐车夫了一句,又看见车内的瓷盘里还有两块糕点。 “还未用早膳?” “嗯,起得晚了。”傅婉书干笑一声,把瓷盘端到程春眼前,问:“大人要不要吃一块?” “不用,我一会儿去柳江苑吃。”程春推开她的手,忽然笑道:“柳江苑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你一会儿到了那儿可别丢了心思。” “大人说笑了。”傅婉书放下瓷盘,伸手拢了拢衣角。 柳江苑与如意坊都是京城里有名的青楼妓馆,不过柳江苑的价格一直都高于如意坊,所以去的都是一些商贾富绅,他们撒的银子多,玩的花样也多。 时辰还早,街上的人尚且不多,车夫驾着马车疾驰而行,一会儿便到了。 “怎么还关着门呢。”傅婉书下车,看着紧闭大门的柳江苑,问。 “金主们都搂着温香暖玉享受呢,哪还舍得起来。”程春戏谑地说了一句,上前叩了叩门。 一名男子打着哈欠,开了门,看见来人,笑说:“两位爷这么早就来找姑娘了,您里边请吧!” “姑姑,来客人了。”那男子又朝楼上喊了一句,随后继续哈欠连天地躺到了门后的长椅上。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被叫做姑姑的人穿了一身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百褶裙,垮着脸慢腾腾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可等瞧见程春和傅婉书,眼睛又瞪得溜圆,一脸喜意。 “呦,两位公子可真是俊,不知要找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傅婉书看她眼角眉梢的谄媚,料她是位鸨母,上前笑问:“姑姑,我想找流微姑娘。” “流微?”鸨母皱着眉,在心里掐算着,这个时辰流微应该和赵老爷在玄字二号房里。 她见眼前的少年不仅俊俏,而且一身贵气,担心若是让他等着,他万一不高兴便走了,可得不偿失。 她往前挪了几步,凑过来拉着傅婉书,谄笑道:“流微这姑娘还是个不懂事儿的,公子您若是想要个水灵的,我给您再叫几个出来,您随意挑,怎么样?” “不行,我就要流微姑娘。”傅婉书见此冷哼一声,背过手不在理会鸨母。 “我表弟刚入京城,听说柳江苑的流微姑娘甚是可人儿,一大早就拉着我来了,可没想到连人都见不到。”程春垂着头摆弄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始做戏。 “诶呀,是外地来的小公子啊,我说怎么之前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公子哥儿。”鸨母闻言愈发谄笑,围着傅婉书打转。 外地的公子爷出手更是阔绰,没想到一大早上就有好生意送上门,可赵老爷又不能得罪。 “公子啊,实不相瞒,您刚来京城,想必还不知道,这几日,京城里已经死了两个富家公子,都是流微的相好。”鸨母在傅婉书耳边小声说着,一脸凝重:“公子您听得可能不是流微姑娘可人,而是她克人!” 两位富家公子?难道陈斌也是流微的相好? 程春和傅婉书对视一眼,心里有数了。 “呵,什么克不克人的,都是无稽之谈。”程春笑了一声,又朝傅婉书直接说道:“表弟,你不给银子,她是不会让你见人的。” 欢场的规矩,自然是以银子论高低。 傅婉书听了他的话却眉心一跳,又要给银子? 这查个案也太费银子了,而且看这鸨母的模样,好像还不能少给了。 她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长袖一挥,风流倜傥地甩给了鸨母,冷道:“我现在就要见到流微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流微 不知是她的霸气震慑住了鸨母,还是银锭的光太刺眼,那鸨母笑眯了眼,将嘴咧到了后槽牙。 “诶呀,公子,您可真是大方,我这就给您去叫人。”鸨母收起银锭,咯咯笑着走上楼梯,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母鸡。 程春看着傅婉书,挑了下眉,不愧是世家公子,这套千金难买爷乐意的戏不错! 玄字二号房里,流微正顺从地躺在赵老爷的身侧,她早醒了,可却不敢轻易起身,生怕惊醒了客人,只盯着床顶的春图发愣。 赵老爷昨夜折腾很了,睡得正酣,龟奴轻轻叩门唤了一句,流微听见了,缓缓起身下了床榻。 “怎么了?”她连外袍都未披,露出双肩,隔着门缝儿,小声问。 “赵老爷醒了吗?” “还没有。” “姑姑唤你出来迎客,楼下来了一位贵公子,指名要找你,姐姐你可有福气了。”龟奴嘻嘻笑着说。 流微依旧神色恹恹,嗯了一声,踮着脚去衣架上拿起外袍套上。 来找自己的贵公子多了去了,陈公子和陆公子,哪个不是豪爽阔绰,可惜都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鼾声如雷的赵老爷,冷笑了一声,开门朝楼下走去。 傅婉书在楼下等的片刻功夫,程春便坐在木椅上吃了好几块龟奴送来的糕点。 “表哥…这糕点好吃吗?”傅婉书看着一块形似荷花,酥层清晰的粉白糕,问。 “不错,你来一块?”程春点点头,举起了盘子,又笑说:“这可是花你的银子买的。” 傅婉书摇摇头,早知道在马车上就不吃那几块糕了。 二人说话间,流微从楼上缓缓走下,嗓音柔柔地问:“不知是哪位公子要找奴家?” 傅婉书抬头,只见她如弱柳扶风,在阶上款款走下,一身香气扑鼻而来。 “啊…嘁”傅婉书突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流微顿住脚,愣住了。 然后她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公子,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往前走,柔声问:“公子是不是受不得我身上这味道?” “无妨。”傅婉书揉了揉鼻尖,轻咳了一声。 “表弟,流微姑娘玉貌花容,楚楚动人,你可别无福消受,白费了我的心思。”程春抬起袖子拭了拭嘴角,笑着朝傅婉书说。 “青天白日的,两位公子怕不是来找奴家侍候的。”流微看傅婉书皱着眉轻咳的样子,不像是流连烟火之地的人,遂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程春笑了笑,赞道:“流微姑娘果然目光如炬,我这表弟确实不常逛花楼,不过却也是个风流性子,家里六七个通房丫鬟都不尽心,又听闻姑娘才艺双绝,这才慕名而来,想听姑娘弹一曲《西江月》。” 他说得眉飞色舞,傅婉书却差点失态,将手指捏得泛白,才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流微,努力在眼中蓄满渴慕之情。 原来是听曲儿的,流微闻言心中舒坦,主动上前攀住傅婉书的胳膊,拉着她朝里走去,程春跟在身后,却被龟奴拦下。 “这位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 “他不是给完了?”程春问。 龟奴摇摇头,仍拦着他,笑说:“那位公子扔的银子只够一位姑娘的,您要是也想找姑娘,还得一锭银子。” 程春无奈,转身坐回桌旁,吃起了刚才剩的糕点,那龟奴瞧他没什么银子,便不再理会,顾自到长椅上躺着。 傅婉书被流微身上的香味儿熏得头晕脑胀,一路飘飘然地被她领到了房里。 “公子可是头一次来,怎么生汗了。”流微将半个身子贴在傅婉书身上,故意将唇凑在她的耳边,又抬起衣袖摸了一下她的前额。 傅婉书轻轻推了推她,干笑一声。贴得这么近她也不嫌热,自己都热出汗了。 再一瞧她穿的衣服,两层薄纱,看着是凉快! “诶呀,公子往哪儿看呢,不是说就听曲儿吗?”流微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胸口,娇笑说道。 这般俊俏的公子哥儿,若能共度春宵,也是幸事。 可惜傅婉书没法有那个心思,到了屋内,赶紧坐到木凳上,坦率地说道:“姑娘,小生其实是有些事儿想问您。” 流微意料之中地笑了一声,坐在榻上,翘起长腿,左手撑着腮,说:“我就知道公子不是来这地方的人,不知您是要问什么事儿?” “陆嘉临的死。” “原来公子是为了他来的,那公子一定是衙门的人了。”流微叹了口气,衙门的人可无趣极了。 “姑娘聪慧。听说陆嘉临常来找你。” “嗯,不仅陆嘉临常来,陈斌也常来,不过他们也不总是找我。”流微伸出手指,看了看自己刚用凤仙花染的指甲,微勾着唇角,随意地说。 果然,陈斌也与这个流微姑娘有关系。傅婉书又问:“那姑娘可知他们常做什么,都与谁结了仇?” “既然是见不得人的事儿,我又怎么知道。”流微盯着傅婉书看,娇声笑着说:“不过公子若是能在这歇一晚,我估计就能想起来。” “姑娘,人命关天,我得查出真相,才能给死者公道,你不是他俩的相好吗?他俩死了之后你也很难过吧。”傅婉书一脸认真,苦口婆心地劝她。 难过?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流微哼了一声,觉得傅婉书的话甚是可笑。 “他俩自己有什么仇人,我不清楚,我倒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仇人。”流微抿着唇,做到傅婉书身旁,拉着她的胳膊,歪头说道:“就是如意坊的司妙,她嫉妒我貌美,得了权贵的心,对我可使了不少的坏,没准人就是她杀得,想让我失了财路。” “姑娘,请慎言。”傅婉书抽出自己的右臂,脸色不太好看。 “行了,我知道你是衙门的大人,没派官差来问,已经够客气的了。”流微给傅婉书又倒了杯茶,“陈斌我不知道,他祸害的人太多,我可记不清。不过陆嘉临倒是挺恨他母亲的,还有他们府里的管家。” “他每次来了兴致,都会把我当作他的母亲,打得厉害呢。”流微放低声音说起了房中把戏,嘴角噙笑,看傅婉书的反应。 傅婉书当即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可想到她是做什么的,心里便明白了,耳朵顿时染上红晕。 “小公子羞了,不是说府里六七个丫鬟都不尽心么?”流微扭着细腰坐在了傅婉书怀里,手指缠绕着她腰间玉佩,柔声说着:“不如让奴家好好伺候您,保您可心儿。” 傅婉书皱了皱眉,咬紧了后槽牙,鼻子里被灌满了呛人的香味儿,腿也被咯得生疼,脖子还被她头上插的珠钗划了一下,没想到温香暖玉入怀,她却这般难受。 “不…不用了。”傅婉书推开她,站起身子,抬脚就朝屋外走去。 花银子找罪受,生活真难啊! “诶,公子不听曲儿啦!”流微在身后喊她。 “不必了。”傅婉书头也没回,匆匆走到楼下,看见程春正在木桌旁枕着手臂小憩。 “程大人,走啊。”傅婉书拍了拍他。 “啊,你这么快就完事儿了?”程春睁开眼睛,一看见她,大声问了一句。 此时大堂已经做了几桌客人和姑娘,听见程春说得这句话,都意味不明地看着傅婉书笑了起来。 “大人,快走吧。”傅婉书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觉得丢人,垂下头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问到什么了?” “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傅婉书想到流微一心缠着自己情景,摇了摇头,又说:“不过陈斌和陆嘉临还真的都和她有关系,所以我猜会不会是情仇。” “嗯,回头再叫衙役来问话,不怕她们不说清楚了。”程春伸了伸胳膊,缓缓道。 “大人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傅婉书疑惑地问,早上程大人还讲不能带衙役来查呢,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程春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他可不能说自己纯粹是想看看小傅公子是如何上青楼,才如此谎称什么打草惊蛇的。 “你我此次已经试探过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了。”程春佯装心中自有章法,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大人说的有理。”傅婉书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柳江苑。 这两日,他二人一直四处奔波查找案件线索,也该回刑部歇一歇,理一理思绪了。 可当二人刚进了刑部的门,就听里边传来了一阵尖利的啼哭声。 听这声音,应该是位妇人。傅婉书看着程春,问:“大人,咱们署里是不是哪位大人找外室被发现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程春直接拐进后院,只见院中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旁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那男子头戴东坡巾,宽袍大袖,负手而立,一身的文人气,此时看着那口棺材里的尸体,皱紧了眉头,神情颇为复杂。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死了。”那女子扶着棺材,呜呜咽咽地哭着,一劲儿捶着棺材,头上珠钗被她晃得几乎快要掉了下来。 傅婉书顿时了然这二人的身份,心想,陆大人和陆夫人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交心 “大人,您回来了。”员外郎谭宁看见程春迈进院子,如蒙大赦一般迎了过来。 赵大人去参加午朝了,不在署里,陆大人领着夫人来这鬼哭狼嚎,他也不好阻拦。 “陆大人。”程春走过去,朝着那男子施了一礼。 陆大人抬眸,眼角隐隐发红,嗯了一声,问:“嘉临的尸体你们可验完了,我要带回府下葬了。” “早验完了。”程春拱手,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陆夫人。 “嗯。”陆大人招手,几个小厮围了过来将棺材抬走了。 陆夫人抬起袖子拭泪,挡住了半张脸,泪眼婆娑地看了程春一眼,眼神十分诡异,像是心虚。 难道,人是她杀的? 傅婉书有些怀疑,目光一直盯着陆夫人看,见她目光躲闪,只是抽噎着,眼上泪痕却不明显。 棺材里已经发出一股恶臭,抬棺材的小厮苦着一张脸,将脑袋伸出去老远。 陆夫人却能忍住,一直扶着棺材,直到出了刑部的院子。 “行了,别看了。”程春见傅婉书一直盯着陆大人和陆夫人看,说了一句,劝她回去查册子。 陈斌和陆嘉临近几年记录在册的来往关系,他俩都要查阅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按理说程春也该去参加午朝的,不过刑部只有他一个侍郎,他若是和赵大人都不在署里,半日朝会的功夫怕是会耽误重要案子的进程,所以陛下便特许他可以半个月参加一次午朝。 他给傅婉书在自己堂屋旁边找了个隔间,许她在隔间办案,所以傅婉书一页页翻着文册,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程春的耳中。 “你怎么看这么快,能记住吗?”程春走到隔间的门口,倚着门看向傅婉书问。 “快吗?大人不这样吗?”傅婉书抬头,手里又翻了一页。 程春笑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她手里的册子,翻了翻,说:“我看得可没你这般快,不过你大致记得住吗?” “差不多。”傅婉书一向过目不忘,但她却谦虚地说了一句,在大人面前总不好太过得意的。 适当的展露才华,也要适当的隐藏锋芒,不能过于突出,也不能过于平庸,做该做的事儿,不做不该做的人,父亲前几日的叮嘱,被她牢记于心。 “那我考考你。”程春随意翻开了一页,问道:“郭思维这人,你可记得?” 傅婉书转了转眼珠儿,回道:“郭思维,男,元茂十五年生,身高七尺,浓眉大眼,面白有须,家住振安街佟楼巷,家中有一妻三妾两子两女,六个仆人,靠倒卖名家书画为生,平日常出入客栈酒楼,与江浙两地的书画商往来颇多。” 程春瞪着眼睛,吃了一惊,朝前翻了几页,又问:“宋熙文呢” “宋熙文,男,嘉盛二十三年生,身高六尺有三,细眉丹凤眼,耳垂颇大,脖颈稍长,元茂初年的秀才,擅写词作曲,着有《点梅春》、《泸江赋》、《美人吟》等诗词,家住宁西街柳才巷,家有一妻八妾七子二女,十五个仆人,以祖宗家业为生,常出入烟花之地,与妓院的姑娘们一起吟诗唱曲儿。” 傅婉书一口气说完,然后在心里算了算,这个宋熙文已经六十三岁了,还去妓院找姑娘,身体还真是强悍。 程春惊叹地一时语塞,缓缓合上册子,凑过去敲了她脑袋一下,说:“你这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这般厉害。” “不及大人。”傅婉书被夸的羞了,缩着肩膀笑了笑,随口说了一句。 “啧,这话说的虚了,厉害就是厉害,何必自谦,你这般说,反叫人心里憋闷,觉得你在讽刺人。”程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人,我没那个意思。”傅婉书连忙摆手解释。 “我知道,这几日相处下来,我自然明白你是个谦虚谨慎的好性子,待谁都笑盈盈地一团和气,不过你不觉得这和七皇子很像吗,叫人捉摸不透,也叫人走不到他心里去。”程春放下册子,盯着傅婉书,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原来程大人是要与自己交心,傅婉书抬头看着他,思索了一番,缓缓说:“大人觉得我让人捉摸不透,是因为大人还没看见我的短处,觉得我过于完美而产生了疏离感,且我与大人之间也没有过嬉笑怒骂,悲欢离合,相处的日子尚短,大人自然还不了解我。” 程春听完她的话,觉得她在搪塞敷衍自己,脑子一抽,不禁又问:“那怎么你和邓三就能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亲近至此呢?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才是后认识你俩的外人,你俩才是原本的至亲兄弟。” 他抿着嘴角不再说话,脸上挂着委屈,傅婉书瞧他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大人是不是查册子查得累了,故意来撂挑子的。 “大人,在我心里,你和邓将军是一样的好,不分上下。”傅婉书拿起册子说了一句,准备继续看下去。 “亏你还有良心,不过邓三可不这么想,他对你才是真上心。”程春见傅婉书拿起了册子,以为她不耐烦了,瘪着嘴,转身说了一句便又回自己的堂屋了。 真上心?傅婉书忽然想起了那个傍晚,邓将军在马车里等着自己,专门给自己送来八宝鸭的场景,还有昨夜,他在府门口好像等了很久,会不会也是特意来找自己的。 这么一想,邓将军对自己还真是极好,比大哥对自己还要好,不然,也和他拜个把子? 可自己终究不是男子,将军也不是女子,不然若能义结金兰也是好的。 她想了一会儿,又埋头看起了册子,这一看就看到了晌午。 翻完了几本册子,找到了不少陈斌的仇人,但几乎都和陆嘉临没什么关系,傅婉书皱眉,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这根本不是连环杀人案,只不过是两位凶手杀人的方法凑巧一致而已。 可凶器呢,凶器这般少见,怎么会有两个人都巧合地用同一种罕见的,具有独特特征的兵器杀人。 还是说,这是模仿犯案,可陈斌和陆嘉临死的时辰相近,陆嘉临死的时候陈斌还没开始验尸,谁会知道陈斌是被什么样的兵器杀死的。 除非那人亲眼所见,然后继续用了同一把凶器,可这似乎又过于离谱了些。 还是说有人先后雇佣了同一个杀手…… 傅婉书饮了一口淡茶,想起了陆夫人躲闪的眼神,又猜想,会不会是陆夫人指使管家杀害了陆嘉临,可他们与陈斌之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目前,陈斌和陆嘉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柳江苑流微姑娘的相好。 只能先从这点出发,再逐一去搜寻线索。 “如意坊的司妙,她嫉妒我貌美,得了权贵的心,对我可使了不少的坏,没准人就是她杀得,想让我失了财路” 傅婉书又想起流微说过的话,猜想这其中的可能性,她当时觉得流微在说玩笑话,可一细想,也不无道理。 她从桌案上站起来,大跨步地走到了程春的堂屋里,问了一句:“大人,我们去查查如意坊的司妙姑娘吧。” 程春猛地抬头,不解地问:“司妙姑娘怎么了,查她做什么?” “大人知道她?” “王大新的相好,他前阵子还说要为司妙赎身,娶回去做妾呢,你当时不也听见了么。” 傅婉书点点头想起来了,司妙是王大新的相好,王大新又是个做兵器的,难不成是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犯下两件杀人案? “你查司妙做什么啊?”程春不懂她怎么没来由的要查人家姑娘,又问了一遍。 “流微曾说如意坊的司妙最是嫉妒她,可能会找人杀了陈斌和陆嘉临,断了她的财路。”傅婉书如实回答说。 程春听了也不以为然,还笑了一声,说:“女人就是嫉妒心强,愿意说些互相诋毁的话,当不得真。” “可…”傅婉书还要说什么,却又被程春打断,问:“快到晌午了,你是在署里用膳还是回府?” “在署里吧,这样能省不少时辰,很快就能把册子看完了。” “行。”程春应了一声,领着她走到了餐堂。 刑部的伙食一般,负责起灶的师傅和大理寺的师傅是同乡,都是从川蜀过来的,口味都偏辛辣了一些。 所以大家在用膳的时候,都会七嘴八舌的说些闲话,用来缓解嘴里的辣意。 “你听说了吗,有人在河边发现一具女尸,浑身都是伤痕。”有一人想起早上听说的消息,放下了筷子,主动问其他人。 “被河里的石头撞得吧。”有人猜。 “啧,听京兆尹的人说了,不像是被东西撞得,倒像是…被人祸害的。”那人虽然没直说,其他人却也心照不宣。 “哎,此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不定又是哪个权贵家的丫鬟,受不了主子的残暴,投河自尽了。” “不是丫鬟,是个庶民!”那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庶民?那这是凶案啊!” “凶什么案,都说了是投河自尽的,陈大人才懒得查,直接就定案了。”那人端起杯盏,饮了一大口水,淡淡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都督 傅婉书听他说着,喉咙里像长了根刺,堵得她再也吃不下,遂撂下筷子,缓了缓,和程大人说:“大人,我先回去了。” “是不是觉得辣,多喝点水。”程春把自己的茶盏递给她,随口说。 傅婉书摇摇头,抿起唇沉默着离席。 席上有刑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大家办过的案子数不胜数,见多了险恶,早习惯将别人的生死悲欢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傅婉书胸口涌起一股无奈的酸涩,回到隔间,努力将心思放到册子上,继续一本本翻阅起来。 她一直追崇公正和法治,骨子里刻着自由与平等,可身在这个世界,她无法与整个封建时代抗衡,只能坚守着一颗初心,在这个时代砥砺前行。 这个下午似乎过得很快,直到赵大人乘着车从宫里回来了,傅婉书才觉出天已有些暗了。 赵大人依旧沉着一张脸,拐进隔间看见傅婉书还端坐在案上翻着册子,面色稍和缓地说道:“邓都督在门口等着你呢,快出去吧,明个儿再看也是行的。” 傅婉书刚好看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站起来向赵大人作辑,轻轻蹙眉,不知他所说的邓都督是何人。 难道是邓将军的父亲?满京城里只有他有资格被叫做邓都督吧,可他找自己做什么? 她走进程春的堂屋,看见案前无人,也不知他去做什么了,只好自己往刑部门口走去,心里越想越多。 邓将军的父亲好像在北疆戍边,没听闻回京了,可即使回京了,也不该找上自己呀! 嘀咕了一路,等她走出大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心顿时安了下来,门口站的那人分明是邓将军,赵大人为何称他为都督。 “将军,你怎么来了?”傅婉书松了一口气,欣喜地快走了两步,道。 “今日朝会上,陛下命我掌管前军都督府,分领几个卫所,以后的日子约摸就要忙起来了,怕再也腾不出功夫来找你,所以一下朝我就跟着赵大人来了。”邓吉负手站在门口,一袭绯袍衬得人如玉树,颀长魁梧地身姿更显端严。 他嘴角微微上扬,浅笑着和傅婉书说着话,语气轻快。 “那将军岂不是连升…”傅婉书垂下头,认真地数了数手指。 “三阶。”邓吉温柔地笑了笑,说。 “那将军可该好好庆祝一番。”傅婉书放下手,看着邓吉,又问:“将军想去哪里用晚膳,我做东给你道喜。” “你想去哪?只要和你在一起,何处都可。”邓吉缓缓地说了一句,心跳有些快,紧盯着傅婉书看。 傅婉书却垂着头沉吟了片刻,低低地说:“我想去如意坊。” 邓吉闻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如意坊是妓馆,她想去那里做什么。 他抱起双臂,玩味地笑问:“为何想去如意坊?” “说来话长,不过和案子有关。”傅婉书抿唇,小心翼翼地看着邓吉,心想将军今日大喜,自己竟还一心想着案子的事儿,他会不会觉得晦气。 可她真的想去如意坊查那个叫司妙的姑娘,她心存疑虑,如果不确认,怕是一整晚都睡不好。 “既然和案子有关,咱们就边走边聊。”邓吉蹭了赵大人的马车,此时只能和傅婉书一起走着去如意坊了。 时近傍晚,天上暮云连片,夕阳渐落,碎金般的光将天际染得大红。他二人并肩走在街上,谈笑往来,微风拂面,倒也惬意。 走过一条街,只见傅婉书猛地停住步子,说:“程大人呢,我把程大人忘了。” 邓吉也停下步子,又仰头看了看天,说:“程春这个时候多半要回去侍候他母亲,咱们就不去扰他了。” “程大人的母亲怎么了?”傅婉书下意识问。 “程母卧病在床已有十余载,他常常亲自在榻前伺候,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程春这点到叫人敬佩。”邓吉想起自己看见程春照顾母亲的场景,心里涌起悲楚,眼角微微发红。 如果自己的生母还在,自己也定能到榻前侍药,让母亲享尽天伦之乐。 “那便不去扰大人了,我们走吧。”傅婉书闻言还真有些出乎意外,想要夸赞程大人几句,可看到邓吉面色不对,联想之前听过的传闻,便猜到邓吉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听闻他生母早亡,父子不睦,兄弟不亲,是孤星之命。 俩人一道走着,只听傅婉书继续说:“大人,程大人今个儿还挑我理了呢?”她噘着嘴,摆起了一副告状的模样,企图转移邓吉的思绪。 “哦?他怎么说?”邓吉来了兴致,问。 “他说我和你一见如故,却不和他交心,还说咱俩摆明了和他阋墙。” “呵,他还挺有眼力见,能看出好赖。”邓吉看了傅婉书一眼,知道她的心思,遂笑了笑,调侃了程春一句。 俩人说说笑笑,一边分析案子,一边说程春的坏话,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如意坊,打眼便见坊门口挂了块牌子。 傅婉书又走近细看,只见木牌上写了几行小字,上头分别写了几位姑娘的名字,下边是她们的生辰八字、模样长相以及会的才艺。 司琪姑娘会弹琵琶,司彤姑娘会作诗,司妙姑娘会跳舞…… 傅婉书小声念了出来,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来如意坊的客人通过牌子就能看出大概,介时直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姑娘,省时省力,一举两得。 她回过身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邓吉,心中忽然起了兴味,斜着眼打趣他说道:“将军来瞧瞧,看有没有相中的姑娘,一会儿好挑出来。” “我不看。”邓吉忽然板起了脸,转过身后退了几步,一本正经地等着她一起进去。 “啧啧啧,将军还真是端庄。”傅婉书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利落地打开,缓缓扇了起来。 如意坊的大堂上有不少的客人,台上还有几位姑娘在跳舞,丝竹管弦,鼓乐笙箫,好不热闹,她这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自然一踏进门槛,就被一些人盯上了,可惜邓吉紧随她其后,众人一见,赶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那不是前些日子,刚在这摔了八副桌椅的煞神吗,怎么又来了。”有人低声议论。 “对啊,这回他不是又来找人的吧。” “上回他怒冲冲地来找他四弟,兄弟俩在这儿干了一架,这的桌椅可不少遭殃。”那人回想上次见到的场面,仍心有余悸。 如意坊的鸨母瞧见他来,心里怕的厉害,自动就略过了摇着折扇的傅婉书。 “邓将军,您这次来是…”鸨母上前招呼,双腿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找人。”邓吉淡淡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又是找人?那鸨母听完了被吓得眼前一晕,几乎要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却只能硬撑着挤出微笑,柔声问:“不知您是要找哪位客人?” “找姑娘。”邓吉看了一眼在旁边偷笑的傅婉书,耐着性子和鸨母说道。 “啊,您…您找哪位姑娘,我这就叫她过来伺候您。”鸨母听见他要来找姑娘,心里踏实下来,可又一想,这煞神不是不近女色么。 伺候什么伺候,邓吉冷下了脸,看着一直不说话的傅婉书,长呼了一口气,抑制住了心中不耐。 “你问她。”邓吉朝前走了一步,贴在傅婉书身后,像个贴身随从。 “呦,原来是这位公子要找姑娘,嬷嬷我有眼无珠,竟没看见这儿有个如玉一般的公子哥儿。”鸨母躬着身子做小伏低,满脸堆笑。 能让邓将军随侍左右,恐怕来头不小,她可不得紧着伺候。 “不知您要找哪位姑娘?”鸨母领着二人往里走,在台前站住,问。 “司妙。”傅婉书仰着脸轻摇折扇,看着台上的女子扭动着腰身舞来舞去。 “啊,这…”鸨母听见她要找司妙,又看了看台上,迟疑起来,司妙还在台上跳舞,诸位客人正观赏着,总不好叫人突然下来。 “无妨,你先上些好酒好菜,我们等着司秒姑娘舞完这一曲。”傅婉书看台上的几位姑娘,跟方才在木牌上所形容的模样在脑中一一比对,立即就看出了中间跳舞的姑娘就是司妙。 她贴心地说了一句,一来是想着别让鸨母为难,一会儿方便套话儿,二来也是想先吃些酒,给将军庆喜。 她笑着看了邓吉一眼,有些得意于这公私两不误的妙计。 鸨母闻言,高兴地招呼了一声,立即有小厮引着他俩到一张桌前坐下。 “将军是否来过这儿,可知这里的酒菜如何?” “不知。” “将军没来过?那怎么好像大家都在看你。”傅婉书朝左右看了看,见许多人都在悄悄朝这头打量着。 “他们不敢看我,是在看你。”邓吉一抬眼,与楼上的一桌客人直接对视,吓得那客人赶紧饮了一口酒,不敢再看他二人。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花。”傅婉书托着腮嘀咕了一句,朝台上看去,一眼就顿住了目光。 她瞧见了一个人,正是王大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推测 还真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舒坦劲儿了,正想找他二人呢。 傅婉书冲邓吉使了个眼神,示意邓吉看台下的王大新,邓吉冷不防被她一瞧,心却霎时猛地一跳,垂着头想她冲自己眨眼是何意思,耳边不自觉染上淡淡的绯红。 傅婉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又挑眉递过一个朝左看的眼神。 邓吉这才缓缓抬头瞧见了台下坐着的王大新,明白了她的意思,眸中黯了黯,抿唇问:“要过去找他吗?” “先等等,台上正舞着,咱们不能扰了大家雅兴。”有伙计端来几碟小菜,傅婉书抄起筷子夹了一颗青豆放进嘴里,一边看着台上,一边脆生生地嚼了起来。 邓吉默默看着她,没作声,傅婉书转过脸正和他对视,问:“将军不喜欢这舞?” 邓吉摇了摇头,说:“不是不喜,只是对此情此景无甚兴趣。” 他端正着身子,真的一点都不瞧台上的舞女,舞女们身上环佩叮当作响,与丝竹之声相和,悦耳动听,舞女们的腰身如水蛇一般细嫩,媚眼如丝,妖娆婀娜,却勾不起他的兴致。 傅婉书不解,世间还有这般不懂风月的男子? 她放下筷子,笑问:“那将军喜欢什么样的曲子,什么样的美景呢?”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只要心中有景,自然时刻欢喜。”邓吉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意有所指。 但他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心思。 “将军果然深谙道法,若是不去战场,即使做学问也必定能成大儒。”傅婉书听他说的这两句十分有理,忍不住抬手鼓掌,连连赞叹。 邓吉闻言嘴角一抽,她确实是没听懂。 台上舞曲儿很快就结束了,鸨母忙领着流微下台走了过来,王大新自然也跟在她身后。 “邓将军,你们怎么来了?”王大新讪笑着挠了挠头,先打了一声招呼。 “我们有事找司妙姑娘。”邓吉颔首,直接说。 “诶呀,将军您楼上请,公子发善心让司妙跳完了这支舞,她也该好好伺候您二位爷了。”鸨母一边笑着说,一边瞧邓吉的脸色,生怕他突然动怒。 “公子楼上请。”司妙一身舞女装扮,面上覆了一层薄纱,腰间挂着铜铃,躬身行礼间发出几声脆响。 “嗯,带路吧。”傅婉书从桌上起身,看了一眼几碟小菜,有点后悔,刚才只顾着看舞,都没吃几口。 她轻摇着折扇跟着司妙上了楼,王大新想要跟着上去,刚走两步,就被司妙瞪了一眼,伸开手臂要拦着他上来。 “哎,大新兄弟不是外人,不必阻拦。”傅婉书合上折扇,用扇柄碰了司妙的胳膊一下。 “对,我和邓将军还有小傅公子都认识,他们都知道我常来找你,是你的相好。”王大新憨笑了两声,看着司妙说。 司妙闻言垂下眼睛,将几人都请去了房间,摘下面纱,给几位恩客逐一倒上热茶。 今晚客人很多,坊里没有空房,司妙只好将大家领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傅婉书端坐在交椅上,抬眼看着她在自己身侧弯腰倒茶的模样,双手纤细沉稳,面色亦如常。 “我是为了陈斌和陆嘉临的死来找你的。”傅婉书突然说了一句,试探她的反应。 果然,司妙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手臂亦是一颤,茶水也洒在了桌上。 她很敏捷,很快就恢复了情绪,笑道:“公子的玩笑说得太过认真,把我都唬住了。” “是吗?”傅婉书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渍。 司妙扭着腰从匣子里拿出帕子,笑吟吟地擦了擦水渍,一边给邓吉倒茶一边又道:“我一介弱女子,有什么本事儿能连杀两人。” “万一是毒杀,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俩也都是喜好流连烟花柳巷的人,与你也该是常见的吧。”傅婉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 “公子说错了,陈公子与陆公子平日里只爱找柳江苑的流微,公子要怀疑也该怀疑她才是。”流微端着茶壶,站直了身子,言语间有些激动。 “姑娘莫急,我何时说过人是你杀的了。”傅婉书笑笑,心里对司妙的怀疑又深了一层。 首先,她知道陈斌和陆嘉临不是毒杀,其次,她明显有事儿隐瞒,且在撒谎。 “就是,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去。”王大新突然出声说了一句,说完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被烫得伸了伸舌头。 “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王铁匠不回家吗?”傅婉书转过头看着王大新,问。 “我今个儿睡在如意坊,不回去了。”王大新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笑着说。 傅婉书想到他的妻子或许还在家里点着青蜡等他回去,便觉得他这副嘴脸有些刺眼,心中渐生怒气。 “王铁匠与司妙姑娘还真是情比金坚,让人艳羡。”她酸不溜丢地突然说了一句,惹得邓吉侧过脸看她。 “不过司妙姑娘今晚须得伺候我,不能陪你了。”傅婉书站起身就朝塌上走,用余光观察王大新的神情。 邓吉看她眸中闪着精光,猜出她是在做戏,可有一瞬间,他竟也有些糊涂了,以为她真的要司妙伺候,那自己怎么办? 邓吉觉得自己这荒唐的念头着实可笑,顾自灌了口茶,看傅婉书继续装模作样。 “公子说什么玩笑话,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咱们既然认识,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呢。”王大新神色未变,仍坐在交椅上,如一棵老松。 傅婉书朝塌上又走了几步,余光一撇,却有不小的发现,她注意到司妙床榻旁的小几上有个香炉,炉里的烟灰很不寻常。 似乎是灰褐色,微微传来如同银杏叶般的香气。 她走过去查看,伸出手刚要将香炉盖子打开,王大新却不知为何突然站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公子今夜既然要司妙相陪,我就只好回家了。” 傅婉书直起身子看着他,笑了笑,说:“你不恼?” “我不比公子富贵,自然凡事都要差您一等,即使恼了又能怎样。”王大新垂着头坐下,握紧了拳头。 “不急,再待会儿。”傅婉书缓缓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坐在交椅上老神在在的邓吉,拿起香炉,冲他使了个眼神。 邓吉这回立马就知道了她的意思,站起身两大跨步走了过去,将目光投向她手里的香炉。 “这里面有迷烟。”傅婉书打开香炉盖子,闻了闻 “别…”邓吉一听有迷烟,立马伸出手自己拿了过来。 明知有迷烟还要闻,这不是主动被迷倒么。 “放心,这点迷烟还迷不倒我,这都是燃尽的烟灰了。”傅婉书又把香炉拿了回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良久后,她看着一直站在桌旁的司妙,问:“姑娘晚上睡得不好?” “坊里最近事多,妈妈常叫我待客,折腾一天下来,奴家也疲得很,这些日子几乎是刚回到屋里,立即就睡着了。” “姑娘晚上不接客?”傅婉书又问。 “这几日夜里,我都是与王郎在一起的。”司妙看了一眼王大新,眼波流转,含羞带笑地说。 “对,我们一直在一起。”王大新听了司妙的话,紧接着又重复了一句。 傅婉书放下香炉,心里有了底,陈斌和陆嘉临都是夜晚被害,司妙房中的迷烟,已经足够她推测一些事情。 不过现在,还差一点,就能确定了。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儿,眼睛四处扫巡,司妙瞧得心慌,忙上前笑问:“公子是觉得这屋里摆设有何不妥?” “这屋里怎么没有窗户呢?”傅婉看了一眼王大新,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他的体形。 “有的,在这呢公子。”司妙走到屏风后,指了一扇窗,让傅婉书过来看。 傅婉书走过去一瞧,心里更确定了想法,她站在窗前,正好看到下楼的台阶,她伸出脖子朝屋外看了看,突然一跃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王大新见状心里一惊,跑出了屋外,盯着傅婉书,问:“公子怎么从窗户里跳出来了。” “没什么,觉得好玩儿而已。”傅婉书下意识想要拍拍手里的灰,却发现手心里还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无。 “你这窗户,总是开着?”傅婉书从门口又迈进屋子,问司妙。 “现在正是夏日,窗户自然要一直开着,不然不通风,也憋闷。”司妙想起王大新和自己说的话,心里隐隐觉出不对。 当初是王郎劝说她要日夜开着窗户的,她怕进贼人偷了东西,王郎特地把东西都送到当铺里去,给她存了起来。 傅婉书点点头,她的回答和自己心里的推测大致相同,她见了解的差不多,直接问:“司妙姑娘,你可知小几上的这个香炉里有迷烟。” “迷烟?”司妙一听,神思恍惚起来,想起自己与王郎的点点滴滴,心弦陡然一震,某不是…… 傅婉书看她神情惶惑,便已明白,她还不知道迷烟的存在。 “我知道。” 不一会儿,司妙淡淡说出了与她所料截然相反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带走 “我常年侍客,早落下…心疾,每晚都噩梦缠身,是以…托人买了迷烟,在床头把自己迷晕,好入梦安枕。”司妙瞥了一眼王大新,喉口发涩,吞吞吐吐地说完,眼角微微含泪。 傅婉书皱眉,紧接着又问:“托何人买的,又是在何处买的?” “我…”司妙不知,自然回不上来。 “是我买的迷烟。”王大新站起身,脸色晦暗,走到傅婉书身前,沉着声说:“司妙夜里难眠,总嚷着头疼,我就想着常来瞧她,顺带点上迷烟,就是为了她能睡个安稳觉。” “原来如此。”傅婉书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和邓吉说:“再看看别的地方。” 二人一起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四处察看,分别翻了翻柜里的衣衫,塌上的棉褥,甚至是妆奁里的首饰。 司妙见她如此,脸上已滚下泪珠,跟在傅婉书身后,问:“公子当真是来查我的?” 傅婉书顿住脚,看她泪眼婆娑,哭的梨花带雨,叹了口气,问:“姑娘可是与柳江苑的流微姑娘有仇?” 司妙一愣,想起过往种种,点了点头,又问:“是她说我害人了?” 傅婉书没作声,转身想要坐回椅子上听她细讲,甩了下衣袖,却一不小心把身侧屏风上粘着的纸花刮掉了。 “哎呀。”傅婉书脱口喊出了声,想用手接住花,邓吉正站在她身后,反应敏捷,抢先一步接住了花,立即转手递给了她。 花瓣粉白,淡黄的细蕊点缀其中,精致小巧,花体因为微动而轻颤着,仿若真花。傅婉书缓缓伸手接下,脑子里好像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 “给我吧,公子。”司妙擦了擦泪珠,双手接过纸花,把它放到了桌上,然后开始讲起了她和流微的过往。 “我与流微都是从小就被卖到了柳江苑,一起学琴练舞,感情尚好,可后来我俩的模样身条都渐渐长开了,找我的客人越来越多,她就有些嫉妒怨恨,常常说些风凉话讽刺我,后来有一次诬陷我偷了姑姑的东西,姑姑就把我赶出来了柳江苑,幸好是如意坊的妈妈收留了我,我才能有条活路,走到今日。” 司妙细细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脸颊,王大新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用胳膊搂住了她,给她轻轻拭泪,一脸深情。 好一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的画面,邓吉的目光却绕过二人,看向桌上放着的纸花,顾自沉思,他怎么觉得那花还不及人好看。 “所以你就找人害死了流微姑娘的那些恩客里最有权势和钱财的陈斌和陆嘉临?”傅婉书看着眼前这对男女,也丝毫不为所动,她对家有妻室,还来逛青楼的男子可没什么好感。 感天动地的深情可以有,但别害了旁人。 “不…我没有,公子冤枉我。”司妙听她话音刚落,止住抽噎,连连摆手,搂着她肩膀的王大新却手里一紧。 司妙察觉到他的异常,又垂下了头,继续流着眼泪。 “是不是冤枉你,要带回去好好问问才知道。”傅婉书别有深意地看了王大新一眼,冷冷说道。 “公子,您怎么能仅凭猜测就把人带走。”王大新将司妙搂得更紧,脸上却不见急色。 “就凭我是刑部的人,你不是。”傅婉书站起身,准备把司妙带走。 邓吉虽然不知为何她突然要把司妙带回去审问,但也立即起身站在她身后,板着脸看向王大新。 王大新和程春的关系不错,因为他们从前住过一个村子,说话可以随意一些,可邓吉和小傅公子这种世家子是他万万不敢惹的。 他不再说话,只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傅婉书把人带走,司妙重新戴上面纱,双目含泪,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邓吉随在最后,一行三人下了楼,鸨母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远远瞧见司妙的神态有异,忙上前,笑问:“公子这是要把司妙领回府伺候?” “我要领她回刑部问话,你且不用管。”傅婉书回头看了一眼司妙,朝鸨母说道。 “诶呀,公子,这是为何啊,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啊,怎么和刑部扯上关系了。”那鸨母听完,被吓得捂住胸口,苦着一张脸低声细语地说着,生怕被别的客人听见了,以为这坊里出了乱子。 傅婉书没回答她,径直领着司妙出了坊门,司妙行至门口转回身朝鸨母弯腰施了一礼。 这一去,她恐怕就回不来了。 傅婉书扫了一眼,招呼了一个伙计过来,从怀里掏出碎银,吩咐他去找辆马车。 “用我的银子。”邓吉立即也从怀里掏出银子,要递给了那伙计,却被傅婉书用折扇挡住了。 “今日将军陪我来查案,我已经够对不住的了,哪能还让将军花银子。” 这折扇是她来时与邓吉一起在街边买的,摊上就剩这最后一把,临近申时,摊主急着收摊,大声叫卖,就把她吸引了过去。 扇面上画着层峦叠嶂的山谷,红日居于山谷之上,谷下有潺潺清泉,正是日出东山红似火,大气磅礴洒江河,傅婉书觉得很衬邓吉,就买了下来。 现在她拿着折扇挡住了邓吉掏银子的手,又道:“今日将军大喜,我还没给将军贺喜呢,这把折扇就当做是我送你的贺礼了,将军不要嫌弃才好。” 话落便把折扇放在手心送上,邓吉收回银子,看着她双手捧着折扇,心神荡漾起来,定定看着傅婉书,迟迟没有接过。 “送我的?”他耳朵又红了起来。 “对啊,我刚才虽然用它耍了一会儿,但也是今日新买的,将军也看见了,可不要嫌弃。”傅婉书见他犹豫着不愿接过,又抿唇说了一句。 他不会觉得自己送的这个扇子太便宜了吧,不过确实也没多贵。 “不嫌弃,我怎么会嫌弃你送的东西。”邓吉回过神,立马拿过折扇,笑着将其别在了襟前。 司妙是欢场中人,目光如炬,对男女之情早掌握得炉火纯青,她此时看着邓吉,就觉出邓将军的不对劲儿,他好像对小傅公子有点那个意思。 可小傅公子是男子,他怎么还…… 司妙又看傅婉书正盯着她,忽然就被自己的心思气笑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竟还有心思瞧别人的热闹。 她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又乱成了一锅粥,继续想着自己的事儿。 伙计很快就找来了马车,傅婉书先伸手请司妙上了马车,随后跟上,待邓吉一进来,车内顿时显得逼仄。 傅婉书正坐在邓吉身侧,离他只有半寸,马车一个不稳,两人的腿就靠上了,邓吉呼吸顿时紊乱,连忙把腿往一旁挪了挪,转头撩开车帘,将头转过去朝街上看去。 衣襟上的折扇有些烫人,烫得他胸口发热,他只好又放下帘子,继续端坐在车角,阖目凝神,规整气息。 他想,自己心术不正,可不要被她瞧出来了…… 傅婉书看着他有些莫名,将军怎么突然慌手毛脚的,但她也没太理会,因为还得顾及着车上的另一个人。 她看着垂着头的司妙,说:“一会儿就要委屈姑娘了。” “不知大人要何时开审?”司妙小声嗫嚅着,不敢抬头。 “审什么,姑娘会招吗,又会怎么招,要说自己亲手杀了陈斌和陆嘉临?”傅婉书玩味地一笑,看着她说。 司妙抬头看她,脸色极白,哆嗦着嘴唇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已经决定要替他隐瞒了吗?”傅婉书勾起唇角,故意吓唬她。 “啊?”司妙大骇,瞪着一双眼睛,鼻中呼出气息把面上的薄纱微微拂起。 “我不知公子在说什么?”她垂下头,眼底慌乱不已。 傅婉书有心继续吓唬她,却也知道她的可怜,叹了口气,又问:“王大新一直来找你,你就没觉出什么不对?” “没有,没什么不对。” “那他没和你提过他的妻子吗,他妻子很美。”傅婉书也垂下头,向前倾着身子去看司妙的脸色。 “没有,不曾提过。” “我今日有些纳闷了,他妻子那么美,他且不爱,又怎会爱你呢?”傅婉书继续说,身子越发向前,深深地看着司妙,脸几乎要贴在司妙的脸上。 司妙的脸蓦地红了起来,不知是被她拿话气得,还是羞得。 车夫又恰巧压过一颗石子,马车一晃,傅婉书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司妙身上,幸而邓吉手疾眼快,一双长臂又把她捞了回来。 傅婉书坐定,抚了抚胸口,便听邓吉沉着声说:“坐稳了,这般不老实,万一撞了脑袋可怎么办?” 傅婉书将薄唇抿成直线,悄悄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做好,不敢再乱动。 “公子说得什么话,我与王郎海誓山盟,情投意合,他怎会不爱我。”司妙脸上蒙起一层坚毅,信誓旦旦地说。 “那他若是爱你,怎么还让你替他来担这罪呢?”傅婉书挑眉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嫌疑 “担…担什么罪,我不明白。”司妙咬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傅婉书突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直接看向她眼底的惊惧。 司妙被迫仰起脸,眼泪向鬓边滑落,傅婉书缓缓收回手,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王大新没少给她灌迷糊汤,这场风花雪月的谋局,唯有司妙陷得最深。 “那迷烟里有毒,你可知道。”傅婉书叹了口气,还是把真相告诉了她。 “有毒?”司妙一惊,不可置信。 邓吉闻言,脑中忽然闪过傅婉书拿着香炉细闻的场景,猛地抓住了傅婉书的手,瞪着眼睛问:“真的有毒?” “我放才嗅一下是不妨事的,可若是像司妙姑娘这般夜夜吸闻,怕是会渐渐损耗心神,最后整个人都陷入癫狂。”傅婉书拍了拍邓吉的手,继续说着。 “这毒在北秦不常见,我在南梁相关的古籍里见到过,名乌藤香,呈黄褐色,苦杏味,人闻之片刻即可入眠,若长久闻之,能使人心神俱裂。” 邓吉松开手,在心里思忖,南梁的毒物什么时候都能传到北秦了。 司妙显然不信,可她看傅婉书言之凿凿,不像是骗她的样子,但仍摇着头否定,木着脸念叨着:“不是的,不是的,他不会害我的。” “他是谁?”傅婉书问。 “我…我”司妙张大了双眼,神色激动地扯下了面纱,哆嗦着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别逼我…别逼我。” “好,我不逼你。”傅婉书看她这样,也有些不忍,便没再问下去。 司妙的手还在抖着,她缓了缓,将面纱又重新带上,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她胸口涌去。 王郎知道,自己最恨流微那副得意的嘴脸,可他怎么会…会点了有毒的迷烟。 当傅婉书查出迷烟的时候,她就认定王郎是因为太爱自己了,才会偷偷地替她杀了那两个富家公子,所以才会跟着傅婉书离开,甘愿替他顶罪。 “公子,刑部到了。”车夫停下车,喊了一声,司妙抬起头,回过了神。 天已大黑,圆月高挂,皎洁的月光洒在刑部门口,尚且能看清人的模样。 傅婉书一下马车,就吩咐车夫把邓将军送回府,邓吉却不肯回去,说是想陪着她把人送进去。 “将军今晚要早些歇息,明日初到都督府,可不能迟了,过几日案子了结,我定和程大人一起去找你,介时咱们再欢聚。”傅婉书待司妙下了车,又撩开车帘,示意他上去。 “好吧,你说话算话,万事小心,我等你来找我。”邓吉抿住薄唇,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散出明光,他定定看了傅婉书几眼后,才跨步上了马车。 将军是不是因为明日要去都督府,感到紧张了,怎么还有点不愿意走呢。傅婉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然后侧过身看见面色哀戚的司妙,说道:“进去吧。” 司妙抬头看了看刑部的匾额,双腿有些不受控制的打颤,她缓缓跟在傅婉书身后,心里满是恐惧。 门房看见傅婉书回来,忙上前迎候,只见傅婉书靠在他耳边嘱咐了些什么,然后又领着司妙朝牢房走去。 她之所以把司妙带回来,一是想探探王大新的反应,她方才已经吩咐人去盯着王大新,不怕他不露马脚,二来也是想保护司妙,毕竟她的情郎可是对她下了毒的。 傅婉书又特意吩咐人将一间独立的牢房收拾干净,把司妙关了进去。 “这几日你就在这里住着,我会叫人好好照顾你的。”傅婉书朝站在牢里的司妙笑了笑,甩着袖子走了。 司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细语:“好好照顾。”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不过她既然已经来了,就该预料到自己会有这般境地了。 月光从牢房的窗户洒进来,司妙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王郎,你可千万不要负我! 傅婉书从牢里出来走到院中,看见树下有一张长椅,径直走过去坐下,然后仰起脸看着天上的圆月,若有所思。 王大新会是杀死陈斌和陆嘉临的凶手吗?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说他是因为深爱着司妙,想为她除去眼中刺,还可以说得通,可他明显根本不喜欢司妙,只是在利用她,不然也不会给她下毒。 他给司妙下了迷烟,趁着她昏睡过去,又从窗户里跳出去,是想做什么,当时应该都是夜晚,而陈斌和陆嘉临也都是夜晚被害的。 所以王大新有很大的嫌疑,可他的动机不明,凶器也是未知的。 陈斌,陆嘉临… 这两个人还有什么共同点呢? 朗月清风,院中老树,傅婉书靠在木椅上思索,时不时有小吏路过,纷纷朝这头看来。 “傅公子这是怎么了,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不回府?”有俩人路过,驻足议论起来。 “不知道啊,好像都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可能还为那案子发愁呢,听说陆大人和陈大人联合上书,要刑部尽快查出凶手。”二人逐渐走远,各司其职去了。 傅婉书听见了他二人所说,磨搓着下颌继续沉思,陆大人和陈大人,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京兆尹,都是显赫的官老爷,且陈大人和三皇子关系很近。 他们的背后或许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儿,让王大新潜藏在如意坊多年,扮演用情至深的浪子,只是为了利用司妙给自己杀人做掩护。 或者,根本不是他杀的人,不过陆家这条线也得细挖下去,不能有任何的疏漏。 她想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困意,强撑着上下眼皮,打起精神准备往府里走,可府里稍远,要是走着回去可得好一会儿。 再者说街上还查着禁呢,自己一个人回去也是麻烦,不若就在程大人的堂屋里安置一晚。 她如此想着,从长椅上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刚要伸个懒腰,就听门房小吏急匆匆跑了过来,高声道:“傅公子,相府的人来找您了。” 早来不如巧来,正好自己要回去呢,她笑着晃了晃胳膊,跟着门房往门口走去。 一辆马车正停在那儿,她没细看,直接就跨步上去了,刚掀开帘子,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不由干笑了一声。 “七…殿下,您怎么来了?”傅婉书坐在他对面,一下就没了睡意。 “我今日去你府中,待得稍晚了一些,后来听说你一直未回府,傅相便托我来寻你,幸好你还待在刑部,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去何处找你。”七皇子淡淡笑着,见她脸含疲色,贴心地侧过脸从旁边木格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了她。 “谢殿下。”傅婉书正渴着,接过来打开壶盖,咕咚着喝了几口。 喝完之后才突然想起来,这水壶是不是被七殿下喝过了,早知道就不对着壶嘴了,她怕人家皇子嫌弃,回去再把这水壶给扔了,岂不可惜。 七皇子却自然地伸出手,把水壶拿过去放在了身侧,关切地说:“这几日累坏了吧,陆陈两家的案子可有什么线索了。” “殿下也听说了?” 七皇子被她这一问给逗乐了,回说:“京里因为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我且不是关外人,又怎能不知。” 傅婉书尴尬地笑了笑,皇子自有府兵门客,四面八方的消息都在掌握之中,还用听说么,自己可真是困得糊涂了。 “线索倒是有,不过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傅婉书饮完水,困意稍退去了一些。 “先带回刑部,让程春上刑,凶手自然就招了。”七皇子笑了笑说。 “那如果我查错了呢,岂不伤了无辜。”傅婉书垂下头,有些沮丧。 七皇子看她垂着小脸,情绪十分低落,忍不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还有时间的,别急。” 傅婉书抬起头,抿唇笑了笑,没做声。 案子已经过去三四天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凶手,以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车驶得很快,车内一时静谧,只能听见车轱辘在街上飞速滚动的声音。 “殿下可知陈大人和陆大人都有什么共同之处?”傅婉书想着,左右和七皇子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不如问点和案子有关的。 七皇子闻言,认真地想了想,细长的手指搓起了衣角,而后换缓缓道:“陈大人是三哥的人,他平时没做过什么好事儿,最拿手的是敛财,给三哥送了不少的好东西,至于陆大人,他虽是十弟的舅舅,但在朝堂与诸位皇子往来不多,把大半时间都耗在了书画文墨上。” 傅婉书蹙起了眉,再没说话,顾自思忖着,陈大人和陆大人看似没什么关系,可他们的儿子却是同一种死法,伤口都一样,可凶器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眼睫,在心中勾勒凶器的模样,它应该很薄,不然伤口不会那么细,难道是软剑?可又好像没有软剑那么长。 月夜长街,清风浮动,傅婉书想完了案子,才缓过神看向了刚说完话的七皇子,有些疑惑,父亲最近怎么和七皇子走动的如此频繁,难道这么快就要参与夺龙之争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凶手 马车在夜色中疾徐而行,风吹得帘子上下翻飞,放纵不羁地从耳畔呼啸而过。傅婉书睁着一双机敏澄澈的桃花眼,微微蹙起了眉。 她回去得和父亲说说,今后要小心防备十皇子,在朝堂上,他若是铁了心要追随七皇子,就要从一而终,可别又反水投靠了十皇子,最后惹来杀身之祸。 其实她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毕竟原文里的傅相就是十皇党,毅然决然地把女儿嫁给了十皇子,让傅婉书落了个惨遭鸩杀的下场。 不过现在他为什么又拥护七皇子了,傅婉书也想不通。 “殿下,相府到了。”车夫在她愣神之际,停住马车,喊了一声。 傅婉书听见车夫禀报,连忙朝七皇子作辑道谢,掀开帘子直接跳下了马车,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利落。 七皇子看她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好像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待在车里了。 他眸中闪动,淡淡笑了笑,随即放下了帘幕,靠在椅背上,沉着声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傅婉书,傅相的嫡亲女儿,还真是够给人惊喜的,他听傅相说刑部的小傅公子其实是自己女儿扮的时候,心里就一阵发麻。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为了查案甘愿深入刑部,早出晚归,四处奔波的人会是个女子。 想起初见时她在堂上连断三案,扬起一脸的明媚,今日又为了案子,在角落里黯然神伤。 傅相告诉自己真相的时候,他心中隐隐激动,还特地去刑部寻她,可找到她后,二人同坐一车时她却满脑子只顾着想那什么案子。 七皇子看了一眼身旁的水壶,又轻笑一声,看来,傅相所愿可不一定能成真…… 这厢傅婉书下了马车,门房瞧见是她,急忙将她放进了门,傅婉书也顾不得和父亲请安,急匆匆往院子里走去,她太困了,迫不及待地想躺在榻上睡上一觉。 洗砚提着灯在院门口侯着,她在这儿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踱着步子焦急地走来走去,瞧见她回来,忙上前迎着。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洗砚朝傅婉书说。 傅婉书看见来人是她,心神一松,将身子靠在了洗砚的身上,彻底闭上了眼睛,拉长了声调,打了个哈欠说:“我好困啊,洗砚,我们快回去睡吧。” “好,奴婢扶您回去。”洗砚笑了笑,扶着她往回走。 进了卧房,房内还点着几盏青灯和红烛,明亮如昼,傅婉书下意识捂着眼睛走进了屋子,一股脑儿脱去外袍和鞋袜,径直倒在了床上。 “姑娘先别倒下,再擦把脸。”洗砚把提灯吹灭,放在角落,又走到早备好的面盆前拧湿了一条棉帕。 她走到床前又唤了一句,傅婉书才强撑着坐了起来,微微睁开双眼,接过棉帕擦了起来。 浸帕子的水还是温的,所以傅婉书并不觉得不适,反而擦去疲惫后很舒爽,也清醒了一些。她擦完了脸将帕子递还给洗砚,正瞧见洗砚手上有一道划痕。 “这是怎么弄得?” 洗砚接过帕子,讪讪笑了一声,回:“奴婢跑的太急,被海棠树上的叶子刮的,没想到会刮了这么长一个口子,姑娘觉得很难看吧。” 被树叶刮的? 若是速度太快,即使是一片叶子也会刮伤人…… 傅婉书伸出的手臂在空中顿住,皱着眉回想,呼吸声都不自觉弱了下来,生怕漏过什么思绪。 洗砚的手被叶子划伤,司妙姑娘房里屏风上的纸花,邓将军马车上挂的小木剑…… 这些场景在她脑中依次浮现,串到了一起,脑袋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了,然后咣地一声,炸开了一直想不通的思路。 凶手果然就是王大新,她立即从床上站了起来,鞋袜都没顾得上穿,直接光着脚站在地上,神色激动地和洗砚说:“快备车,我要去刑部!” 洗砚看主子这副样子,不知怎么了,但也不敢耽误,忙走到门口吩咐人去备车。 “姑娘,快把袜子穿上,小心着凉了。”洗砚看傅婉书仍光着脚站在地上,走到床榻旁拿起了袜子,要给她套上。 “我自己来。”傅婉书回过神,赶紧穿上了鞋袜,一刻都等不得,睡意全无,又连忙穿上外袍,朝府门口走去。 她脚步的急促声传来,院子里各房陆续都掌起了灯,赵氏听见动静,问李嬷嬷:“可是婉书回来了。” 李嬷嬷走到门口又问了别的丫鬟,才回话:“姑娘回来了,可是这会儿是要出去。” 赵氏皱眉,披上外袍,走到院子里,看着傅婉书在长廊上急匆匆走着,洗砚提着铜灯紧随其后的身影,又问李嬷嬷:“婉书是要去哪?” “听说叫人备了车,要去刑部。”李嬷嬷回。 赵氏叹了口气,拢了拢外袍,垂着头往屋里走,又李嬷嬷说:“这孩子自从放出府去,就没安稳的时候,见天儿的忙,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哪能这般奔走。” “夫人,我瞧姑娘这些日子的精神不错,不仅没再犯以前的毛病,就连相爷也频频找她磋商事情呢。”李嬷嬷说了几句话好话,想安赵氏的心。 “也罢,相爷自有安排,等她嫁给了七皇子,以后也不能随意出府了,这阵子就由得她折腾吧!”赵氏说完话,随手将外袍脱下,李嬷嬷接过来收好,准备伺候她躺下。 赵氏又想起了什么,问:“相爷怎么还没过来,七殿下不是走了吗?” “相爷那边传话来,说处理完公务就过来。”李嬷嬷垂着头回禀。 “好啊,他们一个个忙得连个人影都不见,偌大个府里,就我一个闲人。”赵氏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红了。 李嬷嬷无奈地看着赵氏,知道她又开始要作弄相爷了,自觉退下,吩咐人去前院把相爷找来,就说夫人头晕不适,话说这借口用了十多年,相爷怎么就不嫌烦呢。 夜空中月光皎洁,照得街上十分清楚,青砖上被车轮压过的痕迹发出油亮似的光,傅婉书乘着马车一路飞速驶向刑部,洗砚坐在车里看着一言不发的主子,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姑娘,咱们是要去抓人吗?”洗砚揪着衣角,低低问了一句。 傅婉书的心神全都陷入了案件里,没听见她说什么,只顾自沉思着,待反应过来,才看向洗砚,见她神情忐忑,笑着打趣她道:“你偏要跟来,这回知道怕了吧!” “姑娘先前也没说那人一连杀了两个男子。”垂下头,抿着唇道。 “放心,一会儿到刑部了,我会召集很多人手,他伤不到咱们的。”傅婉书见她实在害怕,安慰她道。 不仅要召集人手去抓捕,还要把程大人也带去,他和王大新是熟识,兴许能劝他投案自首。 但愿他能主动受捕,场面也不至于太难看。 今晚的月夜,注定不安,刑部门口人马集结的脚步声以及佩剑入鞘的铿锵声混在一起,足以令人惊心动魄。 傅婉书还是把洗砚留在了刑部,领着十多个捕快奔向了城西, 傅婉书行进的速度很快,程春却比她还要快,待傅婉书到了王大新家不远的路口,看见一人一马立在路口,一动不动,瘦削的身影在细长的小路上被显得分外孤寂。 傅婉书下了马车,走上前,看见程春垂着头靠在马背上,目光涣散,一脸茫然,浑身都散发着冷意,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躬身做了一辑,问:“大人何时到的?” 程春抬起头,看着傅婉书,眼中渐渐恢复清明,没回答,只哑声问道:“真的是他?” 他在家里刚侍奉母亲睡下,端着药碗准备回自己房里休息,就听刑部的衙役来禀,说小傅公子查出了凶手,还没等他高兴,衙役便说出了凶手的名字。 程春自认朋友没有多少,邓三算一个,小傅公子算一个,王大新也算一个。 王大新和他一样,都是寒门子弟,其实他和王大新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不必隐藏自己的不拘小节,也不怕被他讽刺挖苦,高人一等的感觉更让他能够自在的侃侃而谈。 当衙役和他说王大新就是凶手的时候,他震惊地连药碗都没拿住,骑着衙役的马飞速赶来,却站在路口,迟迟不敢往里走。 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嗯,我确定王大新就是凶手。”傅婉书坚定地点了点头,朝程春说。 程春闻言长舒一口气,阖上双目,缓了缓心神,他知道,小傅公子这般肯定,凶手就是王大新无疑了。 “走吧。”程春向前跨了一步,又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十几个捕快,又问傅婉书:“我不想太多人去,我亲自去抓他,可以吗?” 听他声音有些发颤,傅婉书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拱起手恭敬地说:“一切尊大人之命。” 她暗自叹了口气,真相,或许对程大人来讲的确是有些残忍了。 可她没想到,真相背后的事儿更加残忍,会彻底撕裂表面的繁荣幻象,也会让她卷入更深的阴谋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动机 程春与傅婉书走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有的人家养了护院的狗,听见声响后汪汪地叫了起来。 王大新躺在榻上正难以入睡,想起傍晚时司妙被刑部的人带走的场景,心中难安,他只是个做力气活的铁匠,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几经周折地犯下了这么大的案子,除了高人指点之外,自己也废了不少心思。 可他后悔吗,看了看躺在自己身侧的妻子,他一点都不后悔自己杀了那两个孽障。 至于,司妙,下辈子再偿还她吧! 狗叫声此起彼伏,王大新起身到地上掌了灯,他妻子也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妻子没做声,只默默地看着王大新,王大新又看了她一眼,披上外袍,站到院子里的石舵上,朝院外眺望,见两人渐渐朝这边走来,踱着步子,越来越近,像夜里的黑白无常,是来催命的。 他苦笑一声,看出来人是谁,料到他们既然来了,想必是知道自己就是凶手了,怪不得小傅公子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那般奇怪,就像看一个死人。 王大新回到房中,妻子怔怔地看着他,他破天荒地笑了笑,柔声说:“睡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在屋子里别出来。” 程春叩了叩门,傅婉书站在他身后,蓦地紧张起来,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会儿,王大新要是反抗,和程大人打起来了,自己可怎么办? 她思量之际,只听“吱呀”一声,王大新缓缓开门,一张暗沉着没有血色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程大人,傅公子。”王大新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说了一句,程春看着他,眸中闪动的情绪晦暗不明。 “进来吧。”王大新没问二人为何而来,因为这是一次心照不宣与互相试探的抓捕,他们的来意,他心知肚明。 明月已经悬到空中,树影深深,风声渐起,王大新哑着嗓子,说:“大人有话请到正堂说吧。” “嗯。”程春点了点头,脚步沉重。 正堂的红枫屏风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猩红诡异的光,傅婉书一迈入门槛,看见屏风,顿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陈斌和陆嘉临可是你杀死的。”程春刚落座就开门见山,直接询问。 “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王大新下意识狡辩,垂着头,眼神躲闪。 “你知道,不然你怎么不问我们是来做什么的。”程春对他的否认有些生气,又道:“大新,你就实话实说吧,我会尽力保你全尸。” “呵,保我全尸。”王大新闻言冷笑一声,抬起头,看向程春的眼里尽是漠然,说:“既然大人认定我就是凶手了,那我是如何作案的,不妨说来听听。” 程春还没听傅婉书讲过,自然不知,他转头看向傅婉书,颔首示意。 傅婉书抿唇,直接看向了王大新,程大人毫不怀疑她的推断会有误,她得对得起大人的信任。 “王铁匠与如意坊的司秒姑娘相好,第一是为了利用她掩护自己的犯案时间,让别人以为陈斌和陆嘉临被杀死的时候,你是在温香软玉里逍遥。第二是因为他提前就已经知道司妙和流微有仇,必定恨极了陈斌和陆嘉临,所以你才会选中她来做你的相好,万一东窗事发,官府怀疑到你的头上,司妙也会以为你是为了她才杀人的,她就会为你顶罪。”傅婉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 王大新听完面色稍变,哼了一声道:“无稽之谈。” 傅婉书没理会,继续说:“王铁匠在司妙姑娘房里放了迷烟,等她熟睡之后,从窗户里跳出去,先回家里取作案凶器,即使有人看见,你也有借口搪塞,然后再从家里出去,埋伏在陈斌和陆嘉临回府的路上。” 傅婉书皱了皱眉,又道:“我猜你应该是如此埋伏了很多次,但只等到陈斌和陆嘉临一起从柳江苑回去的时候才下的手。” “你猜。”王大新笑着嘀咕了一句,勉强咬着牙,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傅公子,破案可不能靠猜,我为什么杀他二人,我又用的什么杀了他俩,你继续猜猜。” 傅婉书听见他故作镇定的嘲讽,站起身走到了屏风前,仰起脸看着屏风上的红枫,细细观察着。 王大新见状心中一惊,攥紧了拳,心脏猛跳,即使早有预料,暗自抑制着不安,但马上要被人当场揭穿的感觉还是令他头皮阵阵发麻,紧张地气息不匀。 程春皱着眉看向傅婉书,不知道她走到屏风前是要做什么,只见她盯了一会儿便伸出手在屏风上摸索起来,不一会便摁动了一个方形木块,几柄枫刀霎时凸起。 傅婉书拿出一片很薄的木制枫刀,将尖利的一方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程春:“大人,你看。” 程春伸出手接过来细瞧,一下就明白了,这把红枫刀就是凶器。 长度和宽度,都与两具尸体的伤口一致。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大新,定定地问:“证据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大新颓然地坐在交椅上,阖上双眸,一言不发,半饷后,睁开通红的双眼,看着程春,哑着声音问:“难道他们不该杀吗?” “的确是你杀的?”程春听见他亲口承认,心里五味杂陈。 “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何必卖关子让我还心存侥幸。”王大新皱着眉,双拳紧握,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走向了程春。 傅婉书以为他要动粗,下意识挡在了程春身前,王大新却又顿住脚,抬起头回想着什么,喃喃自语道:“我早就该杀了那两个孽障,不然那个女子也不会跳河自尽。” “跳河自尽?可是前些日子京兆尹陈大人判的那件案子里的女子。”傅婉书听见他说的话,问。 “你既然想知道,我索性就都告诉你。”王大新情绪渐趋和缓,走回去坐到交椅上,还拎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茶壶里的茶水早已变凉,他喝了一口,心头也凉得刺骨。 “那女子是这附近养蚕人的闺女,上街卖蚕丝的时候被陈斌瞧见了,那厮直接强抢过去,带回了他自己的宅子,我因为时刻盯着陈斌,趁他不备便帮这女子逃了出来,不料她还是选择了跳河自杀。” 傅婉书想起自己在餐堂里听到的那些话,才知道,原来那女子是陈斌害死的,所以陈大人才会草草了事吗,可当女子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陈斌也早都死了。 陈大人把陈斌纵得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这回被王大新杀死也是死得其所。 可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杀了陆嘉临。 “陆嘉临和陈斌是一路人,他为了讨好那些更有权势的公子哥儿,便在自家酒楼里提供皮肉生意,有时候传唤柳江苑和如意坊的女妓,有时候是从街上抢一些看着无权无势,姿色不错的姑娘。”王大新顿了顿,又继续说: “我的妻子就是这样被他们强抢回去糟蹋了,最后一帮人耍戏够了,弃之敝履般把她扔在了柳江苑,幸好我日夜不停的寻找,才找到了她。” 王大新到最后一边说着话,一边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本是不想哭的,可是一想起那些不堪的日子,那般光景下妻子痛苦的神情,极度痛楚的情绪就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程春闻言立即站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王大新的妻子当年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他还以为…… 当年听说他妻子是自己与人有染后被发现,刺激出了疯病,所以才会一直和他吵闹,还跑到领居家闹自杀,惹得更多的人知道了龌龊。 这么多年,王大新一直冷淡妻子,流连如意坊,假意喜欢上了司妙姑娘,殊不知他的妻子才是那个最冷淡的人。 “你怎么不早说,我…”程春眼角也红了,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人能做什么,要为我做主吗,他们是世家子弟,背后是朱门显贵,我若是告到京兆尹,只怕是早被他们悄悄处理掉了,大人敢和他们抗争吗?。”王大新站起来,和程春对峙着,声音歇斯底里,头发被他自己弄得乱了,有几缕散在脸上,活像发了痴的疯子。 “我…”程春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只好无奈地看着王大新缓缓蹲在了地上,又说:“至少你要和我说一声,不要犯下这么大的案子,现在全京城都在琢磨杀死陈斌和陆嘉临的凶手,就连陛下也给刑部下了谕旨,我…” “大人要把我带回去审吗,不用劳烦您用那些酷刑了,我自会全都招了,也好让您请功。”王大新抬起头,用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程春,户外的月亮透过窗框透进来,他蹲在阴暗处,轮廓更显阴沉。 程春闻言,失神怔愣地站着,嘴唇哆嗦着想要张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自裁 王大新最是清楚程春平日里是怎么提审犯人的,刑部所用的刑器皆是出于他自己之手,这回用到了自己身上,想来也真是可笑至极。 傅婉书看着桌上的红枫刀,神情复杂,她理解王大新为什么会杀了陈斌和陆嘉临,这个世界,权势所到之处无坚不摧,他拿着诉状所投无门,所告无地,只能暗自报仇。 他终究是杀了人,犯了案,必须受到律法裁决。 可陈斌和陆嘉临若是不被他杀死,继续作恶,是不是还会仗着权势逃脱法网之外,难道律法只是来约束庶民的吗? 傅婉书心里翻滚着思绪,一时无言,只听程春说:“大新,和我回刑部,我会想个法子……” 程春平稳了心绪,说了半句,就被王大新打断:“大人若是能想出法子,就不会亲自来抓我了。” “我不会让大人为难的。”王大新直起身站到桌前,拿起了那把枫刀,刀刃被磨得很薄,极易伤到人。 傅婉书眸光一凛,脱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难道他是要把她和程大人都杀死吗…… 不过她又见到王大新将尖利的一方转向了自己,程春忙上前阻拦,皱着眉,劝道:“你就这样死了,你的妻子怎么办?” “是啊,你先把刀放下。”傅婉书朝前走了一步,和程春一起劝他。 “我既然已被抓到,免不了上堂受审,斩首示众,还不如自我了结来得痛快。”王大新握紧刀靠近喉咙处,脸上的肉因为他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眼看着他就要自裁,傅婉书立即说道:“你的迷烟是哪里来的,如果是受人指使,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情急之下,傅婉书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有一点怀疑而已,如今说出口,却像是十分笃定,王大新闻言一愣,握着刀的手稍微松了松。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迷烟是南梁的东西,是不是有南梁的人特意指使你杀了陈斌和陆嘉临。”傅婉书又问。 王大新回想,那迷烟的确是高人给他的,也说了该如何杀死那两个畜生,可他自己也不知那人是谁,即使说了有人指使,又有什么用。 傅婉书见他迟疑,就知道自己料对了,南梁的人果然插手了,这京城里还有谁能蛰伏这么深,用一个小人物连折两位世家子,想也不用想,就是原文女主六皇妃了。 在原文里她聪明隐忍,用尽手段帮十皇子走上了帝位,她培养的细作深入北秦,遍布各地,遮天蔽日的能力本就不容小觑。 “没什么人指使我,是我一心想杀了那两个狗东西,与他人无关。”王大新一口咬定此案是自己一人所为,拒绝了傅婉书的好意。 傅婉书摇摇头,继续劝他:“我知道要查出是谁在利用你很难,可你多少还能再活一阵,难道你想就这样死了,让你的妻子觉得你是个畏罪自杀的小人吗?” 王大新本就是怕东窗事发,他死了之后妻子会伤心得再次发疯,所以日夜没个好脸色,让她习惯了自己的坏脾气,死了之后也不至于难过,甚至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所以他根本不怕妻子会觉得自己是个小人,他巴不得妻子恨他,会因为他的死而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你的妻子就站在门外,难道你不想让她进来看看吗?”傅婉书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又继续和王大新说 她在观察屏风的时候就发现门口暗处藏了一个人,身材瘦削,呼吸微弱,隐藏的很好,不过正巧有一瞬月光照在了那人的手镯上,而手镯上的光又反射到了屏风上,被她捕捉到了。 不然她也不会发现,原来王大新的妻子一直在门口听着。 王大新顿时慌张地看向了门口,程春也朝门口看去,只见一女子满脸是泪的走了出来,正是王大新的妻子杜氏,一双杏仁眼被哭得通红。 “新哥…我…”杜氏哭得已经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大新缓缓放下刀,脸色灰白,无奈地看着他们,眼眸中滑下了绝望悲戚的泪水。 他不敢看杜氏,背过身站定,顾自流着眼泪,缄默且无措。 傅婉书鼻尖也开始发酸,看着杜氏一步步走近,走到王大新背后,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哭腔:“新哥,你何苦为了我…” 王大新心里一沉,她终究还是都听见了。 他被自己亲手拆穿了,多少年的努力,好像都付之东流,自己要是死了,她得多难过。 王大新转过身,轻轻抱住了杜氏,身上褪去了以往的粗暴,温柔的气息呼在杜氏头顶,让她回想起二人刚结亲时相濡以沫,恩爱同心的样子。 可惜一切都被那些人撕碎了,她以为美好的一切都在那个午后消失殆尽,扑面而来的是无尽的折磨和黑暗。 就在她被人扔在柳江苑痛不欲生,恨不得咬舌自尽的时候,新哥找到了自己,让她还能心存希望,活了下来。 可自打那以来,这么多年,新哥的脾气一直喜怒无常,她以为他因为那件事儿变了心,自己也心灰意冷地过着日子,可没想到,新哥竟然会为了自己亲手杀了那两人。 明白他的真意后,杜氏所有的埋怨都烟消云散,看着眼前的人,满心的痛楚集聚在胸口,不可抑制地哭晕了过去。 王大新发现她的异常,忙松开手,查看她的面色和呼吸,杜氏闭着眼睛,呼吸匀长,面色惨白。 “若儿,你怎么了,若儿。”王大新焦急地叫她,一直晃悠着杜氏的身子。 “她应该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快把她放到塌上。”傅婉书走过去,指使王大新道。 待王大新把杜氏放到小榻上,傅婉书扒开了杜氏的嘴,查看口里是否有异物,防止她被异物卡住导致窒息,又脱下了杜氏的鞋子。 王大新不知她要做什么,连忙伸手阻拦,“大人要做什么?” 傅婉书抬头看他,见他一脸急色,知道自己女扮男装,脱有夫之妇的鞋的确令人误会。 她一边把他的手推开,继续脱下袜子,一边解释道:“人在晕厥过去后揉按太冲穴可平肝清热,缓解令夫人的情绪。” 随后她伸手捏了一个穴位,指给王大新,示意他继续揉摁着。 “这回可还想死吗?”傅婉书看着给杜氏按压穴位的王大新,直起了身子问。 王大新看了一眼妻子的面颊,无奈地说:“不想死又能如何。” 傅婉书看着他,心中溢出同情,忽然脑子一热,说:“你可以在这里照顾你妻子一晚,明日一早到刑部自首,我可以保你不死。” 傅婉书生平第一次做出的承诺就事关生死。 或许是真心觉得陈斌和陆嘉临那种人该死,或许是同情王大新和妻子的遭遇,又或许是看不惯这个世界的律法只为庶民而书。法不容情,王大新犯了案就是犯了案,可她又觉得他不该死。 王大新摁着穴位的手一顿,震惊地看着她,又抬起头看向程春,有些不敢相信。 程大人都没法子的事儿,小傅公子怎么敢承诺,满京城都知道的案子,陛下亲自过问,大家都等着刑部抓到凶手后斩首示众,要用他的头去安权贵们的心。 傅婉书知道他不敢相信,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回去好好求一求父亲,把陈斌和陆嘉临的罪状昭告天下,百姓自会为王大新求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又没死自己的孩子,没那么痛恨他,一定会顺应民意,应允饶他不死。 介时若是判了流放或者充军,自己都可以找关系帮忙看顾,杜氏也可以去陪他,两个人照旧是对恩爱夫妻。 眼波流转间,她在心里盘算着把王大新要走的路大致安排下来,觉得可行,便眼神坚定地又和王大新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姓什么,他答应你的,自然能办到。”程春眼神复杂地看着傅婉书,勾着唇对王大新说了一句。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明明王大新是自己的朋友,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别提说出什么保他不死的话来。 他想起自己刚见到王大新时说出的那句“保你全尸。”和小傅公子的承诺一比,还真是相形见绌,滑天下之大稽。 可小傅公子背后有相府,自己有什么呢,一个侍郎的官阶哪里比得上世家的百年基业。 他到交椅上坐下,心口涌出的酸涩和微微的愤怒让他不受控制地有些讨厌上了傅婉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嫉妒了,嫉妒自己的朋友,他极力克制,开始回想傅婉书的好,然后发现他处处都好,心中就越发的躁动不安。 怎么他就如此完美无瑕,身世、样貌、品行、性子,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他阖上双目,开始均匀地呼吸,想要压制着骨子里的自卑之感。 这厢杜氏缓缓睁开了眼睛,王大新忙告诉她自己可能不会死了的消息,二人拥作一团,傅婉书欣慰地笑了笑,转过身去看程春,见他闭着眼睛,问:“大人是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施恩 程春闻言睁开双眸,见小傅公子眉眼含笑,定定看着自己,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儿。 瞧瞧这人,真是白璧无瑕的天之骄子,简直把旁人都比到尘埃里去了。 他轻咳了一声,为自己的小心思惭愧起来,脸色有些尴尬地从交椅上站起身,撇过脸没回答傅婉书的话。 傅婉书瞧出他神态不虞,以为他是困了,转过身又和王大新沉着声说:“虽然我答应保你不死,但前提是你主动到刑部自首,我也会派人守着你,不要有逃的心思。” 王大新多年隐忍强撑的一面崩于妻子眼前,正哭得涕泪横流,听见傅婉书所说,抬起头露出通红的双眼,顿了顿,回说:“傅公子施恩援手,小人断不敢背信弃义。” “好,且让你夫妻二人多说些话儿,我和程大人便回去,明早等你来投案。”傅婉书退到程春身后,看着他,说:“大人回去可以安心睡了。” 程春垂头失笑,看了眼正哭作一团的夫妻,迈着步子朝院门口走去。 回去的路和来时彷佛截然不同,来时的紧张和不安,此时因为傅婉书的承诺便淡了不少。 可此事毕竟涉及京兆尹和礼部尚书两家,保王大新不死之事怕是不会那么轻易。 “你想直接拜托你伯父饶过王大新?”程春走在石子路上,右脚踢开一颗石子,随口问。 “嗯,程大人觉得不妥?”傅婉书也踢着石子,回问。 程春站定,转头看她一眼,皱着眉继续说:“你真的觉得傅相会冒着得罪整个京城氏族的险来保一个区区的王大新?” “程大人居于庙堂,该知道朝廷于百姓的关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氏族权贵再大也大不过民心,我若是把这件案子小事化大,不仅能保住他,兴许还有意外收获。” 傅婉书说完便看见地上有一颗弧度优美的圆形石子,拿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觉得莹润可爱,遂搁在手里磨磋着。 “那你是要……”程春睁大了眼睛,看着把玩着小石子的傅婉书,贴近了她又道:“你要把陈大人和陆大人也牵扯进来?” “他们本就身在此案之中,何来牵扯,陈大人纵子强抢民妇,鱼肉百姓的事儿是众人皆知,至于陆大人,他的儿子做着那样勾结恶霸,逼良为娼的龌龊事儿,他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傅婉书一边说一边继续走着。 “陆大人和陆嘉临的关系,瞧着是不太对劲,陆大人那天来了刑部,感觉也不像是死了儿子。”程春提及陆大人,若有所思地说。 傅婉书冷笑,又说:“陆大人是礼部尚书,一个月的月俸才多少。礼部在六部之中地位虽高,但自古以来就是清水衙门,陆府府中奇珍异宝有不少,他哪来那么些银钱,约摸就是陆嘉临做皮肉生意赚得,给老子使上了好处,陆大人便也纵容他继续作恶了。” 人心啊,总能被利益左右,像陆大人那般附庸风雅,道貌岸然的人不少,都偏爱拿文人情趣伪装成正人君子。 她说完,抬眼看见路口等着的捕快,挥了挥手。 捕头萧满看见,忙跑上前,习惯地搓了搓手,问:“大人怎么没把人带出来,还是我们现在去抓?” 傅婉书摇摇头,吩咐他道:“可能要麻烦几位兄弟在这守着了,明日一早嫌犯自会到刑部投案。” 她又想到什么,干笑了两声,说道:“不会让兄弟们白守的,等审完案子,醉香阁我做东,满兄弟要领着诸位都去喝酒才是。” 盯梢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傅婉书却丝毫不顾及自己傅氏公子的身份,出口便和捕快称兄道弟,且还要安排酒席,萧满听了,自然连忙笑着应承下来,准备和兄弟们轮换值守。 “逸徭,你为了大新兄弟费心了。”程春想到他可能要利用傅相把陈大人和陆大人拉下水,就觉得后怕,自己刚才没露出什么不好的表情来吧。 权贵世家的子弟果然不好惹,尤其是没什么短处的小傅公子,怕是更不好惹…… 傅婉书听他说费心二字,又看了看那几个捕快,不知程春这话什么意思,说的是费心救他还是费心抓他? “王大新毕竟是大人的朋友,所以我体察你的心情,就想着尽量别让你亲手抓他,可能随口说的话有些逾矩了,还请大人海涵。”傅婉书作辑,朝程春行了一礼。 完了,他看出自己不高兴了。 程春缓缓抿唇,淡淡轻笑,想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摇着头说:“你我是好友,你又随着我查案,二人亦师亦友,自然就是一体,可别说什么逾矩的客气话。” 朋友之间,于私自然大方爽朗,没什么避讳的,可于公,傅婉书心想还是守规矩的好,方才自己直接吩咐萧满,的确不太妥当。 月光皎洁,今夜静谧且深沉,傅婉书将小石子揣了一路,待回到刑部,洗砚靠在长椅上已经睡了一觉。 她本是担心傅婉书的,可又看一同去的那些捕快各个身强体壮,便放下了心,耐不住困意便睡着了。 傅婉书回到刑部,唤了她两声,见她没醒,准备把她从长椅上抱起来。 “逸徭真是怜香惜玉,对丫鬟都这般的好。”程春啧啧两声,又说:“这么喜欢,不如抬为姨娘,收到房里去。” 傅婉书笑着摇摇头,知道程大人不正经的劲头又上来了,没理会他,抱起洗砚,走向了马车。 程春看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那么瘦,竟然还能抱起姑娘。 洗砚刚要被放上马车,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主子正抱着自己,吓得立马从傅婉书怀里跳了下来。 紧张地垂着头道:“姑…公子,奴婢太困了,奴婢…” “醒了正好,我还发愁怎么把你弄到马车上去呢。”傅婉书笑笑,一跨步上了马车,又叫她快进来。 今夜可真是折腾极了,光是坐马车就坐了好几次。 待洗砚上车后,傅婉书靠着锦垫,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小石子,递给洗砚说:“我捡了一颗石子,瞅着颜色和模样都不错,不如磨成两个石珠来玩?” 洗砚摸着她递过来的石头,有些无奈:“公子,府里的珍珠宝玉有那么多,您怎么还出去捡石头呢。” “啊,我不知道啊!”傅婉书睁大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佯装被她惊住了的模样,逗得洗砚轻笑起来。 随即她拉过洗砚的手,正经下来,又说:“无论珍珠宝玉还是路边石子,只要喜欢,就不分贵贱,人也是如此,你要记住,以后无论在哪,无论何时,你我都是情同姐妹的朋友,互相帮助是最应该的。” 洗砚知道傅婉书的意思,方才她看见自己被姑娘抱着还真是要吓死了,她想平日里姑娘纵着自己胡闹一点儿也就罢了,这回在刑部叫程大人瞧见了,未免太不成体统。 可姑娘如此说了,她心里的暖流渐渐涌上,涌红了脸颊。 傅婉书抬起手给她捋了捋头发,然后靠着锦垫阖起了眼睛,又说:“到相府了叫我,我找父亲还有事磋商。” 王大新的案子等不得了,他明日来投案自会弄起轩然大波,她必须提前就和父亲讲明其中利害,父亲才会帮忙保住王大新。 傅宁这厢刚把哭啼啼的赵氏哄睡,回到书房准备继续处理公务,待傅婉书回来时,惊喜地发现父亲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赶紧过去叩门请安。 “这么晚了,父亲怎么还没睡?”傅婉书听见父亲许她进门的话,径直推门走到了案前。 “你不是也才回来,累坏了吧。”傅宁朗声笑了笑,完全没把她当做一般的闺阁女儿对待,谈话间更像父子。 “最近京里不是出了件案子嘛,刚查到凶手。”傅婉书做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抬起胳膊捏了捏自己的腰,装作随口一说,开始探傅宁的话。 “你查到凶手了?”傅宁喝了一口茶,问。 他自然也知道陈斌和陆嘉临的这件案子,傅婉书一说,他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案子过去还没几天,这就查到凶手了,刑部以往破案可没有这般的快。 “嗯,是个铁匠。” “让程春准备写折子,请陛下判决吧,刑部是没法子判他的。”傅宁端正着身子,准备多和傅婉书闲聊一会儿。 方才他对着赵氏说了好久的甜言蜜语,才把她哄好了,这回难得能找个正常说话的人,虽然只是自己的女儿,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逊于任何男子。 死罪者,三奏而后决,按程序来讲,傅宁说得没错,刑部的确不能直接判处王大新死刑,须得上奏陛下。 “父亲,铁匠不能死。” “哦?你认识他?”傅宁靠在椅背上,抱起了双臂,秀眉一挑,待傅婉书细说。 “父亲可知这个铁匠为何会杀了陈斌和陆嘉临,起因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傅婉书前倾着身子,细细说着案子来由,房内青灯点了四五盏,照得满堂明光。 她在光晕下启唇,娓娓说得详细,不一会儿就口干起来,傅宁吩咐人去沏了茶,待端上来吹了吹,饮一口又说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党争 “父亲,陈大人平日里仗着三皇子的势为非作歹,满京城都被他这个京兆尹弄得乌糟不堪,他儿子做了那么多恶事,陛下若知道了,只怕会气得不轻,父亲可得趁着这次机会除掉他,不仅为民做主,也好为七皇子分忧。”傅婉书说完便放下茶盏,抬眼悄悄看了看父亲神色。 傅宁皱了皱眉,漆黑的双眸别有深意地看着傅婉书,目光如炬,让傅婉书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看来女儿真对七皇子上了心,还存了这个心思,他装作不懂,悠悠问:“为七皇子分忧?” “父亲与七皇子走动频繁,难道不是要拥护七皇子吗,那陈大人是三皇子一党的,两位皇子夺嫡之争如火如荼,父亲没理由放过他。”傅婉书继续垂头嘀咕着劝说。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挑明了利害关系,父亲这般的大人物,可不会心慈手软,陈大人和陆大人若是遭了殃,王大新就能保住一命。 傅宁不知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只嘴角微微上扬,又问:“那陆大人呢,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陆大人道貌岸然,纵子作恶,父亲一样不能放过他” “作恶的人多了,我若是一一都不放过,朝中恐怕无人了。”傅宁斜眼,继续看着女儿说道。 傅婉书仰起脸,顿了顿,准备把自己知道的消息泄给父亲,她沉着声音说:“父亲,陆大人是十皇子的舅舅,自然是十皇子一党的,咱们府现在拥护了七皇子,如果介时十皇子脱颖而出,夺得大宝,咱们就岌岌可危了,不如趁他现在羽翼未丰…” 傅婉书心想,只能暂且对不起男主角了,虽然他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自己也不好先发制人,硬是要害他些什么。 可既然知道相府在书中的结局,她作为相府嫡女,也不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了。 接下来的话,傅婉书没直接说,只递过去一个眼神,傅宁便懂了,他垂下眼眸,喉咙动了动,开始思忖。 女儿说的不错,趁十皇子羽翼未丰,先把他的拥趸一一除掉,那他还能成什么事,一个南梁公主再厉害,还能斗得过自己这个两朝宰相吗? 上一世他败了,是败给了没有远见,轻视了敌人。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一定能胜到最后,将相府尊荣延续百年。 傅婉书看父亲敛目,目光凝重,浑身都升起了寒意,惹得她脖颈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父亲这是想起什么了,神情如此沉痛复杂。 “父亲。”傅婉书轻轻唤了一句,把傅宁深深沉浸在往世的心神唤了回来。 他笑了笑,说:“好,女儿说叫我对付谁我就对付谁,你放心,我要做的事儿,要保的人,这朝中还无人敢拦。” 傅婉书见他答应,立马笑了,但想到书中结局,还是忍不住规劝:“父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相府太过势大,我担心会惹来陛下猜忌。” 傅宁秀眉一挑,玩味地笑,陛下猜忌又能如何,反正他很快就不再是皇帝了。 他之所以选中七皇子,一来是因为他性子优柔温和,在大事上没主意,以后他当了皇帝,自己照样可以把持朝政。二来也是因为上一世,婉书死后,七皇子因为给婉书立了牌位而被当时已经称帝的十皇子一直禁足在王府。 想来,上一世七皇子对婉书有情,这一世自己亲自把女儿嫁给他,也算还他恩德了。 “放心,为父自有分寸。”傅宁安抚她,又喝了口茶,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如何把陆大人和陈大人拉下马,顺便踩一踩三皇子和十皇子。 最好,能把十皇子踩死。 这夜,相府书房的灯烛点了一宿,傅婉书一想到明早还要等着王大新投案,说完话便退下了。 傅宁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空中的月亮渐渐移向东方。 不一会儿天际边便浮起一层鱼肚白,熹微的晨光打在傅宁脸上,照见棱角分明的脸上皆是疲惫,他又是一夜未眠。 这朝堂也该动一动了,那些伤害过婉书的人,那些致自己于死地的人,那些让整个相府都沉入地狱的人,都该万劫不复。 上天让他重活一世,他定要百倍偿还。 眼看风云渐起,朝堂要乱,可大人们如何翻云覆雨,百姓们是不关心的,今早上的京城十几条街道上照旧是人流往来,该摆摊的摆摊,该叫卖的叫卖。 一个小摊上,正有几个捕快模样的人在吃着包子,又一边说着话,一边紧着手里的刀。 萧满一夜不曾合过几次眼,打着哈欠,看了看身旁坐着的王大新,喝起了豆浆。 王大新也是早上出门才发现这几个捕快守了自己一夜,便带上银子在投案的路上请几个捕快吃了早饭。 “兄弟,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儿,程大人和傅公子还能容…你到现在,真是厉害。”一个捕快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和王大新说。 “一个凶犯,你还佩服上了,可真上道。”另一个捕快打趣他,又紧盯着王大新,生怕他跑了。 “兄弟不用紧张,我承诺傅公子会主动投案,即使你们不看着我,我也会去刑部的。”王大新早上在家吃了赵氏做的饺子,正撑得慌,看着几位捕快吃得香,自己却没什么食欲。 杜氏知道他要来刑部投案,也知道傅公子能保他不死,悲喜交加,含泪起早给他包了顿饺子。 王大新和妻子依依不舍的分开,只盼着傅公子真能保自己一命,自己还能活着再见到妻子。 待一行人用完早膳,走到刑部,刑部的大门还是紧闭着,王大新自觉走到门前敲起了鼓,不一会儿门便开了。 程春开了门,看见他如约而来,既欣慰又心酸,朝门外望了望,疑惑傅婉书怎么还没到,他不在,自己怎么在赵大人面前为王大新开脱。 这人还能有个准吗?他突然又为王大新担心起来。 其实傅婉书是没想到王大新能来得如此早,她正找了一家德岁书坊,和坊主说想要找几位书生替自己抄写文章并附上不少的润笔费。 坊主一听,连忙拉来了一位书生,正是穿着粗布袍子的杨木深,若说起来他和傅婉书缘分也不浅,前前后后见过三次了。 “傅公子。”杨木深一见来人是她,忙做了一辑行礼。 “你还记得我?” “傅公子破了书生案,为我惨死的两位同窗找到了凶手,您的大恩,小生一直记得。” 傅婉书看着他,心想自己可不止帮了他这一个忙,不过初见时自己着了女装,他认不出来才好。 “杨书生客气了,查案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不过你在这里是做什么呢?”傅婉书打量着杨木深,见他好像瘦了许多。 杨木深听他一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回了一句:“我在这里替人抄写一些文书,能赚些润笔费。” “你不准备秋闱了?”傅婉书下意识脱口而出,问。 “傅公子…怎么知道小生要准备秋闱。”杨木深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为自己的不务正业感到些许羞愧。 傅婉书闻言挑眉,忽然想起来杨书生说要准备秋闱还是自己初次见他的时候,后来在公堂上虽然也见过他,但当时忙着查案,可没闲聊这些。 “啊,我寻思书生不都得准备秋闱,下场考试么,就随口问问。”傅婉书笑笑,扯了瞎话哄他。 “公子不知,我家中处境艰难,我唯有时不时地出来赚些润笔费才能勉强糊口,一心准备秋闱是不行的。”杨木深还是抬起脸,和傅婉书解释。 对了,初次见他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因为没银子买书,被书坊的伙计赶了出来。 “嗯。”傅婉书点点头,有心帮他,又说:“我这里有篇文章,是我今早上写的,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若能在三日之内,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篇文章所写的内容,五十两银子,便收入囊中,如何?” 五十两!杨木深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一听傅婉书的话,眼睛都直了,顿时把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的气节抛在了脑后,问:“公子可把文章带来了。” 见他一脸激动,傅婉书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从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杨木深。 杨木深双手接过,直接看了起来,在心里默默读了几句,脸色就变了,然后又沉着脸继续往下看去,眸光愈发锐利。 傅婉书盯着他看,见他脸上怒色渐起,心中满意,等着他看完再议。 “傅公子,这…这文中所述可是真的?”杨木深的手有些颤抖,瞪大眼睛问。 “是真的。”傅婉书叹了口气,又说:“陈斌和陆嘉临恶行昭昭,天理难容,我要把他们的事儿昭告天下,你可能办到?。” 陈斌和陆嘉临已死,她追究死人是没什么用的,她要做的,是利用二人掀起口风浪潮,继而铲除整个犯罪团伙,陈斌和陆嘉临背后的人不除,就还会有女子再遇到杜氏那样的事儿。 “傅公子重托,小生定不辱命。”杨木深没提银子的事儿,他看完傅婉书递给自己的文章,只觉一股愤恨直接冲上了头顶,喉口哽咽作痛。 他家中也有姊妹,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儿,他且不敢想那会是多大的折磨与痛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律法 “好,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就交给你来办,此事若办成了,可救多人于水火,还望杨书生尽心。”傅婉书做了一辑,拜托他。 杨木深回礼,郑重地拿着那纸,面上蒙了一层坚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正是他孜孜以求的志向。 这绝非是好高骛远,他愿意积跬步以至千里,心想,若能将眼前的事儿办好,也算功成一件。 澄透的朝霞斜飞在天边,染红了半个京城,傅婉书从书坊出来便急忙忙朝刑部赶去。 她昨晚熬了大夜和父亲议事,今早又起了大早,作了一篇文章,将陈斌和陆嘉临所做之事详实写出。 其实陈斌的事儿大家都知道,至于陆嘉临,她知道只听信王大新一人之词不行,又吩咐人去查,准备过几日趁着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把这事儿推向风口浪尖的时候一击中的,直接抄了强抢民女的贼窝。 在文章中,她故意抹去了杜氏的名讳,保护受害人的尊严,可就怕到时候证据不够,陆陈两家加以狡辩,圣上难以相信。 她一向没什么耐心仔细盘算,只能且思且行,先把事情推出去,再视情况而定。 刑部,王大新跪在堂上,已经被赵大人下令打了五十个杀威棒,程春站在一旁没有替他求情。 赵大人公私分明,只尊律法,犯案就是犯案,杀人就是杀人,和他讲情,比让陛下禅位还难。 何况只是五十大板,和他杀了两个人比起来,着实还轻得很。 “王大新,你所说都是事实?”赵大人沉着声,冷喝一声。 “禀大人,句句属实。”王大新屁股上一片血迹,抽搐着脸,歪歪扭扭地跪着回禀。 “你既然已经承认,就画押吧。”赵大人一个眼神,立即有小吏上前,让他在供状上摁手印。 程春忙摆手叫停那名小吏,转身垂着头问向赵大人:“大人,不知您要如何判处王大新。” “自然是呈请陛下,请处死刑。”赵大人眉眼淡淡,没有丝毫表情。 程春闻言,有些急了,抬起头指着跪在堂上可怜兮兮的王大新,朝赵大人又说:“大人,您都听了王大新的杀人动机,没有丝毫触动吗,难道不觉得他杀得人本就该死吗?” “他杀的人该不该死,不是他说了算,杀人偿命,他既然杀了人,就该判处死刑,无论是何种缘由,律法就是如此规定,程侍郎勿要多言。”赵大人脸有些阴沉,看着王大新,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大新臀上伤得不轻,意识恍惚地跪在地上,听着程春和赵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概也知道了什么意思,满心期盼被人亲手浇灭,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脸色灰败,手脚颤抖。 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吗? “大人,属下来晚了。”傅婉书一进堂,便瞧见王大新半死不活地半趴半跪着,脸色煞白。 程春一见她来,脸上顿时涌上喜色,向她走了几步,嘴里说道:“怎么来这么晚,作甚去了。” 她忙向赵大人和程大人做了一辑,略带歉意,却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只问向赵大人:“大人想必已经听说了程大人和犯人所说,了解了此案的来龙去脉,不知大人要如何判处。” 当前,陈大人还不知杀死自己儿子的人已经投案,不然还不得立马就冲过来喊打喊杀。 至于陆大人倒不会有辱身份的事儿,但恐怕也不会留着王大新。 所以现在最主要的是赵大人的心思,如果赵大人也愿意保王大新,那就好办多了。 “今日午朝,我会向陛下奏请此案,判处犯人死刑。”赵大人冷漠的目光扫向王大新,仿佛已经再看一个死人。 “大人不可。”傅婉书忙躬身喊道,走近赵大人身旁,又说:“大人既然已经知道陈斌和陆嘉临所做的事,怎么能把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王大新给判处死刑了,百姓们若是知道了,怕是会认为咱们刑部混淆黑白,是非不分,实在有辱您的一世英名。” 赵大人皱眉,侧着脸看向她,又说:“律法自能辨是非,何须在意流言。” 傅婉书见他不松口,又走近了许多,几乎要贴在案上,低声说:“大人,前朝不就有因为县官老爷趋炎附势,判重了和权贵作对的庶民,从而引起哗变,朝廷用了四五年才他们消停下去。更遑论咱们还是在京城,百姓们更是厉害,他们若是不满,刑部就真的失了民心。” 赵大人想着这些日子,那些外头传的童谣,脸色不由更暗,什么“刑部不如大理寺,查不出案子好多次,尚书大人真是懒,案子摞起来没人管。” 这些瞎话也不知道谁编的,把刑部说成了吃干饭的,他因为这事儿气得好几晚都没睡着觉。 再者说,傅逸徭来了之后,刑部破案的速度显着提高,这些人怎么还乱传瞎话。 傅婉书又继续劝说:“大人,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我们先把王大新关起来,再谨慎定夺。” 赵大人继续皱眉,知道傅公子说得不无道理,但他仍坚持判处王大新死刑,是非黑白,律法自有言明。他既然做了刑部的尚书,就该按律法办案,哪能被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百姓左右。 见他依旧不松口,傅婉书只好绕过桌案,走到他身旁,在他耳畔嘀咕了几句。 程春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见赵大人脸黑的更甚,然后叹了口气,朝堂上说:“先把王大新押入大牢,改日再行审理定夺此案。” 王大新抬头看见傅婉书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心下稍安,随即就被两个小吏拖了下去。 赵大人又看了一眼傅婉书,沉着脸也走回了后院,然后堂上只剩了程春和傅婉书二人。 程春疑惑地看向傅婉书,主动问她:“你到底说了什么,赵大人才松口的。” 傅婉书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和他说:“大人此时该关心的是王大新,他刚被打了板子,牢里又阴暗潮湿,大人该送些药过去,免得他伤口发炎流脓,再染了寒风危及性命,那咱们岂不白费了心思。” 程春早想过了要给王大新拿什么药,哪用着她提醒,但他还是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等他转过身,脸色却变了,嘴角向下一拉,在心里嘀咕着。 不想说就不说,还拿话来搪塞自己做什么。 傅婉书不知他又多想了,只顾自站在公堂之上,朝天上望去,见朝阳明灿至极,湛蓝如洗的天空中略有几朵薄云。 方才她不过和赵大人说了几句,言明此时涉及党争,七皇子自有安排,赵大人就神色一凛,应了下来。 自己冒着七皇子的名讳唬住了赵大人,父亲可要尽力而为,不然以后赵大人若是知道七皇子根本不关心这事儿,以后这刑部自己怕是再也待不住了。 堂上挂着公正廉明的匾额,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夺目耀眼的金光,傅婉书立在匾额下倚着桌案沉思,又想起赵大人的话,律法和人情,真的不能混淆吗? 常言道法不容情,法大于天,可现在分明是权势大于律法,王子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相对公平都做不到的律法,还值得人遵循吗?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律法总比没有强,若是人人都随心所欲只怕会更加乱套。 傅婉书心想,要辩证地看待问题,不全盘否定也不全盘肯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朝代的更迭,律法才会更加完善。 她一人之力无法填补这条跨越了千百年的鸿沟,眼下只能为了心中的道义尽力而为。 她阖上双眸,心里微微涌动着波澜,希望自己所作所为,没有做错。 然后在公堂上杵了一会儿,傅婉书就回到隔间里,继续看起了卷宗,只用一个上午就接连破了几个陈年旧案,将结案批注照例写到一个本子上,准备介时再呈给赵大人览阅。 刚抻了个懒腰,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傅公子,陈大人来了。”小吏紧着跑在陈惟敏前头,赶忙向傅婉书禀报。 本来王大新投案的事情,刑部在程春的受意下,没有对外宣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大人刚去宫里参加午朝,陈大人就知道了消息,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刑部。 “这么快,程大人呢?”傅婉书跑到隔壁看程春的堂屋,也没见到人。 “今个儿也是程大人参加午朝的日子,他方才和赵大人一道走了。”小吏垂着头,心里也急起来。 主事儿的人都不在,不然他也不会来找小傅公子。 “员外郎和郎中也不在吗?” 那小吏苦着脸迅速摇了摇头,陈大人马上要穿过长廊走到院子里了,小傅公子还问这个问那个的,真是要急死人。 “主事们呢?” “程大人走前说了,署里一切由您经管。”小吏没回答,直接躬着身子说了一句。 “行吧,那我就去迎迎陈大人。”傅婉书拂了拂袖子,既然署里能当家做主的人都不在,自己也就越俎代庖一次,会一会这个“狂风刮地皮”的老贪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对峙 刑部主院正堂,陈惟敏站在堂上走来走去,浑身的肥肉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轻颤,仰着头,两片厚唇一张一合。 “犯人呢,快点带出来,让我看看是哪个狗东西捅了我儿子,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小吏未动步子,仿若没听见他的话,惹得他愈发生气,拔高了嗓音:“刑部管事儿的人呢,要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一条好狗。” 他听说刑部的尚书和侍郎都去参加午朝了,所以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何况也是真的气极了,杀害儿子的凶手都来投案了,刑部还一点动静没有呢。 “呦,陈大人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傅婉书缓缓走近正堂,扫了一眼陈惟敏,又吩咐人:“快去倒杯凉茶,给陈大人去去火。” 陈惟敏见她出来,冷哼一声,没当回事儿,虽然知道她姓傅,可她也不过是个读书人的儿子,自己背后有三皇子,自然不惧。 “快把犯人带出来。”陈惟敏沉着脸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椅子吱呀一声,他赶忙抓住把手。 “陈大人这是想趁赵大人和程大人不在,要插手刑部了?”傅婉书笑笑,悠然自得地坐在了他对面。 “你个黄毛小子别给我扣帽子,快些把犯人带出来,不然我到陛下面前,好好告上你们刑部一笔,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陈惟敏还很冷静,知道不能顺着她的话往里钻。 傅婉书挑了挑眉,又说:“令郎的案子现在还没结案,哪里来的犯人,再者说,押不押犯人上堂,自是赵大人说了算,陈大人来这胡搅蛮缠一通,算的什么理,陛下圣明,恐怕不会如大人的意。” “你说谁胡搅蛮缠?”陈惟敏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傅婉书跟前,唾沫横飞。 想自己堂堂京兆尹,竟被一个少年如此无礼地对待,他的火一下窜到了头顶。 他身材魁梧肥硕,站在傅婉书面前,衬得她更加瘦小无助,一旁站着的小吏生怕二人打起来,想上前拉住陈大人,却又不敢。 傅婉书定定地坐着,脸上毫无惧色,她想起陈惟敏和陈斌一起做下的事,如今竟还有脸来刑部闹,真是恶心至极。 陈惟敏见她眉眼淡漠,也不作声,毫无礼数的样子,甩起胳膊就想打她。 哪知傅婉书忽然抬眸冷冷看了陈大人一眼,慑人的目光十分锐利,像是要剜出人的心肺来,他的手在空中顿住,还真有些不敢打在她身上。 “陈大人的儿子这些年强抢民女,逼良为娼,霸占良田,鱼肉百姓,陈大人不会不知道吧。”傅婉书皱着眉直接盯向他眼底,冷冷地问道。 陈惟敏突然听得到她说,还有些愣住了,斌儿一向潇洒自在,做什么事儿都随心所欲,何时变成了鱼肉百姓了,那些人不过是一群蝼蚁,怎值得给斌儿扣上这么一顶帽子。 “说什么呢?没毛的后生你满嘴胡言,看来我得替傅府好好管教你了。”陈惟敏被她看得更恼,直接又要伸出手打她。 傅婉书利落起身,倒叫他挥了个空,回过身继续冷笑着:“一桩桩,一件件,刑部都记录在案,你还真当自己犯下的恶事无人敢管?” “陈大人恼羞成怒,在刑部动手打人,还真是有老者风范。”傅婉书嘴上不停,看陈惟敏气得手都在颤抖,心里愈发高兴。 如今刑部的大人们都不在,让陈惟敏遇到了自己,可别怪她不手下留情,重拳出击。 “你…你…”陈大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有些喘不上气,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头脑还算是清楚,不一会儿就缓和了情绪。 记录在案又能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管了,而且斌儿已经死了,及时真有人捅到陛下那去,陛下也定会可怜自己,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他又想了想,自己今日是来抓犯人的,不是和刑部较劲的,不能被这个小后生牵着鼻子走,遂退后两步,道:“刑部破案的速度太慢了,斌儿含冤而死,亡魂难安,我要把案子转回京兆尹府,而且听说已经有人来投案了,我是来把犯人接走的。” 陈惟敏仰着脸看了看堂外,可惜他带来的二十几个衙役被刑部的人拦在了门外,不然他何须和这小子废话。 傅婉书不愿他多说,直接又冷冷回道:“陈大人一张嘴就要把刑部查了几日的案子转走,还真是厉害,不过您做京兆尹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案子若是让刑部接了,即使别的衙门要掺一脚,也只能是大理寺和都察院,京兆尹府是连手都伸不上的。” 她说这话虽然不假,但的确带有几分京兆尹府不行的意思。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说京兆尹府的不是。”陈惟敏指着傅婉书的鼻子,终于失去了冷静,他从官几十载,一直风光,还从未被人如此冷言冷语地讽刺过。 不管她是傅府的什么人,陈惟敏打定主意要教训她,不然难解心头之气。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茶盏扔到了傅婉书的脚下,茶盏应声碎裂,发出一声脆响。 “谁给你的胆子,叫你这么和我说话,你他娘的算老几,本官已经很给你脸了,你还蹬鼻子上脸的搁这冷嘲热讽。” 陈惟敏彻底发了火,挥舞着手臂,脸色涨得通红,十分激动地又要搬凳子砸人,立马被小吏拦住。 “大人您消消气。”小吏满脸陪笑,把凳子摁住了。 回过头垮着一张脸看向傅婉书,心里更苦,这叫什么事儿,愿以为傅公子性子和善,能把陈大人和和气气的送走,哪成想这闹得几乎把公堂掀翻了。 “不必拦着陈大人,他想撒野就让他撒,他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咱们又何必操心,不过把账都记下来,摔坏了什么茶盏凳子,待会儿得去京兆尹府要银子赔偿。”傅婉书挥挥手,让小吏退下,面上仍旧一派悠然。 她就是要气一气陈惟敏,看看他还能做出什么事儿来,最好是把整个刑部都掀翻了,介时宣扬一下京兆尹的戾气和狠辣,也好为自己所写的文章推波助澜,让百姓看清他的面目,且深信不疑。 陈惟敏听了她的话,再一瞧她浑身轻松的样子,真的是要气死了,几乎失去理智,就连本来是要做什么都忘了,他现在只想掐死眼前这个人,让她闭嘴。 他竖起了眼睛,不顾小吏的阻拦,两三步再度向傅婉书走去,嘴里厉声说着:“我今天就先教训你,然后再教训那个犯人。” 傅婉书看着他满脸横肉奔自己而来,那小吏也不敢生拉硬拽,实在拦不住他。 见他挥舞着手臂果真要打到自己身上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能让他给自己打了? 她急忙站起身大垮步跑了出去。不料正好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龙涎香入鼻,她抬头看,七皇子的俊脸映入眼帘。 “怎么了?”七皇子扶住她的身子,皱着眉看向跟着追来的陈惟敏。 “求殿下救我。”傅婉书立马躲在他身后,一双桃花眼转动着波光,瑟缩着肩膀更显俏丽可爱。 她的手臂轻轻搭在七皇子的两臂,头半靠在他的后背,七皇子的后脊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只觉得涌上了一股热意,令他心中微动。 “陈惟敏,你追着傅逸徭做什么,成何体统,把刑部当做自己家了?”七皇子沉着脸看向陈惟敏,厉声说了一句。 陈惟敏喘着粗气,看着七皇子,拱了拱手,脸上有些遗憾,七皇子在这,他哪有胆子再动手打人。 他略有些委屈地说:“七殿下,您不知这后生有多气人,他口出狂言,视人命如草芥,还辱骂微臣,说京兆尹是个吃干饭的地儿。” 傅婉书瞪了瞪眼睛,他还恶人先告状上了,不就是夸大其词,故作可怜吗,谁还不会似的。 “七殿下,陈大人他…他”傅婉书的眼泪当时落下,顺势扯着七皇子的袖子就哭诉起来:“他仗着自己是官身,就以大欺小,趁着赵大人和程大人都不在,要把刑部的案子都拿走,我不允他,他就要打死我,您都看见了。” 七皇子看着她一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自然知道陈惟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可能信他的话。 不过他又想起前日晚上她在马车里对自己十分冷漠的样子,报复心起,故意看着陈惟敏问:“陈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微臣所说,句句属实。”陈惟敏心中一喜,赶忙作辑回答。 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吏现在远远站着,看见七皇子来了更是不敢靠近。 傅婉书见没人帮着自己说话,而且七皇子竟然偏向陈惟敏,不禁扶额,这大哥眼睛没毛病吧,难道他没看见陈惟敏刚才那追着撵来的架势是要打死自己吗? “殿下,请您…您为小生做主。”傅婉书泪眼汪汪,声音哽咽,躬着身子又说了一句。 七皇子见她这副模样,目光闪了闪,心里不忍再为难她,毕竟将来,她是要成为自己皇子妃的人,自己不维护她,还能让谁来维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三人 “陈大人,你跑到刑部来大呼小叫,喊打喊杀,太有失京兆尹的身份了。” 七皇子伸展衣袖,向前走了一步,掩住了傅婉书,沉着声质问陈惟敏。 陈惟敏见他突然转变态度,忍不住一愣,随即躬着身子争辩道:“殿下,您…您怎么能听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 他觉得自己所说的还不够,眼珠儿一转,又继续面带哀戚地说:“刑部办案不济,掩藏犯人,明明今早上杀死我儿的凶手已经来投案,还迟迟不公审,不通报,不奏议,微臣怀疑刑部里有人与犯人结私,让我儿死的不明不白,望七殿下明察。” “你说的可是今早上刑部来投案的犯人?”七皇子颔首,问。 傅婉书一听,知道父亲这是和七殿下已经通上气儿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殿下,您知道?”陈惟敏问。 “父皇虽然命我监管刑部,但刑部里的人都是父皇的人,还容不得陈大人随口置喙。”七皇子淡淡看着陈惟敏,又继续说“赵大人早和我讲明了此案的前因后果,此时尚未结案,是因为刑部自有安排,陈大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七皇子懒得和陈惟敏多说,但碍于他京兆尹的身份,不得已勉强自己抑制住了不耐,三两句就和陈惟敏讲明了事实,免得他继续胡搅蛮缠。 傅婉书垂眸看他负手而立,背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忍不住抿唇一笑,原来七皇子也是讨厌陈惟敏的。 “殿下…”陈惟敏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七皇子又打断:“陈大人是要质疑刑部,还是要质疑本宫?” 见他自称为本宫,面色不虞,陈惟敏不敢再说,深深瞪了一眼躲在七皇子身后的傅婉书,躬身告辞了。 傅婉书见他气冲冲的背影,心中痛快,轻笑着作了一辑,向七皇子道谢。 她纤细的腰身微微躬着,七皇子垂眼,正好看见了她衣领处露出的一小截洁白细嫩的后脖颈。 又见她直起身子,眉眼略微含笑,衣襟处的莲花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衬得她宛若一株含苞待放的菡萏。 七皇子眸光微动,故意板起脸问她:“这么大胆子,敢和京兆尹闹起来?” “殿下可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傅婉书以为他要训自己,瘪着嘴说。 “嗯,我知道。” “那…那…”傅婉书看他又忽然满脸笑意地瞧着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七皇子好像没有一点儿要斥责自己的意思。 “那什么?”七皇子一双眼眸渐渐幽深起来,看着傅婉书若有所思。 没想到傅相的女儿还挺有趣的,与京城里旁的姑娘不同,以后若能与她携手同行,想必日子也不会太过无聊乏味了。 他顿时也有些憧憬傅相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已经把傅婉书定为了自己的未来皇妃。 “没什么。”傅婉书听见他反问,干笑了一声,垂下头,和他说起了正事:“殿下,是刑部里有人把消息告诉了陈惟敏,他才会来找茬。” 七皇子继续背过手和她一起走着,听了傅婉书的话,沉默未语。 刑部上次就因为卷宗的事儿出了纰漏,这次还有人故意走漏风声,看来赵大人这位置坐得实在不安生。 “这个陈惟敏,看起来就蛮横不讲理,以为他没什么脑子,但他那么多年的京兆尹也不是白当的,说起话来还真叫人有些招架不住。”傅婉书晃了晃肩膀,继续和七皇子说话。 二人经过游廊,并肩而行,七皇子侧目看向正一脸认真的傅婉书,笑说:“那你还不是把他气得半死。” 傅婉书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还要打死我呢,幸亏是殿下来了,不然我这条小命还真可能交代到他手里。” “虽然赵大人和程大人都不在,但刑部还有这么多衙役,怎能叫你被他打了。”七皇子温柔地笑了笑,又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说:“时辰也不早了,你随我去醉香阁用午膳去吧,就当给你压惊。” 傅婉书抿唇挤出微笑,客气地摆了摆手,想要委婉地拒绝七皇子的好意。 去醉香阁用膳是不错,可自己和七皇子一同去,怕是会有些尴尬,她还得想法子活跃二人之间的气氛,东扯西扯地绞尽脑汁,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轻松自在。 “怎么,不愿意去醉香阁,那换一家。”七皇子站定,深深地看着她。 “不…不是的,殿下,我手里还有不少案子要处理,都要逐一把线索记录在册,一会儿等赵大人回来了,我还要呈给他看。”傅婉书朝后缩着肩膀连连摆手,一双桃花眼眨得厉害,明显在说她哪也不愿意去。 七皇子一腔热情顿时被浇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哀怨地看着傅婉书。 这姑娘是不是呆?连和自己独处的机会都抓不住。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说:“好,那你继续忙着。” 他转身要走,傅婉书见状连忙跟在他身后,七皇子又立即顿住脚,疑惑地转回身笑着看向她。 “怎么,又想去了?” “啊,不是,我…我送送您。”傅婉书闻言脸颊一红,更为尴尬,支吾着说了一句,躬着身子不敢抬起眼睛看七皇子的表情。 七皇子呼吸不由一滞,有些哭笑不得,脚步生风一般朝门口走去,但仍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行吧,她起码还知道送送自己呢。 待二人刚走至门口,准备话别,便又听见有人叩门的声音,守门的小吏吱呀一声打开了大门,门外那人缓缓迈了进来。 傅婉书和七皇子同时转过头看向来人。 “将军,你怎么来了?”傅婉书瞧见来人,咧着嘴叫了一声。 邓吉看见傅婉书和七皇子并肩站在一起,又想起了这几日在朝中听闻到的消息,身子有些僵硬,面上隐隐发白。 只见他走近七皇子身前,冷着脸拱手行礼:“微臣见过七皇子。” “嗯,邓都督怎么来刑部了?”七皇子问,心里不知一个武将来刑部做什么? 噢,对了,他和程春关系不错,许是来找他的。 邓吉却看向傅婉书,直言不讳地说:“我来看看逸徭。” “逸徭。”七皇子点了点头,嘴里也跟着邓吉念了一句,唇角噙上笑意,又问:“你和傅逸徭的关系也不错?” 也…不错,他什么意思? 邓吉不管他什么意思,坚定地点点头,不再理会他,又看着傅婉书,说:“几日未见,你都瘦了,和我一起去醉香阁用午膳吧,上次因为案子都没来得及去。” 他话音刚落,傅婉书顿时觉得自己的头立马有两个头大了,不过两三日不见,将军就能看出自己瘦了吗,而且怎么一见到自己就要吃饭,还是要去方才七皇子要邀请自己去的地方。 可她还真想知道将军这几日在都督府是怎么过的,但自己又刚拒绝了七皇子,若是转眼就当着他的面答应了将军的邀约,她就真的得罪人了。 “她还有案子要处理,一会儿赵大人回来了,她还要立马就给赵大人看。”七皇子见傅婉书站着半晌没说话,便直接出言替她婉拒了。 邓吉不知他俩都发生了什么,继续朝傅婉书劝说:“我也是刚刚下朝,赵大人和程大人他们都留在了宫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傅婉书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台阶,遂讪讪笑了一声,看着七皇子的脸色慢慢说道:“既然将军如此说了,不如…” 七皇子看见她的神情,挑起了两条俊眉,问:“你又想去了?” “左右赵大人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傅婉书干笑着,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道炙热的目光煎烤着。 “不如我做东,请七皇子和将军一起去醉香阁用膳。”她痛快利索的说完,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回应该不能得罪七皇子吧,她虽然拒绝了他,可也邀请了他呀。 她挑眉冲邓吉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接过话茬,结果他像没看见一般,依旧冷着脸朝七皇子说:“殿下贵人事多,想必没有时间能接受你的邀约,就不要勉强殿下了。” 七皇子听到他所说,难得被人一句话就气到了,咬着牙才没让自己脸上露出不悦。 呵,笑话,这个邓吉怎么回事儿,打一进门瞧见自己就没个好脸色。 不过也是,他貌似一直都这样,天生一副寡言少语,冷漠无情的样子,所以才会那么不招自己父亲的喜欢。 七皇子暗暗鄙视邓吉为人处世的态度,觉得他不够圆滑,又想起自己在人前温和知礼,和煦可亲的模样,心中不免得意。 春风化雨,君子如玉的名声可不是白赚的。 “哈哈,怎么会呢,殿下方才还邀请我去呢,将军,相请不如偶遇,咱们三个一起去吧。”傅婉书生怕七皇子生气,继续朝邓吉使眼神。 “既如此,还请殿下赏光。”邓吉才明白傅婉书的意思,原来刚才七殿下也要邀她出去用膳。 听闻傅相有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七皇子,邓吉急得立马就来刑部找傅婉书了。 幸亏自己一下朝就来了,不然还真给了他二人独处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同车 七皇子深邃的眼眸看向邓吉,略含深意,只见他薄唇轻启,悠悠说道:“好,那便一起去吧!” 他既然应了,邓吉转身便做邀请的手势,请二人出门。 傅婉书走到门口,准备乘自己的马车,邓吉紧随其后,刚要上车,却被七皇子叫住。 “将军来时可是骑了马来的,怎么现在却要和别人挤一个马车呢?” 七皇子站在门口,看着邓吉和傅婉书站在一处的场景,觉得十分刺眼,有心阻止他二人同乘一车。 清匀修长的身姿在门口站定,晌午的日光在他身上跳跃流泻着,邓吉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明灿夺目,立即转过身子刻意挡住了傅婉书的视线。 “不劳殿下费心了,我与逸徭有话要说。”邓吉沉着声音,眉宇间有些紧张。 “呵,你俩要说什么悄悄话,让本宫也听听。”七皇子迈开步子,笑着朝傅婉书的马车走去。 傅婉书微微皱起两条细长的眉毛,不知他是何意,转头看了看邓吉,有些无奈。 将军当着殿下的面说这话,不是明摆着要孤立人家么,也难怪殿下要凑过来听。 三个人依次挤上了同一辆马车,七皇子和邓吉的身形皆是颀长魁梧,坐在马车里,把傅婉书显得愈发纤细瘦小。 “逸徭太瘦了,一会儿可要多吃点儿。”七皇子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起来。 折扇轻摇,额角的鬓发随风微微散落下来,衬得白皙如玉的面颊更加温和柔善。 邓吉见此,眉心不由跳了跳,转头向傅婉书问道:“逸徭喜欢吃什么菜,醉香阁若是没有,我改日亲自做给你。” “谢殿下和将军关心,我不挑食的。”傅婉书笑笑,看着二人的宽肩窄腰,长手长腿,还真有些自惭形秽了。 和他俩比起来,自己还真像发育不全的小豆丁了。 “哦?将军还会做菜?”七皇子饶有意味地看着邓吉,又问。 “略会一点儿。”邓吉回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谦虚了,上次你做的八宝鸭,可是让我回味好久呢。”傅婉书想起邓吉做的八宝鸭,突然就觉得饿了,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下次还给你做。”邓吉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看着七皇子,面上瞬间褪去笑意,薄唇微抿,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清冷。 七皇子这回算是彻底瞧明白了,邓将军与傅逸徭还真是有些交好,难得见他对谁这般上心过。 可惜,傅逸徭就是傅婉书,他再上心,俩人也做不成真兄弟。 马车内无人作声,一阵静谧,气氛又凝结起来,傅婉书尴尬地浑身都快要起了一层毛栗,她有心想问将军在都督府过得如何,但又怕七皇子不愿听这些。 寻思了半天,还没等她先说话,邓吉就开口了,主动问她:“案子查得如何了?” “嗯,还算有些进展,犯人王大新今早上来投案了。”傅婉书不假思索,直接就告诉了邓吉。 将军还有程大人与自己都是至交好友,他俩也都认识王大新,甚至远比自己还要熟得多,她没必要瞒着将军关于王大新的事儿。 “竟然真的是他。”邓吉挑眉,有些意料之中。 他说完话,见傅婉书有些诧然,解释道:“上次你和我去如意坊把那个舞女带来了刑部,但你好像并不认为她就是凶手,反而对她那个情夫存有怀疑,我也就跟着上了心。” “将军真聪明,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查到了关键线索,你再猜猜,王大新所用的杀人凶器是什么,你绝对猜不到?”傅婉书一提起案子,浑然忘我间神色激动,手指在胸前微微挥动着,转过身子,兴奋地直接问向邓吉。 可邓吉还没回答,就听七皇子轻咳了一声,傅婉书又转过头见七皇子正一脸沉静地看着自己,尴尬地笑了笑,垂下眼睑,收敛了情绪。 完了,七皇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和将军在孤立他? “殿下,要不你猜猜凶器是什么?”她又抬起笑脸,转而问向七皇子。 她神色语气转换流畅自如,邓吉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有问向了七皇子,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也罢,看她在七皇子面前拘谨的样子,约摸他二人也算不得相熟。 “那案子的卷宗我也瞧了,也暗地里猜过凶器,确实猜不出来。”七皇子一双漆黑的眼眸满意地眯了眯,笑说。 “其实也不是多难想,只是他把凶器藏到了旁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傅婉书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地说:“他把刀藏到了屏风里。” 邓吉闻言,皱眉回想,问:“就是上次咱们去,他家正堂里摆着的那个屏风?” 他话音刚落,七皇子眼眸一瞪,立马便问:“你还和她一起去过犯人的家? 傅婉书怎么和他有这么多交集,自己还都不知道呢! 傅婉书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迟疑地看向邓吉。 难道将军不能查刑部的案子吗? 可上次那个书生案,陛下还特地派将军参与三司会审来着。 “嗯。”邓吉嗯了一声,没多解释,用眼神示意傅婉书不要多想。 他冷眼瞧见七皇子的神情,顿时就明白了七皇子话里的意思,而且他怀疑七皇子也已经知道傅逸徭就是傅婉书的事情了。 他真切地看出来了七皇子对自己的隐隐敌意,这种敌意不是来自朝野之争,也不是单纯的瞧不上自己,而是来自一个男人在感情上的敌意。 或许,还是傅相告诉他,傅逸徭就是傅婉书女扮男装的,然后七皇子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产生了好感。 傅相的算盘打得还真是响,如果自己所料不错,他是想把女儿嫁给七皇子作妃,然后扶持七皇子上位称帝,最后还能继续把持朝政,既当丞相又当国丈。 想到这些,他通体生出寒意,转过头看向一脸明媚的傅婉书,心里如有水波荡漾,颇是五味杂陈。 这样的她,哪个男人能不喜欢,可她却只有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开局就失了半寸江山。 自己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从初遇到相知,他的心注定不甘。 傅婉书见他沉默着不再说话,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太阳穴竟清晰可见的跳了起来,她坐在他身侧,看得分明。 她寻思了片刻,猜想许是因为没有陛下准允,将军便不能参与这次的陆陈一案了,这回自己说露了嘴,叫七皇子知道了将军逾越职责,可如何是好。 她悄悄抬眼看七皇子的神态,见他面色似有不快,心里不由暗道糟糕。 七皇子不会向陛下告发将军吧! 她呵呵冲着七皇子笑了两声,然后伸手掀开车帘,马车外炽热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她透过眼眸的缝隙,仍是清晰的看见了醉香阁的招牌,立马激动地冲二人说道:“殿下,将军,醉香阁到了。” 她终于来了这个传闻中最奢华典雅的酒楼,一下马车便觉出匾额的不凡之处来。 金漆匾额,有翠玉明珠点缀其中,不过它上边的题字好像有些熟悉。 “逸徭,这便是你父亲傅恒亲手所题的字,可觉得眼熟。”七皇子站在醉香阁门口,见傅婉书抬头张望,有心逗弄她,故意搬出了傅恒。 傅婉书笑笑,神色自然地回道:“家父所写,我自然认得。” 怪不得觉得眼熟,她之前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不少三叔所写的志记考录。 邓吉猜出七皇子的心思,便也知他是在故意逗弄傅婉书,遂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又拍了下傅婉书的肩膀,唤她进去。 甫一进门,傅婉书顿觉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尤其是放置在大堂中央的这座假山,潺潺流水在假山上缓缓流动,然后在假山的底部汇成一池碧波。 她的心猛然被提了起来,思绪回转,双眸紧盯着在碧波里的游来游去的红鲤,手指被捏得泛白。 她来过这儿,她一定来过这儿! 但这是哪?她记不得了。 “逸徭,怎么了?”邓吉见她双目失神,神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但他低声问的这一句,却没唤回她的心神,傅婉书仍旧站在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逸徭!”邓吉又提高嗓音唤了她一遍,且轻轻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 傅婉书转头看着他,恍惚迷离的眼神却未变,邓吉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关切地又问:“怎么了,逸徭,你想起什么了?” 细长白皙的手指在眼前晃动,傅婉书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咒一般,被这座假山暂时抽去了魂魄。 傅婉书挤出笑容,说了句没什么,转头又看向七皇子,见有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瞧见那丫鬟衣襟前的海棠花纹,她心口处又猛然掀起一股惊惧,脑中的海棠树被雷霆折断,发出震天动地的裂响。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穿书前来的那个品悦楼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偶遇 傅婉书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走过来的小丫鬟,那丫鬟被她瞧得有些脸红,垂下头缓缓走近三人身前,柔声问:“几位公子请这边坐。” 她迈着小碎步朝右走去,傅婉书立即跟上,都忘了要落后七皇子一步才合规矩。 她想知道,为什么品悦楼会在这儿,如果她在这里找到了什么线索,是不是意味着,她有可能会回到现实? 正堂的假山挡住了不少风光,大堂里已坐了不少的人,有眼尖的瞧见小丫鬟领着三位贵公子模样的人缓缓走入堂内,已在座位上暗暗打量起来。 七皇子未发现傅婉书的不同寻常,只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微笑着甩开折扇,保持着一派和煦,风度翩翩的气度。 “找个雅间坐吧。”邓吉见傅婉书一直魂不守舍的,想要找个安静一些的地方给她顺顺心神。 小丫鬟得了吩咐,准备将三位公子引到楼上雅间就坐,却忽听这时楼上走下来一位男子,朝这边喊了一句。 “七哥,你怎么在这儿?” 七皇子闻声,抬眼一瞧,看见了十皇子楚定贤,他穿了一身杏黄锦袍,腰间系了湘色细纹带,身姿伟岸挺拔,眉宇间清明俊朗,叫人眼前一亮。 “小十,你也在这儿。”七皇子看着他,笑说。 十皇子在楼上就看见了七皇子和邓吉站在一起,待下楼来才看见站在丫鬟身后的傅婉书。 七哥怎么会和邓将军还有小傅公子在一起? 他眸中黯然一闪而过,将心思掩在暗处,面色自若地笑着走下楼梯,继续说道:“邓都督和傅公子也在啊!” 邓吉没理会他,只一脸担忧地看着傅婉书,傅婉书又在默默出神,也像没瞧见他似的。 十皇子见他俩都不回应自己,心底不由发怒,但面上却尴尬地笑了笑,走到七皇子身旁,问:“七哥也是来用膳的?” “嗯,相请不如偶遇,你与我们一起吧!”七皇子说完转身看向傅婉书,才发觉她的不对劲儿。 “逸徭,你觉得呢?”他又问。 傅婉书恍惚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心神一凛,大脑又恢复了清醒,一抬眼发现十皇子就站在自己身前,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渣男主什么时候来的,还站得如此之近。 “啊,可…可以。”她漆黑的瞳孔下意识一缩,僵硬着说了一句。 “七哥,我楼上还有别人呢,大家一起吧。”十皇子不想让七皇子和他俩在一起久处,但又放不下楼上的人,只好把大家聚在一起,兄弟俩谁也别藏私,别想着结党的事儿。 “也好,人多热闹些。”七皇子也想瞧瞧十弟都和一些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便一口答应。 邓吉一直未说话,但他看出来傅婉书似乎很怕十皇子,比怕七皇子要甚得多。 他虽然不知为何,却用身子微微挡住了十皇子看过来的视线,傅婉书注意到他的举动,心下不由一暖。 幸好今日将军在,不然左一个七皇子,右一个渣男主,还真叫她受不住。 十皇子今日在醉香阁做东,请了大理寺寺卿王大人和吏部尚书冯大人的儿子,还有几个侯府的世子以及陆嘉兴,但王大人迟迟未到,他方才也是想出来瞧一瞧门口的动静。 这便看见了七皇子等人,他笑着将三人引进了雅间,尚未介绍,屋内的人就连忙起身朝七皇子见礼。 冯谦看见七皇子,右眼皮突然跳了跳,顿时有些后悔来赴十皇子的邀约,但又看见了七皇子身后的邓将军,心下稍安。 邓将军也来了,那这场宴席就算不得结党了。 邓吉进了屋子,目光终于舍得从傅婉书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在场的诸位。 吏部尚书的儿子、永柏侯府的世子、忠武伯的嫡子、昌元公的长子…… 很好,他将这些人一一都记在了脑子里,心想陛下若知道了,定会龙颜大怒。 “傅公子,里边坐。”十皇子淡淡笑着,忽然朝傅婉书说了一句,他就想不明白了,这个小傅公子到底为什么会怕自己。 今个儿他非得灌上他几坛子酒,问个清楚不可。 永柏侯府的世子一听见十皇子说傅公子,立马走近傅婉书的身前,笑着问:“你就是傅逸徭吗?” 傅婉书不知他是谁,垂下眼眸恭敬地回道:“正是小生。” “我与傅逸徵是同窗,前阵子还听他提起过你,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打眼一瞧,这屋子里只有你能担起他说的那些话了。”他挑眉轻笑,亦是一团和气,凑近了傅婉书的耳旁,又说:“他近些日子不在京中,你的耳根子清净了不少吧!” 傅婉书耳朵一痒,缩了下肩,还没等和这位世子说话,就被邓吉一把拉着坐在了他的身旁。 “哎,邓三你什么意思,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到你身旁去了。” “我带来的人,自然要坐在我身旁。”邓吉冷眼看向他,声音低沉,面上寒意不减。 “哼。”世子自知邓三的厉害,不敢和他再辩,轻轻哼了一声便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傅婉书坐在邓吉身旁,莫名心安,又随着那人的话想起了兄长,真的好久没见到大哥了,也不知他在外过得如何,案子处理到什么地步了,是否能吃的惯那里的饭食,是胖了还是瘦了。 她正想着,又听邓吉低低和她说:“方才那位是永柏侯府的世子薛乌,和你兄长是同窗,但交情不深,你不用多理会他。” 醇厚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傅婉书侧着脸看他,心里有些纳罕,将军与兄长关系如此恶劣,怎么还知兄长和谁的交情有多少深浅呢? “嗯。”她应了一声,抿唇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十皇子。 她刚和父亲透露十皇子可能有夺嫡的野心,提醒父亲仔细防备他,今日冷不防见到他,还有些心虚。 也正是瞧见了十皇子,让她又意识到了自己还处在这个世界,可这里怎么会有和品悦楼一模一样的酒楼呢,难道是老夏按照品悦楼的样式在书里写成的醉香阁? 七皇子收起折扇,施施然坐在了主位上,虽然嘴角仍旧噙笑,却浑身透出一股慑人的皇家之气。 十皇子虽不满他的喧宾夺主,但也知长幼有序,和颜悦色地坐在一旁和挨着自己的人热络地说起话来。 不一会儿,小二便来敲门,呈菜的丫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布下,坐在侧边的陆嘉兴看着桌上的酥肉通体澄黄冒香,诗心大起,略一思忖便道:“酥肌裹浅黄,轻嗅入怀香,烹灶非凡料,荤汁送口尝。” 傅婉书听见,觉得他这次做的五绝还算不错,音律齐整,平仄押韵,她微微点了点头,正被陆嘉兴瞧见,喜不自禁地问她:“傅公子,我这诗做的觉得如何?” “陆公子出口成章,小生佩服。”傅婉书见他沉于诗文,心无城府,或许还不知他大哥和父亲所勾结做下的龌龊之事。 “既然佩服,不如喝一杯,以示敬意。”十皇子抓住机会,赶紧劝酒。 傅婉书闻言诧然地看向他,还不知他什么意思,就见她身旁坐着的冯谦立即就给自己斟满了酒盏。 “好,我敬陆公子一杯。”傅婉书只好顺势举起酒盏,豪气干云地饮下烈酒。 邓吉看着她,眸光闪了闪,想起那个夜晚她一身酒气,脸颊绯红的模样,然后略微皱眉,上次她是不是也是被七皇子这般劝酒的。 “陆公子都敬了,在座的这些公子想必也不比陆公子差多少。”十皇子眯着眼笑起来,又问薛乌:“你说是吧。” 薛乌立马摆手,佯装自愧不如的模样,叹了口气,说:“我就算了,别无长物,一事无成的,傅公子还是先敬其他人吧!” 等等!傅婉书瞪大了眼睛,听这话是要她挨个敬一遍酒的意思? 那自己还不得喝趴下…… “胡闹。”七皇子见俩人联手为难傅婉书,佯装生气,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傅婉书又笑道:“他们拿你逗趣呢,别当真。” 傅婉书干笑了一声,满含谢意地向七皇子点了点头,又听陆嘉兴说:“不如我们来吟诗作对吧,接不上者再罚酒。” 薛乌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对,喝酒自然得有行酒令”又询问七皇子和十皇子:“两位殿下觉得如何?” 吟诗作对,不谈朝政只论风月,似乎对谁都好。 七皇子点点头,笑着说:“邓都督在这呢,你们接不上可不能耍赖了。” 他说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想点醒大家,让大家把矛头对准邓吉。 一来,邓吉是陛下心腹,今天十皇子私下置办的酒宴,若被陛下知道了,这些人都少不了被陛下不喜,七皇子提到他,是想让众人知道自己最应该避讳什么人。 二来,邓吉本人武力极高,但文采却从未显露过,想来文词不佳,七皇子是存心想看他出丑。 三来,便是这句话的本意了,邓吉做事公正严峻,谁要是想耍赖,还真过不了他这关。 他一句话便道出三个意思,在坐的几位公子顿时暗暗对邓吉上了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作对 闻弦歌而知雅意,邓吉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唇角微微勾起,饶有意味地看着诸位公子。 好个吟诗作对,他正想看看谁要和自己作对…… 傅婉书皱眉,看了一眼七皇子,直觉他说的不像是什么好话,关切地看向邓吉,却被他以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无碍。 陆嘉兴挑起了调子,自应当由他第一个作诗,可他方才已经咏了一首,便不肯再作,薛乌想说他耍赖,却被十皇子拦住了。 “嘉兴已经作了一首五绝,是吟咏酥肉的,接下来便由我作一首。” 十皇子的目光在桌上的菜肴中移动,不一会便心中有了思量,勾唇笑着缓缓道:“淑窕屈盅窑,池津尽展高,平添青点翠,裹线战她娇。” 他所吟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珠翠温面,细嫩的面线盘成一碗,上有青菜点缀,下有汤水润泽,颇是色香诱人。 七皇子听完,心中微动,随即鼓了鼓掌,暗觉十弟这首诗看似是在吟咏温面,若有若无中也在说他自己,借物抒发心中志意,别看他现在只是个未掌权势的皇子,日后若得机遇,还真要“裹线战她娇了。” “殿下好文采,说得我都饿了。”薛乌笑了笑,也鼓掌说道。 “既如此便先用饭吧。”十皇子抬腕把温面端到了七皇子面前,又给他递过了一双木筷。 七皇子抬眼看他,而后不做深想,缓缓执起木筷夹了一缕面,送入口中,众人这才依次动了筷子。 “不如咱们来对对子吧,这个应该不耽误吃饭吧!”薛乌说完,夹起一颗青豆,放进了嘴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冯谦闻言,忽然抬起头笑道:“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极难的上联,不知诸位可能对上。” “你快说!”陆嘉兴来了兴趣,催促他道。 “诶,别急。”薛乌伸出手阻止,又朝七皇子和十皇子说:“若是对对子,就得有点彩头才有意思呢,殿下以为呢。” 七皇子点点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道:“这是母妃赏给我的,诸位若能对上冯公子的对子,便把它拿去。” 他把彩头放在了桌上,白玉通体澄明,散射暖光,不含一丝杂质,打眼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好,七皇子大方。”薛乌高兴地转头看向冯谦,叫他快把上联说出来。 陆嘉兴和其余的几位公子也满眼兴致地看着冯谦,只听他道:“我的上联是三光日月星。” 众人一听,都蹙起了眉,原本跃跃欲试的心情顿时垮了下来。 冯谦出的上联用了数字三,那么下联必须也要用一个数字来对,还不能是三,而上联的三光对这个日月星也正恰到好处,要想再找一个相对应的下联,还真是难了。 傅婉书也皱了皱眉,垂眸思索,屋内半响都鸦雀无声,七皇子见此笑了笑,对冯谦说:“你这上联还真是极难,恐怕我这白玉彩头是给不出去了。” “邓将军呢,可能对上。”薛乌见邓吉面色不变,依旧神情悠然地在举着筷吃东西,以为他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想着要对出下联,所以率先便满含笑意地朝他发问。 左右他答不上,自己也不丢面子。 他这一问,几位公子也立即朝邓吉看去,傅婉书也看着邓吉,维护心起,然后立即仰起脸反问他们几个说:“你们可对上了?” 那几个人自然也没对上,被她这么一问,皆垂下头,互相干笑了几声。 “四诗风雅颂。”邓吉缓缓说了一句,冷冽低沉的声音在屋内顿响如雷霆。 “不对呀,风雅颂怎么能用四呢?”陆嘉兴眼珠一转儿,大声喊道,好像他反驳了邓吉,自己就能对上了一样。 邓吉未做声,没回答他,顾自执起筷子夹了菜放到傅婉书碗里,傅婉书垂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快要堆成小山的菜肴。 细想了想邓吉的下联,然后忽然抬起头笑说:“将军所说的诗是指诗经,诗经分为大雅和小雅,合成为雅,与风颂合起来不就是四诗风雅颂吗?” 她笑着鼓了鼓掌,众人才明白过来,看向邓吉的目光顿时变了。 从前只觉得邓吉不通人伦,蛮横无理,不曾想竟还真有几分学识。 七皇子两指拈起白玉,在手里磨磋了一阵,心里有些郁闷,苦于自己不得不依言将彩头给他。 “傅公子呢,可能对上?”陆嘉兴冷哼一声,不知道她高兴个什么劲儿,好像自己对出了下联一般。 “嗯…”傅婉书抿唇,然后抬起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说道:“我对…一阵风雷雨。” “一阵风雷雨,妙极了。”七皇子立即笑道,想把彩头给她。 其他人亦鼓掌叫好,想利用傅公子把邓吉的风头比下去,人们总是见不得自己不认同的事儿,邓吉在他们眼里一直是个粗狂的武夫,如今他自如对出下联,他们觉得脸上心里都过不去,便把傅婉书抬高了一截。 七皇子捏起白玉,白玉在他手心里忽然温热,热得有些烫手,让他不由蜷起了手指,心里也紧张起来,好似他把彩头给了傅婉书,这白玉就变了味儿,成了两人的定情信物。 “傅公子这幅下联对的极好,值得白玉相赠。”七皇子笑着走过去,将手里的白玉径直递给她,不容她推辞。 “可…可将军明明…”傅婉书看着手心里的玉,转头又看着邓吉有些不知所措。 将军对的下联可比自己强多了,她哪能要这个彩头。 “既然七皇子要给你,就收下吧,你我之间,谁要这个彩头都是一样的。”邓吉看了七皇子一眼,笑着和傅婉书柔声说道,那几个公子哥儿一听,心里不由称奇。 他们还从没见过,邓都督对谁如此温柔过,就连京城里最美的姑娘都不能博他一笑。 不过,谁才是京城里的第一美人,至今还未有个定论。 “嗯。”傅婉书把白玉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怀里,准备待会儿再和将军商量。 七皇子听到邓吉说这句话,眉心跳了跳,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冽正被坐在他对面的薛乌捕捉到,薛乌怕他不快,赶紧笑着朝冯谦道:“冯谦,你还有没有别的对子,咱们再来,我先出一个彩头。” 说着,他便从袖口掏出一枚方印,冯谦顿时哄笑,问“你把你的方印拿出来做什么?” “我没有七皇子那般的彩头,只随身带了自己的印,自然只能拿它做彩头,它对我来讲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笑得忒无礼。”薛乌撇撇嘴,有些不舍地把自己的印章放在了桌上。 十皇子笑了笑,叫他把印收回去,自己来出彩头,刚要从怀里掏出一枚夜明珠,就听楼下轰隆一声脆响,是木头折断的声音。 傅婉书也听见了,忙看了邓吉一眼,俩人同时站起,推开屋门朝楼下看去。 只见楼下有一伙人起了纷争,刚才的动静是因为有人摔了长凳,又见那人朝着对面怒骂起来:“我家主子叫你回去是抬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人身后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好像喝多了酒,面颊绯红地仰着身子靠在木椅上,一脸得意之色。 他面前站着一位姑娘,粗布麻衣,头上包了灰巾,此时面色煞白地看着那中年男子,垂着脸不作声。 周围的人似是见怪不怪,只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过来察看情况,问了几句,然后中年男子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那小厮拿了银子就直接走了,不再过问其余的事儿。 “赶紧和我们走,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刚摔折一条长椅的人又继续朝那姑娘喊道。 “大人,求您了,饶过我吧!”那姑娘突然颤抖着身子跪下,仰起脸朝楼上看了一眼,然后哭得更加厉害起来。 傅婉书皱着眉,问向邓吉:“将军,要不要下去看看。” 屋内的两位皇子和几位公子也都出来了,倚着栏杆朝楼下望去,薛乌看清了坐在长椅上的中年男子,突然指着他朝陆嘉兴问道:“嘉兴,那不是你府上的管家吗?” 陆嘉兴伸长了脖子朝楼下仔细一看,那人还真是李管家,他刚要走下去问个究竟,就被十皇子拦住,示意他再等等。 “别哭了,跟我回去,我保证你日后有享不完福。”又见那管家伸出手在那姑娘的脸上摸了一把,目光上下游离,然后猥琐地笑了笑。 傅婉书见此再忍不住,气冲冲地走下了楼梯,站在那男子面前,满脸怒容地道:“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强抢民女!” 李管家喝醉了酒,脑子还不甚清醒,不知道她是从哪冒出来的,见她貌美,竟眯起眼十分轻佻地打量着她,笑容愈发猥琐,从长椅上站起身,踉跄着站稳身子,喜道:“哪来的美人儿,快让我亲一口。” 他说完话就要靠近傅婉书,邓吉见状,连忙飞身下楼将他一脚踹倒在地,魁梧的身子站在傅婉书跟前儿,双眸锐利地紧紧盯着管家,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浑身迸发出慑人心魄的寒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做戏 “诶呦…”那人叫痛,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拔高声音质问邓吉:“你是哪来的混账东西,敢误爷的事儿。” 邓吉闻言面色不变,只冷不防地伸腿又是一脚,把那人直接踹吐了血。 他的随从见来人如此厉害,不敢呼喊,乖顺地扶起了管家。 “你…你是谁?”那管家的酒意被邓吉踹走了一大半,颤抖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害怕地问向邓吉。 邓吉不屑和他费口舌,转过身问傅婉书:“你没事儿吧?” 傅婉书摇摇头,朝地上那女子看去,见她跪坐在地,泪眼汪汪地瞧着自己和将军。 “两位公子,救救奴家吧。”她长了一张极好的脸,此时哭得梨花带雨,还真有些我见犹怜。 邓吉却连她看都不看,只抬头望向楼上,见陆嘉兴小跑着下来,站到那人面前,怒问:“李伯,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李管家忽然见到陆嘉兴,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却没有丝毫害怕,甚至还有了一丝底气,他挺直了身子,苦着脸说:“公子,你要为老奴做主啊!” 陆嘉兴亲眼所见他的作为,觉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陆府的面子,自己也一刻都不想在此地多待,他面色铁青地看着仍旧跪坐在地上的姑娘,咬着牙问管家:“你看看你做的事儿,还有脸要我为你做主。” 李管家见他脸上恼怒,忙不迭地垂下头诉说:“公子,这浪蹄子好端端的就过来了,我以为她想傍着我,和我回去呢。” “行了,别胡说八道。”陆嘉兴厉声喊了一句,李管家立刻噤声,然后他又低声说道:“两位皇子都在楼上看着呢,邓都督已经替陆府教训了你,你还不知悔改?” 那管家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果然站了几位贵公子模样的人,知道惹了大祸,顿时六神无主一般跪在了地方,不敢再多说,那随从也赶紧跪下了。 “行了,赶紧滚回去。”陆嘉兴轻轻踢了他一脚,回身朝十皇子和七皇子躬身行礼,急匆匆就领着陆府的人回去了。 他真怕此事会辱没了自己的文人身份,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啧啧啧。”薛乌站在七皇子身旁,慢悠悠说道:“嘉兴这府里的人胆子不小呀!” 七皇子却像没听见似的,盯着楼下并肩站着的邓吉和傅婉书,有些生气,傅婉书似乎在下意识的依赖着邓吉,或许她自己也没发现。 “谢公子的救命大恩。”一直小声啜泣的姑娘朝邓吉缓缓叩拜,眼角鼻尖哭得通红,愈发娇艳欲滴。 邓吉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冷着脸拉着傅婉书的胳膊就要上楼,那姑娘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袂,呜呜咽咽地说:“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只能…” “只能以身相许?”傅婉书扶起她的身子,张口就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那姑娘闻言含羞带怯地看了邓吉一眼,微微垂下头笑着说:“能跟在公子身边,即使为奴为婢,奴家也心甘情愿。” 七皇子瞧见那女子不松手的样子,好整以暇地站在楼上,淡淡笑了起来,他到想看看邓吉如何处理这个麻烦。 只见邓吉面色更加阴沉,朝那姑娘瞪着眼睛说:“不用了,我最讨厌娇滴滴的女子。” 说完便无情的扯回了袖子,用力拂了拂,拉起傅婉书抬腿便走,那姑娘被他眼神所吓,也不敢再纠缠,缓缓起身,朝门外小跑着走了。 待俩人又上了楼,薛乌立即鼓起掌,笑着揶揄道:“邓都督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邓吉皱眉,没理会他,侧着脸看向傅婉书,问:“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他突然有些紧张,怕她吃醋,又怕她不吃醋。 “将军做的对。”傅婉书点点头,转身继续看向楼下,有两个小厮在收拾方才被摔断的长椅和桌子。 邓吉听她所说,神色立马温和下来,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果然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在乎自己的吧! 又见她眉眼深深,还没等邓吉勾起唇角,便又说:“这女子有些古怪,她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除非是找人,可她孤身一人离开,并没有同伴,那她是来做什么的,既不吃饭也不饮酒,反而被陆府的管家一通骚扰。” 她说这话虽然像是被害者有罪论,但这姑娘明显表演痕迹过重,叫人不得不起疑心。 “她是故意在给谁看,是诸位世家公子,还是两位皇子,这场局做的着实拙劣了一些。”傅婉书看向邓吉,想来将军也是一眼就看破了那姑娘的伪装。 “啊…的…的确如此。”邓吉顿了顿,附和她说道,薄唇终究未勾起来。 原来她说自己做得对,是这个意思… “哎,还真是败兴。”薛乌听傅婉书分析完,顿时没了兴致,皱着眉抱怨了一句,又拉着七皇子说:“殿下,咱们还是进屋去安生地吃饭吧” 七皇子笑了笑,领着几位公子又进了屋子,再不提吟诗作对,很快就用完了午膳。 傅婉书担心赵大人和程大人回了刑部见不到自己,吃完饭便向大家请辞,要回去了,七皇子不好多留,只好随她离开,不过邓吉二话不说也跟着她走了,到真叫七皇子心里好不痛快。 傅婉书吃饱喝足,和邓吉出了醉香阁,从怀里掏出刚得的那块白玉,驻足转身和邓吉说道:“将军,这是彩头,你先对出了下联,还是给你的好。” “你收着吧。”邓吉就着她的手推了回去,细嫩的手指间只是若有若无的接触,邓吉的耳根就慢慢红了起来。 傅婉书也瞧见了,以为将军是不好意思收下,忙又贴心地捧了回去,说:“将军,不如你掰开,咱俩一人一半吧!” 一人一半?邓吉闻言,他耳朵上的红晕又迅速蔓延,将整张面颊都染的绯红。 “将军方才喝酒了?”傅婉书凑近了,想闻闻他身上的酒气,却没有闻到,她也记得方才席间将军明明滴酒未沾呀。 她深邃如画的眉眼清晰地映入邓吉的双眸,薄唇微张,呵气如兰,拂在他脸上,就如春日里的瀑布化了冰从山顶乍泄而下,哗啦啦的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邓吉朝后退了半步,脸颊更红,心跳如鼓,从怀里掏出匕首,捏着七皇子的那块白玉,在中间划了一刀,然后用力一掰,就分成了两半。 “给你。”邓吉依旧垂着头,伸出骨节匀称修长的手指,声音却极低,低到傅婉书根本听不清。 傅婉书不得又凑近,仰起脸问:“什么?” “没…没什么。”邓吉垂下头又后退一步“给你。” 他把另一半白玉放在傅婉书手里,紧绷着身子站在傅婉书身前,阳光从斜后方照下来,傅婉书瘦小的身子被他完全遮住,笼在了他的整个身影里。 此时,街上没几个人,他二人站在醉香阁门口,身子挨得极近,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话 “将军,你觉不觉得今天这出戏是给两位皇子看的。”傅婉书自然地接过白玉,放在怀里,一路走着一路和邓吉说起了话。 “嗯,想来是有人要对陆府下手。”邓吉点了点头,又问:“王大新的案子,最后怎么处理?”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今天这出戏,好像是专门送给我的。”傅婉书皱了皱眉,开始思索:“陆府的管家当众强抢民女,无论得逞与否,都会落人口舌,我正好找了人要把陈斌和陆嘉临所做的事儿散出去。” “将军,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嗯,是有些巧,那今天两位皇子相遇就不止是巧合了。”邓吉继续点头,说 “将军。”傅婉书突然看向邓吉,顿住了脚步,邓吉又问:“怎么了?” “我觉得光凭咱们把他们的坏事说出来,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能有实质性的证据,想必会事半功倍。”傅婉书慢慢说。 “目前,我只查出他们的老巢在柳江苑,我是不是应该深入虎穴,再取实证。” “胡闹。”邓吉一听她要自己作饵,有些急了,轻轻呵斥她,见傅婉书睁大了清澈的双眸,怔愣且无辜地看向自己,语气又忍不住缓和下来,说:“你这身子骨能斗得过谁,还深入虎穴,不被虎吃了就不错了。” 傅婉书暗暗一想也是,万一证据没拿到,自己的女儿身再暴露了,实在得不偿失。 “我替你去。”邓吉颔首,坚定地看着傅婉书,突然说。 傅婉书等他说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姿颀长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下颌覆了一层青色胡茬,想象了一下他被恶霸当街强抢的场景,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邓吉一脸莫名,瘪着嘴问:“笑什么?” “将军若是扮了女装,恐怕被人一眼就能瞧出破绽,就是瞧不出来,估计也没人敢抢您这样的美人。”傅婉书笑弯了腰,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贝齿。 邓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想象了一下自己扮作姑娘被人掳走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起,看傅婉书笑道前仰后合,伸手把她身子摆正。 一本正经地问:“我有个小厮,长得倒是瘦削白皙,不如让他来试试。” “他可会功夫?可不能让你的人被平白欺负了去。”傅婉书说。 “他跟着我学了不少,虽然瘦了一些,但功夫还是不错的。”邓吉一想,还真觉得那小厮可行。 “好,那就拜托将军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约见 傅婉书在街口和邓吉分开,又回到刑部时,赵大人还未回来,她又继续沉浸在案上摞起的卷宗里。 窗外杨柳依依,天上日月相移,三五日过去,刑部里仍旧一派安静祥和,傅婉书依旧沉于公务,埋案研读,亦不知赵大人和程大人在忙什么,这几日也没见过几面。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 等杨木深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等将军的小厮取得实证,等父亲联合朝臣一齐攻向陆陈两府。 幸好这个时机并没有让她等多久,一日午后,她提笔落字间,便有一个小吏来禀,说邓都督给傅公子来了一封信,傅婉书忙起身,拆开了信封。 信上写明小厮阿柳已经潜入了柳江苑,邓吉与他约好午时在柳江苑后街的梧桐树下相见。 来信是问她,是否要与自己同去,傅婉书放下信纸,笑了笑,这案子在将军眼里,怎么好像变成他自己的事儿了,自己反倒成了个帮忙的。 她急忙落笔回信,亲自把信交到了来送信的人手里,然后站在门口忍不住想着自己一袭夜行衣与将军在暗夜中穿梭市井,飞檐走壁的样子。 她得回府好好准备才行,可不能拖了将军的后腿。 另外也不知杨木深这几日做的如何,便早早出了刑部,准备找一间茶楼听听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可没等走到茶楼,她一路走在街上,摊贩与行人所说的的话就已纷纷入耳。 “哎,你听说了吗,礼部陆大人那个被害死的儿子,暗地里是做皮肉生意的,专门强抢良家妇女,供权贵子弟玩乐,玩够了就往柳江苑一丢,不服就打死了。” “真的吗,这话可不能瞎说。”听见这话的那人压低了声音,四处扫了一眼。 “我能瞎说吗,京城都传遍了,还有京兆尹陈大人的儿子,也是因为这事儿才被人害死的。”那人继续说着,然后见傅婉书凑了过来,立即就噤声了。 “这位大哥,您方才所说,是从何处听来的?”傅婉书想知道,杨木深是怎么做到把这事儿宣扬的街口相传。 “我说什么啦,我什么都没说。”那人见她一身绸缎绣丝,腰间佩玉,以为她是个权贵子弟,下意识便觉得她是听了这话来兴师问罪的。 “大哥,我听说了这件事儿后也十分生气,真想把那两个死人拉出来再揍一顿,还有…”傅婉书走进一步,离那二人更近,“还有这背后涉及到的权贵子弟,或许不止他俩呢。” 先前说话那人,见她坦诚,也放下了心,又说:“那些权贵子弟会的花样多着呢,这种事儿可不会错过,肯定不止就他俩参与其中了。” “哎,还不知都有哪些姑娘遭到毒手了,也没见到几个去报案的。”傅婉书叹了口气,继续和他聊了起来。 “报什么案,陈斌是京兆尹的儿子,什么事儿都能压下来,报案也是无用。”那人开始指名道姓起来。 另一人忙推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点,傅婉书也不想勉强,躬身谢过二人,继续朝前走去。 京城上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傅婉书走在街上,听见人群议论,心里的阴霾却越来越甚。 只有百姓才知自身真正的疾苦艰难,没有亲身经历,即使有再多的感同身受,再多的设身处地,也体会不到人家半分之一的痛苦。 “我长姐前几年就失踪了,父亲到京兆尹报了案,官老爷一直说找不到,我家也就放弃了,这回听说了这事儿,我就想…我长姐会不会是被他们害了。” “是啊,赵石匠那个孙女不也是丢了好几年,报了官也无用。”又有一伙人围着一个面摊说了起来。 “咱们不过贱命一条,又怎么能比得过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爷,即使死了人他们都不会当回事儿的。”有人冷笑一声,端起面碗,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就没有王法了吗?”旁边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子,皱着眉问他。 “哎,他们…就是…王法啊!”那人放下面碗,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所有的无可奈何都顺着嘴里的面吞了下去。 傅婉书站在面摊前,久久不能回神,面摊的老板赶忙过来招呼,问她要吃些什么。 “来碗阳春面吧!”傅婉书找了长椅坐下,然后看了看方才说话的那一桌,那桌有人见她瞧了过来,赶紧沉下头开始吃面。 傅婉书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蓦地轻笑,她现在举手投足间都是一位世家公子,那几个百姓自然会防备着自己。 她又仰起脸看了看天,却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不得已垂下眼眸,盯着木桌上的纹络出神。 偌大的京城里有九条街道,人来人往间,她独坐在这个面摊上,被人用防备的眼神打量着,孤独之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世家与庶民阶级不同,泾渭分明,百年望族与庶民之家更是有着云泥之别,世家子弟不会理会庶民的生死,同样,庶民也不关心朝廷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傅婉书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子弟不同,她所尊崇的是人人平等,即使不能跨越时代的限制强行倡导自由思想,可她也一定要替百姓讨个公道。 她坐在面摊的角落里,吃的很慢,过路的人都忍不住瞧她,或许觉得她一身锦衣华服出现在一个小小的面摊上,实在有些突兀。 傅婉书余光瞥见他们看过来的眼神,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邓吉一起在馄饨摊吃馄饨的时候,那些人也没把自己当猴似的瞧个仔细呀! 或许是将军长得太过俊俏,大家都不好意思细看吧,她这样想着,等到晚上见到邓吉时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午夜已到,邓吉在傅府门口侯了一会儿,傅婉书一开门就瞧见了他,见他一袭深色玄衣,挺拔的身姿站在灯笼之下,光晕映照在白皙如玉,棱角分明的面颊上,一双乌黑深邃的双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将军。”傅婉书咧嘴笑着唤了他一句。 邓吉看她也穿了一身黑衣,不禁嘴角勾了勾,笑问:“你怎么知道要穿黑色衣服呢。” 傅婉书闻言瞪着眼睛,靠近邓吉,低声说:“咱们在夜里行动,当然得穿夜行衣啊!” “聪明。”邓吉继续笑着,见她腰间系了一根革带,显得小腰更细,眸光闪了闪说:“我与阿刘约在夜晚相见,是我思虑不周,下次你就别来了。” “不行,晚上行动才不会被人发现呢。”傅婉书朝前走了几步,邓吉大跨步跟上,俩人在街上悄悄走着,直到走到了一面墙,邓吉便伸出胳膊揽住了她。 “将军要带我飞过去?” 邓吉愣住,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傅婉书狡黠地笑了笑,邓吉揽住她一跃而起,跳过了墙头。 “将军,咱们不是要和阿刘在梧桐树下见面的吗?” “我在柳江苑后街找了个废弃的院子,比在梧桐树下见面要稳妥的多。”邓吉贴着墙面走着,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傅婉书屏住呼吸,紧紧跟上,远远瞧见院子里站着一位姑娘。 “阿刘。”邓吉试探着唤了一句,只见那人缓缓转身。 傅婉书睁大双眸,那位站在月光下婀娜多姿如弱柳扶风的姑娘竟然就是阿刘…… “都督。”阿刘躬身行礼,瞬间褪去了身上的温柔气息。 “查得怎么样了。”邓吉看了一眼傅婉书,然后问他。 “禀都督,他们将我虏了过来之后就用迷药迷晕了我,想把我送进一位公子的房里,我事前做好了准备,没等那位公子走到房间,我就跳窗户逃了出去,然后又被抓住打了好几鞭子。”阿刘垂着头回禀,又说:“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些姑娘,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我问过了,都是京郊附近的几个庄子里的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有一位…还怀了身孕。” 他说的声音极低,在月夜里尽显寒凉,傅婉书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已经忍不住手抖起来。 这帮畜生,竟然连怀孕的妇人都不放过吗? “你可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傅婉书抑制住心底涌起的愤怒,沉声又问。 “小人还没查出来,不过听到他们说过几句听大人吩咐的话,想来应该和朝中官员有关。”阿刘继续躬着身子说。 邓吉抬手,示意他直起身子回话便可,傅婉书拱手向他道谢,然后想求他帮助那几位姑娘先逃出来。 人命关天,她一刻都不想在等了。 “公子,属下担心此举会打草惊蛇,而且那些被囚禁起来的姑娘有不少。”阿刘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邓吉。 “先救人。”邓吉点了点头,同意傅婉书的想法,但至于如何救,就得想个法子了。 “无论他们背后是谁,这些人我都救定了,阿刘,你明日先把那些女子照顾好,我要带着刑部的衙役冲进去把人救出来。” 傅婉书眸光锐利,呼吸有些紧促,又听阿刘回道:“公子,我们被绑在了柳江苑的一个暗室,我会沿路做下标记,方便您寻过来。” “好,我们明日就行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查抄 薄云掩住明月,浓重的夜色渐渐隐住了三人的身影,傅婉书与阿刘商议之后,低声告别,就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随在邓吉身后走着。 “将军。”傅婉书扯住邓吉背后的衣裳,“你说这个案子的背后到底涉及了多少人呢?” 她抬头问了邓吉一句,邓吉转过身刚要回答她,就听她低呼一声,掉进了一个枯井,手里还抓着邓吉背后的衣裳碎片。 邓吉赶紧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趴在井口,喊她的名字。 “将军,你别跳下来,找个绳子把我拉上去就行。”傅婉书喊了一句,她掉下来时倒在枯井里,此时扶着井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好,你先等着,不要害怕。”邓吉贴在井口说了一声,立马到周围去找麻绳或者长杆。 傅婉书倒是不慌,站在枯井里仰着脸看向井口的黑暗,好在不一会儿薄云便开了,月光从井口泄入,让她得到了一些光亮。 她这才向井里看去,刚低下头就被吓了一跳,只见一堆森森白骨静默地躺在井底,就像屠宰场里剩下的动物骨骼,杂乱无章的摆着,沉默着聚在一起,在月光下如泣如诉。 她刚才摸到的也是一个人的头骨,傅婉书平稳下不安的情绪,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人骨,她伸出手摸了摸,骨架都很小,约摸是一些女子。 “逸徭。” 傅婉书抬头,邓吉的脸出现在井口,他扔下来了一根长藤,傅婉书站起来抓住,邓吉拉了几下就把她拉了上去。 邓吉等她上来,就拉住了她的手臂,沉声说:“夜太黑了,我背你回去。” “将军,井里有东西。”傅婉书的语气尚且平静,“是一堆女子的白骨” 可她刚说完,嗓音就有些哽咽,鼻尖酸得再说不出话来,这个废弃的院子紧挨着柳江苑,不用想就知道这些白骨是从哪里来的。 “我现在就要查抄柳江苑,把那些姑娘救出来,我一刻都等不得了。”傅婉书抬起手臂擦了擦不知道何时留到下颌的眼泪。 人命,比任何事都要重要,她看见了那些白骨,便等不到明日再救人了,或许在自己犹豫等待的片刻,就会有一条生命惨遭毒手。 邓吉垂眸看着她,“好,我陪你去。”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心底的船驶向哪,他就跟着去哪。 这一句我陪你,他虽然只说过一次,却用了一生的时间证明,多少年后,当傅婉书站在朝堂上经历风浪滔天的时候,他依旧与她比肩而立,结伴而行。 刑部赵大人今晚算是没有安生了,不过幸好他今晚睡在书房,府中大门刚被傅婉书和邓吉敲开,就听傅婉书神色激动地禀报着柳江苑里的猫腻。 他亦是听得心神震怒,睡意全消,但还是没有立马答应傅婉书的请求。 “你要查抄柳江苑,可有证据,咱们的人若是平白闯进妓院,要被朝野上下耻笑的。” “大人,证据都在里边被关着呢,我们去晚一刻,她们就多一分危险。”傅婉书皱起眉,急道。 “赵大人,若傅公子断错了,邓某愿意和陛下呈请,一力承担此事后果。”邓吉躬身请求,他看出赵大人的忧虑,便主动承诺愿意为此事负责,让他再无顾忌,不得不依。 “邓都督客气了,这本就刑部的案子,怎能让你替刑部担责。”赵大人叹了口气,穿上外袍,总算答应了傅婉书的请求,即刻查抄柳江苑。 但他却没去柳江苑,只给了傅婉书二十个衙役,交由她指挥调派,自己在刑部里等着她的消息。 他终究还是有些怕的,再公私分明,刚正不阿的人也有拿不准的时候,这件案子背后肯定会涉及非常多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善了。 傅婉书领着衙役们朝柳江苑冲去,一颗饱满急切的心突突跳着,当衙役叫门的的时候,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谁啊?”柳江苑的小厮打着哈欠开了门,见一堆官差围在门口,吓得赶紧跑到里边,大声喊做主的鸨母出来。 各个房间都掌起了灯,鸨母披着外袍迎到傅婉书身前,脸上的皱纹都在谄笑,“这么晚了,官爷是要做什么?” 傅婉书没做声,楼上楼下扫视了一遍,多余的眼神一分都不曾放到鸨母身上,与她身后的邓吉脸色异常一致。 “给我搜!”傅婉书冷冷出口,吩咐衙役们开始搜寻,来的时候她和衙役们交代好,要多注意暗室之类的机关。 阿刘说他们被关在柳江苑的暗室里,也不知道他做没做标记呢。 “诶呀,官爷这是做什么,奴家不知犯了什么罪呀,劳您兴师动众的。”鸨母顿时苦下脸,伸着手攀向傅婉书的身子。 鸨母细打量着傅婉书,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官爷不就是前阵子来找流微的公子吗? “快去叫流微出来。”鸨母招手低声吩咐了一个小厮,想对傅婉书使上一招美人计。 “柳江苑涉嫌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倒卖人口等罪,自然要查。”傅婉书看着鸨母一身丰腴富贵,想到枯井里的那些白骨,心里愈发钝痛。 她已经叫人去井里捞出人骨,不等明早,它们就能重见天日了。 自己也一定要把那些被关着的姑娘们救出来。 那鸨母还以为她是来查什么案子,要搜捕案犯的,不曾想竟是直接来查柳江苑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这么多年,她还没听说有人敢查到柳江苑头上呢! “官爷,您没说错吧,我们柳江苑做的虽然是欢场生意,可姑娘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您不能看我们命贱,就随口诬赖呀!” 鸨母看有的房间已经被吵醒,那些衙役们四处搜着,把摆设都随手打乱了。 “诶呦,那可是前朝的瓷器,要是打碎了你可赔不起”她气得咬着牙想要阻止,傅婉书一抬手,立马有人把她按住了。 “呸,狗官,你有什么证据,敢来柳江苑搜查,你可知道,这柳江苑是谁的地盘。”那鸨母被人按住了双肩,不由升起怒火,破口大骂起来。 “哦,是谁的,你说说。”傅婉书听见她说了这几句话,这才把注意转移到她身上,缓缓走过去,问道。 “哼,你以为我会说,你就等着倒霉吧,即使你是当今宰相,也惹不起我们柳江苑的主子。”鸨母狡黠的笑了笑,并不肯说,仍企图吓退傅婉书。 傅婉书走进,贴在她耳旁,想要诱使她说出幕后之人,“当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这柳江苑是陛下开的吗?” “你敢污蔑陛下。”傅婉书盯着鸨母,眸中寒光四射,竟直接把鸨母吓得愣住了。 “我没有,你胡说。” 傅婉书没耐心和她耗下去,转身上了楼,她想尽快找到那些姑娘。 邓吉也四处搜寻,察看何处有阿刘留下的痕迹。 那些衙役们也查了一会儿,把楼里闹得鸡飞狗跳,有不少在温柔乡里醉生梦里的客人都不满的大声嚷了起来,但见是官差查案,也都闭了嘴。 鸨母看见眼前的场景,恨不得咬碎一口镶金的牙,那些官老爷平日里没少来,可偏偏晚上不留在这,他们若在,哪里能容这个后生在此放肆。 傅婉书走到后院,听几个衙役来回话都说没查到,心里又急又气,他们到底把人关在哪儿了。 “大人,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傅婉书回过头,见一女子倚着门,漫不经心地和自己说道。 这女子,正是流微,不知她在这儿站了多久,身上那股呛人的香味似乎淡了不少。 “流微。”傅婉书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你知道那些姑娘被关在哪儿?” 流微闻言笑了笑,说:“公子果然是来救他们的。” 傅婉书几步走到她身前,忍不住握住了她的双肩,皱着眉问:“她们在哪?” 流微轻笑着,慵懒地说:“公子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她以为眼前这位如玉公子一定会恼羞成怒,骂自己下贱,不料他却突然凑过来,果真朝自己的脸颊亲了一口。 “告诉我吧!”傅婉书盯着她,说。 “公子…真爽快。”流微措手不及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继续轻笑,说:“自从陈斌和陆嘉临死了,我就知道柳江苑要完,可我身在柳江苑,不能不为自己谋条出路,我要公子答应我一个要求。” “请说。”傅婉书点点头,只要不是违背良心的事儿,自己一般都可以答应。 “我以后要跟着公子,望公子不嫌弃我这破败之身。”流微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的笑,有了她该有的情绪。 她如果早就遇到这位公子该有多好,那时候自己和司妙一起被卖到青楼,小小年纪就被逼着做了那么多肮脏的事儿。 眼前的这位公子端方雅正,自己又是残柳之姿,日后若能在他身前伺候便心满意足了,可不知他是否会答应? “好,我答应你。”傅婉书立马回答,她觉得流微所提并不难,只要她没触犯律法,没参与到此案中来,给她找个安身立命之处还是可以的。 “那公子随我来。”流微见他答应得痛快,早已冰封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第一眼瞧见他时,就知道,这位公子和那些来寻欢作乐的人不同。 他的心,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招供 “公子,这边请。”流微抬眼顾盼间,存了一些温柔。 傅婉书急忙跨出大步跟上,又忽然听到有小厮大喊“流微,你要做什么?” 那小厮被衙役缚住,声嘶力竭,面色恐怖。 流微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没理会,继续领着路,傅婉书心里涌起感动,她出卖了柳江苑,今后若真没有得力的人护着,怕是也要遭大祸。 “公子,朝…这边走。”流微站在一处拐角,皱着眉回想自己上次偷偷来过的地方,她有点记不清具体的地方该怎么走了。 “好。”傅婉书点点头,垂眸瞥见墙角的划痕,痕迹像一柄短木剑,将军马车上正挂着木剑,她断定是阿刘留下的,朝流微指的方向走过去。 流微一见,会心笑了笑,公子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又拐进一间屋子,陈设十分简单,傅婉书仔细搜寻,摸一摸墙上,翻一翻摆件,努力查找暗室的机关。 谁知这暗室的开关并不复杂,她走进里屋一推开书架,暗室的门就开了。 “傅公子。”阿刘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不知是何人,未敢声张,一见是傅公子来了,忙站起身叫了一声。 “公子怎么来得这么快!”阿刘的双手方才还在背后绑着,他用力一扯,给自己解下束缚,问。 傅婉书朝他身后看去,只见地上坐了一排姑娘,看见她和阿刘说话,便知她是来救人的,眼里的泪水纷纷流了出来。 傅婉书赶紧走过去给人解绑,手还有些哆嗦,这些姑娘看样子年岁都不大,她正给松绑的这人还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被傅婉书解开束缚,忙跪在地上磕着头,呜呜咽咽地谢恩。 “快起来吧!”傅婉书扶起她,抬起眼朝那些人扫视了一遍,她们神色激动,都很是感激,对着傅婉书又是行礼又是叩拜。 “孕妇呢?”傅婉书咬着牙,问了阿刘一句。 难道是自己来晚了,那位孕妇已经惨遭毒手了? “公子,我在这儿。”人群中走出一位姑娘,低声说了一句,她还纳闷这位公子怎么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 傅婉书瞧她一眼,皱了皱眉,见她腹部微隆,站在人群里尚不明显,眉心一松,心下稍安。 无事就好,她总算把这些人都救出来了。 衙役们把这些姑娘们都带回了刑部,偌大的柳江苑,该抓的抓,该捕的捕,傅婉书回去复命的时候正好天亮。 晨光熹微,天际渐渐浮上朝阳的绚烂,傅婉书将细情仔细陈述给赵大人,看了看一直站在门口等候自己的邓吉,心中谢意更甚。 幸好有将军在,不然她还不知何时能救出人来。 “将军,天亮了,我们去早市吃碗馄饨吧!” “好。”邓吉笑了笑,掩去眉宇间的疲惫,他在来找傅婉书之前,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卫所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恐怕不能常来找她了。 天渐渐大亮,昨夜经过了那么一件事之后,京城的早市却依旧如常,他们还不知道短短几个时辰里,傅婉书救出了多少人。 馄饨摊上的人还未听说,只安静地在摊上吃着馄饨,傅婉书早就饿了,连喝了两碗,直到打出个饱嗝才心满意足。 她打完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埋头吃着馄饨的邓吉,忽然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吃馄饨的时候。 当初自己还很怕他呢,现在,她却愈发随意自在了。 可能谁也想不到,传闻中的邓小将军会这般好相处吧! 等二人用完馄饨,邓吉再送傅婉书回来的时候,程春也刚好来上值。 “呦,这是谁啊!”程春一只手捧着官帽,看见邓吉之后,高声说了一句,便朝他走了过去。 “程大人,你这几日都忙什么呢,都瞧不见人影。”傅婉书笑眼看他,问。 “没忙什么。”程春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她,反而又问向邓吉:“邓都督怎么有空来刑部了。” “巧合。”邓吉颔首,看见程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与程春的关系也是不错的,这几日怎么好像把他忘了似的。 “切,那怎么不见你来找我,你可别说你和逸徭站在一起也是巧合。”程春撇着嘴,说。 “程大人别吃醋嘛,将军以后肯定会多来找你的。”傅婉书赶紧笑了笑,走到程春身前,哄他。 “你说什么呢,我堂堂男子汉,用得着吃他的醋?”程春瞪了她一眼,埋怨她说错了话。 “对对对,大人是男子汉,可不会吃醋。”傅婉书却笑得更厉害,看着程大人这副怨妇的模样,她怎么心情如此之好呢。 “行了,你那案子查得怎么样,听赵大人说,你刚救出了不少姑娘,准备如何安置她们?”程春扯开话题,又问。 “自然是让她们回家啊!”傅婉书想当然地回答。 “天真,你等着看吧,没几个会回去的。”程春朝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这些姑娘自知名节被毁,哪还有脸回家呢。 “为什么啊?”傅婉书不解,继续追问。 程春挑眉,拍了拍她的肩膀,戴上官帽,转身朝院里走去。 逸徭终究阅历尚浅,还不懂人心…… “将军,程大人什么意思?”傅婉书侧过脸,皱着眉又问向邓吉。 邓吉原也是不懂,但看着程春的背影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女子最重名节,这些姑娘被人从柳江苑救了出来,怕连累家人遭到诋毁,才会不敢回家的吧! 他心里虽然知道,却不想说,他早就体会过,人的舌头,照样可以杀人。 闲言碎语的厉害,他从不想让她知道。 “你准备如何安置那位你从柳江苑带回来的流…流什么…的姑娘。”邓吉想不起来流微的名字,有些磕巴。 “流微长得那般漂亮,将军却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傅婉书笑着推搡了邓吉一下,然后又道:“我也没想好呢,先安置在我府里吧,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再给她寻个安稳之处。” “也好。”邓吉点点头,又把她送进了几步,便告辞回卫所了。 傅婉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抻了抻双臂,努力赶走身上的疲惫,她要去看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了,听听她们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从柳江苑抓过来的人一共四十三人,除了鸨母和记账先生,大部分是做事的小厮,赵大人命人提神犯人,逼他们说出幕后主使。 第一个被提审的就是那个鸨母。傅婉书走近地牢的时候,衙役们和员外郎正朝她身上浇着盐水。 听见她痛苦的叫喊,傅婉书皱眉,劝她,“你们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的证据确凿,如果说出你的东家,你还能逃一劫。” “哼,主子很快就来救我们了,你们等着大祸临头吧!”鸨母嘴角流血,一片殷红,此时张大了嘴朝傅婉书嘶吼,真像长了一张血盆大口的毒舌。 “柳江苑后边那个院子枯井里的尸体,还有你们暗室里关着的那些姑娘,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他也救不了你。”傅婉书冷冷说着,随即闭着眼不想看她。 “尸体?”鸨母一听她说枯井里的尸体,一时惊骇,血色模糊的脸颊垮了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快说出你的主子是谁,我直接去找他,就不来折腾你了。”傅婉书睁开双眸,又耐心劝道。 “你…你凑过来,我告诉你。”鸨母苦笑一声,垂下头,唤傅婉书走到她身前。 傅婉书依言走过去,可也防备着她,万一她咬人或者啐口水,自己也好随时躲开。 但她没有,而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傅婉书顿时怔愣,站在她面前,久久不能回过神的话。 她说:“我的主子是三皇子,是未来的陛下,你去找他呀!” 说完她便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些癫狂的眼神刺向傅婉书,让她心里隐隐惊惧。 三皇子,那个反派大佬? 她想起来上次自己在玉茗茶楼见过三皇子和陈惟敏在一起,玉茗茶楼以往又是陆嘉临在经管,几个人早就露出苗头,经人一挑,就挑出了千丝万缕。 “你去呀,你敢吗?”鸨母止住笑容,略带挑衅地看着她。 “我说过,无论是谁。”傅婉书平复好情绪,示意衙役给她画押,“只要你们招供,证据确凿,我就一定会讨个公道。” “不信你就试试看!”傅婉书沉着声音看向绑在柱子上的鸨母,双眸如深不可测的幽潭,浑身升起不可直视的冷冽。 但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这一瞬的气势是和将军学来的,再多待一刻都怕自己绷不住。 无论她招供与否,三皇子这条线都不能放下,而且此时应该也有别人要对三皇子下手。 可那人却让自己有点不敢接触,传闻中的女主角肯定已经暗戳戳地要朝三皇子这个反派人物伸手了,这件案子恐怕也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王大新的迷烟来自南梁,是她的人所给的吧,她想用一件陆陈案,再引诱自己查出三皇子这件皇臣勾结大案。 此时,自己只想为那些受害的女子讨个公道,与她联手,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由谁来搭台唱戏,还得细细考虑,何况自己还没见过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来人 傅婉书把三皇子牵涉此案的事情如实禀告了赵大人,但审了柳江苑的人三天,他们都没再开口,包括那个鸨母,迟迟都不曾画押。 赵大人听完傅婉书的回禀,只说了一句查清之后再议,便不再说话,此案涉及皇子,他只能保持缄默。 但同样让傅婉书头疼的是,自己从柳江苑带回来的那些姑娘,真的没有几个回家的,问她们家都在哪,也都不说,只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叫人心疼。 赵大人不理会,程大人也不管,自己只能把她们安排在刑部后院的几间屋子里,可如此终究不是长远之道。 “流微,她们为什么不回去。”傅婉书皱着眉,和非要时刻跟在自己身旁的流微说道。 “公子,您真的想不明白?”流微笑了笑,她穿了一套方便行走的长袍,但依旧掩不住婀娜的腰身,亦没刻意束胸,身姿起伏,让人一瞧,便知她是个着男装的姑娘。 “你知道?”傅婉书转过身看着她,睁大眼睛问。 “公子果然是男子,不懂女人家的心思。”流微叹了口气,若有若无地瞧了傅婉书两眼,又说:“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干净地从青楼那么一个腌臜地方里出来,她们不敢回去,是怕连累父母被人戳脊梁骨。” 傅婉书闻言,眉心皱得更厉害,顾自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意思。 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这时候的女子最注重名节了。 “可她们不回家,也没个地方去,该怎么办呢?”傅婉书托着腮思考,流微笑着看他,心想,傅公子竟然也有为难的时候,他本就温和,皱起眉来,竟还有些可爱。 但她眼里温和可爱的傅公子并没有困扰很久,只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便双眼一亮,“我知道了,我先给她们安排个活计,等时间长了,我再多去她们家里看看,以后再回去也行。” “活计?还有女子能干的活计?”流微不解,追问道。 女人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哪能做什么活计呢,除非是像自己一样,做个花楼的妓女,可她觉得傅公子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没有了,我要开一家书坊,可以免费借阅,让百姓们都可以读上书,正缺人手呢。”傅婉书说做便做,提笔就给洗砚去了一封信,要吩咐人带回府去。 她这些日子不再府里,一直是洗砚替自己忙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她一直兴致淡淡的,看见自己也没什么高兴的样子。 “公子再给洗砚姑娘写信?”流微看着他提笔落字,走过去瞧。 “嗯。”傅婉书没停笔,点头。 “公子对洗砚姑娘可真好,都不摆寻常主人的架子。” 傅婉书顿住笔,抬头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洗砚的模样,心里一暖,说:“她是个好姑娘,我和她从没有主仆之分”她抬起头看了看流微,又说:“你也是个好姑娘。” “公子说笑了,我怎么能和洗砚姑娘比。”流微脸颊有些红,勾起嘴角垂下头,随即抿唇,眸中微冷。 说实话,她很嫉妒洗砚,前几日,洗砚瞧见自己跟着公子回府,差点没背过气去,明里暗里的拿话挤兑自己,这要是不跟着公子出来,恐怕早被她堵住嘴扔进柴房了。 洗砚虽是奴婢,却一看就是个干净的人,聪明直率,不像自己这般低贱,被人瞧不起。 傅公子是心存正义,光风霁月的磊落君子,自己这样的人,不知还能跟在他身后多久。 “大人,有人来了。”傅婉书刚落完笔,把信交给专门负责传信的小厮,就听有人急匆匆,颤巍巍地来禀报。 “谁啊,把你吓成这样。”傅婉书笑着问来人。 “三…三皇子来了。”那人说完,就赶紧去牢里通知程大人。 傅婉书止住笑容,拂了拂衣袖,回身看着流微,“你在里屋等着我,无事不要出来。” 谁知道三皇子看见流微能不能认出来,万一当场要打死她,自己若拦不住,可就毁了。 三皇子在正堂的主位上端坐着,赵大人在侧旁恭候,见他神色严峻,心里难免不安。 “不知殿下来此,有和贵干。” “听说你们查抄了柳江苑?”三皇子抬眸,冷冷扫了赵大人一眼,问。 “回殿下,柳江苑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触犯北秦国法,证据确凿。”赵大人垂着头继续回禀,突觉三皇子浑身升起寒意。 “证据确凿?”三皇子皱眉。 赵大人点了点头,心里正发愁,看见傅婉书走过来,忙朝她使眼神示意她别过来。 她要是说错了话,惹怒了三皇子,他的脾气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傅婉书却无视他的好意,直接小跑着进了正堂,到三皇子身前见礼,面色如常地问:“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我没事儿就不能来了。”三皇子听她又问一遍,皱着眉,有些不耐,看了一眼赵大人。 赵大人又和傅婉书说:“殿下是来问柳江苑一案的。” 傅婉书躬下身子,说“不知殿下要问什么,赵大人已经将此案交给小生,殿下若问,小生所知必回。”她又抬眼,直接望向了三皇子眼底。 他敢问,自己就敢答,左右已经备好了退路。 “殿下,此案虽然是小傅公子经手的,但一直由我全程经管着,您还是直接问微臣吧!”赵大人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站在傅婉书身前,掩住了她半个身子。 傅婉书心里突然有些感动,赵大人是怕自己会得罪三皇子吧。 三皇子懒得看他二人,直接便问:“都查出什么线索了?” “殿下,柳江苑的鸨母,包括账房伙计都招供了,已经承认自己强抢民女的罪行。”傅婉书回。 “嗯,不错。”三皇子咬着牙,沉声又问:“然后呢?” 傅婉书看着他,眼见他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又回:“再无其他进展,小生想这件案子可以结案了,殿下以为呢?” “甚好,着实没必要再查。”三皇子似乎松了一口气,看着傅婉书的眼神颇为复杂。 陈惟敏那老家伙到府里求了好几次,生怕小傅公子查出些什么,连要处死害了他儿子的人的事儿都忘了。 如今看来,这个小傅公子也没什么本事。 但他没本事,是好事…… 三皇子阴恻恻地笑了笑,站起身子,冷眼扫视二人,拍着赵大人的肩膀,说了一句:“闲事莫管。” 随即抬腿便走了,傅婉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只要拿到官员涉及此案的证据,她一定要闹个天翻地覆,看这个三皇子还敢嚣张。 哼,反派大佬肯定蹦跶不了几天啦! 为了尽快拿到证据,她只好请程春上刑,当她拜托程春的时候,程春还有些惊讶,把以前俩人的分歧拿出来调侃,又趁机揶揄了傅婉书几句。 “程大人。”傅婉书走进地牢,看着程春正在那鸨母身上下功夫,眯起眼侧过脸说了一句。 鸨母浑身已经血淋淋,甚是吓人,但更恐怖的是还有两条银花小蛇缠在她身上慢慢吸吮着伤口。 “三皇子来了?”程春说完,那鸨母的眼睛登时亮了,“有人来通传了,但我没出去,他说什么了。” “三殿下吩咐结案,将柳江苑一干人等尽快斩杀。”傅婉书努力睁开眼,看向鸨母。 “你…你说…说什么?”鸨母说话的力气已经快没有了,她有些不信傅婉书说的话。 “你不是说三皇子是你的主子吗,他怎么还要我杀你呢,还要尽快杀掉你,好像真的怕你会说出什么来,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傅婉书有些怕那两条小蛇,不由退后一步,嘴上却没停。 她表情自然,不像作伪,鸨母一想,她说的话也实在有些道理,可她仍旧不敢画押供出三皇子,但临死之际,她一个孤寡之人,拉一些其他的官老爷下水,也不是不可。 “我…招。”她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傅婉书赶紧叫人拿笔记录,只听那鸨母说了一串子人名,其中不乏一些朝中官员。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最喜欢强迫别人,还有的人专门…喜欢成过亲的,甚至喜欢孕妇,就是他们…告诉我…可以强抢民女,左右有他们照看着,出不了…什么事儿……”鸨母说的口干,傅婉书又命人给她喂水。 “早知今日受得苦,前几日为何不招。”傅婉书皱着眉看她艰难地喝着水。 “公子这种人,也会心疼我吗?”鸨母轻笑,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那些姑娘,因为你们这些人,有家都不能回。”傅婉书叹了口气,示意衙役拿着供纸,让她画押。 程春挑眉,收起两条银花小蛇,勾起嘴角轻笑,自己这两条小蛇还是头一次输给别人。 刚才鸨母还死咬着不松口,也不签字画押,他一来说了几句就供认不讳了,那他还拜托自己干什么。 想不到他这软绵绵的性子,竟也会诱供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击鼓 柳江苑一案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账房先生把往来账本交代的清清楚楚,他好像早就留了这一手,涉及到的朝中官员大大小小有二十几个,京兆尹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傅婉书把供上来的名录交到了赵大人手里,赵大人又连夜进宫禀报,听说陛下气的摔了不少摆件。 “可怜那件前朝的青花莲鹤纹素狮纽瓷熏炉了,陛下差点晕过去。”傅宁和女儿讲着自己在宫里见到的场景,忍不住轻笑两声。 “父亲,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傅婉书执壶给父亲倒了一杯茶,问。 “我看他那意思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才好,但此案事关重大,他还得细想想才好,不过那些人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陈大人呢,陛下会如何处置他?” “赵大人直接进宫觐见陛下,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现在只有三皇子能救他了。”傅宁转过头看着她,问:“还惦记着那个铁匠的性命呢?” 傅婉书神色正然,答:“我既然承诺了要保他,可得做到了才行。” “陈惟敏和陆和书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记得这么个小人物,等陛下心情好的时候我自会去说,饶那个铁匠一命。”傅宁和蔼地看着傅婉书,见她出落的越发清秀,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最近和七皇子可有往来。” “嗯…”傅婉书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父亲问去了七皇子,皱着眉回想,然后道:“前些日子七殿下来刑部,把陈惟敏训斥了一顿,后来与我一起去醉香阁用的午膳。” “你二人单独去的?”傅宁仔细看女儿的脸色,凑近了问。 “不是,挺多人的,还有十皇子,邓将军……”傅婉书数着人,突然被父亲冷声打断:“少和十皇子走动。” “女儿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干系,只是恰巧遇到了。”傅婉书见父亲似乎生气了,赶紧解释。 “嗯,那就好。”傅宁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只听傅婉书又问:“父亲,这案子也涉及三皇子呢,您知道吗?” 傅宁细长的手指继续执盏,转过头看着傅婉书,神色复杂,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莫要再管了。” 傅宁暗地里向三皇子示好过,现在还不能被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况且借此案对三皇子出手,还远远不够不能一击中的,何必打草惊蛇。 “那…”傅婉书刚要启唇,看见父亲冷冷扫过来的眼风,不敢呛声,垂下头不再说话。 “你兄长来了信,说是要回来了。”傅宁看她垂着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从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笑吟吟地递给傅婉书。 果然,她顿时勾起唇角,眯眼笑着接过信,急忙忙拆开看了起来。 傅逸徵刚在徽州办完了案子,准备押解人犯回京,但经过徐州的时候,又遇冤情,当地百姓听说他是京城的大官,上百人硬生生把他拦了下来,不过案子尚且好办,京城收到信的时候,想必他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兄长要回来了,太好了。”傅婉书高兴地站了起来,脸上涌现出激动的红晕。 傅宁看着她,说:“既然你兄长要回来了,那个什么流翠还是流惠的姑娘,就不合适再住在府里了,况且她要是发现了你的身份,你可想过后果。” “嗯,父亲说的是。”傅婉书点点头,在心里思忖着流微的去处,现在她还住在外院,与自己并没有很深的接触,可兄长回来后,就不方便了。 前些日子,她也想把流微安排到新开的书坊去,但奈何流微一直不肯,就耽搁到现在。 待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就有小厮呈上来一个楠木箱子。 “主子,外头来人说是给您的。” “给我的?”傅婉书想接过来,那小厮却说沉得很,又给她放进了屋子里。 傅婉书见箱子上着锁,摸着下颌细细察看起来,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那小厮只说来人递了刑部的手牌,所以他才赶紧送了进来,可刑部里会有谁给自己送一箱子的东西呢,还很沉…… “姑娘,这是什么啊?”洗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着蹲在箱子旁的傅婉书,问。 “不知道。”傅婉书摇摇头,看见洗砚托盘里放着荔枝,便说:“你先吃吧,我把这箱子打开,说完她便抬手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插进铁锁,然后扭了几下。” 不一会儿,只听啪嗒一声,锁便开了。 “姑娘还有这等本事!”洗砚瞪着眼睛十分诧异,又剥几颗荔枝,放进了瓷碟里。 傅婉书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打开箱子,见箱子里装着一摞摞的账本和信件,她打开一本翻开起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这是三皇子与京城各个青楼银钱往来及买卖人口的账本,笔笔清楚详细,且触目惊心。 她又急忙翻开另外几本,都是这十几年来,京城各地送给三皇子的钱财银两,异物珍宝,无奇不有。 傅婉书径直围着木箱坐在了地上,洗砚赶忙腾出手找来了棉垫,怕她着凉,让她铺着坐下。 几十封的信纸,都是三皇子府上幕僚与底下人的来往信件,傅婉书越看下去眉头就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三皇子居然喜好软禁男侍,底下人强抢民女还不够,还要倒卖人口给他上供,到各地搜寻美貌的男子给他戏耍! 不愧是反派大佬,坏到骨子里去了,傅婉书紧盯着信纸,捏着信封的手指已经有些颤抖。 “姑娘。”洗砚看她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犹豫着唤了她一句。 姑娘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箱子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啊,竟把姑娘气成这样。 “我无事,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傅婉书看见她担忧的眼神,明白她得意思,放下手里的信纸,摆了摆手,勉强笑着说了一句。 自己还能笑出来,真够无情的,傅婉书在心里自嘲,看洗砚缓缓除了屋子,垂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眸中一阵刺痛。 这就是这个世界里的恶吗,是老夏所写的恶吗? 她缓缓阖上双眸,开始平稳自己的心绪,幸好洗砚喊了自己一句,不然她还真想立即冲进宫里,把三皇子拽出来胖揍一顿。 现在逐渐恢复了理智,她开始思考这个箱子是谁送来的,绝不是刑部里的人,难道是自己一直再等的那个人? 如果是南梁公主的话,那便说得通了,也只有她能有如此神力,将三皇子数十年来作恶的证据搜罗到一起。 她送给自己这个箱子是什么意思,想借自己的手替十皇子除掉三皇子? 想必就是如此了,女主聪明果敢,绝不会伪造证据,这些账本书信也定是真迹,三皇子也真是十恶不赦之人。 既然她要借自己的手,那就让她借好了,不过有些事儿也得三思而后行。 傅婉书的第一思,就是找父亲商量,傅宁原本不想对三皇子出手,可看着一箱子的证据还是隐隐心动起来,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借女儿的手去揭发三皇子的罪行,介时自己在朝堂之上推波助澜,也不是不可行。 接下来的第二思,就是急忙去刑部找赵大人磋商,看他是否支持自己的想法,不过遗憾的是,赵大人劝她就此打住,不要再查,免得害己害人。 这最后一思,她再也没去找谁拿主意,因为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都抄下来,让谁也不能毁尸灭迹。 她在房间抄了四天四夜,手都快断了,才将将抄完,现在再去看这些信件,心里的愤怒却没有时间的推移而感到褪减,而是越发怒火冲天。 他的罪行也太多了,简直罄竹难书! 三思而后便是行,值黎明破晓之际,晨曦在天边渲染了半个京城,傅婉书着一袭胭脂深色长袍,站在朝堂外准备击登闻鼓。 无人敢来便由她来,无人敢做便由她做,即使冒陛下之大不讳,她也从未想过退缩。 即使父亲不同意,她也是定好主意,舍得一身剐,要把三皇子拉下马,不然等他当了皇帝,天下百姓更是遭殃,虽然他也以后做不成皇帝,但惩奸除恶之事,一刻都不能耽误。 她之所以穿了深红外袍,是因为北秦有制,击登闻鼓之前,需杖责三十大板,以防无端刁民的恶意击鼓。 晨霞染得京城上空绯红一片,傅婉书的身上也渐渐渗出了血迹,她咬着牙承受着木板击痛,双手骨节被攥得发白,她强忍着不掉下眼泪,不肯叫疼。 她再疼,也疼不过那些被残害的人。 傅府的人尚不知道她来击鼓,不等天亮她便叫了一个小厮偷偷跟在自己身后,捧着红木箱子与自己一同过来,等着天亮… 但程春知道,他就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看着鼓司的衙役抬高木板,一下下地打在小傅公子身上,他握紧了拳头,一动不动,瘦削的身子骨一直挺直了背脊。 自己与他终究不是同一类人,他的性子也不是软绵绵… 程春眸中逐渐黯然,看了不到一刻便轻笑着转身走了,晨早的微风吹拂着他的眼角,有些微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大殿(一) 鼓声阵阵,一声比一声响,微风轻拂起衣角,傅婉书抿紧了发白的唇,举起双臂,铿声有利的鼓声震得耳膜几乎都要破裂。 声音传至大殿,传进宫城里的每一处角落,甚至穿出了宫门外。 傅婉书似乎用了毕生的力气,势要将鼓击破。 她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不能白来。 “何人击鼓。”北秦帝睁开惺忪的睡眼,问候在床前的内侍总管。 “陛下起来看看吧!”那内侍忙遣人给陛下更衣,又遣人去通传在京中的六品以上官员来朝。 登闻鼓一响,满朝皆惊,有大臣急着来上朝,连官帽都忘带了,草草插着一根发簪就来了,还有的穿反了靴子,到宫门外才换了过来。 到底发了何事,连北秦帝都不知道,待大家整装齐聚在朝堂大殿之上的时候,傅宁微笑着扫视了每一个人的神情。 等会儿,就要看好戏了。 “传击鼓之人。”北秦帝下令,内侍们逐一呼喊。 北秦的皇城巍峨高耸,气势凛然,明黄的宫墙和朱红的砖瓦相映成辉,玉石铺就的台阶托起座座宫殿,富丽庄华,似与风云争姿。 “传击鼓之人觐见…击鼓之人觐见”尖利的高喊声破空而出,由上自下一一传来。 须臾,殿内的陛下和众臣只见一道人影率先出现,身后的随从捧着一个木箱。待瞧见领头那人,众人顿觉眼前一亮,来人英挺丰俊,徐缓有力,殷红如血的长袍十分惹眼。 又见他一双晶亮的双眸坚定而又平静地看着前方,走至殿前,对着陛下行跪拜之礼。 傅婉书垂首,微微皱眉,真疼啊,刚被打完板子就得下跪,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还不想被治大不敬的罪。 “来者何人?” 傅婉书听得头顶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缓缓抬头,只见陛下眉宇深阔,昂首沉声,威严十足。 “回禀陛下,小生傅逸徭,乃茶岭人士。”傅婉书不卑不亢,铿锵有力的回答。 她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包括击鼓告状,包括女扮男装,既见了陛下,便不能退步。 “你为了何事击鼓?”北秦帝又继续问,诸位臣子盯着她看,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道挺直纤长的身影上。 “陛下,小声状告当今三皇子楚定岚勾结命官,营私纳贿,强抢民女,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傅婉书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明白,每个字音都传遍了整个大殿。 几位皇子此时都不在殿内,而是在殿旁的议事堂侯着,登闻鼓本就是为状告皇族宗室而设,直达天听。 诸位都没料到,这位小傅公子一上来就要状告陛下最宠爱的三皇子,且句句戳心。 她话音刚落,殿上静谧了一刻,连呼吸声都变得细微起来,过了半响,只听陛下沉着声又说了一句:“带下去,再打一百大板。” 傅婉书皱眉,刚要喊冤,便听站在群臣首位之人,也就是她的父亲站了出来,躬身行礼,笑问:“陛下,这不妥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大殿(中) “傅相是何意思?”北秦帝明显不悦,冷眼看向傅宁,沉着声问。 “陛下,击鼓之人乃是我的侄子。”傅宁一句话就震住了整个朝堂,众臣们都开始暗暗思量起来。 傅相要扳倒三皇子? 这队是站还是不站…… 吏部尚书魏儒霖捋着素白的胡须,双眸晶亮,他与傅宁在朝堂中分庭抗礼,属于三皇党一派之首。 只听他咳了一声,然后站出来说道:“傅相唆使侄子侮辱皇子,是觉得有愧于心要替他受了这一百大板吧!” “魏大人说错了,我侄子所说与我并无干系,我只是就此事之言,觉得打她一百大板实在不妥。” 傅宁听见魏儒霖的话,丝毫未恼,依旧笑呵呵地说着话,回过头扫视一番,立马有人站了出来。 “傅相说的有理。” “傅相说的有理。” …… 约摸半个朝堂的臣子都发如此之言,北秦帝竖着眼睛看向傅宁,心里虽然生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咬着牙问:“你有何证据,若要诬陷,便打二百大板。” 二百大板? 您还是打您自己儿子去吧! 傅婉书心里微惊,面色却不显,跪在大殿之上,再次叩首,起身回道:“陛下,三皇子的罪行都在这木箱之中。” 然后她侧身打开小厮手里捧着的木箱,拿出一本账本,魏儒霖看见,眉心不由跳了跳。 他怎么会有账本? 三皇子做的事儿,他不是不知道,但也懒得劝说,如今被人扯出来,也算个教训,不过对方想用这一招就扳倒三殿下,还是痴心妄想了。 傅婉书刚拿出账本,就被皇帝身旁的内侍取走了,呈给皇帝阅览。 她还跪着,后身血迹隐隐发出腥味,傅宁站在她身后,目光越来越冷。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扳倒三殿下,叫他永无翻身之日,不然对不住女儿如此辛苦。 “混账。”皇帝看了几页纸,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白纸黑字,浓墨重彩地写着三皇子的罪行,他怎能不气。 “传几位皇子过来。” 北秦帝吩咐下去,内侍忙遣人传话,不一会儿几位皇子便乖巧地依次进了大殿。 不知这次是谁犯了事儿,有几位皇子格外紧张,但偏偏没有三皇子,他昂首走进殿前,看见跪在地上的傅婉书,只微微皱了皱眉。 “拜见父皇。” “老三,你好好看看吧!”北秦帝忽然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扔过来一本册子,三皇子有些慌张地打开看了看,转过身瞪着傅婉书,冷横道:“这是你拿过来的?” 未等说完,他就一脚把傅婉书踹得完全歪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傅婉书的右胳膊一下子就甩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真疼啊,浑身疼,还有完没完了。 “三殿下!”傅宁赶紧跨了一步,准备把女儿扶起来,问:“无碍吧?” 傅婉书摇摇头,就着父亲的手缓缓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姿站得笔直,冷眼看向三皇子。 她问:“三殿下不细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一上来就忍不住动手,是恼羞成怒之举吧!” 自己和三皇子既然已经对上了,就没必要退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大殿(下) “三殿下之辱,微臣受不起,如今也该向陛下呈请,辞官回乡了。” 傅婉书方质问完,三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傅丞相躬着身子,朝陛下一施礼,沉声说道。 金銮殿霎时安静下来,北秦帝的脸色也逐渐暗沉,沉默着久久未言。 “傅相,不可啊,朝堂之上不能无你,天下百姓也不能无你。” “傅相,不可。” 傅宁的拥趸纷纷开始劝阻,每多一个说话,皇帝的脸色就暗沉一分,终于在快要黑成锅底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出声道:“傅相乃众臣之表,不可言退,还望傅相看见三皇子尚且年轻气盛的份上,不要计较。” 随即又继续沉着脸说:“三皇子,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儿?” 说完便叹了口气,仿若认命一般阖上了双目。 傅婉书忍不住怔愣,父亲的权势已经大到如此滔天地步了? 连陛下都要认错,她刚才看这个三皇子的架势还以为冲上来就要自己的命呢? 傅相一出手,三皇子脸色顿时不在嚣张,一下便跪在地上,十分慌张,撑地的胳膊都略微颤抖起来。 “父皇,冤枉啊。” 他连连喊冤,面颊也开始渐渐发红,皇帝睁开双眸,又问:“你既然说自己冤枉,便交给傅相来查吧!” 话音刚落,他深深看了一眼魏儒霖,便有别过脸,继续看向傅宁。 “陛下,不妥。”这回说不妥的又是魏儒霖,只听他又道:“击鼓举证之人乃是傅丞相的侄子,所以傅丞相在此案上该避嫌才是。” “嗯,魏卿说的有理。”皇帝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傅宁。 这老家伙怎么不吱声呢,自己心里没底,只好把目光又投到了傅婉书身上。 “既如此,就还是由三司来办吧!”傅宁沉着声说了一句,算是给了皇帝和魏儒霖一个台阶。 “好,就交给三司来办。” 皇帝说得痛快,看着地上那刺眼的红木箱子,眸中隐隐渗出冷意。 他早就受够了傅相在朝中作威作福的模样,若不是还要用他牵制魏儒霖,使得朝中局势平稳,早容不下他了。 诸位皇子中,三皇子是最像他的一个儿子,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行为习惯,都像得厉害,所以他才最受宠。 朝中老臣权臣太多,他早已拿捏不稳,只能寄期望三皇子登位之后,能够大展拳脚,肃清朝堂,还皇室威严。 “父皇。”三皇子抬起头,皱着眉喊了一句,对于三司会审仍旧颇为不满。 “此时已定,无需再议。”皇帝有些不耐,看了一眼傅婉书,把她的模样记在了脑子里。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人都来把证据回去看看吧,好好查查,别辜负了陛下旨意。”傅宁转过身看了身后臣子一声,冷眼说着。 陛下以为把案子交给三司之后,三司就会对三皇子手下留情吗,他错了,在三司的人,他不比魏儒霖少。 他看似是退了一步,实则正好让陛下与魏儒霖落进了自己的盘算之中。 这场击鼓案,他心中有数,也势必会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上门 傅小公子击鼓上殿,罪告皇子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京中百姓,无论老少,皆交口议论纷纷。 “听说小傅公子击了登闻鼓,直接把三皇子的罪证抬到金銮殿了。”一座茶楼里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就着这事儿开始说了起来。 这人的姑姑在朝廷命官中做上仆,是以听说的较多,其余几人闻言,立即有人问:“三皇子什么罪证?” 那人摇头,又说:“皇子的事儿,岂是咱们可以妄议的,不过听说……”他又压低声音说:“和这几年走丢的姑娘有关。” 他说完这话,立即有人继续问:“那和小傅公子也没什么干系啊,他能为了别人上殿击鼓?” “可不是吗,这才叫心存天下的真君子呢,听说模样也俊,若是有机会能见到我妹妹……” 他还未说完话,就被人打断,“得了吧,你那妹妹将近二十岁了,还未找到夫君,小傅公子能瞧上你妹妹?做春秋大梦呢吧!” 一阵哄笑,几位便结束了对于此事的议论,他们似乎更在乎皇族之事的神秘,以及男女之间不可言说令人忍不住调侃的兴致。 不身在局中,便不在乎,不过这几人的右后方正巧坐了一人,他的妻子丢了将近三个月了,他也苦苦寻了许久,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他们几人说的话,仿若听见平地惊雷,心里又涌起了活水。 小傅公子,找他会有用吗? 傅婉书这厢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满京城中备受瞩目的第一公子哥儿,只见她趴在床榻上,洗砚小心翼翼地给她正上着药。 “姑娘何必遭这罪呢?”洗砚鼻尖发红,看着傅婉书后腰上的血迹,双眸蓄满了眼泪。 傅婉书浅浅笑了笑,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可…可若是留了疤怎么办?” 傅婉书抬起头看她,拉过洗砚的手,柔声又道:“你不是给我拿了最好的药么,放心吧!” 她其实真的有些疼,但还不至于哭出来,皱着眉趴在榻上,在洗砚的按捏之下慢慢舒缓下来。 窗前的海棠树继续摇曳,叶子微微飘舞,相府大门突然被人猛足了劲儿敲开。 “傅逸徭呢?” 门房一看来人,见他一身劲装,额头渗出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邓都督,您又来啦!” 邓吉先后来过几次,相府的门房早已记住了他。 “我进去看看傅逸徭。”邓吉刚出校场,就听说傅婉书为击登闻鼓受了板子,急忙赶了过来。 她身子骨那般瘦弱,怎么承受得住! 门房听说他要进来,神色一凛,忙转身又招呼了一人,到后院如实禀报邓都督的来访。 邓都督与自家姑娘情谊深厚,他不好拦,可也得叫主子有个准备。 那小厮急忙忙跑到后院通禀,门房也没拦住邓吉的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后院,傅婉书坊穿好男装,侧卧在榻上。 “逸徭,你怎么样了?”邓吉推开门,看见傅婉书,额头上的汗已经化成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留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女子 说话间,他看傅婉书侧卧着身子,双眼便有些湿润,连忙走过去,按住想要起身的傅婉书。 “别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的嗓子有些哑,缓缓蹲在了塌前,洗砚忙去给他拿了短凳,看着眼前这个颀长丰俊的八尺男儿,在塌前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姑娘,心里不由有些欣喜。 姑娘扮作男子行走在外,能得此人真心相待,也是不错的,她自觉退出屋外,在门口侯着。 “疼吗?”邓吉皱着眉看傅婉书,声音十分柔和。 “将军,你这是怎么了?”傅婉书还沉浸在刚才急忙忙换衣服的慌乱中,努力掩饰自己的不适,看见邓吉双眸皆湿,一脸茫然。 “你怎么直接去敲登闻鼓了。”邓吉有些懊恼,“我若是在,就能替你了。” “无碍的,将军,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傅婉书闻言,干笑了一声,想撑着身子做起来,又被邓吉按下。 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十分温热,与傅婉书的手两厢碰触,便觉得她的手异常的凉。 “怎么这般的凉。”他握住了傅婉书的手,想给她一些温暖,此时已经顾不得掩饰自己的私心了,当得知她受伤了之后,邓吉像是被人当头给了一棒,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将…将军。”傅婉书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朝后缩了一下,硬是没拽动。 “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了。”邓吉再也不能等了,他也不敢等,他想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 他要痛痛快快地直接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什么都不顾顾忌,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邓吉刚说完话,手不敢握得太紧,傅婉书立马抽回了手,震惊地坐了起来。当听到将军说出自己是女儿身的时候,她也顾不得疼痛了。 “将军…你…”她瞪大了双眸,脸颊渐渐发白,怎么就被将军发现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幸好是将军发现了。 “我知道你是傅相的女儿,咱们之前在书坊见过的。”邓吉起身,把傅婉书的身子放倒,让她又继续侧卧到了榻上。 “是我不好,没能早点告诉你,在我给你送八宝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女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傅婉书整理了衣裳,情绪已经渐渐缓和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双眸有些不敢直视傅婉书。 “将军,你…”傅婉书依旧发愣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女子的,她从未露出过破绽,就连去青楼,自己也只盯着貌美的姑娘看。 将军是如何发现的? “我真的好生气,恨自己没能替你。”邓吉垂下头,有些沮丧,双眼越发红了起来。 “没关系的,这件案子若能办好,能救好多人呢。”傅婉书笑了笑,有些暗自庆幸,将军对自己真的很好,应该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你管天下人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呢,你这身子骨这么瘦,万一被打坏了怎么办。”邓吉抬起脸,伸长了脖子,凑到傅婉书跟前,有些嗔怪。 傅婉书身份冷不防被他挑明,她自然不再伪装成男子,自然是以女子的心态与他相处,此时二人脸颊相距极近,呼吸几乎可闻。 邓吉的目光不再躲闪,定定地看着她,只见傅婉书脸颊慢慢爬上了一层红晕。 怎么突然感觉到热了,是发烧了? 傅婉书摸了摸额头,难不成是伤口感染生了炎症? “怎么了?”邓吉见她摸着额头,问。 “我有点热。”傅婉书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有些发烫。 “我瞧瞧。”邓吉也伸出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感觉手心微热。 可经他这么一摸,傅婉书的脸颊却更热,甚至是烫了起来,她急忙拉开邓吉的手,垂下了头。 “三皇子的事儿,你听说了吧?”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邓吉一句。 “我只知道你是因为他才去敲登闻鼓的。”邓吉哪里关心什么三皇子的事儿,他满心里都只有这个眼前的人。 “三皇子与陈惟敏等人勾结害民,证据确凿,我击登闻鼓又至金銮殿,呈请审理此案,陛下便案子交给了三司同审。” “陛下一向宠爱三皇子,这样的事儿,恐怕陛下是不会有所动的,他居然会让三司插手。”邓吉闻言,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据他了解,陛下在三司并没有几心腹之臣,怎么会让三司审三皇子呢。 “陛下本意是要再打我一百大板,幸好…父亲拦了下来。” 傅婉书顿了顿,想到身份既然已经被将军识破,不如敞开了讲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索性他已经知道了。 “父亲在朝堂上提出了辞官,群臣恳留,陛下便退了一步,将此案交给三司了。”傅婉书如实说着,又看了看邓吉。 听父亲说,将军是陛下的纯臣,想必是一定站在陛下那边的吧! “还打你一百大板,那不是要你的命吗?”邓吉神色不快,喘了两声粗气,又定定看着傅婉书说:“幸好傅相拦住了。” “陛下不想让三皇子出事,三司可会手下留情?”傅婉书早就想问,可又不知道该问谁,父亲自下朝之后就去了都察院,至今还没回来。 如今将军在此他应该是能分析出来的吧! 只见邓吉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三司最重律法,不会顾及陛下的心情和思绪,你放心,但皇子既然真的犯了错,就一定会收到惩罚,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安心养着,有什么事儿,我都会帮你扛下来。” “谢谢!”傅婉书勾唇,白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希望三司能秉公办理。” “会的,放心吧!”邓吉点头,示意她心安,除了傅相,三司里他也有不少人手呢。 陛下属意三皇子继承大统,可邓吉觉得三皇子的性格暴戾,并不适合做皇帝,所以他一直都没有站到三皇党里。 这次三皇子若是真的栽了,也算是好事儿一桩。 其实要是真的叫他压一子,他没准会压十皇子,可看傅婉书对十皇子如此警惕,邓吉忍不住会心存怀疑,隔岸观火。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探望 “我始终觉得…你有些害怕十皇子。”邓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讲出心中疑惑,“是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傅婉书没想到他会提起十皇子,摇了摇头,但又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 “十皇子与我父亲不睦,我自然有些怕他。”她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邓吉点点头,傅相一心拥护七皇子,与其他皇子之间也并不交好,只是不知,在她心里,自己与七皇子想比,谁更好一些。 他知道她不是贪图皇妃之位的人,她的心囊阔天下百姓,又衷爱潇洒自在,怎能入那深宫宅院。 可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怕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后会感到害怕。 “别看十皇子尚且年轻,他以后可是会有作为的。”傅婉书又吐露了一点消息给邓吉。 “嗯。”邓吉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她看,连起身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连知道她是女子的事儿都捅了出去,可他还是不想走,就想在这多呆一会儿,也多看她一会儿。 “将军还有别的事儿,你也知道我是女子,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也不太好吧。”傅婉书干笑一声,冲邓吉说道。 将军不走,自己怎么脱衣服躺进被褥里啊,现在的她,还真的有些困了。 如此想来,傅婉书又觉得自己也真是够没有心的了,女子的身份都被人发现了,还寻思睡觉呢。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呢,她看看邓吉,见邓吉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塌前,不由挑了挑眉。 邓吉听见她说的话,心里已经暗暗后悔把自己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女子最重名节,自己一个男子在这呆了太长时间也的确不好。 可他真的不想走,目光都移不开,又何况是身子。 “将军,我无碍的,放心吧。”傅婉书又安慰地笑了笑,朝门口看了一眼,示意他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好,等改日我再来看你。”邓吉明白她的意思,恋恋不舍地垂下头,从木凳上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子。 门外的海棠树继续摇曳着,邓吉看了看,眸光生出了一瞬的凌厉。 婉书要做的事儿,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帮上一把。 这次,三皇子不倒,也要半伤。 “洗砚!”傅婉书在屋里高声唤了一句,洗砚才端着托盘缓缓进来。 “帮我把这衣服脱掉,我要躺上几天。”傅婉书笑着朝洗砚说。 却见洗砚面带无奈之色,便又问:“怎么了?” “流微姑娘在院门口候着呢,说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洗砚板着脸说了一句。 这个流微可真会找事儿,在院子门口哭哭啼啼的,自己一出院子就被拉着哭诉了半天。 傅婉书挑眉,得,这衣服是不用换了! “传她进来吧。” “是。”洗砚低声回道,心想姑娘果然心软,同意唤她进来了,不过自己可得在旁边看着才好,别让她碰了姑娘的伤口。 她朝院门口走,只见一道倩影来回踱步,袅袅身姿随风挪动,纤细的腰身似是不堪盈盈一握。 “流微姑娘,公子唤你过去。”洗砚正色说了一句。 流微顿时喜笑颜开,面颊上的绯红染了一院春香。 “公子,你怎么样了。”流微推门而进,还没走至塌前,就柔声地问道。 当看见傅婉书趴在榻上时,她的双眸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泪珠儿依次顺着腮边滑落,尤显我见犹怜。 “别哭了,我无事的。”傅婉书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柔声说了一句。 她没想到了流微会哭成这样,还有些无措。 “公子,让我贴身伺候您吧。”流微顺势握住傅婉书的手,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傅婉书闻言,眉心跳了跳,立马便道:“这几日我会一直在府里养伤,你在府里也没什么意思,就去书坊替我忙忙吧。” “流微想伺候您。”流微抬起袖子拭泪,小声啜泣着,哭得梨花带雨。 “听话,你去书坊帮我,就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傅婉书的声音不由又柔和下来。 “听公子吩咐。”流微只好点点头,同意了傅婉书的安排。 她原本想趁着这次机会,和傅公子走进一点的,孤男寡女,贴身伺候,最易生情。 可惜,傅公子光风霁月,不是恋慕美色之人。 洗砚看着流微在塌前蹙着眉的样子,又见傅婉书面带疲色,忍不住出口道:“看也看了,回去吧!” “嗯,回去吧!”傅婉书点点头,也说了一句。 流微抿唇,又看了傅婉书一眼,扭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走出屋外。 待她完全走远,洗砚才又瘪着嘴傅婉书说:“姑娘吩咐她去书坊做什么?” 傅婉书瞧见她的模样,笑了笑,招呼她过来坐在塌前,又说:“柳江苑的姑娘们吟诗作赋,能写会画,她去了书坊,只会添彩,不会增乱。”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洗砚:“那些姑娘们还没有几个回家的?” 洗砚抬起头,皱着眉想了想,回道:“还剩十三个姑娘,她们都不愿意回家,也不说自己的家在哪。” “先把她们安置在书坊吧。”傅婉书点点头,看着眸光坚定的洗砚,觉得她帮了自己这么多忙,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等兄长回来,看见自己,会不会也是这种感受。 “对了,大哥快要到京城了吧。”傅婉书朝上翻了翻眼睛,在心里盘算着“约摸还有三五天就要到京城了。” “等大公子回来,看见您这样还不一定怎么心疼呢。”洗砚关切地说。 “没事儿,等他回来,我正好能下床,他看不出来的。”傅婉书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大哥回来之后,自己虽然还是会在刑部办案,但刑部与大理寺也会有不少交集,不用发愁不能常见到大哥了。 三五日的时间,他现在应该是走到梁庄了吧! 她躺在榻上数着日子期盼兄长的归来,却不知千里之外的傅逸徵已经走入了一场危机四伏的杀局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刺杀 月夜,凉风习习,京郊古庙里的佛象被月光投射在墙壁上,映出了一道道令人心生敬畏的佛影。 傅逸徵带着人马在古庙里休整,准备先歇一晚在回城,左右现在城中宵禁,他也是回不去。 十几个人已经赶了大半个月的路,风尘仆仆,虽不至于筋疲力竭,但总归是不太好受。 “大公子,您先喝点水吧。”有小厮上前递给傅逸徵一个油皮水壶。 “嗯。”傅逸徵接过,却没喝,反而深深看了那小厮两眼。 他怎么觉得这小厮面生的很。 “怎么了,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那人有些心虚的垂下头,低低又问。 “无事,下去吧,我一会儿就喝。”傅逸徵沉着声,说了一句。 待他走后,又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你盯着那人。” 多余的话没说一句,只一个眼神,心腹便已明了。 傅逸徵低下头看着水壶,将手臂撑在腿上,细长的手指磨磋着下颌,开始思忖。 这人是谁派来的,要做什么?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越是察觉到危险,他就越是话少。 天上的圆月皎洁明亮,俯瞰着大地,似是能把人看透,古庙有些残破,无人来打扫,微风一吹,便有四周林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傅逸徵端坐在大堂,阖目而憩,耳听得清风声、树叶声、脚步声。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很密,意味着来的人很多,傅逸徵睁开双眸,握住身旁的剑柄,浑身气血都涌了起来。 来吧,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天意了…… 十几个黑衣人从古庙外悄悄行进走动,各自到看守行囊以及喂马等仆人身前,一刀就抿了他们的脖子。 鲜血溅出三尺,渗进土里,似乎悄无声息。 “嘭。”有人用力踹开了古庙的门,几个黑衣人立即出现在傅逸徵眼前。 “你就是傅逸徵?”有人扛着一把刀,问。 只见傅逸徵握着剑,缓缓站了起来,凌厉的目光豪不畏惧,且剑指来人,沉声问:“谁叫你们来的?” “死到临头还管那么多,不过你这条命还真值不少钱。”对面的黑衣人回应。 说这话,他们便动起了手,好在傅逸徵都叫自己的人手埋伏在了佛像后边,等他们一进来大堂,就把他们包围去来。 黑衣人的武功不错,却不像是杀手组织,从他们的抽刀习惯和动作中,傅逸徵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难道是皇子府兵? 据北秦律,皇子府兵都要交给兵营统一训练,择优取胜后再由陛下决定分配给哪位皇子。 这些黑衣人的身法不错,极可能来自七皇子府或者三皇子府。 七皇子不会派人来杀自己,那只剩下三皇子了。 “三皇子没告诉你,要留我的活口吗?”傅逸徵抽出长剑,挡开来人的攻势,随即说了一句。 那人闻言果然顿住一步,傅逸徵趁机一剑刺中他的前胸,他便口吐鲜血不止。 傅逸徵看他倒下,又看了看周围,自己的人也倒下了不少。 “公子,挡不住了,您快走。”心腹挡在他身前,低声说了一句。 “一起走。”傅逸徵摇头,企图用剑护住自己,但他毕竟不是练武出身,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心腹知道黑衣人的厉害,硬生生为傅逸徵挡了两刀,又把他推了出去。 局势至此,傅逸徵只好提着剑朝树林里跑去,乌云正巧横在月亮上,隐没了不少身影。 树林很大,风声飒飒,他也不知跑了多久,黑衣人追了多久,只知道云开月明的时候,自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在树林里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一间屋子。 这林子里怎么还会有屋子呢,难道是什么猎人住的,可也没瞧见这林子里有什么猎物。 “有人吗?”他走过去,想要推开房门细看个究竟,却正好看到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裤子 林中的小屋十分简陋,隐隐传出一阵药香,傅逸徵推门而入,有一女子转身朝他望去。 “贺姑娘!”傅逸徵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遇见熟人。 那女子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傅逸徵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蹲下了身子继续煎药。 她好像是认识傅逸徵,又好像是不认识,一脸的冷漠淡然,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 傅逸徵干笑了一声,又缓缓走向里屋,看见榻上躺着一人,那人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别过去。”贺亓低低说了一声,叫住了傅逸徵的脚步。 “贺仵作怎么了,生病了?”傅逸徵不由也压低了声音,又转向她问。 “没怎么。”贺亓又打量他一眼,把手里的扇子递给他,站起身到一个箱笼里翻找起来。 傅逸徵不知她要做什么,只得蹲在灶前替她扇着风,看着火。 不一会儿,贺亓就拿来了一个褐色的瓶子,站在傅逸徵的面前,冷冷道:“把裤子脱了。” 傅逸徵闻言,方才那点心惊又重新掀起,瞪大了眼睛问:“叫我脱裤子做什么?” “你的腿受伤了。”贺亓的语气十分平静,看了一眼傅逸徵的右腿。 傅逸徵垂头看着自己的腿,见裤子上已经渗出了血迹,把外袍都染红了,想到自己刚才好像被砍了一刀,这才隐约觉出痛感。 “啊,不妨事儿的。” 他看了一眼屋外,觉得那些黑衣人追不上来了,又看见灶中跳动的火苗,心里稍安。 “随你。”贺亓把药瓶放在一旁,又继续蹲下身子,拿过扇子扇了起来。 “你见到我,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傅逸徵凑近了问,暖光在她深邃的眉眼中流泻着,清冷的面颊被覆了一层温软。 “傅大公子出自世家大族,被人追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贺亓不疾不徐地扇着扇子,缓缓说了一句,盯紧了灶中的火,不曾分给过他一个眼神。 “姑娘说得有理。”傅逸徵继续干笑,顾自找了木凳坐着,看了看被贺亓放在一旁的药瓶,又看了看受伤的右腿,终归是没好意思上药。 灶里的柴火发出哔剥的声响,又烧了一会儿,瓦罐中冒出热气,贺亓赶忙站起身用棉巾打开了罐子,药香更加浓郁,一瞬便充满了整个屋子。 只见她拿了瓷碗,把药到了出来,又继续用扇子轻轻扇着,试图让药凉得更快一些。 “贺仵作怎么了?”傅逸徵主动问。 “没怎么,岁数大了。”贺亓淡淡回答,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她知道,爷爷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多,没几日了,如今只能靠药吊着一口气。 她眼角微微发红,端着碗走到塌前,轻轻唤着:“爷爷,喝药了。” 贺仵作缓缓睁开眼,贺亓又吹了吹,一勺又一勺地把药喂给了爷爷。 “那是谁?”贺仵作嘶哑着嗓子,眯着眼看向傅逸徵,他隐约瞧见一个人在那坐着,脑子里却糊涂了。 “过路的。”贺亓头都没抬,和爷爷解释道。 喂完了药,贺仵作又继续躺下,贺亓走过来看了看傅逸徵,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脱裤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包扎 傅逸徵一愣,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的腿,尴尬地笑了笑,说:“脱了也行。” 贺亓闻言点点头,冲左手边的长椅上一指,示意傅逸徵坐过去。 “贺姑娘,我自己来吧。”傅逸徵把长袍解开,露出两条长腿,却迟迟不敢解开裤子。 贺亓沉默地看着他,转身去找了一把剪子,二话不说就把他受伤的地方剪开了,直接露出了白皙的小腿。 果然是富家子弟,贺亓在心中轻笑一声,专注地拿着棉布擦着腿上的血迹。 还好伤口不深,并未伤到骨头,只需要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傅逸徵微微皱眉,看着贺亓的侧脸,耳朵悄悄红了起来。 他虽然是世家公子,可连通房丫鬟都还没有一个,哪里被姑娘这般瞧过。 贺亓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匀称修长的手指捏在瓷瓶上,轻轻抖动,如映春水。 傅逸徵安静地看着她,不敢多说一句话,这么大的屋子,只听得见灶里的哔剥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待贺亓处理完伤口,看见他脸已经大红起来,像是看透了一般,立即知道他是害羞了,却仍然一脸冷漠,淡淡地说:“我验过不少的尸体,有男有女,所以在我眼里,人无性别之分。” 傅逸徵本也没想什么,不过被她这么一说,好像自己心存不轨似的,脸更加红了起来。 贺亓又看了一眼,并未做声,起身收去了药,又看了看门外,树林潇潇,风声徐徐。 很好,并没有人追来。 “我…我能在这留宿一晚吗?”傅逸徵看她环顾四周,以为她要赶自己走,赶紧出言恳求起来。 “五两。”贺亓没看他,只是走到窗前,缓缓关上了窗户。 “什么?”傅逸徵没听清。 “五两银子,留你一晚。”贺亓又重复一遍,傅逸徵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要银子。 他赶紧从怀里掏银子,却没摸到钱袋,定是方才被黑衣人追赶的时候掉在哪了。 他抬起头,冲贺亓干笑了两声,摊了摊手,问:“先赊着,行吗?” “明日十两。”贺亓看他一眼,又道。 她说完话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没理会傅逸徵,也没说安置他睡在何处。 “这叫我睡哪呢。”傅逸徵嘀咕了一句,开始四处大量起来,这间小屋虽然简陋了一些,却很干净,陈设整洁,贺仵作安静地躺在榻上,如果不是瞧见他的胸膛起伏,还以为他死了。 他走来走去,看见一张摇椅,走过去躺下,被猛的一摇,立马发出了吱嘎的声响,吓得他赶紧坐直了身子。 贺亓起身看着他,一身狼狈,满脸尴尬,突然笑了了一下,然后又顾自躺下。 傅逸徵抿唇,缓缓躺在摇椅上,在心里盼着天亮,等天一亮,他入京之后,便没人再能动他了。 其实此时细想想,他突然又觉得这些黑衣人并不是三皇子派来的,三皇子好端端怎么回来刺杀自己呢,难道是京中出了什么事儿? 他仰着脸出神,突然听到贺亓说了一句话,解开了心中谜团。 “三皇子被小傅公子敲登闻鼓告了一状,如今正三司会审。” 贺亓也没入睡,她始终担心追杀傅逸徵的人会找到这来,须得时刻保持警惕。 听说傅大公子出京几个月了,应该还不晓得京城里的事儿,以往无论是大事小情,她都是漠不关心的,不过若事关小傅公子,她还是有些在意的。 她主动问了这一句,也是想知道傅大公子能不能说出道小傅公子的其他事儿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借刀 傅逸徵果然瞪大了眼睛,一脸诧然,看着贺亓,问:“你是说我妹……没…没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傅逸徭敲了登闻鼓?” 他一紧张,差点说露了嘴。 “嗯。”贺亓没发现什么,点了点头。 “因为三皇子的什么事儿,你知道吗?”傅逸徵又继续问。 “不知。”贺亓看了他一眼,阖上双眸,觉得自己好像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不愿再理会他了。 见她一阵沉默,傅逸徵怀着一颗莫名忐忑的心又躺回了摇椅上。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傅逸徵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勉强躬着身子躺在轻轻摇晃的藤椅上,半梦半醒间,脑海里浮现了很多场景,好在天一亮,他就将这些梦魇尽数忘却了。 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打在木窗上,傅逸徵睁开眼睛,坐起身,一偏头看见贺亓正在烧饭。 “多谢姑娘收留。”傅逸徵活动了一下四肢,腿伤上过药之后,好像好的很快,他走过去抱拳行礼,道了句谢。 “十辆。”贺亓淡淡说了一句,是昨晚谈好的价码,傅逸徵闻言失笑,这姑娘还真是坦率得厉害。 “好,我回京就给你。”他回身拿起自己的配剑,准备告辞,却又听贺亓说道:“早饭三文。” 傅逸徵顿住脚,挑了挑眉,明白她是想留自己用饭,可天已大亮,他不能再耽误功夫了,必须尽快赶回城里。 再者,若是被那些追杀自己的人发现自己躲在此处,可能会伤害到贺姑娘和贺仵作。 “谢谢,不用了。”他说了一句,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贺仵作,又施了一礼。 贺亓继续垂着头切菜,听见傅逸徵离开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傅大公子与她而言,不过是小傅公子的兄长罢了,如果他不姓傅,贺亓也不会收留他。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和爷爷,如果还有另一个能激起她心中波澜的人,怕是只有那个在陈惟敏面前多次维护她的小傅公子了。 贺亓切完菜,看着窗外默默出神,看傅大公子的样子,他对自己提到三皇子并不感到意外,难道是三皇子派人追杀的他,那小傅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傅婉书得罪了三皇子,危险是一定的,但她却自有神人护佑,一个是傅相,她的父亲,一个是邓吉,她的朋友。 两人在三司六部都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上次邓吉有意掺和三司会审,也是想看看这些年,他埋下的暗钉是否有了进益。 他与傅相不同,在官场中埋下人脉,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做一些颠覆朝纲的事儿,而是简单的为了报名而已,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些藏在暗处的人。 不过这次,傅婉书敲了登闻鼓,惹了三皇子,他的案子又由三司审理,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彻底了结三皇子,恐怕傅婉书会后患无穷。 他与傅相是如此想的,正合了别人的意,借刀杀人,也得持刀之人用对地方。 十皇子府的南苑,一位清冷艳丽的女子倚窗而立,看着窗外是锦蔟花团,双眸幽如深潭,她与贺亓的清冷不同,她是来自骨子里的孤寂,是睥睨天下的高处之寒。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见面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她是南梁的德泽公主窦隽容,几年前受两国皇命来北秦和亲,不料和亲路上就薨了结亲的北秦皇子,可她并未退缩,而是甘愿在北秦守了这么多年的寡。 她的心里,从前只有南梁,遥远的故国乡土,可亲的皇兄和母后…… 可现在,还有十皇子楚定贤已经隐隐在她心里扎根,以后的路,只能一边盘算着一边走。 只有定贤做了皇帝,南梁才会真正与北秦交好。 “去相府。”窦隽容淡淡吩咐了一句,属下立马退下去备车。 她要想扶持十皇子,就必须先除掉三皇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需要与人联手,那这个人就是傅相。 傅婉书在家养了几日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实在闲着待不住,便央母亲许她出府,赵氏担心她走路太多有碍身体,几次告诫,叫她早些回来。 “公子,夫人也是担心您。”洗砚走在傅婉书身旁,看着微微嘟着嘴的她,有心劝慰。 夫人刚谴了几个小厮过来传话,接连唤姑娘回府,也怨不得姑娘心里不高兴。 “我知道。”傅婉书抿唇勉强笑着回了一句,又说:“有你在身旁,目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自从书坊开张经营以来,自己还没去看过,此次刚转了半天,还没见有多少人来,也没来得及和那些从柳江苑出来的姑娘们说上几句话,母亲的口令就接二连三的传来了。 主仆二人一路走着,不疾不徐,待入得府内,也没发现什么不平常,直到傅相又派人来传话,说有贵客倒访,傅婉书还皱着眉思忖来者何人。 窦隽容带了帷帽,纤细的身子安静地站在相府书坊,未露真容,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傅婉书敲了敲门,听到父亲的声音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她,脚步一顿,也当即明白过来此人是谁。 “六皇妃?”傅婉书脱口而出,问道。 “嗯。”窦隽容应了一声,抬起手臂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清绝潋滟的面容。 傅婉书不由呼吸一滞,女主果然是美得倾国倾城。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窦隽容开门见山,说了一句,傅婉书疑惑地看向父亲,挑了挑眉。 “婉书,她知道你的身份了。”傅宁脸上表情有些精彩,不知是哭还是笑,他还真是有些低估这位南梁公主的实力了。 上一世婉书就败在她手里,落得个毒杀的下场,这一世难道还要继续受人牵制吗? “六皇妃是聪明人,自然能知道我的身份,不过像我这样的人,不入朝堂,不经党争,哪里值得六皇妃如此关心,亲自上门来找。”傅婉书以为她是拿着自己的把柄来和父亲协商的,遂阴阳怪气的说了一通。 她料到了半分,却还有半分未曾料到。 “我想让你嫁给定贤。”窦隽容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神情悠远漠然,好像与自己毫不相干。 傅婉书闻言,只觉得心弦陡然一震,愣在当地,瞪大眼睛看向了父亲。 机缘的齿轮又再度转动起来,她的归路,似乎逃不出命运的作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结盟 “你若信我,十皇子一定能继承大统,将来你就是北秦的皇后。”窦隽容定定看着傅婉书,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她不藏不掖,直接向傅相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三皇子的罪证,傅婉书的身份,包括她在三司六部安插的人手,小部分地展露,就足以让傅相心惊。 一个南梁的公主,在北秦竟有如此势力,傅宁甚至觉得,她的能耐远不止于此。 “六皇妃来此,就是说这个的?”傅婉书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反问了一句,叫窦隽容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 “你不想要皇后之位?” 傅婉书摇摇头,径直走向父亲,又沉稳地说道:“六皇妃不是强人所难的人,父亲不用担心她会泄露我的身份,她此次是来和您结盟的。” “你怎么知道?”窦隽容忍不住,又转回身问,她一向算无遗策,怎么傅婉书的言辞和举止频频出乎她的意料。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别的,例如刑部的李大人和高主事,大理寺的王大人,兵部的赵大人……”傅婉书顿了顿,并未说全,深深看了一眼窦隽容,只见窦隽容的脸色变得更加冷了。 这些人都是窦隽容安插在北秦的暗桩,一但暴露身份,她的势力折损可不会是少数。 傅婉书没明说,她知道窦隽容该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女儿登上皇后之位?十皇子可助相府。”窦隽容淡淡地看向傅宁,又问了一遍。 傅宁已经渐渐缓和了自己的情绪,他方才看见窦隽容,知道这女子与十皇子的勾当,立即想起了上一世相府的惨状,思绪一时还真有些紊乱,便被她三两句话就拿捏住了。 幸好婉书回来了…… “我的女儿能不能登上皇后之位,我不知道,但我绝不会把女儿嫁给十皇子。”傅宁沉下脸,又恢复成了一贯做派。 听话听音,窦隽容挑眉,知道傅相这是把宝压在别的皇子身上了。 能不能当皇后不知道,想来也是要把女儿嫁给皇子的,不过却不是十皇子,难道还真是七皇子? “七皇子优柔寡断,不足以成事。”窦隽容思忖一瞬,又出口说道。 “他能不能成事,六皇妃就不用担心了。”傅宁皱眉,唤人来送客。 窦隽容也不再纠缠,又看了一眼傅婉书,便离开了。 既然做不成盟友,就只能做敌人了。 她还真的有些不忍心与傅婉书为敌,毕竟是敢为了百姓击登闻鼓,这份丹心,这份勇毅,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傅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和傅婉书淡淡说道:“这女子不简单,以后要小心提防她。” “父亲,她来时,可还多了些其他的什么话。”傅婉书又问。 傅宁沉默未语,这个南梁公主聪颖机敏,自己不敢露出转世马脚,只能假装初次相见。 她说了三两句话,就将自己的思绪全盘打乱了,他不想和傅婉书说这些,遂道:“没说什么,你今后注意小心着她还有十皇子。” “是。”傅婉书颔首,对父亲的变化已经有了疑虑。 原文了,傅相一心想把女儿嫁给十皇子,怎么如今还要自己堤防他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回府 难道父亲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傅婉书看了一眼父亲,却不敢深想,又如往常一般回到了院子里,不一会儿就听前院传来了兄长回府的消息。 “大哥回来了?”傅婉书听了洗砚的话,脸上又惊又喜,忙从榻上坐了起来,屁股上的伤还痛得她不由咧嘴。 “诶呀,姑娘,您小心着点。” 傅婉书急忙忙穿上鞋,换了一身襦裙,小跑着到了前院,刚入正厅,看见一身狼狈模样的傅逸徵,顿时便愣住了。 “大哥,你怎么了?”她三步并做两步,面色惊愕地走向傅逸徵,看见他腿上的血迹,双眸又湿润了起来。 “没事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傅逸徵看了一眼父亲,安慰地笑笑。 他得趁着母亲还不知道,赶紧回到院子里去把衣服换上,虽然身上的药味骗不了人,但也比现在般模样要好。 “父亲,我这就退下了。”傅逸徵沉着声说。 坐在上首的傅宁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出了一次远门,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沉稳了许多。 “大哥,我陪您回去。”傅婉书明白大哥是不想让大家看见他这副模样,急着回院子里梳洗。 她忙叫人备水,又随着大哥朝自己院子里走,来回走动间,襦裙的裙角轻轻扬起,更显得少女灵动。 傅逸徵抬眼看着妹妹,心里更是欣慰,他从没想过妹妹会击登闻鼓,听父亲说,她还开了书坊,供人借阅书籍,叫天下的读书人不拘于钱财,有书可读。 妹妹再也不是那个当初缠着自己央求出府的人了,她成长得一天比一天快,甚至比自己还要强上许多。 这次回来,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对婉书的重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的野心,不敢拆穿,也不敢不从,只能时不时利用自己的碎嘴三言两语地旁敲侧击,劝父亲放弃结党。 可天不遂人愿,这次他回来,看见了野心更大的父亲,他好像把婉书当做了一颗极其重要的棋子,迟迟不落,却又迟早会落。 可婉书会愿意吗? 傅逸徵是聪明人,从与父亲的谈话中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他一路与傅婉书走着,时不时和妹妹说了几句话。 “我离开太久了,京城里可有什么事儿发生?” “嗯。”傅婉书皱着眉回想,又道:“陈斌和陆嘉临之死牵扯出了三皇子的案子,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罪行罄竹难书,而且原来柳江苑一直是他们的窝点,里边被关了很多的姑娘!” “这件事儿,父亲和我说过了。”傅逸徵笑了笑,又问:“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没有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傅婉书听到兄长此问,依旧不解。 “婉书,你也长大了,而且也见过世面了,皇族的几位皇子之中,你就没有心仪的?”傅逸徵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方才父亲说,想把婉书嫁给七皇子,可他心里总觉得七皇子并不是很好,如果妹妹非要嫁给皇室的话,他倒觉得十皇子不错。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贺亓 十皇子年纪与婉书相仿,性子稳重,虽然尚且不得陛下看重,但他总觉得这十皇子日后不会是池中之物。 “除了三皇子和十皇子,其他的几位皇子都差不多,也谈不上心仪或者讨厌?”傅婉书一边走,一边和兄长说道。 “噢,十皇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傅逸徵挑眉,暗想,妹妹把三皇子和十皇子单独论到一起,想必一个是极其讨厌,一个是极其喜欢了。 哪只傅婉书皱眉,立即又回道:“十皇子自然是和三皇子一样令人讨厌了。” 傅逸徵一愣,不知她什么时候讨厌上了十皇子,又追问:“十皇子温厚知礼,也没什么龌龊,在朝中民间的名声也越来越好,你为什么讨厌他?” 傅婉书顿住脚,不知道怎么和兄长解释,难道要说十皇子以后可能要杀了相府全家? 十皇子现在还没展露出他野心凶残的一面,她也无法断定他一定会害了相府,也做不到先下手为强,担心害了无辜,可又不得不妨。 左右思忖间,就讨厌上了十皇子。 “嗯…”傅婉书沉吟,回说:“我觉得十皇子有些怪!” “怪?”傅逸徵皱眉,愈发不解。 “他与自己的皇嫂同居一府,于理不合呀,还不够怪吗?” “啊,原来你是说这件事儿。”傅逸徵恍然失笑,垂下头又说:“这反而更能说明十皇子是重情重义之人,愿意照顾寡嫂,不惧流言风语,有男儿担当。” ? 傅婉书闻言立马瘪嘴,兄长是不是被洗脑了,怎么一直维护十皇子呢。 “万一他俩真的有什么事儿呢?”傅婉书试探着又问。 傅逸徵笑得厉害,连腿上的伤都顾不得了,咧这嘴说:“妹妹,你都见过这么多世面了,难道还会信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吗?” 这可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这是老夏给他二人所写下的人物设定,他俩是男女主,自然要在一起的。 傅婉书在心里暗暗嘀咕,朝傅逸徵干笑了几声,又继续往前走,不再理会他的话了。 到了傅逸徵的屋子,傅婉书便站在屋门口不再进去,他二人虽是兄妹,可毕竟男女有别,兄长要换衣服,她怎么能进去看呢。 傅逸徵看着小厮抬进来的热水,知道是妹妹吩咐下的,心中涌起暖意,缓缓脱掉外袍,看着腿上缠着的棉布,想起昨夜自己被暗杀时的情景。 生死一瞬,他几乎丧命。 如果不是逃到了树林里,昨夜就真的是他的死期了。 思及至此,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贺亓,想到她淡淡地蹲在灶前煎药时的模样,给自己的腿伤缠上棉布的模样…… 他在脑中回想,胸口顿时生出一些黏连的感觉,湿润的、粘稠的、令人心悸的、一直叫人抬不起力气。 贺亓那样冷清的姑娘,想必是吃了很多的苦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她对自己的爷爷也照顾的十分精心。 可她给人的感觉,总是若有若无的冷漠,叫人拿捏不准。 傅逸徵的腿不敢沾水,只能站在水桶旁,用湿的帕子擦拭着身子,一边擦,一边想着贺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道歉 三皇子的案子,很快在京城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这自然少不了很多人的推波助澜。 墙倒众人推,自古真理…… 但三皇子却不是那么容易推的,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这些年来所积攒的人脉与势力亦是不容小觑的。 三皇子府的灯烛燃了几夜,这些幕僚也终于想出了法子,就是弃车保帅。 把几个亲信推了出去做替罪羊,只给三皇子落下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过,便算不得什么大错了。 三司忙了一个月余,到头来陛下只是将他禁足了三个月,即使邓吉和傅相再紧咬着不放,却也只能如此了。 “逸徭,对不起。”邓吉听到陛下谕旨之后,便先去了相府寻人,打听到傅婉书来了书坊,又直奔书坊而来。 他看着站在书架前那单薄瘦削的身影,心里更加愧疚。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还被打了板子,只是想给百姓一个公道,她心里最在乎百姓,可自己却没有把此事做到称心如意,王子犯法终究不能与庶民同罪,一思及此,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他对傅婉书道歉,同时也是在对那些姑娘们道歉。 “将军怎么来了?”傅婉书浑然不觉他的失落,只是有些惊喜地看着邓吉,明晃晃的笑容刺痛了邓吉的双眸。 该不该告诉她这件案子的结果,他突然有些不敢说。 见他面色迟疑了一瞬,傅婉书才反应过来,问:“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三皇子的案子定了。”邓吉不想瞒她,还是如实作答。 傅婉书看他的脸色,心里便已明了,可还是走过去又问:“如何?” “陛下只是把他禁足了三个月。”邓吉忽然有些不敢抬头看她,害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他垂着头,双眸看向地面,忽然听见傅婉书轻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人间公道吧,王子犯法终究不能与庶民同罪。” 邓吉抬头,又听她说:“不过我也猜到了,三皇子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陛下从小就把他当做储君来培养他,倾注了多少心血,怎么会忍心做出过重的处罚。” “对不起”邓吉轻轻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和谁说,傅婉书却听得清楚,笑着推了他一下,说:“将军说什么对不起?” “如果我能…”邓吉还没说完,就被傅婉书打断了“将军是陛下的纯臣,自然要忠于陛下,切不可掉以轻心。” 邓吉闻言眸中一亮,原来,她知道自己的难处。 他身为陛下的纯臣,只能唯陛下之意是从,不结党,不站队,这些年来,他暗中积攒的势力,虽然已经逐渐庞大起来,可一切的前提都是陛下不知道。 他若再和傅相一起紧咬着不放三皇子,陛下恐怕迟早都会发现他的异心,那他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他是如此想,觉得自己没有拼死一搏,愧对婉书,,可傅婉书却知道他的无奈,虽然他从来没和她说过那些事儿,可她却能知道。 知道他没有父兄靠山,只能倚着陛下的看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至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往事 怎么会埋怨他呢,自己从未想过要怨他,傅婉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他的面前,又赶紧缩回了手。 男女有别,自己可不能在随意处之了。 “逸徭,你什么时候回刑部?”邓吉又问。 这件案子已了,结果却如此不尽人意,她还愿意回去继续查案吗? 傅婉书垂头沉吟,回道:“明日我就回去了,这么长时间,伤早就好了,不过又在家里陪了陪兄长,然后分心看顾着书坊,才没去刑部。” “对了,傅逸徵回来了。”邓吉点点头,问:“他…最近如何?” 傅婉书挑眉,将军竟还会关心兄长吗? “不如何,他回京时遇到了刺杀,这些日子的精神也算不得太好,也一直拖着没回大理寺呢。” “嗯”邓吉嗯了一声,傅逸徵被刺杀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也不仅他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傅相在大殿之上垂泪诉苦的场景,大家想忘都是忘不掉的。 陛下虽然已经命人追查了,可还是无疾而终,不了了之,想来还真是有些门道隐含其中了。 “将军,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傅婉书找了个木桌坐下,邓吉也走了过去,二人坐下继续交谈起来。 “什么事儿?” “你与我兄长,到底生过什么嫌隙,为何如此交恶?”傅婉书还是把心里一直憋着的话说了出来,她真的太想知道了,每次在将军面前提到兄长,或是在兄长面前提到将军,她都觉得空气里有一瞬的压抑。 邓吉没有立刻回话,眉间的皱纹却多了一条,双眸微冷,薄唇微抿,仰着头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你觉得我和他,是谁看不上谁?” 他的声音有一些不稳,傅婉书认真的回顾二人的神态语气,想起兄长说起将军的坏话来一句紧跟着一句的,便回:“兄长性子随意,他说的话多半是玩笑话,心里并不见得有多讨厌将军。” “玩笑话…”邓吉淡淡笑了,眉眼间涌上神伤,又继续说:“我的母亲是青楼女子,曾暗害过主母嫡子,被人发现后,便被堵住嘴送到庄子上打死了。” 傅婉书闻言一愣,心里起了一层波澜,又不敢打断他,听他说道:“那时候我还小,不经世事,就随口把这事儿告诉了傅逸徵,没想到他听了之后,会那般对我?” 傅婉书心里又咯噔一下,兄长难道又嘴碎的把这事儿告诉了别人? “他不仅告诉了别人,还伙同他人一起笑话我。”邓吉皱眉,看向傅婉书,嗓子有些哑“我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谁都可以说我,唯独他不能,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傅婉书又抬手拍了拍邓吉的肩膀,他的臂膀很有力量,可此刻在傅婉书眼里,他还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母亲所做的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把如此私密的事儿告诉了最好的朋友,却被出卖,心里还是多么害怕。 她一定要回府问问兄长,为什么要那么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寺庙 “从前的我有些恨他,但如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都过去了。”邓吉说完话释然地淡淡一笑。 都过去了,那些诋毁和辱骂,都消散在过往的风尘里,如今,他只想眼前人。 “将军,你受苦了。”傅婉书不知该如何安慰,忽然想到了刚听几位姑娘提到的崇古寺,便问:“这几日崇古寺请了冲元大师来宣讲佛法,将军可有兴趣?” 邓吉挑眉,不知道她怎么又突然提到崇古寺了,反问:“你想去吗?你若去的话我便同去。” “好,那咱们一会儿便过去吧!”傅婉书点头做了决定,她心里想着到寺里给将军的娘亲烧柱香,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将军的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冲元大师难得来京城一趟,公子可不要错过了。”在书坊里站着的流微听见傅婉书和邓吉的谈话,走过去说了一句。 邓吉看着她从书架后缓缓走出,忍不住皱眉,听她这意思,像是想要一同前去? “逸徭,一会儿我带你骑马过去吧,天黑前便能赶回来。”邓吉心想,流微不会骑马,可追不上自己。 “嗯。”傅婉书看了一眼坊外的天儿,点了点头,时辰已经不早了,如果骑马的话,宵禁前便能回来。 流微听出了邓吉的弦外之音,他既然不想带自己去,又何必讨个没趣,况且小傅公子也没那个意思。 她垂下双眸,又施施然走回到书架之后,躬着身子摆弄起书本来。 邓吉余光一瞥,见她走了,心里顿时安定,问:“逸徭可还有什么事儿,咱们此刻就去吧!”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和她共乘一骑,风从耳畔略过,吹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痒。 傅婉书坐在他身前,泼墨似的发丝扬起,轻轻地打在他的面颊上,随着马匹驰骋奔跑的时候,他坚硬的胸膛碰撞在瘦削的后背,每一下都撞在他的心口。 手臂已经近乎麻木,只是凭借着多年御马的经验来下意识的骑着马,他脑子里都是身前坐着的人。 “将军,你去过崇古寺吗?”傅婉书突然出声问。 邓吉不自觉垂下头,下颌正巧碰到她的头顶上柔软的发丝,“去过”他轻柔地回答。 “嗯,听说六皇妃常去崇古寺。”傅婉书一想到窦隽容,突然觉得这崇古寺不简单起来。 女主都喜欢去的地方,得有多少高深的佛理和奥妙啊! 这么一想,她就愈发期待起来。 “嗯,曾遇见过一次。”邓吉继续骑着马,小心翼翼地护着身前的人。 “我也见过一次,六皇妃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啊样貌绝美。”傅婉书想起那天在书房,窦隽容缓缓撩起帷帽的幕帘,清艳的面容叫人久久不能忘记。 “没觉得。”邓吉忽然拉住缰绳,马也停了下来,只听他缓缓说道:“我觉得,你才是天下第一美。” 低沉的声音在傅婉书的耳畔想起,她的耳朵突然有些红,睁着眼看向前方,只见京郊大片土褐色的小路,路边长了一丛丛烟粉色的花团。 这场景有多美,她的心跳就有多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姻缘 “将军……”傅婉书的脸颊也开始发红起来,邓吉缓缓垂下头,呼吸声在头顶上细微地响起。 “怎么了,脸怎么红了。”他突然一笑,鼻息越发让傅婉书的头顶痒了起来。 “将军只是与我交好,才会如此说。”傅婉书抿唇,说了一句。 她虽然面容姣好,模样不比六皇妃差多少,但女主身上的逼人傲气却是她没有的。 “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美,一直萦绕在心,只不过怕你觉得唐突,才一直没说。”邓吉放下扯着缰绳的手,马儿自顾自地慢慢走着。 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称赞美貌呢,傅婉书心里的喜悦很快就浮现在脸上,却什么都没说,逐渐缓和了羞意,脸色又恢复如初。 沉默着算是应了邓吉的夸赞,神态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扭捏之色。 二人又骑了一会儿才到山脚下,要想上到山顶的崇古寺,须得先后经过几条路,骑马已经是不方便了,邓吉便把马栓在山脚,带着傅婉书朝山上走去。 端午节已过去了几日,崇古寺里却依旧是人山人海,有来许愿祈福的,有来祭祀听礼的,人多得极其热闹。 傅婉书今个儿穿了件月牙色镶领边长袍,腰间的玉带别了一把金丝绢扇,翩翩公子,雅致风流。 只见她取下腰间折扇一把甩开,转头看向邓吉笑道:“想不到这里这么多人,还真是热闹!”说完大步一迈,满脸兴味的朝前走了。 邓吉见她如此,无奈地抚额笑了笑,无论是女儿娇态还是公子做派,她还真是变化自如。 崇古寺是国寺中香火最为兴旺的佛寺,上京城里的善男信女都爱来这儿许愿祈福,外地的香客游人也是络绎不绝,这都是托了当今天子的福,十几年前,陛下初登宝座便亲自为这所寺庙题了名,寺里的佛龛也是陛下授命统一打造的。 “哎,你看那两个人好生俊俏” “那不是邓都督吗,可是他旁边站着的那个清逸少年又是哪位,如此容貌,早该有所耳闻才是?” “这个到是不知,想必也是位达官显贵” 他们二人本就相貌不凡,凑在一处就更是惹眼,周围的姑娘妇人们都频频回头,有的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傅婉书听见人声议论,也转过身看向邓吉仔细端详起来,看他今日未簪冠,只是简单用青巾束了墨发,穿了件方心曲领的茶白外袍,金丝绣织的梅花暗纹从前襟蜿蜒至衣袂,身姿挺拔清俊,的确惹人注目。 欣赏完朗逸姿容,傅婉书又顺着邓吉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边的树下围了不少人。 寺院的东边儿有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又被称为姻缘树,相传只要在这棵树下诚心祈祷,在树枝上挂上写着爱人名字的红绸带,并绕树转三圈,在心中默念自己和情人的名字,便可与爱人终成眷属,不再分离。 傅婉书看着那棵槐树下一边转着圈一边喃喃自语的人们,有神采奕奕的毛头小子,有满脸羞涩的闺阁少女,玩笑心起,她忍不住转过身看向邓吉道:“佛寺本是清净之地,世俗男女还偏偏来这儿求姻缘,殊不知佛祖也是光棍一个。” 邓吉立即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手掌上的薄茧覆上绵软的唇瓣,酥麻感从手掌传到心里,他才自觉失礼,忙收回手道:“这里本就是佛家重地,别对佛祖如此不敬。” “嗯,你说的有理。”傅婉书微微抿唇,点了点头,随即正色起来。 “你生气啦?”邓吉见她板着脸,立马又侧过头问。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娘亲 傅婉书听他一问,愣住,心想,不是他叫自己正经一点的么。 但见他神色有些紧张,不自觉又笑出了声,问:“我生什么气?” “啊,没生气就好。”邓吉抿唇,干笑了一声,仍旧不肯转过头,看傅婉书面上含笑,真不像生气的模样,才稍微安下了心。 以后可得注意自己这张嘴才是,他不晓得说什么话会讨姑娘喜欢,只想把一颗真心完全袒露出来,无论好的坏的,开心的生气的,所有的一切都展现给她,无论她是否喜欢自己,是否在意自己,他都愿意真诚以待。 但可不能惹了她生气才是,气急伤身,她对自己发火倒没什么,可别坏了她的身子。 他站在那儿神游良久,想到了好久之后的事儿,傅婉书见他一声不发,便也顾自打量着院子。 不是说冲元大师要来寺里宣讲佛法吗,怎么还有如此多的人聚在院子里。 “两位施主,请问您二位是来听冲元大师讲座的吗?”一位小沙弥见他二人穿着不凡,长身玉立,便主动上前招呼了一声。 “大师在何处讲佛?”傅婉书问。 “在后院。”小沙弥朝身后指了一下,又双手合十道:“施主请跟我来。” “啊,我们先不过去了,我要去上香。”傅婉书摆摆手,邓吉刚迈出了一步,又被她扯住了衣襟。 “上香?”邓吉疑惑,“今个儿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走吧,上去吧!”傅婉书继续扯着他的衣襟,二人朝上走去,迈了二十几阶才走到庙里,在门外便可见金漆佛像端坐在庙中。 走到门口,见一座大香坛,插着三柱三尺多高的香,还有一些细细密密的小香,熏香缭绕,傅婉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欠…” “咱们别进去了。”邓吉皱着眉拉住她。 傅婉书揉揉鼻子,鼻尖立马有些发红,双眸蓄了眼泪,晶莹透亮。 “无事。”她摆摆手,继续走了进去。 邓吉跟在她身后,只见她迈进门槛,从一位穿袈裟的和尚手里取过三炷香,放到小香坛上,随后又在锦团上跪了下来。 他也走过去,照着她的样子,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却不看佛像只看她。 傅婉书阖上双眸,十分虔诚,磕了三个头,在心中默念“请佛祖保佑将军,让他尽早开解心结,能够爽朗自由地潇洒一生。” 她叩拜完,睁开眼睛,看邓吉仍旧盯着自己瞧,忍不住问:“将军没有什么祈求的事儿吗?” “从前没有,但现在有了。”邓吉被她一问,恍然觉得自己无礼,感觉垂下头叩拜。 “将军良善敦厚,俊才有成,将军的娘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傅婉书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和他提起了他的娘亲。 她来崇古寺,本就是为了他的娘亲来的,不能让他总是记着那些过往,郁结于心,把人都变得沉闷无趣了。 依将军所说,他娘亲所犯下的错事与他有什么干系,凭什么让幼小懵懂的他来承担那些谴责和辱骂。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美人 这世道,本就艰难不公,她若是不能尽力给予亲朋温暖,来此一遭,岂不内心自寒。 她这一句,邓吉听来,只觉得瀑布化开了冰棱,从崖顶倾泻而出,从耳畔直流到心底,水声哗哗的流,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傅婉书看他怔愣,以为提起他的娘亲,让他黯然神伤了,忙又转移话题道:“将军若是觉得世间唯你一人,无边孤寂的话可尽早找个喜欢的姑娘,相依相伴,想来不会寂寞。” 找个喜欢的姑娘?这姑娘不就在眼前吗? 邓吉微微皱了皱眉,她什么意思,叫自己找谁? “你觉得我该找个姑娘?”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求姻缘的人也不少的,就像方才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些人,男女之情乃是平常事,将军可不要害羞。”傅婉书笑了笑说。 “嗯,是该求个姻缘。”邓吉点点头,又转过脸面朝着佛祖继续叩拜起来。 傅婉书沉默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身上笼了一层虔诚的光,令人不敢出声烦扰。 “一会儿准备做什么,要去听冲元大师的宣讲吗?”见他叩拜完毕,傅婉书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问。 “你想去吗?”邓吉问。 傅婉书思忖了一瞬,微微摇头,又道:“我觉得应该没什么意思,佶屈聱牙的佛经我可听不进去。” “那就不去。”邓吉笑了笑,和她一道迈出了佛堂。 “听说崇古寺后山有个美人湖,现在正是木繁花锦的时候,可以去瞧瞧。”傅婉书一看天还早,提议道。 “嗯,走吧。”邓吉点头,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美人湖的名字好听,却不好看,从上空看整个湖面,只觉得细长得像一只蝎子。 傅婉书负手站在湖岸上,仰起脸看草绿花红,阳光打在她身上,照得一身夺目璀璨,晃得邓吉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此时才觉出这美人湖的美来。 有美在湖畔盈盈而立,碧水倩影,微风清波,方称美人湖。 “将军。”傅婉书侧过头唤邓吉一声,又忽地笑了,邓吉已经升为了都督,她怎么还总是叫将军呢。 “怎么了?”邓吉问。 “或许我该你叫都督。”傅婉书继续笑着说。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叫我……三郎。”邓吉顿了顿,耳朵蒙上了一层红晕。 “三郎?”傅婉书嘀咕了一句,又点点头,想起了父亲兄长他们也是如此叫的,觉得可以如此称呼,遂又唤了一句“三郎。” “嗯。”邓吉勾唇微笑,点了点头。 “怎么没人来美人湖呢?”傅婉书微微眯起眼,在湖边四处搜寻,今日看崇古寺来了不少人,怎么没人来后山逛逛呢。 她目光转了一圈,终于在几十米外看见了一个姑娘,只见那姑娘站在岸边,像是躬着身子看向湖面,十分危险。 “姑娘!”傅婉书喊了一声,拔腿奔了过去。 这姑娘别是想不开,要跳湖啊! 邓吉也赶紧跑了过去,“姑娘,你要干什么啊,快回来。”傅婉书看那女子瞧见了自己,竟然直接走到了水里,她加快了脚步,大声喊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沙弥 傅婉书刚要下湖拉人,邓吉抢先一步将她扯了回来,然后又不顾湖水浸湿的衣衫,将走向湖心的姑娘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步子大,只用了几步就把人拉了回来,但情急之下,依旧没扯那姑娘的手臂,只扯了一根姑娘系在腰间的绸带,将人带到湖岸,就立马松开了手。 傅婉书看那姑娘泪眼盈盈,面色凄苦,真是伤心欲绝,赶紧上前问询:“姑娘,你怎么如此想不开,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她蹙着眉头看着那姑娘,那姑娘却没理会她,只平静地看向前方,只是眸中黯淡无光,面如死灰一般。 邓吉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抿唇又看了下傅婉书,轻轻扯了她的衣角,又一挑眉。 傅婉书这才注意到他浑身尽湿,衣裳贴在身上,更显身子魁梧颀长,只不过她没心思瞧这些,那姑娘也是浑身湿透了。 同为女子,她自然知道女儿家的避讳,她忙脱下外袍,披在了那姑娘的身上。 那姑娘感受到触碰,也终于抬头看了看她,眼里有了反应,启唇问:“公子为何救我?” “你该谢谢这位公子。”傅婉书以为她要谢恩,忙指了指邓吉。 邓吉却没抬眼看那姑娘,只觉得傅婉书没关心自己,反而把外袍给外人披上了,忍不住一撇嘴。 “谢什么,我一心赴死,你们拦住了我,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儿?”那姑娘冷着脸,淡淡说了一句 傅婉书听见她说的话,知道这姑娘还真是想死,有心开解,便道:“身上湿了不舒服吧,找个地方换一下衣服吧。” 她侧头看了一眼邓吉,又道:“三郎也换一件。” “嗯。”邓吉见她终于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满意地点点头,率先朝佛寺的后院走去。 幸好又遇到了方才那小沙弥,给他们找了两件屋子,依次换了身衣服,不过这院里都是僧人,还没有姑娘的衣服,只能给那姑娘找了件罩衫。 姑娘在房里不肯出来,傅婉书知道她是羞了,既然还在乎这些,就说明想死的心并不十分决绝。 或许是想通了一些,不过她为什么要跳湖呢,一会儿还得细问问,不过眼下要办的还是找到那姑娘的家人。 她站在房外等着,邓吉正换好衣服推门而出,他穿了一身灰布僧衣,刹那的日光照在身上,显得格外质朴纯净。 “怎么了?”邓吉见傅婉书一直盯着自己,不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轻声问。 “很好看。”傅婉书笑了笑,说。 “公子这般英姿,真该出家修佛。”那小沙弥也点着头,双手合十地笑眯眯说道。 “诶,佛祖可不强求他人。”傅婉脱口而出,伸开手臂摆了下手。 邓吉忍俊不禁,摸了下鼻子,勾唇笑了笑便灿若莲花。 “我心系红尘,恋慕私情,与佛家是无缘了。”他缓缓说了一句,然后目光定定地看向了傅婉书。 那小沙弥一眼便瞧出了门道,暗自笑了笑,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薛琪 “不知道那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如此伤心欲绝。”傅婉书叹了口气,看着邓吉。 “等到她家人来了再说吧。”邓吉微微摇头,安抚了她一句。 这一等就等到天黑,眼看暮色渐深,那姑娘的家人迟迟未出现,好在她的衣服已经干了,她重新换上后,终于走出了屋子。 “姑娘,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吧。”傅婉书看了一眼天色,主动问她。 “我没有家。”那女子喃喃嘀咕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但傅婉书还是听清了。 看她衣着华贵,容貌秀丽,举止端方,应该是世家的贵女,难道是哪个府里不受宠的庶女? “不如让她在这住些日子吧,也好静静心。”邓吉见那姑娘不愿意回家,想了个法子。 “可…可她一个人。”傅婉书顿了顿,又道:“这寺里都是僧人,她住在这儿实在不妥。” 她话音刚落,一位扫地僧就走了过来,主动朝他几位说道:“正好六皇妃这几日在寺里听冲元大师讲佛,会在寺里住一段时间,几位若是不介意,可以和六皇妃同住一个院子。” 窦隽容也在这? 傅婉书挑眉,问:“可以吗,六皇妃应该不会叫人打扰吧。” 那扫地僧摇头,笑道:“六皇妃心地纯善,待人和蔼,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发怒的。” 傅婉书自然知道窦隽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思虽深,但只要不惹到她,就没什么事儿。 “好,那就麻烦您给这位姑娘找间房。”傅婉书笑了笑,转回身和那姑娘说:“放心,六皇妃是清心寡欲,是极好相处的人,你在她的院子里住着也安全。” “为什么帮我?”那姑娘仰起脸,深深地看向了傅婉书。 从来没有人帮过她,就连父亲和兄弟都对她漠不关心,可此时此刻,这人初见就能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叫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她又怎能不为之动容。 “我们可不是白救的,既然救了你,你就欠了我们一条命,可不能再随意轻生了。”傅婉书温柔地说了一句,又劝了劝她。 “嗯。”那姑娘听了他这话,更是动容,垂下头应了一声。 “不知姑娘芳名?”傅婉书就看她情绪稍缓,有心继续劝解。 “薛琪。” 姓薛,城里姓薛的可不少,但若是世家,还真有几户。 薛琪说完名字之后就有一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与他人再产生任何的联系,短短一面就把名字倾诉出口,也实在不是她的做事之道。 可她又想告诉这位公子,她觉得他不是坏人。 “薛姑娘,那你就先在寺里住着,我们过几日再来瞧你,希望那时你的心情会好很多。” 傅婉书温温和和地又说了几句,立刻拂去了薛琪心里的半丝犹豫。 “嗯。” 暮色愈发浓重,邓吉担心宵禁锁城,待薛琪和僧人走后,忙说了一句:“咱们也回去吧!” “嗯,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傅婉书笑了一声,二人急忙忙走下了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露宿 夜色浓重,星月渐显,傅婉书与邓吉二人骑着马往城里赶,忽抬头瞧见空中隐隐星河。 “咱们不回去了。”傅婉书突然道。 “嗯?”邓吉勒住缰绳,问:“怎么了?” “宵禁的时辰到了,城门肯定已经关上了。”傅婉书回。 “无妨,我…”邓吉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婉书打断道:“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城门守卫定会放行,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她仰着脸微微侧过身看向邓吉,二人都在马上,清风拂起发丝,邓吉的脸颊有些痒。 “将军可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必须要回去。”傅婉书又问。 邓吉摇摇头,他前些日子忙着帮傅婉书料理三皇子的案子,今日才算歇了一天儿。 “那便好了,你我急忙忙赶回去,折腾一番,也怪无趣的,不如就在这席地而坐,休息一晚,待天亮了再回去。”傅婉书说着话就要下马,邓吉忙扶着她下去,然后自己也紧跟着下来。 “你看那颗星星,多亮!”傅婉书指向启明星,朝邓吉笑了笑说。 “嗯,很亮。”邓吉笑眯眯地说了一句,然后环顾四周,看见了一颗老树,便牵着马朝那棵老树走去。 夏日的夜晚虽然不是很冷,但难免有些凉气,既然打算在荒野露宿,他就得捡些柴烧,也免得傅婉书着凉。 傅婉书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漫天星河,兴致忽然高涨起来,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在了邓吉身后。 “我帮你吧!”傅婉书也要和他一起去弄树枝。 “不用。”邓吉拦住她,脱下身上的外袍铺到草地上,让傅婉书坐下。“你在这坐着就行,稍微等我一会儿就好。” “嗯。”傅婉书依言坐下,也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袍,邓吉忙又问:“你脱衣服干什么?” 傅婉书闻言愣了愣,瞪着无辜的双眸,说:“你一会儿不也要坐这里吗?我给你铺一下。” “噢。”邓吉干笑了一声,又拦住了她,“我直接坐下就行,你穿着衣服,小心着凉。” “没事儿,我…”傅婉书继续解外袍,邓吉直接按住了她的素手,声音略微低沉:“听我的,好不好?” 手指有些发烫,烫得傅婉书迅速收回了手,垂下头,轻轻答应了一句。 邓吉这才放心,起身去寻柴火,露宿荒野对他一个将军是常有的事儿,他自然知道该去何处找,也知道该如何点燃火堆。 不一会儿,傅婉书面前的柴火堆就升起了火苗,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更显得莹润温柔。 “三郎,我是不是任性了一些?”傅婉书托着腮看着火堆发呆,突然问了邓吉一句。 “何出此言?”邓吉拨弄着树枝,抬起头看她问。 “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还拉着你陪我一起露宿荒野。”傅婉书瘪嘴,目光直接看向邓吉的眼底。 邓吉接收到她看过来的眼神,心中暗想,他巴不得露宿荒野,他最喜欢露宿荒野,希望以后也能露宿荒野…… “说留便留,说走边走,我很喜欢这样的潇洒。”邓吉勾唇一笑,有些晃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表白 “那便好。”傅婉书往后一仰,靠在老树上,难得惬意起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任性与放松,她在邓吉面前似乎毫无规矩可言。 邓吉也走过来和她并排靠在树上,半支起右腿,将手臂自然地搭在腿上。 傅婉书看着夜空,突然问:“今日没去瞧瞧冲元大师,你可会有一些遗憾?” 邓吉摇摇头,他本就对冲元大师没什么兴致,瞧没瞧见的也无甚地所谓。 “那些大师们惯会将一些佶屈聱牙的佛经,我若听了只怕会当场昏睡过去。”傅婉书笑了笑,又说。 “嗯,只要心中有道,便不用再管他人所言,不然便是徒增烦扰。”邓吉点头,说。 “什么意思?”傅婉书侧过头看他。 “我心里坚守了一个道,别人跑过来说我是错的,叫我反其道而行,可我坚守了那么长时间的道,早就把它融进了骨血,若是一杆子打翻,怕是要历经脱胎换骨的痛才能改过来,且改完之后也不一定是对的。” 邓吉看着天上渐显的北斗七星,抬起胳膊将它们连起了线。 傅婉书听完他的话,若有所思地也抬起了头,而后又说:“人活一世,活的就是本心,心有道,事事都有道,只要不扰他人,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又说:“世间道理千万,谁能只用一条呢。” 二人沉默地看着夜空,静谧安和,没有因为彼此无言而感到不适,反而知道对方的轻松,自己也感到十分自在。 北斗七星的星光在夜色中十分显眼,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闪烁的星群也愈发明亮起来。 “京城里可看不见这么亮的星星。”傅婉书说了一句。 “嗯,看不见。”邓吉侧过脸又看向她,心中微动,忍不住攥了攥拳。 方才这一会儿,他没有吱声,全是因为自己在心里寻思着如何开口道出情愫。 他喜欢傅婉书,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 “怎么了?”傅婉书注意到他的呼吸声微滞,也转过头看他。 一瞬间的四目相对,邓吉浑身血液好像都在倒流,额头顿时生出了一层薄汗。 篝火的哔剥响好像已经止住了,他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傅婉书又朝他凑了凑,眸中渐渐带上关切。 “三郎,你不舒服了吗?”她轻声问。 “没…没有。”邓吉垂下头,开始屏息,再一猛地抬头,径直看向她的眼底,声音有些哑。 “我喜欢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迅速说完,咬着牙逼自己继续直视着对方,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能接受。 “可以啊,我也很喜欢三郎。”傅婉书突然笑了,回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邓吉尚且不敢相信,她居然能面色不改地说也喜欢自己…… 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我们当然可以一直在一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知道,三郎对我的喜欢是男女之情,对不对?”傅婉书的神色终于有了起伏,只见她略微皱眉,又继续问他。 “对。”邓吉的回答铿锵有力。 “那就难办了。”傅婉书抬起手开始揉搓下颌,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惭愧 “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但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不是男女之情。”傅婉书皱眉,很坦率地继续说道。 “无妨,不要发愁,我心悦你是我自己的事儿,至于你是否心悦与我,可以好好想想,以后再说,我不希望我今日所说的话给你带来任何负担。”邓吉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温柔地说着。 “嗯。”傅婉书的身子继续靠在树上,当真不再想,她觉得男女之情是一件极难的事,如果斟酌不当,可能会影响很多的事儿,而且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迟早都要回去的,不能给别人太多期望,可又不忍心直接回绝,一看到他的眼睛,心里就莫名地软了一下,甚至还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一句。 “你看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切万物的变化虽然是有迹可循的,但有时候会变,有时候不变,也都是不确定的。” 篝火在夜色中燃烧,她静静地看着夜空说道,顿时起了一层静谧祥和,她的心思已经表明,她虽然不愿意立即回应邓吉,但以后的事儿都是有可能的,如果和邓吉一直在一起,想来也该是不错的事儿。 “嗯,我相信。”邓吉明白她的意思,低头浅浅笑了一下,然后也抬着头看向星空,二人从风花雪月谈到古今文史,就着草原上的虫鸣,在深夜里肆意畅谈。 这一夜似乎很安静,偌大的草原上只有一堆篝火静静地燃烧,细细碎碎的人语忽起忽灭,直到黎明的曙光照亮草原的一角,傅婉书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东方上空冉冉升起的火红朝阳,伸了个懒腰。 “真美啊!”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散在鬓边,虽然着男子装扮,可邓吉知道她是女子后便觉得那几缕发丝给她的面庞添了娇俏。 “是很美。”邓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之后随即起身火彻底灭掉,免得人走了之后火势大得燎了原。 傅婉书站起身,朝京城的方向看去,眉眼处有些担忧,自己一夜未归,不知府里的人会不会担心自己。 不过她事前已经嘱咐了洗砚,说自己可能会在崇古寺住一晚,想必大家也不会怎么担心吧。 “用不用松松筋骨。”邓吉灭了火,走到傅婉书身后,看着她伸懒腰的模样,启唇说了一句。 其实他是想直接给她按按肩膀的,可那样太亲密,他与她,终归还不是能亲密的关系。 “好啊。”傅婉书的身子在树下靠了一夜,正有些酸痛,邓吉一说完她的双眸立马亮了起来。 刚说出口却又想到了自己昨夜委婉拒绝了邓吉心思的场景,顿觉惭愧和羞赫,既然没回应他又何必麻烦他。 她便向前小跑了两步跳了起来“不过我自己动动也行。”忙又扯开话题“三郎骑马先回京吧,我走着就行,这身子僵的也该多动动了。” 邓吉微微皱眉,她的意思是让自己骑马,然后她自己走着回京? 这怎么能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异界 “我陪你走着回去吧!”邓吉把缰绳松开,任马儿自在的跟在身后。 “那还是赶紧回去吧!”傅婉书本来不想与他一道走,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叫他骑马带自己。 如此若是连带他一起走着回城,岂不是更不好意思了,她只好又垂着头上马,和邓吉一起回去了。 相府这厢迟迟不见人,天刚冒出亮光就派人朝崇古寺去了,小厮与傅婉书路上正巧遇上,急忙下马恭敬行礼道:“小公子,相爷说有事儿与您相商。” 见他面带急色,傅婉书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事儿?” “小的不知。”那小厮摇头。 “兄长可在府里。”傅婉书从邓吉的马上跳下,走过去牵起小厮的马,一跃而上之后调转马头。 “大公子在府里。”小厮又回。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的。”傅婉书在心里算了算,约摸到了那件事儿发生的时间了。 “三郎,府中有急事,我先回去了。”傅婉书略带歉意和邓吉说道。 “好。”邓吉看见她骑上了自己府中的马,知道她是在避讳自己,心里虽然失望,但面色不改,仍旧关切地嘱咐道:“一路小心。” “嗯。”傅婉书挥鞭一路疾驰,待奔到府门口正瞧见兄长一脸急色的模样,忙下马询问:“出了什么事儿?” “云安一地暴乱了。”傅逸徵迎上前回道,傅婉书急匆匆进府,他又边走边继续说:“农民聚众起义的人数多达三万人,陛下命十皇子为主将,赵腾为副将,父亲负责押送粮草。” 傅婉书皱眉,陛下为何要派父亲押送粮草? 按理说这次云安叛乱陛下不派邓执信将军出站情有可原,他不想让邓执信再立战功,十皇子也不会错过这个展露头角的机会,可为何要派父亲押送粮草,着实大材小用了些。 “父亲说他什么时候走了吗?”她问。 傅逸徵摇摇头,“父亲只说要等你回来,他似乎有要事要和你说。” “好。”傅婉书提起步子,快速走向书房,傅逸徵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行云流水的脚步,真有男儿风范。 妹妹和自己不同,只可惜不是男子,不然定能辅助父亲成就大业, 思及至此,傅逸徵苦笑一声,抬起步子跟了上去。 “婉书,你该知道我找你来是做什么的。”傅宁端坐在书房主座上,一脸凝重。 傅婉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一施礼问:“女儿不知,请父亲明示。” “你早知道云安叛乱会发生吧?”傅宁缓缓说着,双眸盯向傅婉书的眼底,随即又继续说道:“你也早知道十皇子会亲手毁了咱们傅氏一族,对吗?” 他所说之言太直接,叫傅婉书有些捋不清思绪,只顾自愣在当场不知回答。 “父亲是什么意思?” “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对吗?”傅宁竟挑眉笑了一下,眉宇间隐约有些得意。 “父…父亲。” 傅宁这一句话犹如一响春雷,从穹野深处径直劈开了峡谷的缝隙,叫她这个异界之人顿时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父亲怎么会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重生 “不要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为使命而来!”傅宁淡淡笑着,看向傅婉书的眼光已然变得逐渐陌生起来。“我知道,这个世界在你眼里并不是真的,你也不喜欢这里,可我是有心拿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他的声音不小,足够落入站在门口的傅逸徵耳中。 什么?妹妹竟不是此间之人,还是父亲疯魔了? “父亲,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傅婉书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些释然,她来到这里已经好久了,似乎都快要记不得自己是哪里的人了。 南柯一梦,不知何时会醒? “既然父亲知道我是为使命而来,可还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又该如何回去?”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迟迟未进来的兄长,尚存一丝犹豫。 她是真心把相府当做自己的家,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若说离开,心里自然会涌出浓浓不舍。 而且,还有邓三郎…… “你既然能够预知未来,你的使命自然是要助七皇子夺得帝位,与我一起助相府拥有滔天权势。”傅宁说至此,嗓音异常低沉,且隐隐有些激动,他盼这日子盼了好久了。 上一世的血仇,他这辈子要狠狠的报复回来。 傅婉书闻言,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喃喃问道:“父亲,难道你?你…是重生之人?” 反派大佬重生了,这是什么逻辑设定,男女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你确实很聪明,从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叫逸徵带你出去闯荡,只有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规律,你才能更好的助我一臂之力。”傅宁继续说道。 傅婉书微微晃了晃脑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父亲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十皇子和六皇妃会害相府,也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他知道的好多啊! 这个父亲大佬绝不能惹…… “父亲,那前些日子,六皇妃来府里的时候,您还……”傅婉书迈上前一步,垂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还什么?”傅宁见她这幅样子,知道她是怕了,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是想试试你对她的态度,她是我不够戴天的仇人,怎么会考虑与她联手对付三皇子,就让他们先狗咬狗着,我们只要把七皇子扶上皇位,便胜了。” 傅婉书抬头看了看他,想到书中相府的结局,也不怪父亲如此仇恨十皇子和六皇妃,若是自己重生归来,怕也是要先下手为强。 “父亲,想让女儿做什么?” 她来到这里之后,学到了不少,也明白了不少,她知道只要自己做了相府嫡女一日,就得担起相府的荣辱兴衰。 “利用这次云安叛乱,趁机杀了十皇子。”傅宁面色又凝重起来,看向傅婉书一脸坚定地说道。 “只有他死了,我心才能安下大半,然后再杀了六皇妃,我才能彻底睡得安稳。” 那些在上一世害过毁过相府的人,他要他们一个不落地全部偿还。 傅婉书骇然地瞪大眼睛,看着神色激动的父亲,胸口扑通扑通跳地厉害起来。 父亲这是叫自己杀了男女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袒护 “父亲…这”傅婉书有些不敢想,如果男女主都死了,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如果不存在了,那杀死他们的意义何在? “我叫你回来也是有事吩咐你去做,我本不该和你如此开诚布公,可我知道我不能再瞒你,你要想回去,就只能按我说的去做。”傅宁从圆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傅婉书身前,看着她缓缓说道。 “可…”傅婉书从没想过要杀了谁,即使知道相府的结局,即使她也把自己也当做了相府的一部分。 可她还是没想过,要杀谁…… 十皇子和六皇妃还没开始作恶,这个世界与书中的情节走向多少也有些出入,例如父亲的重生,这叫她如何根据自己的预测来决定他人的生死。 而且,她也没有资格决定他人生死,可她知道,这里不是她原来生活的世界,弱肉强食,本就是生存之道,如果一味地坐以待毙,相府覆灭之日也是她悔不当初之时。 “父亲,我怕我做不到…”她看着父亲一步步走来,越走越近,脸上细微的皱纹都清晰起来。 她声音很弱,弱得叫人听不清,傅宁眉眼间染上不满,双手在背后握起了拳。 “十皇子和六皇妃以后会怎么对付相府,你不会不知道,难道你想亲眼看着整个相府灭门,还是你根本就没长心,没把我们当做亲人?” 他话音刚落,傅逸徵就走了进来,“父亲,别逼妹妹了,你有什么吩咐,让我去做。” “大哥。”傅婉书抬起头,看着傅逸徵,想到他刚才站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忍不住将头垂得更低。 大哥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妹妹了吧,自己就是个占用了别人躯壳的假货。 “你都听见了,她根本不是你妹妹。”傅宁有些惊讶,又问:“你还愿意护她?” 只见傅逸徵站在傅婉书身前,平视着父亲,坚定地说:“她就是我的妹妹,是父亲的女儿,我愿意一直护着她,父亲也该护着她。” “好啊,既然你愿意做,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此次云安叛乱结束之后,我要见到十皇子和六皇妃的尸体。”傅宁冷眼看着他,淡淡说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信傅逸徵能做到,也知道他根本没那个狠心和手段,要想杀死十皇子和六皇妃,非现在的傅婉书不可。 他与夏清周的这笔买卖,一开始就选定了她,就只能让她来做。不过,若能利用此事磨一磨傅逸徵的性子,也是不错的。 “父亲,我不明白,为何您为何非要杀死他们,相府已经很有权势了,您在朝堂上已经算是只手遮天了。”傅逸徵也根本不想杀人,只觉得父亲的执念太深。 “你懂什么,只有除掉了他们,我们相府才能活,现在只手遮天有什么用,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傅宁瞪大眼睛,盯着傅逸徵,眸中冷冽生光。 “好,我会达成您所愿,只要您别在逼妹妹。”傅逸徵叹了口气,看了傅婉书一眼,算是将这命令应了下来。 十皇子和六皇妃,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让父亲非杀他们不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粮草 次日,傅相便称身体不适告了假,并且径直将押送粮食的差事落到了傅逸徵身上,还有傅逸徭这个名满京城的小傅公子。 “小傅公子这回不破案子,要去战场了,可真是能文能武呀!” “可我看小傅公子太瘦弱了,他去战场能行吗?” “你懂什么,他又不是去打前锋的,不过是押送粮草,还能有什么不行的。”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傅婉书,却无一人谈及傅逸徵,傅逸徵在成衣店里听了几耳朵,并未放在心上,他一心想要给傅婉书挑几件好穿耐用的骑装,免得来回走动的时候不便。 从前的傅大公子最喜欢和人畅谈,嘴碎得能洋洋洒洒地说上几天几夜,可自从经历了那次追杀之后,就变得异常沉默起来。 似乎有些话,他先前说了太多,以后的日子就没什么可所说的了。 他踱着步子开始挑拣衣服,脑海里自然地又想起了贺亓,那般寡言的女子,浑身的清冷都透着疏离,可若是没有她,自己早就命丧在竹林里了。 “大哥,家里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傅婉书给大哥挑了几件衣裳,也都是些好穿耐用的骑装,她走到傅逸徵身前,看着他身后的一摞衣裳,不自觉笑了。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傅婉书,可傅逸徵却依旧愿意把自己当做他的亲妹妹来照顾。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争取明日就动身。”傅逸徵看见傅婉书身后的一摞衣裳一眼就瞧出了这是自己的尺寸,也笑了笑说。 兄妹二人准备充足,可要晕运到云安的粮草却不太充足,本就是突发叛乱,这几年,北秦国库也逐渐空虚,百姓们徭役赋税过重,又大部分给了皇室和军饷所用。 百姓手里的粮食不多,宁愿出苦力也不愿饿死,便导致去年的粮今年还没征上多少,再加上层层剥削,能运走的军饷更是所剩无几。 傅逸徵看着校场上传闻中三百石的粮食,深深皱紧了眉头,这哪是三百石,五十石都不够吧! “大哥,这些粮草,需要这么多人去押送吗,半路上就要吃掉不少吧?”傅婉书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一脸莫名。 二人站在校场台上,看着台下的场景,长吁短叹起来,负责校场的刘齐将军在一旁讪讪地笑着,说:“两位傅公子,不知咱们何时出发?” “传令下去,此次押送粮草只要八十个士兵,但须得是武力高的青壮男子。” 傅逸徵的话一落地,刘齐的笑脸就僵住了,现在整个校场上站了约摸得有五百人,他却只要八十人! 僵笑的脸还没停下,便又听傅婉书问:“就真的只有这点粮食吗?十殿下过几日要亲自出征,你们就只有这点粮食?” “傅…傅公子,是这样的。”刘齐只见朝前凑了一步,苦着一张脸低着声音说道:“傅相只给了这么多……” 刘齐又看了傅逸徵一眼,其余的意思不言自明,傅相只给了这么多,剩下的粮草,自然也是傅相扣下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杀降 傅婉书闻言皱眉,父亲怎么会如此糊涂,军饷是用兵大事,怎么能私自扣下粮草呢? 不过此次是十皇子带兵平乱,他会算计此事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可惜那些无辜将士了。 “兄长,可还有筹粮的法子。”傅婉书抬起头问,装作不知道父亲的手段。 她想的清楚明白,傅逸徵自然也是明白父亲的用意,既然眼下只有这么多的粮草,他也不能违了父亲的意 他看了傅婉书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此行是来杀十皇子的,若是不成,父亲只会继续逼着妹妹下手,他宁愿是自己做,也不愿让鲜血染了妹妹的手。 “你挑好了人,再去叫我。”傅逸徵朝刘齐吩咐道,转身回了营房。 他一身灰褐色骑装,颀长的身姿挺拔丰俊,负手朝营房走去,校场上的旗帜被西风吹得烈烈作响,他眉宇间的忧愁隐隐显现。 傅婉书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在心里思量着此次战事,她记得书里的云安叛乱是农民起义,起义军的头领是两兄弟,参与起义的也大多是些农民,与正规的朝廷军相比,可称是乌合之众。 十皇子就是利用了他们貌合神离的心理,先利诱劝降,而后埋尸数万,将整个云安都变成了修罗场。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次战事彻底改变了十皇子的地位,北秦帝觉得他是个能狠下心的人,便开始逐渐重用他了。 可惜那么多的百姓,听了他的鬼话,本以为归降就能平安无事,谁知等来的却是更快的死亡。 这次,她痛痛快快地答应傅相,与兄长一起去云安押送粮草,主要就是想阻拦十皇子杀降,让数万百姓得以继续存活。 “大哥,这些粮草不够用的话,我们沿途再号召那些府官乡绅募捐一下吧!”傅婉书看着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的兄长,率先说了一句。 “北秦国库空虚,连年战乱,先是与南梁对战,而后又与羌人交戈,百姓们早不堪重负,那些乡绅也不见得会愿意支援云安,况且云安这次是内乱。”傅逸徵缓缓说道。 这些府官估计都在等着云安的乱子再闹得大一些,也好趁乱剥一层皮,摇摇欲坠的北秦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 傅婉书点头,心想十皇子若是能早日劝降起义军,粮草即使不太充足也应是无大碍。 “大哥,十皇子什么之后点兵去平乱啊?” 傅逸徵抬头看她,回道:“咱们一会儿就走,他们明日出发,也是在这个校场点兵。” “那刘齐将军是跟着咱们一起走,还是等十皇子来点兵,他们一起出发呢?”傅婉书想到刚才那个将军,觉得他好像是父亲的人。 “刘齐和咱们一起走,至于十皇子,还有另一个将军,叫赵腾,是十皇子的副将。”傅逸徵站起身,又压低声音,到傅婉书身边说了一句:“赵腾是三皇子的人。” 傅婉书顿时便明白过来,三皇子这是野心未改,先前那事儿虽然折了他不少元气,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是有些势力的,也足够对付十皇子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点兵 朝阳冉冉升起,将昨夜的浓雾挥散,树枝上憩落的鸟雀已醒,叽叽喳喳的欢叫。 六皇子府,楚定贤身着一袭霜白轻甲,站在南院的门口静静望着。 他昨夜在皇宫与父皇议事,回来便已近破晓,不忍将她吵醒,只顾自换好军装,在这儿杵了许久。 他不知道窦隽容是否知道自己要去平乱的事情,她何时会醒,出来时见到自己会说什么,会不会送自己去定武营点兵… “主子,咱们该走了”身后的小厮见天渐亮,只出言提醒道。 “嗯”楚定贤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心中微恼,自己还是未等到她醒,这一去,也不知何时回来,会不会回来。 定武军营地处西郊,待楚定贤到时,将军赵腾已点好了各营兵马,正好五万。 楚定贤骑马进营,只见士兵排列如棋,气势整严肃杀,一人着素青衣袍立在赵腾身后,那颀长挺直的身影,冷清淡漠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 他心忽地一颤,忙勒缰下马,朝点将台上走去。 “参见皇子,五万兵马已经备好,请您点收”赵腾拱手道。 楚定贤定定看着他身后立着的那人,只心不在焉的道:“嗯,劳烦赵将军了” 赵腾有些尴尬的笑笑道:“哪里,皇子的幕僚如此得力,小将也没做什么” 他本以为这十皇子少不经事,又是初次带兵,定会手足无措,到时只得听自己指挥调遣,却未料到这十皇子的手下竟如此厉害,天还未亮,就将自己召出营帐,集结好了兵马,顺带还痛打了几个懈兵怠事的小将,那威严比天王老子还甚。 窦隽容梳着男子发髻,身穿一袭天青色的衣袍,清匀修长的身形和棱角分明的轮廓是有些雌雄难辨。 她上前一步向楚定贤行礼道:“主子,云安局势严峻,还应早些发兵” 楚定贤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缓缓回过身在台上朝下方的士兵朗声喊道:“云安突发叛乱,坏我大秦朝纲,如今众将士随我一道平定寇贼,还朝廷清序,百姓安宁” “朝廷清序,百姓安宁” 数万士兵执戈操戟,声破云霄,台上霜甲少年,眉目如铁,面上挂着难以侵灼的坚毅,衣袂随晨风舒卷飘摆,伫立与天地山河间,纵横睥睨,丰神如铸。 约莫一刻后,平乱大军便出发了,如湘江之水般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你怎么来了?”楚定贤看着侧旁骑着马微落与自己身后的窦隽容,暗沉着脸低声道。 忽见她来此,他心中自是惊喜若狂,可这毕竟是行军打仗,她一介弱女子,怎么能跟来。 窦隽容昂脸牵着缰绳,面色平静自然,薄唇微勾道:“你初次带兵,我不放心” 她说不放心,不放心的是自己这个人,还是怕自己此次会败与敌手,丢了能够立威的良机,楚定贤抿了抿唇,眉宇间愈发深沉晦暗。 窦隽容这几年深居浅出,也不曾与外人结交过,是以人人都以为她身子病弱,只会在府里念经礼佛,遂几月见不到她也不会生奇怀疑。 昨夜楚定贤回来后,她便知道了所发何事,备好了一应事物,便早早前往军营为楚定贤立好威严,做好铺陈。傅婉书和傅逸徵已经先走了一步,粮草的事儿尚不用担心。 楚定贤稍稍勒缰,马走的便和缓了些,正与身后的窦隽容并辔而行。 他偏首朝那人瞧去,心底犹如一汪湖水被无数颗小石子拍打出细细密密的涟漪,再难安宁。 待他们到得宁城时,已是半月之后,这期间起义军破了宜城,占据五座城池,势头正盛,正准备攻打宁城。 宁城的守将见大军赶到,也着实松了口气。 “赵将军,粮草可押运到了”窦隽容此时身为十皇子的幕僚,正在城守府与将领们一起议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揣测 “到了,昨日刚到。”赵腾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又说:“两位傅公子十分细心,亲自到粮仓查验之后才把粮草入库的。” “嗯。”窦隽容点头,眉眼淡淡,又问:“两位傅公子现在何处?” “应该在后院的厢房里歇着呢,富贵公子哥儿哪能受得了这般奔波。”赵腾抬手指了指后院,自从见了窦隽容的气度,他便不敢再轻视眼前人。 这人似乎都没把十皇子放在眼里,该是难得的大才,三皇子的顾虑果然没错。 “请二位公子过来,十殿下有事要与两位公子讲。”窦隽容启唇,朝身侧旁侯着的人吩咐道。 楚定贤放下手中图卷,缓缓踱向窗外,见府中兵丁不是在擦拭长戈,就是在搬运箭羽,整肃警敏,井然有序。 “即刻发兵,攻打宜城”他转过身朝屋内的将领说道。 “皇子,这…”宁城的守将顿了顿,按理说这大军长途跋涉,体力已是不济,应该好好休整一番才是。 赵腾笑了笑,这十皇子果真是年轻气盛,行事鲁莽。 窦隽容见此轻轻一笑,挑眉向楚定贤行了一礼道:“皇子果然雷厉风行,坚决果断” 云安地势平阔,气候温宜,遂以种植稻谷为生的百姓居多,此次起义军人虽有六万之多,却皆是不擅兵艺的农民,领头人物又是云安西山的小霸王,平素以劫道抢粮为生,一不占精兵二不占谋算,能如此所向披靡全靠英勇无畏。 他们先后攻占了五城,只会轻视朝廷兵马胆小无能,正是志得意满之际,定武营的军马摩拳擦掌,士气正盛,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楚定贤一直紧绷着的面颊笑了笑,还是隽容懂他,可此战若是不成,难免会有些难看,父皇也会不悦,他还是要以防万一。 他思忖之间,傅逸徵和傅婉书都齐齐迈进了门,依次见礼,看见眼前人,一抬眼就来了算计。 “两位公子辛苦了。”楚定贤眉眼含笑,说了一句。 傅婉书站在兄长身侧,一眼便认出扮了男装的窦隽容,方才来的时候听说十皇子身旁有个厉害的容先生,原来真是她来了。 原书里是怎么写的,傅婉书有点忘了,她只记得十皇子的血腥手段。 “我军已到达宁城,是否可以直接进攻宜城,两位公子觉得呢?”楚定贤面色突然凝重下来,朝他二人发问。 傅逸徵忙躬身行礼,回:“殿下是主将,自然要殿下拿主意,我与逸徭只是押送粮草的闲人,哪里能懂兵事呢?” 楚定贤闻言皱眉,面色浮起不悦,又道:“傅公子能破案,自然也懂如何揣测人心,而人心又是两军交战中最主要的谋算之一,所以在此事上你也不必谦虚。” “傅某全听殿下吩咐。”傅逸徵身子躬得更低,重重说了一句,再没继续答话。 楚定贤一拍桌子,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静谧了好一会儿,窦隽容才率先打破沉静,她明白楚定贤的心思,也不打算放过傅氏兄妹。 她知道傅婉书的身份,也想与她结盟,可傅相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且有与自己为敌的意思,就怪不得自己难为他的一双儿女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攻城 “小傅公子屡破奇案,智谋无双,想来也能为我朝廷军马献上良策。”窦隽容依旧面色淡淡,双眸却隐隐渗出寒意:“你觉得我们是否应该直接攻打宜城。” 傅婉书此刻怔愣着出神,思忖着粮草不足以及如何阻止十皇子杀降的事情,冷不防听见窦隽容吐出自己的名号,忙抬眼看向她,一瞬间脑中百转千回,立即回道:“十殿下身为主将想必早有了主意,我与兄长不敢违逆殿下心思。” 傅逸徵与傅婉书身在云安,不像从前在京城,还有傅氏家族护着,此时十皇子是云安平乱的主将,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傅婉书本就害怕十皇子,此刻垂着脸回话更是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噢,那你说说,我是怎么想的?”十皇子一听她的回答,来了兴致,继续逼问。 傅婉书也知道他心里没底,担心直接进攻宜城会首战既败,要多拉几个人下水,介时也好洗清自己。 “殿下是想进攻宜城。”傅婉书直起身子,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来忙去的小兵,又道:“想必方才殿下已经透出了口风,大家才会脚步匆匆,面色严峻,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既然他要拉一个人下水,不如让自己来,也免得兄长左右为难,何况这次进攻宜城根本不会输。 “好,说得好。”楚定贤俊眉一挑,嘴角微微抽动起来,此时他除了夸赞傅婉书,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推来推去,攻打宜城的主意还得是他自己出的,这个小傅公子还真是聪明。 “殿下,两位傅公子既然也如此想,就请您下令吧,即刻发兵攻打宜城!”窦隽容一躬身,也算是给了楚定贤一个台阶。 楚定贤朝窦隽容笑了笑,轻咳一声,随后朝赵腾吩咐道:“即刻发兵攻打宜城,争取今夜拿下。” “是,殿下。”赵腾领了将令,面色复杂地退了下去。 兵书上都说长途跋涉的兵马不宜立即攻城,这个十殿下怎么反其道而行之,两位傅公子竟然也同意。 朝廷的兵马毕竟是经过统一调配训练过得,一声令下,全军顿时肃杀。 这厢夜色未深,灯火通明,宜城的起义军正大摆宴席,庆贺夺城之胜。 高呼声震耳欲聋,喧嚣鼎沸,席间有一人向小霸王齐欢提道:“今日宁城来了不少朝廷兵马,听说领军的还是个皇子,咱们要不要多加巡视,以防他夜攻” 齐欢正喝到兴头上,冷不丁被浇了盆冷水下来,心情顿时很差,他冷着脸哼了声:“你懂什么,五万人马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宁城,他们还不得好好休整一番,仔细研究对策后再来攻打咱们。” 那人闻言讪笑了两笑道:“大王说的是,小的愚笨了” 齐欢端起酒盏满脸绯红的朝他一笑,颇为得意的说道:“这叫兵策,以后你就知道了” 须臾,酒酣耳热正畅快着,忽听得阵阵喊杀声直扑耳来。 小霸王面色一变,完了,来攻城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忧心 楚定贤安排好攻城人马,便要前往宜城,却见窦隽容也理好行装,准备与大军一同出发。 看着马上挺直瘦削的身影,浑不着意的青袍素衣,他有些恼了,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沉着脸道:“下来。” “怎么了”窦隽容一脸莫名。 未等窦隽容反应过来,他便抱着她放到了地上道:“你不许去”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窦隽容皱了皱眉,薄唇轻启道。 楚定贤伸出手顺着毛抚了抚马脖子,叹了口气道:“你和两位傅公子一起在这里等着,我攻下城后便会遣人来接你” 话落后便将马牵走了,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人,眸中是不容分说的决意。 行军打仗毕竟不是儿戏,若真在战场上伤到了她分毫,自己怕是都要悔恨至死。 赵腾见此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路过窦隽容时也学着楚定贤拍了拍她肩膀道:“容先生果然深受皇子倚重,连战场都舍不得让你去。” 窦隽容颌首敛眉,并未搭腔,只直接转身回了城守府。 曾几何时,她眼中的那个孩子已蜕变成精壮稳重的少年,不再需要自己的教诲扶持。 傅婉书和傅逸徵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二人相处的场景,双眸相视之下皆有深意。 这方宜城守将正被酒色所缠,恍惚迷离,待楚定贤攻城时已是溃不成军,四处奔跑逃窜。 “皇子,那齐欢小霸王跑了”攻下城后,赵腾率人翻遍了整个城守府,也未见到他人影。 可怜他刚攻下宜城,这屁股还未坐热便要夹着尾巴跑路。 “无妨”楚定贤摆了摆手又吩咐道:“去将原来的守城将士都放出来” 那些起义军攻城后只将朝廷兵将胡乱关进大狱,见着满城富贵后便忙着花天酒地,肆意挥霍了。 “是”赵腾颌首领命,便要告退。 楚定贤忽地想起还未遣人去接隽容,又思及到夜色已深,还是叫她好好安寝休息吧,明早再派人去接也是一样,遂又掉过头去安排城防事宜了。 此时身在宁城的窦隽容却是难以入眠,忧心忡忡,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眼望天际。 立秋将至,空中凉风习习,肌肤已被吹起了一层毛栗,她也浑然不觉。 三更已过,攻城纵是再不易也该有个定论了,怎地还未有消息传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差子,他可是受伤了… 这念头忽闪而过,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蓦地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裂开来,又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她等不及了,片刻也等不及,只有见到安然无恙的他才能安心。 夜风冷冽,她顾不得披上披风便牵了匹马直奔宜城而去。 宜城与宁城之间隔着条细河,此时暗夜深沉,星空璀璨一一倒映在河水之中,有一人骑着马奔腾驰聘,顺河岸而行,远远观去,便犹如踏着星河在九霄云外飞驰纵横,虽孤身一人却势如雷霆万钧。 疾驰了半个暗夜,待得天刚破晓,朝露在枝叶上凝成滚珠滴落而下时,她才方到了宜城。 昨夜士兵们忙了一夜,具都有些疲乏,赵腾打着哈欠刚走到城守府门口,便见窦隽容冷着脸急匆匆而来,发丝凌乱,甚是狼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雷池 “容先生,你怎么来了,皇子刚还派人去接你呢”赵腾指着她一脸疑惑。 窦隽容只朝他点了点头,问道:“十皇子在哪?” “在书房呢”赵腾朝身后指了指。 楚定贤昨晚一夜未睡,入城之后的事宜繁多,哪样不需他安排操心。 他正坐在书案前察看城中的防务图,忽见一人缓缓走进,那人蹙着眉,薄唇紧抿,面上覆着一层寒霜,清冷如常。 “你怎么来了?”楚定贤的嗓子忽然有些沙哑。 “什么时候攻下的?” “刚入夜”楚定贤不自觉的呼吸一滞,心道糟了。 “宜宁两城离得那么近,纵是你不遣人去接我,也该递个消息给我。”窦隽容抬眸直视着他,嗓音轻颤,蓄满了委屈,“你可知我这一夜是如何过来的,我以为你…” 楚定贤一边走近一边细细打量着她,见她额头和脖颈已生了层薄汗,甚有几缕发丝黏在额前,那还有往日端雅风仪。 可见着她这般模样,他心中却是又惊又喜,一个按耐不住,只径直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低低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怀中的身子顿时一僵,只哽着脖子将他推开,又恢复了惯常的云淡风轻,淡淡道:“是我失仪了,你无事便好,我该出去了” 楚定贤哪还能任她推拒,一把拽起她皓腕急道:“别骗人了,你心里明明在乎的不行,不过是碍于人伦,不敢认清罢了” 窦隽容已年过二十,又与楚定贤日日相处,怎能不心生情意,可她心中时刻谨记,叔嫂有别,人伦之道,只得时刻清冷自持,不敢越雷池一步,却未料到会被眼前人戳穿揭露,一股羞耻之意直蹿心头。 她扯回自己的手腕,冷冷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皇子还是把心放到平乱上吧!” 话音刚落,抬腿便走,正撞见门口端着几笼包子的赵腾,他忙摆摆手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窦隽容抿了抿唇,拂袖而去,楚定贤顿了顿,转身回到了案前。 赵腾见此,只将笼屉放到小桌上道:“皇子,这是刚出锅的包子,您先垫垫肚子。” 楚定贤见着包子,叹了口气,吩咐道:“容先生连夜赶来,必是还未用膳,你先去给她送去吧” “是”赵腾又挠了挠头,讪讪的笑道:“皇子,容先生风姿俊秀,招人喜欢,小将都能理解,但咱们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强人所难不是,他毕竟是个男人……” “滚出去”楚定贤圆眼一瞪,一字一顿。 拿回宜城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大功,前方尚有平营临坂四座城池要夺,几人用过晚膳后便在城守府商议下一步的事宜。 “皇子,此时刚夺宜城,士气正盛,还应一鼓作气,直冲平城才是”赵腾谏言道。 “不可,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平城离此地有五百里远,尚未摸清敌情,还应多加思虑。”傅逸徵率先打断了他的话道。 楚定贤却似没听见一般,只抬眸看向窦隽容,心中怅然若失,五味杂陈。 “那齐欢之弟齐鸣实在是个厉害人物,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所以人送外号齐天虎,前些日子这宜城便是折在他手里了”新换的宜城守将忙把自己了解到的消息道出。 赵腾又道:“那齐欢必是逃到他那里去了” 傅逸徵点了点头道:“他到不足为虑,只是叛军之中尚有不少精才,若能收降,便更好了” 一直未做声的傅婉书眸中一亮,轻缓笑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若能将敌军收为己用,不费一兵一卒,方是上上之策,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献策 赵腾一听急了,忙道:“你说的到轻巧,那是容易的事吗?” 只见她上前一步,缓缓道:“树有跟,水有源,此次叛乱的起因是何,想必各位都清楚,朝廷连年征兵,徭役繁重,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要想平定叛乱,还应肃清本源。” 傅逸徵跟着点点头,看向了楚定贤和窦隽容,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容先生就是六皇妃,只是有些忌惮楚定贤身边又添了谋士,会阻碍他完成父亲交办的任务。 楚定贤听了傅婉书的话随即深深地看了其余众人一眼,道:“傅小公子所言,不许外传,否则论军法处置”又看向傅婉书道:“继续讲” 他这一番话算是有些谨慎得过分,傅婉书没说什么胆大包天的话,自然也不怕自己的言论传扬出去,可经他这么一说,偏偏添了几分妄言的色彩,叫傅婉书平白受了他的人情。 “一则不可断其后路,此次叛军农民就占了八九成,立秋又至,稻谷待收,皇子应禁止大军踩踏庄稼田地,再放榜告示天下,降者不杀,并放其归家收田。二则严惩贪官污吏,减税减收,借以收复安抚民心,三则离间叛军,使其内讧分裂,到时自然军心大散,不攻自破”傅婉书立在屋中央,缓缓道来,不疾不徐,容光如玉。 楚定贤随之点了点头,心中越发赞叹她聪颖伶俐,足智多谋。 叛军不像朝廷兵将般统一化齐,头领御人乏术,又惯会义气用事,定力不足,傅婉书所提之策正是一一对应。 “好,先在此休整,一个月后发兵平城”楚定贤挥了挥手,命他们退下。 待几人走后,他看了看刚走到门口的窦隽容又道:“容先生留步” 赵腾回首看了看窦隽容,迈出门槛后只仰着脸叹口气道:“唉,命运弄人啊,纵使你再才华横溢,不也得屈服与皇子不是” “还有事?”窦隽容转过身,有些僵硬的道。 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俩人,灯烛摇曳,窗外风丝儿轻吹而过,空中流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楚定贤见此无奈一笑道:“你紧张什么,我只是还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傅家两位公子毕竟是外人,他这些年做事,已经习惯了听听窦隽容的想法了。 这一个月过得很快,忙来忙去转眼间就快要到了发兵之日。 前一日的傍晚,秋月秋蝉,星河疏淡,青梅清酒,良辰锦绣。夜色清旷,素月被几朵薄云紧紧缠绕勾环,院中石桌上摆了一壶一碟一杯,静谧怡然。 楚定贤素手执杯,小抿了一口梅子酒,轻舒了口气道:“入口飒爽,回味绵长,确实不错,只是待会儿还有正事,不能再喝了” 站在侧旁侍候的小厮又忙倒上一杯道:“主子,这酒劲儿小着呢,您就放心吧!” “她呢?”楚定贤顿了顿,问道。 他问的人是谁,自是不消明言。 “容先生这些日子忙得很,此时怕是正在书房。”小厮躬身回道。 楚定贤点了点头,明日便要发兵平城,以她的性子,定是要做到严丝合缝,事事周全。 一个月已至,这期间他惩掉了几个贪官污吏,换上自己的人马,又大肆宣扬朝廷兵力强劲,不杀降者并放其归家,而且宣告取得齐鸣头颅者可封为云安王。 收其心,乱其阵,事无巨细,一一做全,就看结果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投降 平城是云安一地最为重要的城池,富庶广袤,城防严密,拿下了它便等于拿下了整个云安。 它离宜城相距五六日的脚程,定武营大军走走歇歇行了七日方到城外。 楚定贤一袭骑装轻甲,立在马上仰着脸朝前面的城门口看去,一脸疑惑,后方大军相顾而视,皆是莫名。 这城门大敞四开,墙上空无一人,只袅袅风丝儿刮过,吹起几片秋叶,寂寥无声,平和温静。 赵腾见此忙道:“皇子,咱们要不要…进城?” 楚定贤素手一扬,只道:“就地休整,等待指令。” 窦隽容身着一袭绀青软甲,从大军后方打马上前,见此情景,皱了皱眉道:“以防有计,皇子应遣斥候前去查探一二。” “空城计早被前人用过了,他这闹得是哪出啊?”赵腾翻了翻白眼,有些无语。 傅婉书立在马上,也微微蹙眉,如果她记得没错,接下来的情节就是叛军内讧,赢了的头领会向楚定贤投降。 可就目前而言,对面的城池里具体是什么状况,她还是不知道的。 未待斥候前去,就见城中急急跑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滚圆胖子正是齐欢。 见他一身缟素衣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一边跑向大军一边哭嚎抹泪。 侧旁的人皆着素白衣衫,有一人手中还捧着个漆黑镶金边的木盒子。 “诶呀,我的天王老子啊!你可算来了,你可要为小民做主啊!”齐欢一个噗嗤,便是跪倒在地。 楚定贤见此心中已有了准儿,勾唇笑了笑,坐在马上俯视着下方道:“这不是天龙大王嘛,怎地我还未攻城你便出来自投罗网了。” 齐欢顿时直起了身子,脸上横肉随之一颤,肥唇一张一合,含混不清的道:“小民对朝廷忠心耿耿,日夜劝阻弟弟莫要造反,回头是岸,可弟弟实在固执,非要自立为王,还给我安上了个什么狗屁名号,这不立马遭了报应,被人给害了” 话音未落,他又拿过侧旁的黑盒子打开,一个苍白无色的人头赫然在目,正是齐鸣。 楚定贤忙回首去看窦隽容,见她轻蹙了蹙眉,不由心生薄怒,冷冷朝齐欢道:“盖上” 齐欢有些哆嗦的将盒子盖上,又附身叩拜高呼道:“恭迎皇子驾临,大军进城” 楚定贤闻言挑了挑眉,忙下马将他扶起道:“人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依我看这齐兄弟也是个少有的英豪” 齐欢闻言咧嘴一笑,弯着身子做出一副请的姿态来。 楚定贤笑笑上马,准备率军进城,赵腾忙低声对他道:“皇子,会不会有诈啊?” 他微微一笑道:“齐鸣已死,至于齐欢,他还没那个胆量”话落朝后一扬手,领着大军依次入城。 平城的城守府十分阔大华丽,亭台楼阁,入眼的有金漆雕饰的玉柱,锦缎铺就的地毯,光室内的夜明宝珠就有十几颗,可见其奢侈糜烂,挥霍无度。 待安排好楚定贤他们,齐欢把玩着手中玉石,朝一旁的手下道:“都处理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酒宴 “是,这世上再无忠心二大王的人了”那人附身禀报。 他口中的二大王自是齐鸣,而杀了齐鸣的自是他面前的胖子齐欢。 齐欢点了点头,又呵呵笑道:“朝廷封我为云安王后,好处自是也少不了你的” 那人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王,你原本就已经是王了,怎地还要投靠朝廷去当云安王” 齐欢放下玉石,眯着眼仰靠着细绒锦垫笑道:“你得看清形势,朝廷兵强马壮的,咱们哪是他的对手,到时候还不得让人家干趴下,如今咱们降了朝廷,还能捞个王爷当当,整个云安都是咱的,想如何潇洒便如何潇洒。” 窗外树枝被秋风吹的摇摇曳曳,如似某些人的命,将要危矣。 暖香阁,室外有四五兵将把守,室内有三两贵人议事。 “若我未猜错的话,这杀了齐鸣的人正是齐欢”楚定贤抿了抿唇,沉吟道。 “那他也太坏了,再如何,也不至于要了自己亲弟弟的命吧”赵腾皱着眉,满脸愤慨。 傅婉书看了看他,又朝向楚定贤意味深长地道:“如今世道艰险,为了权力而杀害自己兄弟的又岂止他一个,有的人狠起来可是连自己的至亲至爱都能杀得。” 楚定贤被她瞧得一愣,有些莫名,下意识看了看窦隽容,见窦隽容面色淡淡,仿似没听见一般,心下稍安。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容儿,即使她是南梁公主,即使有朝一日北秦和南梁再次兵戈相见,他也一定会护她安稳。 “如此薄情寡义之人自是不能再留”楚定贤执起杯盏,抿了一口淡茶。 如今他们已经占据了主动权,要想杀人实在太容易了,何况只是要杀个贪欲熏心的蠢蛋。 是夜,府中举宴庆贺,齐欢便醉酒不幸落湖而死,楚定贤即刻上报,朝廷念其能回心转意,痛改前非,特赐名英招,葬于高丘。 叛军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楚定贤仅用半月便收复了临营坂三城。 傅婉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投降的叛军,心中大动,楚定贤并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原书的情节变了,变了太多。 不过也好,她也省得费力寻思如何保下这些人了。 傅婉书心里只为那些百姓着想,却不知自己要面临的会是怎样的祸事。 班师回朝前,尚要举行庆贺功成大捷的宴席,城中搁不开几万兵将,遂千夫长之下的小兵只能在城外的营寨里喝喝酒,撒撒欢。 丝竹歌舞,袅袅婷婷,楚定贤坐在矮桌上轻轻敲着手指,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傅婉书,只见她着了身绯色的绣丝锦袍,腰间系着朱红玉带,平地添了一些女气。 再看窦隽容,依旧是一身素青长袍,眉眼淡淡,自顾自地喝着茶,举手投足间十分雅致,却不撩人。 其实此时他还要分出心去看赵腾的一举一动,他早发现了赵腾是三哥的人,只是一直未说透罢了,只是纳罕如此草包的一个人,三哥是怎么将他扶持到定武营的,此次平定叛军是险,那赵腾则是险上加险。 这方的赵腾却是烦忧惆怅,三皇子得知十皇子打了胜仗,不日便要归京,忙命自己去害十皇子的性命,这委实太过歹毒了些,可三皇子又与他有知遇之恩,自己不能不报,一时陷入两难之境,无法抉择,直至看见了容颜俏丽的窦隽容,这才心生一计,喜上眉梢。 自己这毒是下了,可是给谁下了,下了什么毒,那就不得而知了。 十皇子不是喜欢他身边这个谋士吗,那就让他沉迷于此,不能自拔,便没心思和三皇子斗法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中药 夜色温浅,朗月高悬,傅婉书饮了些酒便觉有些燥热,遂到院中透风。 深秋的凉风刮在脸上,尚残留着一丝温柔,直吹的人目眩神迷,体内的热浪一波波翻涌而出,丝丝欲念滋生,难耐至极,她猛敲了敲额头,几缕神魂回转,脑海中忽然闪过窦隽容给她倒酒的场景。 她本来想着,窦隽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害她,便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下作的招数。 她一路踉跄走至西厢,进的屋内只径直脱了外袍,甩开锦靴,倒在床榻上喘息不止。 席间赵腾见容先生一直清冷着脸端坐在桌前,还纳闷着,也没注意到小傅公子的异样,仍旧死死盯着窦隽容和楚定贤二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动手脚。 楚定贤见傅婉书面色潮红的走了出去,以为他是喝多了,也没多想,又继续盯着赵腾。但由于十皇子席上一直面色不善,心不在焉,这场宴席便被有心人叫停收场,只道各自回去养精蓄锐,明日早早回朝。 楚定贤抿了抿唇,见赵腾无丝毫异动,看着窦隽容也没有任何不妥,心下稍安。出了香阁,便直奔东厢而去,忽地又顿住脚,往回走去。 容儿刚才直接回了厢房,自己若是去了又该说些什么,明日便要班师回朝,回京后她还是自己的嫂嫂,自己还是她的小叔,自己与她之间始终横着一道鸿沟,难以逾越。 他一路低着头回到西厢,眼角眉梢俱是失落,还未近屋便听有娇吟声传来,心头陡然一震,什么人在此放肆。 屋内傅婉书在床上浑身难受着,额头生满了汗,嘴里忍不住溢出碎语,只得用手死死握住床沿的棱角上,手指被捏的泛白。 她眼睛半睁半合,心理期盼着这药发作的劲头快些过去,也别有人过来。 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叫她的心也跳的越发快了起来。 她似乎快要支撑不住,双眸已经合了起来,只听得推门声响,来人逐渐走到了床边。 “婉书,你怎么了?”那人瞧见她这幅样子,忙走近问。 傅婉书再没有丝毫力气去看他,只能缓缓吐出几个字问:“你是谁?” “别怕,我是三郎。”邓三刚问完,就瞧出了她是被下了药,忙安抚她。 傅婉书听见是他,再未回应,邓三只见室内未点膏烛,光线黯淡,只几缕月光透过轩窗斜斜洒下,床榻上的女子娇哼扭动,香汗淋漓。 他快步走到塌上扶起傅婉书的身子,触手滚烫。 傅婉书此时浑身燥热,酥痒至极,待邓三扶起她身子时顿觉清凉舒爽。 她紧蹙着的眉头也随之和缓了些,面颊如红霞般绯红,似桃花般娇艳,朱唇轻启,哼哼道:“热,我好难受” 邓三低下头盯着她,嗓音有些低沉暗哑,眸中似有火苗蹿生。“婉书,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傅婉书阖着双眸,神思恍惚,溢出碎语。 她一袭绯色薄衫,细致的眉眼半睁半阖,朱唇勾起娇美的笑容,宛若一株恣意绽放的赤槿。 “屋内何人在此?” 邓三无措间,只听得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双肩不自觉一缩,他的心神全在傅婉书身上,还真没注意到门外有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擦拭 傅婉书还未听清门外的声音就已经昏了过去,邓吉二话不说便拉下了床边的幕帘,他自己则迅速地躲在了屏风之后。 他听出来门外来人是楚定贤,却不确定他是否会推门进来,婉书那副模样,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瞧。 楚定贤听见异响之后便在门外驻足,思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屋子是小傅公子的,他与谁在屋里做下何事,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况且这种事也不好打扰。 只见他从门外转身离开,又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邓吉听见脚步声渐远,忙掀开幕帘,触目可见傅婉书的娇美面容,她额头生了一层薄汗,眉头轻蹙着,唇角一片红润。 他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帕子,又出去打了一盆水进来,把帕子沾湿之后,便轻轻唤着傅婉书。 “擦擦脸吧,婉书,可能会有些凉,先忍着一些,一会儿就好了。” 他温柔地注视着傅婉书,将她散乱的鬓发拂到耳后,傅婉书感受到他手上的凉意,也微微清醒起来。 “是三郎吗?”她半睁开眼,眼角的嫣红像极了桃花,朱唇轻启,声音有些娇,有些媚。 “是我,放心吧!”邓吉的嗓音也有些低沉暗哑,眼睛瞥过她的前襟,一张俊脸越发红了起来。 “你别走。”傅婉书热得厉害,邓吉身上的凉意让她好受了一些。 “好,我不走,我一直守着你。”邓吉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竭力把心思放到正事上,遂问:“你可知是谁害得你?” 傅婉书皱眉,缓缓伸出手拉过邓吉凉滑的手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邓吉身子一僵,手臂上的青筋都绷紧起来,不敢在动。 “是谁害了你?”他又问了一遍。 傅婉书停住手上动作,抵住身体里涌出的一股股热浪,努力回想自己中药前的场景,她除了喝自己的酒,还喝了窦隽容的酒,可按理说,她不应该害自己的,何况还是下这种药。 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又阂上了双眸,刚被邓吉擦拭过的面颊已然又生了一层汗。 邓吉看她衣裳散乱着,混身燥热难忍的样子,不想她再如此难受,忙从衣裳下摆撕了一块布,系在了眼睛上。 “我帮你擦一下身子,放心,我不会偷看。”邓吉的声音有些颤抖,冷不防站起来想要去把帕子再沾湿一点,却因为突然起身,额角撞在了床顶上。 他干笑了一声,根据脑海里的屋内布局,迅速把帕子沾湿之后又走回床前。 傅婉书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其实他不蒙眼睛,自己也会信他的。 她想要抬起身配合他的擦拭,但无奈身上的力气已经流尽了,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邓吉细长的手指逐渐剥去了傅婉书的衣裳,白皙的肌肤上浮起一层汗珠儿,他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着,手指也跟着渐渐温热起来。 “有没有好一点?”他听见傅婉书的喘气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回京 “嗯。” 傅婉书嗯了一声,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然后又定定看着邓吉笨拙谨慎的模样,想起那个荒原的夜晚来。 他说的话,她一直在心里记着,这些天,她也一直在想着他。 傅婉书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是喜欢邓吉的,可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自己一个异世之人,他们会有好的结局吗? “如果困了,就睡一觉吧,我在这里守着你。”邓吉给她擦试完了身子,就从床边起身,直到听见傅婉书悉悉碎碎地盖好了被子,才摘下了蒙眼睛的布条。 “我就守在门口,你放心睡吧!”邓吉迈出脚步,要推门出去。 “你别走。”傅婉书见势忙抬起手唤他,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手臂。 “我还害怕着,你别离我太远,行吗?”她皱着眉,面露祈求,力气还没恢复,声音又低又弱。 “好,我不走。”邓吉顿住脚步,走到床榻一旁的圆椅上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他的思绪已经乱了,绝不能离她太近,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伤了她。他只要守着她安稳就好,等到天亮,他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害了婉书。 窗外的杨柳枝桠随风飘来摆去,宛若少女婀娜的身姿,他这一夜注定难眠。 东厢的楚定贤同样迟迟难以入睡,这次平乱似乎十分顺利,起义大军和本不充裕的粮草,还有那个赵腾,似乎都应该成为令他头痛的难题。 他的背后好像有一双手,他感觉自己好像永远晚了别人一步,遇到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人替她解决,可那个人不是隽容,又会是谁呢? 大军回朝的路上,楚定贤几次都想与窦隽容说话,但见她举止淡漠,眼神都不曾瞥过来,只好转头问向傅逸徵道:“小傅公子怎么不在?” 傅逸徵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上,他找了不少机会来害楚定贤,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失手,就好像有人看着他似的,父亲看见楚定贤平安回京,怕是会动怒。 只听他缓缓回道:“回殿下,逸徭说他身体不适,想在宜城待一些日子再回京。” 傅逸徭无官无职,此次押送粮草也是为了帮助兄长,即使他一直留在云安,楚定贤也管不得他。 其实傅婉书第二日身子就恢复了,不过邓吉此次来云安是有事要做,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日子,她索性就与邓吉一起了。 经云安一战,楚定贤的威名算是在朝堂上立住了,三皇子楚定岚见他平安还朝时,脸变得又长又青,着实像头毛驴,也不知会如何处置赵腾那个蠢货。 议事大殿,皇帝素手磨搓着下颌细碎的胡茬,看着楚定贤点了点头,先前有几个大臣说他是淑质英才,自己还未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儿子倒真令自己有些刮目相看了。“陛下,十皇子已至弱冠,却仍旧住在六皇子府中,实在不太适宜”傅相向前迈了一步,拱手道。 皇上笑了笑道:“那便将老六的府邸直接过给他便是,丞相就会拐弯抹角的说话” 傅相连忙又拱手道:“陛下,您忘了六皇子妃还在呢,这叔嫂同府,怕是要惹来闲言碎语。” 皇上皱了皱眉,这几年他北秦与南梁无甚往来,他都忘了这茬子事了,如今看来,还真是麻烦。 “父皇,皇嫂这几年一直在侧院侍奉佛祖,清净无为,与儿臣也见不上几面,并不妨碍礼法,父皇不必为儿臣大费周章,也损耗了财物,儿臣只愿天下安定,父皇安康。”楚定贤拱手笑道,一派温良。 皇上颌首一笑,颇是顺心,楚定贤此言正合了他心意,如今北秦国库空虚,他哪舍得花银子去给楚定贤开府建衙。“ 恩,贤儿说的有理,不过你此次立了大功,该赏的还是要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家园 “谢父皇”楚定贤附身行了一礼,面色谦恭,有礼有矩。 论功行赏过后,楚定贤便与傅丞相先后出了大殿,殿阁高耸巍峨,层层玉阶数之不清,傅相在前头走着,故意错开了身子。 楚定贤却主动走上前搭话他道:“傅相操劳了这么多年,一心为国,可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父皇特地允您乘撵入阁,您又何必遭这罪呢?” 傅宁闻言眸中微冷,他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十殿下这番话说得他倒像是土埋半截了,可他心中虽如此想,脸上却不显露。 “多谢十皇子,微臣正值壮年,若是日日乘撵入殿怕是会糟人口舌,说我借着陛下的恩德猖狂放浪。”傅宁呵呵笑了一声。 楚定贤也随之一笑道:“傅相说笑了,您德高望重,是天下儒生的楷模,哪有人会说您的不是。” 他倒是会说,不过这人怎么还没死,逸徵是怎么做事的? 傅宁又笑了笑,婉书这次并没有回来,她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助自己成就大业,就抛下整个相府远走高飞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在心里暗暗思量着,准备过几日再暗杀楚定贤一次。 宜城,傅婉书坐在桌案前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没好利索,还伤了风寒。”坐在一旁的邓吉关切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一双眼眸含满了担忧。 前几日,他就已经找出了暗害婉书的凶手,就是赵腾将军,他算不上是聪明人,留下的痕迹太多了,不用自己多查,就已经露出了马脚。 邓吉虽然知道是赵腾下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婉书下这种药,难道他知道婉书是女子了? 赵腾是三皇子的人,他不能擅动,但该防的还是要防,回京路上危险难测,也不知道京城里的三皇子会不会也知道了婉书的真实身份,所以他就把这些都告诉了傅婉书,想让她在宜城留些日子,介时再与自己一同回京。 “无碍,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傅婉书笑笑,继续低着头看向案上的图纸。 她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一来是因为不想回京面对父亲,二来是想帮助这里的百姓重建家园。 一场叛乱之后,只有几座主将率先投降的城池还算损毁的不太厉害,至于其余几座城池,几乎都变得破败不堪。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安置好这些百姓,如果只等着朝廷来监管,恐怕还要有第二次起义。 “这些百姓们根本没什么野心,只是想让自己和家人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我们该做的,就是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安居乐业!”傅婉书抬起头看向邓吉,淡淡说道。 随即她又低下头,指着图纸说道:“百姓们要重建房屋,城池也需要修补,可这些钱都从哪里来呢?城里的富商倒是还有不少钱,叛军手里也有一些钱,可若是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远远不够了。” “不然,就按照他们所干的活计多少来进行分摊?”邓吉又往案前凑了凑,说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城守 这不就是按劳分配吗? 傅婉书抬头看着邓吉,双眼含着些许疑惑,他这个古人竟然也能想到这些? 随即她又笑了笑自己,怎么能有如此狭隘的想法,因为自己是现代人就觉得自己更聪明,实在有些愚蠢。 诗词赋曲饱含才华,长墙铁马皆是智慧,千年历史,古人留下了多少宝贵的财富,吃穿用度,哪一项不是古人留下的,后代又继续发展的,哪里能仗着自己活在了后世就瞧不上古人的智慧。 “怎么了?”邓吉见她嘴角噙笑,便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三郎的这个提议非常好。”傅婉书又继续随着他的提议说道:“咱们现有的钱以及乡绅富商还有官员捐赠的钱可以按照多少来进行比例分配。” “比例分配?”邓吉没懂。 “就是说我们把他们出的钱按照几成分配,最终获益也按照相应的几成来分配给他们,这个叫做入股。”傅婉书耐心解释道。 “如此一来,就会有更多人…入股了。”邓吉很聪明,傅婉书一解释他就懂了。 “三郎聪明,我们还要建立相应的规章,例如如何防止官员利用这件事来刮油拢钱,如何让大家积极入股等,都要有专人负责。”傅婉书又继续说。 “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座城也该有城规,只有建立了规章,做起事来有规可循,才能行稳致运。”邓吉点点头。 他们二人继续畅谈,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城守忙叫人将他们请到前厅用膳。 城守虽然是个年近六十的老汉,可前阵子闹叛乱,硬是一点不慌不怕,亲自到城墙带着大家抵抗叛军,风骨硬朗,令人钦佩。 这也是为什么傅婉书会留在这里的原因,其他几座城池尚且杂乱无章,城守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该如何作为,就是像酒肉大王一样只管眼前欢乐。 只有带好头,把地理位置最险要,城内人口最多的宜城管治运行妥当,其他城池整治起来也就不难了。况且,这个李城守是个谦虚谨慎,礼贤下士的人,主动请小傅公子留下来帮他,傅婉书又怎能袖手旁观。 “李城守,您客气了。”傅婉书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菜肴,荤素皆有却不奢侈,简单干净却不随便。 “小公子是大才之人,前些日子就帮了我那么一个大忙,现在还愿意留在城里继续帮我,我理应好好招待二位,不过二位也知道,眼下还真没什么好酒好菜能摆的上台面的。”李城守一番话说的人心里熨帖,再者说傅婉书也不是格外在意吃用的人。 “您太客气了,快请坐。”傅婉书笑笑,按照位次与邓吉坐下。 客套过后,席间便有些安静,大家都是心事重重,吃起饭来也不轻松愉悦,邓吉笑了笑,开口向傅婉书问道: “不知你是帮了城守什么忙,让李城守这样德高望重的人都对你另眼相看了。” 傅婉书撂下筷子,刚要回答,就听李城守说:“将军是习武之人,想必不大愿意听老夫的这些糟心事儿,不过您既然问了,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脸色一时有些发青,邓吉心知自己问错了话,忙又道:“小傅公子最擅长破案解谜,我以为她又破了什么有趣的案子,不过既然是李城守的私事,想来无趣,我不知道也无妨。” 邓吉在京城颇有恶名,宜城距京城千里之远,都有不少人要怕他的,其中就包括李城守,虽然他为人刚正,但沉浮宦海几十年,也该有点怕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余味 “将军客气了”李城守忙笑了笑,原来是因为自己小妾生的儿子,他听到有人说这小儿子长得不像自己,就起了疑心,想要滴血认亲,然后结果他二人的血真就没融到一起去。 他从官这么多年,也曾做小伏低,但却没受过如此欺辱,一气之下就要打死小儿子和小妾,被傅婉书知道后匆忙拦下,亲自把自己的血融进了碗里,哪曾想却与李城守的血融到了一起。 在场的人见状直呼惊奇,纷纷试验了一番,有的能融,有的不能融,与血缘却没多少关系。 傅婉书借此机会也给他们宣讲了滴血认亲的巧合性和随机性,并不能以此为依据来判断血缘真假。 “幸亏小傅公子一番话,不然下官还真就痛失爱子了。”李城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邓吉看着傅婉书笑了笑,他本就知道她聪慧,没想到连这种事也懂得,也难怪李城守会如此敬重她。 话说了不少,饭菜也很快用完,傅婉书看天色已晚,也不与李城守多说,就与邓吉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李城守想着他二人熟络,住在一个院子里,也互相有个照应。傅婉书负手穿过长廊,正看见李城守的小儿子。 “余味!”傅婉书笑着叫了他一声,李余味忙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笑意。 “傅哥,你用完晚膳啦?能陪我玩会儿吗?”李余味拉着傅婉书的袖子,很是亲昵。 他已经九岁了,知晓事理,小娘告诉他是傅哥救了他,他就把傅哥当做最亲的人。 “好呀,不过只能玩一小会儿。”傅婉书牵着他的手,朝秋千架走去,又转回身看着邓吉笑道:“三郎也过来呀!” 李余味闻言瘪瘪嘴,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个一直板着脸的大哥哥。 “你要干什么,瘪着嘴干嘛,太无礼了。”傅婉书瞧见他的脸色,蹲下来捏了一下他的脸“邓将军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人很好的,你可不许欺负他,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傅哥,我错了”李余味低着头,眼睛顿时红了起来,瞥了邓吉一眼,嘴抿得更厉害起来,傅婉书见状挑眉,朝邓吉示意。 邓吉明白她的心思,走过来一把就抱起了李余味,笑着说:看余味多乖,你就别训他了。” “谢谢大哥哥。”李余味被抱在半空,笑了起来。 傅婉书也笑了笑,几人走到秋千架上,推着余味玩起了秋千。 晚风清凉,秋千架上的藤蔓缠绕在木架上,随着风吹来一阵沁人的清香,傅婉书也坐在架子上,看着邓吉缓缓推着余味,天际边的霞光映在他俊秀的脸庞,煞是温柔好看。 “我来推你。”邓吉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推余味的手,走到傅婉书身后,低声说道。 “对啊,傅哥,你也来玩吧,大哥哥推起来很舒服的。”余味晃动着身子,笑着看向傅婉书。 “嗯。”傅婉书扶着麻绳,随着邓吉轻轻推动,身子在空中渐渐划出一到弧线。 她闭上了眼睛,背后传来时不时的触感,耳畔的风更加温柔,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 你很喜欢这里,还有身后的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喜欢 “三郎,我喜欢你。”傅婉书心有所想,便直接说了出来。 轻飘飘一句,顺着微风吹进邓吉耳中却似雷霆在天际边轰的炸响一般,叫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双手还停留在半空着,浑身纹丝不动,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却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哥说他喜欢你。”不等傅婉书再说,余味就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傅哥也喜欢我呢!” 傅婉书笑了笑,腮边的红晕渐渐褪去“对,我也很喜欢你。” 邓吉皱了皱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迅速划过,叫他险些错过,幸好还有机会。 “小余味,你傅哥对我的喜欢可不一样呢”他笑了笑,走到傅婉书身前,蹲下身子,又继续加深笑容,嘴角梨涡浅笑,少年和煦耀眼。 又听他温柔地问:“你说对不对?” 傅婉书看着他漆黑的眼眸,犹如黑夜里的星辰,摄人心魂。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邓吉棱角分明的下颌轻轻扬起,露出精致的喉结。 随后,傅婉书看见那喉结微动,好像是他轻轻咽了一下口水,是紧张的吗? “嗯,不一样。”傅婉书缓缓说完,腮边又浮起了一层红晕。 “怎么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了?”余味一听却不干了,走过来摇晃着麻绳,嘟着嘴问。 傅婉书被他晃得一个不稳,就径直跌向了前方,邓吉立马伸出长臂抱住了她。 清风拂过,朗月入怀,整个天地霎时安静下来,邓吉的手臂顿时僵硬得不敢动弹起来。 “傅哥,对不起,你快起来。”余味被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不料邓吉忽然直接抱着她站了起来,回过身朝余味淡淡地说道:“你傅哥摔了一跤,需要休息。” “嗯。”余味点点头,看着邓吉把傅婉书抱走,继续小声嘀咕着“傅哥不会生我的起了吧!” 傅婉书只感觉身子一轻,待她反应过来,已经快要走到厢房门口了“你快放我下来,我没事儿的。” 邓吉笑笑,垂下头问“真的没事儿?” “嗯,没事儿”傅婉书不敢看他,只轻轻点头。 傅婉书被他抱在怀里,此时他又低着头,两个人的身影被人远远看着,确实太亲密了一些。 “你放我下来,别人看见不好。” “那不被人看见就好吗?”邓吉虽然依旧拿话打趣她,却也温柔地把她放了下来。 他知道她根本没摔倒,只是借此想抱着她罢了。 想他戎马至今,刚正秉直,竟也会做出这种登徒子才会做的事儿来。 “你刚刚说的喜欢我,是真的?”他站在门口,不肯放过傅婉书,没等她转身进屋,就拽住了她的袖子,又问。 “嗯。”傅婉书点点头,不想再逃避。 “太好了!”邓吉等到她确定的答案,高兴的立马就抱起了她,硬生生在原地转了三圈,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傅婉书看见他这幅憨厚模样,也被逗得发出一阵笑声。 在这个世界上,能遇见喜欢的人,很难,能遇见互相喜欢的更难。最幸运的事儿就是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罢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诡异 宜城的日子很忙,却忙中有序,从朝阳到落日,霞光满天到星辰璀璨,傅婉书和邓吉帮助李城守整修城池,也算是有一阵子了。 “傅哥,你们别走了好不好?”余味在案前拽着傅婉书的袖子,看着她收拾出来的行囊,眼角又红了起来。 “父亲的家书一封接着一封,我不能不回去,再者说这城里已经没什么我能帮上的了,也该走了。”傅婉书摸摸他的头,看着倚在门口的邓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虽然京城频频来信,如雷霆之鼓敲在心头,但她觉得自己此时背后有邓吉,心中也安稳了许多。 “傅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啊?”余味瘪着嘴,极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姨娘说他是男子汉,不能再哭鼻子了,他不能让傅哥瞧不起自己。 “你要好好念书,听先生的话,等你成材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傅婉书微笑着说。 她相信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是由她和邓吉帮助着修建起来的,以后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可是这次回京,她要面对的事儿有太多了,父亲的信里写到三皇子在皇宫北门伏杀十皇子失败,被定武营的王英将军用火铳射中了肩骨,因为失血多过,当场薨了。陛下急火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父亲既担心陛下有个什么好歹,十皇子趁乱逼宫,又期盼陛下直接驾崩,他正好举着七皇子的大旗造反。 他是乱臣,可不希望十皇子是贼子。 邓吉同样收到了消息,也是想着快些回去,当初撒下的网已经乱成这样,他必须回去收网。 他二人拜别之后,便骑着马急匆匆往京城赶,天高路远,两个月余,待到京城,便又是一番境地。 这日早上天刚大亮,城门迟迟未开,傅婉书打着哈欠,看向邓吉问:“你说怎么还不开门?” 邓吉看了一眼四周,眉头皱得更紧“如果没有猜错,城里应该是出事儿了。” 他说得认真严肃,傅婉书立即止住了哈欠,轻咬牙根,这时候城里能出的都是大事啊!难不成父亲真要造反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就听身后吱呀一声,城门开了,她立即绽开笑容,觉得自己想多了,可邓吉的眉头却一直没松开,又看了一下城门上挂着的门额,抬腿跟着傅婉书迈了进去。 “三郎,你要直接回府吗?”傅婉书转过身回头问了他一句。 邓吉一抬眼,回答说道:“可能回不去了。” “嗯?”傅婉书莫名,不解他的意思,然后就听邓吉继续说道:“你看这街上的人都变得这么少了,而且他们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害怕什么,却又不得不佯装正常,实在诡异。” “嗯”傅婉书许是太困了,等邓吉说完,她才发现,随即点点头。 京城果然是出了事儿,她得赶紧回府!“我要回家,三郎,你也先回去吧!” “不,我陪你一起!”邓吉实在不放心她,又继续说:“等你见到傅相,我就离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觉醒 “好,我们一起回去。”傅婉书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二人绕过朱雀街之后,急匆匆就走到了相府门前,还没等走近便见门前站着四五个大汉在走来走去,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明晃晃的在监视着相府。 傅婉书皱眉,谨慎地拐进了一家成衣店,掏出银子买了一个帷帽,随即掀开幕帘,斜着眼看向那些大汉。 他们摆明了是来监视相府,只是不知已经监视了多久,父亲的书信并未断过,也未曾提过这些细枝末节,只道局势混乱,可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怀疑父亲传过来的书信有诈,这相府回不得了。”傅婉书放下幕帘,压低声音和邓吉说了一句。 “那先去我府中,待查明后我再送你回来。”邓吉也看出相府不妥,环顾四周后便领着傅婉书朝前走去。 二人未等走到将军府,就瞧见一旁张贴告示的榜上贴了一张缉捕文书,顶上赫然写着傅逸瑶的名字。 邓吉的瞳孔不自觉一缩,将傅婉书挡在了身后,再一细看,只见文书上写着,当今陛下痛失皇子,龙体欠安,相府有意趁势造反,傅氏族人需全部羁押,待查明之后再行处置,顶上只有傅逸瑶一个人的名字,看来其他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傅婉书想要掀开幕帘,也看一眼文书,但被邓吉紧紧拉住了手,直接拽着她就走了! “陛下怀疑相府有意造反,要把你们傅氏的人都抓起来,现在只差你了。”待回到将军府,邓吉确定安全后,才把实情告诉了傅婉书。 傅婉书一把掀开幕帘,露出了一张震惊的小脸,樱唇微张,有些不可置信,这是书里的情节提前了? 如果是真的,那相府的灾难就真的不远了,可她前些日子做的那个梦,分明说过相府会平安无事的,所以她才迟迟没有回来。 “你先别急,我马上进宫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傅相一向算无遗策,不可能让局势如此被动。”邓吉安慰着他,准备先进宫探探形势,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婉书承受一丝危险。 “我在府内设了暗卫保护你,府里的人都很可靠,你放心待在府里,我会尽快回来的。”邓吉不等换套衣服,忙招呼小厮过来伺候傅婉书,随即直奔皇宫而去。 傅婉书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怎么会这样呢,老夏分明答应自己不会让相府遭难的。 其实她早就和老夏联系上了,她是这本书的作者,父亲是这本书的反派,自己能穿到这书里,都是因为父亲。 他对于上一世相府的结局充满了怨恨,便有了觉醒的灵气,没日没夜地在老夏的梦里胡搅蛮缠,老夏没得办法,只好和他联手把自己弄了进来。 相府的香阁勾角上挂了许多铜铃,只要铜铃按照一定的音律吹起,她就会入梦,从而梦见老夏。 她刚开始的确是十分埋怨老夏的,因为她把自己无缘无故地拖进了这个异界,可现在她又不觉得怨了,因为她遇见了邓吉,还有兄长和朋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换衣 她在这个世界有了依靠,也有了依恋,可现在相府眼前的境地,容不得她再心存侥幸了,父母兄长都可能在遭遇危难,自己该怎么办? “公子,您是否饿了,小的先为您做些膳食吧!”小厮看她一脸忧心忡忡,上前说了一句。 “不用了,等你家将军回来再说吧!”傅婉书现在哪里还能吃得下。 她发现自己除了等,竟毫无他法,可又不想在屋内干坐着,便走出屋子自处转悠起来,仔细地看着邓吉的府邸。 他的宅子通体古朴自然,不沾奢华不染世俗,只有一片竹林种于院前,一阵风声过去,吹得竹林潇潇作响。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自己还在大理寺查案子,是和程春大人一起来的,时至今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也不知现在程大人怎么样了。 傅婉书一边迈着步子转悠,一边蹙着眉思忖,直到不经意低头瞧见自己身上的衣裳,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儿来。 对了,窦倦容知道自己的女儿身,如果是十皇子缉捕自己的话,不应该还在搜查傅逸瑶这个人,而是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昭告天下,可如果不是十皇子,又会是谁在对相府下手,或者幕后之人的确是十皇子,只不过他还有别的打算。 她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十皇子,她还真的想不出还会有谁会对付相府,毕竟原书里的情节就是如此,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回来的这么快。 “将军一直住在这间房吗?”傅婉书看着身后跟着的小厮,转过身问。 “是的,公子,您如果累了,可以在这屋子里多休息一会儿。”小厮笑了笑,回话。 “嗯”傅婉书点点头,刚在圆椅上坐下,便又听得一声“咕咕”的叫声,是她的肚子响了。 她看了小厮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小厮忙说“公子可以先用些糕点,小的这就下去准备晚膳。” 傅婉书看着他缓步退下,有转过头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糕点,捻起了一个桃花酥,放进了嘴里,一阵酥香顺着口舌流入喉中。 她一连吃了几块,才稍微填饱了肚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儿,不知三郎什么时候会回来,口干得心里也升起了烦躁,一把拎起茶壶准备倒些水来解渴,却不小心将茶水尽数洒在了衣裳上。 “诶呀!”傅婉书不自觉低呼一声,连忙站起身抖搂着衣裳,想拂去水渍,却把衣服越弄越湿。 她看着胸前和小腹一大片被水濡湿的衣裳,无奈地苦笑一声,随即走到里间,翻起了邓吉的衣柜。 只见衣柜里摆着一摞整齐干净的纯色衣裳,她随意找出来两件素蓝色的外袍,准备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可等她换下衣服后,才发现邓吉的衣裳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些。 她拿起邓吉的衣服在空中比了一下,在脑子里回想着邓吉的身量,宽肩窄腰,通体颀长,魁梧健硕的身子穿在这件衣服里却是正好。 这府里好像连个丫鬟都没有,看来想要在他府上找到一件合适身量的衣裳是不可能了。 窦倦容知道她是女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发愣 况且这样直接打开他的衣橱也实在有些不妥,遂又准备把手里的衣服放回去,手刚抬起,一瞥眼正瞧见一抹胭脂色。 她掀开摞起来的衣裳,抽出那件衣裳,竟是一件胭脂色的襦裙! 他府里怎么会有女子穿的襦裙? 她拿在身上比了比,恰巧正好,无论是腰身还是长摆,都合乎身形。 傅婉书拿着衣裳开始举棋不定,觉得私自穿上这件襦裙可能会让邓吉不满,可他藏着女子的襦裙,自己也有点不悦。 她又垂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渍,似乎都要透过里衣渗进身上来了。 只能先穿上这件襦裙了,她把原本的衣服脱了下来,她不敢出屋,怕被人瞧见,就直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又把窗户打开,准备自然晾干,等一会儿能穿了再把襦裙换下来。 她的墨发从头顶倾泻而下直及腰身,解换衣物的动作间,浅浅摇晃着。 傅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束胸,也有些湿了,索性也把束胸解开,直接换上了襦裙。 一袭胭脂色的长裙勾勒出了她的身形,女性的柔美顿时展现出来,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陌生,她在云安呆了这么久,一直以小傅公子的身份示人,从没换过女装,这回穿上了襦裙,反而有些不适应。 一瞬间有些出神,只听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她赶紧躲在了屏风后,万一是哪个小厮贸然进来了,也好先隐藏住身份在呵斥他出去。 “婉书,我回来了,我有消息告诉你,小厮说你在这呢。”邓吉脚步匆匆的推门而进,一抬头只能瞧见屏风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那影子中看,似乎是位女子。 “婉书?”邓吉试探地换了一声,余光瞥见窗旁的衣架,心里隐隐升起笑意,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可眼下又不是笑的时候,他只好继续唤她。“婉书” 傅婉书听见是邓吉的声音,放心地从屏风后走出,一抹胭脂色顿时盈满了邓吉的双眸。 只见她墨发垂散,胸前隐约可见白嫩,腰身纤细,盈盈一握,柔美至极。 “婉书,你……”邓吉愣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见过傅婉书正经穿女装的样子,即使是初见,她也戴了帷帽的。 傅婉书见他发愣的模样,忙走过去攀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宫里形势也不好了吗?” 邓吉一听才回过神,心里顿觉羞愧,忙暗暗告诫自己正事要紧,可垂下眉眼细细看她时,却仍是有一丝情愫从眼梢止不住地飞扬而出。 “你眼睛怎么了,在宫里哭过了?”傅婉书仰着脸瞧他,心里咯噔一声,三郎这眼睛好像不太正常,是不是宫里真的发生了大事,叫他这样沉稳的人都难以抑制地沉痛起来。 “没,没怎么。”邓吉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挪开眼睛看向别处,准备坐下来和傅婉书详谈。 “宫里确实发生了大事。”邓吉找了个靠椅,坐下后便道。 “请说。”傅婉书跟在他身后,在一旁站着,也不坐,只管问他。 邓吉只好又拉过来一张软椅,放在自己对面,示意她坐下。 “陛下的确龙体有恙,但还不是很严重,也不是陛下怀疑丞相不忠。” “那是十皇子?” “也不是,十皇子正忙着处理南梁细作的事儿,顾不上与丞相作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造反 “其实我在宫里碰见了丞相。”邓吉继续说道“丞相坐在陛下寝殿一旁的暖阁,好似在宫里已经住了一些日子了。” “父亲那是被陛下亲自监管了“傅婉书皱眉,但一想到父亲暂时应该还好,也安心了许多。 她又问道:”父亲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邓吉看着她摇了摇头,丞相与自己早就约法三章,要除掉十皇子和七皇子势在必得,不许自己告诉婉书,毕竟她曾经和七皇子也隐约有过情。 也或许是私心作祟,他看着眼前的傅婉书,眸中的幽暗越发深了起来,父亲早就把另一半兵符给了他,然后他又拿着手里的兵权与丞相结盟,准备一起推翻这楚氏天下。 楚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北秦和南梁连年征战,兵役繁重,百信苦不堪言,他的几个儿子争名斗狠,丝毫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只顾自己夺位。 这样的楚氏,早晚会毁在他们自己手里,何况还有南梁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直觉得那个妇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介公主怎会真的在异国他乡潜心礼佛。 北秦外地内乱齐聚,也是时候整治一番了,肃清朝廷的贪腐风气,还百姓安宁。 “父亲见到你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吗,我想亲自出去看看。”傅婉书不信,父亲怎么会没有话带给他。 邓吉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顺势拉过她的手,说:“丞相自有谋算,你就安心在府里待着,过一段日子再出去也不迟。” “真的吗?”傅婉书皱眉,松开他的手,垂头说“如果不是陛下和十皇子再找我,那还会是谁在找我。” 邓吉闻言,眸光流转,在心里也暗暗思忖起来,那榜上分明写着傅逸徭的名字,径直在众人眼里把他放在了相府翻身的希望上。 似乎不抓到他,相府就不算输,那么如果这一切是丞相早就安排好的,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傅逸徭做相府的砥柱,他是想让婉书走仕途之路。 他能想到此,傅婉书同样也能想到,只不过她只是微微猜测了一下父亲的意图,如果他自有谋算,那么他现在出现在宫里,而且还住在陛下寝殿一旁的暖阁,就说得过去了。 父亲这是真的造反了? 只见她猛地抬头看向邓吉,眸中满是疑惑,那三郎呢? 三郎不是陛下的纯臣吗? “婉书,你在想什么?”邓吉见她神色复杂,也垂下头问。 傅婉书满腹疑惑,却不再说,她看着眼前的邓吉,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原本以为他心思纯良敦厚,可却敢和父亲联手造北秦的反。 但她还不能确定真相,自己越想就越不敢想,她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可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推动着她朝前走,例如连上次十皇子去平乱,父亲嘱咐兄长趁机杀了十皇子,兄长几次都没找到良机。 还有这次传言父亲造反一事,都是原书里早已书写好的结局。 她的心里,一直都觉得所有的人命运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谁都逃不过,包括她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入宫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夏布的局,她从局外深陷局中,与老夏是否也有关系。 父亲和老夏,又是什么关系?她必须得查清楚,才能解开自己身上的枷锁。 “你可否带我去宫里与父亲见上一面。”傅婉书直视着邓吉,虽然这话是请求,眼神里却没有求的意思。 她心里已经怀疑他了,顿时便疏远了好多,可又因为二人的关系,她觉得邓吉该帮自己,也会帮自己。 即使不帮,这朋友便也做不成了,更别提以后是否能在一起的事儿了! “婉书,宫里还很危险。”邓吉皱眉,看着她坚定的双眸,犹豫地说道。 他不想她搀合进来,也不想让她看见这血腥的一切。 “你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傅婉书淡淡回道。 “你和我不一样。”邓吉无奈,声音越发低。 傅婉书闻言脸色有些沉,又继续说了一句“我想去。” 邓吉抿唇,沉吟了良久,看她神色沉重,语气坚定,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来安排。” 听见他说的话,傅婉书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心里又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对邓吉有所怀疑,毕竟十几年的纯臣,怎么可能说造反就造反,况且现在宫里什么形势还不知道呢。 如果是父亲和他联手,又怎么大张旗鼓地在城里通缉自己,她也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邓吉见她脸色缓和,轻轻抬起手抚上她还在皱着的眉头,温柔地说“还在想什么,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傅婉书勉强地笑了笑,垂下头,额角上的发丝也随之垂下来几缕。 邓吉的手从眉头向右划过,把她的发丝捋到耳后,又道“你穿着女装的样子真叫我移不开眼。” 傅婉书闻言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朝后缩了一下,邓吉眸光一闪,手指顿时僵硬,喉咙中也仿若哽住了东西,随即也放下了手。 “明日我就安排你进宫和傅相见面,今日早点睡吧!” 他起身出了屋子,看见仍旧坐在凳子上顾自出神的傅婉书,忍不住猜测她的心思。 婉书是担心相府,还是对自己有了隔阂,可不过半天都功夫不见,怎么能生疏至此,还得找府里人问问。 傅婉书的余光瞥见邓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离开了,缓缓起身关上了房门。 三郎已经答应自己明天就带她入宫去见父亲,介时她一定要劝阻父亲不要造反,因为她害怕老夏骗了自己。 这一夜很亮,皎洁的月光照在将军府中,将府中的林木花草照得透亮,微风轻拂,门前竹林影影绰绰间可听潇潇之音。 邓吉吩咐完之后,负手站在夜色下沉吟,他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刚刚已经安排好明日的事儿了,可又听说傅婉书没有吃晚膳的事儿,心里又忍不住发愁。 兴许她只是再为相府担心,实在吃不进去东西也情有可原,但愿明日她见到傅相,心情能有所缓解。 至于其他的,一切就听傅相安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邓祥 次日一早,天微亮的时候就起了异象,漫天的黄沙笼罩在京城上空,发出昏暗的黄晕。 傅婉书着一件宽大的外袍,拢住了整个身子,她扬起脸朝天上看,有几滴雨落在了脸上。 她伸出手擦了擦脸,再一低头,只见白嫩的手指上沾了一抹灰色的痕迹。 原来是刮起了沙尘暴。 “婉书,今个儿的天已经这样了,还要去吗?”邓吉也披了一件宽敞的袍子,缓缓朝着游廊走了过来。 “嗯,我想早点见到父亲。”傅婉书抬眼看着他,淡淡说道。 邓吉看着她眉间的忧心和淡淡的语气,心里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那个自己在崇古寺遇见的女子,那个六皇妃的脸上也一直挂着这种神情。 “好,我们这便出发。”邓吉抿唇,转身去吩咐起来。 漫天的昏黄让天色越来越暗,雨滴淅淅沥沥地连绵不停,一架马车极速地驶皇城,车轮在石板上发出一阵轱辘响声。 傅婉书坐在车里,不敢掀开车帘朝外面看,阖上双眸开始屏息凝神。 马车行驶到皇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将士看见邓将军亲自驾车,脸色立即一惊,在心里嘀咕着车里的是什么人物。 那人不敢阻拦,忙毕恭毕敬地放车进去,若不是因为马车稍微停顿了一下,傅婉书几乎不会发现马车已经到了宫城。 邓吉现在入宫竟如入无人之境了,傅婉书心里的鼓渐渐又敲了起来,他到底是谁的人,现在相府又是什么境地。 只有见到父亲,才能拨开她心里的这股浓雾。 “三哥,这车里藏了什么?” 傅婉书背靠在马车上,只觉马车又停下了,随即听到车外传来一句清脆爽朗又略带调侃的男子声音。 “莫问。” 是邓吉在回答,他的嗓音很低沉,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掀开帘子我看看,万一是刺杀陛下的刺客,我可不能轻易放你过去。”那人又说了一句。 傅婉书屏息,听到他说陛下二字,心里又思量,邓吉本就是陛下纯臣,几乎不可能背叛陛下,那父亲在宫里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此,她忍不住呼吸一重,正在驾车的邓吉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车帘,面色平淡地扬起马鞭,要抽向刚才说话那人。 “诶,好三哥,你居然要抽我,算了,我放你过去吧,你的鞭子我可不想再受了。”那人笑嘻嘻地说完了一句,马车又朝前驶去。 邓吉见车内一直无声,微微抿唇,缓缓说了一句“方才那人是我四弟邓祥,你也见过的。” 果然是邓祥,傅婉书刚猜出,邓吉就告诉了她。 虽然邓祥和他原来形同水火,见面便喊打喊杀,可是能叫他三哥,又说了不想再受鞭子的话,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嗯”傅婉书在车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四弟胡闹惯了,你别见怪!”邓吉把车拐了一个弯,驶入了辰阁。 辰阁和陛下的寝殿挨着,邓吉架着马车路过寝殿的时候,朝大殿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十皇子还在殿外跪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见面 邓吉收回目光,依旧一脸淡然地架着马车向前行驶,傅相正在辰阁用膳,听见外面传来的马车声,执筷的手未动丝毫。 “到了。”邓吉沉声说了一句,傅婉书的心又紧了起来,只见她缓缓掀开车帘,率先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父亲身影。 “傅相这个时候应该在用早膳,咱们直接进去吧。”邓吉伸出手想要扶她下车,傅婉书却绕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衣摆跳了下来。 “嗯。”她放下衣摆,径直朝前走去。 邓吉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他可得在婉书身旁跟着,生怕那些不长眼的人给婉书脸子看。 果然,傅婉书刚出现在辰阁的时候,立刻有两个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还未等开口问询,就又见到了邓吉,明白这人是邓将军带来的,忙低下头退了下去。 邓吉只是扫过去一眼,其中一人竟浑身抖着跪了下来,开始告罪“将军,相爷正在用膳,奴才只是怕扰了相爷兴致,是奴才眼拙,不知这位小公子是将军带来的人,求将军不要怪罪。” 傅婉书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一偏头看向邓吉,见他脸色如常,忍不住皱眉,她都忘了邓吉在京中的赫赫威名了。 他本就是人人都怕的凶狠少将军,只是从未凶过自己而已。 “下不为例。”邓吉看了一眼傅婉书,微微抿唇,伸手示意她继续朝前走。 那两个小太监忙低下头,在心里庆幸自己没说出什么不知死活的话,他二人是刚进宫的,听说原来那些太监宫女都死了,不知是做错了什么事儿。 二人又想,宫里比不得外头,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才是。 傅相吃了几口,就没了兴致,刚撂下筷子,一抬眼就看见傅婉书出现在了门口。 “父亲!” 傅婉书低低喊了一声,双眸里渐渐含泪,朝傅相越走越近。 “婉书,你怎么来了。”他明知故问,又看向邓吉,“你把婉书带来做什么,这宫里如此危险,快把她带走。” 傅婉书闻言,快走了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走到了傅相跟前,摇头“父亲,我不走,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相爷,放心吧,我会保证婉书的安全。” 邓吉看着傅婉书,眼神闪烁,沉着声说了一句。 傅相点头,丝毫不意外邓吉知道婉书是女儿身的事,如果邓吉不知道,就该叫她逸徭才是。 “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外头怎么在传咱们相府造反了,还要抓捕我。”傅婉书冷静下来,开始询问。 “不是什么大事儿,这都是我和邓将军设的局罢了,你不要担心。”傅相开始安抚,又看了邓吉一眼。 现在他已经大权在握,没有除掉楚氏,就是因为不能贸然解决,不能失了民心。 他先前假意扶持七皇子也是想利用他,准备先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再徐徐图之,可眼下看来,十皇子和七皇子的关系竟然因为三皇子的死变得好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谁也留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自述 “父亲,太危险了,可否停手,万一楚氏还有后招…”傅婉书闻言,继续皱眉说道。 “你担心什么?十皇子已经废了,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更别说七皇子了,他本就无意皇位。”傅相回道。 “可,他终究是楚氏的人,还有……”傅婉书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傅相低声打断“还有什么?那个六皇妃?” “父亲。”傅婉书愣住,父亲怎知她最在意的就是六皇妃。 六皇妃窦隽容是原书女主,十分聪慧,如果要和她作对,傅婉书就不得不在意。 傅相抬起头,看着邓吉,又恢复了和气,缓缓说道“邓将军,我有话要与小女单独讲。” 邓吉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微微点了下头,退出了屋内,随即又关上了房门,吩咐左右看着,闲人勿扰。 他也很想知道傅相要说什么,可出自君子之道,他绝不会做偷听之人。 “婉书,我都知道了。”傅相微微叹了一口气,把手臂从桌上拿下,理了理衣服的下摆。然后继续又说道:“上次我就和你说过,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 “其实我不止是重生之人,我远远比你知道的更多。”他扬起脸看向前方,目光深远锐利,似乎穿透了浓雾,能够直达远方。 “父亲,我已经混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可我真的把您和母亲兄长当做自己的亲人,我想让相府安然无恙,可相府造反一事,我怕会输,六皇妃和十皇子都很聪明,如果……。”傅婉书拧着修眉,一脸认真地看着父亲。 她不敢和窦倦容作对,因为她是言情小说里的大女主,大女主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她怎么敢招惹。 “不过是书里的可怜人,怕他们做什么。”傅相勾唇轻蔑一笑,神情间也有几分自嘲。 傅婉书闻言却是一个趔趄,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都知道了,我们只不过是书中人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换个说法,我们在你看来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傅相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屋子里的摆件,又淡淡说道“看着一件件金贵的器皿,还有桌上可口的菜肴,都是出自谁的手,不过三三两两几笔写下来的而已。” 傅婉书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眼中满含惊涛骇浪,不可置信地微张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亲居然知道这里只是书里的世界,原来老夏并没有骗自己。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忍不住问。 傅宁皱眉回想,“上一世我死了之后吧,我一直都以振兴傅氏为任,呕心沥血,一朝为相,后来把女儿嫁给了十皇子,又亲眼看着十皇子走上帝位,成了尊贵的国丈,可没过多久却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我怎能甘心,我恨这人世却又渴望人世,我的怨念缠满了全身,直到某日,我觉醒了。” 讲到此,只见他嘴角轻轻噙笑,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对话 “我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无论我做什么,楚定贤和窦隽容都能从容应对,因为他们就是主角” 傅宁越说,他的下颌就绷得越紧。”你以为我只是重活了一世吗,我活了无数遍,才彻底明白过来,如果我不抓住执笔之人,就永远无法改写自己的命运。” “我不会屈服,我不甘心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操弄的傀儡,不甘心一番辛苦为他人做嫁衣,我呕心沥血、付出多少辛苦,这锦绣山河,就该我享!”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傅婉书呆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知道父亲是重生之人,老夏也给过父亲觉醒的线索,可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只觉得大脑愈发混乱起来。 “父亲,你前几世造反成功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问。 其实她不用问的,如果成功了,傅相的怨念不会仍旧如此之深。 “有几次险些成功,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失败了。”说完他冷笑一声,又道:“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我开始察觉,直到上一世,我在书房突然被一道离奇的冷箭射中,那箭仿佛凭空出现,只为杀我而来。” “然后呢?”傅婉书很好奇,急切地问。 傅宁抿了一口茶,神色算是冷静下来,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她的写法太过离谱荒诞,我也不会这么快就猜出来,这里只是书中的世界,她就是书的作者,与我而言,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傅婉书知道他说的就是老夏,又想到老夏的模样,看着父亲,心生出一种遇见知己的感觉,毕竟在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知道老夏的人。 “我本不知道她是谁,可自从我意识到这个书中世界后,我身边的一切便不再受她控制,而且每晚我都会梦见她,她的模样确实像个仙女。”傅相开始回忆,在脑海里浮现出老夏的模样。 仙女?傅婉书听完却有些不相信,就老夏那个宅女屌丝的样子哪里像个仙女。 “父亲,我也梦见过她,她说我能来这里,都是因为你。”傅婉书也坦率地把自己了解到的消息告诉了傅相。 傅相闻言点点头,道:“没错,是我每晚在梦里缠着她,要她给我一个帮手。一方面我真的想要一个能帮助我改变命运的人,另一方面我也想就此威胁着她,叫她不敢再随意朝我动笔。” 他的唇角有些冷意,一双眼眸幽如深渊,手臂放在桌子上,细长的手指无意地敲了几下桌面,又说道:“我不是在向她宣战,我是在向命运宣战,我唤你来也不是为了报仇,只是想多一点筹码,虽然我只是他人笔下的蝼蚁,可我的命运我还是要自己掌握。” 傅婉书抬起眼看着父亲,浑身都血液纷纷上涌,头脑越发昏涨起来,可四肢却都因为激动在发抖,她咬紧了牙克制自己的情绪,极力保持平静。 她的父亲,书里的一位反派大佬,居然能说出这样激励人心的话,太正能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联手 “父亲,对不起,我一直没能帮你些什么。”傅婉书看着傅相,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愧疚。 “我一直以为,只要躲着楚定贤和窦隽容,我们不主动招惹,就不会有灾祸。”傅婉书垂头继续说道。 “傻孩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邓吉不会和我联手,我原本想着利用七皇子,可他自己不争气,也用不上了。”傅宁不打算再说,咳了一声,立刻有人推门进来侯着。 “撤下去吧,都凉了!”傅宁淡淡吩咐,起身朝里阁走去,再没理会傅婉书。 傅婉书也起身,看邓吉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不由眯了眯眼,方才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邓吉是为了自己才会和父亲联手造反的? 她有些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抿着唇缓缓走到门口,迟迟没有说话。 刚才自己还在质疑他的人品,觉得他不该造反,因为北秦帝好像很信任他,可现在父亲说他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自己心底便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来。 “相爷他,都和你说了?”邓吉率先开口,低声说道。 “嗯。”傅婉书点点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邓吉,双眸里依旧有些询问的意味。 “我们随便走走吧!”邓吉觉得她还有很多话要问,主动讲道。 随即他便侧开身领着傅婉书在宫里闲逛起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不敢离得太近,生怕主子厌烦,又不敢离得太远,怕主子会有吩咐,很是小心翼翼。 傅婉书来的时候在马车上,也没心思看这宫里的景致和人,此时站在邓吉身侧,看到远处的宫女太监一见到自己,就立马垂头避到了墙根处,顿觉出狐假虎威的意思来了。 “你和父亲是什么时候联手的。”傅婉书问。 “知道你是女子的时候,我就确定要和傅相联手了,不过那之前我也去找过傅相一次,记不记得我去给你送八宝鸭的时候,我和傅相那次见面也说了很多。”邓吉背过手缓缓朝前走着,如实回答。 “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傅婉书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停下脚步,仰起脸问道。 赤色的宫墙映衬着翠竹,少女的面颊在阳光下澄透莹润,微风吹起邓吉的发丝,拂到胸前,也拂到了心弦。 “好,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邓吉垂下头,轻轻向她靠近。 他的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她郑重其事的是要问些什么,可又觉得她问出来好,不然总像昨天似的,两个人之间蒙着层纱,隔着层布,叫人始终不放心。 “你为什么要联合我父亲造反?陛下不是对你很好吗?”傅婉书认真地问。 邓吉闻言却忽地笑了出来,“就这事儿?” 傅婉书嗯了一声,邓吉便又正色起来,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过是陛下用来制衡朝堂的一把刀而已,贵为天子,他为了离间我和父亲的心,竟然也做了不少下作的事儿,或许在他看来,毁掉一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早些年,他不知怎么知道的,我的生身母亲是青楼妓女,就用父亲正妻的名义大肆宣扬,后来又里里外外做了好多的事儿,就连我母亲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可哪时候我和父亲并不知道,几年下来,我的名声也彻底毁了,我们父子也离了心,算是全了他的意。” 邓吉缓了缓,又继续说道“其实,可以制衡父亲的人有很多,可他偏偏挑中了我,我猜是因为太过嫉恨父亲吧,所以才叫我们父子相残,不过这些事情,我早些年就已经查清了,和父亲还有小四也不过是做戏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二哥 “陛下嫉恨邓老将军?”傅婉书有些疑惑,不该是忌惮吗?怎么会是嫉恨。 “嗯,陛下这些年的身子骨越发不好,他一见到我的父亲老当益壮的样子,就忍不住咬牙,那副表情从未在我面前掩饰过,想来也是有些可笑,他与父亲一般年纪,却整日沉迷酒色,身体自然不如父亲壮朗。”邓吉笑了笑,稍微挪动步子,朝前走了走。 二人前头有座亭子,邓吉伸手一指,示意傅婉书走过去坐坐,又道:“折腾了这么久,还没让你好好用些饭,我们边吃边聊吧。” 他一转身看了看在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小太监,那两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儿,急忙下去办置了。 那亭子周围放了一座假山,绿荫掩映下很是清凉,傅婉书的外袍一直穿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啊。”傅婉书刚走到亭子里坐下,便猛地一拍脑门,呼了一声。 “怎么了?”邓吉看见她额间的一道红印,眸光顿时深了下来,想伸手为她揉揉,却怕对方觉得自己冒昧。 虽然她已经表明过了自己的心意,可眼下她好像还有很多心结未解,他不敢只顾着自己的心意贸然动手。 “我方才忘记了问父亲,咱们在云安时接到的那些书信是否是他写给我的了。”傅婉书瘪着嘴回答。 “放心,我昨日进宫后见到傅相就替你问过了,那几封催你回来的书信确实是傅相所写,只是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按理说京城之乱,傅相不该把你裹进来才是,所以我也以为是出了什么乱子。”邓吉看着傅婉书额间的红印渐渐退去,心里才稍微好过。 该是不疼的吧! 傅婉书点头,心里明白过来,父亲急着叫自己回来,是为了把自己这个异界之人放在他身边,叫老夏不敢随意写死他。 这么说来,难道老夏就在某处看着这里?这个世界的情节发展难道还受着老夏的限制吗!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赶紧用膳吧,你也该饿了。”邓吉看着宫女们依次端着托盘上来,把一碟碟精美的菜肴布在大理石的圆桌上,率先执起筷子给傅婉书夹了菜,又朝傅婉书说道:“过几日,你二哥就回来了,你们兄妹也好久没见了吧。” “二哥?”傅婉书诧异,她来到这里后,还没见过那传闻中的二哥呢? “衡哥这次回来,看见你之后想必会十分开心,我听傅相说你们兄妹从小便十分要好。”邓吉想到傅逸衡,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端正威严的县官模样的人来。 “啊,二哥之前外放到安南府了,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傅婉书顿了顿,然后突然问:“这次造反,不是你们邓家人坐皇帝?” 邓吉看她的样子,忽然笑了“说什么呢,傅相筹谋了那么久,江山自然要姓傅的,而且我们邓家会誓死效忠傅氏。” 邓吉说这话不是随着性子胡说的,之前他和傅相交谈至深夜的时候,就被傅相的大才所折服,傅相心里有百姓,胸怀天下,为民着想,自然会做好天下之主。 傅婉书听完他说的话,有些愣住,自己这是要做公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女装 她虽然没做过公主,可以看过电视剧,剧里的公主是个什么做派,她还是清楚的。 傅婉书轻笑,按自己这个懒散性子,还真不该做什么公主。 “二哥回来是做皇子的?”傅婉书淡淡问,她没见过傅逸衡,只听别人提起过几回,不知道他具体是个什么性子,好像和大哥不太一样。 大哥原来也是个随意的性子,自从遭受过刺杀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沉稳了许多,不知是好是坏。 “还没那么快,楚氏的人还没除掉,傅相还不能直接登宝,不过傅二确实是回来帮助傅相的,眼下朝臣清洗,除了那些不堪重用的人,也没剩下多少真才实学的臣子,朝廷凋敝一日,天下不安一日,傅相便急着招揽人才回京,好重振朝纲。”邓吉细细解释,耐心地看着傅婉书。 傅婉书点了点头,还在心里猜想着二哥的模样,不过没几日,她就见到了这位二哥。 傅逸衡从安南回来,直接骑了一匹马抵达京城,回京时是邓吉和程春等人去接的,傅婉书也远远地看了几眼。 “和大哥的模样差不多。”傅婉书喃喃说了一句,又赶紧带上帷帽,坐上马车走了。 她现在还不能露面,因为傅相已经在坊间放出了传闻,傅家小公子被楚皇拿下,在地牢里严刑拷打,早已奄奄一息。 民间有不少百姓都听说过傅小公子的传闻,觉得她刚正不阿,才华横溢,尤其是经常听茶馆说书的,更是对她上心,这回听说她下狱遭罪,心里头更是反对楚氏的暴行。 其实傅婉书是不想欺骗这些百姓的,但无奈这是父亲的计划之一,她只好先躲了起来,等着风头过去。 “小姐,慢点。”洗砚扶着傅婉书上了马车,随后一脸笑意地紧随其后也上去了。 她太久没见到小姐了,这些日子,小姐一直在外奔波,可是累极了,这回可得多多歇着了。 没错,傅婉书穿了女装,放下了傅小公子的身份,又做回了相府那个得痴病的千金小姐。 “洗砚,二哥晚上要回府里用膳的吧!”傅婉书转过身问。 “该是如此的,可奴婢也拿不准二公子的心思。”洗砚皱眉,回了一句。 “嗯,我房里那方紫金丝砚备好了吧,等晚上见到二哥,我就直接送给他。”傅婉书继续和洗砚说话。 “嗯,那么金贵的东西早装好了,忘不了的。”洗砚笑了起来,继续说“姑娘,二公子以往与你是最要好的,这次他回来了,姑娘也可以放心了。” 她说完这话,傅婉书心里却渐渐开始发紧,她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傅婉书,还有父亲和大哥也知道,如果也被二哥看了出来,想必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她就越危险,如果大家都知道她是异客,这个世界还能容得下她吗? “嗯,希望二哥还和我像以前一样要好。”傅婉书笑着点头说道。 “那是自然的。”洗砚附和,在心底期待着二公子快些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疑虑 天光熹微时,相府便开始热闹起来,后厨的人很是忙了一阵,才做好了为第二公子接风的早膳。 一张圆桌上,赵氏和傅大公子分别坐在傅二的旁边,傅婉书坐在他对面,一家人里唯独缺了傅相。 “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昨晚上没有直接回府里?”赵氏拿起帕子,朝傅逸衡哭啼地说道。 “母亲,是孩儿的错,孩儿昨晚先进宫先见了父亲,和父亲谈到深夜,想着回府后定会扰了您休息,便等到今个儿一早才回来和您请安。”傅逸衡嘴角噙笑,微微低着头,面色平静地说着话,语气里尽是温柔端方。 傅婉书心里一顿,又偏头看了看在旁边神思游转的大哥,不知他在想什么,主动笑着拉起赵氏的手说道:“母亲,大哥二哥这回都在您身边了,您也可以放心了。” “是啊,还有你这个丫头在呢,只是可惜你们父亲还在宫里,不然…”赵氏看了看这几个人,又忍不住泪。傅逸徵又赶紧宽慰道:“母亲,父亲不出多久就会回来了,二弟也难得回来,我们先吃饭吧。” “好”赵氏依言点了点头,执起筷子看向桌上的菜,尽是傅逸衡喜欢的素菜,较为清淡,只见她夹起一颗青豆放进了傅婉书的碗里,傅逸衡的眸光微动。 “妹妹也喜欢吃这青豆了,以前可是怎么都不吃的。”傅逸衡笑着,看向傅婉书问。 傅婉书闻言心中一紧,看着碗里的青豆,面色淡然地笑着回答道:“二哥走了许久,妹妹很是想念,便经常吃着二哥喜欢吃的青豆来感怀,吃着吃着便有些爱吃了。” 傅逸衡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依旧意味不明,不知道对于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二弟,你不知道,婉书前段时间生过一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幸好父亲请到了神医,不过婉书醒来后,就有许多事儿都记不清了。”傅逸徵想起自己听见父亲和妹妹的对话,知道现在的傅婉书已经不是从前的妹妹,便主动替傅婉书遮掩,害怕二弟发现什么。 他自来与婉书要好,可别发现什么,介时节外生枝可不太平。 “原来如此,怪不得婉书已经好久不给我传信了。”傅逸衡闻言连连点头,一副顿时了然的模样,又担心地看着傅婉书说:“妹妹现在身体可是好了吧?” “谢兄长关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傅婉书笑着回话,又感激地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明明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傅婉书,不仅没有戳穿自己,反而替自己遮掩,说明他是真的认同自己了,同意自己替原主生活了。 “那就好,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就好,等过几日,二哥还带你出去玩个尽兴。”傅逸衡一双深邃地眼眸细细地看着傅婉书的举止,心中疑虑还未完全消除。 他不知道妹妹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次回来,妹妹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要好好查一查,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大哥怎么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居然不墨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大事 “大哥,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你沉稳了不少。”傅逸衡用完饭,和傅逸徵站在花厅里负手看着院子,叙起了兄弟之情。 “的确经历了很多,我也觉得自己变了不少,我作为家里的长子,这性子确实也该沉稳一些了。”傅逸徵抿唇,笑了笑,侧过脸看了二弟一眼。 傅逸衡闻言,眸光却不自觉一缩,大哥这话的意思似乎是意有所指。 “再者说,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的性子十分简淡,不喜欢我太聒噪。”傅逸徵又笑了笑,眉眼染上几分粉意。 “大哥,你……”傅逸徵抬头,凑近了大哥身边,忽然又笑问:“怎么没听你提起呢,是谁家的千金,能入了你的眼?” “她并非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家世并不富贵,也不显赫,她只是一名仵作。”傅逸徵缓缓说起了贺亓,那个自己时刻记在心上的人。 “仵作?”傅逸衡皱眉,急忙问:“父亲和母亲知道吗?” 傅逸徵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只有小妹知道,她很支持我,我希望你也能支持我。” “大哥,我…”傅逸衡却连忙摆手,吞吐着说:“大哥,父亲不会同意的,你这样只会害了那姑娘,你以后可是要做皇……” 他话还没说,就被傅逸徵打住:“二弟,我只想和她在一起,至于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傅逸徵说完这一句,转过身又深深看着傅逸衡问道:“你能明白吗?” 傅逸衡双眸微眯,有些不信,又问:“当真什么都不要?” “当真。”傅逸徵沉着声回答,脸上蒙起了一层坚毅。 他自小就喜欢用自以为是的笑话惹人注意,其实那笑话根本没有人爱听。纵使有人笑了,也不过是奉承,可他习惯了,就变得爱说起来,觉得那样父亲就会喜欢他,就会觉得他事事都有心思,有条理,可那有什么意义呢,他看明白了,父亲心里只有造反,就连妹妹也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 他很庆幸自己能在茫茫人世中遇见贺亓,还有妹妹,至于其他,只有那个邓三郎有些与众不同,剩下的人都好像话本子里人物似的,无血无肉,呆板无趣。 傅逸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仰起头看起了天,见天上素云几朵,浅淡地随风飘移着,心思也开始飘忽起来。 父亲只有自己和大哥两个儿子,大哥如果无意中宫之位,父亲会不会让自己承继位置,这次传唤自己回来的时机也很微妙。 大业将成未成,还是谨慎为好,况且自己做不做那个位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傅氏能让天下繁荣,百姓安居,不然后世史书又会给傅氏画上浓墨重彩,这造反还有何意义。 “大哥,二哥,喝些茶吧!” 正当他二人站在庭前望天之际,傅婉书端着托盘缓缓走近,站在二人身后说了一句。 兄弟两人同时转身,傅逸衡率先开口笑道:“小妹真是贴心,还知道给兄长们送茶。” “兄长们近来在忙着大事,饭后饮茶提神是最好的。”傅婉书笑着回道。 “大事?什么大事儿?”傅逸衡饮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托盘,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傅婉书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访客 傅婉书有些惊讶二哥居然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一时语塞,脸色微白。 “傻丫头,二哥当然知道了。“傅逸衡看她这副模样似乎格外高兴,抬起胳膊拍了拍傅婉书的肩膀,托盘里的茶盏晃了晃,发出微微地轻响。 晨钟暮鼓,日落又升,日子一天天过去,楚氏越发颓靡,如大厦将倾。 这日晚霞初上,天际边的绯红刚要笼罩京城,相府就来了一位客人。 这客人之前来过,只不过上次来的时候她穿着大敞,带着帷帽遮住了面颊,行迹隐秘, 这次来访确是成了一顶镶金紫珠顶的软轿,盛装来敲相府的门。 傅婉书正在后院看书,听到丫鬟通禀,忍不住皱眉,“六皇妃来了,还是找我的?” 随即又点点头道:“也好,我也想见见她。”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软烟罗,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很快就走到了花厅,见窦倦容坐在正首,立马抬眼朝她细看去。 只见她眉眼间依旧淡淡,只有秀丽的面颊微微扬起,一双薄唇微抿,面含三分倦色。 “给六皇妃请安。”傅婉书走过去行礼。 “行了,这又没外人,快起来吧!”窦倦容看着她,微微抬起手说道。 大哥和二哥都在宫里,母亲赵氏懒得应付楚氏之人,不愿出来待客,所以眼下只有傅婉书和窦倦容两个人在花厅里。 “不知六皇妃来此,所为何事?”傅婉书心中有愧又有些畏惧,觉得自己穿书后影响了窦倦容的女主光环,可又担心她仍旧太过强大,自己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不说,再害了相府。 “傅相一手就翻了天,你作为他的女儿,怎么还如此怕我。”窦倦容难得笑了笑。 她心里也有些莫名,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竟还能笑得出来。 “不知六皇妃再说什么。”傅婉书抿唇,低低回了一句,然后又在心里默念,大女主惹不起,大女主惹不起。 “别装了,我上次来找傅相联盟的时候,你不是挺反对的吗?早你们傅氏早就想造反了吧,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楚氏是死是活,我也不过是看场热闹。”窦倦容又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 “六皇妃心系故土,自然不会真与楚氏结好。”傅婉书见她直言不讳,也不好再藏着掖着。 “嗯,你还算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窦倦容忽然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无论是为了什么,六皇妃都该去宫里与我父兄商量。”傅婉书垂下眼眸,不作回应。 窦倦容见此叹了口气,转回了头,看着前方又说道:“我恨极了楚帝,如果不是他下令和亲,我现在还在南国。”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傅相要杀他,我拍手称快,可他那几个儿子,若是被傅相就这么杀死了,恐怕难堵世人悠悠之口。” 傅婉书已经猜出她的来意,仍垂着头不做声,窦倦容见她没有搭腔,到也不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而后又悠悠说道:“我知道,傅相怜我被迫远嫁,又守寡多年,才留我一命,今日来此,也不过是谢恩罢了,傅相也知道,我手里还有不少他能用上的东西,若是……。” “皇妃若想谢恩,该去皇宫才对。”傅婉书直接打断她,说了一句,随即抬起双眸径直看向了窦倦容。 她知道窦倦容是想来保下楚定贤的,可她这么做值得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威胁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窦倦容转而问起了傅婉书。 “请六皇妃明示。” 窦倦容继续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傅小公子,我的人早就把线索呈给了我,我迟迟装作不知道,是为了卖给傅相一个人情,如今坊间都在传傅小公子在牢中受罪,十分同情你,可若是让大家知道傅氏真正的所作所为,你猜这些百姓以及天下儒生会怎么想。” 傅婉书听完她说的话,知道窦倦容一招不行又出一招,是要威胁傅氏了。 “我相信六皇妃不会这么做。”傅婉书顿了顿,说。 “嗯?为何?” “大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六皇妃也是女子,该明白女子受到的苦楚,身有所长却无处施展,只能依靠婚嫁依附男子,还要做小伏低看人眼色,有容人之量,能忍龌蹉之事。”傅婉书站起来,说完便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窦倦容会不会真的直接撕破脸把傅氏做的事儿说出去,她女扮男装查案以及谎称入狱的事儿毕竟是欺骗了大家,是不光彩的。 她身为傅氏的人,只能为傅氏考虑,不然父亲又会觉得自己白白穿书进来一次。 左右她过来就是帮助父亲赢得,只有消除了父亲的怨念,解了他的心结,自己才能从书里出去。 “你还算懂我,女子身如浮萍,世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荣华富贵也终会做土,你也该知道,造反是多大的罪,难免遭世人诟病,你这样聪慧的人为何不劝劝你父亲?”窦倦容看傅婉书不受威胁,面色露出些微地白。 “六皇妃既然看淡了世间人事,怎么还如此在乎十皇子呢,甚至不惜为他付出自己多年心血。难道真如坊间所言…”傅婉书故意停顿,敲窦倦容的反应。 她当然知道窦倦容和十皇子的感情,也知道他们的感情不被世俗所容,她说这句话也是一时兴起,想开她个玩笑。 不过十皇子那么厉害的人物,父亲应该是不会留下做后患的,真是可惜了,还是男主呢。 “想不到你也是个会听信传言的人。”窦倦容沉着声说了一句,脸上险些挂不住,站起身就要离开。 “不送六皇妃了。”傅婉书躬身送客,回首吩咐小厮,要写一封信给父亲送去,把今日窦倦容来府里的事儿讲明,也好叫父亲又个准备。 “姑娘,你怎么不亲自去送呢,您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相爷了吧”洗砚磨着墨,看着正在提笔写信的傅婉书说。 傅婉书缓缓落笔,听见洗砚说的话就想到二哥也与父亲在一起,顿觉心虚,不敢再见,便道:“我就不去给他们找不方便了,在府里安静地待着就好了。“ ”小姐从前可不这样,那时候你一连几个月都要在外面办事儿,连大公子回家的次数都比您多,自从二公子回来后,您就像见到猫的老鼠,在家里一缩,哪都不敢去。”洗砚瘪着嘴,絮絮说道。 “你说什么呢,我哪里像老鼠,不过你这一说,我还真感觉自从二哥回来后,自己有好些日子没出去了。”傅婉书停笔,抬起头说。 “是吧,要不这次咱们去宫里看看,?”洗砚见傅婉书心思动摇,面露笑意,又说“兴许还能见到邓将军呢,姑娘不是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嗯,也好,去备车吧。”傅婉书低头,彻底撂下笔,决定亲自带话给父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灰败 傅婉书此次入宫与前几次不同,皇宫内几乎已经都是傅氏的人了,而且楚帝刚下诏,说自己龙体欠安,要退位做太上皇,由十三皇子承继大统。 十三皇子不过九岁,刚启蒙三年,四书五经尚未识全,满朝文武也都知道,这是傅相扶持的傀儡皇帝罢了。 傅婉书进宫后,马车还未走到辰阁,就听耳边传来一队侍卫的脚步声,她掀开帘子去看,正瞧见十皇子楚定贤被侍卫们押着往前走。 “停车。”傅婉书不知怎地,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就跳下了车,走到了楚定贤跟前。 那些侍卫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是相府小姐,不敢拦她。 “十皇子,你这是……”傅婉书看楚定贤脸色灰败,额头一道狠狠的血印,甚至还有血痕直到下颌。 “傅相的手笔。”楚定贤冷笑一声,看着傅婉书,眸中的光微黯。 “陛下知道你杀了五皇子,你自己坐下的事儿,怪不到我父亲身上。”傅婉书挑眉,问他。 除了这一件事儿,她想不出十皇子这样聪慧的人会输在什么地方,何况这本就是她和父亲说的。 “哼,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可说的,想我与五哥争来争去,却给别人做了嫁衣”楚定贤向前一步走,又道:“我本以为傅相会扶持七哥,如今一看,我们楚氏兄弟还真是笑话。” “十三皇子年纪虽小,可还能教导成材,只有心怀天下百姓,才有资格坐稳江山,帝位与年纪无关。”傅婉书看着他,也说了一句。 “我一直以为傅相会选择我,当初我也是诚心想娶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在府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楚定贤听完她说的话,抬起一双眼深深地看向傅婉书眼底。 “你别说了”傅婉书忙皱着眉打断,她突然觉得楚定贤有些可怜,看着他凌乱的发丝垂到下颌,一双薄唇微抿,即使到了这般境地,也依旧君子风度犹存。 “六皇妃刚来找过我,她和我说了好多,你想知道吗?”傅婉书淡淡地问。 果然,楚定贤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忙伸出双臂上前抓住了傅婉书,急问;“她说什么了?她怎么样,她还好吗?” “你放开我!”傅婉书努力挣脱他的胳膊,一旁的侍卫见状也忙上来抓住了楚定贤。 一个风光无限的皇子,如今竟也要受侍卫的钳制。 楚定贤的眼底浮上不甘和怨恨,只好弓着腰被两个侍卫拦着,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傅婉书,等着她说话。 “她来求傅氏放过你,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多年心血,把这些年潜伏在北秦的势力全部奉上,你该知道那对她有多重要。”傅婉书只能说这么多了,她看着楚定贤缓缓垂下身的样子,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她没想到,男女主最终竟会是这种结局。 “姑娘,你怎么还和楚氏的人说话呀,相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洗砚在马车里等傅婉书回来坐下后,便直接说道。 傅婉书摇摇头,又掀开车帘看着被侍卫推着朝前走的楚定贤,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动,像是失了魂魄的将死之人。 或许是不忍心吧,她知道男主是怎样隐忍好强的人,也知道如果傅氏不造反,他又会怎样的风光。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如果,也都不能重头再来,事已至此,她就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竭尽所能保护好身边重要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住下 “婉儿,你怎么来了?” 傅婉书刚迈进辰阁,就听见二哥走过来,问道。 “二哥”傅婉书施礼,又往里走,朝父亲和大哥依次施礼。 “怎么到宫里来了?”傅逸徵又开口问。 “父亲,六皇妃来府上了。”傅婉书直接看向父亲,将来意说明。“她说只要放了十皇子,她愿意将手上势力全盘奉上。” “六皇妃要为十皇子求情,该去找陛下,去府上找你做什么。“傅逸衡也朝里走了几步,与父亲和大哥并排站在一起。“哦,此时该叫太上皇了。” ”她的势力的确不容小觑”傅宁微微皱眉,又问向傅婉书“你是怎么说的?” “回父亲,女儿并没有回答她,只说让她来直接找您。”傅婉书回答道。 “嗯,十皇子生性残忍,伏杀亲兄,天下人且不能容,父亲又怎会为了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养虎为患。”傅逸徵看了看父亲,说。 傅宁一直站着,也在心里默默思忖,他原本是想自立为帝的,可眼下还有很多百姓非议,镇南江北几个藩王也似乎要有回京的苗头,所以他只能先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过几年再让他把皇位禅让给自己。 目前而言,十皇子是必须除掉的,留着他,就是留着祸患,还有那个六皇妃,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一定要铲草除根。 “我做了一些糕点,给父亲和兄长尝尝,几位在宫里忙着,想必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傅婉书转会身,和洗砚一起打开木箱,端出一盘盘精致可口的糕点。 听见她说的话,傅宁这才回到椅子上坐下,他这些日子的确越来越没把握,想他造反已经多次,每次重来,自己都越来越谨慎,越来越紧张。 “邓将军没来和父兄一起议事吗?”傅婉书把一盘糕点端到傅逸徵面前,问。 傅逸徵闻言,面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再没做声。 “哎,大哥和三郎最是不睦,你问他做什么。”傅逸衡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放。 “我以为大哥和邓家四郎一样,都是假装与邓将军交恶的。”傅婉书笑笑,又给二哥端过去一杯茶水。 “你这么一说,这邓家人还真是会演,咱们外人看来邓家三郎和四郎势如水火,逢遇便打,如今却又变回了一家人,亲兄弟了。”傅逸衡抿了一口茶,刚说完话便又听傅逸徵开腔说道:“哼,如果不是他这么会演,楚帝怎会把兵权都交给他,父亲也要提防他才是。” “放心,我心里有数。”傅宁看了看傅婉书,说“等局势安定下来,我们就回府里了,你要不要在宫里待几日,介时与我们一起回府。” 傅婉书闻言,有些诧异,瞪着眼睛问:“可以吗?父亲,我可以在宫里住?”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能来个皇宫几日游,这一次还真没白来。 她看着父亲点头的样子,头脑还有些迷迷糊糊,又转过头和洗砚确认。 “姑娘,咱们要在住在宫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巧遇 当晚,傅婉书在宫里的曦阁住下,并没有见到邓吉,而是见到了另一个人。 傅婉书人生第一次能住在皇宫里,难免要带着洗砚四处转转,父亲和兄长一直在与朝臣们议事,她正好得个清闲。 “洗砚,你看这宫里的花开得都不一样,这朵牡丹真是娇艳。”傅婉书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指着一堆锦簇花团,朝身后的洗砚说道。 “姑娘,这皇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天下最好的。”洗砚点点头,附和着说道。 傅婉书听完后,脸上喜色却渐渐收了起来,皇宫里的东西和人都是天下之最,所以才有这么多的人争先恐后顶着灭族之罪都要夺皇位。 自己的父兄就是这样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暗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姑娘,是七皇子。” 听见洗砚的声音,傅婉书才回过神,抬起头看见七皇子缓缓朝自己这方走来。 短短一月不见,七皇子的身形就肉眼可见地削瘦了许多。依旧一袭白衫长袍,往日风采却只显三分。 “七殿下。”傅婉书朝他做辑行礼。 “你是傅相的千金?”七皇子勉强笑了笑,双眸看着傅婉书,眸底深沉,含着探询。 他之前从未见过傅婉书女装的样子,丝毫不知傅逸徭就是傅婉书,所以看见面前这位女子长相与傅相有些相似,又能在宫里行走,所以才出口一问。 “是的,傅婉书见过七殿下。“傅婉书见他如此也才想起来,忙把名讳报上。 ”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朝我行什么礼。”七皇子面色浮上恼怒,突然就朝傅婉书发难。 “啊”傅婉书瞪着眼睛啊了一声,想起自家做的事儿,看着七皇子便觉得心虚,只把头垂得更低起来。 “行了,别在这碍眼。”七皇子微微眯眼,有些嫌弃地朝她摆手,转过了身子。 傅婉书自然行礼告退,连忙带着洗砚迈着大步子离开。 “姑娘,以咱们相府的势力,您不用怕他的。”洗砚在傅婉书身后,小声地说。 “没事儿,要不我也是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如此挺好。”傅婉书笑笑,疾步朝前走,只留下一道潇洒背影。 七皇子听见她的脚步渐远,才又转过了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苦笑一声。 其实他早就知道傅逸徭是女儿身的事情了,当时傅相还想把女儿嫁给自己,还托自己好生照看在刑部查案的女儿。 当时他听傅相说的时候很是震惊,那个张口就能破了陈年悬案的人竟然会是个女子。而后他便常常关注着她,看着她连破几件大案,成为了京城里才华横溢的小傅公子。 他从没见过这般特别的女子,尤其是傅相还有意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他自然心里有些萌动,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一切都变了,傅氏联合朝臣,架空了父亲的权利,还让父亲把十弟下了狱。 七皇子皱着眉,看了看天空,眼里有些湿润,他从来没想过要和五哥争什么,即使是傅相说要支持自己夺位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一定要和五哥拼个你死我活。 可看现在,五哥被十弟伏杀身亡,十弟又被父皇下了狱,父皇退位传继给了十三弟那个小娃,何其荒唐! 傅相一家人都搬到宫里了,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又怎能不有所作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嫁人 前些日子,六皇嫂找到自己,他才知道十弟的冤情,所以他一定要救十弟出来。 可眼下,楚氏如大厦将倾,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么救出十弟,若是都依仗六皇嫂那个南梁公主,还真有些失了楚氏男儿尊严。 七皇子又苦叹一声,随即转身回了自身寝殿,他现在连皇宫都出不去,所有的事儿都只能从长计议。 天边的霞光慢慢褪去,夜色缓缓临近,微凉的清风拂过花丛,徒留一声声叹息。 傅婉书在曦阁前仰头看天,只觉得皇宫高阁的勾角屋檐挡住了半边天际,让人无法看见天空的全貌。 起风之后,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洗砚走到傅婉书身旁,说了一句:“这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还下起雨了,姑娘快进去吧,小心着凉了。” “嗯,你先去睡吧,我再站会儿。”傅婉书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和洗砚说道。 洗砚见她不肯进来,也只好独自走进暖阁为其铺好被褥。 傅婉书双眸一直看着天空出神,见几颗星星三三两两地冒了出来,便在心里逐一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还没等数到第四颗的时候就听见右方长廊有脚步声传来。 她侧过身子探头看了看,只见一男子提着一盏鱼尾铜灯朝这边缓缓走来。那铜灯的光晕映着男子俊俏温和的脸庞,傅婉书看清来人,面露些许喜色。 “三郎,你怎么来了。”傅婉书走过去几步,问道。 “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听说你进了宫,我赶紧忙完手上的活就过来看你了。”邓吉露着灿白的牙齿,亦是一脸笑颜。 他此时看见傅婉书,才觉得身上疲惫顿时消去不少,这些日子,听说楚氏余党要趁乱清君侧,他便一直忙着宫里宫外的守卫,还有巡防四处都尉府和京郊大营,时刻警醒北京城的动向,防止楚氏翻身和民心之乱。 “我也没什么事儿,可能会在宫里带一阵子。”傅婉书接过他手里的铜灯,示意他随自己进屋坐坐。 洗砚看见邓吉,面露惊色,显然有些失措。公子深夜来访姑娘的闺阁,可不像话! 可她看姑娘那样子,他俩倒是娴熟得很。 “洗砚,给邓将军倒杯热茶吧!”傅婉书将铜灯交给洗砚。 “凉茶即可,我也着实有些渴了,热茶喝不嘴里去。”邓吉笑笑,又朝洗砚说着。 “最近忙坏了吧,我父兄也是整日里忙着不见人影。”傅婉书坐下,开始与邓吉叙话。 “我还好一些,只是累的时候就想一想你,变觉得松快一些。”邓吉坐在椅子上自然地垂了垂腿,顺嘴回了一句。 傅婉书闻言面颊一红,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二人心迹早已言明,此时说这些话还真的没什么可羞的。 洗砚确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端着托盘的手都有些颤抖,看着姑娘羞红的面颊以及邓吉的憨笑,她在心里暗道: “完了,姑娘要嫁人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知道这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提亲 “方才我在路上遇见七皇子了。”傅婉书主动和邓吉提起“看他脸色十分不好!” 邓吉闻言却皱眉问道:“你在哪里遇见他的?” “就在御花园。”傅婉书看他神情不对,又问:“怎么了?” 邓吉却摇摇头说了一句“没什么”,随后在心里思忖,七皇子已经被拘谨在桓宫了,怎么会跑到御花园来,又偏偏遇到婉书,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此事若是人为,皇宫内就还没有清理干净! “晚上用膳了吗?”邓吉转移话题,问她。 “简单吃了一些,三郎呢?”傅婉书回话。 “还没有”邓吉讪笑着摸了摸肚子,缓缓说“你若还有剩的,就端出来给我吧,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傅婉书笑了笑,一边说:“这么大个将军竟然也会食人剩饭”,一边又转过头去看洗砚。 洗砚领会,忙吩咐几个人进来传膳,也在心里一阵腹诽,觉得这将军着实奇怪,好端端地来这里吃什么晚膳,平白折腾人,若不是看姑娘着实喜欢,她还真不想伺候。 邓吉笑眯眯地坐在桌案旁,看着铜灯下恬静温柔的傅婉书,心里难得十分惬意,如果不是顾及到傅婉书的名声,他真的好想在这里歇一晚。 “这位公子,菜来了,快用膳吧,天也不早了!”洗砚看邓吉双眼色眯眯地盯着自家姑娘,有点没好气地朝邓吉说了一句。 “是啊,天也不早了。”邓吉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执起一双筷子,问傅婉书“再陪我用点儿?” “不了,刚才吃过了,还很饱呢。”傅婉书笑着摇摇头,拒绝。 邓吉这才把目光放到桌上,又说:“你是不是胃口不好呀,怎么还剩这么多,快再来一起吃点儿。” 他瞪着眼睛看向傅婉书,有些生气,却嘟着嘴,似是在撒娇。 傅婉书实在受不得他这副俊脸做此种表情,无奈地执起筷子,夹了一颗香菇放进嘴里。 “多吃肉!”邓吉又连续给她夹了好多,硬生生把小碗里堆得如山似的。 “三郎若是自己不想用膳就走吧。”傅婉书没辙,只好轻飘飘说了这一句。 邓吉听了却埋头连着扒了几口饭,随即含混不清地说:“我吃着呢。” “慢点吃!”傅婉书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在光晕下笑成了一朵灿烂明媚的娇花。 邓吉就在心里想着,要慢点吃,再慢点吃,越慢越好…… 可奈何这屋内还有个侍女洗砚,他一直拖沓着把晚膳刚用完便听洗砚说:“夜渐渐深了,公子也该走了。” “是啊,也不早了”傅婉书扬起脸看了看夜空中挂起的月亮,也随着洗砚一起说道。 “好,我这就走。”邓吉刚起身,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面色凝重起来,问:“你明日就回府去吧,过段时间,局势安定下来,我就直接去相府提亲。” “什么?”傅婉书听他说完这句话,心脏不由自主地跳得更快起来。 他要提亲,和谁提亲,提什么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逃跑 邓吉瞧见她惊诧的模样,心里忽然失了底气,低低问道:“你不想嫁我?” “不…不是。”傅婉书连忙摆手否定。 “那就好。”邓吉又绽开笑颜,傅婉书看他双眸晶亮,一脸笑意,实在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但又觉得此时成亲太快了些。 她就是这般纠结,早前儿要纠结自己喜不喜欢邓三,现在又来纠结和邓三成亲是否合适。 傅婉书自己也觉得头疼,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 “但是,目前朝中局势不稳,还是等安稳一些的时候再说吧。”傅婉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口,心里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好,都依你。”邓吉见她神情,不敢再细说,生怕她反悔不想嫁给自己,迟些就迟些吧,左右她愿意答应就好。 这夜似乎有些短,邓吉得了信,似乎一晚都没睡着,也似乎睡着了,又好像做了许多的梦,梦里都是傅婉书穿着大红喜服的模样。 他早上起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开始细细打量起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瘪嘴,竭力找出自己最受看的角度,介时娶亲之时,便可知道自己应该多摆些什么姿势。 门口的小厮端净脸的铜盆侯着,看见他这副模样,浑身都起了一层毛栗,“将军,您快些洗漱吧,待会儿还要见兵部侍郎呢。” 小厮出言打断他的动作,邓吉转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失效一声,觉得自己似乎是魔障了,真像未出阁的姑娘。 兵部侍郎和其他几位大臣都早早就来了,邓吉还未用早膳就和他们谈起事儿来,接下来的几天也皆是如此。 尽管他已经事无巨细的安排下去了,可还是出了纰漏,并且是一个大事儿,一件足以让傅相发火的事儿。 楚定贤逃走了,而且连逃走都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当傅婉书知晓这件事儿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这一定是女主窦倦容帮助他逃走的,而且他肯定是逃到了南梁。 南梁是窦隽容的故国,楚定贤只有到了那里才能得以喘息。 “这些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傅相在大殿里发着脾气,冲着掌管牢房的官员大喊,也不管在龙椅上坐着的小皇帝是何表情。 邓吉抬眼看了下小皇帝,只见他满眼惊惧,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双腿也微微抖动着,怕极了傅相。 “相爷,您别生这么大的气,再气坏了身体,我这就调派人手去搜寻,把人定给您找回来。”邓吉抿唇,上前试图缓和傅相的情绪。 “你叫我怎么能不生气,那么大个人说没就没了,连个踪迹都寻不着,朝廷养你们还有什么用。”傅相双眸睁得极大,咬牙切齿,恨不能仰天大骂,捶胸跺足。 邓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傅相怎么对楚定贤的恨意如此之大,却也不敢再继续劝阻,只好后退半步,等着傅相消火。 他的动作被一旁的傅逸徵瞧在眼里,忍不住嗤了一下鼻子,又翻了个白眼。 就他这副样子,也敢扬言要娶自己妹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正法 “邓将军,你说这事儿现在该怎么办?”傅相突然对准邓吉,对他直接发问,且一脸严肃,等着他的回答。 邓吉忙躬下身子,低着头思忖,猜想可能帮助楚定贤逃跑的人。 按理来讲应该不会是七皇子,因为这几日他派人紧紧盯住了七皇子,让他卖不出禁宫一步。 如果不是他,也有可能是其他楚氏之人,那样的话,很多人都有可能。 “傅相,眼下还需要从楚定贤逃跑的地牢入手,我觉得地牢里的狱卒或者相关官员都有可能参与其中。”邓吉皱眉,说出心中所想。 “好,这件事儿就交给你来查,尽快把楚定贤抓回来,必要时可…就地正法。”傅相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随后又斜眼看了一下满朝文武的表情,见都无异议,心中满意。 “是。”邓吉应下,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龙位上的小皇帝,见他也是一脸镇静,心下又想,没料到这小皇帝竟如此沉的住气,傅相在朝上下令要杀他的兄长,面色竟然一点不变,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也该小心养虎为患,仔细防备着点儿。 这厢傅婉书从大哥这听说楚定贤逃走之后,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六皇妃还在,她自然有那个能耐,或许前些日子来求父亲放人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动作了,当时不过是表面文章。 “姑娘,你怎么又穿上男装了,这回还要出去吗,您可是刚消停一阵子。”洗砚看着换好衣服的傅婉书,忍不住皱眉说道。 “最近在府里也歇够了,外边局势也稍微稳了一些,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傅婉书笑了笑,又看着一旁坐在椅子上的傅逸徵,问“父亲真把这个案子交给了邓将军?” “嗯,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他会查什么。”傅逸徵瘪瘪嘴。 “兄长。”傅婉书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他和邓吉关系不好,只好转移话题,又问“你和贺亓姑娘最近如何,我今年可是能有个嫂子?” 傅逸徵听到贺亓双眸便不自觉眯了起来,微微勾唇说道:“我刚和母亲说完,就等母亲同意了。” “父亲呢?”傅婉书问。 “父亲…不曾过问。”傅逸徵脸色暗了下来,有些丧气。 看来父亲是不同意了,母亲也是还没同意,傅婉书抿唇,又问:“贺亓姑娘还有个爷爷吧,你可问过她和她爷爷的心思?” 傅逸徵闻言,微睁双眼,心里一沉,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阿亓的爷爷。 他有些心虚,说话的语气也低了下来,反问傅婉书道:“还需要问爷爷的意思吗?我每次去他见到我都是高兴的。” 傅婉书听完,长叹一口气,看着自家兄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大哥,枉你还是相府的嫡长子,连这礼节都能忘了,我看你还真是道阻且长呢。” 她微微摇了摇头,又顾自摆弄了一下衣服,随即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出府办事儿去了,不用等我回来。” 她要先去看看自己经营的那个书房怎么样了,顺便再去看看邓吉,看他是想怎么搜捕楚定贤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拉扯 时值晌午,朱雀街状元桥下的河水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傅婉书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双眸就被刺的有些酸。 她眯了眯眼睛,走到桥下,看见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抬腿便走了过去。 “老伯,来一份馄饨。”她爽朗的喊了一句,听见摊主应声,便搜寻了一下位置。 目光所及,刚好看见了一人,那人也看见了她。 “流微?”傅婉书主动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傅公子。”流微笑了笑,要起身向她行礼,却被按下“无妨,不用拘礼。” “你怎么在这呢?”傅婉书又主动问流微,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流微,今日看她,倒真有些不一样了。 只见她穿了一袭粉白的襦裙,腰间未带香囊美玉,头上也只插了一只步摇,以以前的她比起来,实在素净太多。 “回公子,我来这里自然是来吃馄饨的。”她微微一笑,回道。 傅婉书一挑眉,有些诧异,她记忆里的流微可不是会来这种地方吃东西的人。 流微见她面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又主动说道:“自从您把我安排到书坊之后,我整日里除了整理书籍,还会读一些史书传记,我知道了华贵的衣物和奢侈的美食并不是最重要的,只有自己内心的安宁和顺遂才是世间宝物。” 她说完话,有些脸红地垂下了头,傅婉书顿时了然,这姑娘是红鸾星动,有想好的公子了。 “啊,内心的安宁和顺遂才是宝物,那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也是宝物啊?”傅婉书故意打趣她,又问道。 流微听见傅婉书的话,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笑说:“公子还和从前一样,真会笑话人!” “是真的呀?”傅婉书见心中料对了,来了兴致,又忍不住凑上前问:“是谁啊?我认识吗,是哪家的公子?” “公子真会说笑,我这样的出身,谁家的公子能瞧上我呢,不过是个普通的书生罢了,只要他不嫌弃我,我就能一心一意地跟着他一辈子。”流微垂下眼眸,想到自己的从前,面色稍微沉静了一些。 她以前是柳江苑的娼妓,以色侍弄权贵,幸好遇见了傅公子搭救,替自己赎了身,又让自己在书坊里安顿下来,她才有今日清白。 可过去的事情是抹不掉的,她从前是名动京城的妓女,走到哪里都少不了议论指点,除非离开京城,可…那人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 “客官,您的馄饨好了。”摊主把傅婉书是馄饨端了上来,打断了流微的心思。 “流微!” 正当她回神之际,就听有人唤她。 傅婉书一手执筷,也抬起头去寻呼喊之人,只见一个书生站在不远处,朝流微招着手。 “公子,我要回去了,您慢用!”流微看清那人后,眉眼间俱是欣喜,忙和傅婉书告辞。 “好,改日再见!”傅婉书笑了笑说。 随即低下头,将脸埋进了馄饨碗里,吃起了馄饨。 她看清了那个书生的模样,正是杨木深,也在自己的书坊里做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们经常在一起,也难免会互生情愫。 “你方才在做什么,我看你好一会儿了,坐在你旁边的那人是谁?”这厢杨木深语气有些不善,直接问向流微。 他这些日子熬夜读书,看坏了眼睛,若是离得远一些,便有些看不清人。 “就是小傅公子啊,你不可能不记得吧!”流微瘪着嘴回道。 “小傅公子?那我可要回去行个礼。”杨木深刚要转身,就被流微拉住“行了,别再去打扰小傅公子了,快回书坊吧!” “你别拉扯我。”杨木深忙甩开她的手,理了理衣服,沉着脸说道:“现在是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媚气 流微似乎习惯了他这副样子,面上没露出半分不悦,只慢吞吞跟在杨木深身后走着。 “小傅公子虽然是书坊的主子,人也好相处,可他毕竟是男子,还是位贵公子,你觉得你方才所作所为妥当吗?”杨木深走在前头,忍不住皱眉训斥着流微。 往日里的流微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柳江苑的欢客都恨不得推杯换盏,痛饮她的洗脚水。 可如今她不一样,从良之后她只愿意跟着这个书生,受了委屈也不觉得辛苦。 “我是为你好!”杨木深未听见她搭话,顿住脚转过身来,又朝她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流微抿唇,不自觉又攀上了杨木深的胳膊。 “还来拉扯?”杨木深继续甩开,可瞧见流微眼角微微泛红后,只好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好了,回家去吧!” 这厢傅婉书用完一碗馄饨,抬起脸四处瞧了瞧,却没急着走。 想她上次在这里吃馄饨还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当时刚入大理寺,要与邓吉去十皇子府找人问话,正巧路过了这摊子。 如今想来,真有些世事无常,十皇子被下了狱又逃了,她自己也和邓吉互相生了情愫。 其实细细想来,她对邓吉还是有些愧疚的,总觉得她的喜欢很浅,远不如邓吉的爱意来得深沉猛烈。 不过若是能和邓吉携手到老,她也就不想着回去的事儿了,愿意为了他放弃现实世界里的一切,这样的爱也是可以的吧!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傅婉书正杵着胳膊,一手托腮,盯着朱雀桥发呆,就听见有人叫他。 一侧眼,来人竟是好久不见的程春。 “程大人!”傅婉书脸上绽开笑意“好久不见!” “可不是吗,真的好久不见了。”程春笑了一声,到长凳上坐下。 “程大人变了不少。”傅婉书一边看着程春,一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 “是吗。”程春闻言也开始端详起了傅婉书。 “我倒觉得你变了不少。”程春摩搓着下颌,看着眼前越发俊朗的少年,说道。 傅婉书还是往日装扮,不够身量抽长了不少,也显得更加俊俏。 程春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心中忍不住思忖,这小傅公子的身上怎么有股子媚气,竟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你…还回刑部吗?”程春顿了顿,又说“刑部最近也压下来不少案子。” “嗯。”傅婉书沉吟,认真思考起来,她本就是想帮着邓吉找出楚定贤的下落,一时半会儿还真腾不开身。 “我是要去找邓将军的,等办完了事儿,我就去刑部看看。”傅婉书如实回答。 “什么事儿啊,听起来还挺急的?”程春有些好奇。 傅婉书闻言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说楚定贤的事儿,程春见她犹豫,便又道:“行了,我不想知道了,等你什么时候得空了,就多来刑部,大伙可都惦记着你呢。” “嗯。”傅婉书心头浮起感动,脑海里回忆起了刑部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剑法 “不知赵大人近来如何?”傅婉书主动问向程春。 她当初在刑部时,赵大人看似严厉,但暗地里也照拂了不少。 她刚问出口,端坐在对面的程春面色忽然一变,忙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赵大人他……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傅婉书凑近,关切地问。 程春的手指在桌子捏得泛白,脸上勉强恢复镇静,缓缓说道:“赵大人他身子不好,已经……离世了。” “嗯?”傅婉书一愣“从前也未曾听说赵大人有什么疾病,怎么会…如此突然。” 她听见这个消息,心底顿时像堵住了一块石头,滞涩难通,看着程春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都过去了。”程春似是已经恢复了冷静,抬起头微微抿唇笑了笑,眼底哀伤也渐渐褪去。 傅婉书一时难言,只好起身与他拜别,准备去找邓吉。 馄饨摊上的热气袅袅飘散,她一起身,阳光便照得越发澄明,在雾里平添几许贵气。 程春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又暗暗生出痛楚,低下头看着那一碗馄饨,仍是难以下咽。 不知道小傅公子是否知道赵大人是因何而死,他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赵大人是七皇子的拥趸,在朝堂动荡之际,毅然站在朝中不惧权势,对傅氏痛骂,恨乱臣篡权夺位,损毁楚氏基业,不出几日,就被傅相使手段暗害死了。 其实朝野上下,傅相清了不少人,那些不肯屈服他的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死,有的生疾而亡,剩下的都是他的门徒。 傅相在朝中,早已是一呼百应。 程春苦笑一声,幸好自己与邓吉还算交好,能赖以他的权势不被赵大人的风波央及。 傅婉书慢悠悠走了一会儿,正好当作消食,一路行至将军府,见府门打开,便直接上前,遇见守门的司阍,又问:“邓将军可在家?” “公子,将军此时不在府里。”司阍回答。 “那这门怎么开着呢?”傅婉书不解地问,还探出头朝里看了看。 “是四公子在府上,您若是有急事找将军,可先入府等候。”司阍似乎是认识她,伸出手示意傅婉书先进去。 “好。”傅婉书点头,抬头便朝府里走去。 还未等走到院中,就听有舞剑的声音传来,铿锵有力,风声四起。 傅婉书迈开步子,站在游廊下仔细瞧了那舞剑的人。 是一灰衣男子在抬腿纵跃,手执一柄长款连连向空中刺去,力度极大,发出一阵剑鸣。 傅婉书看得忍不住心惊,这还是当时被邓吉绑在刑部门口那个邓家四郎吗? 好些日子不见,真是判若两人! 邓祥知道有人来,却不停下,只畅快地练着兄长教给自己的剑法。 他们一家兄弟,有的惯常用刀,有的喜欢用剑,有的用长枪,有的用铁鞭,都各自有个趁手的兵器。大哥邓平就是剑的,他自有一套剑法,在几年前就交给了邓祥,可惜后来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了。 邓吉是用长枪的,一把长枪使得出神入化,也让敌人闻风丧胆,可他的剑法就不如大哥那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为难 所以邓祥从不缠着邓吉,要他教自己剑法,只是偶尔练练长枪时会求他指点一二。 他刚收好剑,傅婉书就拍手鼓了鼓掌,邓祥这才回头,仔细看了看她。 她一袭贵公子的装扮,身量修长挺直,面庞俊俏白嫩,站在廊下,分外晃眼,只是这模样看起来分外眼熟。 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何人?”他把剑插回剑鞘,冷着脸问。 “见过邓四公子,小生是傅氏逸徭。”因他没有官职,傅婉书只简单行了一礼,便直接报上了名讳。 “哦,你就是之前那个名震京城的破案奇才小傅公子。”邓祥又仔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见她眉眼深邃明亮,琼鼻薄唇,微微含笑,一副无知纯良的公子哥模样,竟能屡屡破案。 不过傅氏的公子,他向来没什么好感。 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邓四公子的? 他刚一皱眉,傅婉书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回道:“在府门口听司阍说邓四公子在院子里,我进来一瞧,只有您有这般气度。” 傅婉书心想,我才不会说自己早就在您们兄弟二人在刑部门口大闹的时候就看见你了呢! “哦,还算有几分眼力。”邓祥点了点头,又问她:“你来这儿干什么,找我三哥吗,他不在,你回去吧!” 邓祥转身摆了摆手,开始黏人。 “无妨,我在这里等他即可。”傅婉书走到院中的石桌上坐下,神情自若。 邓祥见她没走,微微皱了皱眉,又见她身形瘦削,有些好欺负的样子,便顿住脚,继续问她:“你既然愿意等就等,可这么等着也无聊,你可会耍些什么兵器?” 傅婉书闻言,不自觉睁大了双眼,更显得无辜可爱,邓祥瞧见,心里开始隐隐得意。 会破案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样子连功夫都不会呢。 只见他一挑眉,举起手里的剑,冲傅婉书说道:“我手里这柄青冥,你若能耍上几招,我便给你了,如何?” 傅婉书抬眼看他神情,这才明白他是有意难为自己,可自己又何必和他计较。 “君子不夺人所好。”她缓缓说了一句,丝毫未动身子。 邓祥却立马有些急了,大步走上前,瞪大了双眼,刚要说话,就听有人厉声呵斥了他一句。 “老四,你干什么呢?” 邓祥转身,见是邓吉回来了,顿时笑了笑,说:“三哥,我和小傅公子说话呢。”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无礼至极,收收你的性子,给我滚出去。”邓吉脸色十分不好,连忙走到傅婉书跟前。 声音却陡然变得轻柔起来:“没事儿吧,他没吓到你吧?” “无妨。”傅婉书微微一笑,站起了身,邓吉又立马走到了她身侧。 “三哥,你居然……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邓祥突然被他呵斥一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邓吉却不管他的感受,面色又变得极其冷漠“不想滚的话就道歉。” “三哥,我真的没做什么?”邓祥委屈地看了看傅婉书,心想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三哥居然对他如此重视。 还是说,三哥为傅氏卖命已经严重至此了?连个小公子都要处处护着? “三郎,四公子并没对我做什么无礼的事儿,你别这样。”傅婉书忙拍了拍邓吉的胳膊,示意他不要生气。 “最好如此。”邓吉冷冰冰地冲着邓祥说了一句。 还没等邓祥反应过来,又忽然笑得如五六月份的清风一般,朝傅婉书问:“刚过晌午,不知你吃了没有,也不知道你要来,我也没在府里等着你,让你久等了吧,饿不饿,渴不渴?” 邓祥站在他对面,忽然从脚底生起一股凉气,直窜头顶,他觉得,三哥如此异常,一定是被鬼上身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南梁 他瞪着眼睛不敢多吭一声,傅婉书忙拉了拉邓吉的胳膊,示意他进屋去说话。 “对,晒着了吧,咱们快进屋去。”邓吉笑吟吟地说道。 只见他边朝屋里走,又边朝邓祥说道:“你既然喜欢练剑,就再练一遍好了。” “三…三哥”邓祥半张着嘴,看见邓吉无情的背影,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怎么觉得三哥对这个小傅公子着实不一般,还是那种超乎寻常的不一般。 细细想来,三哥该是有爱慕的女子的,上次他带了傅相的女儿入宫,神情也极为小心重视,和此番大致相同。 可这一男一女,三哥不会是都相中了吧,还都是出自傅氏。他忽然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又起了一层毛栗。 他赶紧迈开步子冲进了屋里,要仔细盯着三哥,绝不能让三哥和小傅公子做出什么污糟的事情。 “你做什么,怎么如此不稳重。”邓吉和傅婉书刚进屋坐下,就看见邓祥大箭步冲了过来。 “啊,没什么。”邓祥的眼睛不自觉看向傅婉书,越看越觉得她长得魅惑人心,怪不得三哥被她迷的神魂颠倒。 “三哥,我能在屋和你们俩一起待着吗?”邓祥小声谨慎地问着邓吉,看他的脸色。 “无妨,正好逸徭是来谈公事的,你也该听听。”邓吉面色未变,只是看向傅婉书时仍旧带着三分柔情。 “好。”傅婉书坐正身子,直接看着邓祥想要开口,却看见邓祥一脸难色。 “我…可以听?” “想什么呢?”邓吉似乎想到了什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立即说道:“小傅公子是来说楚定贤逃狱一事的。” 说完他不等邓祥说话就又把头转向了傅婉书。 “我觉得楚定贤一定是逃到了南梁,三郎可清查了狱中人手。” “逸徭说的不错,我这两天也是为这事儿忙着,也确实查到了些许痕迹,抓到了一些南梁的细作,不过他们都自尽身亡了,听你这么一说,楚定贤真是极有可能会去南梁。”邓吉细细分析起来。 “如果他真的逃到了南梁,与南梁和起手来对付秦国,后果不堪设想。”傅婉书看着邓吉,脸色十分凝重。 楚定贤自身男主光环就十分强大,加上女主的人脉,以及现在秦国的局势并不十分稳定,若是掀起风浪,也够秦国头痛的。 “我亲自去抓楚定贤,绝不能让他生出乱子。”邓吉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 “我和你一起去。”傅婉书也站起身子,表示自己也要和邓吉一起去抓楚定贤。 “那我…我也去?”邓祥见他二人这番模样,微睁着眼睛,小声问了问。 哪知邓吉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朝着傅婉书说道:“南梁离得远,长途跋涉,太辛苦了,你就别去了。” 傅婉书摇摇头,她一方面想和邓吉一起,另一方面也想见见南梁的风土人情。 这场抓捕一定是要暗中进行的,不能大张旗鼓,免得百姓人心惶惶,再生出什么谣言来。 “我必须去,等你抓到楚定贤,我有些话要亲自和他说,而且,我去的话,会更有把握能够抓到楚定贤” 傅婉书一番话说下来,不容拒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唇角 窗外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新芽,枝桠随风飘来摆去,宛若少女不断的愁思。 时值深夜,相府后院还亮着灯,屋内的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洗砚和浣墨还在收拾行装。 “姑娘,南梁路途遥远,太危险了,您就不能不去吗?”洗砚刚装好一个行囊,有些不舍和担忧地看着傅婉书问道。 “你放心,我与邓吉将军一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况且我此去南梁是有重要的事儿,非亲自去不可。”傅婉书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洗砚跟前,看着几个包袱,无奈地笑了笑,又说:“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 她只想轻车简行,不愿带着太多东西,想着路上若是缺了什么,等遇见店铺再随时置办,所以等到第二天早上和父亲母亲辞行之后,就悄悄拎着一个包袱去将军府了。 只是没想到邓吉却把行李装满了一个马车。 “这些都是你要带的?”傅婉书坐上马车后看了看身旁和脚下堆着的包裹,十分诧异。 “嗯。”邓吉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都带了些什么?”傅婉书好奇心起,想翻开看看,但手指刚碰上包袱,就又缩了回来。 还是先问一下再看吧,不然翻人包袱可是有些无礼的。 邓吉见她的样子,心里也清楚她在想什么,立即拿过来一个包袱递到她身前,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傅婉书得到许可,两手顿时打开了包袱,只见一盒糕点映入眼帘,再朝下翻翻,还有一些佐料和茶叶。 “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带的,我怕你饿了,就先带了几盒糕点映入等到了南梁的地界,若是吃不惯他们的食物,我再亲自给你做。”邓吉继续微笑着看她,问:“早上给相父辞行后,可有吃了早膳。” 傅婉书有些感动,看着眼前的糕点,顿时更加饿了,她摇摇头,“没有,我急着来找你。” “吃一块吧!”邓吉转身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茶,又端到了傅婉书面前“糕点绵软甜腻,吃几口后就喝一些会舒服些。” “嗯。”傅婉书开始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了几来。 他二人走时天还未亮,马车轱辘悠悠地驶出城门,又走到了京郊,天才渐渐大亮起来。 傅婉书掀开车帘,看着天际边被朝阳染红的云朵,以及身后渐渐远去的京城,突生出一股随意烂漫的自在。 再一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邓吉,他正靠着车厢阖目小憩,车帘外洒进来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更显其英俊朗逸。 突然,马车不知道是被石头硌了,还是马儿不听使唤,车厢突然一顿,傅婉书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身子不自觉就扑进了邓吉的怀里。 还有… 她的唇角正好嗑在了邓吉的下颌上,邓吉冷不防吃痛,从喉咙轻轻发出了一声“啊”。 发出声音的同时,他立即睁开了鹰隼一样的双眸,双臂有力地抱住了傅婉书,并顺势把她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没事儿吧。”他的嗓音微哑,轻轻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跳 他的鼻息扑在脸上,让傅婉书的面颊顿时热得绯红一片。 “没…没事儿。”傅婉书瑟缩着肩膀,勾着腿,想要站起身子,却被邓吉牢牢把住,完全靠在了他的怀里。 “先别动!” 他的双臂十分霸道,有力地将二人仅仅贴在一起,傅婉书甚至都能听见他胸膛扑通扑通直跳的声音。 “我想起来。”傅婉书嗫嚅着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是这声音和蚊蝇一般弱小,叫人不能当真。 “在抱一会儿。”邓吉低下头,看了看她的脸颊,傅婉书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的脸越贴越近,心脏也跳得越发快了起来。 他的唇很粉嫩,似乎是因为刚饮过茶的原因,唇瓣还带着水泽,甚是莹润饱满。 傅婉书盯着他的唇看,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他凑这么近干嘛,是要亲我吗? 傅婉书心中忐忑,却又很快就闭上了双眸。 果然,那人的唇瓣贴了上来,十分绵软香甜,却又迅速离开,只叫人浅尝辄止,不求甚解。 傅婉书微微皱着眉睁开双眼,看向邓吉,似乎有些不满。 邓吉却笑得有些见牙不见眼。 “婉儿,我真高兴。”邓吉抱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 他以为傅婉书会推开自己的,可还是想试一试,不料她并没有,所以乐得有些忘乎所以。 傅婉书看他的样子,微微瘪嘴,又看了看邓吉的唇瓣,心里开始羞耻起来。 邓吉见她沉默,脸色又立马有些慌乱,问道:“婉儿,你是不高兴了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傅婉书盯着他,问道。 “我…我就不再碰你,我能忍得住,我…”邓吉话还没说完,傅婉书就立即仰起头亲了上去。 唇瓣相接,果然绵软细腻,车帘被微风吹得翻飞,邓吉的心也跳得飞快。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脚踩在白云上,浑身轻飘飘的,脑袋里也一片空白,浑身都僵硬起来。 傅婉书见他没有回应,又轻轻咬了他的唇角一口,低下头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这才把邓吉的七魂六魄叫了回来。 “婉儿,对不起,我…”邓吉咧着嘴把头埋进傅婉书的脖颈,“我高兴地昏了头。” 他抱得很紧,傅婉书也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垂着头不敢看他,在心里暗想,好在他还有些反应,不然还真是要懊悔一阵子了。 邓吉的身子顿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见他大手一挥,把自己身边的东西都放在了对面,把腿又伸开了一些,整个把傅婉书的身子横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傅婉书见状有些慌张。 她此时就像被人拎着任君宰割的羔羊,瞪着的双眼略微惊恐。 这厮不会是得寸进尺,要在马车里来什么刺激性的项目吧。 “我抱着你,你好好睡一觉,等到前边客栈了我再叫你。”邓吉温柔地抱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她舒服一些。 “哦。”傅婉书这才放心,她将身体都靠在邓吉身上,的确比靠在硬邦邦地车板上舒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诡异 他二人刚亲密地接触过了,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这对他俩来说,也算是平静的湖水上激起千层波浪。 邓吉也不知该作何,只想着让傅婉书舒适,方才见她有些困倦了,下意识便想着让她睡上一觉。 傅婉书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虽然一时难以自在,又有些贪恋,想起来却又不想,便就一直这样靠着。 马车晃悠悠地朝前驶去,傅婉书的困意也一阵阵地袭来,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来的早,邓吉的怀抱又实在舒适,她只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邓吉听见她传来匀称的呼吸声,知道她是睡着了,便垂下头来仔细看着她。 自从知道她是女子之后,他就一直不敢直接地仔细看她,生怕自己唐突冒昧惹她生气。 前些日子,她虽然和自己表明了心意,可他一直觉得婉儿对自己若即若离了并没有多么实在的男女之爱。 幸好,他现在还能抱着她,眼前的一切也不是错觉! 邓吉也阖上了双眸,却不能入睡,因为双臂和大腿已经隐隐发麻,他又不想松动,怕弄醒了傅婉书,只好自己苦捱,等到了客栈,再叫醒傅婉书。 太阳从东方移到天空的正中央,马车行驶了一个上午,正好走到了一间客栈,刚出京城地界,这客栈的还算是清净。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正在赶车的小厮正则吁了一声,勒住缰绳,转过头朝车厢内禀报。 因为邓吉此行是隐秘行事,便化作富家公子,隐去了将军身份。 他这一声,也直接叫醒了傅婉书,她睁开有些惺忪的双眸,一时发怔,又看了看自己还躺在邓吉的怀里,慌忙直起了身子。 “啊,你没事儿吧?”傅婉书看见他微眯的双眼,急切地问道,再看看他僵硬地四肢,肯定都已经被自己亚麻了,她又伸出手给邓吉的大腿捶了捶,顿时一阵酥麻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四肢更加不敢再动。 “好点没?”傅婉书瞪着双眼,问。 邓吉微微笑着,嘴角一抽,他觉得自己被傅婉书如此一捶,好像更糟糕了。 “咱们下去走走,你活动活动身子。”傅婉书又捏了下他的胳膊,转身就跳下了车,掀开车帘叫邓吉下来。 可还没等邓吉缓过神下车了就听前方有个人高喊了一声:“三哥,等你们好久了,怎么才到啊。” 邓吉捂着胳膊抬眼看向来人,微微皱眉:“老四,你怎么来了?” 邓祥却没回答他,只快步走上前,一双眼睛先是看了看傅婉书,又看了看邓吉,意味深长地皱起眉来。 傅婉书刚刚睡醒,双眸不慎清亮,略带三分迷离。头发和衣裳又因为长时间躺在邓吉怀里,散乱了一些东西不太规整。 邓吉此时四肢发麻,身体姿势也透着诡异,难免邓祥会多想。 “三哥,你快下来,我有事儿和你说。”邓祥顿了顿,又斜眼看了傅婉书一眼,把邓吉拽下了车,超前走了几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牛刀 “三哥,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不是心悦傅相的嫡女们,怎么现在还和这个小公子拉扯不清。”邓祥皱着眉,压低声音冲着邓吉说道,语气里又是责怪,又是心急。 邓吉的四肢血液逐渐畅通,头脑也清明了许多,此时听见他说这话,回头看了傅婉书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笑容。 邓祥看他不做声,以为他是默认了,而且还是执迷不悟地默认了。 “诶呦,我的三哥啊,你可不能这般乱来啊?上回你带傅氏千金进宫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如今被傅小公子迷成这样了,这要是被傅相知道了,咱们府上,迟早要遭灾。” 邓祥又拉了拉自家三哥的手臂,一脸担忧,他放佛已经看见了邓氏被抄家灭门的场景。 三哥啊,三哥,你可是害惨了我,我还没找媳妇呢…… 他咬着牙看着傅婉书,又看了看一直嘴角含笑的三哥,迅速走到了傅婉书面前,邓吉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紧忙跟上。 “小傅工资,到了客栈就好好休息吧,我和三哥一间房,你自己一间可否。” 邓祥仰着下颌,抱起双臂对傅婉书说,从此刻起,他感觉自己肩上担负着邓氏的名声和性命,他必须快点消除三哥对小傅公子的心思。 傅婉书以为他径直走过来要说什么,听到要让自己住一间房,心里暗暗欣喜,只道:“四公子的话正合我意。” “嗯,和你的意就好。”邓祥瘪着嘴转过头看了看邓吉,面上神情放佛再说,你看,人家压根没想着和你住一屋,是你一厢情愿了吧。 “小傅公子也是富贵子弟,这世上也没谁能够强迫你做不合意的事儿,对吧?”邓祥微微躬着身子,又不死心地问向傅婉书。 “嗯。”傅婉书不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只好点了点头。 只见邓祥一挑眉,得意地看了邓吉一眼,心里开始庆幸,亏得小傅公子和三哥不是两情相悦,不然还真不好棒打鸳鸯。 邓吉听他说这几番话,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觉得十分好笑和无奈,也不想解释,只是直接朝客栈走去。 正是晌午,客栈却没多少人,无论是用餐的还是住店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所以整间客栈就显得很安静。 “几位客官,来点什么菜啊?”老板娘见来了客人,赶紧上前招呼着。 “嘿嘿,三哥,你点吧,毕竟是你请客。”邓祥坐在中间位置,笑嘻嘻地冲着邓吉说道。 邓吉冷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直接问向傅婉书“逸徭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我没什么忌口的,你看着点吧,不用太多,吃不了该浪费了。”傅婉书笑着回答,有些温柔。 邓祥看他二人交谈,脑子里立马绷紧了弦,赶紧坐正了身子,冲老板娘问:“你们店里都有什么招牌菜啊,给我们上两三个就行。” 老板娘见他衣着华贵,气宇不凡,谄媚地笑了笑“回这位公子,我们店里的菜都不错的,招牌菜有八宝鸭、红烧鹅翅、童子鸡……” “怎么都是禽类的,有没有其他的,什么牛肉,马肉的?”邓祥打断老板娘的话。 “啊,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本店的宰牛刀丢了,暂时还做不了牛肉。”老板娘感觉解释。 傅婉书闻言,缺皱了皱眉,宰牛刀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聒噪 这么大的客栈,难道只有一把宰牛刀吗? 傅婉书疑惑地皱眉,又听邓祥啪地一声,掏出了一袋银子甩到了桌子上,高声喊道:“本公子今个儿就想吃牛肉,刀丢了,就赶紧买去。” 他一声话落,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那老板娘见他一身富贵不好惹的样子,还要说些什么,可又见邓吉脸若冰霜,不敢与他再说,便转过脸,朝面色稍微和善一些的傅婉书说道:“这位公子,您看,小店这……实在是做不了牛肉。” 傅婉书心中已经起疑,又见这老板娘目光躲闪,已经笃定这客栈有猫腻了,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异样,只笑着和老板娘说道:“老板娘,我这哥哥平时最爱牛肉,您若是不给她做来,怕是要把你这店掀翻了,我们不着急,您慢慢去寻刀,等找到了再做也不迟。” 邓吉看着她的模样,便知她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冷艳扫过那老板娘,一言未发,好像这三个人中只有傅婉书这个小公子说了算。 老板娘听见傅婉书的话,手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又硬是挤出笑容,勉强答应下去,拿起桌上都银子,又说:“那就请几位公子等一会儿,如果您几位累了,就请到客房休息。” “好。”傅婉书颔首微笑。 客栈门口附近支了一个浅褐色云纹的棉布帐篷,所以门口一直没有光透进来,窗户四散开着,风穿堂而过,室内十分清凉。 傅婉书三人端坐在桌旁,一边品着茶,一边聊了起来。 “你用完饭就回去了,此行路途遥远,你不必跟着。”邓吉喝了一口茶,细长的手指端着杯盏,缓缓说道。 “不行,三哥,我要跟着你们去,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说了不算,再者说了,这长途跋涉的,你们二人也需要人照顾,正则一个小厮可忙不过来。”邓祥瘪着嘴看向邓吉,满眼哀求。 “不行。”可惜邓吉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他,并且连半分眼神都未分给他。 邓祥的嘴瘪得更加严重,嘴角直接垂了下来,他又把目光投向傅婉书,“小傅公子,你和这么一个大冰块一路同行肯定无趣极了,你带我一起去,咱们一起玩,好不好?” 傅婉书听见大冰块几个字,心里突地一跳,立马看向邓吉,见他脸色未变,才心里稍安,但也忍不住腹诽。 这还是亲弟弟么,居然说自己的哥哥是大冰块,他哪里是冰块了,真不会讲话。 心里如此想着,她面色却显露出来,冲邓祥说道:“三哥虽然面色微冷,心却是热的,懂人情冷暖,一路相伴,必不会无趣,不像某些人,聒噪得很!” 聒噪?邓祥一听这话立马瞪起眼睛,刚要说一大堆话来反驳,却没等说出第一个字,就听邓吉冷冷道:“听见了?闭嘴!” 邓祥只好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怒视着傅婉书。 傅婉书看他这副样子,又见他听邓吉的话,也就消了火气,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天气热,还是少说话为妙,免得口干舌燥。” 邓祥没理会她,转过头,用右手臂撑着脸,看向另一方。 “这店里还算凉快,你若觉得外面热,咱们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邓吉又给傅婉书倒了一杯差,搭话道。 “这里是不错。”傅婉书接过。 邓祥听见他二人言语,心中越发郁闷,更坚定了要跟着他二人去南梁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黑店 约摸过了一刻多的功夫,掌柜的才命小二端了一盘子爆炒牛肉过来。 “几位公子,你们要的牛肉来了。”那小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仨,说道。 邓祥看着他,率先翻了个白眼,看着那一盘爆炒牛肉,触目可见红椒一片,深褐色的牛肉与鲜红的辣椒融为一体,麻辣鲜香,实在可观。 他执起筷子,放了一片在嘴里,辣意顿时从舌尖涌进,辣得他眼角微红。 “谁让你做得这么辣,老子吃不了,拿回去重做一份。”邓祥端起茶盏饮了一大口茶水,没好气地说道。 小二见状,有些为难“公子,我们店里只剩下这些牛肉了。” “你们这家客栈怎么回事儿,现在还是晌午,一会儿没了刀,一会儿没了肉,我看还是趁早打烊吧。”邓祥听完小二说得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事儿,这菜就放在这,你去后厨与老板娘说再来几盘鸡鸭肉还有素菜来,我们吃饱了饭就要赶路”傅婉书冲那小二,淡淡说了一句。 小二顿时如释重负,赶忙炮回后厨去找老板娘,却忽略了这小公子话里的意思。 他没明白,有人却听明白了。 “逸徭,你怎么知道这后厨里掌勺的是方才那位老板娘。”邓吉许久未言,沉着嗓子和傅婉书说道。 “那老板娘身上有股血腥气,她刻意涂了胭脂,用了香粉,可还是没有全都遮住,若是离得不近,就闻不太清,我刚才站在她身侧,低下头与她攀谈,隐约闻到了些许味道,还有,她右臂比左臂要壮,腰部微弯,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和食指第一个指腹都有茧子,便猜出她是站在案板上常用菜刀的人。”傅婉书仔细分析着这家店里的老板娘。 只见她又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仔细看了起来,又说“这是用一柄不长的弯刀切成的,刀口已经有些钝了,甚至还有崩裂出了小口子。” 她把那片牛肉拿得极近,几乎快到放进眼睛里了。 “这肉不对劲,里边有古怪。” 忽然,她面色凝重的放下了筷子,朝邓吉邓祥两兄弟说道。 邓祥闻言大惊失色“啊,我刚才吃了一口,怎么办,我不会被毒死吧?” 邓吉眼神晃动,看向傅婉书,等她再细说。 “没事儿,里边应该是没有毒。”傅婉书安慰邓祥。 “那你说有古怪,可吓死我了。”邓祥听她说没事儿,朝后一仰,放下心来。 “对,是有古怪,不过,不是毒药,是血,还是已经干了的血。”傅婉书继续用筷子翻了翻那盘牛肉,在心里想了几个场景,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意思?”邓吉也有些好奇,不等邓祥说话,就直接问她。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这家店绝对不正常。”傅婉书压低声音,又四顾着观察周围的人,见都没有异样,才又继续说:“这应该是家黑店。” “黑店?京城附近,还敢有黑店?”邓祥也压低声音,反问她。 “一会儿试试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报官 “怎么试?”邓祥突然有些激动地问道。“装作被下药了?” “不用。”傅婉书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抬眼环顾四周,随即干呕起来。 “呕…” 她的声音不大,却正好传向整个客栈,有几个人闻声看了过来。 “啊,小徭徭,你怎么了?” 邓祥见她如此,立马从长椅上弹了起来,高声喊道。 邓吉正喝着水,听到他这一句小徭徭,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但也立马站起了身,一脸关切地看向傅婉书。 傅婉书则是被小徭徭这三个字震裂了,幸好她附身垂着头,别人才瞧不见她的笑意。 她顺势捂住了肚子,身子一矮,就要倒在地上。 邓吉忙走过去扶住了她,大呼一声:“来人!” “来人啊,来人啊!”邓祥也一顿喊叫。 “怎么了公子?”只见老板娘脚步匆匆走了过来,看见傅婉书这个样子,一脸疑惑。 我去,我这还没下手,怎么就这样了,这是要讹人啊! 她脸色极其难看地冲这三人说道:“这小公子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刚吃了你的菜,就这样了,你是不是在菜里下毒了?”邓祥抱起双臂,朝前走了一步,质问道。 “我的苍天啊,公子您真会开玩笑啊,我也不认识您几位,我下什么毒啊?”那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径直用手抓起一块牛肉,就往嘴里送,一边嚼着一边嘟囔道:“如果有毒,我自己敢吃吗?“ 邓祥没想到她会有这番操作,一下子愣了,回头看向邓吉。 “无论如何,我朋友是在你的客栈里出现了腹痛,我若要报官,也是有理的。”邓吉扶着傅婉书,缓缓说道。 “报官?”老板娘一听说报官两字,眉毛登时立了起来,又想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又道:“公子莫要生气,我瞧这位公子许是因为天儿太热,中了暑气,我这就遣人去找大夫,您几位到楼上厢房里先歇着。” 邓吉垂下头,看了看傅婉书,傅婉书微微点头。 “好,叫你的人快些,我朋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叫你不再好过。”邓吉撂下话,然后就扶着傅婉书朝楼上走去。 邓祥在后边跟着,瞧见自家三哥搂着小傅公子的腰,眼皮又狠狠地跳了跳,没好气地又催了催“快点把大夫请来,我们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那老板娘又是赔笑,赶紧招手叫来先前那小二,低声吩咐道:“去把张明德找来。” “啊,怎么要找张大哥啊,掌柜的,我看这几个人气度不凡,咱们惹不起啊。”那小二小声相劝。 “你看不出来这几个人是装的吗,他们既然惹我在先,就别怪我不客气。”老板娘脸一横,吩咐他快去。 张明德是个屠夫,和这老板娘是相好,常来店里,帮老板娘杀个猪宰个羊什么的,也顺便做一做黑心的事儿。 楼上几人坐定,还不知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傅婉书坐在榻上,脸色还真有些泛白。 “真的不舒服吗?”邓吉赶紧问。“躺下休息会儿吧。”他起身直接把傅婉书放倒在床上。 傅婉书似乎也真如那老板娘所言,中了暑气,刚才这一呕,就呕得头晕脑胀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下药 “过来!”邓吉看着还愣在床边的邓祥,有些不悦,唤他站过来,别贴着床榻站着。 邓祥目不转睛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被他厉声一喊,才回过神。 傅婉书眉头微皱,鼻尖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薄唇微张,双眼半睁半阖,面颊白嫩中微粉,宛若夏日里的一捧菡萏。 邓祥看见她这般模样,心想,难怪三哥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一定要离此人远一些,这人美得男女莫辨,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走到桌前的长椅上坐下,喝了一口凉茶,才彻底缓过了神。 “三哥,你不困吗,要不要去隔壁屋歇会儿。”他主动问向邓吉。 “你若是累了,就休息吧。”邓吉的眼神仍旧缠绕在床榻上,未分给他半分。 “我不累,那就这样坐着吧。” 邓祥嘴角一抽,干笑了一声。 傅婉书躺在床塌上,不一会儿就泛起了睡意,浅浅睡了一会儿,消了汗,身上也舒服了一些。 等她睁开眼睛,天色已经不再大亮,她赶忙做起身子,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屋内。 邓吉依旧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睛,与傅婉书四目相对。 “你醒了。” “嗯”傅婉书又看了看窗外,心里大致猜出了时辰,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怎么不叫醒我。” “没事儿,正好有些事儿也还没处理干净。”邓吉站起身,走到床边。 “嗯?”傅婉书疑惑,又注意到邓祥并不在屋内。 “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店家动手了?”傅婉书猜出了几分,问。 “没事儿,一会儿就处理完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吧。”邓吉伸出长臂环抱住她,自己身子也坐在了榻上。 “我想知道。”傅婉书不满地嘟了嘟嘴,加上她因为刚睡醒有些娇嫩的声音,撒娇意味十足。 “好。”邓吉笑了笑,低头说了几句:“刚才店家送来了糕点,在里面下了药,我和老四都没吃,后来他们又在屋子里吹了迷烟,我和老四都会闭气,但又怕你会受到影响,我就让老四直接出去抓人了。” “他们…手段不是很高啊。”傅婉书皱眉,她还以为对方会有什么更加隐秘险恶的手段呢,结果只是下药和放迷雾? “嗯,想来老四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出去看看。”邓吉又问。 “好。” 未等二人推开房门,就听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邓吉忙一把推开门,从楼上俯下身子看向楼下,只见邓祥用绳子捆住了二人,一男一女,那女子正是老板娘。 老板娘面露凶恶,喊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凭什么绑我?” “你是什么人,我有什么不能绑的?”邓祥抱着双臂,仰着脸问她,却不等她答,又道:“你这是一家黑店,刀上还沾着人血,还有菜里的蒙汗药,证据确凿,别想狡辩。” “我告诉你,我男人是大将军府的,你今个儿惹了我,以后没你的好日子过。”老板娘继续喊着,又扭起身子撞了一下身旁被绑着的男子,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护院 她身侧的男子被她这么一撞,身形纹丝未动,看样子也是个练家子,会功夫的。 “赶快放了我们,不然,要了你的命!”男子的话很少,却掷地有声,十分狠绝。 邓祥却不害怕,一挑眉,诶呦了一声,嘴角一撇,斜着眼睛看了看楼上的邓吉。 刚才若是没听错,这男子是大将军府的,如今朝中能称得上大将军的,除了他三哥,还能有谁? “你说你是大将军府的,你可有什么凭证?”邓祥笑了笑,又问:“别是什么不入流的玩意儿都能称自己是大将军府的,那我还说自己是皇宫里的呢!” “你只要放了我,我自有凭证证明自己的身份。”那男子冷声回答,面色变成了灰黑色。 他只是个刚去大将军府的护院,会几分功夫,阿泱既然求到了自己,他不能不做,只是实在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般高手。 “这样吧,我也认识个来自大将军府的,我叫他来见见你,你若是真是大将军府的,我也不能不卖大将军的面子,放了你,只是这家店实在黑心,不能饶了。”邓祥又往楼上撇了一眼,笑嘻嘻地说道。 那男子看他浑身富贵,此时听他一说自己认识大将军府的人,就已经信了,想到大将军可能会知道此时,顿时吓得哆嗦起来。 可惜他身侧的女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又继续冷哼一声:“有能耐你就把人找来,咱们货真价实,不怕查验,等到大将军知道了你这么对待他府里的人,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邓祥听完她说的话,笑得越发厉害起来,仿佛在看一个弱智。 邓吉也知道是时候现身了,遂带着傅婉书缓缓走下了楼梯。 此时大堂并没有什么人,他的步子十分有力,踩在木板做的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被吓得抖如筛糠,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大将军” 她身侧的女子闻言立马懵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你说他是大将军。” 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公子哥儿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将军?她还以为大将军会是个年过四旬的壮汉,没想到竟这般年轻俊朗。 这下好了,大将军能亲自给自己做主了,她不由转头看了看邓祥,见他一脸笑意,脑中不禁轰隆一声。 完了,这几个人是一伙的…… 真是把天都捅破了,她面色刷地变得煞白,也连忙磕起头来:“草民不知大将军驾到,冲撞了大将军,还请大将军饶命。” 邓吉未理会这老板娘,只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男子,沉声问:“你是新来的护院?” “回大将军,草民正是,是草民不知深浅,还请您饶命。”男子吓得,连连磕头,半分嚣张气焰也无。 “哼。”邓祥冷笑一声,问:“既然见到了大将军,还不赶紧把你们的罪状一五一十地道来!” “我…我。”那男子闻言,迟疑地看了邓吉一眼,不敢再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直在邓吉身后站着的傅婉书忍不住说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却引得邓祥一阵发笑,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城守 傅婉书瞥了他一眼,未作声。只听那男子将头伏在地上,将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原来这家客栈真是个黑店,不过是劫富济贫,遇见那品行不端的公子哥或是员外,都是下杀手、下狠手,是对方成为宰牛刀的刀下亡魂,顺便将钱财据为己有。 说白了,就是个杀人取财的黑店。 “报官吧,叫京兆尹亲自来处理,这里边应该牵扯了很多的人,”邓吉听完这一番坦白,淡淡说了一句。 “求大将军饶命,求大将军饶命!”老板娘头磕得出了血,额头一片殷红。 她连连求饶,可看邓吉已经无动于衷,又忍不住破罐子破摔道:“你们都是一路人,有钱人的嘴脸就是高高在上,瞧不起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人,视我等如草芥,杀的就是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把你们都杀净了,这个世界才会人人平等!” 她有些歇斯底里的说完,邓吉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还未等他开口,傅婉书就直接说道:“你说你杀的都是品行不断的人,有什么凭据,有些人虽然为人龌龊,可罪不至死,你代替律法判定他人生死,岂不也是视人命如草芥,你想要人人平等,可什么又是平等,是你与这些位高者平起平坐断人生死,还是他们都和你一样靠不入流的手段害人。” “这个世界有生存法则,如果你想要站得够高,就要更加努力,出神固然重要,可后天的努力却是最重要的,所谓人定胜天,我不信你这样的人会信命,不然也不会狠下杀手,既然你不信命,为何不走正道,光明磊落地站在阳光下向世人传授品行之道,而不是在这里用自己一个人心里的标尺去衡量他人的生死,这不公平,也无道理。” 傅婉书不疾不徐,一番话说完,那老板娘似悟非悟,哑口无言,垂着头跪在地上再不说话。 邓吉本想说什么,可听到傅婉书所言,顿觉心里舒爽畅快。 他二人所思所想,竟是一样的。 “这事儿范在京郊,你让京兆尹自行去领罪吧!” 邓吉说了一句,就朝外走了,也摆明了态度,就是要报官处理此事,正好还能给邓祥派个活,缠住了他,省的他总是跟着自己和婉书。 “得嘞!”邓祥还不知道自家三哥的心思,仍旧兴高采烈地去按吩咐办了,哪只等他处理完了,那二人早已不知人影何处了。 南梁与北秦的距离很远,但大多都是平原,只有几处关口尤为险隘,北秦也是多亏了这几次关口,才能屡次稳固国门。 “逸徭,前面就是山屏关了。”邓吉骑在马上,指了指前方。 傅婉书坐在马车上,听见他说,立马掀开帘子看向前方。 只见一片青山连绵不绝,群山入云,绵密巍峨,又有一处墨灰色城池稳坐山中,看起来气势磅礴。 “到前面就能歇着了,前面的城守是一位青年才俊,元庆二十三年的二甲传胪,年轻丰俊,颇有文采。当年春闱殿试上,万岁爷见其样貌出众,文辞佳美,直接将他钦点为探花郎,不过傅相觉得他还需要磨炼,所以便让他在翰林院呆了几年,就来这了。” 邓吉缓缓介绍着,仿佛和这城守十分熟稔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学子 “他刚刚到任,正好去瞧瞧他最近过得如何。”邓吉又说了一句,打马朝前赶去。 山屏城山脉绵延,清灵毓秀,傅婉书掀开车帘四处观望,见一路走来,香岚怡迷,碧林层峦,可刚要走到城池边上,就被一伙人拦了下来。 这伙拦路人正是山屏城的学子们,为首那人姓陈名纬,城学学子,善言辞,好舌战,素衣纶巾,颇有威名。 “大将军莅临山屏,我等特来恭迎。”陈纬拂袖合手,躬腰执礼,学子们亦步亦趋,齐声一震,把傅婉书唬了一跳,赶紧下了马车。 她看了看邓吉,有些不解,这些人怎么会知道邓吉要经过此地的,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邓吉眉头微皱,将学子们大略扫视一番,而后道:“商人立铺,学子居堂,你等不在学堂读书,来此何为?” 这些学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迎接自己,除非他们都想去投军,可看着这大部分瘦削的身子骨,又不像是要去投军硬朗男儿 他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这些学子们不敢含糊应对,陈纬忙回道:“大人尊贵清明,我等若无事,实在不敢相扰,但眼下此事关乎山屏存亡,亦不敢坐以待毙,瞒着大将军。” “哦,何事?”傅婉书一听存亡二字,来了兴趣。 “大人,今年科考,婺源县被‘剃光头’了。”陈纬见邓吉没说话,他身后的小公子倒是有兴趣的样子,便垂着头回了一句,身后学子脸色顿红,无颜相对。 “剃光头”的意思就是山屏无人中举,皆落孙山,傅婉书心道,还真是大事,不过尚不至提及存亡吧。 “大人,山屏城乃文人胜地,以往从未出此异事,我等自查是有人谋利妄为,凿穿龙脉,害了山屏基业,此是讼书,特此呈上。”陈纬从袖里掏出文夹,直接奉给了邓吉。 邓吉接了过来,却没打开看,傅婉书顿时便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说道:“大家放心,等我们到了城守府,稍加整顿,定会查看详情,给诸位一个交代。” “大将军,罗城守他压根不管我们,你若是去了,可别被他骗了,他和那些员外都是一伙的。”一位学子一听说邓吉要去城守府,立马急了。 “还有这等事儿?”傅婉书有些吃惊,紧接着又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一定会想到解决之法,咱们今日就先散了吧,大将军赶了几天的路,也累了,等他休息好了,这事儿也好解决。” 她又安抚了几句,才把这些学习劝走。只见她又走到邓吉跟前,附耳和他说道:“看来这位罗城守是遇到麻烦了。” 邓吉却像是没听见,立即跳下马,一把扶着傅婉书的身子,让她坐到了马背上。 “三郎,你干嘛?”傅婉书被吓了一跳,坐在马背上左右环顾,又有些害羞。 “刚才不是说了挺多,我觉得这点小麻烦,你一会儿就能解决。”邓吉笑了笑有意调侃她。 “喂,他们求的是大将军,可不是我,让我解决什么!”傅婉书嘟着嘴,说了一句。 邓吉笑了笑,牵着缰绳一边朝前走,一边笑道:“大将军不是还得给你牵马,这就说明你比大将军厉害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为难 见邓吉等快要入城,罗城守忙带着人出城迎接。 “将军,您来了。”罗典章看着邓吉,有些欣喜,像是见到了救星。 “典章,最近过得如何?”邓吉主动问,与他看起来很是相熟。 “将军快别笑我,我都看见您被一群学子围住了,说实话,真是我无能,才叫您瞧了笑话。”罗典章脸色有些尴尬,但仍有和善的笑意。 傅婉书仔细在这二人谈话时,跳下马来仔细打量了这罗城守一番。 见他浓眉大眼,模样端正,虽然听说岁数比自己年长许多,可却看不见岁月的痕迹,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仍旧是一位美男。 “这位是我最重要的……好友。”邓吉向罗典章介绍傅婉书,他二人又互相见礼。 “两位想必累了,赶紧到城守府中休整,微臣还有不少事儿要麻烦将军呢。”罗典章笑着引路,一边走一边说。 “我刚上任的时候,这帮子学子就来官道上堵我了,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我当下以为会是件很好解决的事儿,可深入了解后,才知复杂,遂迟迟不能决断,幸好今日将军来了,定能解微臣之急。” “你别高兴太早,我可不一定会帮你。”邓吉笑了笑。 他虽是这么说,可一到城守府就打开了讼书,想要了解详细经过。 讼书繁长,从山屏文人昌运说起,百年城池,频出才子,可近年怪事突生,文运显出颓势,坊间屡遭灾劫,皆因民户穿凿龙脉,焚烧石灰,谋取私利,致气运被毁,科举实绩不佳,其余祸事亦是频出,天降雷火,流寇劫掠,百姓不得安生。 读了约摸半柱香,邓吉捋出大概,又递给了傅婉书,傅婉书读完亦是皱了皱眉,觉出难办来,学子不自省,反将败果推给他人,民户穿凿,损毁山景,却为谋生,不可轻易下禁。 而且这讼书后附列的人名,却有些名堂,兵部侍郎、户部侍郎、太仆寺卿等人,皆是在朝为官的本地乡宦,文人一体,得罪不起。 “将军,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城守府,罗典章愁眉苦脸地看着邓吉说道,一副没了注意的样子。 “大人,刘老爷邀您过府一叙”府丞赵嘉急忙忙走来禀报。 刘老爷是城里的富绅,做棉纱生意,从漂染到成衣,皆有商铺,每年山屏城上缴丝绢税银,都是刘老爷出大头。 罗典章一皱眉,他早知道刘老爷的用意,这刘老爷想必是听说朝中来人,心里慌了。 哎,想他上任这些天,还真是日日不得安生。 “将军,不如您和微臣一起去,这刘老爷也与此事有关。” “哦,那他找你做什么?”傅婉书直接问,难道真像那些学子所说,罗城守和这些凿穿龙脉的员外是一伙的? “想来是听说将军来了,想要借机见到将军,但又不好明说,只好找我了。”罗典章解释道。 “好,我和小傅公子与你同去。”邓吉答应下来。 “我也可以去?”傅婉书听到自己也可以去凑着热闹,立马兴奋地问,双眸都瞪大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龙脉 “自然,你不是想去吗。”邓吉笑了笑,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 她喜欢破案,但不喜欢案子总是发生,因为有案子的地方就有伤亡,她不喜欢血腥,所以在这里若是能动动脑子,就替城守疏困解难,她想必会十分开心。 刘府地处康安坊金桐巷,门额金漆瑞彩,宅院通体阔达,罗城守走在前头,抬眼一望,叩了叩门。 邓吉虽然背着手走在其身后,通身气度却压不住,傅婉书更是摇着一柄金斯折扇,神态悠闲的等着刘府开门。 刘府内小厮闻声启门,一听是罗大人来了,忙引进院内。 时值盛夏,院内繁木葳蕤,凉亭几座,典雅淳然,罗典章在前头引路,邓吉和傅婉书慢悠悠走着,待入正厅,刘老爷起身相迎。 “罗大人,您来了,再下有失远迎!”刘老爷身材清瘦,声音铿锵,叫人瞧不出土绅富商的模样。 罗典章抿唇轻笑,心知这个刘老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然怎么不亲自到县衙拜访,反而传人相邀。 “这是京城来的将军,还有付氏小公子。”罗典章一一为他介绍身后的二位。 你瞧不上我,难道还敢瞧不上大将军? 果然,刘员外看见邓吉后忙深深行了一礼,很是恭敬。 “不知大将军远道而来,竟还劳您亲自到府上,真是罪过。” “无妨”邓吉淡淡说了一句,然后坐在长凳上,看了看桌上,他缓缓扫了一眼,席上珍馐摆了六道,分别是鸡丝蛰头、白芨猪肺汤、桂花鱼条、莲花鸭、喇嘛糕和翠玉豆糕,有宫廷菜肴,也有民间糕点,色系配齐,品相佳美,还算是用心。 他却没动筷子,这点儿东西,在他眼里,还算不得什么,刘老爷忙又唤人奉上了两坛太禧白,一开坛封,酒香四溢。 “将军路过本地,事多繁忙,老夫本不敢扰之,但又担心将军觉得这婺源县的乡绅无礼,老夫这才厚着脸皮,略备薄酒,叨扰了将军。”刘老爷举起酒盏,脸上堆笑。 邓吉面色依旧淡淡,罗典章到脸色却有些复杂看,这刘员外果真是冲着邓将军来的,不知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大人也知,山屏城地势斗转连绵,沙砾累积,硕石成山,遇雨坍塌后难免毁人农田,害人性命,幸好有些民户聪颖,凿石烧灰,一可售换银钱,二可免于被砸之运,可近年有些学子,妄言断事,不思典儒之道,反沉耽风水,将城内这二年的科举败绩归在这些民户身上,屡次上告官衙,学子嘴利,言辞惑人,前任城守听信邪说,下令禁灰,使民户绝与生计,穷塞闭寒,哀苦连天,今日邀将军来此,便是想为替这些民户讨个公道。” 刘老爷一番话说得恳切,讲至动情处,已是眼含热泪,傅婉书抬眼一瞧,心里明白了些许。 罗城守这倒霉催的,原来是前任城守所遗之弊规不彻,两厢不依,事未决,理未断,便又要闹到新任城守身上了。 如今还没等闹明白,知道京城里会有大官路过,就赶紧来求公道了。 不过龙脉气运关乎文人学子乡宦,凿石烧灰背后又有富绅作东,陈学子与刘富绅各执一词,都似有理,但此事要办妥当,还当躬行察看,衡量各方后再做谨细定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凿山 邓吉和傅婉书在场,罗典章并没有多说,只含糊着应付了几句,而后佯装醉酒,扯些闲碎酒话,便踉跄着拂袖离去。 邓吉和傅婉书并有没饮酒,正好趁着暮色清凉在街上走走停停,在一座桥上驻足,看着城内景色。 “坊间盛行风水之说,民户凿山,损毁龙脉,科举之事牵连甚广,乡宦势大,人心动荡必生哗变祸端,不可不禁,可若是禁了此事,民户无利谋生,豪绅商户同样不依,税银骤减,又当如何?”傅婉书皱眉,仰起脸问向邓吉。 “前任知县草草下了禁令,未观后效,便因丁忧离任,以至令同虚设。罗典章若是萧规曹随,不改旧意,也不是不可,左右任满两年后便离任归京,所以他的态度便没有那么坚决,那些学子才会找到咱们头上。”邓吉分析起来。 “他们找的是大将军,谁和你是咱们。”傅婉书笑了笑,挤兑他一句。 “嗯?”邓吉被她逗笑,一时情动,伸出长臂一把将傅婉书搂在怀里。 “做什么,周围还有人看呢?” 傅婉书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看了看,轻轻晃了晃身子,想挣脱一下。 她此时是男子装扮,若是被人瞧见两个男子当街搂抱,想必会惊掉人家下巴。 “好吧,等回去没人的时候,我再抱你。”邓吉沉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十分暧昧,傅婉书身子一哆嗦,赶紧伸手推开了他。 二人站在桥头,容貌俊朗,身形颀长,衣袂相连,若是常人见了,许是只会多瞧几眼,不过,还有一人见此场景,却是心头一震,快要晕了过去。 “三哥果然好难色,我们邓氏一族要完啊!” 邓祥处理完客栈的事宜,一路快马加鞭赶了上来,没想到刚入城就瞧见此情景,真是心神俱碎! “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三哥,可不能让他玩这花路子。” 这厢罗典章回府,沉吟良久,前后思忖,大将军来到山屏,是为他撑腰的,自己怎还能犹豫不前。 又闻得蝉鸣,走至窗前,目触三两只蝉挂于翠枝,嘒嘒不歇,又见蚁群绕树而行,齐头并进,勤勤不懈。 微虫之躯尚不辱命,朝生暮死仍思进取,想他七尺男儿夙夜悟学,十年苦读终成朝廷命官,又怎能贪图安稳,不敢作为。 暮色越发深沉,山屏城华灯初上,邓吉与傅婉书回到城守府的时候,罗典章还未休息,见他二人回来,赶紧约进书房相商。 “将军,我准备明日到山里看看。”罗典章直接道出想法。 “嗯,不错,那我明日和你去看看。”邓吉也说了一句。 “我也去。”傅婉书笑了笑。 邓吉闻言却微微皱眉,想到山势险峻,怕她会累到,或者遇到危险,但见她神情雀跃,又不忍拒绝,左右自己多顾着她就是了。 “好,明日一早就出发,先回去休息吧。”邓吉温柔地看了看傅婉书,轻拂了拂她的肩膀,说道。 一旁的罗典章满心都是想着如何处理禁灰一事,却没注意一向冷着脸的大将军此时的异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禁令 山屏城南部的大罡山、琦岢峰、临春岭等群山入云,绵密巍峨,民户居于山腰,日夜穿凿,响声阵阵,邓吉和傅婉书,还有罗典章带了一位随从,他们亲自到龙脉一地堪合,一行人尚未进山,却已耳闻叮当不绝。 “将军,前方便是那龙脉所在之处–船槽岭。”待行至半山腰,罗典章手朝西南一指,邓吉猛地打量,见半截碧龙入土,山已毁了大半。 傅婉书见此情景,微微皱眉,这也太不环保了。 又见烈火焚烧,浓烟滚滚,犹如黑龙出山,穿入云霄,傅婉书已不忍再看,她平素最爱山林美景,哪里受得了这般乱象。 邓吉亦是非常不悦,只简单走了走便打道回府,来之前生怕傅婉书遇到危险还做了万全准备,此时还真是用不上了。 回到城守府,几人立马商量起来,罗典章还唤来了先前一直跟着的随从,那随从叫刘弘仁,是罗典章从京城里请过来的师爷,精勘验,好刑名,文书典籍,过目皆清。 “大人,婺源县这几年频受飓风之害,庐舍没百,人畜皆伤,定与这龙脉损毁之事,关系颇大。”刘弘仁翻阅了县志,将所思所料,一一禀报。 “自然,飓风骤起,扬沙拔木,若无崇山阻隔汹势,其灾必甚。所以这严禁焚山烧灰之事,缓不得。”傅婉书接过话来。 邓吉闻言,走至桌前,执笔落字,迅速拟出了细则文书,如下: “龙脉关乎气运,山岭破碎,祸事频发,不可不察也,愚民烧山,贪欲触天,不可不禁也,但民户数众,生计皆赖与此,若要安妥保龙,安稳民生,仍须慎也。 傅婉书走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邓吉侧身看她,知道她心里亦是有了法子,遂把笔递给了她。 傅婉书又继续写道:“可赎买解民户生计之难,督察解再犯违禁之难,改凿解灰料无源之难。 一曰赎买,乃为官衙出资,将民户所持之地契由私变公,赎买之资,或官员捐俸、或乡绅捐银。 二曰督察,乃为百姓学子互视互察,行奖惩之措,断凿山之行。 三曰改凿,乃为民户寻他山之石,避龙脉而凿,亦生灰料,仍有可用也。 浓墨挥洒,一气写罢,罗典章拿起来读了一遍,忍不住连连拍掌叫好,忙吩咐刘弘仁将文书封印,遣驿卒送去上级官署。 三日后,官署审议,将罗典章所述之法成文作令,公文写的明白:“”禁灰保龙,以培地脉,以振文事。” 邓吉早料定此果,掌管此事的胡大人年逾六十,即将致仕,一心求安,若是禁令过激,怕是不成,可他所述之法,能保十年无虞,乃维稳之计,胡大人自当应允,照准执行。 本来他有心直接下令,不许再凿山,但现在朝局刚刚稳定下来,还不能引起民心变化动荡,只好出此计维持平稳。 这胡大人的禁令下来后,邓吉又嘱咐罗典章将近年灾祸列举成文,广而宣之,百姓见文后心惊不已,纷成拥趸,一时同心。 “龙脉已保,尔等科举若再不佳,实难处之,今后自当苦心做学,早日成朝廷栋梁之才。”傅婉书勉励陈纬等人,自强自立,勿将成败皆系与他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广梁 陈纬连连应是,帮着胥吏将前来卖契的民户录册换银,民户拿了银两,便封凿山之事,另寻他计。县衙收了地契,接管龙脉,重植山林,泽被后世。 各行其是,各走其道,山屏城风波暂安,有学子遣辞做赋,颂仰青天知县,声情并茂,文藻华美,刘弘仁将赋词抄录,念给了罗典章。 罗典章又连忙汇报给邓吉。 “既然眼下没什么事儿,我和小傅公子就走了。”邓吉颔首说了一句,又看了看傅婉书。 “三哥!”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响,是邓祥飞奔进来。 “三哥,城守府的人真是死心眼,我说了半天都不放我进来。”邓祥嘿嘿笑了两声,凑近邓吉说道。 “这不是进来了?”邓吉皱眉,看了看罗典章,有些怀疑城守府的规矩。 “我拿了令牌才让我进来,我本来以为可以凭借我这俊朗的外貌和出色的口才就可以过来找你的。”邓祥继续说。 “四公子真有趣。”傅婉书笑出了声,轻轻说了一句。 “呵呵”邓祥看了她一眼,干笑了一声,脑海中自动浮起小傅公子和三哥站在桥上卿卿我我的光景。 想到此,邓祥的表情自然不会好到哪去,傅婉书尴尬的一抿嘴,再不看他。 而是走之窗前,看了看城守府内的景色,心有所思风萧萧兮雨未歇,眼下虽出了法子解一时之争,可人,终究贪欲无底,世间亦无永逸之法,这些民户,这些乡宦,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起波澜。 邓吉心里也很清楚,尘埃落定的表象下所潜藏的人欲,惹不得,断不得,亦绝不得。 罗典章同样是聪明人,只见他对着邓吉说道:“将军,您一番苦心,平衡各势,已是力所能及,他日若再生变故,也当无愧于心。” 邓吉看向傅婉书,仰脸挑眉,示意她听听这番宽慰。 傅婉书抿唇一笑,释怀了。 是啊,尽力而为,只能如此了,她抬眼望向窗外的枫树,秋日清凉,虫散蝉亡,这院子终于静了下来。 他几人在城守府又住了一日,只因邓祥闹着要休整,说自己苦追三哥和小傅公子的脚步,实在累坏了,必须好好歇歇,邓吉和傅婉书被他缠的无奈,只好依着他,直到第三日早晨才冒着晨曦出发。 过了山屏城一眼望去,皆是平原。邓吉带着傅婉书和邓祥一路走走歇歇,不到一个月就过了六个关卡。 眼看着就要南梁的地界了,邓吉低声和傅婉书说:“到了前边就要小心了。” 现下,南梁和北秦虽然还没有开战,但局势已经十分紧张,容不得半分马虎,他们必须伪装成南梁的人。 傅婉书心里也有数,因为书里的南梁新帝是窦隽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模样俊朗,手段也是非同一般,不到几个月就能把南梁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 广梁城就在前方,他们几人都换了南梁的服饰,傅婉书将墨发散下来半截,腰间系了一枚暖玉,更显少年俊俏,看得邓祥双眸发直。 “天啊,世上竟有这种妖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手 邓吉这时也换了身衣服出来,看见邓祥的神情便十分不悦,直接伸展袖子挡住了傅婉书,冷声道:“再换一身衣服。”他偏过头定睛看着傅婉书,又顿了顿说:“算了,就这样吧。” 其实他也知道,傅婉书模样生的俊俏,与穿什么样的衣裳无关。 他冷冷扫了一眼邓祥,一挥袖,再不看这碍眼的弟弟,脸色冰冷异常。 “三郎,你看。”傅婉书不知他兄弟二人在想什么,她刚换好衣服出来就透过窗户缝看见了一队巡查小兵。 似乎又不是一队,而是几队,他们围绕着广梁城来回巡视,似乎在找什么人。 “不对劲。”邓吉顺着傅婉书的手看过去,又仔细瞧了一会儿,低头思忖,缓缓道。 “三哥,是不是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可是咱们一路很小心的隐蔽,不该被发现啊。”邓祥皱着眉,看了看傅婉书,似乎意有所指。 邓吉听见却又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与逸徭一路相随相伴,你随后来之,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泄露了行踪。” 邓祥愣住,看了看三哥,一时语噎,又转头看了看傅婉书,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这怎么还赖到我头上了,三哥,咱俩才是亲兄弟,你…”邓祥还要再说,就被邓吉呵斥了一句。 “闭嘴,聒躁!” “没事儿,不一定是找咱们的。”傅婉书虽然安慰了一句,但心里也知道,此后行事必须小心了。 “不然咱们改走小路吧,不按原计划走了。”邓祥突然提议。 傅婉书听见他说,看了看他,自己也垂下头思考,不确定小路会不会更加危险,但邓祥即然提出了,她也不好拒绝。 邓吉点了点头,觉得可行,便采纳了邓祥的提议。 看日头还很早,三人便径直向南梁都城走去。傅婉书扮成了富商子弟,邓吉则是护院,邓祥就是马夫,为了不惹人注意,其余的人手全都在广梁城外待命。 傅婉书本身出自权贵世家,无需装扮,就是如假包换的富家贵公子,可邓吉浑身气度逼人,真不像是一位只会拳脚功夫的护院,邓祥自然也不像是赶马的车把式。 好在傅婉书懂几分修容,给他二人脸上都摸了锅底灰,穿上粗布衣,还算是有几分宽绰公子的随从模样。 “公子,出了这条路就出广梁城了。”邓祥驾着车,指了指前方,手还未放下,便听周围树木响动,邓吉忙掀开帘子,见一伙黑衣蒙面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周围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邓祥率先问道。 那伙人似乎早就有了目标,领头的人也直接拔出长剑大喊:“杀掉他们。” 他们向马车冲来,邓吉立马带出傅婉书并将她护在身后。 “别害怕。”邓吉说了一句,便拔剑出鞘,虽然抹黑了面颊,周身气度却让那些杀手不敢轻视。 他最拿手的不是剑法,可也不逊色给这些杀手,一招一式,几个黑衣人直接封喉丧命。 “三哥,你这剑法练的不错啊!”邓祥挥舞着长剑,还有空看邓吉的剑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焕阳 邓吉未理会他,一心护在傅婉书身前,不一会儿就刺伤了大半的杀手,另外一半则被邓祥解决掉了。 傅婉书站在二人身后,愣是连个头发丝都没叫杀手碰到,高手在前,她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危险。 本想留个活口,但杀手有规矩,都自行服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邓祥只好一个个探了鼻息,感叹:“什么人会杀咱们呢,那不就是让人来送命吗?” 邓吉收起剑,说:“是你提议走小路的。” “哎呀,三哥你什么意思?”邓祥怪叫一声,有些不满。 他是想把三哥和小傅公子分开,可从未想过要伤害他俩,三哥怎么能这样说呢。 “既然无事,就继续上路吧。“傅婉书见邓祥一脸委屈,好似又要说些什么来辩驳一番,忙打住话头,催促了一句。 ”还是小傅公子明事理,哼!“邓祥哼了一句,又见马受惊,已经跑出了老远,赶紧跑过去找马。 邓吉也开始休整马车,看看有没有被杀手砍坏掉什么,他蹲下来的时候,正好贴身带的玉佩落了下来,落在软绵的草丛里,悄无声息。 幸好,傅婉书走过去陪他一起查看,一垂头就看见了玉佩。 “三郎,这是你的吗?”傅婉书捡起来,问他。 “和我的头冠好像。”傅婉书举起来看了看,那玉润泽晶莹,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嗯,是有些像,你就带在身上吧,也很相称。”邓吉亲自把玉佩系在了她的腰上。 “喂,你俩干嘛呢?”邓祥牵了马走过来,好巧不巧又看见了这一幕。 邓吉依旧没有理他,傅婉书的脸颊露出恋情被人撞破的尴尬,红了几分,语气也软了起来:“我捡到了三郎的玉佩,与我的头冠十分相似,所以他就给我带上了。” “玉佩?”邓祥套好马车,走过来向傅婉书腰上瞧去,眼神不禁缩了一下。 这玉佩是三哥娘亲留下的,他竟舍得给别人佩戴,还真是走火入魔,被迷的不浅。 还有,小傅公子这腰,还真挺细啊…… “滚过去赶车!”邓吉见他一直听着傅婉书的腰间,有些不悦。 “嗯。”邓祥回过神,摇了摇头,眼中恢复清明,继续赶起马车向前方行驶。 马车在草地山林中疾驰而过,又穿过了几座城池,直插南梁的都城。 他们三人时而扮成商人,时而扮成书生,不断变换模样隐藏身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梁都。 梁都自从新帝登基就改了名字,改称焕阳,如今的焕阳城十分繁荣,来往商人很多,街道上商贩走卒也不少,百姓们安居乐业,也都愿意去街上闲逛,城中又没有宵禁,直至深夜,都不见消停安静。 “三哥,这焕阳,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邓祥看着焕阳城,心中大为震惊。 南梁都城如此,国力昌盛,百姓富足,真乃北秦之强敌! 傅婉书一身书生打扮,在客栈的二楼向街上瞧去,见人流如织,好不热闹,心道,窦清安的南梁果真是不同凡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美艳 无论这趟南梁会不会抓回楚定贤,她都不虚此行。看着四周洋溢热闹的繁华,她按捺着好奇的心,镇定地仔细观察周围的人,以防危险。 现在他们都身份还没有暴露,可以暗地里搜寻楚定贤的消息,可这样一来,南梁也可以把他们当做平头百姓,故意关起来,或者直接杀了他们。 “小公子,过几日咱们去贡院附近看看呀。”邓祥刚一本正经地和邓吉说完,又转头笑嘻嘻地和傅婉书搭话。 现在正是南梁的秋闱,不少学子到焕阳城来赶考,所以傅婉书扮做书生模样,倒也正合适。 “这位公子也是来参加会试的?”隔壁桌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听见邓祥的话,主动走过来问向傅婉书,不等她答话,又顾自说道:“看公子一表人才,不知道来自哪个州府,乡试又考取多少名次?” “真是遗憾,小生体弱,还未参加乡试,此次来焕阳城也是来瞧热闹,并非是来参加会试的。”傅婉书躬身回了一句,声音舒缓有礼。 “啊,那是小生冒昧了,那男子一听也自觉出冒犯,忙低头行礼。”随即他又自我介绍起来:“我是从江浙过来的,这一路走了好久,又是行船又是坐马车,可真是累极了,今日来这也是想洗去一身风尘,再看看焕阳城的繁华。” 傅婉书笑着回了礼,还未抬起头与他说话,便听楼梯上一阵声响,走上来三五个人。 抬眼一瞧,打头是个身着华服,穿金戴玉的凤眼男子,脸上似乎还抹了脂粉,很是白嫩。 “惜桂楼,南梁第一酒楼,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他扫了一眼楼上的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颇有些人纨绔子弟的样子。 “哎,你……”邓祥本就是北秦第一纨绔,听他说这欠揍的话都恨不得立马上来打他一顿。 傅婉书连忙转身示意他不要理会,缓缓走回座位上,安静地端起茶来。 邓吉眼神也十分冷冽地看了一眼邓祥,告诫他少惹是生非。 邓祥瘪了瘪嘴,也坐了下来,手杵在桌子上,托着腮看向上楼来的那几人。 “侯爷,这地方人多,实在吵闹,再者鱼龙混杂,也实在有失您的身份,不如,咱们去别的地方转转。”凤眼男子身后的一位紫衣男子小声地劝他,似乎是个贴身伺候的随从。 “鱼龙混杂,谁是龙?”凤眼男子皱眉,看着傅婉书几人,有些不悦地看向随从。 他自侍貌美肤白,可没想到这小小一个酒楼里竟冒出个更加美艳的小公子。 那随从忙呵呵笑了一声,说:“您既然来了这儿,那您不就是龙么。” “嗯,还是你会说。”凤眼男子被他哄得高兴,咧着嘴朝傅婉书几人走去,大声笑问:“这位公子气质不凡,但没未在焕阳城里见过,不知是从哪里来?” “这位公子好,小生从广梁城来,是来看病的。”傅婉书见他走过来直奔自己,只好又站起来行了一礼。 她身旁的邓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长得好看就是惹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疾 “哦,公子生得什么病?”男子凤眼高挑,继续问道。 “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郎中说我命短,若不能找到神医治愈,恐怕只剩两三年可活。”傅婉书眉间紧蹙,微微叹气,眸底有哀伤也有几分释然。 瞧她的神情,凤眼男子失了兴致,转身便下楼走了,对着先前那随从说道:“也罢,就听你的,去别处逛逛吧。” 傅婉书见人走了,又坐下品茶,脸上哀伤逐渐褪去,丝毫不知跟在凤眼男子身后的一人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不过那人的目光却被邓吉察觉,邓吉直接锐利地看向他,那人忙笑了笑,快步走下楼梯。 “逸徭,你可认得那青衣男子?”邓吉低声问向傅婉书。 傅婉书闻言忙偏头一看,却只见到个一角,只好在脑中回想起来。 可凤眼男子太过出挑高调,把他身后几人都显得黯然失色,叫人记不住模样,傅婉书只好摇了摇头。 “怎么了?”她问。 “没事儿,用完了点心,我们就去租赁行去找找宅子吧。”邓吉温和地笑了笑,朝她说道。 “嗯,咱们在焕阳想必要呆很久,还是租个宅子合适方便,一会儿咱们一道去。”傅婉书点了点头。 “不用,你先在客栈里歇着,自有人能办妥当此事。”邓吉抱起双臂,直接看向邓祥,眼里含义深深。 “三哥,你看我干什么?”邓祥瞪起眼睛,心里顿生不满,又要支走我,好留你们俩在这里卿卿我我? “快去!”邓吉懒得和他多说,带着傅婉书就走上楼去休息了。 傅婉书跟在邓吉身后,有些对不住地回过身朝他抱了抱拳,略带歉意地微笑,洋溢出少年的烂漫可爱。 “好吧,谁叫我命苦呢。”邓祥长叹一声,猛灌一口茶,冲下了楼。 但他没想到让他更加头疼的是这焕阳城的房价,还真是寸土寸金,好一点的宅子一个月就要一百两,放在寻常地方都够买一个四进四出的大宅院了。 最后,他衡量了一番,租了一个小四合院,租用三个月就花了一百五十两。 邓吉和傅婉书站在宅前,看着门牌上“聚贤阁”几个大字,不由干笑了几声。 “老四,你这是租了个什么宅子?”邓吉皱眉,问了问邓祥。 聚贤阁一听就是文人学子聚会游诗的地方,他们此行来必须隐蔽,哪里能住在这种地方。 “啊,租赁行也没和我说这地方叫聚贤阁啊,三哥,我可没有银子再租别的宅子了。”邓祥后退几步,摆了摆手。 “没事儿,大隐隐于市,若是有些书生才子瞧见名字能过来对诗饮酒,咱们也热闹。”傅婉书笑笑,跨步进了宅子。 好在院子里还可入眼,游廊长亭,假山石木,花草园林,都还齐全精致。 院中央有一方圆木桌,桌面凹槽成流水曲线,想来是用来做曲水流觞的贤雅聚会。 “正好咱们刚入焕阳,能认识些朋友也是不错的。”傅婉书继续说道。 “就是,就是,这宅子不正合适么。”邓祥嘿嘿笑了两声,看着邓吉,有些得意。 看,小傅公子向着我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吟诗 不出三日,焕阳城的书生们便都知道聚贤阁来了一位小公子,才貌惊人,身患心疾。 大家能知道,到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小公子本人举行了一场诗会,正是用的那方圆木桌来曲水流觞做诗,击鼓传花对对子。 “小公子,我出个上联!”一位书生举着酒杯,晕红着脸摇晃晃站起身子。 “沂源兄,请讲。”傅婉书端坐着,眼角含笑。 “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始?”那书生浑身意气风发,只待一朝金榜题名,扶摇直上。 傅婉书依旧笑着,鼓励道:“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 话音刚落,周围人顿时鼓起掌来,有几人甚至举起酒杯就干,高喊“对的好!” “小公子,我来出一个!”另一人思忖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上联。 “好,维麟兄请讲。” “千家诗吟万家客。”那人出口说道,说出的上联也算是应景。 哪料他刚说出口就听傅婉书紧接着说道:“一样米养百样人。” 傅婉书笑着指了指木桌上的吃食,自然也是应景。 “好!”又是一阵掌声,一堆人起哄着出上联那人喝酒。 “公子既然能对对子,想必作诗也不会差的,不如我们今日选个字为题,一起作诗可否。”先前被傅婉书唤作沂源兄的人又说道。 “好呀,那沂源兄,不知你想以何字为题。”傅婉书笑问。 赵沂源伸手一指,指向了房檐上悬挂着的两个红灯笼,说道:“以灯为题,如何?” “好。”傅婉书答应,众人也没有人反驳,便开始以灯为题作诗。 既然是赵沂源先说的以灯为题,按规矩自然是他先来。 只见他眉眼间皱眉舒张,便开口道:“孤影逐烟秋渐远,冷风旧菊雏花残,寒霜压客严冬近,灯映成星夜幕安。” “好诗!”众人分分鼓掌叫好。 “沂源兄这句灯映成星夜幕安很妙,与即将到来的严冬相称,显出几分温馨之感,叫人心安。”傅婉书也鼓起掌叫好。 她也像那两盏灯笼看去,在心里思忖着诗句,又听李维麟站起来,直接说道:“诸位再听听我的。” 他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朝他看去,周围安静下来,只听他缓缓说道:“冷月悬空举戚寒,灯昏斜雨夜风安,丹心垂眼书香墨,一纸浓言尽惜欢。” “不错。”有几个人鼓掌,傅婉书也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灯笼上绘的鹦鹉,羽毛还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隔了这么远,维麟兄还能瞧见,真是好眼力,只不过我这府里招待不周,没有给维麟兄侍候笔墨,请勿见怪呀!” 她一番话惹得李维麟大笑,哆嗦着身子直接指着她说道:“你这小公子嘴舌滑利真是一点不让人,那就让我们来听听你做的诗,让大家看看你的眼力,耳力如何?” 他笑着说,周围几个人也起哄起来,一脸期待的看着傅婉书,有的人甚至已经举起手准备鼓掌。 “好,那我也来一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战事 她话音落地,众人便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浮云如绢近明关,琴瑟余音旧宅闲,突闻沙场弓剑起,灯枯成骨夜难安。” 傅婉书说完所作之诗,仔细看着每个书生学子的神情。果然,有几个学子也是微微皱眉,不如先前一般高兴起来。 “小公子,你做这诗…”赵沂源脸色微沉,不明白这位小公子的意思,今日在场的都是文人,怎么好端端作起了沙场之诗,是想说文人无用,只知道在宅子里舞文弄墨? 傅婉书大致扫了一圈,缓缓说道:“诸位稍安,我做的这首诗并非另有深意,只是想到陛下马上又要得到诸位才子,朝政稳健,不过若是在军事上处理不妥,怕是会有阻国运昌隆,思及至此,才作诗此诗。” “小公子说的言之有理。”李维麟点了点头,他的祖父就是武将,在刚成亲后就已经战死沙场了,留下孤儿寡母,所以祖母就让他和父亲都弃武从文了。 现在南梁正是休生养息之际,陛下若是想要征战四方,必定劳民伤财,影响国运。 “那有什么,梁国在陛下的治理中已经繁荣昌盛,周围几个小国若是敢随意轻视,那就得让他们瞧瞧咱们大梁的厉害!”另一位学子似乎喝多了酒,直接反驳李维麟道。 另几位学子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一发表观点,与李维麟观点一致的学子们再逐一反驳对方,不一会儿大家就激烈地争论起来。 傅婉书端起酒盏,笑吟吟地看着这些书生,俨然就像看着南梁的朝臣。 她知道,南梁迟早会入住北秦,不过早晚而已,她今日作诗试探,也是想看看南梁的儒生对此事的看法。 她在众人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中端坐,仿佛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令周围人满足,叫旁观者惊艳。 “三哥,你看小傅公子多高调,与这么一帮子书生往来,还喝的醉醺醺的,哪里还有半点正经的样子。”邓祥与邓吉外出办事儿刚刚回来,刚迈入院子就瞧见了这一幕。 邓吉看向脸色绯红的傅婉书,眉头微皱,确实有几分不悦,怕她喝这么多酒身体会不舒服。 邓祥小心看了一眼自家三哥,见他神色不满,暗自得意起来。 “公子,天色不早了。”邓吉直接走过去,冲着傅婉书冷声说道。 周围的人看了看他,不禁被他周身笼罩的寒气所逼,渐渐安静下来。 “是吗?”傅婉书笑了笑看向邓吉,脸色更红起来,一双薄唇也愈发红艳,晶亮的眸子比空中刚刚升起的启明星还要灿烂。 “是,公子,你也醉了,早些休息吧。”邓吉继续冷冷说道,并且看了看这些书生。 “啊,确实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要温书。”赵沂源觉得这场面令人尴尬难言,识趣地说了一句,打算打道回府。 “嗯呢,是啊,是不早了,呵呵。”李维麟干笑了两声,紧跟着赵沂源就走了。 “沂源兄,维麟兄,等等我们!”剩下的学子顿如惊鸟,纷纷离去。 “关门!”邓吉见人都走了便一声令下,随机直接抱起了傅婉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醉酒 傅婉书本来脑中还算是清明,可被他这么一摇晃着抱了起来,还真有一股酒意涌上头顶,双眸也变得迷离起来。 “三哥,你!”邓祥赶紧回身关好了大门,又急急想要制止邓吉。 邓吉却不管他的大呼小叫,迈着沉稳的步伐,将傅婉书横抱在怀里,缓缓朝后屋走去。 傅婉书仰着脸看向他的下颌,见他一脸严肃,想起自己与他一起骑马的时候,嘻嘻笑着摸了摸他的面颊。 “你的脸怎么不红呢?”许是酒意醉人,也许是情意迷人,傅婉书软弱无力地问了一句。 邓吉顿时感觉手臂一酥,有些抱不住她,“别乱动!” 他语气有些严厉,傅婉书瘪着嘴嘟囔道:“你凶我!” “没有,我是怕自己抱不稳你,一会儿到了房间,我认你揉捏。”邓吉笑了笑,加速步伐,只留下在身后一脸错愕的邓祥。 完了,完了,三哥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邓吉就已经走进屋内,顺带脚关上房门,“不许进来!” 邓祥眼看自己被拒之门外,真有些心神俱碎,“三哥啊,三哥,你要自重啊,小傅公子可是男子啊,咱们邓府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你可是大将军,你不能趁人之危,你不能啊……” 邓祥说着说着就在门口处歪倒着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不敢进屋,怕挨三哥的训斥,可他必须劝诫三哥,别走上龙阳之路。 “你听听,四郎都说些什么呢?”傅婉书被邓吉放倒在床榻上,酒意越发上涌,眼力耳力都有些不清楚了。 “不用管他!”邓吉撂下一句,就找了一条帕子沾湿了,开始给她擦身子。 帕子上的手,顺着傅婉书的额头一路来到了肩膀,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傅婉书半睁半阂着眼睛,见他停止,身上还依旧热着,立马伸手脱起了衣服,一下便把半个衣襟都掀开了。 邓吉一惊,忙低呼一声,“婉书!” “嗯?”傅婉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接睁开眼睛,一手抢过他手里的帕子,一手开始解胸前缠的布带。 邓吉立即转过身,面颊开始发烫,手指也局促起来。 “哎呀,我解不开。”傅婉书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把帕子丢在一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势头,她现在头疼欲裂,真不知怎么样还会舒服一些。 “好,我来给你解。”邓吉听见她这么一说,心头软的一塌糊涂,转过身背过脸,手指红的似乎发烫,哆哆嗦嗦地解起了布带。 屋内十分安静,门外却没个消停。“三哥,你可不要想不开啊,纵使小傅公子万般好,他也是男子啊,父亲要是知道了会被气死不说,将来朝阳上下知道了,对小傅公子的名声也不好啊,你这是阻碍他的仕途啊,三哥,你可要想好了啊。” 邓祥像个泼妇一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也有些怪自己,这些日子始终没有想出法子离间他二人,却叫他二人亲密起来。 这个弟弟当的不称职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别走 “三哥,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邓祥嚎啕哭着,实在没法,又大喊起来。 屋内的傅婉书皱着眉,桃花眼微微眯着,嘟囔着:“他好吵啊。“ ”等我出去他就不吵了,我马上就出去,你安心歇着吧,我在门外守着你。” 邓祥解开她的布带,有立马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才转过头和傅婉书说话。 他刚想起身,就被傅婉书拉住了胳膊“我不想你走。” 不知是邓吉身子本就站不稳还是傅婉书喝醉了酒,力气忽然上来了,这一拉,就把他拉到在塌上了。 一时间,二人离的极近,几乎眼对眼,鼻对鼻,唇对唇…… “啊,好沉。”傅婉书松开手,又推他的身子。 邓吉立马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心跳的很快,快得要跳了出来。 “我就在门外,不会走远的。” 他安抚一句,又要离开,听着门外的哭闹声,又说了一句“我不出去,他不会安静下来的,也吵着你。” 傅婉书的脑子越来越沉,快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只是从嘴里溢出碎语“好…好。” 邓吉见状,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才出去看自己这个磨人的四弟。 邓祥如同怨妇一般坐在门口哭诉,哭了一会,只听木门吱呀一声。 他的三哥如同天人一般出现在眼前,不过这天人铁青着脸,如乌云压顶,似乎一会儿就要刮起狂风下起暴雨来。 “三…三哥,你出来了。”邓祥抽噎了一声,被吓得不敢大声说话。 “不是你叫我出来的么。”邓吉冷冷说完,转身关上了门,随即也径直坐在了门口。 “三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邓祥缓了缓神,觉得自己占理,说话又上来了几分底气 “我守着她。”邓吉没看他,只转头透着木门看向屋里。 “守着他?三哥真是疯魔了。“邓祥闻言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开始劝阻:”三哥,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何不能?”邓吉挑眉,忽然想逗逗这个弟弟。 “你们都是男子,怎么传宗接代,咱们邓家不能绝后的呀!”邓祥以为三哥有心听劝,赶紧凑上前。 “家里不是还有你呢么。”邓吉继续说。 “我?我不行的,我这么没出息,生出的孩子估计也没什么出息的,怎么光耀门楣。”邓祥连忙摆手,又继续说:“三哥,你有一身的好武艺还有才学,品貌接全,你的孩子必定也是龙章凤姿,冠绝京华的。” 邓吉直接看着他,见他一脸真诚,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暖意。 老四从没嫌弃过自己的出身,以前在别人面前作假吵架,也是鲜少提起,原来在他心里,是真的没有嫡庶之分,把自己当做顶顶厉害的兄长了。 “可是,三哥,那个小傅公子有什么好,身子骨那么弱,不会武功也没什么才学,哪里配得上和你断袖分桃。” 见邓祥越说越歪,邓吉的脸又青了起来,果然,对弟弟不能有一刻的好脸色。 “我和小傅不像你想的那样。”邓吉解释,想让他消停一会儿。 “可,可你们都那样了!”邓祥皱着整张脸,努力回忆他俩在一起的画面。 “不用你操心了,总之你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为兄向你保证。”邓吉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难道你信不过三哥?“ ”信,信,信。”邓祥连连点头,肩膀往后缩了缩,三哥的手劲也太大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子 焕阳城的日出似乎格外艳丽,天际泛起鱼肚白后,朝阳便缓缓将整个焕阳城笼罩起来。 日升日落,邓吉也与他留在焕阳的暗哨来往了几次,查到了些许有用的消息。 “南梁的长公主前不久回来了。”邓吉坐在桌前,与傅婉书和邓祥交谈起来。 邓祥闻言,皱起眉说道:“南梁的长公主不就是咱们的六皇妃吗?” “嗯,她果然回来了。”傅婉书抬起手摩搓着眉毛,似乎早有意料,又说:“她回来了,楚定贤也定在这里。” “嗯,可怎么抓他呢?这里到底是南梁的地界,楚定贤又受窦氏皇族庇护,要想把他带回北秦,可有些难办了。”邓祥也难得皱起了眉,又嘟囔道:“早知道这么难,我就不来凑热闹了。” 邓吉未理会他,傅婉书却笑了笑,又说:“如果能确定楚定贤就在焕阳城,咱们就亮明身份直接管南梁皇帝要人也无不可!” “啊,之前还说要小心隐蔽身份,怎么如今又要亮明了。”邓祥有些不同意。 “无事,南梁皇帝眼下还不会想与北秦起纷争,三郎是北秦的大将军,你也是个将军,他明面上不敢对咱们怎么样,但还是要小心暗地里的毒手。”傅婉书又转头问向邓吉“你觉得呢?” “嗯,不错,如果咱们一直在暗处,即使找到了楚定贤,也不太可能在窦氏的眼底把人带走,那样也冒风险。”邓吉继续分析。 “可,窦氏不一定会放楚定贤和咱们回北秦。”傅婉书抿唇,陷入了愁思。 “无碍,南梁皇帝是个明白人,即便他不放人,天下人也会明白楚定贤对北秦来讲已经是一枚弃子,对北秦将来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咱们尽力一试便是。”邓吉摸了摸她的肩膀,安抚着说道。 “嗯。”傅婉书点头。 没过两日,表明几人身份的文书就通过道道关卡送到了南梁皇帝的案上。 “北秦大将军果然有胆色,竟然带着两个人就来了南梁,甚至无人发现踪迹,如果他不表明身份,你们会探查出来吗?”南梁皇帝窦清延看着龙案上的文书,脸色气得铁青,冲着阶下的几位大臣发火。 他本就长了一张俊脸,即使此时横眉竖眼也是极好看的,可惜几位大臣不敢抬眼看他,只伏在地上颤抖着身子,高呼:“臣罪该万死”。 “传他们几人明日入京,朕早就想会会这位传闻中的邓氏三郎了。”他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底下的臣子把头埋得更低,齐声应是。 窦清延在处理朝政上得体圣明,对待朝臣宽猛相济,也给大臣们露过狠厉的手段,是以大家都十分臣服与他。 关于他的传闻,坊间有很多,南梁百姓多是赞不绝口,傅婉书对这位皇帝虽然有所耳闻,却没真正见过其人,努力回忆起原书中的情节,也想不起来关于这位南梁皇帝的描述。 直到第二日,她在南梁大殿上见到了这位帝王,才知天子气度为何。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百官,他坐在天子之位,身子端正,容貌俊朗,一双晶亮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有趣 朝霞笼着整个宫城,朱红的宫墙掺了明灿,傅婉书走在邓吉身侧,看了看南梁的皇宫,有些晃了眼。 这宫城,分明与品悦楼的风格有些相像,同样的琉璃碧瓦,宫檐下同样悬挂着铜铃,此时斜风拂玲,发出阵阵铃声,好似再欢迎她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怎么了?”邓吉看着走在身侧的傅婉书有些心神不宁,关切的问。 傅婉书回过神,摇了摇头道:“没事儿。”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传闻南梁皇帝年轻俊美,天子姿色,一会儿你看了可不要呆了过去。”邓吉以为她是紧张,故意笑了笑,缓解她的心思。 “是吗?我不信能比得过三郎。”傅婉书也笑了笑,说。 “咳咳。”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邓祥突然咳了咳,表示自己还跟在身后,请他二位注意言行。 邓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傅婉书继续笑了笑,变得轻松起来。 “邓将军,大殿到了,请入殿吧!”一直引路的内侍突然出声,提醒几人。 顺着台阶而上,走到殿前,梁帝的身姿渐入眼帘,傅婉书抬起头细看了看,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南梁皇帝长得果然如天人下凡,气度超群。 “请梁帝安!”邓吉率先行礼,并没有下跪。 梁帝却没恼,在上首仔细端详起这三个人来。 为首那人今日穿了一身褐色深衣,衬得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深邃的眉眼更显内敛沉稳,想必就是邓吉将军,站在他身后的与他长得有些相似,应该就是邓祥小将军。 可这位身着白衣的小公子,他是谁? 这小公子一袭白衣,腰间系着白玉,周身气度如谪仙一般纯净,一双桃花眼却偏偏添了几分艳丽。 “邓将军远道而来,朕真是有失远迎啊!”窦清延打量了几番,才开口说话,眼神里也有些意味深长。 “请陛下不要怪罪,本将军此行没有要探南梁的意思,只不过听说一下北秦贼子楚定贤就在焕阳,我们才来求见陛下,请陛下将楚定贤交于我等。”邓吉开门见山,将来意说清。 “哦,听说?”窦清延却皱了皱眉,说:“朕不知道你们北秦发生了什么事儿,那个楚定贤又为何成了你口中的贼子,但你直接凭借听说二字就来找朕要人,这着实有些不妥了吧。” 见他有意刁难,邓吉直接又问:“梁帝可知长公主回到南梁都带了些什么人。” “呵”窦清延闻言大笑一声,又沉着脸说:“南梁长公主的事儿,你作为一个北秦的将军也想要掺和?” 傅婉书见邓吉脸色也是十分阴沉,怕他再说两句话就惹梁帝更加动怒,忙笑嘻嘻地说道:“陛下,南梁长公主的事儿我等自然是管不着的,只是我们六皇妃这些日子在北秦失踪了,楚定贤也不见了踪影,我等是害怕楚定贤会利用六皇妃,做出令天下人不耻的事儿来。” 北秦六皇妃就是南梁长公主,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窦清延自然心知肚明,且她说的又有几分道理,还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还真是有趣,“你是何人?”窦清延问。 “小生傅逸徭,参见陛下。”傅婉书又行了一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才子 “傅逸徭。”窦清延念了念她的名字,又仔细打量起她来。 “陛下,我等已经言明,还请您三思。”邓吉看着傅婉书,也跟着行了一礼, “哈哈,邓将军多礼了。”窦清延见此,俊眉一挑,命二人起身。 “朕着实不知这个楚定贤在哪里,你们管朕要人,朕……哎,上哪去给你们找啊。”窦清延绕来绕去,还是不愿答应。 “贵国的长公主或许知道。”邓吉又说。 见他有些咄咄逼人,窦清延虽然不悦,却也不会说什么,也不好再找借口搪塞,只好随口应了下来。 “请问这位小公子可是聚贤阁的小傅公子?”站在殿内一位年岁偏大的朝臣见气氛和缓下来,主动向傅婉书几人搭话。 “您听说过我?”傅婉书有些诧异。 “小儿沂源自从去了去了一次聚贤阁,回来就念叨着小傅公子,没想到老夫今日就见到了。”南梁丞相赵佲笑呵呵地说道。 “丞相,怎么回事儿?”窦清延在上方看他们聊了起来,直接问道。 “回陛下,微臣听小儿说过这位小傅公子,所以今日见到他,便有些意外。”赵佲连忙回答。 “哦,是吗?”窦清延又将傅婉书上下扫了几眼,问:“令郎都说了些什么啊?” “小儿与他的几位同窗好友常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前些日子听说聚贤阁宴请书生,便遇见了小腐公子”赵佲看了看窦清延的脸色,顿了顿,又说:“小儿说小傅公子的文采斐然,令人敬佩仰慕。” “那还是真是巧了,不如丞相待会儿就把傅公子请回府,与令郎畅谈学问,对令郎会大有益处。”窦清延眸中暗了暗,缓缓说道。 “谢陛下指点。”赵佲也是个老狐狸,他自然明白梁帝的意思。“还请小傅公子赏光,到相府小住,与小儿多切磋学问。” 这明面上是邀请,背地里是威胁,他明白,傅婉书等人自然也明白。 这皇帝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傅婉书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刚才不就是稍微得罪了他一点,现在就要让臣子把自己拘起来了。 “丞相,小生来到焕阳之后,看见诸多学子,大多是出门郊游,用所见发所感,直抒胸臆,分外畅快,不如就让令郎与我等在外集会,见山水作诗岂不美哉。”傅婉书笑吟吟,和赵佲说道。 “公子还是到府里来方便,府里假山碧湖皆有,公子一样可以观景抒情。”赵佲得了梁帝意思,不肯放过她。 “丞相也说了,那是假山。”傅婉书依旧笑吟吟。 还未等赵佲再说什么,邓吉直接开口冲着梁帝说道:“陛下,我等散漫惯了,住不了贵门府邸,再者等过几日见了楚定贤,便又要赶路回秦,怕是不能与丞相的贵子雕文琢墨。” “那实在是可惜了。”窦清延有些遗憾,又道:“不如今晚就在宫中设宴,也算是为远道而来的几位客人接风,丞相把令郎也带来,让这些世家子弟也瞧瞧北秦才子的风采。” “是,陛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宫宴 申时,梁帝正式下诏,在空中设宴招待邓吉等人,命朝中大臣携子弟前来参加宴席,共同热闹。 邓吉心知梁帝的用意,一是展示南梁子弟风采,心生敬畏之心,他想告诫北秦,现在的南梁比往昔更胜。二是让南梁这些公子哥们见识北秦将军,激发他们的好胜之心,推动南梁更加繁荣向上。三是昭告整个天下,北秦与南梁依旧修好,告诫周围的羌族少些异动。 “只是不知这次宫宴,长公主是否会出席”,邓吉、傅婉书、邓祥被请到了偏阁歇息,他们几人围着木榻坐着,傅婉书坐在一张圆椅上,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静。 “她能来吗,毕竟北秦没放她走,她怎么会直接出现在宫宴上”,邓祥摇了摇头。 “不一定,窦隽容敢回来,她就什么都不会怕,何况这是在南梁,而且她也知道咱们此行的目的,知道咱们一定会找她,她不会躲躲藏藏。”傅婉书反驳邓祥说道。 “对,逸徭说得对。”一直沉默的邓吉附和着傅婉书说道。 邓祥闻言却有些不高兴,撇了撇嘴:“对,当然是小傅公子说得对,在你心里,他什么时候不对过,我又什么时候对过。” 傅婉书忙抬起手,呵呵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说:“现在猜来猜去也没用,等到晚上就知道了,横竖也无趣,不如咱们来下盘棋吧。” “哼,你俩下吧,我要歇一会儿。”邓祥翻了个白眼,径直躺在了木榻上。 傅婉书见此无奈地笑了笑,她笑得明灿,却不知一会儿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窘境。 酉时,南梁宫宴在太极殿开设,一些朝臣们都缓缓入席,邓吉和傅婉书下了两盘棋之后也来到了太极殿。 那些大臣们一半清瘦,胡须稍长,或穿白衣或穿淡灰,负手领着子弟前来,仿若仙风道骨的门派长老。 另一半则有些身材肥硕,穿着深紫的朝服或朱红的官袍,面上却没有贪婪臃肿之色,只有武人不怒自威的气质。 但是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身后跟着的子弟皆是身形高挑,模样端正,叫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梁帝用意,满朝文武都知晓,遂把族里能上了台面的子弟都带来了。 大家断断续续入席,直到最后,梁帝才带着一位女子入席,他只穿了一袭玄色云纹常服,长腿细腰,更显身量颀长,容貌俊俏。 那女子与他长得相似,身着一袭锦绣华服,头上插着一柄鸾凤金步摇,面色淡淡,神情恹恹,虽生得极好看,却叫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傅婉书抬眼一瞧,那女子正是窦隽容,她也正好看向了傅婉书,二人四目相对,傅婉书微微含笑点头,窦隽容却不改神色,表情未变,一双眼眸看向别处,却也是犹如一口古井,无波无澜。 邓吉同样也认出了窦隽容,见他与梁帝共同出席,想必极受梁帝喜爱,心里隐隐担忧起来,就怕梁帝一时糊涂,会帮着妹妹庇护楚定贤,这样一来,不仅对傅相交不了差,北秦也会与南梁交恶,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挑衅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梁帝在上首龙纹绣金的座椅上坐定,朝臣及子弟便开始山呼万岁。 邓吉等也只好又起身行礼。 “众爱卿平身,邓将军等人也快请起。”窦清延一副笑脸,心情似乎不错。又说道:“我像诸位介绍一下,这三位公子都来自北秦,分别是邓吉大将军、邓祥将军、才子傅逸徭。” “切,凭什么称三哥为大将军,到我这就直接说个将军。”邓祥小声嘟囔了一句,邓吉冷冷瞧过来一眼,他又立马住嘴了。 这时,一位武将模样的男子起身,拱手看向邓吉有些激动地说道:“邓大将军武艺高强,兵法奇崛,实在是令人佩服,我有幸见过邓将军在战场上的的风采,可谓是以一杀百,万夫莫阻,如今能和邓将军同席,真要感谢陛下隆恩盛典。” 这男子说着说着有些涨红了脸,又道:“不知是否有幸能与邓将军切磋一番。” 窦清延刚开始听他一味吹捧邓吉脸色渐渐不悦,不过又听他要切磋,赶紧笑了笑说:“哈哈哈,你这滑头,要想得人家将军的指点直接说就是了,朕便给你做主了,亏得你一介武夫,想出那么多天花乱坠的词来。” “是,陛下,微臣全凭陛下做主。”那男子脸色越发红了,但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是急得发红。 窦清延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朕一开口,邓将军不会不给朕这个面子,不过今日太极殿宴饮人数众多,刀剑无眼,你和邓将军改日到校场上切磋去,随意施展,那才畅快。” 邓吉拱手,算了应了下来。这里是南梁,他不能驳南梁天子的面子。 “陛下,您刚才介绍这位小公子说他是北秦才子,微臣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才子。”一位看起来年纪较轻的男子又站起来,直接冲梁帝说道。 他斜着眼看向傅婉书,十分傲气。 窦清延笑了笑,说:“这位是去年的探花郎,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正在修撰四国史,傅公子若有这方面的才能可以多与其探讨。” 傅婉书听他二人一言一语,心中无奈,梁帝直接说自己的北秦才子,定会引起南梁这些公子们的好奇,他们肯定要对自己研究一番,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能称得上北秦才子这个名号。 “陛下过誉了,小生实在称不上北秦才子的名号,北秦才子数千数万,从朝堂到坊间,都有出类拔萃之人。”傅婉书拱手,笑着说道。 “这位小公子是不是怕了,觉得自己没有真才实学,配不上我们陛下赐予的北秦才子名号。”先前那个年强男子冷笑一声,继续挑衅。 邓吉在傅婉书身旁坐着,瞧他这模样,脸色愈发暗了起来,冷眼扫过去,像是附了一层寒霜。 傅婉书的余光瞧见邓吉肩膀耸动,手指握拳,像是要站起来打人。 傅婉书赶紧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安心。 只见她脸色未变,依旧笑着说:“小生听说修史之人必须沉稳静气,眼耳心明,所以大多是老者,如今见到探花郎,才知传言不可尽信。” 她这句话虽然听着像是夸奖这男子年轻有为,实则再说他性子急躁,目光浅薄,难担修史大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讨教 “你什么意思?”那人闻言涨红了脸,大喊一声,不见一点书生文气。 傅婉书依旧笑脸相对,背脊挺得笔直,一只胳膊垂直,另一只胳膊自然横放在胸前,俨然一派光风霁月的公子气质。 她沉默着看这位探花郎的笑话,上首自然也有人端详着她。 “探花郎是性情中人,他只是想与傅公子讨教,公子何必深藏不露呢?”窦清延深深看了那探花郎一眼,随即又朝着傅婉书笑了笑说道。 傅婉书听见他说这话,心里忍不住无语,什么时候无礼也变成性情了,还真会给自己人镶金边啊。 “小生才疏学浅,不过陛下有意,小生便在探花郎面前班门弄斧一回”。傅婉书说完话,便开始蹙眉随即问道:“探花郎既是修撰史书之才,我们便说一说历史吧。” “哼。”那探花郎闻言冷笑一声,心里暗自得意,既然他想班门弄斧,就别怪自己不客气,让他下不来台,滑天下之大稽。 “好,那我们便论一论,史书千载,你觉得人活着最主要的是什么?”探花郎上来便开口问了一句哲学问题。 傅婉书当时便想回答他,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活着的意义建立在活着这个基础之上。 可她不能这么说,她怕大家不能理解,不等沉吟片刻便直接回答道:“人活一世,当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若作为读书人,便又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声音铿锵有力,传到大殿的每个角落,话音刚落地,便引起一阵赞叹。 作为读书人,可不就是传承圣贤之志,替历代圣贤延续行将绝传的不朽学说,给千秋万代开创永久太平的伟大基业! “请问探花郎觉得呢?”傅婉书拱手行礼,问向那男子。 探花郎闻言顿时有些羞愧,气势都矮下来一截,“我觉得人活一世当博览群书、忠君爱民、孝顺父母。”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和自己说的也差不多,傅婉书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再和小学鸡对话。 这就是南梁的探花郎? “请问探花郎还有何指教?”傅婉书心想,这回我能坐下来吃口菜了吧。 谁知那探花郎并不死心,又问道:“公子觉得修史之人,应最注重什么?” 傅婉书听完这个问题,微微点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还算不错,这探花郎还算有些正经。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上千载历史里记述了无数英雄人物,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大家都经历普通百姓未曾经历过的事儿才值得被记述下来,很多事情的因果大致相同,也可以归纳成道理,留给世人铭记传颂,所以这历史的真实性就很重要,修史之人是历史的记述者,他最该注重的就是还原历史真相,让后人以史为鉴,在探索真理和追逐真理的路上多些经验,少些弯路。” 她站在大殿中侃侃而谈,并没有注意到一直观察着自己的一道目光已经缓缓有了深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身份 这个傅公子果然有些才学,怪不得能和邓吉同路来到南梁。窦清延细看了看傅婉书,又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他知道,楚定贤就在长公主府,北秦追着来要人也不为过,若是不给也没道理,可若是给了,妹妹难免伤心。 窦清延皱了皱眉,还真有些为难起来。 他这头还正在出神,企图在心里思忖出个折中的法子,没想到自己这寡言少语的妹妹铁突然张口说道:“身为女子,倒是有见地。” ??? 傅婉书当即愣住,一脸震惊地看向窦隽容,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十分不可置信。 她…她怎么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了?难道这是要鱼死网破? 怎么办,怎么办? 傅婉书不由自主地看向邓吉,果然邓吉也看向了自己,他微微摇头,示意让她装作没听见,左右窦隽容这道声音很小,况且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傅婉书身上,没几个人听见她说的话。 可梁帝离的极近,他听得清清楚楚,却也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天子一开口,众臣及弟子齐刷刷地看向了他,整个大殿极其安静,傅婉书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紧张地看向窦隽容,眼里有些恳求,但同时她也做好了准备,女主爆了自己的马甲,那就担着就是了,左右这是在南梁,谁能管得了自己,就算自己是女子的事儿传回了北秦,她也不怕,还有父亲兄长帮衬着呢。 这样想了想,她算是消除了一些紧张,至少也冷静下来不少。 窦隽容坐在上首,这一瞬间看着傅婉书,自然也看清了她神色变化,一向冰冷的脸竟难得有了笑意。 “我说,傅公子身为女子之身,能有这般见地,实属不容易,令本宫佩服。”窦隽容随即看向傅婉书的眸底,看着她一点点僵住。 傅婉书也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从脚底僵到了头顶,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里虽是南梁,可长公主说话也要负责人,我邓吉带来的人,不能任人欺辱。”邓吉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跨着大步走到傅婉书身前,神情十分恼怒。 “邓将军何故大动肝火,我说没说错,傅公子心里有数,想必邓将军也是知道的。”窦隽容缓缓说着话,又恢复了之前浅淡冷漠的表情。 “请长公主慎言。”邓吉看向窦清延,又说:“南梁既如此待客,我们便不奉陪了,还请陛下仔细定夺北秦贼子一事。” 他转回身拉着傅婉书就要离开,又听窦隽容开口说道:“邓将军,护短也要分个场合,本宫以为邓将军也是冷情之人,没想到…”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却令人浮想联翩,傅婉书站在邓吉身后,只觉得很多道目光看着自己和三郎。 女主角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改作风,咄咄逼人,叫人下不来台,这是为了男主黑化了? 算了算了,自己也算是咄咄逼人,把男主逼得都跑到南梁来避难了,也不怪女主黑化。 可他们立场不同,也不能说自己做错了。傅婉书心里短暂地纠结了一下,看着邓吉的背影,才又坚定下来。 楚定贤必须抓回北秦,不然三郎就白挨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女子 “如今这大殿之上皆是男子,即使有宫女嬷嬷,想必傅公子这等身份也不愿让她们查了去,不如到本宫府邸走一遭,让本宫亲自查验。”窦隽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叫人琢磨不透。 在场的大臣又忍不住继续浮想,长公主这是不是相中傅公子了,不然她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不劳烦公主了。”邓吉依旧铁青着脸,冷冷说道。 “哦,本宫府里还有一位贵客,也是来自北秦,难道邓将军不想听听乡音,见见旧人?”窦隽容挑眉,淡淡笑着说道。 乡音?旧人? 傅婉书心头一震,不用想也知道窦隽容说的这位贵客是谁,她居然肯直接让楚定贤露面? 邓吉闻言,面色才稍微,和缓一些,合着这个长公主兜了这么大一圈子,还是为了楚定贤的事儿。 “好,那小生的清白就交给长公主了。”傅婉书率先躬身行礼,笑着说道。 窦隽容点了点头,知道她是个聪明人,自己之所以在大殿上直接揭露她的身份也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这个傅婉书不是寻常人,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脱世之感,有时候似乎是局内人,有时候又脱于局外。 定贤一直不死心,他总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有做北秦皇帝的命,如今奔走南梁,不过是迫不得已,只要得到傅氏的襄助,他就能东山再起。 傅婉书是傅相的嫡女,自从她女扮男装初入大理寺开始,傅相就格外注意这个女儿,他一边努力促成她和七皇子的缘分,又让邓吉将军对傅婉书倾心相待,现在的傅婉书,可以说傅相眼里举足轻重,所以定贤才想要见她。 这场南梁宫宴注定像闹剧一般散场,一心想要彰显才华的探花郎,急切要与邓吉切磋武艺的将军,还有剩下的一众朝臣,他们都沉浸在南梁与北秦实力大比拼的氛围里,只有窦隽容坐在高处,向看戏法一样观望着众人。 她不过,是想让定贤如意罢了……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宫宴结束后,太极殿里的臣子们陆陆续续地往出走,傅婉书跟在邓吉身后,小声问道:“长公主到底什么意思?” 邓吉微微摇了摇头,他虽然也不知,但还是用眼神安抚了她,这一晚上,他的心思都在傅婉书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 邓祥垂着头,独自在心里惊起骇浪,自从窦隽容在大殿上说傅公子是女子的时候,他就惊住了。 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过去不能接受的场面都成了激起骇浪的狂风,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三哥和小傅公子并肩而立,站在桥上看风景,还偷偷伸出手想搂着小傅公子的肩膀。 小傅公子喝醉了,三哥一把将人抱起送进屋子,宁愿在屋门口守着也不回自己屋里休息。 怪不得,怪不得,三哥如此钟意他,那么护着他,那么照顾着他,还什么都听他的。 原来,三哥早就知道小傅公子是个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入府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糊涂。 邓祥苦笑一声,将情绪隐没,又重新抬起眼眸,冲着邓吉和傅婉书笑嘻嘻地说:“三哥,一会儿你是不是也要去长公主府?” “自然。”邓吉点了点头,又说:“你也得去。” “啊,还用得着我么?”邓祥不解,自己既然知道傅公子是女子,就不该去当什么电灯泡,这等英雄救美的事儿自然有三哥就够了。 “咱们三个人是一起的,自然去哪都得一起。”傅婉书笑了笑,他明白邓吉的意思,又说:“如果小将军不去,自己一个人在府里,三郎会惦记的。” 邓祥看着傅婉书的笑脸,心里生出一股暖流,后悔自己之前那么对她。 “别胡思乱想费心思,一会儿到长公主府里给我打起精神,那里可不是好呆的地方。”邓吉依旧板着脸,朝他说道。 “好的,三哥。”邓祥嘻嘻笑了一句,跟在二人身后。 在太极殿外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内侍就走了过来,朝几人说道:“几位大人,请随我来,长公主请您几位回府。” “嗯。”邓吉点了点头。 三人被小内侍领着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噜的行驶出皇宫,街道上的景色渐渐映入眼帘。 傅婉书掀起车帘看着天子脚下的夜景,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但街上还有不少人,甚至还有叫卖声。 “这几日咱们都没到街上好好逛逛,原来他们是不宵禁的。”傅婉书抿唇,朝邓吉说道。 “是啊,他们街市繁华,到了夜晚还有贩卖货物的,破有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风气。”邓吉透过傅婉书掀起的车帘,瞧见了些许景色,附和着说道。 “你俩怎么总长他人士气,咱们北秦也没差在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到了时辰就宵禁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全,他们这乱糟糟的没个章法,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个乱子。”邓祥听完这二人的讨论,有些不满。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却没想到一语成谶,几日后这乱子还真生在了他的身上。 “几位大人,长公主府到了。“随着小内侍一声喊,几人才意识到,这长公主府离皇城还真不算远。 想来是窦清延疼爱这个妹妹,想让她常常回宫里看自己,但又不想让她受着宫里的拘束,可谁能想到就是这般受梁帝宠爱的窦隽容在北秦的皇子府一住就是十余年,而且还要装作吃斋念佛的样子来。 邓吉率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把傅婉书扶了下来,几人一抬头看了看长公主府的匾额。 这门匾是真简朴啊……不知道府里是什么样子呢。 只见那小内侍走上前扣了三声门,这大门就吱哑一声打开了,又一个侍卫模样的走了出来。 “几位公子请进,长公主已经在花厅等着了。”那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啊?这么快吗,我记得长公主也是散了席才回来的。”傅婉书疑惑。 “长公主骑马回府,几位公子是坐马车来的,自然要慢一些。”侍卫回答道。 “你们长公主还会骑马呢,真瞧不出来呀。”邓祥嘿嘿笑了一声,无法想象一个那般冷艳的女子骑在马上是什么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温泉 “那是自然,我们长公主文能写诗作画论道,武能上马提剑,能耐着呢。”侍卫一脸自豪,提起长公主,浑身都洋溢着骄傲。 傅婉书闻言笑了笑,老夏写的女主角自然要文武双全,可惜自己却不是个精通武学和写诗作画的料,只算得上样样通样样松罢了。 “切。”邓祥却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小傅公子,见她身姿绰约,举止有度,觉得可比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强多了。 侍卫见他不信,也不恼,只在心里骂他是个没见识的。 邓吉和傅婉书并肩行走,入府之后也详细的打量起府里的景色,见假山石林,朱红院瓦,奇花异草与别的府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 几人走了走,竟看见一处泉水,泉里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居然是一处温泉! 傅婉书走近,想要低头仔细看看这处温泉,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走近,一抬头,就看见了楚定贤。 他迎面走来,浑身上下仿若缠绕澄明的光亮,鬓边墨发微微散落,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一张薄唇轻启,便送来徐徐春风。 “你若是喜欢,晚上就来此处泡一泡,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早该乏了。”楚定贤笑意吟吟地朝着傅婉书说道。 傅婉书听他说完却是一脸疑惑,几乎在脑门上写满了问号,她看了看邓吉,不懂楚定贤是用的什么招法。 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心里没点数么? “十皇子。”只见邓吉板着脸朝楚定贤行了一礼。 “呵,我还哪里是什么十皇子了,如今北秦皇位上虽然坐的是我十三弟,可朝政大权却在傅相手里,我们兄弟几个为了这个位子争来争去,闹得你死我活,现在想来,还真是个笑话。”楚定贤轻轻一笑,哀伤直达眼底。 “十皇子,您该回北秦了。”邓吉又说了一句,道出来意。 “回去,我回去就是等死,哪里有在这里呆的自在。”楚定贤摆了摆手,自然不肯回北秦。 他设计害死五哥的事儿,北秦已经皆知,他再也回不去了。 “十皇子,这由不得您。”邓吉加重了语气,他心里记得,傅相要他直接杀死楚定贤,如果这不是在长公主府,想必他已经动手了。 “呵。”楚定贤又轻笑一声,缓缓朝傅婉书走近,十分温柔地低声问:“当时我要娶你,你为什不肯?” 他的眼神很复杂,掺加了太多的情绪,有不甘,有恼怒,也有懊悔。 傅婉书不由朝后退了一步,立即看向了邓吉。 “就因为他?”楚定贤淡淡一笑,不等傅婉书回答就直接一伸胳膊把傅婉书推了下去,吓得她啊得尖叫了一声。 幸好温泉的水不是很烫,也不是很深,傅婉书只是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退下来,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听扑通一声。 她在水里站直了身子,擦了擦眼睛,看见邓吉也跳了下来。 “没事儿吧!”邓吉立马走过来关切地问。 楚定贤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个温泉,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啊!” 还没等他说完,站在另一旁的邓祥直接一个飞踹,也把楚定贤踹进了泉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襦裙 邓祥得意洋洋地收回腿,怕他一伸胳膊再把自己拽下去,看着楚定贤笑嘻嘻说道:“你不紧张你也下去呗!” 楚定贤瞪了瞪眼睛,倒也没气急败坏,三两下就爬了上来,转身一看邓吉早把傅婉书也拉上来了。 “怎么回事儿。”这时候,窦隽容走了出来,看着这几人落汤鸡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还用问么,当然是楚定贤这个胆小鬼使坏。”邓祥挑了挑眉,高声说道。 楚定贤一个北秦皇子,害死自己皇兄后却躲到南梁一个女人的府里,在邓祥眼里就是个胆小鬼。 窦隽容闻言却没理他,缓缓说道:“几位都是客人,若是在府里伤了风寒可就不好了,快下去换衣服吧。”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楚定贤,眼里没有半丝责怪之意,转身便走了。 楚定贤也抖了抖衣服,朝邓祥的方向甩了甩,随即也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你这人!”邓祥想拦住楚定贤,却被邓吉叫住“行了,待会儿再说吧,你也先跟我们去换衣裳吧。” 邓吉侧脸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随从,猜窦隽容早就安排好这一出闹剧了。 傅婉书的衣服都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非常的不舒服,等到她终于回房间把外袍脱了下来,窦隽容府里的丫鬟却给她拿了一套女裙。 “公子把里衣也脱下来吧,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舒服些。”那丫鬟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 傅婉书看着托盘上的藕荷色襦裙,皱了皱眉,问:“这是你们长公主的意思?” “是,公子不必犹豫纠结,您在府里可以着裙装,也只能着裙装。”丫鬟缓缓抬眼,朝她笑了笑。 只能着裙装? 看来窦隽容是不会给自己男子的衣裳了,果真到了人家府里,就要任人拿捏,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窦隽容会来这么一手。 她转过身看了看自己挂在架子上的湿衣服,又低头看了看黏在自己身上的里衣,想了想,如果继续穿着自己原来的衣服,一定会伤风寒,介时窦隽容找借口留自己在府里治病,然后再冠冕堂皇地找个庸医害死自己可就不好办了。 三郎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四郎刚才听见窦隽容一说,想必也有猜测,那么自己也没什么可怕的。 穿就穿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以为只有自己受到了刁难,却没想到与自己同行的另外两人也不会好过多少。 窦隽容给邓吉的是一套袈裟,给邓详的则是一套书生服饰。 窦隽容擅长观人,她能看出邓吉心系红尘情事,所以给他一套静心的袈裟。邓祥上窜下跳的泼猴无赖样子也瞧得她眼晕,所以想让他像书生一样端庄。 傅婉书换上襦裙,在议事厅门口看见两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自然明白窦隽容的用意,所以想笑,这男女主还真是配啊! 男主使坏把人推进水里,女主在衣服上玩花样,还真是一样的幼稚!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襦裙,长身玉立,此时看着邓吉兄弟俩笑得一脸明灿,惹眼至极。 “兄长,你看这姑娘不错吧!”窦隽容端坐在议事厅里,朝坐在自己左侧的皇兄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了断 “嗯。”窦清延看着傅婉书若有深意地颔首嗯了一声。 窦隽容微微勾唇,轻轻扫了一眼兄长的神情,又立即垂下了双眸。 “傅,傅小公子,你……”邓祥虽然穿着宽袍大袖的书生衣裳,举止间仍不改豪放,指着傅婉书一脸惊讶地喊了一句。 邓吉侧过头冷冷瞧了他一眼,他又立马噤声,眼底的波涛却没止住。 原来,傅小公子真的是个女子! 邓吉看见傅婉书一袭藕荷色襦裙,立即又朝正厅看去,看见窦清延端坐在厅中央,眉头皱得更紧,袖子里的手也握起了拳。 “长公主的待客知道,真叫本将军长了见识。”邓吉大跨步走近正厅,铁青着脸说了一句。 窦隽容淡淡一笑,饶有意味地看着他身上的袈裟,缓缓说道:“邓将军征战沙场,杀戮太多,应该多穿穿袈裟去身上的血气。” 这话说的属实难听,邓吉冷哼一声,说道:“长公主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才是该多念念佛经。” 窦隽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挑眉,看向窦清延说道:“皇兄,你看,北秦的将军都如此伶牙俐齿呢。” “嗯,不过朕觉得更有趣的是北秦的才子。”他顿了顿,目光在傅婉书身上迅速游移了一遍,又道:“竟真是个女子。” 傅婉书坦荡地站在邓吉身后,任他打量,窦隽容知道她的身份,她也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只不过,这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她看着邓吉的袈裟,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邓吉立马回头,脸色柔和下来,问:“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崇古寺的时候,你也穿过袈裟,那时候还觉得你穿袈裟也是俊朗的,怎么如今穿上他们南梁的袈裟竟如此……不好看。”傅婉书看着与邓吉气质极其不符的大红袈裟,小声笑了笑。 邓吉闻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 窦清延看他二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有些不悦起来,沉声问:“你身为女子,却扮成男子进宫,可知自己已经犯了欺君之罪。” 傅婉书闻言有些莫名,欺君之罪?你又不是我们北秦的皇帝,管东管西还管我女扮男装了? 但她也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南梁,不能不谨慎小心,所以连忙又躬身行礼,说道:“小女常年在外行走,穿女子衣裙多有不便,所以才穿了男子服饰,北秦皇帝和家父都是知晓和应允的,若是让陛下误会了,还请陛下见谅。” 窦清延听她这么一说,险些气得笑了出来,忍不住往后挪了挪身子,右臂杵在了圆形梨木椅的扶手上,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她说的对,她是北秦的人,自己管不着她。 “兄长,聊了这么久,该说说正事儿了。”窦隽容见他一时无言,遂打破沉静,主动开头说道。 “好,叫楚定贤过来吧。” 窦清延坐正身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在朝中文武大臣面前的皇帝模样,威严十足。 “邓将军,你们几位也快些坐下吧,一会儿定贤过来,咱们也该有个了断了。”窦隽容虽然是朝着邓吉说的,眼睛却深深看了看傅婉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情节 她话音刚落,楚定贤就走了过来,傅婉书听见脚步声回首看他,只见他穿了北秦皇子的服饰,从花团锦簇中缓缓走来,面色浅淡,丝毫不像方才。 “陛下!”楚定贤进了正厅,朝梁帝行礼。 “嗯,坐下吧。”随着他进来,梁帝的表情也开始凝重。 傅婉书微微皱眉,感觉这次要说的事儿好像并不是带走楚定贤这么简单。 “傅姑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触及到你的真正身份,不知你是否愿意让邓将军和小邓将军在场。”窦隽容始终端坐着身子,朝傅婉书问。 真正身份?邓祥瞪着一双充满疑惑的大眼睛,难道小傅她不仅是个姑娘? 是个男扮女装的姑娘,还是女扮男装…… 他看了看自家三哥,可邓吉眼里也有些疑惑不解。 “无妨,我与邓将军如同一人,长公主想说什么便说吧!”傅婉书刚听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突然一惊,左思右想又觉得她不会知道自己这个世外来客的身份。 退一万步,即使知道了,她应该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如今自己是北秦丞相的女儿,她不会随便处置自己。 虽然如此想,可她的心里还是隐隐发紧,不自觉看了一眼楚定贤,她试图想从楚定贤的眼神里确认男女主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楚定贤同样也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她,这一场无声的目光交流在邓吉看来,却有些刺眼。 难道婉书真的有秘密隐瞒自己吗? “好,傅姑娘既出此言,我也不必替你担心了。”窦隽容扬起下颌看了看楚定贤,示意他先说。 “傅姑娘,我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傅姑娘。” 楚定贤一开口,就让傅婉书心里咯噔一声,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突然被人一语道破,还是有些心惊的。 “十皇子把我当做傅公子也可以。”傅婉书面上未显露惊色,佯装坦然,笑了笑说。 “傅姑娘一点都不坦荡。”楚定贤也笑了笑,又说:“那我就先坦荡一些,与傅姑娘交个底。” 随即他看了一眼窦隽容,便开始说道:“我是北秦的十皇子,我出生后没多久,母妃就薨了,我便搬到了六皇兄的府里,可没过几年,六皇兄就在和皇嫂即将成亲前也薨了。” 说到此处,他回忆起幼时光景。脸上还有些神伤,“幸好,皇嫂入府后对我照顾有加,尊尊教诲,扶持我长大成才,可我与皇嫂本就没差几岁,同居一府,日日相处难免日久生情。” 说到此处,窦清延轻轻咳了一声,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淡茶。 楚定贤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嫂是南梁的公主,她想要扶持我坐上帝王之位,然后与南梁永世交好,我答应了她,也愿意放下自己的爱慕之情,去娶一个能为我夺得帝位带来益处的丞相之女。” 他看向傅婉书,丝毫不顾及邓吉冰冷寒霜一样的眼神,又继续说道:“我与丞相达成了协议,我登基后立他的女儿为皇后,他的儿子为太傅,傅氏一族将永远昌盛不衰。有他和皇嫂在,我自然顺利获得父皇的肯定,顺利登基,可登基之后,我只想着清理朝政,见傅氏族人猖狂,便痛下杀手,诛了傅氏九族,就连自己的皇后也不能幸免,被我一杯鸩酒毒杀。” 听他说到此处,傅婉书心中波涛就要翻涌而出,半张着唇说不出话来。 这不就是书里原本的故事情节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代替 楚定贤他怎么?他怎么会知道? 傅婉书压抑住惊讶之色,咬着牙跟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看了窦隽容一眼,见她面色淡然,仿佛对楚定贤所说的话见怪不怪。 又听楚定贤继续说道:“我本是登基做北秦帝王的命,却被你这个世外来客改了命运。” 他说到此处冷笑一声,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傅婉书,好像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说法。 “十皇子说的真是世间奇闻,我听不懂。”傅婉书掩住波涛,稳了稳心神说道。 “呵,还敢说是世间奇闻,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在我幼时就常常在我梦里出现,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梦境发生,可直到你来了,你代替了本该十分愿意嫁给我的傅婉书,我也没有得到傅氏的帮助。”楚定贤站起身子,缓缓朝傅婉书走来,一边走一边质问道。 邓吉立即走过来挡住了他,“十殿下这话说的不仅无理,还十分地不要脸,未曾听说过自己没当上皇帝,没能灭了别人的族就反过来埋怨别人的。” “就是就是,真是天大的笑话,真是不要脸!”邓祥一听他三哥说的这话,立马笑着附和起来。 楚定贤云里雾里的说了一堆,左右听起来都像是他强词夺理,不要脸的事儿。 “你……”楚定贤被邓吉和邓祥这么一说,脸颊顿时涌出红霞,瞪圆了双眸,看着傅婉书说道:“你说,你把事情说清楚。” “啊,我说清什么啊?”傅婉书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缩起双肩,十分无辜。 “傅姑娘,定贤说的话的确有些唐突,大家听起来不理解也是应该的。”窦隽容终于发话,伸出左臂示意楚定贤坐回座位,冷静下来。 “大家或许不会相信,定贤所说的确是真的,因为自从我来到北秦,也时常做与他相同的梦境。” 窦隽容微微眯眼,像是在回忆往事,“刚开始,的确有很多事都像梦境里的一样发生了,可后来现实与梦境产生了分歧,这个分歧点就在于你,你没有爱上定贤,傅相也没有帮助定贤走上帝位,反而对定贤狠狠相逼,把他逼到南梁来了。” 她看着傅婉书,神色笃定,“我和定贤早就互相说了这件事儿,刚开始都觉得蹊跷,也怕别人听了会觉得是天方夜谭,可在我调查了傅姑娘之后,才觉得我们所思所想并不大胆。” 调查?她调查了自己……傅婉书心里继续咯噔了一下,脸色微微泛白。 “傅姑娘以前性子非常内敛,但据院子里的婆子和小厮说,有时候发起疯病来也会要了好几个人的命,话不多,也不喜欢吃东西,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害怕生人。”窦隽容慢慢说着傅婉书之前的模样。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邓吉,又问向他:“邓将军觉得眼前这个傅姑娘是我说的这样吗,如果她是这样的人,将军可还会爱她?” 邓吉走到傅婉书身后,看了看傅婉书,眼神不自觉温柔,他虽然没回答窦隽容,却也用神情表示出了心意。 他爱深切地爱着眼前这个姑娘,无论她是不是傅婉书,他爱她的温柔、勇敢、善良、聪明…… 她身上有太多的优点,多得就像宇宙中的星辰一般,她是世间最皎洁的明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招 邓吉心知,窦隽容嘴里所说的姑娘绝不是眼前的她,可他不会随意开口,只想等着她的回答。 无论她回答是或不是,他都满心爱着她。 “长公主只凭我的性格就猜测我不是真正的傅姑娘,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傅婉书听到窦隽容这么一说,反倒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子。 他们原来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真正的傅婉书,那还慌什么,反正去抵死不认就是了。 “我、定贤还有原来的傅姑娘,我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到了一起,我们二人的命运改动了,傅姑娘的命运也会改变,想必这也是你和傅相一直对我二人苦苦相逼的原因,因为你们想要改变本该惨死的结局。”窦倦容依旧一脸淡然地缓缓说道,她很聪明,只把事情的发展脉络捋清楚,什么前因后果都想得出来。 “我和定贤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合得来,而且做起事情尝尝如有神助,很多艰难险阻,似乎只凭运气就能跨过去,如果我猜的没错,我和定贤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窦隽容说完这一句,面色终于凝重起来,她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三哥,眸光坚定。 窦清延似乎早就知道妹妹会这么说,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无动于衷,而且似乎还很认同这种说法。 傅婉书内心微微震动起来,刚才勉强压制下去的激动又险些翻涌上来,深深看了窦隽容一眼。 真不愧是女主,也太聪明了吧! “你们杀不死我的。”楚定贤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也会崩塌!” “艾吗,我真听不下去了,你们还要不要脸了,不就是个皇子和公主吗,真拿自己当做神仙了?”邓祥五官挤成一团,实在听不下去楚定贤说得话。 他本就一头雾水,现在是满头是水了,他真恨不得给楚定贤一棍子,把他直接敲死算了。 “我本不该绝,你来到这里已经是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律,现在还要逆天改命,这是在和整个世界对抗。”楚定贤看着傅婉书,像是在审问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 “你既然说你是世界的中心,不如我们就试试,看你到底该不该绝。”邓吉十分不满楚定贤看着傅婉书的眼神,直接出手就是一拳。 楚定贤反应灵敏,朝右一躲闪,起身一跃到院子里,邓吉立即追了出去。 傅婉书连忙站起来去看,邓祥也立马来了精神,大喊:“三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不要脸!” 邓吉的功夫一直无人能敌,他虽然没使杀招,却也很快就让楚定贤落了下风。 “傅相不是下令,命你杀了我吗,怎么不试试?”楚定贤虽然被他连着打了几拳,嘴角已经渗出了血,却依然挑衅邓吉。 “你想死?”邓吉皱着眉,挥舞着双拳直冲他面门咂来。 楚定贤躲开他咂过来的拳头,飞跃到一边主动递给了邓吉一杆长枪。 “邓将军的枪法最好,我能死在你的枪下也不算遗憾。”楚定贤对着邓吉笑了笑,示意他出招。 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嬉皮笑脸,傅婉书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微微皱眉。 现在,她还真看不懂这个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长枪 邓吉接过长枪,直接朝前一送,楚定贤却没躲,只见长枪顿时扎过他的胸膛,殷红的血从胸口深处,染了大片的衣襟。 “定贤。”窦隽容赶紧跑了出来,唤人去叫太医,扶着他斥责他胡闹。 傅婉书也走到邓吉跟前,垂眸看他手里握着的长枪,手指被他捏的泛白,脸色也是铁青,她缓缓拿过邓吉手里的长枪,扔到地上,拉起了他的手。 邓吉亲眼看着楚定贤到在自己眼前,胸口被大片鲜血染红,久经沙场,踏过尸骨无数的他竟然有些心颤。 “没关系,咱们来也是要搞死他的,不过现在明目张胆的弄死了他,恐怕不好收场。”傅婉书在邓吉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 她看了看一直坐在正厅里的窦清延,只要他不觉得这是个事儿,这就不是个事儿。 傅婉书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眨眼间,地上的长枪就不见了,就像是有人变戏法一样,刷地一下就把长枪变走了。 “怎么回事儿?”傅婉书惊讶地看了看地面,半张着嘴问邓吉“怎么,怎么会?” 邓吉也是愣住了,看着倒在窦隽容怀里的楚定贤,他身下的血迹好像在慢慢减少,至少没有蔓延的态势。 可他并没有止血,身上的伤口就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像刚才一样流血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侍卫们把楚定贤急匆匆地扶走了,他还回头朝傅婉书和邓吉笑了笑,灿白的牙齿笑得渗人。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儿? 难道就因为他是原文男主,他就有不死的光环?那父亲岂不是永远都斗不过他! 傅婉书惊在原地,半天都没晃过神。邓吉站在她身后,身上的袈裟被风刮了起来,风丝透进皮肤,吹干了他一身冷汗。 “几位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儿等定贤好了再说。”窦隽容皱着眉,缓缓朝邓吉他们说了一句,便直接走了,也没管坐在正厅里的皇帝兄长。 她的确很担心楚定贤,也有些生气,定贤虽然死不了,可却是真的会痛,一柄长枪直穿胸膛,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三哥,怎么回事儿。”邓祥走到邓吉跟前,还是一头雾水。 “地上的长枪不见了。”傅婉书的目光依旧锁在地面上,邓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努力思索,刚才是不是有一柄长枪放在这了。 “我刚把长枪放在地上,一转眼就不见了,根本没有人过来拿。”傅婉书又说了一遍。 长枪上沾了楚定贤胸口的血,被直接扔到地上也不可能一点血迹都看不见。 “楚定贤和南梁长公主说得都是真的吗?”邓吉突然转过身,朝傅婉书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仿佛灌满了大漠的风沙。“这里真的只是一个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的世界,我们…不过是陪衬的蝼蚁?” 他心里虽然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可还是不死心,只见他直接拉傅婉书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随即闭上双眸,神情十分凝重。 他的世界只能以婉书为中心,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身份 他从小到大,所受的罪,所吃的苦都是那么真切。咬着牙挺过的雨夜,满天大雪带来彻骨的寒凉,他在沙场上所向披靡,踏着脚下白骨,敌人的鲜血溅在脸颊上,还能觉出温热。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两个人的陪衬,何其荒唐! 邓吉将傅婉书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过了许久,才把心静了下来。 幸好,自己遇见了婉书,这个时刻牵动自己心神的人,眼前的迷茫和无助似乎都有了底气,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傅婉书就任他这么抱着,她明白这件事儿对邓吉来说有多么残酷,或者说对所有人都是残酷的。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是被人依靠想象创造出来的,是虚假的一个故事而已。 傅婉书抬起胳膊环抱住邓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嗯,永远在一起。”邓吉低声说了一句。 秋日里的阳光依旧明媚,长公主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所有人却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出楚定贤卧房出了一个太医进出,似乎也没什么旁的人伺候他。 窦隽容虽然心疼他,但好像也想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不该拿自己的痛苦当手段。 “你啊,一直都是这个性子,能气死我。”窦隽容坐在小榻上,看着太医给楚定贤换药,朝他说道。 “我不这么做,他们不会信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有尽快查出那个傅姑娘的真实身份,才有机会扭转一切。”楚定贤看着自己已经快要痊愈的伤口,十分满意。 “可她的真实身份就连傅宁都不知道。”窦隽容抿唇,有些为难,希望傅婉书能够尽快吐露出真相。 只有知道了她是什么人,念出了她的名字,这个世界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定贤还是北秦的皇子,继而成为北秦的帝王,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北秦满朝追杀。 这个方法也是她在梦里有人告诉她的,同样的,也有人在梦里告诉了定贤,所以他们才万分确信,只要知道了傅婉书的真正身份,他们就能重新拥有一切。 “隽容,一会儿你就把人带来吧,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楚定贤又朝窦隽容说道。 窦隽容不放心地走上前,坐在床上掀开他的外袍,看了看伤口的模样,见已经大好,才点了点头。 “嗯。” 她细如嫩葱的手指还未收回去就被楚定贤一把拉住,握在了手心里。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死,为什么还这么担心?”楚定贤面含深情,声音款款。 “你的确不会死,可你有感觉,长枪刺心,该有多痛!”说到此处,窦隽容又忍不住开始怪他。 “没事儿,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我们说的是真的,他们才会感到畏惧,傅婉书才能亲口说出真相。”楚定贤慢慢把窦隽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缓缓说道:“宇宙广袤浩瀚,世间事多如洪流,我只想与你携手同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说法 邓吉几人又被唤到了楚定贤所居住的士林院的院子里,南梁皇帝这回没来,但也派人送过来不少补品。 距离楚定贤受伤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他们几人都换回了自己本来的衣服。 傅婉书依旧穿着男装,站在邓吉身后,神情凝重,不等窦隽容开口就说道:“长公主还是趁早把十皇子交给我们,不然我们会觉得您是想趁十皇子病重,强行讲他留在南梁。” 她还是说着刚来时的那套说辞,仿佛前两日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叫窦隽容突然感到措手不及。 “你…”窦隽容张了张口,没想到她居然根本没考虑定贤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没死的原因。 “你们进来看看吧。”窦隽容在院子里刚招呼几人进屋去看楚定贤,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楚定贤直接走出了屋子。 众人目光齐刷刷向楚定贤胸前看去,只见他胸口处无一丝血迹,整个人也是精神焕发一般神情抖擞,一点都不像是刚受伤的人。 不足两日,那么严重的伤居然痊愈了? 邓吉瞳孔一震,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手指被捏的泛白。 “傅姑娘瞧见了,我的身体无论受到什么伤害都能迅速痊愈,足以证明整个世界都以我为中心,如此,可还想要和你回去?”楚定贤淡淡笑着,有些得意地看向傅婉书问道。 傅婉书知道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他是不死之身,伤害他的东西或者是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如果他回到北秦,父亲他们难免被他的男主光环波及。 这么一想,还是把他留在南梁的好,可…… 她看了看邓吉,见他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口,并没有说话。 “邓将军,你的意思呢?“楚定贤走到院子中央,来到邓吉跟前儿,问。 邓吉皱了皱眉,直接看向楚定贤的眼底,他身为武将,眸光自然锐利摄人,楚定贤倒也不惧,面色不改地与他对视起来。 说实话,邓吉心里是怕的,不是怕楚定贤的不死身份,而是怕他说的那个梦境。 因为,在梦里楚定贤娶了傅婉书,虽然有可能那个傅婉书并不是眼前这个婉书,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儿,还是会忍不住恼火。 “十殿下想怎么样?”邓吉直接问出他的意图。 “如今这局势,我自然是不想回到北秦受制于人的,不过若是你们配合,我也不是不能回去。”楚定贤又转过头笑吟吟地看了傅婉书一眼。 邓吉见此咬了咬牙,脸色又青了三分:“十殿下可要想好了,长公主还在这站着呢!” “你怕什么,你以为我会说什么。”楚定贤拍了拍邓吉的肩膀又说道:“放心吧,我知道傅姑娘是你的人,哪里还敢打她的注意,不过也确实要她配合。” “配合什么?”邓吉继续冷着脸问。 现在他和婉书进退两难,只能先看看楚定贤的意图然后再做打算了。 “我本该是北秦皇帝的命,却被傅姑娘好端端的给搅了,我心里不服,我要管她讨要个说法。”楚定贤往后退了一步,又正视起傅婉书来,一副不给个说法誓不罢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