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世叔娇养了》 章节目录 第1章 梦 东方将白,浓厚的云雾尚未散尽。 天暮之下,残阳仅露半角,赤色的光烧红了半边天,似把鲜血洒在空中。 偌大的院子蒙上了层灰土,满目疮痍,漫漫沙石迎天扑。 狂风卷起烧焦的旗帜,冒烟的木头发出阵阵让人恶心的臭味,耳畔尽是妇幼的撕心裂肺啼哭声。 “圣旨到,给我抄!” 尖细嘶哑的太监声似银针般刺来。 身穿苍青色飞鱼服的禁卫军手持绣春刀,猛地架在她的脖子上,眼神带着戾气。 一阵剧痛,江辞猛然从梦中醒来,粗声喘息,倏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只有墨绿色的床帷,明珠点缀,幽香满溢,伸手一摸,床边还有一盒她放置的黄金小元宝。 没有鲜血,没有官兵,她还是扬州知府家的长房小姐,清净地躺在自己的锦华院。 昨年孟春,是她头一次做这个梦,而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虽只是梦,可那些腥红而刺眼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尽数涌至眼前,挥之不去。 江辞轻握住一只微凉精巧的元宝,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将心里那一团火压下去。 迷糊中听见房门发出的细碎声音。她清醒了些,揉揉眼睛转身,瞧帐外有一丝光亮,拉开帷帐,伸出一只嫩白纤长的手。 贴身丫鬟春宁身穿翠绿夹袄,手提食盒,精细的为她摆早膳。 听里面有动静,侧身一看,见江辞脸色发白,不免放下手中的活,担忧道:“姑娘可是又做那怪梦了?” 这梦来得太过蹊跷,她都怀疑姑娘是否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江辞点头:“一个梦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平抚泛起涟漪的眸,她揉揉眉心,尽力让方才的疲惫消散。 起身穿上寝鞋后,又有两个丫鬟进了屋,裙角上还带着些许泥点和水渍,像是已经在外面待了段时候了。 两人一个端着雕花玉盆,一个端着锦布与杨柳枝,走至她面前齐声声:“婢子伺候姑娘洗漱。” 如同往日,江辞慢条斯理的卷起半截寝衣袖子,露出一截嫩白纤细的小臂,莹白的指尖还带着柔润淡粉。 缓缓将手浸入香汤中,丫鬟随即撒落几枚嫣红芬芳的花瓣,氤氲淡红,澄澈透明,幽香扑鼻。 洗净后,用杨柳枝蘸些青盐茯苓膏,细致轻缓的刷着贝齿,最后用香汤漱口,锦布擦拭。 待江辞洗漱完毕,两个丫鬟收好物件,盈盈退了下去。 圆桌上的妆匣前一天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匣子通身雕刻着红梅图案,手柄上镶了一排色泽圆润晶莹的玉石。 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更别说藏于其中的金钗玉簪。 春宁提着妆匣摆在江辞面前,将华彩珠光的饰品展于眼前。 她家姑娘的穿衣打扮最有讲究。 类如裙子是杭绸还是蜀绣,腰佩是鸡血玉,描金银铃,还是绿松石,都是要她定夺许久后才择选。 “姑娘今日想穿哪一件?”春宁贴心问,又不疾不徐的挑出几件才做好的衣裳,“这绯色外袍是大老爷昨日才遣人送来的,据说是皇家的贡缎呢。” “就这件吧。”她接过袍子细细打量,觉得这色彩的确是漂亮,唇角弯弯,“柜子里那件月白襦裙搭它正合适。” 旁边的小侍女听闻,顿刻迎柜子走去,寻着她说的裙子。 才开柜门她就发了痴,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过那么多精致的罗裙衣衫挂放在一起。 早就听闻江府富贵逼人,今日一看才真真是明白了,仅一个女子的衣柜就这般奢华,可见江家底气究竟有多足。 那些衣裳料子一个比一个金贵,小丫鬟焦头烂额,想伸手弄,有生怕出了差错,心里有苦说不出。 “这是府里新来的侍女夏竹,还未经过事,笨手笨脚的。”春宁见小丫鬟手脚不利索,起身就要去训斥。 “慢着,”江辞拉住春宁的袖子,面朝小丫鬟抬高音量,好意提醒,“夏竹,是有蝴蝶暗纹的那件。” 丫鬟才下定心思伸手拨弄,听见那声又甜又脆的呼唤没吓一跳,心一惊,手一抖,张着嘴巴看着小主子。 教习嬷嬷曾给她们说,主子的命令是天大的,做奴婢的挨打挨骂都属常事,委屈了就往肚里咽。 她见过伺候江二小姐的碧儿被打得浑身青肿的模样,深知主子都是难伺候的,像江三小姐这般和颜悦色的少见得很。 “怎么了?”江辞一双眼睛夜明珠似的圆亮,朝小丫鬟嫣然一笑,一双小酒窝若隐若现,又甜又暖。 小姑娘生得娇美清丽,仔细瞧过,忍不住心都跟着一颤。才十三岁便花容月貌,再过些年头,不知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诶!奴婢这就拿过来。”小丫鬟羞红了脸,局促的扭过头,不好意思的说。 待衣服贡上来,江辞倒也不叫人服侍,自己穿了。 穿好衣衫,她透过那扇紫檀木刺绣屏风从里间出来。 今日小厨房备的是桂花糯米粥,江辞虽被养得嘴挑,可素来爱吃甜糯口。 纤细的手指握着那只小巧的翡翠勺子一口口往嘴里送,不疾不缓,满足极了。 屋外忽然有了动静,传来敲门的声音,轻轻柔柔,仅两下便停下了。 这个时辰,都不用问是谁,春宁都已经成了习惯,带着两个丫头去瞧。 开门,果然见一个秀婉的姑娘,手里抱着个暖炉。 春宁福了福身子,熟练清润的叫了声“见过二姑娘”。 女子微笑回礼,轻迈着莲步走进来,四处看看,最终定睛在江辞身上。 今日的江辞,穿的还是精致又讲究,月白的琵琶袖搭在她的前臂上。她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打理,鬓角犹有碎发。 “三妹妹这是才醒?”女子放下小火炉,温婉而笑,“大伯父的贵客就要到了,母亲就怕你贪睡,特让我来催催你呢。” 女子是江家二房的长女,族里排行老二,江桐。 章节目录 第2章 扬州第一才女 按老祖宗的意思,江府一直未分家,叔父妯娌皆住同一屋檐下。 只是父辈里,大老爷江远乃朝廷从四品官,夫人也是正经八百的官家嫡小姐,全府的收支几乎全指长房。 江辞身为长房小姐,向来是最吃香的,可谓唤风得风,唤雨得雨,活生生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随性千金。 二房小姐江桐则名满扬州,不仅气质美如兰,还才华馥比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外人称她为扬州第一才女,男子争相求娶,女子争相效仿。 “二婶想的周全,安安谢过二婶。”起身,江辞就着春宁的手披上绯色外袍,继续手里摆弄着挑中的宫花。 安安是她的乳名,只有在亲近的人或长辈面前才如此称呼。 江桐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屋子里的好物件,看到那件外袍,眼珠好似黏在上面,怎样都不舍得挪开。 可还是收敛了神色,变回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 “妹妹这件袍子真是漂亮,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吧。”她缓缓开口,轻笑两声。 果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江辞怎看不出她心里藏了什么心思,冲她露出个明澈的笑容:“姐姐聪慧,的确是爹爹托人从京里带回来的。” “那这宫花…”江桐伸手指着那一团小而精致的桃花簪。 “姐姐喜欢?那便拿去吧。”江辞不以为然,熟门熟路的说。 未想江桐竟收回手,叹气摇头,皱皱眉,“妹妹自有书香宝气,桃花太艳丽了些,终是配不上妹妹的清贵。” 说完又忍不住,暗瞥了眼那花簪。 若不是桃花的,纯看这质地,她早就讨来自己戴着去了。 她素来爱清雅,常爱戴梅花,兰花类,脱俗而有风骨,桃花这般风流之物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桃花断然是不能与才女二字相提并论的。 “姐姐有雅兴,可我这个人庸俗的很,偏爱这些艳丽的。” 江辞懒得与她争辩这些车轱辘话。 轻飘飘回了句话,径直走向梳妆台,轻柔细致的把宫花戴在发髻上。 嘴上说着太艳,实则眼珠子都快要瞪掉了。 若是让旁人瞧见她们平日崇敬的才女,露出这些姿态,不知又是何等有趣的景色。 墨色的头发半数被挽起,簪上一支桃花簪。 小姑娘藕粉色衬得本就白皙皮肤更加白嫩娇美,即便未施粉黛,只是站在那儿,就有明珠生辉的光华。 在外看来,整个扬州最风光的女子,或许就是这个连及笄都要再过两年的小姑娘。 江辞小时候就与其他孩子不同,开窍较别人更迟一些。 别的稚子断了母乳,她却要晚上一年,别家孩子正嬉笑争食,她却才开始学步,待他人都学习诗词歌赋了,她却还是爱哭的小丫头。 大老爷膝下仅有这一个孩子,对此头疼不已。 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小姐,只能当宝珠般的养着,江辞受到的宠爱自然比其他孩子更多。 尤其江家本就是响当当的朱门绣户,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 长久娇宠下来,江辞随性极了,不入族学,不学织绣,荒唐极了。 外人面上恭恭敬敬,内里都说江家三姑娘有脑疾,不识点墨,朽木脑袋,为人奢侈无度。 江桐看着她那副娇气样儿,双手绞着帕子,心里气得憋屈。 一个蠢货能知道些什么? 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爹爹没有什么才学,只能依靠经商来些收入。 而这是个以商为贱的年代,做官与经商在地位上简直天差地别,她与江辞看似住在同一屋檐下,得到的待遇却是完全不同的。 江辞在蜜罐儿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她虽不至于如履薄冰,可终是被压制了十几年。 她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本就应该在所有人的羡艳下风风光光的,而不是现在,连一支花簪都要从江辞这里讨。 长这么大,她还未出过扬州城。 可江辞就不一样了,大娘本就是帝都人,大伯当初在京赶考,又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 打小两人就爱带江辞往返京城,就连满月宴都是在京里亲友家设的宴。 若成官掌家的人是自己的爹而不是大伯伯,她定能名冠全城,把江辞如烂泥般踩在脚下。 想到这儿,江桐鼻尖一酸,气不打一处出,眼眶瞬间红润,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直接脱口吼出: “江辞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用不了多久,你哭都…” “什么?” 江辞照好了镜子,回头眨眨眼,直视她询问。 呜咽的风声,吹乱了才冒新芽的嫩草,屋里寂静。 只有些许晨光映入,恰巧照在江辞眸中,在瞳孔边镀了一层金子,看起来直摄人心。 江桐瞪圆了眼睛,突然悔极了,后悔刚刚怒火攻心,心直口快,居然把那么重要事情抖了出去。 若真让她知道了,别说自己,爹娘的命都保不住了。 现在若是与江辞撕破脸,可是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她还得从这财大气粗的三妹妹这儿捞些油水呢。 得设法打个圆场。 她心虚的揉着手指,不敢对上江辞的目光:“姐姐方才口不择言,冒犯了妹妹,还请妹妹原谅。” 江辞也没再过问,轻拿起她的口脂盒,缓缓用指腹在里面打了个转,然后放下盖上白瓷盖子,才恭敬道:“姐姐言重了。” 呼。江桐松了口气。 还好财神爷未放在心上。 “万一哪天就成真了呢?” 耳畔悠悠传来句话。 “…” 江桐一个冷颤。 怎么感觉背脊发凉? 待江桐离开,春宁跟在其后关门,闷声道:“姑娘待她实在客气。” 江辞懒洋洋地坐在檀木雕花凳上半抬着脚,小丫鬟蹲在她面前,提起精致的百合金丝绣花鞋为她穿上。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她悠哉来了一句。 春宁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不愧是她家姑娘。 章节目录 第3章 公子 天际终于浮起鱼肚白,落起绵绵密密的细雨。 撑起窗扇,江辞探个头出去,府里上上下下热闹极了,小厮端着案板来来回回的跑,侍女们也如流水般端好茶水,就等客人入门了。 这些天爹爹忙得不着家门,就算回来也只是直奔书房,严丝密合的让随侍退下,关上门谁都不见。 江辞偶尔问起来,他也只是笑笑,说近期有要事,等筹办完了再好好陪她。 江府世代为官,虽不是什么王孙贵戚,可向来家规严明。 平日里不和市井上的人打交道,在官场上又不结党派,江辞鲜少见爹爹往家里带什么人。 这么大的派头,倒是头一次。 今晨江桐明显是精致打扮过的,就连那身衣裳还是她从自己这讨来的西域雪缎,走起路来如沐春风。 可惜那么好的雪缎了。 江辞在心底叹息,手里攥着一串纯金的珍珠璎珞掂着把玩。 这是前些天爹爹不知道又从哪弄来的,江桐难得没有顺走,她自己留着却不晓得该把它放置在何处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被欺负出病来了。 若不是碍于二叔父与爹爹的面子,她真想亲手断了这关系。 人生不易,当个人可太难了。 窗外飘着小雨,一串串如银珠般滑落。 一身华服的姑娘坐在檀木椅子上,幼白的指尖捏着小巧的珍珠唉声叹气。 收拾的差不多,江辞披上那身外袍,带着春宁准备推门出去,忽的听耳边传来女子细碎的谈话声。 “今儿府中来了位贵客你看见没?那穿着,那打扮,好大的派头!” “那可不,我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那么俊俏的公子!看年纪应该和咱大少爷般大。” “土包子,你都见过些什么。我看那眉眼还和咱大老爷有几分相似,大老爷今日又如此大费周章,该不会是……” “你可小点声!就怕让有心人听了去。” 两人笑闹的声音渐渐远了。 …… 江辞推门的手一顿。 就这动静,只有聋子才会听不见罢。 现在的丫鬟真是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对爹爹嚼舌根了。 择日要好好规整一下才行。 江辞推开门,两个丫鬟已经走远了,清风拂面,她留在鬓角的碎发微动,腰间佩戴的金锁铃铛相互碰晃,发出阵阵脆响。 回想着丫鬟说的话,她歪头细细思索。 居然来了个和爹爹相像的人,倒是稀奇的很。 她无论五官还是神态,都与母亲生得相似,父亲因此还笑说,要再生一个相貌随他的孩子。 只是母亲去的早,爹爹这个心愿,怕是一生无法实现了。 …… 一时间,她想到了什么,心里不可置信。 良久之后。 吱呀一声,她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也管不得雨滴会不会打湿衣服,提着裙摆在湿滑的石径上跑向前厅。 富贵人家的老爷在外面偷养外室简直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可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她身子不好,爹爹什么操劳的事情都不舍得让她做,朝中职务再忙也会挤出时间陪着她们,讲天底下的稀奇事。 那时江辞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甜蜜的小孩子。 现在,娘亲走了才不到四年,竟不知从哪冒出了这样的人物。 虽说他人之言不可轻信,可偏偏就好似猫爪在她心尖抓过一番,又痒又刺。 “姑娘!您慢点啊,小心摔着!婢子追不上您了!” 春宁不知道主子是怎么了,慌忙喊着,也顾不上撑伞了,只能不停追赶。 一路颠簸,到花厅的时候,江辞颤抖着手推开门,躲在紫檀木刺绣玉竹屏风后,悄悄朝厅中观望。 一瞬间,圆滚滚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富丽堂皇的花厅内,她分明就看见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和她的爹爹挨坐在一起交谈甚欢,旁边居然还站了个妇人。 那妇人虽已年将半百,却也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定是个秀气的美人。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还不是色授魂与。 这也就罢了,生出来的孩子竟比她还大!? 她的二叔三叔,也都带着女眷坐在了厅侧的扶椅上,每个人都面中含笑。 大老爷江远正襟危坐,眉间含关切,看着那位公子道:“可还住的惯?委屈你了。” 公子玄衣墨袍,墨色的头发纯金镶玉的束冠半绾起,上好的暗纹鹿皮靴隐隐从裳露出,半敛眼眸,低头行了礼: “承蒙各位照拂,一切安好。” 礼罢,他抬起头,双眸含流光,薄唇润红,青丝与玉冠上的玉缀珠相交缠,姿容凌贵而骄气。 当真应了那句话,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爹爹许久没有对她嘘寒问暖过了,今日如此细心的问这男子委不委屈,怎就没有想过她是否委屈。 江辞一瞬不知作何,心里又空又酸,仿佛被泡在了酸果里。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男人微微勾唇,手指轻轻敲打在花梨大理石案上。 似有似无的目光轻落在江辞身上,不由得让她心中猛颤。 挑衅? 江辞暗自握紧手。 竟这般明目张胆。 小兔崽子,张狂得很啊。 拖着沉重的步子,江辞眼眶发红,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在众人目光下迈入厅中。 吸吸鼻子,她忍着声音里的颤意道:“安安见过爹爹,见过各位…叔父。” 小姑娘头上的桃花簪一颤一颤,穿过如墨的发丝。 春风拂过,藕粉色的裙裾打了个旋儿,露出精致玲珑的绣花鞋,像朵沾了润雨的小芙蓉。 她攥紧了手帕,掌心隐隐出了层细汗。 坐在正上方的江远正惬意地端着茶杯,品着雨前贡茶。 见闺女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不解又心疼,顿刻放下茶杯关怀:“安安这是怎的了?” 怎的了?问她怎的了? 她闷声不语,轻看向身侧站在二婶婶旁的江桐。 她正端起流纱袖,掩唇偷笑,然后忍耐几分,玉洁端庄的站着,眼波盈盈,宛转看向上座俊俏的男人。 江辞心口像堵了块石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那男人慵懒的轻靠在扶椅上,抬眼看了眼小姑娘,觉得有趣极了。 小姑娘执拗而端正的瞧着自己,眼珠里包含着半分隐忍,和轻微的怨恨。 半晌,他眉眼渐渐舒展开,慢条斯理的开了口,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许久未见,安安倒是对世叔思念得紧。” 干净又明澈的少爷音色,悠哉悠哉的,像是皇族贵戚的纨绔二代。 章节目录 第4章 小世叔有点骚 一瞬间,江辞感觉被雷劈了。 救命! 他说什么? 这个白白净净的贵少爷是她叔? 她眼珠瞪得老大,鼻尖和眼眶还红着,看起来有些滑稽。 江远未注意江辞的动静,朝身侧的男人笑笑,觉得他这世弟真是够幽默的。 呵,思念得紧? 上次这小丫头见到沈怀瑜时,还是十三年前,在她自个的满月宴上。 从宴会开始,就窝在她娘亲怀里熟睡,摇都摇不醒,哪里知道都来了些什么人。 …… 然后感到了一丝异样。 惠风轻轻徐来,屋外的草木飒飒作响,屋檐下铃铛响了两声。 场面仿佛定格住。 二老爷三老爷都敬畏兄长,在江远面前惯来顺从不发。 此刻也是硬咳两声,装模作样的品茶,避免介入这些闹事。 二房夫人实在忍不住,想低声笑,被江桐拍了肩膀,才忍耐下来,摸着女儿柔嫩纤细的手,欣赏不已,心里一阵舒坦。 她养得女儿多好,眉目如画,人淡如兰,端得起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号,不似江辞那般惹眼轻佻,虽是美,可终究上不得台面。 “你啊你,”江远顿悟,他揉着眉心,皱起眉头瞧她许久,被气得不轻, “多大了还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性子!” 他这样好面子的人,怎么能有个没羞没臊的女儿。 作势要打她,又不舍得真正下手,甩袖子哼了一声。 树影婆娑间,碎金洒落一地。 沈怀瑜唇畔微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缓缓刮着茶末:“世兄好福气,有这么个乖巧灵气的千金,可叫我羡慕。” “羡慕?”江远扶额,不知是喜是忧,“这丫头成天跟个顽皮似的,闹心得很。” 江远本还想训斥她几句,看了眼坐在身旁的沈怀瑜,考虑到女孩子脸皮薄,应该在外人面前留些颜面,便叹口气,生生给咽了回去。 江辞心里的气儿全化为羞愧,难堪极了,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回话:“爹爹,安安知错了。”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她欲哭无泪,喏喏的又补了句:“女儿回去就自罚抄一百遍家训,两百遍《中庸》……” 这一年多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江辞窘迫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直想把早上说闲话的那两个小丫鬟抓来好好问罪。 谁能想到这么年轻的男人居然会是她的世叔,比自己整整年长了一个辈分。 她年幼时曾听祖母说过,祖父当年奉户部尚书之命前赴邑城赈灾。 恰逢雨季,盘山半路冲出一帮倭寇,举着刀剑要将这些赈灾官银洗劫一空。 山路崎岖,跟随官兵本就锐气大减,祖父身为一介文官,无法抵御攻击,为保银两几欲丧命。 幸得一同前去的明阳长公主驸马,显国公世子出手相救,才能平安无事。 随后两人一见如故,走动勤了,便结交成世家。 时隔多年,显国公世子已承袭爵位,成为如今的显国公,而沈怀瑜就是显国公膝下独子。 金枝玉叶啊。 难怪这么大排场。 几人继续寒暄,江辞知趣的退到一旁,站在小檀叶花兰雕木的屏风的影侧。 偷偷瞥了眼正前方的男人,只见他眼尾上扬,一只手随性地搭在扶手上,姿态闲散,还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 在朝廷上勤廉孝忠了一辈子的显国公与明阳长公主是如何养出这般模样的儿子的? 啧,果然还是人不可貌相。 她倍感乏味的两手半垂在腰际,眸光流转四处看看,最终饶有兴趣的定睛在自己二姐姐身上。 江桐的脸颊上露出桃花浮红,手腼腆的交叠在一起,看似端端正正的在那儿站着,心早就不知飘到哪条春水里沉溺其中无法自持了。 江桐这号人物,在扬州城的公子哥们心里可是仙女下凡一般的存在。 自她去年及笄以来,上门提亲的媒婆和少爷都快把江府门槛踏烂了。 可偏偏二婶一个看上眼儿的都没有,江桐也都是云淡风轻的抹过这些亲事。 江辞见她这位二姐姐流露出这般小女儿羞怯姿态,轻声笑了。 这叫什么来着,不是哥哥不够好,只是哥哥祖上做的官儿不够高。 . 连绵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牖缝隙洒落。 转眼已至正午,江远命人在西厢房备好了膳,当下就可以前去了。 江府的午膳不仅精致讲究,用膳时的规矩也很大。 侍女们从院中轻盈走过,恭敬地将美味佳肴端至厢房。 待人都走出屋门,江辞才慢慢抬起头。 她这个小世叔家境非凡,定是不好招惹的,她平日里虽任性了些,也不必自找麻烦啊,犯了错还是要谢罪。 确认了前面的那个男人,忙要跟上偷偷拉住。 感到衣角被扯住,沈怀瑜动作一顿,回头,再低头,看到了勉强到他胸前的小姑娘正可怜巴巴的站在身后。 小姑娘顶着一头双平髻,像两个小山丘一样,插在上面的步摇一晃一晃的,显得稚气未脱,但五官精致,嫩白薄曦的脸颊红得焦灼。 她神情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仰着脖子。 似乎已经猜到是她,沈怀瑜悠悠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带着笑意,却没有想说话的欲望。 一时间,两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个……”江辞被看得窘迫,也不愿拐弯抹角,憋了半天才开口直言,“方才是安安鲁莽了,世叔想要何补偿,尽说便是。” “补偿?” 尾音拖长,沈怀瑜舔了舔唇角,姿态闲散的倚在门框边,天光倾泻,将他的眉眼肆意渲染,“小姑娘,你都有什么?” 她有什么? 江辞直愣愣的站着,两只小手有些无措地绞在身前,努力回想。 京城里来的人断然比她见识广得多,她有的小世叔也一定有。 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丢了江家的面子啊。 最终,实在是想不到了,她抬手摸了摸发包包上插着的一支桂枝金凤步摇。 这是前些日子舅父家的小表哥高中探花,承德帝亲赏的物件。又因家中只有她一个姑娘,舅母便赠与她了。 江辞忍痛割爱,眼睛一闭把它拔了下来。 故作大方,毅然决然地抬手递了出去:“这步摇可是圣上亲赐的,世上独一份的!” 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沈怀瑜微微愕然,微敛下颚,随后笑出声来:“安安送世叔这个,是想给谁戴?” 章节目录 第5章 小世叔有点骚 “给小婶婶啊!”江辞回答的理所当然,不带闪躲的直视他,“安安喜欢,小婶婶也一定会喜欢的。” 盯着她看了半晌,沈怀瑜眼里划过一丝荒唐。 须臾,他扶门框起身,接过步摇,撩袍弯下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安安想要小婶婶?可世叔没有怎么办。” 问她怎么办? 江辞迟疑片刻。 难道是要她介绍一个吗。不过都这般年纪了,连她大哥哥都将要婚许,这小世叔竟还未娶妻。 尤其是他模样本就生得好,连江桐眼光这样挑剔的人都萌动了心,怎会撩拨不到女孩子的心思。 江辞不可置信,匪夷所思极了,细细打量着他,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泛着盈盈涟漪。 未等她开口,就看到门外有人慌忙赶来。她歪了歪脑袋看向门口,看清来者后甜甜的喊,“钱管事”。 钱海向江辞微微行礼,又看向一旁的沈怀瑜,恭恭敬敬道,“沈大人,大老爷正等着您和三姑娘到了传膳呢,您随我一道去罢。” “有劳了。”他颔首,声线抬高。 起身的同时顺便把手中的步摇插回小姑娘圆鼓鼓的发包上,压住笑意,字音明润恣意: “世叔不要,还是留给安安的后母吧。” ????? 微阳透过楹窗缝隙照在江辞的脸颊,有些发灼微热。 伴他转身,玄色金纹的亮绸外衫划过她的裙角作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江辞眼看着眼前人,耳边余留的温热气息像火一般烧的她心烫。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她不过无意说了句他没有媳妇,他就要这样戏弄回来吗。 还真是睚眦必报,跟一个小孩子都怄气。 再说…这步摇哪里是他这样戴的。 江辞抬手摸了摸清晨春宁为她盘好的发髻,果然被弄得有些散乱了,只得边嫌弃边扶正了步摇,抓紧跟在了两人身后。 . 厢房的屋檐上,新换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出灼灼光芒,像是会发光的金子,入眼便是精雕细琢的黄花梨木横梁。 这里向来是江府招待亲族,举办家宴的地方。 他们平日用膳都在自己房中,只有特殊时候才会聚众吃饭。 虽是在自己府中,江辞却并未来过几次,但这也足以见得江远对她这个小世叔的重视。 她照旧与姊妹们坐在一起。几个大人做于上座,讲着政事,她却无意的摆弄着她前些日子刚染上的丹红指甲,想着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眼波横扫,见门旁的重瓣海棠开得正艳,在密闭的厢房里散发出阵阵幽香。江辞抿唇,想着待会走的时候摘走两朵。 搁置在内室一定很香啊。她眼睛一亮,弯起了双月牙眼。 “珩之,此次南下怎的提早了几日,”江远侧头看着男人,低声谨慎问,“可是石大人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案桌上原本参差脆生的筷子声停息,都满目愁容的看向沈怀瑜。 江府安稳平度了几十年,早已习惯了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闲静日子。 结果倏的,前些天还风风光光的石太守就这么蒙了灰,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得很。 “世兄不知,这石彦又牵扯出前靖安侯谋杀一案,刑部严加追查,才提前更改了行程。” 沈怀瑜虽收敛了些散漫,语速却还是不紧不慢。 私藏兵器,满口谗言,皆已证据确凿,量石彦有十张嘴也洗不清。 沈怀瑜身为刑部左侍郎,受圣命下江南,头一件要务便是彻查前靖安侯被杀一案。 虽已将石彦下狱关押,可这背后仍有许多底细未明。 江远点头,“你本就有公务在身,自然一切以职务为重。” 随后又叹,“不过,石大人向来得皇上欢心,当下翻出这等罪行,的确是在劫难逃了。” 江辞缓缓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交谈的二人,心里盘算着。 近些年扬州牛马场规模越来越大,还听小表哥说,要选一头漂亮的矮脚马送给她过生辰。 只是后来这事便没了声息,说是养成的幼马都被太守石彦拿去进贡入宫了。 真是奇了怪了。 他只是个地方官,又不是皇商,进贡也不需要他啊。 “爹爹,”江辞扬起脑袋,两个小发包灵动又娇俏,“石大人喜欢骑马吗?” “小孩子家的问这些作甚,吃你的饭。”江远只觉得她顽劣,皱眉训斥。 这本就是朝堂上风口浪尖上的事,怎能由她随意胡闹。 身旁的二房夫人曹氏听后展了笑颜,轻柔的拍拍江辞的肩,“安安莫要胡来,看你二姐姐,一句话都不说。” 曹氏是典型的娇艳型女子,美是美,可到底生于烟花之地,又是妾室出身做了二老爷的续弦,实在少了些主母气势。 她平日常常爱把自己女儿挂在嘴边,像是炫耀一般,拿来与江辞作比较。 江桐如同一朵小白花,如花似玉年纪的女子,本就精巧动人。 听见母亲的夸赞,眸中的得意更甚,轻轻夹起一块樱桃糖蒸栗粉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咽,美得跟一幅画儿似的。 江辞想说的话硬被憋了回去,垂着脑袋不语。 她与江桐不同。 她没有那些空虚乌有的名号,没有扬州城男人女人热情似火的追捧。 可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江桐有一个可以庇护自己顺遂无忧的母亲。 别人生来就有的幸运,她却被老天爷永远的忘记了。 可娘亲终究是走的早,爹爹虽疼她,却又威严不已。 奈何再顽皮,也是不敢说半句了,江辞神色都暗淡了,随意叉起一片莲藕,埋头轻咬着竹筷。 “石大人是文官,并没有嗜马之好,安安想问什么?” 如清风徐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江辞转头看向与她坐对桌的人,是她的小世叔。 那人音色明润,眉间带着倨傲慵懒的意味,耐心的询问,静静地看着她。 帘拢摆动,纱帐轻扬。 一瞬间,江辞有些恍然,脑海似乎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堵得喘不上气来。 “安安只是…瞧见石大人购走大量幼马,还以为…”她心生不安,规规矩矩答道。 “石彦前些日子的确进献了一批马,不过大多都是成年马匹。” 沈怀瑜听后敛首,眸中忽的有了些力度,“这事你可确定?” 江辞忙点点头。 “若真是这样,有件事倒是可以证实了…”沈怀瑜半垂眸子,轻声开口,嘴角噙着些弧度。 这个老滑头,心思还真是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看样子,小女的随口之言倒是帮上世弟的忙了。”江远朗声笑笑,拿江辞毫无办法。 江辞偷瞥了眼二婶婶,只见脸色发青,带着咬牙切齿的酸劲儿,不似刚才的得意。 啧,江辞摇了摇穿着金丝绣花鞋的脚,捂嘴笑着。 她这种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人怕是连石大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章节目录 第6章 江青青 “不论怎样,这都不是个好办的差事,”江远放下筷子,满面愁容看向沈怀瑜,“一定要保重。” 他虽未见过沈怀瑜几面,可细打量一番,就明白他是个心中有数的。弱冠的年纪便可以坐到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上,真是少见得很。 想到这,江远的目光中又揉杂了几分复杂。 于当今陛下,单有才能定是不足以让他重用的。 皇帝口口声声要文武百官清廉正直,有才尽用,却偏生更喜欢会来事的。 沈怀瑜年纪轻轻,懂得过多在眼前看来对他有利,可长久下来就是过犹不及。 沈怀瑜只笑了笑,气定神闲道:“是福是祸,只有去了才知道。” . 春风寒凉,风声渐起,雨虽停了,空气中蔓延的露水湿气仍很重。 用过午膳,江远本有意让沈怀瑜留宿,却让他以办案不便推脱了,还派遣人将包裹都运至官驿,今晚就要住下。 官驿是朝廷专为接待官吏建造的旅舍,设施完善,可长久不居,墙壁等处定会浮现点点潮湿的霉斑,住着肯定不如家里舒坦。 沈怀瑜这般养尊处优的官少爷,又怎受得了这苦。 他宁受这罪也不愿留下,难道是多年未见生疏了? 不过既然他婉拒了,江远也未再言,心中存疑,叮嘱了几句便送他离开了。 送走客,大伙们也都散了。 出了西厢房,江辞本就有心事,早已耐不住了,忙唤了春宁,正要朝自己的锦华院走去,却听身后传来甜生生的声音。 “安安,”江桐温婉而笑,袅袅婷婷的走至江辞身旁,“过几日就是上元了,母亲要为咱们姊妹几个做几件衣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便动身去罢。” “现在?”江辞一怔,柳眉稍颦,垂眸眼波盈盈转。 之前瞧见隔壁家孩子握着个九连环,玩弄得不亦乐乎。 她就爱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眼馋得很,忙让丫鬟去店里做一串,昨日才制好,正要回去看看成效,压根不愿意做别的事。 再说她本就不缺衣裳,房里的那个紫玉嵌螺纹柜里堆得满满的。 各种花色,各式模样,蜀锦的贡缎的,都是按照她的意思定制的,哪里会穿寻常绣坊里的成品,即便去也只是同往年一样,不过走个过场。 可若是她不去… 江辞直接略过江桐怼至她眼前的那张笑脸,看向从清晨起就一言未发的四妹妹,思虑一番,终归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她这个四妹妹是三房所出,名为江青青。 三老爷常年在外,今日难得归家,三夫人又是个娇滴滴性子,娘俩平日都是逆来顺受,即便受二房欺负了也不敢违抗半分。 其实按父辈出身,三老爷当初也是考得了个举人,只是在礼部应试中落榜了,就此一蹶不振,再不愿碰这些诗词歌赋,跟着他二哥经商去了。 江青青虽软弱,心眼儿却不坏,不似江桐爱出风头,惹出些事端,晓得老实本分的过日子,江辞偶尔会护着她些,也是尽了姐妹间的情谊。 “怎的,妹妹是有何急事么?”江桐反问,神色略显焦急。 她一个草包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些什么,能让她上心的不过是写小毛小事。 难不成…是又从大伯伯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想自己吃独食? 江桐本能的心下一紧。 不过转念一想,以江辞那个朽木眼光,怎能和自己相比,那些东西她可不一定稀罕呢。 尤其是今早看到的那株桃花簪,真真是俗不可耐。 顷刻间,她心中恍若微风徐徐拂过,舒坦的不得了。 “安安,你就随姊妹们去罢。”曹氏笑意盈盈的看着江辞,还轻轻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之上,无比亲昵。 章节目录 第7章 风流 江辞瞥见爹爹还在这儿,不想让他老人家多心,强忍不适,也反手握住曹氏的手,笑魇在微阳点缀下璀璨而明媚,明眸如点漆,笑得人心都敞亮温暖起来。 “二婶婶都开口了,安安又怎好推脱啊。” 随后她抽出嫩白的手,朝春宁招了招,“去,把我的马车牵过来,”又转回身子笑着道,“二婶婶就莫要操心啦,今天便用它如何?” 江家各房平日出行的马车虽都带着一致的绀青色家徽,可其余则是大不相同的,这些也都是老祖宗还在时定下的规矩。 马车的装横,坠饰品,皆都是排版好的,不可逾矩半分。 江家有钱不代表人人都有钱,就连账本现在都寄存在管事嬷嬷那,由长房老爷亲自过问。 估摸着再过些年月,待江辞及筓后,这掌事大权怕就要落到她的肩膀上了。 曹氏暗自愤恨。 难道当她这个二房夫人是纸糊的吗? 居然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去管账,这样一来,她们娘俩的日子不就更不好过了。 “诶,好,婶婶就依你。”曹氏脸上堆笑,心里却绞痛,不住的滴血。 江辞的马车停放出都与她们不同,除了需要外出的时候,寻常都是见不到的,此刻应该还在锦华院的小花园旁停着。 春宁应了一声,怕耽误了主子们的时候,小手提着裙摆急匆匆地离开了。 江桐从水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铜镜,发现方才由于吃饭唇上的胭脂已经掉了大半,不再鲜艳夺目了,便想寻个理由回去补一补。 眼珠转了一圈,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换件衣裳,劳烦妹妹等一刻钟了。” “不打紧,姐姐不用急,”江辞慢慢悠悠的拨弄着自己的双平髻,散落了些碎发,秀眉蹙着尖,低声喃喃,“世叔不仔细把我的发髻弄乱了,正好也要重新梳一个的。” 边说着边取下了发髻上的桂枝金凤步摇,撩起碎发,又寻了个适合的地方重新戴上。 她说这话的声音其实是很细微的,不刻意伸耳朵压根听不清。 江桐却听得一个激灵,实在无法将今日那个温和霁月的沈大人与“弄乱小姑娘发髻”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按照辈分她应该唤他一句世叔,可打心眼儿里偏不想这样叫。 无论是之前的裴公子,还是刘公子云云,她喜欢的都是这类朗朗清风之人。 明明只年长了她五岁罢了,还是沈大人好听些。 她愣了半晌,直到面前的少女揉了揉额头,眨眼道:“二姐姐怎还不动身,是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啊…”江桐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刻,心中的酥麻感蔓延,脸颊开始渐渐发烫。迟疑一瞬,她抬眸,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问出口,“沈大人…是如何弄乱妹妹的头发的?” 她…居然想一个男人想到出神了。 定是疯魔了,她是不是昨夜未休息好。 江辞听她突然问起这些,思索片刻,又想到方才在厅中见到江桐那副娇怯模样,便明白了什么,轻笑道:“只是不小心罢了,姐姐莫要多想。” 若是她没有记错,在半月前一个晴空日,刘知州的嫡长子还租了画舫在虹垂游湖。 碧云白花,水天朦胧,那俊俏年轻的公子立于湖上吟诗作对。 江桐霎时就倾心不已,故作姿态的在锦虹桥上跌了一跤,被他救上画舫,两人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不久后那刘公子还有意唤江桐前去赏景,她也晓得了刘公子不过是个五品官家的子嗣,便因病推拒,大门紧闭,不愿与他相见。 刘公子吃了闭门羹,心碎欲绝,仿佛被勾魂摄魄般连着几日守在江府大门口,过往的人看见后都骂称登徒子,纠缠江家二小姐不放。他当即又羞又恼,落荒而逃,两人就此作罢。 还真是小瞧了江桐的能耐,不愧是曹氏养出来的好女儿,骨子里一样的风流种,见一个爱一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桐也不好再细问,约莫估了个时候会合,便莫名其妙的心虚,像是被人抓了包似的,花颜失色地跑开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她就是爱显摆 雀声林然,轻风微微。见她走了,江辞一双圆目盈盈涟涟盯着江桐背影许久,嗤笑一声。 “姑娘,二姑娘这是怎的了?”春宁忍不住多嘴问道。 “这还不显然,自是因为害羞了。”江辞哂然一笑。 说罢,然后转头,绣花鞋轻盈一跃,跨出门槛回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春宁便拉着马车来到厅前,正等着主子们上去。 那马车宽敞豪奢,四角挂着织金丝边红琉璃灯笼,就连垂落的车帘和窗帷都绣满了精致的双鱼戏珠纹,精奢之至,坐起来必然舒服。 江二夫人曹氏挑起车帘,探头向内看,遮挡的芙纱也是外邦进贡,中央一只精雕的花梨木方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果香四溢。 曹氏倒抽一口凉气! 天可怜见!她平日都舍不得用这样好的,府里发放的月钱统统算下来也没有多少子儿。 再加上江桐也已经是嫁人的年纪,要存些银子当做未来的嫁妆,日子过得更是紧巴。 她这个做长辈的活了半辈子了还没个侄女儿来得阔绰! 果真是奢靡无比,不守品德,败家子儿一个! 她气得肝疼,青着脸,扶小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跟随其后的还有江青青,她只是垂眸,柔柔怯怯的上了车。 曹氏被这些罗烂事弄得心烦意乱,瞥了眼怯懦姿态的四侄女,用胳膊肘使劲推了她一下,不屑一顾:“青青靠边上些,挤到二婶了。” 江青青知道这是朝她撒气,也未说什么,揉揉胳膊老老实实靠边上挪了挪。 在这偌大的江府里,她既然做不到胆大野心,便只能尽力的去减弱存在感,不与任何人树敌,才是最好的护盾。 午后的阳光较清晨更温暖了些,才下过一场雨,树枝草坪都被冲刷干净,春日的煦风丝丝缕缕的吹来,暖光穿过屋檐,被团成点点斑驳。 江辞这边才收拾好,待拐过长长的廊桥,穿过精致修剪的花园,便看到她二婶便已经和姊姊妹妹们候在马车上了。 江二夫人探头向外看,见江辞穿着簇新的衣裳,不急不慢的走过来,身上的金银饰品随着步子发出叮叮琅琅的脆声。 放下帘子,她听见身旁江桐的一声叹息,安抚着坐在身侧的女儿,柔声道: “桐儿别恼,那江辞现在断然是风光,可女子嫁得个好夫君才是正道,她生来蠢笨,琴棋书画样样不如你,到时候出嫁了,有你享福的。现在就忍忍罢。” “母亲,女儿都明白。”江桐双脚踩着车里铺着的上等白狐兽皮,柔似无骨,顺滑而舒适。 她勤学苦练这些年,无论是女红还是琴棋书画都略为精通,等的就是未来风光出嫁的那天。 到时候别说这区区白狐皮,就连虎皮都不在话下。 待春宁扶江辞上了马车,车夫就甩鞭出发了。 马车发出辚辚之声,车轮轱辘轱辘前行,徐徐穿过繁华熙攘的街市,在小胡同里拐了好几个弯,接着是茶寮酒肆、各种各样的布匹首饰店面,一片花锦天地。 最终停在了城东的南衣阁前。 南衣阁是扬州内有名的绣坊,城里的富家子弟们常来光顾。 掌柜是原先皇宫里的绣娘,手艺精妙绝伦,更懂得做生意的门道,知道什么样的款式最讨姑娘家喜欢,店门口自然是车马骈阗,熙熙攘攘的都是客。 旁人一看马车上拓印着江家的家徽,忙都让出一条道来。 江辞撩开重叠的车帷,最先下了马,伴着红色琉璃灯下缀珠的长裙摇曳,轻轻踏下。 脚刚踏进去,就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新梳了个双平髻,斜插红宝石钗钿,一身绯色锦织外袍,簇拥在颈侧的雪白狐绒衬得她肤色白嫩明艳。 别的不说,单看江辞的相貌那是没得挑,一等一的贵气。 章节目录 第9章 打脸(1) 她理了理鬓边的步摇,轻轻牵起裙角露出精致小巧的绣花鞋。 向周围怔怔的贵女公子们露出一个娇美明媚的笑,走过之处萦绕一阵甜甜的芙蓉花香。 人群中一顿骚动,旁侧的那帮贵女们果然耐不住性子了,觉得煞是刺目,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眼红而不齿。 不惜再看下去,转了目光,眼巴巴的盯着马车,有些还凑上前去瞪大眼睛,似乎在期待什么。 只见江桐才迈出一只鞋,周围的人刹那间轰轰迎了上去,有几位穿着不凡的女子热情的挽着她的胳膊,边向里走边笑盈盈的闲叙。 “桐儿可算来了,姊妹们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我道是谁这么厉害,把人都勾来了,一瞧果然是桐妹妹。” “桐儿近日在读什么书?我《中庸》中有几处不解,想请教请教你呢!” 贵女们众星拱月般的捧着她,江桐也享受在其中,冲她的好姊妹们温婉一笑,双腮带粉,轻柔回应:“你们净会拿我说笑,倒是让我羞愧极了。 这几日府里上下事情多,都要打点,读书就怠慢了,不过只念了几页《周礼》罢。” 这话说得巧妙,既摆明了她学识渊博,知书达礼。 又暗示了她才是府里最受器重的小辈,年纪尚轻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走在她前面的江辞听闻,顿住步子,微不可见的侧头,眯起双眸,似笑非笑的用余光瞥了眼她,等待着下句。 众女听罢更是来劲,轻轻摇着江桐的袖子追道:“江府家大业大,那也是桐儿能干,这一看,倒不知比那花瓶子强了几百倍。” 嚯。 花瓶子。 “花瓶子”本人听见自己的新称呼,倒也不恼,仿佛说得不是自己。 秀气纤长的手指挑开腰际的绯色色丝绦缀瓷珠荷包,从中捏了颗蜜饯送入唇中,慵懒的伸了个香甜的懒腰,不再听墙角,继续打量着店中的陈设。 “这话莫要乱说,江家的姊妹一条心,个个都是灵巧的。”江桐装作不悦,唇角却含着丝笑意。 一行人簇拥着江桐笑闹着,好一个热闹融洽的景象。 无人注意到最后下马的江青青,那个瘦小的女孩局促的摩挲着双手,怯怯的想避开人群。 江二夫人常笑说她丑,模样平平无奇,恍如不是他们江家的女儿。 江青青清秀白皙的小脸此时半埋在颈前,低着头,步子小而急促的迈着。 莫要看我… 莫要看我… 她小声喃喃,轻咬下唇慌张极了。 “青青。” 不知何处倏的传来清脆的一声。 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江青青身子一颤,忙不知所措的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直接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她面前,笑颜明媚的江辞。 “你看相中哪一件了,但说就是,姐姐阔绰得很。” 她面迎艳阳,绯色的艳袍在光下被风吹起似一团火焰烁然生辉。 眸子弯的像月牙儿一样,灵韵也溢了出来,灿若明霞。 她的三姐姐,永远都是人群中最乍眼的存在。 江青青一时发了痴,又马上回过神来,咬唇点头。 局促的小跑至江辞身边,悄悄看着室内各式各样的衣裳,心里掂量一番,轻言细语道:“青青不会挑衣裳,姐姐拿主意罢。” 章节目录 第10章 打脸(2) 方才还在招待客人的掌柜妇人终于闲下空,撂下手里的活朝江辞这边走来。 一眼便看中了她身上这件绯色外袍,温声笑道:“江三姑娘这身衣裳可真是独特,恐怕是皇家的特供吧。” 掌柜制衣几十余载,年轻时在皇宫中当职,在纺织上她还是信得过自己的眼光的。 这江三小姐袍子上的绯色,对红茜草的用度与品相都讲究极高,一看便知是宫中绣房才能调得出的颜色。 犹记当年皇贵妃最爱这颜色,连原本明黄的床帷都换为这绯红。 整间寝室红帷重重,帘幔飞扬,仿佛只应天上有。 掌柜恍若回到当初,感慨万分。 “我哪里知道这么多门道,不过是穿新鲜罢了。” 江辞自谦的摆摆手,不禁仰起雪白的脖颈,那精致的绯色衬得她气色也红润,风姿绰约,宛若一枝亭亭而立的小芙蓉。 “掌柜和桐儿想到一处了,”江桐侧眸,迈上前几步,温婉一笑,出尘温润,“妹妹这袍子的确漂亮。” 她在外自谕才女,轻柔寡淡,美而风雅。 今日穿着的一身翠水薄烟纱裙,还是江二夫人托人取来的,据说是北凉国的贡品,飘飘然如仙女。 掌柜闻言后抬头,注意到了这位一直站在一侧的江二小姐。 江桐还维持着她的完美笑容,弧度刚刚好,温婉又大气。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先是眸中一亮,但很快就发觉了什么,皱起眉头。 “老身看,二小姐这衣裳也不俗。”她缓缓道。 那是自然。 江桐笑意更深,腰挺得更直,如雪白的天鹅,出尘不染,眉宇间宝气天成。 “这姑娘成日只知道读书,哪里知道这些,卯时一刻就下榻了,偏偏还要我这个做母亲的帮她打扮。” 曹氏闻言,凑上前拍着女儿的肩膀笑吟吟,谦虚道。 江辞最爱看这孔雀争相比美的戏法,跟发情求偶一般。 她侧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这纱仿的连老身的眼睛都差点被蒙蔽,技艺也是厉害的。” 她年龄大,活得长,对什么品性早就不在乎了,信的只有自己这双眼睛。 纵然江二小姐再是扬州城的天之骄子,金枝玉叶,她也是有什么便说什么,毫不顾忌。 话一出,众人一惊。 店内顿刻嘈杂起来,议论越来越多,起初还是轻声的交头接耳,然后越发放肆,越发喧闹。 “这衣裳我也是随手一拿,没想到如此合桐儿的身,这么一看当真是鹤立鸡群啊。” 曹氏仍在侃侃而谈,大肆夸赞着自己养出的好女儿。 突然发现周围异样,她终于停了下来,四处看看,随后脸色苍白。 之前还萦绕在江桐身旁的女子们发觉事情不对,都纷纷避开了,渐渐挪远了步子。 江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瞳孔张大,目光空洞,狐疑至极。 “你竟然能用这种话来羞辱我?”江桐面红如猪肝,连敬语都顾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盯着掌柜。 当着众人的面,居然能够这样说她? 她求救般的看向曹氏,可曹氏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老身不过说了句实话,这蝉纱近看质地过于柔腻,而真正的北凉纱则是清润柔挺的,画虎不成反类犬,江小姐才学渊博,连这道理都不晓得,是糊涂了?” 掌柜虽以年过半百,可过往的丰富资历让她身上展现出一种岁月磨砺后的沉稳光辉,端庄而大气。 须臾间,吵闹声一窝蜂的砸入江桐耳中,在她脑中炸成一团,心里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突然就崩塌了。 仿的? 凭什么。 同是江家子嗣,江辞穿着皇宫里娘娘才有的外袍,她却只有一件仿做的,还当个宝贝一样拿到人前炫耀。 出身高低,卑贱富贵,简直如云泥之别。 仿佛被人拿刀子剜了心,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突然就崩塌了,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满座宾客无不震愕,有甚者竟直接不知从哪儿抱了块瓜来啃。 她终于无法忍受,脸涨得通红,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低声啜泣。 章节目录 第11章 打脸(3) 江辞纵然是个雷打不动的铜疙瘩,也识趣的闭上嘴巴。 佯装不在意地从丝绦缀瓷珠荷包里捏出颗蜜饯塞进嘴里,面带同情,做了回善人,未再给她姐姐雪上加霜。 江青青半蜷缩在江辞身后,仅露了半只眼睛在外面。 看着平日心高气傲的二姐姐此刻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下一震,攥着手帕的手指指节泛白。 沉默一阵,江青青不动声色地轻轻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缩在柜台角落,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看你成日把江二小姐挂在嘴边上,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就连相貌也不比那江三小姐啊。” 一青衫男子转头凑到另一灰衣男子耳边,用折扇掩住嘴巴,自认为悄声道。 只是店面不大,方方正正,来客都站的紧密,这些话显得愈加清晰,旁人都听得干干净净。 那灰衣男子也不知说什么,慌张的四处看,怼了句“你个外乡人知道什么”,红着脸叹口气,忙扯住青衫男子离开了。 临出门,男子还在念念不休。 于女子而言,名誉清白无疑是身价的体现,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这男人说话也露骨,丝毫不给人台阶下。 江桐本就耻辱,这下难堪极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在江二夫人身后,娇娇弱弱,触人心弦。 一双眼睛含着泪花,眉梢眼角藏着柔气,像个被狂风摧残过的小花骨朵,谁看了不心疼。 “江辞,你莫要欺人太甚!”顷刻,从人群中走出位女子,抬着手,指着一侧看热闹的江辞的鼻子吼。 扬州最不缺的就是江桐的推崇者,拿她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今天一个赏梅宴,明日一个赏菊宴,这些贵女一来二去,都和江桐熟络起来。 一行人感时伤世,惺惺相惜,像是遇见千载难逢的知己。 女子约莫是将及笄的年纪,一身素白,面含英气,头上的饰品也是简之又简,江辞看着面熟,许是来府中做过客。 崇尚江桐拉帮结派的看她不顺眼,这可太能理解了。 可她这次什么都没做,怎的就怪罪下来了。 江辞没兴趣戳破江桐的面具,也不愿惹得一身腥,但若白白给人泼脏水,招惹到她头上,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舔唇,细白的柔荑牵住荷包束锦线一拉,面露无辜,纯真的歪歪头:“这位姐姐,我未言半句,怎就欺人太甚了?” 女子急火上天,听见这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话更是气的满脸通红: “江辞,这满城谁人不知你容不下桐儿,可做这些下三滥的事情又是何必?无论怎样她可都是你姐姐!” 她又见江桐弱柳扶风的站在一旁,连啜泣都未敢大声,女子打抱不平之心愈加强烈。 直接伸手猛推了一把江辞,嗤声冷笑:“就这点儿气量,活该得了个草包脑袋。” ??? 未想过她会动手,江辞突然倒吸口凉气,脚下一空,一个踉跄,胳膊肘碰在了柜角,顿时酸麻感贯通全身。 江家千娇万宠的三小姐,最怕疼了,小时候磕着碰着都会哭上半天。 丫鬟随从围成一圈好吃好喝的哄,都没用,偏要等爹来了,拍拍脑袋给颗蜜枣才罢休,还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方才排列整齐的展柜檀木架,眼下都被撞得横七竖八。 掌柜也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闹出这一番事,皱起眉头叹气。 章节目录 第12章 打脸(4) 跟着前来的随从们吓得惊呼,看得那叫一个气愤,忙上前去扶,却被江辞拦住,自己拍拍裙角沾染的灰尘站起来。 一群护主心切的丫鬟不懂她要做什么,只能干看着心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来瞧这女人打架的刁钻劲儿,又看着平日跋扈的江三小姐,不禁咂舌捏把汗。 原本的好兴致全被破坏了,江辞此刻烦得很,若是不排解出来,这一整天估计她都不痛快。 既然已经被挑起争端了,就干脆破罐破摔罢。 江辞望向江桐。 她正揽着江二夫人的衣袖,弱不禁风的低垂着头。 她明知这女子得罪不起江家长房,却半句话未言,仍旧放任她推攘,可不就是要借剑杀人呢。 江二夫人身为场下最有权说话的长辈,却仿佛一个死人,手握着江桐的手,不敢抬头,只能轻轻安抚女儿。 江辞皱眉揉揉胳膊,仔细看了手腕上的血玉镯子,没有什么裂痕,才放心下来。 边揉边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事是我做的?姐姐的衣裳是她自己穿的,又不是我逼的她。” “不是你又是谁?你向来见不得别人好,定是你从中作祟!” 被问到了要害,女子明显喉咙哽住,心虚了,气焰下去了不少,却还是不退缩。 她刚才过于鲁莽,也确实是无缘无据,只是这江府三小姐平日嚣张至极,桐儿那般柔弱可欺,论谁看都会觉得是江辞设计让桐儿难堪。 她仅仅是一个员外女,平日没少受江桐的照拂,不止让她入了江府族学,还常常同她一起赴宴。 江桐有时在江辞那儿受了委屈,会同她倾诉。 所以在她心里,江辞就是个只知道胡搅蛮缠,不学无术的女子。 只是这可怜的女子还不知,自己苦苦维护的人,却早已把自己算计在了里面。 “我脑子不大好使,就是个草包,想不出你们这些花花肠子弯弯绕,” 江辞站直,眨眨眼,眉眼弯弯,眸中如点漆,可笑意却不打眼底,“姐姐,这是你方才说的。” 分明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五官都还有些青涩稚嫩,嘴角的弧度不含一丝温度,竟让她感受到了一阵透骨寒意。 女子握紧了手,竟发觉手指冰凉彻骨,掌心还隐隐除了层冷汗。 女子有些无措,求助似的看向江桐,只见她娇弱如花,悄悄别过头错过她的目光,像是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女子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没有了,内心溃为一团,进退两难,看着周围泱泱的人群,两腿发软,无助又悔恨。 江二夫人也是一脸难色,似乎不愿因为这些得罪江辞,叹口气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埋进人群中。 江辞见状,冷笑两声,缓缓走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姐姐最厌烦动粗之人,你对我动了手,竟还想讨好她?” 不等回应,江辞继续道:“我今天就替姐姐,教教你这些礼数!”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丫鬟。 春宁闻言立刻上前,利落的回了句:“姑娘。” “掌嘴。” 轻轻开口,不冷不淡。 两字一出,群众哗然。 这承德朝虽经变法,已然民风开放,可也不至于开放到这地步吧。 大庭广众之下掌一个女子的嘴,江家三小姐是疯了吗! 围观百姓纷纷暗叹,古人说的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些个官家小姐年纪尚小,做出来的事可是刁钻刻薄得很。 江桐面如金纸。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江辞居然打着她的名号掌嘴! 章节目录 第13章 打脸(5) 女子看出江辞要来真的,大言相骇,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泪珠子一颗颗顺着脸颊留下,颤抖着向后退,不住的摇头:“不…不要,你怎么能…” 啪! 话未说完,响亮的一声,女子的脸上浮现一个红肿的掌印。 她目光呆滞,变貌失色,颤抖着捂住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小丫鬟。 底线被这一巴掌打得支离破碎,两眼一黑,直接昏倒在地上。 从人群中立刻冲出一个侍女,泪眼婆娑的扑到那女子身旁,嘶声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啊!快请大夫,请大夫!” 一阵惊慌失措中,江辞挑眉看着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女子,随性的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蜜饯汁。 细致的擦过每一根手指后,抬头冲江桐乖巧一笑:“姐姐,还满意吗?” 满意吗? 江辞平日虽顽劣,可素来懒散,我行我素,凡事都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这般较真,咬住别人的小尾巴拼死不放,今日这是怎么了。 江桐仿佛被一口锅扣在脑门上一般,气得嘴角抽搐,心口像被蹂躏般开始阵阵绞痛。 江二夫人紧握着女儿颤抖冰冷的手,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干巴巴的着急。 “姐姐怎么不开心啊,”江辞立刻抿起唇,一双圆杏眼噙着千般委屈,小心翼翼开口, “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给姐姐出气,若不然咱们找几个男丁把她绑起来,再好好教训?” 被几个男人动手动脚,这女子别说出嫁了,出家还差不多。 半跪在地上的侍女听罢顿刻花颜失色,惨白着一张小脸爬至江辞的裙边,两手巴拉着哭求:“贵人饶过我家小姐吧,若真绑了小姐这辈子可就被糟蹋了啊!” 倒是个护主心切的。 江辞故作为难,眼珠眨巴几下,弯下腰温言细语道:“我放过她,可我二姐姐平日最心疼我,又厌烦这类动粗之人,她如何会愿意?” 自家小姐就是为了江桐才落得这副模样的,当下反咬一口她良心还过得去? 侍女不可置信的看着往日温婉动人的扬州才女,一屁股坐在地上,暗自咬牙。 江辞这张嘴能把黑说白,能把白说黑,伶牙俐齿喋喋不休,听得江桐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指使她做了这些事。 还平日最疼她,真是什么话都能诌出来,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眼看着大伙儿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江桐宛如一朵小白花,颤颤巍巍的靠着母亲哭泣。 雀儿从窝中钻出来,站在枝头叽叽喳喳,迎着日光,窗子被风吹开了半扇,琉璃笼照耀得光影炫靡,色彩鲜活。 忽的听见一阵隆隆马蹄声,马蹄规整沉重,听着像军队,经过店面,一步步踏过,溅起阵阵沙雾。 百姓纷纷挪至两侧让路,行道被踩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如此多的官兵,这场面在扬州可是难得一见。 原本在店里看戏的百姓也都涌出了门,争先恐后的伸头看。 士兵队伍最中央是一辆藏青色马车,马匹俊美而健壮,扬天发出一声嘶鸣。 阳光映照下,垂落到窗前的淡青色的绉纱变得隐而透明,缀硫金镶钻嵌宝石的窗牖显露,马车烁烁生辉,金色洒落一地。 凉风刮过,风动时,垂悬在一侧的窗帷飘摇,轻轻掀起,露出马车内那人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在光下折射出柔光。 章节目录 第14章 义子 “这么大的排场,这车里坐的是何人?”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子低声问道。 “是从京城来的侍郎大人,抓人的!”另一人故作凶狠答道。 驰马行在马车旁的侍卫听见店面内的动静,隐约似是有女子争吵声,心下一奇。 在京城,人们大多都是明人说暗话,在表面之下诡谲争斗,喜欢在背地里包藏祸心。 尤其是官家小姐们,个个面儿上都是知书达礼,温柔贤淑类,似这般不守德行的倒头次见。 禁不住扭头看,竟是几个妙龄少女,侍卫眯起眼睛定睛看,越看越眼熟,他觉得有些怪异,骑马的步子不知觉中放缓。 好巧不巧,店中那个正对檀木浮雕门的女子一身张扬的绯色外袍,突然抬起了半垂的小脸朝这边看来,一双明珠般的杏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倏然看清了脸,侍卫眼珠子都要吓掉了,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抓稳缰绳从马侧摔下。 这这这… 这不是沈大人那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侄女吗? 宝珠珊瑚随着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车内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挑开窗帷探出半个身子,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的眸中还带着倦意,烦闷中,眉尖微皱,看着侍卫。 “大…大人,江三小姐和人打起来了!” 侍卫被他看得发毛,知道自己扰了他小憩,忙伸出手颤巍巍的向后指向店内。 沈怀瑜听罢倒是没什么波澜,掀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风吹动树枝,窗外木枝缠绕,日晖之下,江辞负手而立,似火的衣裳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小小的姑娘神态飞扬,仿若无事的瞥着身旁哭泣的女子。 被欺负的不是她。 眼看着马车队伍就要行过,沈怀瑜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侍卫耐不住性子,问道:“大人,这事儿您要管吗?” 怎么说这也是四品官扬州府知府大人的嫡女,还有祖上的关系在,至少也要管教一二,如何还能放任她肆意妄为。 “不了。” 声音里带着没睡醒时的沙哑,沈怀瑜轻放下窗帷,倚靠在软塌上,单手覆于眸上。 已然拆开的信封被他握在另一只手中,撕得稀碎,除了“家书”二字醒目,隐约还能看清几字。 吾兄,沈珩之亲启。 … 他可担不起这声兄长。 他漆眸中烁起的光影湮灭。 锥心蚀骨的滋味一寸寸地侵蚀着他的神经,指节用力得泛白,随即又彻底松开。 沈家里唤他字的,只会有一人。 十年前显国公收养了个义子,留在府中以嫡子的待遇扶养,名曰不忍见幼子流落街头,实则是处心积虑为以后承袭爵位做打算。 当下显国公年事已高,却迟迟未定显国公世子,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明眼人都看得清。 宁愿爵位流入他人之手,也绝不想便宜了他,这究竟是什么心思。 马车渐渐停下来,车帷被人撩开,是侍卫长陆卿。 “大人,石府到了。” 陆卿提醒道,见他状态不大好,又垂头看到那封残信,心下一紧,担忧问:“是沈二公子的信?” “不用管。”沈怀瑜随手一掷,那团信纸缓缓滚到了马车角落。 底下人不明情况,侍仆接过陆卿手中的车帷,继续扶着便于他下车。 沈怀瑜一双漆黑桃花目幽暗深沉,单手扶住车门,撩起袍子跨下车。 袍裾上水波纹翻滚,头发上簪着的玉冠在日晖下粼粼闪烁。 “那江府…还能保住吗?”陆卿知道这是默认了,更是心急。 沈怀瑜不言,径直向前走。 石府的雕花大门已在眼前,只是人去楼空,原先盛隆的宅子眼下蒙上了一层暗灰。 章节目录 第15章 吃嫩草 “他真让您纳了那个小丫头?” 陆卿未放弃,继续跟上忙不迭的问,顺带破口大骂: “狗生养的畜牲,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为了自个儿的私心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出来?那丫头才多大啊,都隔辈儿了!” 停稳马匹,整条街道上侍卫齐刷刷整顿起来,分列两旁,皆是身穿金甲铁衣,佩刀带剑,面容肃穆。 登时,周遭除了陆卿喋喋不休的话语,静得可怕,只有一阵阵的风声,所有的飞禽走兽都为此销声了。 可愈是肃静,陆卿的声音便越显得直灌入耳。 沈怀瑜昨夜睡得浅,未怎么歇息,听得更是脑痛,直接气笑了,眸中终于带了些稀碎的光:“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本官的后院之事。” 陆卿是朝中禁卫军侍卫长,从入仕起就跟在他身边出案子,满打满算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什么脏污狼藉,残刃厮战是没经历过的,他明白陆卿的刀法技艺精湛入魂,对于脾性这等细枝末节早已不在意了。 “您怎么就是一点都不着急啊!”陆卿恨铁不成钢,一手拍在缀于腰际的绣春刀上,刀鞘与刀面碰撞,发出一声磬响。 缓步走至雕花门前,沈怀瑜不经意看向门槛上的一层浮灰,眉尖皱起,仔细踏过,生怕弄污了一身象牙白滚边镶银丝锦衣。 这在那帮闺中女子眼中叫衣冠济楚,体面端洁,在男人眼中就是过分讲究,屁事一堆。 “好事啊,”他舌尖顶了顶唇角,带了些散漫的意味,“倒是让本官占了便宜。” 占什么便宜? 陆卿正嫌他有洁癖,听罢一时咂舌,目光呆滞,看着沈怀瑜唇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呆愣了半晌才缓过神。 他顿时变得目瞪口呆,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着盯着沈怀瑜。 敢情您还老牛吃嫩草呢? 您怎么不直接找个孙女儿,等您都入土了她还没及笄岂不更妙?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暗自腹诽,说出来未免太放肆了。 石府临水而立,后傍乌山,四周并无其他宅邸,内外寂静哑声,恍若世外九天之境。 侍卫搬过一张黄花梨雕兰花方凳椅,上铺着素白狐裘织锦垫。沈怀瑜例行公事般撩起袍子坐下,抬手示意。 陆卿得令后手扶刀柄,面向府内,随性散去,眼神中猩红一片,高声道:“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证据找出来!” . 自上回江家姑娘在绣坊闹过一次,扬州城里的贵妇小姐又多了一个饭后热门八卦。 谁人不晓江家二小姐那是数一数二的清高自持,居然也会穿那种赝品,这可让她们原本平淡的生活有趣多了。 也有人说这事不能一概而论,或许人家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呢? 总之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还是离得远些较好。 果然门第高,城府深。 就说这样的家境里怎会生养出持才而不矜不伐,淡然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 锦衣玉食养出的女子又怎会与世无争,纯似孩童。 众所周知,江桐就是扬州无数少女心中的一面旗帜。 自这之后,从前和江桐要好的小姐们也不愿往上贴了,别说主动上门亲近,大街上碰见都低着头疾步躲过,分明是半句话都不想搭理她。 章节目录 第16章 不详 春寒料峭,当下正是反春寒的时候,夜里更是冷的刺骨。 锦华院内,春宁为主子收拾就寝罢,就屈膝退了出去。 江辞伏在铺了青绿色福字纹的蜀锦软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似乎隐隐有种不安笼罩着她。 今日她彻底与江桐撕破了脸,怕是又要被爹爹骂莽撞冲动了。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家族,江远做了半辈子的和事佬,顾及的事情太多,想要面面俱到却唯独落下了她的感受。 她是长房嫡女,自应当眼界宽广些,以大局为重。 可她才十三岁,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扑倒爹爹的身上哭诉自己的委屈,买来扬州城最香甜的酥糖哄着开心。 若娘亲还在,她一定不舍得安安被欺负罢… 江辞半合笼着眸子,指尖冰凉,然后一路直达心底。 意识逐渐模糊,她隐约听见什么极轻而躁动的声音,似马蹄践踏土地声,又似盔甲撞击声。 恍惚中,江辞感到寒风铺天汹涌袭来,整个人仿佛溺毙其中。 强行撕开眼皮,娘亲回来了,温柔的笑着,只是转眼却又是一副狰狞的面孔,穿着她生前最爱的青色襦裙,坐在窗前绣着苏绣开屏孔雀,周圈尽是金锭雪花纹。 她从未见过娘亲露出过这般表情,努力向前扑,伸手去抓,双目却突然一阵刺痛,手指所及皆化为一滩猩红的血液。 那种锥心蚀骨的滋味一寸寸地侵蚀着她的神经,全身恍若经脉逆流。 不要…不要… 她惊恐的摇头。 “不要!” 江辞倏地睁开眼睛,两颊渗出一层薄汗,她用力的呼吸,眼角还挂着泪珠。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窗边占风铎清脆的摇晃声。 这还是当年娘亲去清泉寺求来祈福风水的。 她掀开锦被,缓缓走下床,颤巍着抬手取下那碎玉制的物件,又探头看向窗子,糊得完整,并不会窜风进来。 无风起浪,乃极凶之兆。 忽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辞吓得手一抖,占风铎“嘭”的掉在了地上,忙回头,见春宁提着烛灯走了进来,呼了口气。 “姑娘这是怎地了,满头的汗。”放下烛灯,春宁忧心的走过来用帕子擦了擦江辞面颊上的汗珠。 方才她听见屋里的声音就抓紧过来了,看到地上的占风铎更是奇怪,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想挂回去,结果被江辞一把抱住。 “春宁姐姐!”她紧绷的弦在看到春宁的那一刻全部溃为一团,抹着鼻涕,忍着哭声,全身都在发颤,不知是难过还是害怕,亦或者都有。 “娘亲…娘亲来看我了!” 沙哑的声音中带着鼻息,瞪大的瞳孔中没有一丝生气。 这话把春宁吓到了,身体一怔,摸了摸江辞的额头,并不烫,便放下了心,轻轻回抱着小姑娘,拍拍她的背,“姑娘莫怕,只是个梦而已。” 大夫人去世的这些年,江辞将这份情感深深藏在心底,她本以为时间久了,痕迹终将被冲散,可却忘了,幼年丧母,再乐观开朗的孩子内心也会有些不安和敏感。 春宁眼眶渐湿,心疼不已,却又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好受些,只得一遍遍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动静渐息,春宁长吁了一口气,安置好后,她又搬了个檀木凳子坐在了床边。 或许这样守着可以让她安心些。 章节目录 第17章 抄家 不知睡了多久,江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朱红色的帷幔被银钩归置床侧,檀木凳子上的人已经离开,渗入的光线映在她的唇角,鼻尖有熟悉的檀香拂过。 如同往常的清晨,暖烘烘的,仿佛昨日什么都未发生过。 只是,隐隐有桌椅倒地和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 还未等她起身,春宁便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有官差,来了好多官差…” 江辞心中一沉,原本拄在褥子上的手臂忽的变软,狠狠的诓了一下。 官差? 脑海中倏的划过一个念头。 昨夜梦里她似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江桐前些日子那句话也突然涌上心尖。她当时只当那是句气话未放在心上。 “您快出去看看吧。”春宁染上了哭腔,双脚不住的跺在地上。 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春宁也不顾主仆礼分,胡乱为她披上外衫,抓起江辞的胳膊向外拽。 正此时,门猛地被撞开了,为首一身飞鱼服的高大男人一举手里的令牌,低声:“奉旨抄家,女眷请规避。” 江辞眼孔紧缩。 这怎是普通官差! 连她一个孩子都看得出,这是禁卫军! 春宁害怕得直抖,还是努力站直挡在主子身前,警惕的看着一屋子的男人。 男人却仿若未见,无情地抬起右臂,护腕上印着繁复的图文,反着银光,刺的让人睁不开眼。 顷刻,他身后的锦衣卫轰然拥入,洪水般袭来。 屋里响彻瓷瓶碗壶砸碎的声音,江辞昔日惯用的物件,一样样都被摧毁。 这是江辞住了整整十三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承载着她所有的记忆,可就在瞬间,化为泡影。 她被吓昏了头脑,看着被翻得一团乱的房间,红了眼,忍着声音中的惧意,一步一步走到领头的男人面前。 这…就是抄家吗? 未等她开口,男人低头督了一眼,冷声警告:“圣命难违,江小姐请规避。” 冷汗涔涔,长发还未来得及挽起,散乱的披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她眼里蓄满了泪,怕到极致,却不忘牢牵住春宁的手,转身后退。 那男人又突然开口:“慢着。” 江辞停住脚步,大气不敢出。 他细细打量一番,眸子冷血无情。 确认过后,才别过身子放她离开。 偌大的院子,一群身穿苍青色飞鱼服的禁卫军,腰胯绣春刀,鱼贯般的从四面进进出出,在每间屋子搜刮干净,手里抱出些东西,堆放在院中央。 无论是石琼玉器,还是金钗花钿,就这样散乱的堆在地上,不似往日流光溢彩。 她的亲人们,均被尖刀架在脖子上,凌冽的寒光中闪着惊慌的面孔。 江辞牵着春宁,看着满目狼藉,腿一软,跪在地上。 没了…全没了…这显贵了上百年的江家,塌了! “是他!是他犯了错,凭什么要抓我们!这不公平,不公平!” 一阵妇人尖细凄厉的哭嚎声刺来。 头疼欲裂,江辞蜷缩起来,用手狠狠压住脑袋。 春宁在一旁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怕又忧。 “姑娘!”未等春宁唤完,她的脸色惨白,看着两个官兵走来,然后,锋利的刀压在了江辞脖子上。 “啊!” 动作粗鲁凶恶到极致,说的话却存了两分礼:“江小姐,请随我们来吧。” 妇孺幼小抱头痛哭,周围蹲着一圈瑟瑟发抖,满面惊慌之色的下人们。 章节目录 第18章 委屈 男人们冠未束,头发散乱,只穿着中衣,跪在正中。 不过,锦衣卫们没人留下一个怜悯的眼神,他们看过的人间冷暖多了,早已冷了心肠。 “爹爹!” 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江远垂着头,万念俱灰,耳边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他刹刻间抬头,看着被押来的女儿,嫩白的脖子抵在尖刀旁,面容稚嫩,发丝散乱。 向来一身傲骨的他,终于也是红了眼眶。 远远的传来马蹄的风尘声,接着就是尖细的太监音。 “圣旨到,江家接旨!” 江家从主到仆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扬州府知府江远,忤逆君命,挑唆皇子之争,朕痛之入骨,琢赐连坐家族。念良门所出,特赐男丁尽数充军免死,女眷净身出户,钦此。”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的是东厂厂公,白脸尖声,言语中带着嘲讽与不屑。 缓缓卷起圣旨,他随后又微微弯下身子,朝跪在地上的江远笑笑,将圣旨递给他:“江大人,您有没有听过一句儿老话,水至清则无鱼啊。” 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甩袖子离开。 江远面色苍白,捧着圣旨的双手颤抖的厉害,心像掉进了冰水里,麻木僵硬。 禁卫军纷纷上前,将男丁们押扣,紧随其后。 “老爷!老爷!” 二房曹氏抱着女儿,含泪看着江二老爷的背影,伏在地上嘶喊,“你走了我们母女怎么活啊!” “保重。”二老爷用袖子掩面,不忍看自己的娇妻匍匐在地上的狼狈画面。 江辞看着渐渐远去的父亲,心力憔悴,嗓子嘶哑的喊不出声,只是不住的摇头。 怎会这样,明明昨天爹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四品知府,今天却成了千古罪人。 临迈出门,江远看着尚年幼的女儿,颤了颤唇角。 他一辈子经历世事,坦坦荡荡,无所愧疚,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辜负了自己的女儿。 若得来世,只愿她生得太平,顺遂无忧。 三夫人与江青青娇娇弱弱的搂在一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哭都是用喘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一般。 她们家比不过大房的有权,比不过二房胆大,以为老实本分就能躲过一切,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官兵们渐渐离去,嘈杂的马蹄声远了,卷起一阵风尘,一切都回归平静。 江府的雕花大门前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再不会有人入内。 阳光浅薄,照在几个女人苍白的脸颊上。 缓和了心情,曹氏作为当下的主心骨,实在忍不住了,直言:“要我说,咱们就去南边那个小房子住吧,这样下去左右不是办法。” 那宅子本是没有什么用的,先不说大小,多年未住人,不止铺满尘土,又冷又湿。 普通百姓尚且能住,可这些娇养的太太小姐都是金枝玉叶,如何能受得了。 江桐本就哭得梨花带雨,听到母亲这么说,更是泪如雨下,委屈极了,“娘,桐儿不想住在那种地方,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啊。” 谁又愿意住? 曹氏看看身边的丫鬟,长吁了一口气。就是这些下人也是不甘心的。心疼的拍拍女儿:“我可怜的孩子,受苦了…你才这么小…” 这话刚落,蹲在地上的江辞鼻尖一酸,脸白了又红,心里的那团火几乎要撞破胸膛。 “别说了!这些年若不是大老爷好意扶持你们,怎会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早在旁边站了许久的春宁气不过,牙关打着颤,手却直直的指向江桐的鼻子。 老祖宗去世后本该分房住的,哪有继续住一屋的道理,二房三房迟迟不走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章节目录 第19章 表哥 得了便宜卖乖,现在有难了还想自得保身? 她最看不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你!连你也欺负我!” 江桐气急败坏,反正也没有什么架子了,瞪着眼珠,挥手要去扇春宁的脸。 “住手!” 实在忍无可忍,江辞抓住江桐的手腕,狠狠甩开。 真别怪这暴脾气,从前爱在她这里捞些油水就算了,紧要关头还在无理取闹。 “二姐姐,论小,你比不过阿澄,论可怜,你还有娘亲,我可什么都没有了,不服?” 越说越难受,委屈得像一颗心都浸泡在酸水里,又苦又涩,眼里蓄满了泪,映照出杏眸内点点,宛若琉璃。 江桐自知理亏,瞅瞅满脸泪痕的妹妹,往曹氏身边凑了凑,不说话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们寻到了小宅子,暂时安顿了下来。 往常这个时候,府里加大开支,筹备十五,忙得不可开交。 管事的会给姊妹三个做几件新襦裙,样样都是用罕见的金丝蜀锦布制成,走在市街上大摇大摆的炫耀。 而此刻,少了那层光鲜后,江桐窘迫的只想找个地洞钻起来,感觉处处都是人异样的眼神。 赶到宅子,江辞窝在小屋里,只是揉揉自己的脸颊,吁了声。 何为墙倒众人推,何为树倒猢狲散。 如果看她能收费,赚来的银子都够她吃好些年了。 曹氏也是个面皮薄的掩了面纱,叫了三夫人想去备些吃食。 只是正当开门,眼前的黑影遮住了视线,定睛一看,她惊呼一声。 “世子爷,您怎的在这?” 暖阳正好,落红飘香。 门前的男子眉眼清隽,穿着整齐的宽博衣衫,腰间一根金色腰带,通身都是低调的贵气。连侧在一边的小厮穿着都是干净体面的。 他微低头,朝妇人行了晚辈礼,却带了身傲气。 将手中的白玉折扇收于背后,浅笑:“家父谴晚辈探望。” 这个年轻人她是见过的,江大夫人娘家的亲侄子夏萧,夏伯爷家的嫡长子,年少成名的探花郎。 况且夏伯爷本有意将江辞娶做儿媳,两家关系自然是亲上加亲。可她未曾料到,如今大夫人已死,江家破落,别家避之不及,夏家竟未想着避风头,还会念着旧情,前来一见。 虽是后辈,毕竟是将来要承袭爵位的人,曹氏万万不敢受这尊大佛的礼,忙撤开身子,“世子爷请进。” 宅邸内宁静,屋子湿冷阴潮,久未有人居住,处处都积满了灰尘。 江辞一时还未适应,蜷缩在床角,看着江桐焦急的走来走去。 “怎么还没来啊…”江桐边走边低声喃喃,手指握在胸前摩挲。 隐隐听见有人靠近,她停住步子凑到屋门前,眸中闪烁,忙抬眼一望,使劲的揉揉眼睛,可直到看清那人的面容,耳边也传来江辞的声音,她心中落空,骤然清醒了。 “表哥!” 小姑娘软着音色,带着鼻音唤道。 熟悉的一抹身影越来越近,起初江辞还不敢相认,看清后却鼻尖一酸,哽咽了。 木制的暗红的门,纹理清晰,因岁月久远慢慢剥落的皮层,摸上去有微刺的质感。 夏萧皱眉,跨过门槛,看到原先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从榻上弹了起来,挥着嫩白小手,与周遭的裂痕沧桑全然不同。 他顾不得别的了,快步迈到江辞身边。 按礼节,江辞现下不过是个平民百姓,理应跪拜。 章节目录 第20章 带走 可两人自小熟络,又常在一起拌嘴笑闹,若是跪拜实在怪异。 她无措的看他,嘴唇颤颤地动着,脑中飞速旋转。 略微斟酌,嘴角微张,最终却只是舔了舔唇。 夏萧走到她面前,弯下身子,眸色昏暗,缓缓开口。 “委屈了?” 江辞迎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揣测着对方的心思,才慢吞吞的开口:“爹爹曾说,余生为民,死则大明。表哥小看安安了。” 这倔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却少了分灵气,跟他生分起来了。 夏萧习惯性想抬手捏捏她圆滑的发髻,却又顿住。 原先江辞可是臭美的很,总喜欢戴许多花哨的小钗子,他也送了许多漂亮的首饰给她,摸起来有点隔手。 现在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发球,手感虽好些了,心里却不是滋味。 叹口气,他凑到江辞身边,轻声哄,“历经浮华尚天性仁善者,吾姑父也。有些话,安安不可说,却是恒言。” 世代明君,说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为了保住帝位,承安帝也算身不由己。 可他却没想明白,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只能俱损而退。 这种话传出去,那是大逆不道的,夏萧再自感通透,也不能妄言。 江辞听的云里雾里,茫然的看着他,眨眨眼睛,只听懂了什么“仁善”,“不可说”。 “表哥,你又在显摆你懂得多。” 她一张脸纤巧极了,带着点婴儿肥,眼珠透亮,嘴唇嫩红,看着无辜。 专程过来安慰她,不光不领情还说他显摆。 夏萧自认为脾气还算平和,现下又被气笑了,拿折扇拍拍她的肩。 “死丫头,再说我可就走了。” 两个人自顾自的谈话,仿佛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一般。 认错了人本就难堪,一直站在旁边的江桐还被冷落许久,目光追随着两人,不悦感越生越多。 她娘出身卑微,有的也只是穷亲戚,哪有夏家底蕴殷实,那可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默默打起小算盘。 这架势难不成是要把江辞接走? 夏伯爷和伯爵夫人向来偏爱这个外甥女,跟疼宝贝疙瘩一样,这才刚刚搬了宅子,就让世子爷来探望。 不行,绝对不行! 明明都是江辞害她们过不得安宁日子,怎么还能独善其身找靠山? 她虽早就做有打算,可也没想过让江辞也好过。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曹氏和三夫人归来,夏萧便同两人谈起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晚辈奉家父的意思,前来接安安回府。” 不加任何遮掩,直接道出。 夏萧靠在宅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缓缓刮着茶沫。 茶香清冽,唇齿回甘。 只是品相不好,终究不是上等。 一屋子女眷或坐或站,围做两侧,也不好说什么,纷纷看向刘氏,等着回应。 曹氏脸红一阵白一阵,督了眼站在一边装眼瞎耳聋的江辞,心急的快要跳出来了。 “娘亲~” 江桐凑至曹氏身边,暗自抓住她的袖子摇了摇,满脸委屈模样。 曹氏更是为难,苦丧着脸,脸色难看。 世子爷张嘴,哪有驳回的道理。 只是,她是真不甘心把她送走。 “夫人,安安身为伯爵府嫡亲的外甥女,哪能不识字。晚辈也只是不想旁人说闲话罢了。” 夏萧又悠悠补了一句。 这话的意思是,横竖你养不起她,倒不如给我们,省的养歪了丢人。 章节目录 第21章 带走(2) 该有的礼节全都到位,只是听起来异常的迫人心弦,禁不住竖起毛孔。 “明白,妾身都明白世子爷的意思。”曹氏扯起一张笑脸,攥紧了手帕,好像要揉进掌心里。 面前那个站在夏萧身旁的小姑娘白面乖巧,小手绵软雪白,手背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约莫是先前在绣坊留下的痕迹。 想起来那日她就烦闷,看到江辞就气恨得牙痒痒。 夏萧视若不见,侧身朝小厮说了几句。 那人听后应了声,跑出宅子。 随后,便有几个壮丁架着一乘轿子摆在门前,上面赫然印着夏家的族徽。 一系列动作顺水而成,眨眼的功夫就做完了。 眼看着表哥就要让她上去,江辞呼吸一滞,再不能把自己置身于无事人。 “表哥!” 她局促的走上前,“要这么急吗?” 二婶家待她最是薄情,三婶娘也只是糊弄过日子,可她在这件事上却犹豫了。 到时寄人篱下,如履薄冰,外头的人瞧着风光,顶着伯爵府表小姐的名儿。 暗地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将是何等的举步维艰。 耳边的声音甜甜糯糯,夏萧一改那张不屑的面孔,扭头笑眯眯的捏捏小姑娘的脸颊,像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安安不愿意今日走?那我便让他们回去,明日再来。” 江辞垂下头,有种心事被戳的惶然,还是应了:“表哥不必麻烦他们了,今日就今日吧。” 寒风斜穿入户,吹得人牙关打颤。那几个壮丁顶着冷意,穿着单衣在门外候着,嘴唇都冻得发紫。 就算是体恤下人,她也不要再多嘴了。 临行前,曹氏还装模作样的掉了几滴泪,偷偷把她拽过去,说什么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接济婶婶。 两人登上轿子,缓缓驶向伯爵府。 车里铺着上等的白狐皮,案上燃着名贵的熏香,就连遮挡的芙纱也是君王赏赐的上等料子。 这些东西江辞原本都不屑一顾,要什么有什么,现在摩挲着靠椅上的浮花雕都觉得烫手。 临近黄昏,已经有许多夜市摊支了起来,街面上行人也渐多。有些已经成熟客,时不时跟摊主说笑两句,小吃的香味飘出很远很远。 轻撩开窗帷,江辞瞥见路边一阵繁闹。摊子围满了人,摊主的油酥饼才出了锅,桂花混合着板栗的香甜钻入鼻子。 她按着瘪下去的腹部,局促的低下头,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未吃东西了。 夏萧察觉几分,温和的侧头,笑着问道:“可是饿了?” “尚…尚可。”江辞收回小臂,板板正正的坐着,小嘴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一阵巨响,像是谁家的摊子被砸了。 近来的扬州城果真是不太平。 夏萧皱眉,探出头,看到街面上几个衣着官服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驰过之处卷起一阵风尘。 哒哒的马蹄声格外的清晰,一声声回响,像是勾魂的符咒。 江辞被呛得捂嘴咳嗽,被漫天沙尘遮住视线。 行人忙往家赶,关门闭户,就怕不留神惹祸上身。 不过一柱香时间,街上便空空荡荡。 章节目录 第22章 再遇 距伯爵府还有好一段距离,赶路的同时小憩片刻最是舒适,只是外面喧嚣不已,江辞蜷在一角,眸中水波微荡,眼泪汪汪,使劲的用干净帕子揉着刺痛的眼睛,眼睑带着点红,像个老实巴交的小丫头。 “停车!” 伴着外面一声粗吼,夏萧骤然回眸,定睛一看,眼前是个粗壮的捕快,腰间持着绣春刀,俨然一副秉公办案的模样。 见了车里的人,那捕快面上多了几分恭敬,微微作揖,“刑部办案,还请世子爷回避。” 伯爵府的马车里坐的必然是夏伯爷的独子,也就是现下的世子。 只是常言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世子爷白面纤瘦,穿着也风度翩翩,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动动嘴皮子的角色。 不过是个仗着出身显贵,闲来舞文弄墨的公子哥,他们做捕快这一行的最是瞧不起这种人,谦卑些给点面子放他们走便是,心底看都不乐意多看一眼。 江辞揉完眼睛,脑中飞速旋转。 刑部? 细细想着,前些日子来做客的那位小世叔便是刑部的人吧,似乎是说起什么案子来了。 这案子都办到市面上来了,还这么狂妄,不愧是给圣上办事的,派头就是足! 好奇心作祟,她还希望再多看几眼,可夏萧似乎没什么兴趣,未过问太多,只是回了个礼,让车夫换条街走。 官家的事还是能避则避,他目前尚未入仕,还是警惕些为妙。 江辞刚想悄悄探出脑袋。不料,还未反应过来,一身穿道士服的男子冲破天际,跌过行人重重摔过来。 好巧不巧,正扑到夏家车夫身上。 道士眦目欲裂,浑身沾满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襟,仍是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车夫大惊失色,忙抛开手上的缰绳,马受了惊,猛地一个回旋,背上的行李便甩了出去,书本银两飞出,直奔车窗。 “小心!” 夏萧见状,忙向里拉回江辞,屏住呼吸,隔着布料紧握住她的手腕。 还未坐稳,马突然癫狂起来,发了疯一般,带着轿子四处乱蹿,夏萧一手抓住江辞,顶住风尘探出半边身子,侧腿用力牵制住缰绳,才稍稳住了车子。 惊魂未定,灯笼的火光被黑暗吞噬大半,眼前的一片都阴晦不明。 隔着窗帷幕,缓缓传来轻而稳的步履声,江辞迟疑片刻,咬唇侧头看去,月白色珠帘外,暗红色身影掠过,还未看清,便传出道士凄冽的惨叫。 寒风刺骨,卷起风沙的同时,那抹带着滚金纹路的红色衣角穿帘而入。 夜幕降临,苍穹凝成一片死水,空气中混着难闻的血腥味,彰显着不详的气息。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即使模糊,却也感触到了直达心底的压迫,如潮叠涌,连头发丝都在战栗。 “表…表哥!” 江辞艰难地唤着夏萧。 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鼻子,加上本就空腹,她胃里一阵翻涌,在震颤的马车中,差点没呕出来。 她不想给人添麻烦,忍着恐惧,浑身冒冷汗。 伴着风的窜入,夏萧怔住,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面庞肃穆,食指放在唇前,朝江辞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23章 够狠 那衣裳的赤红的绶带缀着同色的玛瑙,锦缎面上暗带着孔雀的长尾金丝图案,直冲祥云纹,肆意张扬。 这分明是当朝的正四品文官官服! “在哪?” 车外男人哑声发问。 那名男子离他们只有一步远,话音像在耳侧诉说,轻飘飘的落入马车。 未听到回应,他抬手,抽出腰际的刀柄。 匕首倏然出鞘,在白灯笼下锋芒如冷月。 随后,刀首狠而果断地插入血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一声嘶喊,与刚才的尖刺音不同,气息逐渐薄弱。 实是没有多少耐心继续耗着,男人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刀面的血迹,随后收入鞘,语气中透着刺骨阴戾。 “带回扬州官牢,听曲儿。” 他这一说,底下的官兵便懂了。 何为“听曲儿”?不过是他们家大人对弹琵琶的雅称。 这种刑罚,便是将人犯按倒在地上,控制住其手脚,掀去其上衣,露出肋骨。用尖刀用力在人的肋骨上来回“弹拨”。 每次用刑下来,囚犯哀声震壁,血肉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能吐个干净。 能将这般残酷的刑罚说得跟吃家常便饭一样,这世间再无二人。 几个捕快利落的把道士抓进笼子,官兵们紧随其后,准备撤离。 红衣男子翻身上马,修长挺拔的骏马长吁一声,长发如墨在风中飘摇涌动,金丝外袍隐隐有光泽流动,是说不尽的玉骨风姿。 夏萧怔怔盯住那人即将离去的背影,皱起眉头。 身为文官,居然能有这些本事。 他心跳急促起伏,想法逐渐强烈。 他是听闻过这么一位大人的。 听父亲讲,当下朝堂有两位传奇大人,这其一便是狠戾凉薄,杀戮果决的刑部侍郎。 想必面前这位就是了。 父亲是堂堂显国公爷,母亲是当朝明阳长公主,家世显赫,十七岁科举拿得榜首,独得圣上青睐,入仕顺达,腾步青云,弱冠之年升迁正四品刑部侍郎,令多少在科举中熬过十几载的官家面露羡艳。 前些年宦官猖獗,皇帝为处置那帮私押官银献给孙阁老做生辰纲的官员,令锦衣卫与三法司协同办案。 孙阁老只手遮半个朝廷,大理寺和都察院行事到底存了些私心,案件久久未有进展。 当初沈怀瑜还只是个刑部郎中,带着暗卫官兵,在福州一举歼灭私藏窝点,整整一百万雪花纹银尽数归还。 运押银两的队伍浩浩荡荡,长达十里。京城城门口都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整整五百台箱子,长长的队伍似乎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只是最出乎他意料的是,得皇帝青睐,让百官忌惮的刑部侍郎沈怀瑜,为何生得是这模样?但凭夏萧如何想,也绝不会想到是如此风华年少的公子。 想到这里,夏萧眸中一片晦暗。 虽说年轻,可这沈大人任由他怎么看,都不像个没手段的。 江辞抿唇,看看旁边游神的表哥,轻推下他的大腿,小心开口:“表哥,车子坏了,咱们就走回去吧。” 她又不傻,这刺眼朱红的官服她怎会认不得。 章节目录 第24章 畏他 世叔是皇帝身边有权重的人,定是对扬州知府抄家这等大事有所耳闻的。 前些日子他才来过江府,竟对此事只字未提,说得难听些,这其中是否诬陷作梗的人是否有他都是不定数。 江辞一点也不好奇了,两条腿不受控的想拉住夏萧就跑,抓紧离这个人远远的。 夏萧摇摇头,引着她走下轿,跟上前几步,埋首恭敬地高声喊:“见过沈大人。” 方才还让她回避,怎这时却主动打照面了? 江辞心焦如焚,又慌又怕,却还是仿着表哥的动作,可觉得不妥,忙弓身跪在原地。 慌乱中抬眼,她见那抹暗红色的身影愈来愈近。 “大人,这是扬州夏伯爷的儿子。”跟随在他一边的侍卫长陆卿道。 “知道。” 被唤大人的男人撩撩红色的官服回头看,略过夏萧,留意了几眼他身旁的小姑娘。 倒是与上次见她时那副娇俏风华的模样大相径庭,江辞脑袋底垂着,瘦小的身子披着的青色外衫朴素而简陋,还被泥土溅上了一层暗灰。 若说她之前像一朵璨然含娇的小芙蓉,现在就是受尽风吹雨打,被欺凌受辱的小兔子。 下了马,沈怀瑜指尖敲了敲腰际那把纯银泛光的刀柄,慢条斯理地向她走去。 他唇色艳丽,还带着杀戮的颜色:“安安不必行此大礼。” 江辞猛地抬头,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这样近距离的出现在她眼前,男人的神情寡淡,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看起来温和却难以接近。 他倒是坦然,不怕她质问些什么吗? 江辞眸中仍含着警惕,暗自握紧藏在袖中的小手,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 “你这丫头,”夏萧忙拉起江辞,自然的拍拍她裙角的灰尘,低声训斥,“莫要动不动就下跪。” 沈怀瑜官服上绯色与血迹相融,浓厚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江辞跪着时未有察觉,站起来后两条腿居然抖个不停,强撑着才站稳。 “沈大人,难得一遇,不如您吃顿便饭再…” 视线从小姑娘身上移开,沈怀瑜这才侧过身瞥了眼夏萧,眸色在昏暗的天色下遮住了风华,愈显得疏冷。 “世子盛情难却,可狱中审案耽误不得,辜负一片好意了。” 沈怀瑜垂眼虚眸,对这些客套没什么兴趣,揉揉眉心,隐隐又感觉倦意来袭。 他糊弄人的本事一绝,说得像是无需思考,早已拟订的答案。 江辞听他回拒了,不觉松了一口气。 看着两人互相吹捧,她缩缩脑袋,尽量将自己化作透明。 去过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样哟。 说话都是文绉绉的,让人听不出真假。 “安安。” 她正心里暗自腹诽,愕然被一声唤回。 下意识看向声源。 只见沈怀瑜嘴角噙着笑看着她。 虽是笑,许是逮捕囚犯的戾气未消,他眼尾微红,那张光华绝伦的脸,在灰暗的月色下愈是凉意蔓延。 江辞不敢再直视他,脸色苍白,尽力捂住那即将跳出心口的翻涌。 若江府被抄真的与世叔有关,留着自己对他保准是一大后患。 他不会… 现在便要把她就地解决了吧! 越想心里越拔凉,江辞心如死灰,除了破罐子破摔别无他法。 “世兄临走前托付本官照应你,日后有何需求,来官驿找陆卿便是。” 嗓音朗润微磁,如潺潺流水,风拂杨柳,轻飘飘地窜入江辞的耳朵。 她一时怔住,愣是没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世叔要照拂她,不是杀了她。 爹爹托付的。 章节目录 第25章 偷情 江家做过不少善事,父亲每年都会拿出一万两雪花银接济百姓。 如此慈悲而心怀天下之人,如何会挑唆皇子之争,扰了这片江山的河清海晏?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江家遇难,千千万万的扬州百姓,竟无一人挺身而出站在他们身后,就连半句慰问都没有。 这种孤立无援心惊胆战的感受,她感受到了。 想到爹爹在那种情形下还为她铺好后路,江辞不禁鼻尖一酸。 “世叔放心,安安晓得了。”她攥紧衣角,轻轻点头。 陆卿在一旁暗自磨牙不服,却不敢反抗。 他堂堂羽林军侍卫长,如今竟要照顾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笑话,天大的笑话! 既然已经被婉拒,夏萧也不是那不知趣的人,未再挽留,弯腰恭送沈怀瑜离开,直到看着骏马一骑驰去,他才牵着小姑娘回府。 正月十五将至,伯爵府门前的空地上筑起百尺高的灯塔。头顶冲天的巨龙盘旋在塔身,贵气堂皇。 年年花灯绚烂,款式却不多,来来回回只有几种。 可物是人非,灯未变,赏灯人却不同。 天色已晚,伯爷和夫人已经就寝了,夏萧吩咐了几个丫头先带江辞去西角的荷院住下,也回屋歇息了。 临走前,夏萧又叮嘱她明日切莫贪睡,要晨起去给夫人请安。 还告诉她,她的丫鬟春宁,也会找时候一并接过来。 奔波许久,江辞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姑娘家,累得腰酸背痛,见着床比什么都亲,一骨碌爬上去。 她未有其他衣物,表哥也还未来得及筹备,直到脱了外衫,江辞才发现连内里的中衣都染上了尘土。 使劲拍打几下,素白布料上的点点灰渍却怎么也弄不掉。 无可奈何,她只得如此躺下,荷院本就背阳,寒气将白日独有的一点阳光阻隔开,这床跟放了冰块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江辞翻下身想灌个汤婆子,孰料茶壶里的水冰凉寒冷,莫说取暖,连体温都远远不及。 越来越委屈,她跑回床榻上,恹恹地躲在被子里,忍了一路,眼里的泪花终是如雨点般打了下来。 表哥对她固然是好的,但绝不会面面俱到。 无论怎样,都必须…要查清楚江府抄家背后的阴谋。 娇生惯养这么多年,她也该学着长大了。 翌日。 江辞被丫鬟唤醒时,天还未大亮,室内光线昏暗。 昏昏沉沉地从榻上爬起,听到外头有小厮来往的声音,江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低声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表小姐,已经寅时了,大少爷让您早些去厅里给夫人请安呢。”丫鬟答得恭恭敬敬,眼神却闪躲,飘忽不定。 头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江辞心头的困倦拨散,恍如隔世般看着面前陌生的女子,默不作声。 这丫头模样秀丽,头戴银簪,颈部挂着只小金锁,柔白的手腕还戴着对水头不错的玉镯,穿着也精细讲究,不似其他侍女以干净利落为重。 春宁跟在她身边许多年,也未穿上过这般罗裙,这丫鬟怕不是寻常的下人。 正要起身下榻,江辞习惯性的要把手搭在侍女小臂上,却在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被丫鬟躲开了。 “去夫人院子的路想必您也记熟了罢。” 丫鬟忙低头问道。 江辞迟疑,点头:“嗯。” “洗漱的物件都摆在檀桌上了,表小姐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 像是屋里住下了什么瘟神,丫鬟小嘴咄咄不休,只是走了个过场,做罢夏萧交代过的事就慌张的推门出去了。 周围很快归于静寂。 如蒙大赦,丫鬟长叹气,厌烦的拍了拍衣袖,鼻中轻嗤一声。 这种烂差唤谁不好,偏偏就她做了这个倒霉蛋。 也怪自己这臭手,她们姊妹几个都不愿伺候这个外来的表小姐,决定用抽签断决,结果二十余支竹签里仅有一支是带红字的,就让她抽中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人伺候了。 还把自己当江府的大房千金小姐呢? 确保门关紧实了,丫鬟站在石阶上,颦眉四处张望,似是在找寻什么人。 鸟儿掠过林子,发出清脆的啼叫声,她的心逐渐焦躁。 终于,她在荷院门外的竹林前看到了心中所念想无数次的身影,心下欣喜,提起裙摆,绣花鞋点地,轻盈的跑向那人,娇滴滴喊道。 “公子!” 竹林前的男子闻声,白生生的脸上顿刻面露欢色,又突然恐慌,大步迎了上去,把女子紧紧环抱在怀中。 “云薇,你小些声音,莫要叫人看见。” 男子约莫十九岁,还未束冠,半拢着头发,穿着一身青色衣衫,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意味。 他便是夏伯爷的小儿子,夏萧同父异母的庶弟,夏九复。 整个扬州城谁人不晓得他? 夏九复正经模样,却被生母惯得荒淫无度,成日只爱沾花惹草。 十岁入族学,第一次上课就把授课先生气得半死,当场把他赶了出去。 那本崭新的论语,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每一页都绘满了生龙活虎,各式各样的… 王八。 “公子,”云薇回搂着他,颦眉用手指戳他的胸口,娇嗔道,“云薇这般思念您,您不说些好话儿就罢了,还责备我。” “我哪里舍得说你啊,”夏九复心疼的握住她的手,“都是大哥不好,让你去做这晦气活儿。” 他看江辞这小丫头不顺眼许久了。 江辞心气儿高得很,看谁都爱用下巴颏,尤其是瞧见他的时候,瞥一眼就过去了,也不知父亲主母怎就跟疼自家女儿一般待她。 现在她成了落魄户,吃他的喝他的,还要他捧在心口的云薇去伺候,夏九复简直恨得牙痒痒,直想拿一棒槌把她轰出去。 他偶尔也会见到几次江家二房的那个女子,甭管其他有的没的,至少在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这方面就高江辞不知几头了。 为什么他的小表妹不是江桐,偏是江辞呢。 两人卿卿我我好一阵,才牵着手离开了荷院。 皇后生辰将至,夏伯爷被大大小小的筹备,修缮,预算开支等事务缠的挪不开身,直接住在京里半月,待一切妥善了再回南。 现在府里正经八百的主子,也就伯爵夫人和表哥了。 江辞冷眼看着丫鬟离开,也没有声张,换上夏萧为她准备的衣物,收拾妥当,一路走向正院。 章节目录 第26章 舅母 乍暖还寒,天虽微凉,可春风微微漾动,细细的,柔柔的,漾成半天幽幽的涟漪。 斑驳树影照落在朱红八角亭下,轻轻随风飘摇。看着周围的事物,江辞只感到心里股无力感蔓延开。 她常来舅母家,一切都是老样子,楼宇,小径,池塘,甚至来来往往的仆人。 身侧的青湖碧波粼粼,清波烟水。还记得小时候最爱这湖,盛夏时荷花一株株挺立在那儿,它们姿态各异,此时躲在里面摘莲蓬,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直至一座高耸的正厅,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气派飞舞的题着三个大字“景和堂”。 两个小侍女端正的站在门侧,见她来了道:“夫人在里面,表小姐快些去罢。” 言谢后,整顿了步子,江辞缓缓踏进。 舅家虽疼她,但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处处留意些为妙。 才踏进,就感到厅内一阵暖意,妇人阖眼倚靠在贵妃椅上,轻轻摇动,由嬷嬷按压着太阳穴。 “夫人,表小姐到了。”嬷嬷柔声提醒道。 夏夫人这才缓缓睁眼,侧头看去,江辞已经进了门,聘聘袅袅的向她走来。 霎时,妇人眼泪就止不住落了出来,推开嬷嬷,扶着椅子上的扶手直起身子,用袖子掩面,低声啜泣道:“为什么受苦的偏偏是我们家的孩子…” “舅母!”江辞带着鼻音走到妇人身边,思潮涌上心尖,两人一把拥住。 “你娘她走的早,现在老天爷又这般糟蹋你,不公啊…”夏夫人越说越难受,搂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心里如刀绞。 江辞心中提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抹了抹泪水,拍着夏夫人的背,嗓音细腻甘甜,轻轻哄:“还有您疼爱呢,安安不怨。” 这话戳得夏夫人耳根都软了,擦擦泪又笑笑,给旁边侍女招招手,便呈上来一个檀木盒。 “现下咱什么也别想,以后啊,舅母护着你。” 缓缓打开,是对儿精致的白银缠丝双扣镯。 牵起江辞的手,夏夫人把镯子为她戴上,还端着看上几眼,赞不绝口:“色呈不错,你手腕细白,戴着正合适。” 江辞忙摆手,想摘下来,“舅母使不得!爹爹才出了这种事,安安怎能…” 话未说完夏夫人便制止住,眼中含笑:“诶,以你爹那性子,如何受得了你吃苦,听舅母的话,留下罢。” 天光微亮,细弱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夏夫人脸上,让原本就亲和的模样更多了分温暖。 看着舅母,江辞思索片刻,还是放下了手,糯糯点头:“那安安先收下了,多谢舅母。” “这才乖。”夏夫人笑容更深,握着她的手拍拍。 “夫人!”门外一个丫鬟急促走来,凑在夏夫人耳边低喃了几句。 夏夫人听后神色淡然,摆摆手让丫鬟下去。 又捏捏江辞的小脸,温和道:“我在锦月阁给你打了几件首饰,去看看罢。” 又对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带江辞离开。 “表小姐随婢子来吧。”嬷嬷领会意思。 章节目录 第27章 面相不好 说罢就要牵住江辞离开。 江辞从小能在爹爹如此严管下还养就一身上房揭瓦的本领,眼力价自然不是盖的。 两人暗送眼波的情形尽被她收入眼底。 故意把她使开,舅母是有何难言之隐吗? 她再次看向夏夫人,两人的目光恰好交织在一起。 夏夫人以为江辞不好意思,笑着劝道:“去罢,安安这么爱美,舅母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呀。”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在萧儿高中榜眼时,将那支桂枝金凤步摇送给江辞的原因。 不止爱美,生得也美,小姑娘气度中敛了她过往的明媚张扬,增了不同往时的婉丽高华。一身简素的浅色襦裙轻曳如流水,让她穿得明珠生晕。 只是可惜了,姑娘是个好的,就是命不大好。 江辞不动声色地凝望着妇人的眼神,垂眸片刻,随后娇怯的笑着点头。 “那安安先告退了。”她乖巧的垂头,福了福身子转身跟上嬷嬷。 转过身,她颦起双眉,若有所思,一双明珠般的眸子分外清透。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她没有见过舅母露出那般眼神过。 背后的目光仍旧炽热,江辞忍不住回头再看,夏夫人端庄的扶着侍女,慈爱地笑着,眉眼温婉,却唇色微白,含了丝隐意。 怎么说呢,她感觉舅母的眼神和曾经不同了,好像,多了些审视与悔意。 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夏夫人才松了口气,笑容隐去,手撑住案板,浑身一软,砰的坐在椅子上。 “夫人…”侍女忙忧心的上前搀扶。 “无碍。”夏夫人摆了摆手,“去,把大少爷叫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萧儿和长乐郡主订婚时搬来住。 这让她怎么办才好。 . 近些日子的扬州城属实不太平。 街上处处都能看到有官兵在走动,寻常家的老百姓自然是避之不及,闲逛的人少了大半。 在他们眼里,抄了江府都是小事,圣上下旨谴派这些官员,实在都是被太守石彦气伤了。 皇帝年事已高,却立了最小的皇子为储君,太子今年方才十五,到底是太年轻,皇帝早已暗中寻罗未来可助太子登基之臣。 而石彦的背后正是太子,他又入朝多年,治地有方,懂得分寸,皇帝本就重视他,有意提拔。 可就在仕途日上之时,石彦手下的茶馆缘聚楼竟被搜查出大批兵器。 这可是谋反死罪!皇帝盛怒,一拍之下将他贬去官职,压入大牢,十日后问斩。 石彦下狱,石家唯一的女儿也被暂软禁在官牢,大伙都以为此案要告一段落了。 谁知今晨,这石小姐竟在官驿旁的金丰河里自溺了,侍卫围了一整圈,河里不断有捕快向上打捞,最终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冰凉。 “大人,仵作到了。”侍卫急忙前来禀告。 沈怀瑜在狱中审案整夜未合眼,此时只感觉双目发涩,略微侧身瞥了一眼:“先候着,把人抬进屋,不得稍离。” “是。”侍卫跑开。 “本是娇滴滴的女儿家,落了这么个下场,惹人忧怜啊。”陆卿倒是神采奕奕,挑挑眉,晃悠悠的走到沈怀瑜身边。 沈怀瑜慢条斯理的扶扶乌纱帽,垂眸扫过他,又扫了回来,半仰着头看天。 阳光从密密稠稠的枝叶透射下来,暗红色绣瑞兽的华丽衣摆在日光下闪烁,映着他面孔俊美如斯,矜贵雅致,好看得不像个人。 像个神仙。 这看得陆卿就犯愁了。 先不说别的,就光这张脸,在京城里也是响当当的了。 但到了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说是没姑娘追吧,类如京兆尹的白千金,太子少师家的杨千金,上赶着的都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可要说有姑娘追吧,那些眼巴巴的名门贵女都被自家父亲拖了回去。 “你阅历少,那小子模样好看,可笑起来阴恻恻的,不似忠良,为父是为了你好。” 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对女儿的苦口婆心,竟传到了市井里,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这些说词在盛京都传开了。 就连皇帝私下召见沈怀瑜入宫商议朝政,都会偶尔打趣一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就因为面相不好被断了门路,陆卿都替自家大人委屈。 章节目录 第28章 投河 这么多年来,石小姐也确实是独一份能够亲近沈怀瑜的了。 “大人,石姑娘对您也算是非同一般了,不…心痛?”陆卿一脸怅然。 石姑娘刚来官驿那几日,被关在了后院废弃柴房的铁牢中。 四周阴暗,几盏蜡烛闪着微弱的光,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混浊的。 来来回回的士兵提刀巡逻,她早已被吓的神志不清醒,只知道没日没夜的哭不停。 看守她的士兵个个身着盔甲,身躯粗犷,头次见到一袭常服的沈怀瑜,她便跟看到救命稻草般扑了上去。 女子发起疯来狠劲十足,伸出铁牢,细长的指甲毫无章法的乱抓,像只无头的苍蝇般四处碰壁。 长久堆积在地下的柴木浸了水,被她踩踏得吱嘎作响。 沈怀瑜眉头皱起,烛光旖旎落进深不见底眼瞳,眸中尽是无奈。未等其他侍卫上前,他别有深意的轻笑一声,伸指捏住女子的手腕,狠狠上推。 “莫要怪本官逾矩。” 他温言道,笑得风华,可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 仅一声骨裂响,干净利落。 女子高声尖叫,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的缩回残破的泥墙旁。 “暂且留条活命。”沈怀瑜直身,居高睥睨着女子,指尖还泛着润意凉泽,摩挲两下,内心一阵恶寒。 当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细细回想那场面,陆卿一改惆怅,没忍住,“哼”的一声笑出来。 他还没见过沈大人脸黑成那样过,都快能烧煤了。 看着场面处理得差不多了,沈怀瑜眉眼散漫的扫了眼偷乐的陆卿,姿态冷清,甩袖进屋。 陆卿显然已习惯了他这模样,小声说了句“小气”,努努嘴也快步跟上。 仵作们还在忙前忙后,直到沈怀瑜迈步进来,领头的才停下动作,走到他跟前:“大人,据卑职看,石姑娘应是在溺水前便已经中毒了,此毒名为箭毒木,在岭南一带最为常见。” 河水浸透地下铺着的毯子,带着淡淡的潮腥味。 沈怀瑜紧盯着台上躺着的女子,又转身坐在扶椅上,手一搭,姿态随性而狂妄。 “做事还挺周全。”他抬抬下颌,眯眼问:“六扇门的人来了多少?” “回大人,从捕头到捕快共四人。”陆卿手指按在刀柄上,敛了正形,“其余都留在京中,人手不够的话下官派几个暗卫跟着。” 沈怀瑜轻轻敲两下桌上的青瓷杯,似笑非笑道:“四人够了,吩咐下去,查清毒药来历,切勿打草惊蛇。” 又垂眸,眼下映出一片暗影,“放出消息,石家小姐不堪忍辱,跳河自溺。” . 伯爵府旁的两棵枯树干瑟瑟挺立着,枝叶摇乱,在冷风吹打沙沙作响。 正门前驶来一辆马车,停稳后下来三个模样秀气的丫鬟。 为首的丫鬟看着门上的牌匾,想到这里便是她以后和主子生活的地方,皱起眉,迟迟不愿动身。 “春宁姐姐,咱们进去吧,姑娘还等着呢。”另一个丫头扯扯春宁的袖子。 她们是没资格走正门的。 春宁低下头叹口气,从大门旁的侧门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上门 府里比记忆中还要大几分。 春宁来过好些次数了,也记得路,穿过错综小径,三人直奔江辞所住的荷院。 院子清静得很,春宁走至屋前,抬手敲了敲:“姑娘,是我。” 紧接着屋里一阵躁动,江辞唰的打开门,急忙把三人拉进屋,欣喜极了:“春宁!还有夏竹秋荷!” 夏竹和秋荷都是爹爹才拨给她的丫鬟,没想到表哥连她们也一并接来了。 春宁忧心的看了看江辞,衣裳换了全新的,手腕也戴着玉镯,明白夏家人没有苛待她,才安心下来。 江辞回坐到桌子旁,案上摆了许多物件,都是舅母给的些笔墨画儿类,她兴冲冲的画了好些日子,当下画好了,摆弄着却眉间一锁,带着点小纠结。 她从小就不爱那些子大文豪所题的诗文,又是感时伤事,又是怀才不遇,总有种故弄玄虚在里面,爹爹让她背的书都是过目即忘。 可唯独赏画作画,她能不饥不渴的端看整日。 “你们说,世叔会喜欢这寒鸦图卷还是剩山图卷?寒鸦图细腻灵动,却少了风骨;剩山图大气纵横,却有些寂寥随意。” 小声嘀咕着,江辞揉揉耳朵,不知怎么办才好。 或许以后真的有什么事情要拜托他,这些画虽不是名贵绝伦之类,总比没有来得强。 “婢子哪会懂这些,但依婢子看,只要是姑娘用心送的,大人定不会嫌弃。”春宁笑着道。 挑来挑去,江辞最终还是选了那幅雾隐图。 青山雾隐,清幽大气,松涛似海,倒贴合他们做官人的眼光。 院中天光初泄,带着清晨未消散的雨露打进屋中。 古墨轻磨满几香,江辞撩起月白锦布袖管,执笔抚宣纸,动作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垂露收笔处戛然而止,题下了最后一行小字----- 赠沈世叔。 春宁觉得新奇,凑上前看两眼,虽然看不大懂这其中的寓意,可打心底觉得主子厉害。 她一直都晓得,姑娘聪慧极了,没有她学不会的东西,只有她不想学的。 夏竹与秋荷也跟在旁侧看,一时痴了神,暗中惊叹。 在她们这等下人的印象中,江家三小姐应当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千金,执笔都觉得累。先前大老爷为姑娘寻了那么多各类名师,可一个个都让她打发走了。 现在看来,姑娘哪还有半点嚣张娇蛮,眉眼间皆是书香宝气,娟秀的簪花小楷在笔下飘逸而出,模样绝不输于以才女而称的二姑娘。 “姑娘倒不似旁人所言。” 夏竹心中长吁,恍神间不自觉脱口而出。 轻轻将笔放置在玉驼笔搁上,江辞卷卷画,小心翼翼的用布条捆起来,收在了画筒里。 “旁人与我何干?”她终于松下一口气,娇娇软软的倚靠在雕花木椅上,伸了个懒腰,轻轻笑了笑,“那些人颠倒黑白的本事还不如我,当做笑话看便是。” … 街头春雨朦胧,行人罕至。江辞踏在还略显潮湿的街上四处看着,春宁在一侧为她撑着朱红油纸伞。 小世叔说,有事便来官驿找他。 那他现在必然是在官驿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为何怕我(1) 现下正处于事端纷乱中,别人见了官驿都绕道走,她倒好,专程往里进。 “姑娘您小心些!听说昨儿个有人在这附近的那条河里自溺了。” 春宁总觉得背后阴森森,凑到江辞耳边碎语道。 “春宁!你莫要吓我。” 本来走得好好的,江辞被她这句话唬得一愣,扶住春宁袖子道:“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归说,江辞还是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她不大信什么鬼神之说,可偏偏周围静谧的唬人,连鸟鸣声都被阵阵春风卷得微弱许多,更添了几分阴寒。 伯爵府本就距官驿远的很,时赶时缓好一会儿,待到官驿门前,她额头上都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红漆大门两侧分别站着排侍卫,盔甲凌冽,护腕在天空下闪的刺眼,他们带刀挺立,腰间挂着的令牌随着风吹拂而左右摆动。 对比起来,江辞好像一株可怜的小白菜,瘦瘦矮矮的好像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那个…”小白菜吞吞吐吐,话到了嘴边,被侍卫身上的银光闪了眼睛,又卡在了嗓子眼里。 距她最近的侍卫低下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问道:“姑娘有何事?” “我来找沈大人,还请大人放我进去。”声音带着稚嫩,江辞目光澄澈,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本来就都是一群刀尖舔血,杀戮成性的糙老爷们,敌人杀他们一百,他们便损人一千;敌人若对他们拉长弓,他们便举手铳相迎。 可面对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姑娘,竟不知所措起来。 找哪一个沈大人… 侍卫敲敲头盔想了想。 放眼调遣来的羽林军队,好像没有一个姓沈的兄弟。 等等… 沈大人?! 侍卫诧异,睁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几眼江辞,可都快瞪出来个洞了也没看出什么。 也不像大有来头啊,难道扬州这地儿也有大人的亲信? 这些天儿他们忙得脚不着地,心中烦闷难以排解,这下多了个女子,岂不是更碍事。 双方僵持不下,侍卫显然是不想让小姑娘进去的,摆摆手好言劝:“官府重地,姑娘还是离开吧。” “我…”江辞有些心急,可又没办法,又往前迈了几步。 正此时,官驿里走出来个男人,高大挺拔,双手背后,面容英气冷峻。 侍卫们见他来,纷纷弓腰抱拳行礼:“陆侍卫长。” 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小姑娘,陆卿只觉得有些面熟,可又记不得了,停下步子,皱眉拍拍身边的侍卫,抬颌问道:“这谁啊?” 侍卫面露难色,支吾道:“回侍卫长,这姑娘说要找沈大人…” 陆卿闻言,眯起眸子重新打量了眼江辞,霎时间想起来了,端正的俊脸顿刻露出笑意,撇了眼江辞,故摆架子。 “小姑娘,来找他?”他问。 “回大人,是。”她回。 “有难处了?”他又问。 “回大人,算是…”她又回。 算是。 陆卿嗤一声,心里盘算,朝小姑娘招招手,“别傻站在那儿了,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为何怕我(2) 春宁也想跟进去,却被拦在门外,只得眼巴巴的看主子跟那个高大的男人走。 “春宁,在这儿待我回来。”江辞嘱咐,随后她便紧随着陆卿进了院子。 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院内没有花,没有树,一个闲杂下人都瞧不见,有的只有摆列整齐的士兵来回巡逻,威风凛凛的提着绣春刀。 “就这儿了。” 陆卿抬手指指正前方的屋子,“大人在里面。” “多谢侍卫长大人…”江辞一顿,甜甜抬头笑着。 她嘴边的小梨涡漾开,整个人像在蜜罐里泡过一般。 “……”陆卿尴尬的咳了一声,面色复杂,“举手之劳罢了。” 沈大人这侄女儿,还挺可爱的。 只是事务在身,无暇看好戏,叹了句可惜便离开了。 沈怀瑜所居的院子清静幽谧,没有多余的下人侍候,自然也没有帮忙传话的人,只得敲门唤他。 江辞扭头,酝酿几下。 面向着这扇雕花红漆门,她想象着沈怀瑜看到她亲手画的画时的模样,脑补着他会说的话。 清清嗓子。 “咳咳,安安,你有心了。”江辞放低声音,刻意学小世叔说话的音调。 转瞬又变回自己的音色,娇滴滴道:“世叔喜欢便好,安安画了再久也都值得。” “以后的事你就放心吧,世叔会尽力照应你的。” 说到这,江辞不禁捂着嘴偷笑,心中窃喜。 随后,她拂了拂袖子,长呼几口气,端正姿态,用指节扣了扣门。 待了半晌。 “何人?”闷声传来,男人声线带着几分散漫。 “世叔,是安安。”她乖巧回道。 “进。” 伴随吱嘎一声,门开了。 江辞轻轻迈进屋子,鼻尖萦绕淡淡沉香,混杂着些许药草香,明明室外还带着冷气,厅内却温热蔓延。 沈怀瑜单手支颐,半倚在鹿角椅上,两条腿随意地搭着,手里还拿着卷宗,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 若不是江辞亲眼见过他秉公办事的样子,真的会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平日闲散的富家公子哥,还是朝廷里踏着风刀双刃,手握重权的臣子。 “见过世叔。”她心中升起一阵没由头的慌乱,捧着画筒,半垂眼眸,微微作揖。 而后,她听见衣物轻微摩擦的声音。 沈怀瑜放下卷宗,神情懒倦,垂眸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安安冒然来探望,望世叔…莫要怪罪。” 总感觉周身被一股霾意笼罩,江辞有些胆怯,却还是挺直了腰板。 沈怀瑜瞥了眼江辞手中的画筒,饶有兴趣的侧头。 只见她莲藕似的一小团,乖乖巧巧的仰着一张白嫩又明艳的小脸,怯生生的。 平日里看起来挺有骨气的小姑娘,还以为要再等些时候,竟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倒是出乎他意料。 这不挺上套的。 “就为了送幅画来的?” 他尾音音调微扬着,带着他本就有的大少爷脾性。 江辞脸颊莫名发烫,心头狂跳,怀里揣着的画卷好似烫手。局促的点点头,“这雾隐图,洒脱大气,安安以为,与世叔甚是相配。” 像是未听她说了什么,沈怀瑜垂眸,唇角扬起,自顾自的说:“知道本官是做什么的吗?” 江辞藏匿在裙下的脚趾微蜷,想着先前背过的文章里的句子,只记得零零散散的几个词,磕磕绊绊道:“缉拿罪犯,为民所谋…安安不才,只…只晓得这些。” 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噤若寒蝉。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这会在世叔身后溜须拍马,效果绝对极佳。 可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关键时候连个彩虹屁都拍不出来。 江辞禁不住腹诽,偷偷揩了一把冷汗。 不知何时,沈怀瑜已经从鹿角椅上起身,走至她身前,而后听见沉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章节目录 第32章 本官把他剁了喂狗 “就是更名贵的,本官也要多少有多少。” 伴着脚步声逐渐接近,眼前洒下一片阴影,带着压迫感,那股药香愈来愈浓烈,香中带苦的味道顿刻升腾起。 江辞最讨厌药味,对方还势气逼人,她腿打颤,小圆脸皱皱巴巴,咬紧牙关欲哭无泪。 怎…怎么回事… 这和她想象的剧情走向不一样啊? 她现在该怎么办。 这是她求人办事,反抗的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口。窘迫的想夺门跑出去,却隐隐听见细碎的笑声。 江辞倏然抬头,见小世叔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画卷,眸里带光,眼尾微扬。 哪有半分不悦。 “江安安,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来官府?”他轻声道。 她稍愣,缓过来神才知道他又在逗她,难受得泪都要涌出来了,却不敢啜泣,只能闷着吸吸鼻子,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看到这般,沈怀瑜眼眸微敛,笑意变浅,不经意挑眉。 这是他第三次见江辞,第二次见她哭,还有一次周遭太黑,看不清。 小姑娘是泪做的吗? 他随意靠在案上,修长的手指一勾解开画卷。 云游碧落,雾隐丹阿,作画大气,一气呵成。放在别处也当是数一数二的精品,看上一眼便知是细细挑选的。 “你还懂画?”沈怀瑜反问。 江辞看着他,有些紧张,怕选得不合心意,又想起爹爹说过的“恭而有礼”,学着那些老学者的模样:“略知一二,安安才浅,世叔莫笑话。” “懂就是懂,推搡作何。”沈怀瑜漫不经心的把画收起,随手放在了屉中。 然后半抬眸,用舌尖抵住唇角,细细盯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眼神飘啊飘,泪珠还挂在红润的脸颊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衣裳,发髻上也戴了支金丝香木长簪,扔大街上便泯然众人矣的那种。 夏家何时这般吝啬了。 夏伯爷那准备在皇后寿宴上大掷一笔,买上百只双鱼戏珠镶金花灯的阔绰样子,可不像连身小姑娘衣裳都买不起的人。 “你怕本官?”沈怀瑜徐徐开口,上扬的音调倒让语气显得有几分温柔。 “……” 江辞不语,抿抿唇,在水袖中绞着手指。 怕! 当然怕! 分分钟怕自己掉脑袋的那种! 她也想多说几句话,可不知怎的,这会儿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 “江安安。” 沈大人弯下腰,平视着江辞,用她听得熟悉的清冽慵懒的男声,“你要记得,你现在身份特殊,整个朝廷多少双眼睛都在紧盯着,所有心有所图之人都会趁机接近,待你再好也要有所防备。” 江府的败落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应当是长久蓄谋。 他难得的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的告诉江辞这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那…”江辞轻轻抬起头,思索片刻,与他的目光相交,“连您也要防备吗?” 她未想到沈怀瑜会与她说这些。 乍一听,倒是真诚得很。 可江辞不觉得沈怀瑜是这么轻易就接纳她的人,她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本官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沈怀瑜眉眼舒展开,直起身子,“若是有人欺你,本官便把他剁了喂狗…” 江辞怔怔地看着他。 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孤寂蔓延全身,心头那只拉满紧绷的弓弦溃为一团。 把他剁了喂狗… 像一句玩笑话,可江辞听了他的话,眨眨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章节目录 第33章 啜泣 不知为何,心中竟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来。 江辞啊江辞,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连几句好话都听不得。 看着面前这个仅见过几面的男人,她明明不想掉眼泪,可就好像断了弦一般,手指越擦越多。 “又哭了,”沈怀瑜似笑非笑的看她,压着嗓音,尽量让语气温柔些,“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嘴上说着嫌弃,手上却拿着只帕子递给她。 “就是…有点难受。” 接过帕子,江辞忍着哽咽说话,眼泪不受控的往下落。 抄家的那天她都没有掉一滴泪,现在却彻底破防了。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努力的说服自己,让自己坚强些,可当听到安慰的话,所有的情感都找到了出口,一触即发,像洪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突然很想念父亲。 在过去,每当深夜思念母亲,她也会偷偷掉泪珠子。 父亲总是会将她喊至小花园前的石阶上,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星河,也都是心灵上的慰藉。 眼看着小姑娘越哭越凶,沈怀瑜无法安定自如,乱了手脚,他自以为见多识广,却发现在江辞的涕泗横流下还是败了。 “渴么,要不要喝水?” 不能赶也不能骂,沈怀瑜揉揉眉心,想让她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哭。 麻烦,太麻烦了,他应付不来。 现在看沈稚玄这厮更加不顺眼了,等都不想等,直接想把他千刀万剐。 . 直至午时江辞才从官驿出来,春宁见她眼圈红肿,以为沈怀瑜为难她了,又担心又心疼。可江辞没有想说的意思,她也不好再问,只好憋在心中。 不知何时雨愈下愈大,春寒刺骨,冷风犹如利箭一支支射过。 待两人回府,衣料外层湿透,裙角溅起的泥点显得狼狈极了。 春宁看着主子受淋,心里不是滋味,忙找了个小亭子让她躲躲,自己先回去取把大些的伞。 闲着没什么事做,江辞用帕子擦擦凳子,想歇一歇。 还未等擦净,身后便传来了收伞的声音,她以为是春宁折返,笑眯眯转头,“你…” 话未说完,定睛一看,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纱裙,披着白狐裘,眉心用胭脂点上花钿,虽比她大不了几岁,可眉眼生的极为明艳,是那种十分张扬的美貌,发育的也比她好,不和她小孩子一般。 那女子一双明眸打量着她,江辞收了笑意,两手端在腰际,不作声。 “我当是谁住在萧哥哥家里,不过是个小丫头,真是大惊小怪。” 女子嗤一声,眉眼凌厉,又天生贵气,像是提早开了的牡丹,将这昏暗的凉亭染得一席明艳色。 “郡主,王妃也是担心您以后受了委屈,才遣人打探的。”为首的丫鬟上前几步,凑在女子耳边道。 小郡主不以为然,斜眸颦起一对精致的柳叶眉:“母妃成日疑神疑鬼,萧哥哥乃是正人君子,怎会行不轨之事。” 萧哥哥? 是表哥吗? 江辞也听出个一二来了,轻轻屈膝,福了个身子。 “民女江辞,见过郡主。” 她的身量比同龄人娇小纤瘦,透着娇怯,眉间却灵动盈澈,隐然有股书卷气,不似京城好些世家小姐那等高情逸态,反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小郡主鲜少见过这般女子,她最厌烦皇城里那群成日争相攀比的娇花,嘴里的话更是真假掺半。 眉头舒解,她又上前几步,缓缓开口:“你就是江远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34章 长乐郡主 “回郡主,是。”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粘连在额头上,江辞捋至一侧,点点头。 江远是朝中有名的忠臣,家里世代为官,养出的女儿果真与众不同。 小郡主不了解朝政,但皇叔下令处置定有他的道理。 虎落平阳被犬欺,小郡主虽不知江辞现在过的好不好,家道中落骨肉分离的痛苦全落至一个女子身上未免太过残忍。 带着同情,努嘴让侍女扶起来江辞:“现在你尚可寄住在萧哥哥府里,只是过些日子,皇叔让他做了官,搬至京城,你又该如何?” 这些事江辞不是没有考虑过。 不止伯爵府,世叔迟早也会回到京城,届时她所有的依仗都没有了。 “劳郡主挂心,民女打算做些小本买卖,尚能饱腹。” “饱腹?”小郡主嫩白的手转了转腕上绯红的珊瑚链,“那岂不是穿不了新衣裳,也戴不了新饰品了?” 江辞垂眸,睫羽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她也是爱臭美的小姑娘,有各式各样的裙子金钗。 只是现在,或许都充在国库里了。 她抿唇,思索道:“郡主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子,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民女怎敢奢求。” 小郡主听着舒心,对江辞的同情又多了几分,长吁一声,向后缩了缩,“那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一天天没个新花样。” 想想觉得说话过了火,补了句,“不过也不是谁的日子都过的称心,像本郡主这样的还是少数。” 模样标致,脾气嚣张娇气,想必这位就是长乐郡主了。 江辞曾听人提起过,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静王的掌上明珠,皇帝的亲侄女儿,可不得要天上的星星都给她摘下来。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江辞抬眼偷偷看着长乐,可又好似不敢,看了几眼便低下脑袋。 长乐心奇,疑惑问:“你总看本郡主作甚?” “…”江辞支吾不语。 她的眼睛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像个未开窍的孩子。 越是不说,长乐越是心急,皱眉推搡江辞。 “有何事你直说便是,本郡主不会怪罪。” “因为…郡主,好看。” 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江辞糯糯开口,话未落又忙跪下,“民女妄自对您相貌评头论足,还请郡主责罚。” 嚯。 夸她啊。 没有奉承虚假,她还是头一次经受这么赤裸的赞美。 长乐的兴致上来了,心里甜滋滋的,弯起一双桃花眼,“快起来,这有什么好责罚的,待我嫁予萧哥哥,定不会亏待了你。” 于是春宁赶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一身华服的少女对着自家主子言笑晏晏,眉间皆是欢喜。 长乐刚兴冲冲要和江辞聊聊太医署前儿刚贡上来的脂粉有多香多细腻,却被打断。 不悦的淡扫来者,抚开腮边散下的两缕青丝,面色一变,含着愠怒:“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不知道还以为伯爵府苛待表亲,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舍得给。” 章节目录 第35章 春梦(1) 倒是不见外,长乐好像自己已经是伯爵府的世子夫人了,替夏萧教训下人。 春宁见此人面目贵气生晕,便知不凡,双手抬至额前行礼:“贵人恕罪,是婢子思虑不周全。” 长乐又想说些什么,一侧的婢女拍拍她:“郡主,伯爵夫人和世子爷还等着您呢,日后得空再找江姑娘吧。” “萧哥哥回来了?快,咱们快去。” 长乐惊呼一声,音色染上喜悦,想起江辞,又扬眉一笑,“等我找你啊,江家小姑娘。” 一行人火急火燎的走了。 目送这尊大佛离开,江辞唯唯诺诺的模样一松,卸下身子,倚靠在柱子上,朝春宁勾勾手指头,甜甜道:“春宁姐姐,歇息会儿吧,来坐坐。” 春宁一愣,总感觉看错了。 她怎么觉得姑娘不大一样了呢。 穆穆细雨,凉亭檐不时有雨珠滴落的脆声,春宁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辞,只剩草丛中虫鸟细微的鸣啼声。 “春宁姐姐,”像是未发现春宁的异样,江辞扬起头,轻唤她,声音揉在清风中,“爹爹曾说,人如山间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直到自己变成这样,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凡事只有自己走上这条路,才能真正的体会到。 原来说话好听些,果会有甜头吃。 “姑娘莫要多想,无论您要做什么,婢子都会一直跟着您的。”春宁虽不知道江辞怎么了,但这话听起来就不像个好的。 怎么能让她家小主子这样说自己呢! 春宁心疼死了,直想把眼前的姑娘按在怀里摸摸头。 见她着急的跺脚,江辞安抚两下,没忍住,呵呵笑了:“晓得了晓得了,姐姐越发小孩子脾性。” “不是婢子的缘故,是姑娘长大了。”春宁温笑。 . 直到入了夜天才晴了,窗外弦月高挂,园庭里的树林,顶上载着银色的光华,浓厚的黑影,寂静严肃的压在那里。 熄了烛灯,守夜的小厮婢女站在门前,略微打着瞌睡。 江辞蜷在榻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住晶亮的眼,咬着嘴唇不安的攥紧被角。 窗外桃花花苞的香气幽幽飘进室内,曾经喜爱的味道今晚却格外甜腻,被熏得头昏脑胀。 床榻的软垫似乎都在摇晃,整个人软绵绵的陷入其中。 最近睡前总是这样,她是不是太累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找大夫调理身体一下为好。 又是那股熟悉的淹没感,好像要让她溺毙在里面。 难熬至极,像是要喘不过来气。 耳尖发烫,热意蔓延。 空气都躁动了起来,她隐隐感到颈侧覆上了湿热。 不行… 要醒过来… 江辞试图挣扎,想挣脱束缚,用力的抬手,可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叫我什么?” 黑暗中,嗓音低低缠上来,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带着一丝半缕不动声色的诱惑。 谁? 心跳猝不及防加速,慌乱下,江辞怕到极点,想尖叫,声音却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借着零散的月色,她努力看清来者,瞳孔瞬间放大。 章节目录 第36章 梦(2) 这张脸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下颌处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被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住,强迫她向上仰头。男人声音低沉又哑,带着缱绻:“抬头。” 那触感无比真切,虽不至弄疼她却有不可抗力。 黑夜将五感脆弱无限放大,江辞像被无情的碾压操纵,如何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子由人摆布。 令她更为困惑的是,她的身体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豆蔻之年的女子几乎还未发育,她一直都是平平坦坦的木板子。而如今这具身子腰肢纤细,虽服饰宽大,可仍可见胸前春光灿烂,隐约有些沉甸感。 江辞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的指尖已探向她的颈侧,热意一路蔓延至全身。 倏然清醒,然后拼命挣扎。 除了亲人,连男子的手都未碰过,怎会有如此登徒子… 四肢仿佛用了软筋散,棉花般使不上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 江辞肩头颤抖,再难以抑制胸膛中翻涌的情潮,含着热泪,羞怒之意无以复加。 “不…不要…” 泪水滚滚地滑过脸颊,她断断续续道。 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男人的动作终于停下,低声笑了声,手指一挑,勾开他的外衫系带,然后如对待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拭着她的泪痕。 “非卿不见思,所悲思不见…” 他的手心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指尖,眼眸低垂,微微弯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原本藏在眸底克制许久的东西明显浮了上来,声音隐忍又低哑。 “卿卿,我很想你。” 卿卿。 空气似乎都滞留了。连眼睛都忘了眨,江辞停止挣扎,呆呆盯着他。 卿是夫君对妻子的爱称。 所以他们… 是夫妻吗? 未等她回神,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鼻尖萦绕熟悉的气味,龙涎香中混着药香,是当今盛京名贵们最喜好的熏香。 帘幔飞扬,湿闷的风掠过江辞的衣袂发梢,眼前男人柔情撩人的多情眉眼像要将她吞入腹。 顿刻间,热气簇拥萦绕,酥痒和悸然都从心口逃逸。 她好像无法掌控自己的欲望,只想顺从本能的支配,未尽的思绪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 “啊!” 江辞猛的睁开眼坐起。 夜风寒凉,轻轻拍打窗棂,云雾如幕。 那些倏然闪现的画面,于她而言,虽然惊骇欲绝,难以想象,却真切的勾魂摄魄,令她心惊肉跳。 她居然做了这样荒诞无伦的梦!? 江辞使劲裹了裹被子,又拍拍红得滴血的脸颊,想掩住身上的陌生而强烈的感觉。 虽带着好奇听春宁和其他丫鬟聊过些烟花风流趣事,也见识过古人留下的艳词百首,可对男女情爱还真算半知半解。 定是疯魔了…这给她千万个胆子也不能肖想世叔啊。 平息片刻,她轻呼气,抬眼看窗,月光比平日更澈亮盈透,打在草地上像一汪水。 只有十五的月亮才会这样白净,像刚炼的银子。 脑中忽的浮现一张明丽的面孔,是白日里见过的长乐郡主。 若她所言皆实,就算林长乐无戒备心,静王与静王妃也绝不会让一个表小姐在伯爵府继续住下去。 若真如此,她又该如何查明江府被陷害的真相? 日子好像越过越难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心悦 江辞把头埋进被子,缓缓阖眼。 . 小桥流水,琴音悠然。晨起,伯爵夫人斜坐在暖阁里,闭着眼打着拍子。 数步外坐着三五琵琶伎,个个模样端正,整容敛袂,十指尖尖露,清音遏行云住处。 同刻,她收到一封信,是夏伯爷寄来的。 “你瞧瞧。”妇人懒躺在贵妃椅上,微阖眸子,示意着几步外的大儿子。 夏萧接过嬷嬷递上来的信封,从红印处撕开,展开宣纸,粗略的扫了眼,缓道:“父亲说,今年上元便在京中过了,勿念。” 伯爵夫人启眸,滚着手中那串沉香木坠红宝石的佛珠,让弹琵琶的侍女们停下,叹道:“没提起长乐郡主的事么?” 她太懂自己儿子的脾性了,定是东删西减省了些令他不悦的字句。 “仅四字,”夏萧皱眉,垂着眼睑,睫毛下透着凉意,“好生招待。” “好生招待?”伯爵夫人手扶嬷嬷起身,“你呢,有什么打算。” 夏萧这门亲事可谓是来也匆匆,他本想待自己功成名就后再成家娶亲,谁知半路杀出个林长乐,指名道姓的要他娶她。 起初他只当是千金小姐随口一提,未挂在心上。 可这丫头竟独身带着几个小宫娥连夜跑到扬州了,直奔伯爵府。 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夏萧扶额,有些头疼。 还未开口,便说曹操曹操到,厅门外传来阵喧闹。 “郡主您现在不能进去啊,夫人和世子爷正谈话呢!” “有何话是本郡主听不得的?你让开!” “郡主,您莫要让婢子为难啊。” “你大胆!” 女人吵闹声尖细,刺得夏萧皱眉。伯爵夫人反倒轻笑,摆摆手,让夏萧出去看看。 不耐推开门,小郡主一身玫瑰红的金丝绣花长裙,头戴石榴红宝石钗,两手端在腰际,明艳又夺目。 “不知郡主来扬州有何要事?”夏萧脸上挂着笑,无波无澜,平和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青年仍是初见时的模样,俊美得没有棱角,清隽不失矜贵。 长乐方才的气焰瞬间熄灭了,脸颊飞上半抹红晕。攥着手帕,欢喜道:“萧哥哥,本郡主是专程来看你的。” 还是温和的笑着,夏萧垂眸,应了:“那待郡主尽兴了,臣便送郡主回府。” 长乐面上笑容一僵硬。 刚来就下逐客令,亏得她今日精致打扮了一番。 好啊好啊,不愧是她林长乐看上的男人,性子够淡定,够清心寡欲。 桃花眼一转,她嗤了一声,傲气十足道,“我是君,你是臣,须得听本郡主的!” “郡主既知君臣有别,又为何要…” 求皇帝赐婚。 这话夏萧不好意思开口了。 长乐微微抬颌,上前缓缓走了几步,毫不避讳的看着夏萧的眼睛:“这是本郡主对你的赏识,希望夏世子爷不要不识抬举。” 空气中隐约带着女子的脂粉香气,含着她钗子里的浅花香,又是那般勾人明艳的一张脸,是个男人都该折服了。 可偏偏这女子不是别人,是才及笄的静王嫡女。 朝廷里的老臣们瞪大了眼睛,就等静王招婿拱手把自家儿子献出去了。 静王府若是有意找寻庇护,那一个个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官家子弟,有权有势,和他这有名无权的伯爵封号不同。 林长乐这葫芦里买到底的什么药,那么些京城公子不要,却找上了他一个还未封官的探花。 先前他们不过在宫门口擦肩而过一次,要说萍水相逢就一见钟情了,夏萧万万是不相信的。 “郡主,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仅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有两情相悦。您对在下只是新鲜感,或许过些时日就后悔了,在下实在不能毁了郡主的名声。” 夏萧眉目微沉,目光淡淡,耐着性子道。 “你怎知本郡主不是心悦你?”长乐神态悠闲,凤目流盼,含着不知多少情丝。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上元 阳光温凉,树影婆娑,话落,两人相视不语。 侍从们头也不敢抬,挠挠耳朵装作没听到。 好…好刺激! 长乐郡主果真是霸气外露,直言不讳! “……” 夏萧向来口若悬河,巧舌如簧,竟不知如何回话。 良久,见对方没有动作,长乐轻嗤一声,用看榆木的目光睨了眼夏萧,提起裙摆扭头就跑。 . 正逢上元,伯爵府照规矩在当地清云寺求佛祈福,一众亲眷也是要随侍的。 江辞原先在江府倒也有类似的说法,只是那时她尚年幼,父亲又一贯娇纵她,去的次数不过寥寥。 见她要动身去寺庙,春宁略感忧神。 能去祈福的大多都是扬州有名的显贵,伯爵夫人也难免与他们打个照面。 姑娘才出了这些事,免不了让人背地里嚼舌根。 江辞看一眼便知道春宁在想什么,伸了个懒腰继续抱衣裳。 “这都是舅母的意思,还是不要回绝了。”收拾妥帖,江辞粲然一笑,“顺途也让大师看看,我近些天总有些睡不安宁。” 春宁只得点头,上前去帮她提包裹,推门出去。 马车摇摇摆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云寺。 江辞下车一看,果然是热闹非凡,寺前停放着大大小小的轿子,来往的佣人搀扶着主子向里面走。 富家小姐们互相挽着手,婀娜轻袅的摇着扇子闲聊,走过之处带过一阵清香。 远远的听见女子的娇笑声,低声谈论着近些日子的琐事,或是哪家的俊俏公子。 只是来来回回都只是那几人,江辞甚至还听到了自家表哥的名字。 桃花运可以啊。 她讪讪一笑。 “诶,那不是原来江府的三小姐吗?” “哪有?你认错了吧,饭都吃不上了还有闲情进香火。” “你有所不知,她虽是落魄了,可还有伯爵府这座靠山呢,人家现在指不定过得比你我都要好。” 偶然听到自己的名号,江辞习惯性的回头,正巧与那两位姑娘对视。 看清面容,其中身穿淡粉色绸缎衫的女子惊呼一声,像见到什么不详之物,抓住身旁的女子慌乱的转身离开。 跑的比兔子还快。 看着两人背影,江辞轻抿唇,垂头盯脚尖。 她又不是瘟神。 远远的听见舅母在唤她,江辞忙应了声,踢开脚边的石子走了过去。 寺庙大约是借着佛光普照,连花草都开的比外面更盛。 院中花树蓬蓬簌簌,粉色杏花桃红,纷纷然飘落。 伯爵夫人缓步走在最前,由年长的嬷嬷搀扶着。 身侧是穿着一身青衣的夏萧,再是白衣翩翩的夏九复,江辞跟在他们后面。 她所及之处总会穿来怪异的目光,亦或是低声窃议。 夏萧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抚慰她。 夏九复心中窃喜,痛快极了,冷哼一声,却被夏萧一个眼刀打了回去。 江辞那样骄傲的一个姑娘,也会被人言戳的千疮百孔。 来来往往的人愈来愈多,往年伯爵府都是夫人和世子来祈福,二公子是头回来。 下人都照旧紧紧围着自家的三位主子,生怕一个不留神便磕了碰了。 江辞挽着春宁,抬手抵住周遭人流,努力跟上夫人的步子。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上元(2) 人潮无孔不入的侵袭,大波的人如浪般突涌,她惊慌的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一时忘了前进。 江辞身子不高,瘦瘦小小,淹在人墙中捞都捞不到。 脚上一阵刺痛,约莫是被人踩了,她踉跄蹲下。 “姑娘!”春宁嘶声喊,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被挤得愈来愈远,身前的一个妇人又毫无征兆的转身,江辞没站稳,猛被推坐在地上,墨绿的襦裙顿刻脏了一片。 . 辰时二刻。 沈怀瑜正在寺后院的东主间,斜倚在梨花木雕海棠纹圈椅上,神色如常的看着手中精致瓷白的小瓶。 “大人,石彦已归案,您计划何时返京啊?”年岁已长的官差拱起手道。 这扬州的气候较京城着实阴湿些,他们在北方生活惯了难免不自在。 “这么急?”沈怀瑜偏头,瞥了眼那人,音调扬着反问,“不知京城里有何宝贝,令汪大人牵肠挂肚。” 汪善卫虽年老色衰,可素爱美人,无论是烟花名伶还是琴师舞女,背地里养了不少外室。皇帝下旨得仓促,他这次南下可是一个美娇娘都没带上,早已心猿意马。 听见这话他吓得没一口血吐出来,扶额皱眉,直说“下官不敢不敢”,尴尬的退到一边咳了两声。 屋中其他官员都习惯了沈大人向来的轻嘴薄舌,低声笑老官差一把年纪还没气性。 官员们虽常因政见不合争执辩论,但平日处事还是较为轻快。沈怀瑜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当红人,无论家底还是才能都是不好招惹的。 若是多说一嘴牵扯进他事,那就引火上身了。 况且树大招风,若皇帝起了疑心,他们这些依附在沈家的小官可就麻烦了。 “只是石府上下能找到的佣人已经全部被查验身份与亲属交际,都只是寻常人家,未查到任何有利线索,”陆卿扶颌闷声道,“我怀疑给石姑娘下毒之人并非贴身者。” “否也。”沈怀瑜挑眉,抬手轻放白瓷小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官驿警戒森严,怎会留他人近身囚犯,只能为极为亲近者。” “那便是用财贿赂?”又有人出声。 “你个死脑筋,”旁边的官员打断,“大人的意思还不明白?或是石姑娘心甘情愿的服毒…” 未等话落,门外熙熙攘攘,人言声嘈杂,带着孩童的嬉闹和妇人的谈笑,且呈逼近趋势。 京里是不会有这样热闹的时候的,都城人最讲究那一套中庸礼教,做什么都是规规矩矩,唯恐乱了分寸,丢了世家的名声。 听老官员们又念叨了会案件,沈怀瑜有些倦了,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出于惯性想抬腿,突然记起这是在寺庙,皱眉压了下去,本分的用手推开。 见此,一屋子官差汗颜。 劳烦您屈尊纡贵动动手指头了。 但说来也怪,这样恣意随性的大少爷有才有势,不选个轻巧儿的官职,偏偏进了他们刑部。 每天没日没夜对着案宗和囚犯,旧的不去新的又来,一不留神还容易得罪人,谁不够得慌。 章节目录 第40章 男孩 巳时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热,晒在身上舒服暖和。大少爷本人懒洋洋靠墙站着,垂眼虚眸,很是享受。 江辞拖着被壮汉踩过的脚,觉得浑身哪里都疼,走一步都难,温热的天气竟把她逼出几滴汗珠。 墨绿色的裙裾在春风中微微漾动,青青山影倒映于湖面,两岸草木荫荫,石板路错综交合,没有尽头的向前延展。 刚想落脚歇会,不知哪里跑来一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瞪着双大眼睛,手里还抓着块糕点。 男孩白白净净,穿着锦织衣和一双精致的皮靴,茫然地看着她。 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公子不留神走丢了罢。 江辞觉得亲切感十足。 她舔唇,抹了汗冲他笑笑:“你也走丢了吗?要不要和姐姐做个伴。” 他像没听到般,还未等江辞反应过来,一块糕点便恶狠狠朝她砸来。江辞抬手挡住,却正中衣襟,一摸,果然黏糊一片。 “你…!?” 江辞不可置信,却又念他年幼,不好发泄,“这般没有教养,你爹娘是怎么教导的?” “逆臣女!没爹娘!白眼狼!不知耻!一家子祸害,你有什么本事提起我爹娘?” 小孩见她不反抗,以为她好欺,更变本加厉,一遍遍的念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句子,凑上前吐口水做鬼脸,又跑开。 逆臣女?不知耻? 世人都这样看她吗? 江辞愣住。 不,她爹不是逆臣,她也没有不知耻辱的傍舅父。 她爹忠了半辈子,一篇篇的谏文,字字皆是赤诚,却如何也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难道人心都是没有记忆的吗? 江辞眼眶登时就红了,颤抖着,胡乱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想朝小孩扔过去,哑声大喊:“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休要狂言!” 男孩扭着身子,灵活躲开,嬉皮笑脸的嚷嚷:“你打孩子,还不害臊,果然没脸没皮!” 他又离近几步,甩胳膊蹬腿,用那双精致的皮靴踩住江辞细瘦的胳膊,伸手抓烂她的衣裳:“小爷这叫为民除害,今天便让爷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礼节,到了官爷那里可是能领赏的!” 一拳又要落下,江辞本就没了力气,还不会反击,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团,拿另一只手挡住脑袋,紧紧闭眼。 料想中痛感没有传来,她感到手掌被掰开。恍然睁眼,江辞身前晃过一影,尚未看清,就听到猛烈的撞地声,伴着浅细的呻吟。 “疼?”音色诡寒,不疾不徐。 风吹乱了周围的杂草树干,不寒而栗,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叫人唇齿生寒。 他的衣袍在风中浮动,映入眼帘的是那抹熟悉的金丝孔雀浮纹。 是沈怀瑜。 “经一蹶者长一智,疼才能改了毛病啊。” 一眼认出,江辞唇微抖,想开口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发不出声。 沈怀瑜握着小孩作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扯,“哐”一声撞到侧面的石板上。 “你…你敢打我!”小孩痛得说不出话,摸摸后背,稍有黏湿,还有一阵刺痛,手粘上几抹鲜红。 不是什么大伤,可对付这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他的确被唬到,含着一汪泪,颤抖着用手指着男人,“知道我爹是谁吗?要是让我爹知道了,跪下来求小爷都保不了你的小命!” 沈怀瑜眉梢轻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挡在江辞身前,慢条斯理的伸手,只听一声骨裂,原本指向他的手指立刻被扭断,动作利落熟练。 章节目录 第41章 世叔说话是门学问 “啊!”男孩疼尖叫,捂着手趴在地上打滚,再没了方才的锐气。 “听不懂话么。”沈怀瑜徐徐蹲下,直看着他。 听见动静,原本在屋里的官员们纷纷赶过来,看到这般场景,都吓得不轻,不知道该看哪边,只能站在一旁高声劝:“大人,您作何对一个孩子如此残忍!” 沈怀瑜作势思忖一番,缓缓道:“可他犯了错,你们说,本官这样做对吗?” 沈大人这话是在征求意见,可语气却像是已经板上敲定了,不带点商量的余地。 众官讪讪,忙点头应和:“大人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下官们不敢妄言。” 躺在地上的男孩看着几个穿官服的人颤颤巍巍的对沈怀瑜说话,顿悟后只剩恐惧,也顾不得疼不疼了,“砰”的跪下来,带着鼻涕带着泪的磕头乞求,“草民知罪,草民知罪!大人海涵,饶我这一次吧!” “别吧,还没领完赏,怎么能让你走?”沈怀瑜面露可惜,顶着一张斯文和气的面孔觑着他,“本官向来嘉言懿行,公正得很。” 男孩哭得尿都出来了,头磕得生红,跪行挪至沈怀瑜脚边,一把抓住衣衫角,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大人,求您了,我不想死啊!” 皱眉看着男孩灰脏带血的手,沈怀瑜站起身,从他手中拽出衣角,原本白润的布料上果然染上了痕迹。 不该穿这件的。 沈怀瑜眉锁得更深。 “可该死的人又有谁是心甘情愿的。”江辞在一旁沉默许久,端凝他,终于是开口了,“同样,我也不是心甘情愿的被你欺。” “姐姐…不,神仙姐姐,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男孩哭累了,半残喘气着道。 江辞撇过头,面无表情。 早干何去了。 “辰儿!”不远处传来妇女的急促唤声。 那妇人模样富态,带着四五个丫鬟正焦急的四处张望,下一瞬,在看到男孩狼狈的身影后,花容失色,目眦欲裂,一声尖叫。 “娘!”男孩一屁股坐下,把所有的委屈清数倒出,拥住妇人啜泣,“娘你快替我求求情,让他们放我走吧!” 沈怀瑜此刻还在想着这衣服是丢还是不丢,感受到身后袖口处传来一点点轻微的拉力。 回过头,小姑娘隔着帕子捏在他身上,露出一截嫩白纤细的手腕。 再往上看,水灵灵的大眼睛与他相对,她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乖巧,嚅喏道:“世叔,要不要,擦一擦。” 帕子上绣着只小猫,看起来憨态可掬,倒是和它主人有几分相似。 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难怪小孩会拿她开涮。 “还是安安懂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比量的。”沈怀瑜心领神会,眸里含了笑,弯下腰,用方才拧断过骨的手接过帕子。 手指白皙而均匀,像个成日握笔舞词弄札的文人。 这小姑娘可是有一肚子坏水,方才还咄咄逼人地说着男孩,这会儿又可怜巴巴地扯着他的袖子。 沈怀瑜轻笑。 妇人眼睛红肿,看向对面的男人,认出他腰间明晃晃的令牌,瞪大的瞳孔中充斥着浓浓的惊恐之色:“官爷,小儿不懂事冒犯了您,草民回去定严加管教,狠狠训斥上一顿,您就放了他吧!” 平日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祖宗此刻浑身是血渍,狼狈不堪。妇人心痛不已,不晓得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孽才至于此。 用江辞的小帕子随意擦着手指,沈怀瑜恢复了他寻常的松散,漫不经心掀起眼皮:“本官都没舍得骂一句,好声好气教他,你这做母亲的怎这样心狠?” 章节目录 第42章 我明白了 ????? 江辞神色复杂的看着沈怀瑜。 此话听着是解气,可这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敢情您的不舍得骂,就是把人揍个半死? 小世叔说话果然是门学问。 陆卿站在其他官差旁边,被这一句话逗笑了,看妇人一脸茫然,好意提醒:“您别骂得太过了,小心把宝贝儿子骂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顷刻间,妇人被人戳了心窝子,面色红如猪肝,进退维谷。 “比爷当年还有能耐。”沈怀瑜眼眸稍稍一敛,随手一摆。 妇人见状,直说“谢官爷海涵”,搀扶着儿子就扭头跑掉了。 草丛一片斑驳迷离,风声减弱,耳根明显清净多了。江辞暗自思忖,偷偷抬眼,抿着唇吞了下口水,迟缓又小声道:“多谢世叔。” 语罢,又半抬眸子看他,漂亮的小脸沾了灰渍,看着滑稽可笑。 沈怀瑜瞥了眼地上的糕点渣,刻意避开,走到江辞身边,凝视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还难受吗?” 他离得更近了些,细细看着她身上别处有无伤痕。 浅淡的龙涎香混着药味,与梦中朦胧的记忆重叠,那些被遗忘得支离破碎的画面再次在江辞脑海中重组。 她一滞,心脏不受控得突突剧烈跳动了两下,飞快地摆摆手摇头,像个小拨浪鼓:“劳世叔挂念,已经不难受了。” 不难受是假的,江辞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犹如蚂蚁啃食爬过般火辣辣的疼,她希望沈怀瑜不要再问下去了,最近给他添的麻烦已经够多。 沈怀瑜果真没有再过问,敛袍弯腰,将手臂抬于江辞面前。她领会,刚想抓住他的袖角,却又惶疑收回,拍干净手掌,才借势扶着站起身。 “安安,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沈怀瑜侧首思量后,唇角微弯,和声和气道,“也不要把人都想那么坏。” 他本就生得双漂亮的桃花目,眸带潋滟,模样端正又出挑,说着这番话倒有仙人点拨凡人“众生皆空,莫要仇恨熏心”的味道了。 “???” 江辞蹙眉。 这前半句她是听懂了,可这不清楚又没头没尾的后半句是如何含义。 难不成是告诫她方才那户人家不简单,让她莫要轻易招惹吗? “世叔放心,安安都明白了。”她疑惑地看着沈怀瑜,点点头。 沈怀瑜望着她,眨了眨眼。 你明白了? 他还没想好下话这么快就理解了? “安安,你可知本官说的是何事?” “那孩子家世非凡,安安不会轻举妄动的。”江辞老老实实回答。 …… 你明白了。 你可真明白。 沈怀瑜无奈地轻笑。 他墨色的眸子光芒流转,舌尖轻抵上颚,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饿不饿,本官先带你去吃饭。” “有一点。”江辞嚅嗫道,手轻轻抚上腹部。 此处群山环抱,瀑布激流敲打着石壁,耳边不时响起虔诚醇厚的钟声,让人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 由沈怀瑜引着,江辞一路跟随其后,时不时搭上一句话。 “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章节目录 第43章 接走 兴许是太饥饿了,想起饭来江辞瞬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兴致高涨,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她一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小嘴一溜串的滔滔不绝: “坊边有一家店的雪花鸡淖味道不错,还有德明巷东头里的锦福斋,大家都爱吃那里的梅花香饼和桂花糖蒸栗粉糕,不过那家店实在太远了,不如桥旁的广同酒馆来得便利…” 越说越来劲,谈起这些美食江辞如数家珍,眉眼带笑,明眸如点漆。 沈怀瑜默默地听着,步子放慢些,随意地用指尖拨了拨腰际的流苏,等身后眉飞色舞的小姑娘跟上。 除却他们二人,周围还有几个侍卫跟着,整齐划一的跟随其后,都是面容肃穆,双唇紧闭。 江辞说到尽兴处,却总觉得氛围不端,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心觉自己是有点过于聒噪了。 可待她安静下来,周围便只剩树枝的摇摆声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的细碎声。 世叔为何不说话?莫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不行。 大人高兴了,她们老百姓才有饭吃。 酝酿片刻,江辞眼珠一转,硬着头皮,提起裙摆哒哒跑至沈怀瑜身侧,开始吹捧:“世叔,您忙于公务日无暇晷,一日万机,不辞劳苦,还要照应安安,是顶好的长辈,待安安以后赚了钱,肯定好好孝敬您,报答世叔的恩情!” 她说得认真妥帖,笑得又甜又暖,一双眼睛却闪着小狐狸的精光。 沈怀瑜侧首,迎着江辞炽热的目光,有些匪夷所思地盯着她。 他真不知道是该说江辞聪明好,还是蠢笨好。 先是小婶婶,现在又拿“孝敬”这种对年过四旬的人才用的词。 有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别人老的吗? “好啊,京官穷,等本官年过七旬致仕,便有劳安安接济了。”沈怀瑜轻笑。 “…”江辞语塞。 怎么这话听起来,世叔好像更不高兴了。 细细嗅空气中浅淡的药草味,不知不觉中,她小声问出了这些天的疑惑:“世叔,您的衣物上…为何会有药味?” 身前的人步子停下,江辞心中震颤,沈怀瑜回过头,与她对视。 “啊…安安冒犯了,世叔莫要怪罪!”江辞惊慌,后悔极了,忙摆手认罪。 这么隐秘的私人问题怎是她能随便问的,也太过火了。 怎么今天这脑子好似被门板夹过般,这么不听使唤。 不过沈怀瑜似乎并不在乎,与她交目后又转回头,云淡风轻:“只是一种调理的补药,本官食多年了。” “一定很苦吧,安安最怕吃药了。”江辞不经意舔唇,别说吃多年,一天她都受不了。 想起当初被春宁按住脑袋苦口婆心地喂药的场景,锁紧眉毛,舌后好像又有淡淡的苦味蔓延。 “良药苦口。”沈怀瑜眉梢带着浅笑,语调温和,不疏离,也没有逾越。 明明就在身边,却好似风一般抓也抓不着。同这种性子的人聊天让江辞很不习惯,总是原地打转画圈,她看不清这个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拐过重叠的石板路,走了一段距离,直至清云寺庙门前,才看到马车的影子,二人先后上了车。 “夏萧与长乐的事你应该有闻了,”收好车帷,沈怀瑜阖目道,“过了上元你便随本官回京罢,暂时先在沈府住一阵。” 这消息突如其来的让江辞措不及防,惊得她倒吸一口气。 沈家的主母是当朝明阳长公主,这么算来,长乐郡主应当是沈怀瑜的表妹。 理清楚这层关系江辞就不觉怪异了。他应该也是认为自己留在夏府不妥当,才想方设法为她寻了个去处。 还以为能在扬州多待些日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快。 或许也是好事,留在京城应是方便她探查江府被抄一事。 江辞埋头,手紧紧攥住裙角。 “那安安的姐姐与妹妹…” 听到此,沈怀瑜轻靠在软塌上,半睁开一只眼睛瞥她,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一并接过去罢,府里不差两双筷子。” ??? 从南跑到北几千公里路,她还要继续看着江桐那张臭脸? 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可在对比吃不上饭和每天面对江桐之后,江辞还是没有骨气的屈服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气哭她还要哄 可她还是不愿啊! 想到以后的十年二十年,江桐还会和从前一般把自己的东西都据为己有,她就万分崩溃。 幼时或许仅仅夺走她的一支簪子,以后是不是还要夺走更多? 当初为了维系二叔父与父亲的关系江辞也就忍了。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再陪江桐闹了,离得越远也好,换得自己一方清净。 “世叔,住在夏府的只有安安一人,”江辞不肯服输,咬紧牙关,苦苦挣扎,“婶婶们都住在城南的小宅子里,不会碍于长乐郡主成亲的。” 这么说起来,她好像许久没有见过江青青了。她性子怯懦,不会再受江桐的欺压吧? 罢了,自身都难保了,还是先稳住自己的脚跟再说她。 “本官知道,”沈怀瑜眸低漾起一丝欢愉,然后慢悠悠道,“可安安也都见得了,那里的日子并不舒坦。况且,她们也都是本官的世侄,接过去也好。” 是了,无论是她,还是江桐与江青青,她们对于沈怀瑜都是毫无二般的。 这些道理江辞都懂,可怎么就这么委屈。 “安安晓得了…”江辞一颗心又酸又胀,使劲压住心尖的委屈,身体里像生了一株荆棘花,疼得她想哭。 明明看透了江辞心中所想,沈怀瑜故作诧异,探过身子瞧着她润红的眼角,问道:“呀,安安是不愿与姊妹同住?” 江辞别过脸不愿回答,可正巧马车剧烈颠簸一瞬,她情急下自然而然地扯住沈怀瑜的袖子,险些从榻上滑落。 沈怀瑜眸中的笑意则更深了,懒洋洋地用玉一般的手斜斜地撑着脑袋,轻轻叹息: “这如何是好,你们是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嫡亲姊妹,安安居然想抛弃手足吃独食。” “我没有!” 江辞憋红了脸回驳,眼泪被沈怀瑜这话刺激后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哗落下,肩膀颤颤,呜咽道,“不是这样的…没有吃独食!” 她这抽噎声虽不大,却也惊到了马车外御马的侍卫,隔着车帷询问:“大人,需要停车吗?” “不用。” 沈怀瑜真的是难得的后悔了。 惹哭了最后还得自己受苦。 想直接把她扔下车。 他俯身,抬手将江辞发髻上歪扭的玉簪取下,又慢慢悠悠地寻了个位置,轻柔地为她戴上:“有辱斯文,尽让旁人听去了。” 若不是被招惹的,她自个会哭吗? 江辞避开身子,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手夺回沈怀瑜握住的玉簪,擦干净泪水,闷闷不乐: “不斯文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劳世叔管教。”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看着空空是掌心,沈怀瑜失笑,指尖抚了抚下颌: “当真是说笑的。本官担保,只接走你一个,好不好?” 江辞这才半信半疑地转过脑袋,露出半只水汪汪的眼珠,明亮得如一颗夜明珠。 “当真,”沈怀瑜眉梢微微一动,轻笑了一声,“本官这么穷,再把她们接来岂不是雪上加霜啊。” 穷?! 江辞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都是贵气的阔少爷。 俗言道,一品玄狐,二品貂,三品狐貂。他连马车里的软塌都铺置了上等的狐皮,居然说自己穷! 有钱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吗? 小世叔说的话真是一次次刷新她的下限。 不接就好,她不想与沈怀瑜纷扰这些事情。 正巧鼻子也不通气,故意闷声道:“您方才还说她们也是您的世侄,只带安安一个旁人会说闲话的吧。” 章节目录 第45章 算计 沈怀瑜笑意不退,眉眼散漫着,直起身子,撩开自己那侧的窗帷:“本官做事,用不着他们来教。” 清新的空气顿刻涌入闭塞的马车内,微凉而带着泥土芬香,灌入江辞的鼻腔,不过一会就通畅了。 江辞舒适地眯起眼,揉了揉鼻尖,像只赚了巧头的小猫咪。 .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江辞的日子还是稀里糊涂的过着,直到沈怀瑜定辙回京,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她要离开这个居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道别的那日,天气难得晴朗,碧空万里无云,窗外有艳明的光,绸缎似的披在桌上的紫玉嵌螺纹镂空匣子。 “安安,到了盛京,你要多听沈大人的吩咐,”夏夫人拿手帕轻轻掩面,拂去眼角的泪痕,“舅母不在你身边,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戴在手腕处的那串沉香木坠红宝石佛珠颗颗饱满,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滚动。 做出这副悲不自胜的模样给谁看,她走了又究竟是为了谁。 江辞暗自腹诽。 “舅母和表哥也要保重。” 她颦眉,可四顾一看,夏萧并不在场。 连夏九复这个顽皮都来了,表哥怎会缺席。 舅母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不利于她达成目的的事情,会被她从苗头未起时掐灭念头。 夏萧未出场,十有八九是被她锁在房中了,以防他一时冲动失言,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瞧明白江辞在寻夏萧,夏夫人不自然地干咳一声,“你哥哥他今日有务在身,挪不开人,别管他了。”又忙拿起桌上的紫玉嵌螺纹镂空匣子,“来,看看这个。” 她与江辞刚来到伯爵府时一样,将盒子打开,里面静躺着一对宝蓝点翠耳珰,在阳光映衬下焕然生辉。 “母亲,这可是您当初的嫁妆,怎么能白白给了她?”夏九复一看形势不对,一手夺回那只小巧的匣子,恶狠狠地瞪向江辞。 又是这样,为何什么好事都让她给占了?母亲的胳膊肘都快拐到天边了,偏心谁不好,怎么非就得是江辞。 “九复,不得胡闹!”夏夫人立刻训斥,严正厉色看他,“那是你妹妹,为何不能给,快把匣子发下。” “我……” 夏九复语未尽,江辞便开口了。 “舅母,您是安安至亲的人,对我的疼爱早已超出这些身外之物了,”江辞浅笑,恭敬地将手叠放于腰际,福了个身子,“安安会带着您的关怀,好好活下去的。” 口中潺潺流出的话语就像流淌的岁月,纵然风雪经年,尚有余温。 这话说得毫无瑕疵,圆润又好听,夏夫人也不好再劝她,教嬷嬷将匣子收起来,勉强点点头应了。 夏九复心中憋了气,咬紧了牙,负在背后的手攥紧,垂眸不愿看江辞。 “九复表哥,您也保重。”江辞丝毫不怵夏九复那副模样,唇角扬起侧过头看他,流光满溢的杏眼中全然是伶俐。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夏九复匪夷所思的抬头,就见看见江辞那只小狐狸笑眯眯的盯着他,嫣红的唇微张,轻做出个口型。 云薇。 她可还记着呢,那般香艳温软的场面,可得好好还给恣意风流的夏九复。 看明白后夏九复猛地一抖,脸色大变,顿刻皮笑肉不笑:“妹妹此行路途遥远,不知盘缠和吃食够不够。母亲,孩儿先去房中筹备着,待会儿再来!” 这小丫头居然偷看他和云薇宝贝的墙角!若要让夏夫人知道此时,不得打断他的腿? 说罢,逃也似地冲出正厅。 夏夫人:? 应付完伯爵府的人,江辞深感疲惫,卸下身子瘫在沈家的马车上。眼看着车夫还要拉她去城南宅院,急忙叫停:“不去了,托人捎句话带过去便是,咱们直接回告世叔,动身出发罢。” “是,姑娘。”车夫回应。 此时,盛京。 静王府琼楼玉宇平地起,金玉满堂,华彩辉煌,红墙高耸,笼罩于上元节的氛围中。 主殿书房,静王爷手里翻阅着前些年有关靖安侯被刺详情的记载史册与奏折,不时用朱笔勾画两下。 静王府在室中来回踱步,步子慌乱,清寂得只听得到鞋板和裙角摩擦在地上的声音。 “王爷,您怎得还能气定神闲的管旁人之事,长乐她……” 静王妃实在忍不住,在书桌前停下,一边夺过静王手中的朱笔,一边焦急道。 “行了,”静王爷皱眉,扶案叹气,“那江远的为人本王是清楚的,他的女儿也定是知礼懂分寸之辈。 更何况长乐都来信说那江家小娘子温和纯善,你就莫要无故忧神了。” “长乐都知道些什么?那些借表亲之势上位的女子有多少是把目的写在脸上的,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长乐被娇宠惯了,对付不了这等心思缜密的女子,倒不如从根源了解,给她另寻个好人家住!” 说到情急之处,静王妃手指一颤,攥着的笔险些滑落,她忙回握,笔头墨汁飞溅,一抹朱红重重的划在自己的脸颊。 “呀!”她惊呼,将笔放在笔搁上,拿袖中的帕子擦拭。 “夫人怎还和当年一般,冒冒失失的。”静王见状,无奈地从檀木椅上站起,笑吟吟地接过帕子替她擦拭。 “和您说正经的呢,别打岔……”静王妃耳根渐渐红润,轻声嗔怪。 招呼着宫娥们退下,静王爷才绕到桌前,俯身为她擦拭。 “此事不必我们插手,伯爵府那边自会摆平。夫人再考虑,是他夏伯爷更需要咱们,还是咱们更需要他啊……” 静王妃思虑一番,觉得有理,反握住静王的手指,问道:“王爷可有人选?” “此人,权势不可过低,否则伯爵府颜面挂不住,且无法动辄皇兄。 再则,应与江府有过交情,并对皇兄有利,恰好利用皇兄敏感多疑的弱点,给她赐婚,如此一来,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静王爷挑眉,收回帕子放在桌上。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入京 “想来,伯爵府是盯上您的好外甥了。” 静王妃浅笑,拂了拂步摇,“显国公是朝中的总旗大将军,他儿子又是刑部侍郎,连一个养子都能混得个六品京官,沈家可的确称得上权势滔天了。皇兄那般多疑之人,就算今时不说,也早晚容忍不下。” “他算哪门子外甥,不过是步走错了的棋子。”静王爷摇头叹气,“以皇姐的脾性,接纳他是难了。” “报!”门外传来尖锐的声音。 “进!” 静王爷忙松开与静王妃紧握的手,疾步上前,“如何?扬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江家的小娘子果真要动身回京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坐的是显国公府的马车,沈侍郎也一并归京了,怕是已然知道石府弑杀靖安侯一案的底细了。” 听罢,静王松了一口气,摆手让暗卫下去,轻柔地拨了拨静王妃的坠玉流苏:“夫人,现在可是放心了?” “嗯……”女人睫毛微颤,“只是那沈怀瑜比狐狸还诈,沈稚玄也不是省油的灯,莫要作出什么举动来……” . 跋涉千里,颠簸纷扰,直到马车停于城门前,早已是多日之后。 灯火葳蕤,旗帜飘荡,鲜红的紫檀木雕刻着一龙一凤蜿蜒在大门两旁,把手旁分别镶嵌着两颗硕大的东海明珠,威风凛凛的气派无一不告诉江辞,她抵达盛京了。 夜风寒凉,层层叠叠的云在天边缓缓流动,冷风愈深。 江辞自小怕冷,她整个人蜷缩在沈怀瑜为她准备的那件银狐大氅内,还是冻得手足一片冰凉。 近日圣上严查皇城贩卖私盐,前面不少百姓正等待着官兵搜查,个个都是顶着寒风,牵着马走。 入京向来都是要遵循规矩的,需要下马缓步进入城内。 沈家的马车先是停了半刻钟,接着直接越过前方的队伍,畅行无阻,竟无一人阻拦。 估摸是举了沈怀瑜的令牌。 这就是特权吗? 江辞缩着脑袋,身子靠在车板上暗自思量。 孤月独明,万家灯火歇。 江辞撩开马车窗帷一条缝,看着这路边的一草一木一石。 那些过往云烟,冗乱烦杂,在盛京地界,是一幅崭新的画卷。 江辞若不回想,便只会被岁月蹉跎干净,没有人记得。 这最好。 “姑娘,在想什么呢?”春宁看江辞出神,为她塞了塞衣角,柔声问道。 细碎月光下,江辞静悄悄地看向春宁,眸色澄澈而干净,点点星光不断缭绕在她的发髻,唇边,亦或是眉梢,落了一身璀璨。 “春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端,你都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好。” 春宁浅笑。 车轮轱辘轱辘前行,又拐过好些胡同,跨过大半个京城,马车终于落下。 已入深夜,路上行人稀少,隐约有官兵巡逻的脚步声。 江辞被人搀扶着下了车,等待沈怀瑜为她安排住处。 短短几日,她就已经换了三个住所了。 江辞仰头,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赫然写着“显国公府”。 章节目录 第47章 长点心 沈怀瑜一身银纹绛服迈下车,身姿颀长,气度清隽散漫,懒洋洋地勾手唤门口专程守夜迎他的小厮。 跟随他的另一辆车下来了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规规矩矩的立在一侧。 江辞眼珠微动,斜睨着她,又见一位曼妙女子缓步而下,约莫十五六岁,手捧紫檀龟甲纹琵琶,携着莲步婀娜多姿,漆黑乌发在身后摇曳。 …… 这如何不叫人浮想联翩? 难不成沈怀瑜去扬州办了趟案子还顺手买个瘦马。 自古秦淮一带都是富庶之地,盐商们到处搜罗那些色艺绝佳的女子,教养她们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贿赂官员换取巨额暴利。 江辞回想一路以来小世叔“孤单寂寞冷”的独影,苦思冥想一阵子,倏然恍然大悟。 寻常男子二八之年便已成家生子,而沈怀瑜却还独自漫漫寒夜长,凄凄倚空床。 只怕是受够了深夜醒来,对望烛光独倚床柱的萧条落寞,寻了个体己人相顾安心。 原来有些人外表风光无限,风光快意得令旁人眼红艳羡,也有不可言喻的苦衷。 江辞不免心生恻隐。 “江姑娘,大人都唤您好几声了!”管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啊。”江辞滞住动作,才发现沈怀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前,直接认罪:“安安方才…只顾思虑包裹是否全备,还请世叔责备。” 沈怀瑜侧头勾着唇看她,手指缠绕住那枚玉质令信的流苏,探究性的眼神里带着丝玩味。 管事的对这个不信任他办事能力的外姓女子没什么好感,碍于沈怀瑜的面子,皱着眉冷声道:“包裹已全然搬运至府中了,江小姐莫要担忧。大人说京城比不得扬州暖和,手炉和炭盆都已用兽金炭烧暖了,可以直接拿用。” “除此之外,包括明日的衣物,日常的点心,还有侍奉的婢女,都已按照府里正常份量拨到您院子里了。” 语气毫无波澜的说出一大串嘱托。管事的喘了口气,偷偷瞥了眼沈怀瑜的脸色。 沈怀瑜:“???” 管事的心慌,手忙脚乱得补了句:“若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江小姐尽管与老奴说,老奴一定尽力满足。” …… 江辞微笑:“多谢掌事。” 突然感觉就和在伯爵府不同了。 “手炉拨过去的什么款式?”沈怀瑜舔唇问。 “回大人,是喜鹊绕梅纹的。” “还是换成心形纹罢。” “世叔,这是为何?”江辞好奇道。 沈怀瑜:“想让你长点心。” …… 瞧我这张烂嘴,多问什么话。 “以后别看见什么便胡思乱想,安安这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沈怀瑜煞有其事地侧眸,没有任何笑意,仿若深潭,死寂沉默。 “世叔教训的是,安安谨记。” 话还未落,江辞身旁一阵清风拂过,沈怀瑜甩袖而去。 “江小姐,请跟奴婢来罢。” 路上,她思绪发散,任由婢女引着走。 他是看穿了自己方才的想法么。 不愧为刑部侍郎。 章节目录 第48章 艳曲 艳阳炙炙,云乱霞卷。 江辞才赶至盛京,前后打理自己的小院子,她的好姐姐正忙着与人蜜里调油。 正值暮春时节,扬州城的垂虹桥宛若虚无缥缈的九天仙境,衔着碧波烟水,凌空伸入太湖,一直伸向湖中的寄锦亭。 亭周桃李盛开,烂漫如锦。 亭内却仅摆放了一只桌子,两人相对而坐,周围还有伎人抱着乐器而奏。 裴都尉的长子裴景瑕陈列了满桌美酒佳肴,满心欢喜地与江桐说着体己话。 原本因为抄家江桐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衣物了,曹氏便寻了曾经一同在满春院唱戏的姐妹,借了几件像模像样的衣裳。 江桐此刻穿着淡红的罗纳衫,罩上洁白的缀珠披肩,竟真有几分似戏台上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裴景瑕本就倾慕她貌美,现在眼珠子都粘在美人身上,一刻钟都不舍得分开。 “裴公子,这一杯,是感谢您当初不惜一切,说动都尉大人扳倒江远之位。”女子神情中含着一层酒意,笑意盈盈,举杯邀言。 他们二人也算得上半个旧相识了,裴景瑕明目张胆地追求江桐,江桐也暗地里巧妙利用他。 若不是裴都尉推波助澜,江府也不会没得这么快。 裴景瑕呵呵直笑,拿着月白的扇子轻拂两下:“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便父亲没有插手,那江远也长久不得。” 美人在身侧,若不是碍于面子,他真想无视这些繁杂的礼俗,直接拥入怀中,就寝享乐。 “不过……”裴景瑕若有所思地低眼看向江桐的胸脯,扇子合拢敲打她面前的酒壶,“江小姐若想留在盛京,怕是不容易。” 江桐即刻会意,又连给自己倒了几盅酒强行灌入。 “裴公子,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今日桐儿便为您唱一曲,如何?” 这话正合裴景瑕心意,他摆手让周围的伎子退下,单手支起下巴,饶有兴趣问:“不知江小姐都会唱什么曲儿?” 借着酒劲,江桐咬住牙槽,狠下心道:“任您挑选……” “那便请江小姐为裴某唱一首《十八摸》罢。” …… 江桐脸色大变。 她知晓男子大多有此好,来前专程厚着面皮学了几首艳曲,可还是未曾想到裴景瑕竟不知廉耻到了这个地步。 《十八摸》那是什么? 那可是青楼卖身女子为取乐男子而作的挑逗之词! 裴景瑕让她唱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难不成是江小姐不会唱?那请恕裴某无能为力,帮不得江小姐的忙了。”裴景瑕佯装愠怒,作势要离开。 “别!”江桐不敢再矜持,丢掉廉耻起身拽住裴景瑕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能唱能唱,桐儿这就给您唱。” 她清清嗓子,声线中含着酒后诱惑的意味:“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越唱越露骨,越唱裴景瑕越兴奋,一曲未罢,他直接把女子搂入怀中,急不可耐地推搡:“这事包在本少爷身上,现在还请江小姐随裴某去酒楼一叙。” 章节目录 第49章 皇子的女人 江桐身体悬空,顿刻花颜失色直呼:“裴公子,这可是万万不可的呀!裴公子您快些把桐儿放下!” 裴景瑕只当她是欲拒还迎,如未闻般横抱她上了画舫,眯起眼睛笑得自在:“江小姐怎么不接着唱了?裴某可还没听够呢。尤其是后面那几句,什么'小足细细上兄肩',那真是最精彩不过的!” 眼看着裴景瑕毫无作停之意,嘴里尽是孟浪之词,执意要带她做事,江桐彻底心慌起来。 按耐住满胸怒火,江桐纤纤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柔声娇嗔:“裴公子,您这般抱着,人家又跑不了,作何如此心急,不如先听桐儿一言,再继续啊。” “哦?你倒是说说。”裴景瑕迈进画舫内室,一手将江桐抛在软塌上,然后倾身覆上。 男人的浑厚气息铺天盖地涌来,江桐悄然避开与他的面部接触,继续引诱:“您觉得,桐儿为何执意要留在盛京?” 倒也奇了怪,裴景瑕方才急慌成那个模样,现在却无动于衷,也不去解她的衣裳系带,只是撩拨她发髻上的素色钗子,不在意地回道:“不是因为你那个叫江辞的妹妹么?你们姑娘家的善妒心向来如此。” 江桐颦眉,柔白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打在裴景瑕背后,好似责怪:“裴公子这是什么话,桐儿可全都是为您着想。” 她又转了个身子,使自己与裴景瑕面对面,温言软语道:“桐儿虽只是寻常女儿家,可也对官中朝政略有耳闻,陛下当今虽未立太子,可论资历排辈,论功德才学,这东宫多半都是二殿下的,桐儿入京后若能入了二殿下的眼……裴公子,您是绝顶聪明的……” 裴景瑕动作一滞,接着兴之所至的哼哼笑。 这女子才是真的聪明绝顶,明明是想借着裴家之力,为自己砸出一条新路,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二皇子是当今皇后所出的嫡子,才学兼备,进退有度,朝中几个老臣多次向陛下谏言立二皇子为储一事。 她知道裴府当今不过是中空外直,需要强大的势力辅助。若他主动将江桐献给二皇子,一旦入了二皇子的后宫,便是将自己拉进了未来皇太子的阵营。再日后太子登基,后宫中便就有了裴家人,这是多大的倚仗。 “真不愧是扬州第一才女,果真目光长远而透彻。可你说得好听,在本少爷身下还敢想着别的男人,谁给你的能耐。” “裴公子,桐儿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您啊,民间谣传那二皇子丑陋不堪,弓腰罗锅,如何与您相较……” 裴景瑕直起身子,拍着衣裳冷笑:“好一个七窍玲珑的女人。你的事过几日等消息便是,本少爷今日乏了,改日再与江小姐算账。” 临走,他伸手掐住江桐的下颌,眼中仿若深潭,低声道:“希望你那不上台面的媚术足够引得二皇子心欢,让本少爷也尝尝,将皇子的女子承欢身下什么滋味。” 江桐身体瞬间瘫软。 眼看裴景瑕走远,她恶嫌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裳,顿刻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又不甘心地放手。 不上台面的媚术? 还不是把你引得团团转。 若不是她除了裴家外再无一条路,又何苦作践自己。 日后夺得了二皇子的欢心,谁还在乎一个裴都尉,灭便灭了罢。 章节目录 第50章 翻墙 …… 国公府,对于区区一个从四品知府而言,绝对是庞然大物一样的存在。 显国公乃当朝总旗大将军,战功显赫,治府如治兵,府里向来严肃安静。莫要说如江辞幼时在江府后花园中与侍女嬉戏打闹,就是连寻常的闲聊声都捕捉不到。 自她到国公府以来,除了老太君,便未再府中见过其他女眷。悄然问过贴身丫鬟,才知这显国公夫人——明阳长公主并不居住在此处,而是住在公主府中。 京城里难道还有夫妻分居的礼俗吗? 好生奇怪。 她独自居住在西角的松雪院内,屋内不暖不冷正舒适。每日辰时起身,亥时就寝,闲来无事吃些糕点茶水,偏偏就是不能出去。 江辞若胆敢迈出松雪院半步,门外的侍卫便横身堵住路,铁面冷语:“大少爷吩咐,若无释令,江姑娘不得离开松雪院半步。” 江辞抬手揩了揩泪花,可怜巴巴问:“那世叔人呢?我想要见他。” “江姑娘的意思属下会传达给少爷的,您先回屋坐着吧。” 江辞垂头丧气。 不分由来就把她关起来,这叫她能听到些什么风声? 罢了,此路行不通,她还有别路。 深更半夜,簌簌南风。江辞望着高高耸立的后墙,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十指紧绞在一起,似在挣扎着什么。 “姑……姑娘,这太高了,摔下来就活不成了!”春宁不安地扯住江辞的袖子,提着一盏镂空织金灯笼,又惊又怕。 天可怜见,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竟要学人翻墙,连命都不要了!这都把她们姑娘逼成什么样了。 江辞头疼地捏住鼻梁,摇头叹息:“自从世叔把我接来,就未离开过这松雪院,爹爹被诬陷,我定要还他个清白。已经耗不起了,宁拼一把,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姑娘,总有其他办法的,您快回屋罢。”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春宁举着灯笼也无济于事,怕得发抖,拼命劝她。 “嘘。” 江辞腰弯下来,确定四周无其他人后,迅速地将裙角微微拉高,又快速地打了个结,直接跳上了旁边一棵矮树,攀到墙边。 她维持住半伏在墙顶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探头向下看,只有一片漆黑和阵阵虫鸣声。 真的……好高。 这样跳下去,万一身下有什么石头板子,即使摔不死也要半身不遂。 “春宁,把灯笼抛给我。”江辞轻声唤道。 …… 无人回应。 “春宁?” 她低头回看,却没有看到那抹亮光。 这关键时候又跑到哪去了。走遍走罢,还把灯笼也挑走了。 江辞心急如焚了,但现在不逃,她又心有不甘。 这些天来,她每日除了对着房间内的牡丹缠花金丝屏风瞪眼,任何事都做不了。 不就是翻个墙吗?眼一闭,再一睁,就过去了。 江辞翻过身,双手稳稳地抓住墙顶的瓦片,然后用力一蹬,使自己脚掌朝地面。 咦……院子内怎么突然有亮光。 隔着墙壁,江辞抓着瓦片眯眼看。 那抹光越来越亮,隐约还有脚步声传来。 步伐从容稳健,定不是女子的。 “江辞?” 音色明润,余韵中含着拨弦轻颤的狐疑。 章节目录 第51章 是心动啊 糟糕,她要被人发现了! 一定是春宁去告诉世叔了,这叫她如何是好? 一阵风袭来,吹起了落叶尘土。江辞忙阖眼,熟悉的药香味幽幽传来,她指尖轻颤,再次缓缓睁眼。 高耸的墙砖上,男人单膝半跪,修长的手指撑在瓦片上,他来得匆忙,身上的云纹滚金孔雀官袍还未褪下,右手摘下官帽,露出银边镶红宝石的发冠。 服帖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笔直的脊背像磨平的大理石般。而这样正经严肃的官家,此刻正与江辞共同待在墙头上。 不同的是,江辞窘迫不堪,他却清贵又淡雅。 “世叔,是误会……”江辞声音细弱,心虚又害怕。 差一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是现场抓包。 沈怀瑜握紧帽沿,指节泛白,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唇角微扬,俊美的面庞此刻却仿佛淬了墨,眸里闪着锐利的光芒:“误会?” 这么胆大妄为,他真是小瞧了这姑娘。 沈怀瑜待她都是挺温和的,江辞从未见过他这般冰冷的目光,忍不住哆嗦起来。 可撑得时间太久,她双臂酸胀无力,不能跳下去,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回到墙顶。 这种进退维谷的滋味令她难受极了,只能苦苦哀求:“世叔……安安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先把我拉上去好不好……” “下次,”沈怀瑜眯起双眸,俯身凑近看她,“你还敢有下次?” 他连回京城都是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入府,想暂把江辞关在显国公府内,生怕京城里那帮本就虎视眈眈的人做勾当。 这小姑娘倒好,半夜三更的不歇息跑到这里翻墙,他真是要被她活活气死。 “不敢了不敢了!”江辞泪珠潸然滚落,手臂酸胀得要断裂,颤颤巍巍的僵持着。 “继续抓着,本官倒要看你能撑到几时。”沈怀瑜挑眉。 可愠怒归愠怒,教训小孩的同时,他还是伸手,用指腹轻柔的拂去江辞脸颊上的泪痕。 脸上柔软的触觉令她分神,双臂的力气又越来越弱,她双颊泛着呼吸不畅的红润:“真的受不住了……” 最后实在是支持不住了,伴随着瓦片滑动声,她大脑空白,手掌松开。 “啊!” 猝不及防,未等江辞身体下落,沈怀瑜猛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重重的几声闷哼后,江辞伏在他胸前,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清辉幽幽,夜凉如水。 她缓缓睁眼,均匀的呼吸声缭绕在耳畔鬓边,男人白皙的颈侧近在眼前,肌肤温热,好像她凑近一些就可以碰到。 江辞第一次只隔咫尺的去看沈怀瑜。 他的唇似染了枫叶红的月牙,鼻梁窄挺,桃花目略带红晕,眼尾稍向上翘。银簪并不华贵,但他戴在发间,仿佛也多了几分皇家的矜贵。 除却药味,他身上还浅浅的带着沐浴时香汤中的檀香,久久萦绕在江辞鼻尖,勾得人心绪浮动。 他……好香啊。 地火缱绻,她的思绪飘飘然,胸前的痛感渐褪开始发烫,化为一滩洪水,冲洗着一颗生涩的心,一时为他心动神摇。 “怎么了?” 见她迟迟不动,男人低哑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 江辞这才反应过来,慌了神从他身上爬起来,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耳梢滚烫,急忙摆手:“无碍,只是方才磕到手掌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她一个十三岁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都受不住,真真是美色误人。 沈怀瑜隔着袖子,握过她的手臂细细瞧着她的手。果真划伤了一道裂口,虽不严重,可鲜红夺目,在那只嫩白的掌心尤为惊心。 “伤口不深,回去包扎一下。” 章节目录 第52章 川剧变脸 “好。”她嚅嗫。 沈怀瑜避开江辞的伤处,单手护着她,官袍上大片的孔雀金纹在风中翻涌,直接跳下高墙。 只是一瞬,江辞稳稳落地。 踩在陆地上的踏实感着实令她感悟颇深,穿着小绣花鞋在地上跺了跺脚。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夏府的马车中,目睹了沈怀瑜捉拿提审罪犯的场景,也是如现在这般动作果决而精练。 世叔的身手果然了得。 半弦月挂在天际。 墙角还靠着一盏提灯,烛火惺忪。 江辞藏了藏小手,小声问:“天色已晚,世叔怎会在这里……” “安安这是,在埋怨本官来的不是时候?”沈怀瑜侧目瞥她,不悦地挑眉懒声道。 …… 救命! 究竟是她描述有问题,还是小世叔的脑子劈叉! 她这话绝对不是这意思啊! 按照沈怀瑜的理解,在他心里,她不就活脱脱成一个不知悔改,只知道胡搅蛮缠的小孩了? 江辞欲哭无泪: “世叔!您听我狡辩……不是……辩解,安安绝不是这意思,安安是担心您,天色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瞧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沈怀瑜轻笑一声,眸光微暖,示意她拿起提灯,转身向院内走去。 “本官自刑部回来后,便碰上你那侍女了。” 好嘛,果然是春宁! 这事儿以后得空必须好好同她说道说道。 只是江辞虽没怎么在京城住过,可好歹也来过几趟,也知晓宫门的开放时间都是固定不变的。 深更半夜,沈怀瑜是如何出宫的。 江辞忙伸手拿灯,然后屁颠屁颠地跟上:“世叔,这个时辰不应该早就过宫禁了?您怎的还能出宫呀。” “只要圣上乐意,宫禁便是形同虚设。” 他心情平复些了,笑了一声,轻飘飘道。 …… 唉。 有权就是好。 在皇帝脚边蹦哒也没人敢管。 屋门口有两个守夜的丫鬟,见沈怀瑜朝这边走来心下一惊,屈膝合手道:“见过少爷,江姑娘。” 他颔首,推门大步迈进屋中。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出一圈圈光环。 江辞随沈怀瑜一同进了屋,合上门转身,看到春宁独自一人伏在桌前摆弄着什么。 瞧见两人进来了,春宁站起身,暗自看到江辞安然无事,才低头恭敬道:“沈大人,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药,热水和细布都备全了。” “好。” 沈怀瑜头也不抬径直走至案前,撩起袍子坐下,抬手拿桌上的一小瓶莹白的金疮药瓶。 “世叔,这种事安安自己来就可以了!不用麻烦您……”江辞见状放下提灯,瓮声翁气道。 “安安,本官让你坐下。”沈怀瑜见她迟迟不作为,勾唇轻声唤她过来。 微黄烛光映衬下,男人容颜愈发昳丽,眉眼含笑,笑得明媚,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 可好看归好看,江辞总觉得这笑容阴森又寒气逼人。 这和刚才那个快要用眼神吃了她的是同一个人? 川剧变脸嘛? 她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的拉开沈怀瑜身侧的那只小凳子坐下,摊开左手,露出那道殷红的伤口。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上药 男人慢条斯理的将软布浸泡在金盏中,待其温热后取出拧干,轻轻托住江辞白嫩绵软的小手,熟练而细致。 江辞的目光便落在他捏住她腕处的手上,眼睫不由颤了颤。 沈怀瑜模样好看,连手都是漂亮的。她以为习武之人常年舞刀弄剑,早该生出硬茧了。 可却忘了,他同时也是个拿着笔杆子,玩纸上功夫的文人。 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暖热了她。两只手相合,她柔荑的娇小愈是衬得他手指修长。 沈怀瑜垂着眼睛,蜷长的眼睫半遮着眸子里难得的专注。柔白的细布淬了水,缓缓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血。 江辞坐在木凳上,就这么看着他,许久后,她眸光略深,轻声开口:“世叔可知,安安为何想要出去。” 沈怀瑜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江辞的脸上:“知道。” “今夜安安未思虑周全,便擅作主张,我知错。 但对于安安来说,父亲的清白,江家的清白,很重要,即使倾尽一切我也要护住。” 夜深,风声渐起,衬得四下愈是静谧,室内通明,案几上摇曳的烛火发出“呲呲”声。 十三岁的女孩,那双总闪着怯懦和的流波光芒的眼眸,此刻尽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固执。 沈怀瑜哑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稍许兴趣。 他入仕多年,大家都是在朝廷里混的,先装孙子,再当爷爷,半斤对八两。 各色百官再是满腔忠贞爱国的凌云志,摸爬滚打十几载,经过皇室一层层等级森严的打压,皇帝一次次的疑心猜忌后,大多只剩骨子里的虚假与世故。 将这样一片赤诚心思毫无遮拦的展现在他面前,倒是少见。 “安安,想要什么,的确应该自己去夺。”沈怀瑜将软布扔回金盏,另取了条干净的铺开,“可若是丢了性命,便连夺的机缘都没有了。” 他一只手托着江辞的左臂,用另一只手拿起案上的白瓷小瓶,云淡风轻地开瓶撒药。 “……嘶!” 一阵刺痛打破江辞的思绪,她条件反射的想抽回手,却被沈怀瑜牢牢抓住手腕。 “别乱动。” 他放下药瓶,拿起洁白的软布一圈圈重叠缠绕,手指灵活勾动,最后将尾端扯成两条。 刺痛过后,酥麻感渐渐袭来,掌心和被他握住的地方烫得厉害。 他系的时候俯身探下,青丝倾数泄下,勾缠在细布周围。素白的布条在他的指间逶迤翻转。 随着他的动作,发丝也跟着在江辞的手腕处搔动。 起初的微痒她还可以忍耐,可随着一次次不经意的抚动,这不上不下的痒令她无措又难耐。 江辞咬住下唇,轻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拨开那一缕罪魁祸首。 沈怀瑜桃花眼勾起:“?” 江辞不迭摇头:“没事。” 手腕处的痒意渐渐蔓延之全身,见包扎结束,她骇然抽回手紧握。 想把这阵没由头的心慌压下,可怎知每喘息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从沈怀瑜身上散发出的一缕缕香丝,便如同旖旎神女的魂魄般,全部灌入她脑中。 一个男人要这么香做什么? 她耐着难受,逃似的跑至窗边卷起暗青色的纱帘,借着新鲜空气,慌张道:“世叔,您该回屋歇息了……” 沈怀瑜微怔,看着她这一通奇怪的反应,忽地又翘唇笑了,掂两下药瓶,故作伤神:“用完就赶走,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章节目录 第54章 入宫 ??? 得。 又来了。 江辞方才还浅藏在心底的那份悸动被毫不留情地打碎。 怎么越听越像空巢老人自艾自怨? 小世叔倒打一耙的功夫日益见长啊。 小场面,小场面。 “是您自己想留下来的,怪不得安安。” 江辞这次终于学聪明了,无比坦然地迈着步子坐回来提醒他。 云开见月明,开了窗子,缭绕的香气一点一点消散,仅剩屏风后常点的香炉味。 沈怀瑜笑意更深,懒洋洋地拿起案上的官帽,撩袖抬手,重新戴上:“本官乏了,安安也早些歇息罢。” 春宁见状,极有眼色的上前替他推开门:“沈大人慢走。” 迎着月色,沈大人衣袖一挥,直接走了出去。 江辞:“……” 这都什么啊。 让他走时他不走,现在留了句话走得倒快。 她疑惑地扭头看向春宁:“世叔方才那句取笑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春宁合好门,想了想:“依奴婢看来,估摸是怕姑娘您尴尬。” 尴尬? 江辞心脏骤停。 他瞧出什么异端了吗。 “您方才脸红得跟朵桃花儿似的,沈大人如何看不出您心中的忌惮,自是该避嫌的。” 春宁走进内室为江辞整理床榻,毫无察觉的继续说:“莫要怪奴婢多嘴,姑娘知道忌惮,正说明您长大了,知晓男女有别,这是件好事。” “……” 江辞头疼。 她该如何告诉春宁,她早就不是那个纯情小娃娃了。 甚至连那种梦都做过。 梦里的人还是…… 她倒吸一口气。 罢了。 还是灭烛洗洗睡吧。 帘外月胧明,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堂内,她将其它烛火一一吹灭,独留一支蜡烛灯火摇曳。 这件事一直积压于江辞心里,她迟迟无法入眠。 . 天还未亮,室内光线昏暗。她便昏昏沉沉地从榻上爬起。 人醒来,江辞懵了一会儿,隐约听到院外有人群涌动之声,才开口问:“什么时辰了?” 春宁抱着衣裳推门进来:“回姑娘,才卯时一刻,时候还早,您再睡会罢。” 黄铜莲花里的香炉燃尽,墙角的海棠不时散发出迷人的暗香。 许是昨夜做的梦又臭又长,未休息好,江辞喉咙微微做痒,她皱眉吞咽,掀起被子起身:“不睡了。外面是什么动静?” 春宁放下衣裳,回应:“奴婢听说,明华宫的小皇子病得厉害,圣上急召沈大人回宫呢。” 明华宫…… 江辞来了精神,立刻坐直身子,问:“明华宫住的谁啊?” “据说是那位从北凉国和亲来的兰妃娘娘所出的五皇子,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忽然高烧不止,这都快昏迷三个时辰了,药水都灌不进去。” 春宁为她理好寝衣,又一件件套上外衫。 五皇子高烧。 强行被唤醒昨夜的记忆,江辞脑袋忽然突突的疼。 她昨晚做了什么梦? 苦思冥想一阵,好像是金碧桥梁的宫殿中,有个昏迷不醒的孩子,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哭,嘴里还嚷嚷什么五石散。 即便只是个梦,气氛也压抑得她心闷。 天啊!这是梦里长了只眼睛吗。 “有病就该找太医,宣召世叔有何用?” 江辞敛起心情,不打算告诉他人,伸直手臂,便于春宁为她穿衣。 “这奴婢就不晓得了。”帮她穿戴整齐,春宁才歇息片刻,“皇城脚下的事岂是婢子能想通的。” 收拾妥帖,江辞正想去前厅用膳。 春宁开了半扇门搬运食盒,正巧屋门正对院门,从江辞的角度看,外面一览无余。 今日的花苑好像少了些什么。 …… 想着想着,江辞瞬间呆愣在原地,惊呼:“松雪院门口的侍卫怎么没了?” 春宁被她吓了一跳,也朝门口看去,轻拍着心口回道:“定是沈大人今日调走了罢。” !!! 这不就意味着她能出去了! 心尖像是绽放了烟花,江辞从桌上的小碟里拿起几颗蜜饯放到荷包里,忙说:“春宁,等我回来!” 与此同时,显国公府大门前。 天仍未大亮,路上人烟稀少,几辆马车横于门前,其中最显眼的藏青色乌木马车帷幕上印有显国公府的族徽。 几位大臣恰巧顺路,正坐在马车里等待同行,支着车窗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五殿下病的也太过蹊跷,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如何与北凉交代?” “汪大人此言差矣,圣上不急你急什么。诶,你们知道么,前些日子闽浙总督奏进了一批芒果,那叫一个甜。” “张大人好口福,不知圣上那儿还剩多少,下官也想一试。” 众官谈笑风生,聊得兴意盎然。 “见过沈大人。” 不知谁呵了一声,众官顿刻噤声,朝显国公府大门看去。 沈怀瑜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紫金色直裰锦袍格外惹眼,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沈大人晨安。”众官纷纷作揖。 他轻飘飘瞥一眼,淡声道:“本官竟不知张大人好食芒果,正巧国公府内还有些,不如都赏了您罢?” 突然被提名,那位张大人忙垂眸拱手。 这送上门的好意,实在不忍拒绝,思虑一番,他回道:“下官多谢大人赏赐。” “张大人不必客气。” 沈怀瑜阴恻恻勾唇,嗓音中透着压迫:“省得哪天掉了舌头,没了享用的福气。” …… 张大人拂去冷汗,皮笑肉不笑:“下官……知罪。” 真是个疯子。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没这么好心。 正要上马车,沈怀瑜无意间向身后一转,恰瞧见府门内框旁隐约有东西在动。 挑眉细看,是只粉色的小绣花鞋若隐若现。 昨夜他临走前特意将松雪院门口是侍卫谴调去了前堂,今早这小姑娘果真按耐不住了。 沈怀瑜轻笑,翻身上车骄,可并未即刻出发。 似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只小鞋无措地颤抖两下,之后全然探出。 “世叔……” 江辞小脸露出歉意,蜷着手指,缓缓走出来。 她又完了。 本来只是出来四处看看,结果又被抓到了。 虽然她的确很想随沈怀瑜入宫瞧瞧。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迈着小步子摇摇走近,精致的淡粉刺绣芍药花襦裙随着春风吹翩翩浮动。 “您怎的出来了。”正擦拭马车的小厮上前拦住,“大人,您看这……” “安安来得正巧,上车。”沈怀瑜不愠,反而勾唇轻笑。 ????? 眼看着小姑娘钻进显国公府的马车,众官直接风中凌乱。 一个小丫头从显国公府里出来本就奇葩。 更奇葩的是这个小丫头居然上得了沈怀瑜的马车。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沈怀瑜有轻度洁癖,别人坐过的地方他不擦上几遍那是根本不可能碰一下。 更别提让旁人坐他的马车。 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这是貔貅,不是狗 这一系列操作不止惊呆了众官,连稀里糊涂爬上马车的江辞也没想到事情竟这么顺利。 方才沈怀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出来,然后在专程等她。 这年头宫门都这么好进了吗。 难不成昨夜那一顿肺腑之言,把沈怀瑜感动了? 她由小厮扶上马车,抬眸正对上美人一张绝色笑颜。 美人手中握着一串手环,指尖轻轻的摩挲珊瑚珠,眉眼散漫的倚靠在软塌上,紫金色锦袍愈衬得他矜贵又雅致。 江辞有种浮于九霄之上的晕乎感,好像魂儿都被勾去了。 嗯? 她刚刚怎么了? 连忙利落的坐稳,她弯起一双月牙眼:“见过世叔。” 沈怀瑜不着痕迹地看向江辞仍缠紧细布的左掌,将手中的瑞兽手串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呀,怎么上来就送礼啊。 怪不好意思的。 江辞白嫩的小脸飘上两朵红晕,两手接过。 她皱着眉头,盯了好一会手串的玉雕,愣是没看出是何物。 “世叔,这雕的是一只小狗狗吗?” 沈怀瑜气笑了:“是貔貅,一种瑞兽。” …… 请问哪里有地洞,容她钻一钻。 江辞后知后觉,发现自从自己遇见了沈怀瑜,智力就开始直线下滑。 当年她可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小霸王,只有她懒得管的,没有她管不了的。 真是世风日下,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江辞正看着手串发呆,身侧突然又传来沈怀瑜的声音: “今日面见圣上,你就乖乖跟随在本官身后,莫要胡来。” “一切听您的安排。” 显国公府距皇宫不远。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车子直入宫门。 禁卫军得知马车里的人,是皇帝急召的大臣,便直接放行,连马车都未仔细看。 又前行一段路,几人下了马车。 正在此地等候的宫人面色苍白的迎上去,掩面而泣:“大人们请随奴才来罢。” 明华宫,烛火通明。 宫门外,四五成群的宫娥端着水盆匆匆来去。 其余太监随侍全部噤声哑言,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唯独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顺焦躁踱步,苦着张脸凑到沈怀瑜身边,捏嗓子哭: “沈大人,皇上在里头正等着您呢,五殿下现在还烧着,怕是,怕是…唉。” 沈怀瑜看了眼江辞,示意她跟紧,然后快步迈进宫门。 明华宫内,近乎刺鼻的安神香浓郁的燃烧。 江辞不禁皱眉。 兰妃伏在外殿的桌上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助又恐慌。 听见动静,她连忙用帕子擦干泪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可怜的孩子啊。” 声音凄厉,几乎是哀求。 坐在正位的皇帝不愿看她这副模样,不耐地撇过脸叹气。 “娘娘先起来,折煞下官了。” 沈怀瑜说着折煞,背脊却未曾弯一分,悄然后退半步,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怀瑜,去帮朕看看。” 皇帝脸色铁青,忍下几分烦闷,温声道。 江辞愈发觉得不对劲。 孩子重病,做父亲的怎会一点也不担忧,反而是满脸的不悦。 这便是皇家吗? 好生奇怪。 章节目录 第56章 虎毒不食子 “是。” 沈怀瑜垂眸,由五皇子随侍引至寝殿。 床榻边,几个青衣宫女正给卧在榻上的五皇子喂药。 听见有人靠近,忙放下碗勺伏跪在地上:“奴婢见过沈大人。” 眼下的场景逐渐与梦中重叠,江辞目光散涣一瞬,又即刻聚拢。 她们久在扬州居住,对京里这些嫔妃了解甚少,仅仅知道些浅略的。 当今圣上最疼爱年幼的七皇子,大臣们则最推崇才学不凡是二皇子。 而兰妃这个北凉国和亲公主所出的五皇子倒是少听人提起。 想不到,这个五皇子竟以这种方式引起皇帝的注意了。 其中一青衣宫女嘴唇颤动,半分不敢抬头:“沈大人,太医院的人方才已经来瞧过了,说五殿下是……中毒之状。” 中毒! 闻言,江辞瞳孔猛然缩小,脑海中不停回荡着昨夜梦到的毒物。 沈怀瑜迈至榻前:“什么毒?” 宫女捂嘴,啜泣道:“是五石散!” 果然。 事情全都在按照梦中的指示进行。 她这是……做了预知梦。 五石散是何物。 当年父亲受理过相关的案情,江辞也有所耳闻。 这个药方,本是给富贵人家的伤寒病人吃的,因为这个散剂性子燥热,对伤寒病人有一些补益。 然而这种药剂一旦服用过量,便无异于毒药,使人成瘾,高烧不止,直至丧命。 这偌大的皇宫内,竟有人用如此毒物去祸害一个孩子。 “五殿下可长期吃过什么?”沈怀瑜用扇子柄挑起榻上小皇子的下巴,在他的颈窝处发现蜕皮症状。 小太监想了半晌,抹了把冷汗回道:“除了明华宫的小厨房,兰妃娘娘不会让殿下吃任何东西。” 沈怀瑜收回扇子,随手扔在桌上。 然后握住身后江辞的小臂,转身出了寝殿。 皇帝还心不在焉的斜靠在上座发愣,看沈怀瑜出来才提起些兴趣,直起身问: “怀瑜,事情怎么样,有头绪吗,朕想起御书房还有些折子没批……” 兰妃本就恹恹地低声叹哭,听闻皇帝要走,吓得抬头挽留:“陛下,荣儿病成这样,您要留臣妾一人在这儿独守吗?”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皇帝却连看都未看一眼,厌烦地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快能夹死蚊子: “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与你这等妇人一般,成日拴在孩子身边。” 沈怀瑜微微侧首,身旁的小太监立刻递上洁净的雪白帕子。 他慢条斯理地擦手,看了皇帝一眼,唇角勾了丝笑意,慢悠悠道: “陛下,您心系国事,自然要以大局为主。五殿下这有臣守着,若您信任……” “信,怎会不信。”皇帝开怀地笑了,从座位上下来,拍拍他的肩,“明华宫的事,就全权交由你了。若三日内查明,朕重重有赏。” 像病的不是自己的孩子,皇帝早就待不下去了。 不顾床榻上病危的皇子和满脸泪痕的兰妃,疾步出了殿门。 江辞想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五殿下,轻轻扯了沈怀瑜的袖子,低声道: “世叔,您就这样把事情揽下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五皇子中毒太深,药物早已蔓延,就算找出下毒之人,小皇子也怕是凶多吉少。 只怕到时陛下会迁怒,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章节目录 第57章 你是我的福气(1) 沈怀瑜眉眼舒展开,气定神闲地摸摸她头上的小簪子,安抚道:“安安放心,本官不会让你出事的。” ??? 那他呢? 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还打算来个英勇赴义。 她可不愿两个人进宫,一个人出去。 江辞顿时间觉得有些心酸,心里堵了一团气,皱眉问:“那您呢,您自己就不怕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沈怀瑜眸中微诧,随后伸手捏小姑娘白嫩的脸颊,嘴角噙着笑:“本官在这宫里混得尚可,死不了。” 江辞这才松口气,任由他的手指在脸上揉啊揉。 耳边骤然一阵骚动。 软塌上,昏迷的五皇子突然开始翻滚身体,床板发出吱呀声。 “蜜饯!我想吃蜜饯!来人啊…” 这哪是吃蜜饯的架势。 随侍的宫女吓得失色,连靠近些都不敢,一屁股坐在地上,扭头跪行至兰妃脚边:“娘娘,您看这该怎么办啊……” 兰妃抹着泪,两步走到榻旁,眼眶通红的搂住孩子:“母妃在这,荣儿别怕。明月,快,把桌上的蜜饯端来!” 跪在地上的那个叫明月的宫女忙起身去端桌上的那盘蜜饯,颤颤巍巍地要递到兰妃身旁。 “慢着。” 沈怀瑜的目光,冷冽地落在那盘已食大半的蜜饯上。 “这蜜饯食用多久了?” “回大人,五殿下素爱吃蜜饯,这盘是两日前换上的……”明月未敢再递给兰妃,手又缩了回来。 “这五石散可掺杂在明华宫的任何食物中。” 沈怀瑜舔唇,上前两步端睨桌上的其余吃食,话锋一转问:“娘娘可吃过这蜜饯?” 兰妃脸色苍白,强行镇静:“从未。” 床榻上的小皇子仍痛苦呻吟,明月看了心中一沉。 这关节时候,整个宫殿上上下下几百个宫人无一人可洗脱嫌疑,去哪给五殿下找干净的蜜饯? 江辞见状,悄然摸向腰际的荷包。 “世叔,安安今早特意从府上装了几颗在身上,定是无毒的,不如先给五殿下吃下罢。” 那是她临出门前想用来垫肚子的,里面装满了蜜饯。 看来,这蜜饯怕是要去垫旁人的肚子了。 她取下那只小巧的锦绣荷包,挑开丝绦递给明月。 荷包上还带着浅浅的脂粉香,粉粉嫩嫩的,一看便是小姑娘家家的东西。 “江安安,”沈怀瑜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低笑了声,“本官带你来竟还有意外收获?” 江辞被夸得轻飘飘,明明得意极了,还故作谦虚:“一般一般,安安倒霉惯了,第一次这么有福气。” 明月接过她的荷包,跪在榻边给小皇子喂了下去。 本以为能安分些,可谁知刚进嘴,五皇子便急不可耐地把蜜饯吐了出来,嘴里直嚷嚷:“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要吃蜜饯……” “荣儿……” 兰妃神情恍惚,终于想到了什么,看着桌上是那盘蜜饯,近乎要窒息。 居然有人将毒下在了蜜饯中?若她也吃了,岂不是…… 沈怀瑜眼神阴冷,重重烛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莫测起来: “封锁明华宫,只准进,不准出。各司局清点人数,少一个即刻上报!” 章节目录 第58章 路子够野啊 宫外,天已大亮。 五十余名禁卫军聚集于明华宫门前,警备森严。 如沈怀瑜命令,宫内各司局主管太监纷纷召集本司宫人点名。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将点名的终果禀告上去了。 殿内灯火仍通明炽热。 五皇子浑身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胸上下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气,嘴里呜咽不清。 “再这样下去……荣儿会没命的!”兰妃埋头抽噎,不忍看见儿子痛苦的模样。 “蜜饯……给我蜜饯……要桌子上的那个!” 五皇子哭累了,声音噤若寒蝉,颤抖哀求。 “殿下,这盘不能吃啊,您再忍忍,奴婢这就去给您寻!” 明月慌张的将桌上的蜜饯全然扫到地上。 “啪!” 蜜饯飞溅。 精致的粉彩八宝纹盘被摔成碎瓷片,在地上打旋。 这盘子值千金,却由一个胆小的宫女私自砸碎了。 “给他。”沈怀瑜像发觉了什么趣事,唇角扬起,声音中含了无尽愉悦。 给他? 兰妃心里“咯噔”了一声。 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五石散定是下在了蜜饯中。 分明是毒物,为何还让荣儿吃? 兰妃不住地摇头。 想开口制止,可当她目光对上沈怀瑜唇角的笑意,心底不由升腾起一阵寒意。 沈怀瑜置若罔闻,眯着眼睛瞧向明月,慢悠悠道:“本官说,给他。” “沈大人,这盘已经脏了,如何能给殿下吃?” 明月情绪激烈异常,哭得梨花带雨。 “本官不想说第三遍。” 每一个字音都带着不可抗力。 明月浑身一软,摊跪在榻边,神情散涣恍惚。 她一番挣扎,指尖颤抖地摸向碎片中的蜜饯。 就在即将触及五皇子嘴唇时,她骤然扔开手中的蜜饯,“咚”地跪在沈怀瑜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奴婢做不到,奴婢做不到啊!” 兰妃不明所以,声音哽咽地安抚自己的小婢女:“明月,这怨不得你,不必自责。” 沈怀瑜转身走回长椅,撩袍坐下,眸低返笑: “娘娘可真是养了个忠心的好奴婢。可留在娘娘身边的法子那么多,怎么就算计到五殿下身上了?” 瞧着明月的脸越来越扭曲,他又抬眼,慢条斯理地轻声道:“五石散,有壮~阳的功效。” 兰妃心脏骤停,不可置信地指向明月:“荣儿才十二岁,你就生了爬床的心思?你个不要脸的贱婢!” 明月哭着摇头,一声声咒骂狠狠地鞭挞在身上: “奴婢绝无此心,奴婢也未料到五殿下会误食!” 她惊觉了什么,忙捂住嘴巴。 原本一直悠闲自得地看这出宫廷大戏的江辞,听见这话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这什么野路子? 自己把自己招供出去了。 这常来明华宫的男人,除了五皇子,不就剩皇帝了? 这… 这… 竟然挺带劲的! 只是蜜饯也没有了,干站着什么也做不了,怪难受的。 她悄悄扯了下沈怀瑜的袖子,轻声道:“世叔,您渴吗?要不要安安去煮些茶呀。” 沈怀瑜莞尔,目光落在她腕处的那串珊瑚珠手链,抬起手,指尖摩挲在亮珠上,缓声道: “你哪也别去,本官不渴。” 唉。 好吧。 兰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非但没有缓和,黑得像锅底,气得眼冒金星: “你要勾圣上?” 章节目录 第59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被当场揭穿,明月目眦欲裂,干脆破罐破摔,含泪摇头: “不是啊娘娘,奴婢对您绝无二心,这药的确是给圣上的,但……但不是为了奴婢自己……” 兰妃皱着眉头,哑声道:“放肆!你下药难不成还是为了本宫!” 明月被吼得瑟缩了一下,眼眶红肿回道: “那五石散,可以帮圣上恢复壮年时的体力,奴婢也只是想让圣上多来几趟明华宫,记挂着您啊!” …… 此言一落,整个宫里死一般的沉寂。 殿内的宫人们汗毛直竖。 这话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戳了兰妃不受宠的心窝子,还变相的说皇上不行。 男人,怎么能被人说不行呢? 还好沈大人把圣上谴走了。 若不然,这一屋子都要人头落地。 兰妃顿刻怒不可遏,手指颤巍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朝明月砸去: “明月,你跟了我五年,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是这等歹毒之人。 你可曾想过,若陛下知晓了此事,不止是你,连带着我们母子都会死无全尸!” “啪”一声,茶杯碎裂。 碎瓷片在明月脸上划下一道长血痕。 她捂住脸,泪眼婆娑,只会苦苦哀嚎: “今年冬里,内务府那帮太监见风使舵,瞧着娘娘破落,分拨的红萝炭也缺斤少两……奴婢,奴婢都是心疼娘娘啊!” 白色的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身华服的兰妃,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上。 一想到五年来的每个日月身边都伴随着这样的奴婢,她就直打哆嗦。 “来人。” 沈怀瑜缓缓抬眸:“将这宫女押入刑部大牢,静候发落。” “是!” 门外的禁卫军立刻冲进大殿,身披盔甲,反着刺眼的明光,扣住明月的双臂硬生生地拖出门。 “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伴随着殿门关闭,求饶的声音渐渐消没。 …… 日光柔暖,天地间一片灼然亮色。 等办完事从明华宫出来,早已过了午时。 沈怀瑜说话慢,步子却迈得快,江辞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吁吁地喘气。 她早膳没吃,午膳也没着落,委屈巴巴地瞅着自己瘪下去的肚皮,有苦不敢言。 天大地大,填饱五脏庙最大。 现在她又累又饿,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在心里矜持了好一会,实在忍不住,她只好轻声唤他。 “世叔,这条路不是出宫的啊。” 沈怀瑜垂眸看她,又移开了视线,慢悠悠问:“想回家了?” 江辞本来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接下来的说词,却倏然一怔。 … 家? 从爹爹被流放后,她就没再想过家了。 这个字,现在听起来,还挺陌生的。 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叔父姊妹,只想从她身上贪图利益。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舅母,现下待她也是模棱两可,有所忌惮。 而这个仅相识了几旬的世叔,待她却越来越好。 所以,沈怀瑜是把自己当做显国公府的人了吗。 江辞抬眸,见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轻叹口气。 罢了,想这些做何,或许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呢。 她收回心思,又开启了一贯的溜须拍马作风: “陛下让您三日查明,您只用半日就将那个宫女归案了,安安可太佩服了!” …… 沈怀瑜侧头,又将视线移回她身上,无声一哂。 若不是今日带江辞来另有其事,直接将人拖到刑部大牢,由典狱官拷打一番。 连半日都不用,有的没的全吐得干干净净。 这多方便。 江辞又戳戳手腕上今早沈怀瑜送的那串珊瑚珠,煞有其事地继续哄男人: “您看,这可是您头一回送我东西,可得好好宝贝着! 红珊瑚做的雕件很易碎的,要抓紧收起来才行。” 小姑娘眯起一双狐狸眼,一身橘粉绣芙蓉的百褶裙明媚娇俏,像只随着旋风溯风而舞的小蝴蝶。 啧。 她说得天花乱坠,嘴甜得如含了蜜。 即便知晓她心里的小算盘,沈怀瑜听得也很受用,停下步子看她,漂亮的桃花目浸上笑意: “无碍,碎了便碎了,本官再给你一个。” ??? 不懂就问,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江辞登时瞪大了眼,咳了一声,试图挽回:“不不不……就算以后有千千万万件,那也不如第一个有意义啊。” 沈怀瑜抿唇,不说话。 千千万万件。 人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宫人早早的架着步辇在前头等着,瞧着沈大人来了忙弓腰上前: “沈大人,您来得巧儿,皇上刚用过午膳,正等着您呢。” “午膳”两个字跟石头一样砸在江辞的小心脏上,难受得紧。 带着这份心情,坐辇再软再漂亮她也没兴致了。 . 上书房,华美金横梁下,皇帝没精打采地批着奏折,左侧伏着位妩媚动人的美人。 他右手偶尔下笔,左手轻轻抚摸美人的柔荑,时不时捏两下,消磨时间。 “爱妃,待会儿怀瑜来了,你先去里屋候着。” 自己的女人,被比自己年轻风华的男人看了,总会有所顾忌。 “臣妾不懂朝纲,不会妄言,陛下还信不过臣妾?”美人含泪,娇滴滴的攥住皇帝的手指。 温香软玉在怀他哪能说不,皇帝解释: “你是朕的心肝,胡说什么,只是你在身边,朕怕自己分神。” “?”美人存疑,“陛下要与沈大人商议大事?” “多亏了静王想出的法子,”皇帝眼神阴沉,兴奋道,“朕定要让沈怀瑜乖乖的娶了那江家小丫头,一辈子在朕手下卖命,不得僭越一分一毫。” “报!” 殿外的小太监急匆匆迈着小步子扭进屋:“陛下,沈大人到了。” “宣!” 皇帝立刻坐直身体,催促美人离开,然后像模像样地整理衣角,凝神批阅奏折。 才迈进上书房,江辞便隔着玉石长案,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上首的位置。 算起来,皇帝与小世叔应当是舅甥关系。 “臣,拜见陛下。”沈怀瑜颔首行礼。 面色无异,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江辞万万不敢同他一般大胆,跪拜在地恭敬:“民女江辞,拜见陛下。” “此处没有外人,无需拘谨。快,赐座。” 章节目录 第60章 她太“平”了 皇帝挥挥手,几个太监连忙拿着帕子,趴在侧座的黑酸枝椅上擦拭。 江辞不明所以,以为这是惯来的礼数。 可那两名太监仅擦拭了一把椅子,便悄悄退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沈怀瑜嫌脏吗? 那日在松雪院为她包扎时,她没有为他擦木凳,不也是坐下了。 待他落座后,江辞犹豫片刻,跟着坐在了后侧的椅子上。 自从进了皇宫,她就没猜出沈怀瑜的用意来。 先是颇有深意地在显国公府门前等她,然后让她不明不白的在明华宫待了半日,最后又面见了圣上。 她一个平民老百姓,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坐在了九五之尊跟前。 这是不是有点不大妥当。 怎么还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了。 皇帝正揪着眉头不知如何说明此事,忽听沈怀瑜开口。 “陛下,宁嫔娘娘侍奉的还顺心么?” 听见“宁嫔”两字,皇帝双眼一亮: “顺心,深得朕心意。那些个大臣只会把自己女儿往朕身边塞,一个个无趣又木讷,还是你懂朕。” 大殿内弥漫起明前茶的芬香,两个宫婢端着热茶和茶点送来。 上书房的宫女穿着与其他婢子大相径庭。 一路行来,江辞所见的宫女莫不是青衣白裙。 而眼前这两名宫女琼鼻美目,衣裳薄如蝉翼,领口开得极低,仿佛一俯身就会春光乍泄。 …… 江辞脸颊火热,道了声谢,接过茶盏放于案上。 她似乎猜到那个宁嫔娘娘是何等人物了。 看不出,这年近半百的圣上,还挺爱玩的。 沈怀瑜瞥了眼茶壶身的缠枝莲纹,指尖摩挲莲心的一抹朱红,慢条斯理笑道:“只要陛下喜欢,臣还有更好的。” 宁嫔是他手下的人亲自教出来的,比她更仙姿玉色的不胜枚举。 现在讨了老皇帝的欢心,以后他可要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买卖不亏,他心情愉悦得很。 “咳,先不说这个。” 皇帝意识到殿内还有一个小姑娘在,忙窘迫地转移话锋:“朕今日召你来,是想同你商议下长乐的事。 长乐自小娇生惯养,远嫁扬州,夫家有其他女子着实不便。这才让你将江远之女接来京城,你可有怨言?” “陛下多心了,臣不敢。” 皇帝满意地点头,温言笑道:“只是显国公府无女眷,长久下来女子难免污了名声。 你正适婚配,朕与你母亲提及,不如直接,将这女子纳入后院罢。” 正捧着茶盏喝茶的江辞手猛地一颤,差点洒一身水。 名声。 这时候居然又谈及了她的名声。 这东西不应该早在江府抄家时一并消失了吗。 强迫嫁人也不至于寻个这么荒唐的理由吧。 她愕然看向沈怀瑜。 他慢悠悠地将视线从莲心移开,抬眼看向明黄龙椅上的皇帝,轻叹气: “陛下,您有绰约美人在身侧,怎就给臣赐了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江辞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平坦坦的身体,又看了身侧宫女的阮肉,心里恼羞,又不好发作,闷闷地埋首。 她知道此话是想暗示皇帝收回成命,可听起来就是气。 皇帝听着尴尬,只好让步些:“这样吧,朕先不赐婚,等她及笄,到时你可不能再推脱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要嫁给他 . 皇城的飞檐翘角上落满碎光,出了东华门,马车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行而过。 返回的路上,江辞一句话都不想说,将下颌枕在小臂上,恹恹地望着窗帷。 这些京城权贵个个都是白皮包子黑心馅儿的人精。 掉他们手里,自己就好像一只笼中之鸟,深陷于波谲云诡中,任人随意的摆布,只为从她身上谋利。 当初她被接到夏府,二婶娘和江桐还百般阻挠。 这要能重来一次,她宁愿平淡如水的生活,也不要这吃香喝辣,却时刻担心脑袋落地的日子。 不过,即来则安,还是能畅快一天是一天吧。 她心里默默哀叹一声。 世叔他早早就知晓了罢,让他娶自己这个一没权二没势黄毛丫头,肯定是不乐意的。 走哪儿都被嫌弃,她就是个小倒霉蛋。 不对…… 江辞颦眉,忽的想起什么。 如果说她的梦有预知作用,那之前做的岂不是也…… 卿卿,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想你。 你。 她脸庞倏然如火烧般烫起来。 救命! 梦中的那张脸,可不就与沈怀瑜一模一样? 她以后,真的会嫁给他啊! 这如何是好啊,虽然世叔待她的确不错,可也不能说嫁就嫁啊。 看着面色黑一阵红一阵,异常沉郁的江辞,沈怀瑜靠在马车里,忽然挽唇轻笑一声。 “怎么了这是。” 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原本就红润的皮肤受到刺激后红得滴血。 “怕什么,本官又不会强迫你。” 江辞缓缓抬眸看他,刚好撞进沈怀瑜含笑的眼底。 男人单手斜支着头颅一侧,薄唇勾起一个轻佻又散漫的弧度,如同水墨剪影。 耳畔又响起梦中他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的喘息声。 她憋了半晌,脸色噌地爆红。 一腔闷气无处发泄,她干脆拽下脸上的那只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珊瑚珠串摘下,报复似的重新系在男人的手腕。 “那既然这样,这东西我收着不妥,还是还给世叔罢。” 小姑娘精致的双平髻穿过几根金丝,嫣红的小嘴还念念有词,一副气不过的模样。 沈怀瑜不明所以的被她折腾,有些好笑地看着朱红的手串戴在了自己的手腕。 这种小玩意一看就是爱美的女子戴着玩乐的。 难不成,是想嫁? 才十三岁,这可不是好事。 他舔唇,试探问:“还叫世叔呢,怎么说过两年就要成婚了,这个怪显老的,换个称呼罢,行吗?” 只见江辞害臊得很,松开他的手,瞟了一眼又忙垂下头:“您不是说不强迫吗,哪来的成婚。” “……” 看来是他想多了,人家小姑娘只是单纯羞怯。 “本官最厌恶他人包办赐婚,安安无需怕。” 沈怀瑜垂眸取下腕处的手串,轻柔地还给她: “这个乖乖戴着,日后若有难事且本官不在身边,便拿着去找陆卿,他会带你去城北沧月阁。” 别的不说,沈怀瑜待她的好,真是没得挑。 这也算不幸里的万幸吧。 江辞抿唇,不再闹性子,点点头回应,另找话问: “世叔,为何长公主殿下不住在府里啊,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不会想念吗?” 沈怀瑜有些意外,笑意渐渐敛起,掀起眼看她,没有出声。 想念什么。 想念那些没日没夜的鞭挞与斥骂,想念她肆意狂妄的与面首苟且淫乐,想念她沈渊龃龉争执一番再把气全撒旁人身上? 他唇角扯了下,不经意摸了下脑后那一小片甲壳大小的疤痕。 那些记忆冷血无情,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章节目录 第62章 安心 心中的仇恨,身体的耻辱,早就已经刻入骨髓,化在他的血肉中了。 许久未听到回话,江辞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的面容一半露在明暖幽黄的光芒里,一半藏在参透不明的阴影里,仿佛被蒙了灰,眸低晦暗阴冷,幽深的眼瞳之中浮动出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世叔,您没事吧。”江辞觉得不大对劲,皱眉探身至他面前。 这分明是初春的季节,天气偶尔降寒,她嗓子微痛,似乎是昨夜着凉了,沈怀瑜的额间却生出浮汗。 被一声唤回,沈怀瑜怔然看向眼前的小姑娘,然后骤然敛起方才的神色,仍是平日那副从容散漫的模样,指尖慵懒地撩动衣襟处的盘纽:“无事。” …… 不愿告诉她吗。 沉吟半晌,江辞心有所思地坐回位子。 若她没有猜错,明阳长公主虽为显国公夫人,可应该是与其不和的。 难怪长公主不与夫家同居,这便都解释得通了。 既然不和,为何当初还要嫁呢。 江辞心里一咯噔,想起今日所见金龙宝座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圣上,隐约好像明白这其中的原由了。 微风飘过,窗帷掀起,只见马车拐进幽静的小巷,四下无人,只剩车轮与马蹄的落地声。 这是回显国公府的捷径。 江辞不知是否该继续问他,轻咳两声,红唇微张,刚想要开口。 “轰隆——”一声巨响将她的话堵了回去,震天动地,整个马车猛烈震颤。 沈怀瑜眼神倏地变得阴迫而凌厉起来,快速从软塌后拿出一把金纹横刀,单手揽护江辞跃出马车。 “先别动,有人。” 耳畔男人的话近乎被风声吞没,江辞只觉脚下一空,眼前同时闪过剑光。 她忙眯眸侧头,只听得那破碎一样的箭声响起。 几乎同时,数支利箭平地而起,闪着锐利光芒,齐刷刷朝他们这个方向射来。 不……不要,她不想死! 还未来得急恐惧,沈怀瑜温热有力的手覆于她的双眸之上,无尽的黑暗便笼罩于江辞的眼前。 熟悉的檀香味萦绕于鼻尖,方才的惊慌顿时消散大半,她不自觉攥紧男人的袍裾,凌乱的呼吸渐渐缓和。 好像,在他身边,永远都是安心的。 一阵旋转翻腾,凌空翻身,未有一支箭射在江辞身上。只是也不知受伤的是谁,巷内浓重的血腥味霎时升腾起来。 “有刺客!保护沈大人!” 不知何人高声一喊,四面八方涌来震颤声,耳边刀剑碰撞声震耳欲聋。 江辞喉咙火辣辣的疼,头脑昏涨,神志也逐渐变得模糊,两眼前似乎有星星在闪烁。 她脑袋昏沉沉。 难不成,牛头马面这就来取命了? “江安安,你怎么了?”耳畔传来男人询问。 她刚努力张嘴,可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不受控地发软,两眼一黑瘫倒在身侧的男人肩上。 . 江辞再次醒来时躺在一张红漆榉木六柱式描金雕花大床上,帘幔飞扬,细细的檀香薄雾从鎏金錾花炉鼎的雕花镂空中缓缓而出。 眼睛一转,春宁正红着眼眶,拿着块帕子为她擦拭四肢。 章节目录 第63章 想看她哭 “春宁……” 她刚出声,嗓音的沙哑令她皱眉。 清晨起来还没有这么严重的,她便未放在心上,这才半日怎就话都说不出了。 春宁见她醒,擦去脸上的泪水伸手为她塞被角:“姑娘病了,好生歇着罢,一声不吭地倒下叫奴婢担心,以后切莫这般吓人了。” 昏昏沉沉中,江辞忍痛吞咽轻咳。 忽得想起昏倒前触目惊心地那场遇刺,她一个挺身抓住春宁手臂,忙问: “世叔怎么样?他现在在哪?有没有受伤啊?” 连着问一串问题,她不等回应,懊恼地将脸埋在被子里。 都怪她,怎么就只会添麻烦。 这是第一次她恨自己不会些自卫功夫。 “沈大人无事,都已经处理妥了,现下应该在牢里提审犯人。走前还吩咐让您醒来把药喝了。” 春宁从桌上端来一碗黑黝黝地汤水,舀起一勺轻吹气,坐在榻边喂药。 黄连味苦涩而浓郁,是江辞自幼时起最讨厌的味道。 每当她受了风寒,都是闻着味就拔腿就跑,宁死不喝药。 父亲总是一副想骂又舍不得的样子,强行咽下一肚子火,一手端着一盘甜糕,一手端着药碗,像个老妈妈似的讲着通篇大道理,连哄带骗地让她喝下去。 记得五岁那年,她为了逃避喝药,费好大劲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父亲找了两个小厮,硬生生将红漆大门踹开,然后举着个大棒槌,追在她屁股后面骂“虾娃子”。 想到这儿江辞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湿了眼眶。 不会再有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她推开春宁举着汤匙的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拿巾帕擦拭下巴,掀开被褥后准备下榻。 “姑娘这是做什么去?您才睡了一个时辰,这时候您就别使性子了!” 春宁忙压下她,颦眉斥怪。 “我想…” 未等江辞说完,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她侧头去看,不由怔住。 沈怀瑜换了身绣兰水波纹青色常服,头戴冰种翡翠冠,洗去一身肆意慵懒,多了几分温和。 背对着阳光,连发丝都染上了金色光晕,周遭的色彩都显得黯然失色。 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而不是运筹帷幄的官家。 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忐忑,江辞趿鞋快步走至他跟前,急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 直到未发现什么伤痕才松了口气,用手揉了酸痒的鼻子退到一侧。 沈怀瑜也不觉意外地任由她端详,紧盯着她的眸子,勾起唇角,起了逗趣的心思: “伤了。” 还没放下半晌的心又提到嗓子眼,江辞带着浓重的鼻音憋出一句,掩住口鼻踮起脚尖去看: “哪里?” “……” 沈怀瑜微微动了下眉梢。 难怪沈稚玄那厮从前这么爱跑到沈渊身前叫苦。 原来被人担心着,是这么畅快的感觉。 小姑娘较他矮许多,只能努力踮脚看他,浅浅的芙蓉香绕在他鼻尖,像朵清甜的花苞。 他甚至想看着江辞因为着急心忧,泪眼红透,啪嗒掉泪珠子的可怜模样。 只是想着,便有一阵快意涌上心头。 沈怀瑜眯起眸子,慢悠悠地回道:“好疼啊。” 章节目录 第64章 她想出恭 不出所料,江辞果然红了眼眶,满眼都是自责和愧疚,想可又不敢触碰到他,生怕不留意按到伤处。 “您先忍一会儿,安安这就去找大夫,好不好啊?” 她手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睫蘸了泪珠,仿佛春日枝头上结的细碎露水,颤动着柔和的碎光。 听着十三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安抚,沈怀瑜眸里笑意更浓:“不好。” ?? 江辞挂着泪珠的大花脸一僵。 她方才只顾心急,都未注意到沈怀瑜的模样。 缓缓抬头,这人正满面春风,眸带戏谑地看着她。 …… 大哥,麻烦您下次再装病能不能专业点,您这都快笑出声了,像是疼的样子吗? 好气。 反应过来,她吸了下鼻子移开几步,羞愤地瞪向他:“您捉弄我?” “没有,是真的疼,你看。” 沈怀瑜慢条斯理地弯腰凑到江辞面前,撩开耳畔的发丝,露出一截秀颀的脖颈。 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红,倒还真有一道血痕,斜划在颈侧。 江辞嫌弃地瞥了眼,觉得猫儿爪挠的都比这要严重些。 世叔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姑娘家似的娇弱,害不害臊。 “您还是离安安远些为好,免得渡了病气给您。” 窗外一阵风袭来,树叶飒飒,卷起珠帘,她鼻根一软,恰合时宜地“哈啾”打了个喷嚏。 “本官知道你孝顺,但还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快去躺好。” 沈怀瑜隔着袖子握住江辞的手腕就要往里间走。 跟着走了两步,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要出去做什么,捂住腹部想抽回手。 已经耽误了好一会儿了,小腹下涌出的鼓胀感愈来愈强。 再不说,她就要憋死了。 “不行,安安想…想…” 那两字还未出口,沈怀瑜便回眸看她。 那样的一张脸让人只能想到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眉目间皆是潋滟风华。 人家同好看的公子在一起都是吟诗作对,赏灯赏景,怎么到她这儿就这么拖后腿。 江辞怔怔地看着他,脸憋得红润,实在说不出那样的话。 这一刻仿佛过得比一年还要漫长。 “您别看我了……”她清了清嗓,困窘地捏了捏自己的指甲,“人有三急……” 沈怀瑜这才松开手,没觉什么不妥:“正巧本官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去府衙一趟,回来不必寻了。” 江辞如蒙大赦,忙小鸡似的点头,带着春宁腾地冲出大门。 从净房出来,她身心舒适了不少,回来一看果然沈怀瑜已然离开了。 才松懈的心又缩紧,她心里像堵了块棉花,难受得喘不上气。 说不出为什么,她突然有点厌弃自己年龄太小。 “春宁,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幼稚,特别…不成熟?” …… 春宁酝酿片刻,拿着块干净的帕子为她净手,缓缓道:“奴婢觉得,今日沈大人更幼稚些……” 江辞恍然,浑身经脉流得通畅,轻快地攀上床啃着甜糕: “我前几日让你买的书在哪?拿来罢。” “那本《货殖记》吗?奴婢这就给您拿来。”春宁轻叹息,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册。 章节目录 第65章 沧月阁 “姑娘,您当真要学习经商吗?”春宁坐在床榻边,“奴婢虽懂得少,可也晓得做商人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我如何会不知这些,大齐自高祖以来便施行重农抑商,可在现下只有充足的物质才能获取情报,彻底为江家翻盘。 靠着显国公府定是行不通的,我们唯一的出路便是经商。 况且,在我看来,生财之道只要合情合理,哪有什么尊卑差异。” 江辞手指翻动书册,拿竹笔勾写注释,碎光打在她的鬓边,眉间流露出点点娴静。 “姑娘!”春宁忙去捂她的嘴巴,“这话是说不得的,仔细让人听了去。” “知道啦。”江辞无奈地安抚她,却忍不住暗自腹诽。 显国公府偌大而肃穆,她这松雪院又建的偏僻,连来往的小厮都少见,又有何人会听见她讲话。 不过这样说来,她住下的这几日,还未见过府里的二少爷,国公爷的那位养子。 沈二少爷名为沈稚玄,现任六品翰林院侍读,在皇帝跟前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亲生儿子这么争气,足以撑起整个国公府,为什么还要收养其他孩子? 她真是搞不懂这些权贵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罢了。 与其想这些皇上不急太监急的事情,还不如多考虑下店面铺子的租用问题。 想做生意,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自己现在是一穷二白,两袖空空,哪有钱去付租金。 江辞崩溃,愁得秃头。 转念看到手腕处的珊瑚珠手串,某些回忆涌上心头,她眸光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 “春宁,备车,我要去一趟沧月阁。” “现在?”春宁诧异。 . 马车辚辚,街市行人,摩肩接踵。街道两边尽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各处银桥玉路,光华灿烂,美不胜收。 绕到城北,马车来回辗转多次,直到最后她才发现低廊对面门可罗雀的店面。 这是座矮小的酒楼,楼上楼下俱挂着陈旧褪色的红灯笼,像是主人许久不打理造成的。 春宁搀扶江辞下了马车,瞥了眼老旧的酒楼,讷讷道: “姑娘,咱们莫不是寻错地方儿了,京里或许有两个沧月阁?” 江辞迟疑一瞬,随后摇头,引着春宁径直走进。 这楼的确是有年岁了,推门时的吱呀声比鸭子叫还嘶哑。 不同于外表的陈旧,店内装潢虽不是富丽奢靡,却也是有理由条,窗户被风吹开了半扇,日光将琉璃笼照耀得光影粼粼。 各色隔间内隐约还有客人用餐。 正中的柜台坐着位青衫男子,眉眼清隽,正垂眸忙碌,漠不关心是否有来客。 “这家的掌柜怎么不起来迎客?”春宁上前一步,用指节敲打柜台。 走至跟前,江辞这才看清男子在做什么。 他左手旁摆了个檀木算盘,右手边是厚厚的一摞账本,灵活的手指飞快的拨打算珠,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闻声,青衫男子终于抬头。 眼前的小姑娘身穿了一件的明黄色对襟软衫,配一条质地柔软的嫩黄襦裙,年岁不大的稚嫩模样。 章节目录 第66章 经商不易 他停下手中动作,温和有礼问:“姑娘是一个人用膳?窗边有间厢房还空着,劳烦您先等候片刻,在下这就吩咐小厮给您取来菜单。” 说罢又埋首,将账本翻过一页,继续心无旁骛地打算盘。 就差把敷衍写在脸上了。 寻常做生意的掌柜巴不得时时刻刻跟在客官屁股后面,生怕有什么不周全。 这人倒好,送上门的买卖权当看不见。 江辞也不恼,耐着性子取下手腕的红珊瑚珠手串,递至男子眼前: “掌柜的,不知您是否见过此物?” 男子掀起眼皮,只是瞥了半眼,便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一番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忙甩袖站起: “原来是江姑娘,失礼了。请随在下移步二楼里间,有何事慢慢聊。” 前后态度反差如此大,连春宁都吓了一跳,愕然的看向那串珊瑚珠。 这小东西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有劳掌柜。”江辞轻轻颌首。 二楼里间是间书房,房间当中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地面铺着白狐皮绒毯,四壁上也悬着锦织壁毯。 带有绒毛的毯子最易积灰,可这满屋的绒毯纤尘不染,皆是崭新,倒有几分沈怀瑜的作风。 门扉阖上,男子弓腰作揖,笑意温润得体: “在下姓秦,是沧月阁的东家,不知江姑娘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江辞求人办事,万万不敢受他的礼,斟酌半晌,轻声道: “秦东家知晓我的名字,应当也已经了解我的遭遇,我现居显国公府,衣食住行全然倚靠世叔,并非长久之计。 所以此次前来……是想向您借一笔银子。” 借钱一事本就难以开口,她磕磕绊绊地说明原由,等待着对方答复。 秦掌柜似乎早就料到此事,不觉意外,直接开口:“姑娘需要多少?” 江辞心中忐忑不安:“大约需要……五百两。” 五百两不算一笔小费用,够普通百姓生活两年了。 她贸然借款,于情于理都很怪异,即便对方拒绝,她也无话可说。 “好。” 出乎意料的是,秦掌柜爽快地答应了。 他唤人沏了壶明前茶,示意江辞与他对坐,莹润的眉眼弯起: “钱财事小,只是经商并非易事,无论是时运,气候,还是商会间签署协议,都是大有讲究的。 莫要嫌在下泼冷水,姑娘入行晚,即便是有了商铺也不见得会有收益。” “……” 云絮舒卷,清风拂过,屋檐下的占风铎发出清脆的声音。 男人语气缓和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下一紧。 江辞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抿唇点点头。 她何尝不知这些,可除了这条路,已经别无他选。 男人呷了口茶:“恕在下多嘴,您为什么不能选择继续依赖珩之?” 江辞一怔。 如果未记错,珩之是沈怀瑜的字。 这男子只是个沧月阁东家,却如此亲昵的唤沈怀瑜的字。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 不一般啊。 狠心咬牙,江辞摇头:“不可,我还另有打算,烦请东家莫要追问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沈大人好男风 秦掌柜面上的笑意仍温和得体,语气略带歉意:“是在下唐突了。” 当初沈怀瑜谴人告知他多照应些江辞时,他还未搞明白是几个意思。 这么看来,珩之怕是早就猜测到这姑娘心里的小算盘了。 本以为沈怀瑜的小侄女逆来顺受,这么看来倒像是个聪明人,开始为自己筹划后路了。 过了半晌,小厮拿着木匣子推门进来,在秦掌柜的示意下递给江辞。 打开后,几张银票整齐的叠放其中,不多不少,刚好五百两。 江辞起身,心情复杂地接过,几张轻薄的银票此刻在她手中却重如山。 几年前撒钱玩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将匣子交给春宁,她朝秦掌柜郑重一拜,朗声道: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我以半年为期,定会一分不少的还给您。” 秦掌柜挑眉,指尖敲打桌面,若有所思。 有沈怀瑜这层交情在,江辞还不还钱他不在乎,况且区区五百两于秦家商会而言也不值一提。 只是她竟狮子大开口,要半年之内将五百两全数还上,这就离谱了。 试问有谁做生意能在半年内盈利五百两? 他未给回应,只是微笑,做出个“请”的动作。 目送江辞走远,秦掌柜转身走至大理石案旁,左手按纸右手执笔,提笔挥毫,动作干脆。 随后放下笔,将信纸塞进信封中,交给小厮: “去罢,照老规矩送到显国公府。” 小厮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 “少东家,之前这活儿都是阿伟做的,他手脚利索,小的不会爬墙啊……” …… 秦掌柜无奈一笑,莹白的手指夹住信封塞入小厮袖口,温声道: “那便让他送罢,顺便提醒他,莫要如上次一般,弄得信封上净是土渍,尽量找个锦布包起来,珩之嫌弃了我许久。” 京城人无人不知,秦家的商会遍布整个大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所以即便那些个权贵背地里对少东家说三道四,面上还是要恭敬几分。 像沈大人这样光明正大的嫌弃,东家还无限包容的实在稀奇。 小厮握着信封,不禁浮想翩翩。 自家主子模样清隽,无论是风度还是礼数都属上成,绝不输于官家子弟。 且上门来的媒婆不占少,只是都被推拒了。 倏然,一个强烈的想法涌上心头。 难不成沈大人与少东家真的有私情? 虽说话本子里也提过不少有关好男风的故事,可……可这也太荒谬了吧? 他手一哆嗦,直直盯着秦掌柜看。 “少东家,老爷可就您一个嫡子,您三思,不能……” 让秦家断了后啊。 这半句话他不敢说了。 “???” 秦掌柜脸上笑容一僵硬,只觉荒唐: “珩之与我是交心之友,他又是明阳长公主嫡子,皇家血脉,如何能不顺着? 莫要多嘴,罚你一个月的月俸,快去办事。” …… 小厮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章节目录 第68章 父慈子孝 酉时一刻,江辞一脚踏进显国公府门,正思量着选择何处的门店,就见一名侍女来请: “江小姐,明华宫的五殿下登门拜谢,老爷和少爷都在正厅待客,就差您了。” 江辞先让春宁拿着匣子回院,然后弯唇回道:“贵人们说话,我去做什么,岂不是只会添乱?” 侍女急忙摆手:“不是的,五殿下专门说想见见您,当面谢恩呢。” …… 江辞傻眼。 事情都是世叔办的,谢她作何。 她不过在一旁站了会儿,什么也没做啊? 皇家人还真是大度,赏赐时居然连她一个闲人都算进去了。 莫名其妙来了个人情,她忽然就觉得一上午站得太值了。 压住狂喜,江辞顺从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只是沈怀瑜一个时辰前去了府衙,这会子约莫还没回来。 这位侍女说的少爷应该不是沈怀瑜。 果然,推开雕着五谷丰登图的红漆大门,室内通明,烛火煌煌。 正位上坐着位少年,穿着玄衣墨袍,面容略显憔悴。 这位就是五殿下。 左侧首坐着端庄肃穆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可体态健壮,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显国公爷,沈渊。 他身后站着的公子负手而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江辞颦眉。 这就是……沈家的二公子,沈稚玄? 她刚要跪地行礼,上座的少年竟离席上前扶住她,情绪激进: “江姑娘是本殿下的恩人,无需行此大礼。” 见此,江辞便转头朝显国公一拜:“江辞见过国公爷,见过二公子。” “起来罢。”显国公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今日你立了大功,沾了殿下的福气,也是为沈家增光添彩了。” 五皇子仍心留后惧,叹声道: “江姑娘,若不是你恰好带了蜜饯,事情断不会这么就快水落石出,本殿下这条命能不能得救都未卜。” 江辞眨着大眼睛:“殿下过赞了,您是吉人自有天相,民女不过凑巧而已。” 这话说的动听,五皇子安下心来,刚想要再说什么,瞥到一侧的显国公和沈稚玄,开口: “国公爷事务繁杂,二哥哥方才也正要召见沈学士,你们便退下各自忙碌去罢。” 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想把旁人都支开,仅留江辞一人罢了。 显国公只得起身作揖:“臣告退。” 他壮年征战沙场,年老后腿部得了顽疾,只能依靠拐杖行走。 拐杖由上等的金丝楠木做成,手柄上雕刻有龙凤呈祥的花纹。 他握住手柄,颤颤巍巍地站起,沈稚玄忙上前搀扶:“父亲,您慢些。” 显国公拍拍青年的肩膀,温和道:“无碍,你有心了。” “这都是孩儿该做的。” …… 江辞默默看着,垂眸思索。 好一个父慈子孝。 不知道的还真当是亲生儿子了。 两人被随侍们簇拥出门,五皇子命嬷嬷关了门,笑道: “江姑娘,你是我的恩人,沈大人也是我的恩人,我能唤你一声姐姐吗?” 章节目录 第69章 在他怀里 男孩面容略显消瘦,愈发衬得眼睛琉璃珠似的亮,连“本殿下”的自称都省去了,满心期待地看着江辞。 堂堂一国皇子竟唤其他女子姐姐,一旁的嬷嬷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捂住五皇子的嘴: “殿下胡说什么呢,您的姐姐只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能胡乱唤人?” 由于兰妃娘娘不争不抢的性子,明华宫向来不得陛下重视。 自家殿下又从小体弱多病,才学资质平庸,不能与其他兄弟姊妹一般在尚书房读书,宫中的皇子公主大多愿意与他亲近。 长久下来五殿下性子孤僻,除了二殿下,兰妃娘娘和她们这些下人,从不与旁人多说半句话。 今日肯主动与人谈笑,老嬷嬷本应当是高兴的。只是这人偏偏是罪臣之女,若是有意利用殿下的身份,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该如何是好? 她开始带着警惕打量面前这个温软明媚的小姑娘,狠声道:“请江小姐拿捏清自己的身份。” 江辞抬眼比量了一下自己与五皇子的身高,无比惆怅。 一个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男孩,可怜巴巴用一双波光粼粼的狗狗眼看着她,嘴里还乖巧地唤姐姐,这也太诡异了吧? 她苦笑不得,安抚性地回了老嬷嬷一个眼神,想了想道:“殿下,民女做不得您的姐姐…” 不等她说完,五皇子便将她的话堵回去:“为何做不得,你救了我的命,比亲姐姐还亲!” 老嬷嬷看江辞目光又多了几分戒备。 …… 天啊。 为什么要这么看她! 明明是你家殿下主动说的! 江辞偷偷摸了两把辛酸泪,清了下嗓子,哄骗道: “您算算,沈大人是您的什么啊?” 五皇子颦眉,不明白怎么就绕到沈怀瑜身上了,讷讷道:“是我的表哥。” 江辞继续:“那民女唤沈大人世叔,民女是沈大人的什么?” 陛下赐婚之事还未昭告天下,现如今知晓的应当不多。 “是表哥的侄女……” 江辞欣慰他终于上套了: “对对对,所以您唤民女姐姐,这不是乱了辈分吗,您可整整降了一个辈呢。” 绕来绕去,五皇子似懂非懂,不愿信服,可再算一遍的确如此,只好丧气:“那我不叫你姐姐了。” 江辞拍着胸口,得意地看了眼嬷嬷。 “我以后就叫你小辞儿吧,这样就不会乱辈分了!” …… 成罢。 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夕阳渐渐收拢了余晖,天色渐晚,垂云叆叇。 老嬷嬷是个明眼人,看得出江辞暂无非分之想,便任凭两人谈笑一会,不悦地开口提醒: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吃药了。” 五皇子点头应了,又恋恋不舍:“小辞儿,过几日便是母后的生辰,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他说的母后显然不是兰妃娘娘,而是当朝皇后。 江辞在夏府住的那几日夏伯爷一直留京未归,也是在帮衬着筹划此事。 只是皇后寿宴,压根不是她想不想去,而是她能不能去。 还是先答应下来再说,省的他再不愿回去:“好,殿下先回宫吧,几日后见。” 男孩心满意足地推门离开。 直到门合上,江辞没精打采地转了半圈,身心疲惫地瘫在案子上。 太难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有些承受不住。 江府才被抄家,她便被接至夏府,却又因为表哥要与长乐郡主成亲,被世叔接至京城。 随后皇帝下了旨意,要她一个平民百姓嫁给沈怀瑜。 这其中怎么想都仿佛是计划好的一个圈套。 一个想要毁了沈怀瑜的圈套。 若有一天,世叔彻底失去势力,显国公府绝无他们二人的容身之地。 所以得早早的赚钱,以备不时之需啊。 她还不想和沈怀瑜一起饿肚子。 想起那种画面,江辞突然一阵苦笑。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愁得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埋首于臂弯间,压住喉咙的不适。 耳根处忽然一阵酥麻,温湿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梢上。 什么玩意,不会是小虫子吧。 江辞本就心烦意乱,未经思考,抬手一掌拍在耳后。 以为会拍在自己的脖子上,结果清脆的一声后,她的脖子却安然无恙。 …… 江辞倏然清醒,脑袋从臂弯中抬出,直接对上一双眸子。 “啊!” 她一骨碌从椅子上翻身下来,不知所措的双手护于胸前,吓得像个鹌鹑。 男人单手撑着椅圈,唇角浮笑,微眯着眸凑近她,倒映的烛光好似揉碎一把银河撒了进去。 他面容白润,只是下颌处微红一片,隐约还有小姑娘手指的痕迹。 江辞长吁一口气,瘪着小嘴委屈道: “世叔,您怎么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吓死我了。” 她甜甜软软地嗔怪,眼圈儿红红的,像只受了气的小兔子。 本想看看她怎么了,结果还没开口便冷不丁地挨了一巴掌。 沈怀瑜慢悠悠地抬手,指着自己微红的下颌角,不冷不淡地轻声道:“怪本官?” 江辞顿刻就不敢矫情了,急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殷勤地将他拉到椅子上: “安安哪敢啊,我只是怪自己耳朵不好使。” 沈怀瑜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江辞又绕到椅子后面,勤快地帮他揉肩:“您辛苦了,安安给您捶捶。” 她没做过这种活,只会学着别人的模样做动作,也拿捏不准手指的力度,没个分寸,不知轻重。 章节目录 第70章 本官让你占便宜 被狠狠地敲了两下后,沈怀瑜气笑了,握住江辞纤细的手腕拽到身前。 “哎呦!” 被毫无征兆地拉住,她脚下一轻,身体失控整个人扑倒沈怀瑜怀里。 温暖的软意融入骨髓,鼻尖还有淡淡的药香味,周身升腾起微妙的氛围,她甚至能透过胸膛感受到男人心脏的跳动。 她是谁?她在哪?她该怎么办? 江辞动也不敢动,僵着身体趴在沈怀瑜怀里,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按的不好您直接说嘛,这是干什么啊……” 男人眸中含笑,坦然地与她对视,似乎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奇怪。 酸涩感骤然涌上心尖,江辞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唇边,想把那些烦心事通通说出来。 “您知不知道,今日五殿下来了,还带了个老嬷嬷。” 她边说着,边撑起身体,稳稳地坐在男人的腿上,温软的,比椅子舒服多了。 “然后呢。”沈怀瑜慢悠悠地摆弄着江辞胸口垂下来的系带,指尖缠绕一圈,又松开,反复如此。 他回来时倒是瞧见辆明黄色的轿子朝皇宫驶去,正途径显国公府门前的小巷。 “五殿下说要认我为姐姐,那嬷嬷就呲牙咧嘴的瞪我,可凶了。” 江辞愤愤然鼓起脸颊,闷声继续:“她还以为我多乐意占旁人便宜似的,又不是我逼着殿下叫的。” 沈怀瑜低声笑笑,在她耳边不急不慢地说道: “江安安,做人要厚道。不爱占便宜,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然后轻微晃了一下大腿。 小屁股跟着颠动,江辞讶然,顿刻面如火烧,手指蓦地攥紧,一颗心扑通地撞,想抓紧逃离: “明明是您把我拉过来的,真要那么说也是您占了我的便宜!” 丢死人了。 小世叔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什么动作都能做出来。 沈怀瑜扣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扯回身上:“别乱动,得了风寒还不老实。” 又偏头看她,唇角笑吟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本官让你占便宜,好不好?” 江辞觉得和沈怀瑜说话就是对牛弹琴,憋了一肚子气,挣脱开他的手,忙捂住滚烫的脸颊,眼角微洇: “您也欺负我,都欺负我,以后赚的钱不给您花了。” “啧。” 沈怀瑜挑眉:“这就委屈了,又该如何做生意。” 一句话点醒了江辞,她抿唇,恹恹地垂下头。 他说得对。 如果这点事情都要抱怨,那以后还要不要在商场打交道了。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多难受的。 可在看到沈怀瑜的那一瞬间就是很想说出来,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委屈。 好奇怪。 轻叹一声,沈怀瑜熟练地用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渍,温声说道: “宫里的下人不知分寸,本官替你教训她。除了这个呢,今日还有其他事吗?” 江辞望着他,眨巴了下眼,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低声喃喃:“今日,我还见到了国公爷和二公子。” “……” 沈怀瑜停下动作,眸中的温和倏而隐去。 江辞心起顽劣,整顿语气,认真道:“国公爷气势不凡,二公子也风度翩翩,果真不为虚传……” “是么?”沈怀瑜将目光移至她的腰际,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小姑娘身着嫩黄色襦裙,腰部缠绕着浅红色的丝带,衬得腰身纤细又柔软。 也不知道怕不怕痒。 “是啊……”江辞被看得有些心虚。 章节目录 第71章 我偏爱金子 沈怀瑜翘起唇角,伸手探向她微陷的后腰。 江辞身子剧烈颤了一下,酥痒感似乎要融到骨子里,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又气又痒得想笑: “您干嘛啊!” “嗯?” “我错了我错了,只有您最好了!” 沈怀瑜这才满意地松开。 “话还没说完呢,”江辞吸着鼻子嗫嚅道,“世叔,我就直接告诉您罢…… 我不喜欢他们。”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除了第一眼见到就察觉异样外,大多还是因为料定了沈怀瑜与他们关系非同寻常父兄。 虽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由,可顺着沈怀瑜心思说话定没有亏吃。 回想起沈稚玄殷勤利落地模样,江辞说道: “那种父慈子孝看着就很奇怪,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主子与随从。” 她和父亲之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即便是听话顺从的表哥夏萧,面对夏伯爷也是适当尊重,绝不会到这份上。 更况且,这还是一对假父子。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罢。” 沈怀瑜眸淡如水,周身气压低沉,指节敲打桌面,示意江辞站起。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心情不好了。 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 江辞无措的爬起身,不知所以地看向他。 沈怀瑜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只紫砂梅纹盏,指尖摩挲着盏身的纹路,细细端详一番。 “世叔您要喝茶?可这壶里的早就冷了,要不安安再给您沏一壶?” 沈怀瑜不语,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另一只端详。直到选至最后一只,他才慢悠悠开口: “江辞,你觉得,是金盏漂亮,还是这紫砂漂亮?” 沈怀瑜一向是唤她的乳名,许久未听过他直呼她的名字,江辞一时半会儿有些不适,思量片刻回道: “紫砂典雅大气,金盏富丽华贵,各有各的美。” “……” 沈怀瑜瞥了眼小姑娘,慢悠悠地将茶杯放下: “是么。可紫砂的特性可使茶味得到最佳发挥,最适合制作茶壶。” …… 茶不茶壶与她何干。 适不适合她也不好奇。 江辞愈发迷茫,不明白沈怀瑜是为何开始于她聊起这些来。 沈怀瑜撩袍起身,慢慢勾起一侧的唇角,勾勒出的温柔笑意暗藏了一点晦暗。 “罢了,江安安,你还太小。” 江辞绞尽脑汁去想这其中的隐含之意,可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炉线香,悄然燃尽。 眼看着沈怀瑜即将迈出门槛,她终于抬起眸子,倏然开口: “可安安是个俗人,不懂那些劳什子规矩,偏爱金子!” 小姑娘柔甜的嗓音里含着倔强,坚定而掷地有声。 声音郑重的好像在宣读誓言。 沈怀瑜侧过脸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视线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 漆色的眸底终于染上了几分柔情,他忽然笑了。 “本官知道了。” 咬着下唇,江辞似乎明白了什么,向前走了几步,直至沈怀瑜身边停下: “而且,我都十三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 章节目录 第72章 赚钱的好地方(1) 她自觉已经长大了不少,一个个日月之间,也如所有豆蔻年华的姑娘一样,纤细的身形如柳条般抽出,出落得更加娇艳动人。 指尖勾着发尾绕啊绕,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不知不觉中,眼中隐含上了些少女的心思。 江辞以为,沈怀瑜这次仍会如从前一般调侃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脑后的疤痕,眸子慵懒而闲散,染上几分愉悦。 他十四岁那年在干什么。 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啧。 正巧,也不想记起。 . 折腾了整整一天,江辞次日醒来时还是浑身酸痛,鼻息不畅。 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又有春宁在耳边碎碎念,她才勉强爬起来。 雨淅淅沥沥还在下,连空气都是湿漉黏腻的。 撑开窗子,她托腮汲取着外面清凉的空气,混沌的脑袋才稍微清醒了些。 怀里揣着从沧月阁东家那里借来的五百两银票,江辞心中有些恍惚。 春宁昨日得空,已经在京城里打探一二。 偌大繁华的京城,西市主要有经营粮食交易的米麦行,东市则大量售卖供裁制衣着的用品。 各个大街小巷寸土寸金,人头攒动,香车宝马溢通衢。 她很难寻到一处善妥之处。 满面愁容地洗漱完,江辞将银票塞进衣襟,步履缓慢走出松雪院。 拐过石板道,小厮成群结队的从她身旁匆匆路过,江辞不免好奇,叫停一个问道: “今日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擦擦额间的汗,急忙回应: “今早二少爷才退朝,回府就说要去天台寺给老爷祈福,奴才们这是在运行李。” 江辞将目光转移至来来往往的小厮身上,果真每一个都手提包裹,朝大门走去。 真有趣。 出个门儿比过年还热闹。 她又问:“二公子独自一人去?” 小厮将手上的包袱递给其他人,生怕误了时辰。 “本来是要叫上大少爷的,不知谈妥了没有。”他低声喃喃,“估摸着也是不愿去。” 听了这话,江辞愈发好奇,朝小厮摆手支开他,携着春宁走向大门。 “姑娘,奴婢想多嘴一句。”春宁在她耳畔轻声说。 江辞侧头,示意她继续。 “二公子闲来无事怎么会突然想着为显国公爷祈福,倒像是故意夺沈大人的风头,坐实了他不孝的名声。” …… 江辞食指压下唇,顺着思路想,回忆到昨晚沈怀瑜对她说的话,突然就笑弯了眸子: “或许,'夺'这个字用的不对,世叔压根没想和他玩这些。” 迈步至正门旁的侧门,江辞将身体藏在矮树后,看见沈稚玄立于马车旁,正与位中年男人交谈。 江辞看着面熟,好像是她来京那晚前来迎接她的掌事。 “兄长怎会受伤,无大碍罢?” “劳二公子挂念,主子修养几日便可,您还是启程罢。” “那回府时,本官为兄长拿几贴补药……” “二公子莫要因此劳神,主子吃的药已经够多了,无需添药。” 两个人一人一句,干巴巴的聊天,江辞在一旁听着都觉尴尬。 章节目录 第73章 赚钱的好地方(2) 听起来,沈稚玄还真像个照顾周到,为人着想的君子。 掌事来告了两句话便离开了。沈稚玄身侧的侍从悄悄扯他的袖子,不悦道: “就那副嘴脸,少爷您何必为他想,还受伤,鬼信。” 二少爷现下完全被老爷视如己出,重视度甚至高于沈怀瑜那个嫡子,根本不需要委屈求全,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况且,那掌事的前段日子才因为一些破落小事数落过他,他心里憋屈得很。 “闭嘴。”沈稚玄眉尖颦起,甩了一记眼刀,“再如何,那也是我兄长。” “是……”侍从心有不甘,也只好低声道。 直到马车扬尘而去,江辞才从矮树后出来,拍拍裙角的灰渍,感慨万分: “我还真看不懂,这沈家二公子究竟是何意思了。 对了,这天台寺我怎么没听说过,是新建成的寺庙吗?” 春宁替她拨开矮树,回应:“回姑娘,这是圣上前些年下旨建造的,咱们住在扬州自然是不知道。” “你去探过风没,主要是周围的门店。” “奴婢都按照您的意思探查过了,寺庙周围大多为酒馆与衣肆,皆是为了远客的衣食住行,除此外便无其他了。” “……” 江辞敲了敲腰际的芙蓉玉牌,清脆两下,扭头朝春宁笑道:“此次还要多谢这二公子了。跟上他们,我有主意了。” . 天台寺傍水,瞩目海天,青山林树绰绰。 寺外车响马嘶,穿绸着缎的人们络绎不绝,有巨绅富贾,也有王孙公子,有官府胥吏,也有文人墨客,皆来此祈福求愿。 市前有大衣行,兼有酒肆,宾客络绎,只是供不应求,许多人无处落脚。 这也是才建起几年,假以时日,天台寺定又是一处生财滚滚的风水宝地。 “走,咱们过去瞧瞧。” 江辞由春宁搀扶下了马车,朝寺门前指了指。 不远处的大衣行内富家小姐们如云如蝶,在店铺内挑选心怡的物件。 江辞站于门口向里瞧,看见位老态龙钟的男人,在最里侧的柜台内为小姐们指点一二。 “掌柜的竟是位老先生。”她挑眉,又探出头看了眼店铺上挂着的牌匾。 牌匾字迹婉约工整,颇有官家女子的气质。 江辞愈发心奇。 她让春宁在外候着,独身进入店铺之内。 “小姐看看,是否有心仪之物。”老先生以寻常待客礼迎道。 店铺不大,物品的摆放却颇有讲究。按照门类划分整齐,布匹放于壁柜之中,首饰则摆于一侧的台柜上。 江辞大约大量几眼,走至老先生身前,恭敬道: “掌柜的,不知这附近的店铺,都是哪家商会名下的?” 一个穿着不凡的女子,进了店铺不看首饰,上来就打听这些商场上的事务,着实让人迷惑。 老先生抬眼看着江辞,略带防备:“小姐问这些作何?” “唐突您了,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也想在此支一个铺子,所以打听一下云台寺周围店铺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74章 赚钱的好地方(3) 老先生摇头,从容道: “不成。小姐不知,这附近的商铺全部被秦家商会承包,早就已经不租卖给旁人,您还是莫要在此事上浪费时间了。” 秦家? 江辞抬手摸向怀里的那叠银票,不由得想起沧月阁中温雅如玉的公子。 模样年轻,可算盘打得飞快流畅,一看便知是生意场上的老手。 “掌柜的可否细说,这秦家,究竟是京里哪个秦家?” “小姐是外地人吧,这盛京里,就一个响当当的秦家,而秦家商会则是整个大齐最重要的皇商,富甲天下。” 老先生想到自己东家的风采,敬佩不已,也神采奕奕起来。 江辞心下诧异,面上却还温和笑:“掌柜的,沧月阁,您可听说过?” 原本悠然翻动账本的老先生手猛地一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颤颤巍巍着站起身。 不久前他听其他共事的掌柜说,少东家此次接了个贵客,似乎还是显国公府的人。 他虽听闻过少东家与沈家少爷交好之事,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些做官的老爷,向来瞧不起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他也就未放在心上,只当这话是京都趣谈,旁人把酒闲聊的乐子。 若眼前这姑娘真的是显国公府的人,那便一切都明了了。 若有所思,老先生迟疑,语气也多了几分恭敬道: “沧月阁是秦家最早开办的几家商铺之一,秦老爷主办,现由少东家亲自管理,小姐问起这个,莫非与我们少东家相识?” 江辞眉眼一弯,绕至老先生身侧,手指轻轻抚摸腕处的红珊瑚珠手串: “掌柜的猜的不错,我开店铺的银两也都是秦少东家所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在这里开店?”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春宁独自一人守在门口,来回踱步,迟迟不见江辞出来。 她家姑娘自幼养在老爷身边,千娇万宠长大,每日无忧无虑,断是应付不来这些老狐狸。 眼看着铺子里的客越来越稀少,她焦急心切,恨不得直接钻进去看看江辞在做什么。 日光跃过门槛,江辞眉眼生辉,淡粉襦裙轻曳如流水,精致的金丝绣花鞋轻盈一迈,终是出来了。 春宁忙迎上去: “姑娘怎么这么慢,可是出了什么差错,不要紧吧,咱们还是先莫要轻举妄动,要不回府询问沈大人再定夺罢?” 江辞对这一套关怀哭笑不得,扯住春宁的袖子往街的另一侧走去: “没事,世叔都为我安排妥当了,若不是他提前给秦东家打了照面,想拿下这边的铺子,怕是麻烦了。” “秦东家?可是那日沧月阁的掌柜?” 江辞点头:“没错,我也未料到那公子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晨起的潮气尽数被蒸干,日照高头,渐渐让人生了热意。 “江安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甚是慵懒。 清风徐来,江辞迎风回眸,恰好数辆马车接连而过,不等仔细打量,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一抹绯红上。 章节目录 第75章 想学这个 男人手执一柄黑玉扇,身穿飘逸的鲜红孔雀金纹官袍,满头青丝,用墨玉发冠尽数束起,露出修长脖颈。 …… 江辞揉眼,重新定睛看,确保没认错是沈怀瑜后,一万个问号涌上心头。 什么情况? 她记得今天不休沐啊,这会儿正值各部门官员办公的时辰,他不在刑部呆着,悠哉游哉地跑这来干嘛。 难不成,是良心发现,专程来给显国公爷祈福的? 甭管别人信不信,她反正不信。 “世叔,好巧啊。”她转回身子,正面对沈怀瑜做礼。 “见过沈大人。”春宁随她一拜。 沈怀瑜单手扶住腰际的玄色镶金刀,神态悠然淡漠。他两侧守着两位侍卫,皆挺身直立,手中的刀闪着森寒的光。 江辞恍然,这才明白他是有公务在身。 “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辞如实回答:“我想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铺。” “想好经营哪方面的店了吗?” 沈怀瑜缓步朝前迈,掀起眼皮瞥了几眼四周生意兴旺的店面,觉得江辞能想到来秦家商会名下的地盘,倒也不算笨。 其实,江辞想说没有。 她还没做好决定,是选择书斋还是衣行。但他既然那样问了,不回答反而显得她做事幼稚。 她不想在沈怀瑜面前表现得太过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 “就那样的,挺好。”江辞也没细看,随手指向身旁的一家书馆。 书馆内大多为穿着繁复锦袍的年轻公子,想必馆内的书都是为了入仕科举而出的。 她眉眼含笑,顺便补了一句:“这样一来安安也能学习些东西。” …… 沈怀瑜散漫的神情一变,面色复杂地朝书馆走去,拿起馆前摊子上的书本,仅是一眼便笑了,饶有兴趣地问她: “你想学这个?” 这有何问题,瞧不起她吗。 江辞忙点头:“您是怕我学不会?我以前不是不爱看书,而是爹爹不让,现在年纪大了,早就可以读了。” 喉结轻微滚动,沈怀瑜看向她,眼神愈发深邃。 “看不出来啊…江安安,”他内心感到荒唐至极,“你还真是长大了。” 无视她身侧的春宁,沈怀瑜唇角浮笑,一步步走至江辞身前,俯身在她耳畔轻语: “江安安,本官觉得,你还是要适度控制一下自己的欲望。” 温热的气息抚过耳后,缠绵至极地辗转厮磨着。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撩拨人的心那般好听。江辞耳根发软,余光所及他近在咫尺的唇,不自觉吞咽。 近距离瞧,他模样更好看了。 等等。 他方才说什么? 控制……控住什么欲望…… 江辞倏然清醒,伸手抓过沈怀瑜手中的册子,脸红得滴血。 册子不大不小,明明白白的写着四个大字: 《宜春妙史》。 救命! 这种书,都不用打开,只听名字就足够让人想入非非了。 即便不是香艳诗词,也一定是露骨下流之类。 大脑一忘皆空,她努力回想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 爹爹不让看。 我已经长大了。 可以学会。 这都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中的书仿佛烫手山芋,一刻都不想多拿,直接塞回沈怀瑜手里转过身: “您捉弄我!” 章节目录 第76章 真乖 沈怀瑜放下册子,笑吟吟地看着她,朝身后一指:“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们听见不好。” ??? 江辞别过头,不愿理他。 小世叔敢做不敢当。 谢谢,有被气到。 春宁在一旁听得都害臊,轻轻拍小姑娘的背,慢慢捋顺。 沈大人方才说,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 这话越听越别扭…… 合计着,原来你们不在大庭广众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她知晓沈怀瑜待江辞不错,但未想过已经到这么亲近的地步了。 也不知是喜是忧。 “大人,郑家那边的人出来了。”不知何时,陆卿悄然凑至沈怀瑜身后,轻声道。 远处的钟声拨开云雾披散而来,天台寺门前车马泱泱,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由随从们簇拥而出,似乎连空气中都晕染了脂粉的香腻味。 目光从江辞身上移开,沈怀瑜漫不经心地擦拭刀鞘:“齐了?” “是,郑夫人携一儿一女,都登上马车了。” 陆卿手中晃着刀柄,有一下没一下,甚感无趣。 抬眼无意看到江辞,觉得她个子似乎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些,模样也张开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生活滋润了,不再是一身素衣玉钗,发髻上的各色步摇金簪尽显明媚。 他忽然就来了精神,热情地打招呼:“哟,这不沈大人的小侄女,还记得我吗,就是上回给你开门儿的那个。” 虽是在外办公,他却未身着寻常的盔甲,玄色常服紧贴腰身,劲瘦干练。 江辞点头,乖巧请礼:“记得,江辞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真乖真乖,这小丫头养的多好。” 陆卿笑得眼弯成月牙,对眼前这个明艳又秀智的小姑娘赞不绝口,转头拍拍沈怀瑜的肩: “看看,多灵巧的孩子,沈大人可是捡了个宝啊,得好生养育,以后定非等闲之辈。” …… 久久未有回声。 寂静到空气都要停滞。 完了完了。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陆卿急忙回头解释,只见沈怀瑜眉眼间暗示性极强,目不转动地盯着江辞。 他嗓子眼的话忽然就堵住了。 须臾,沈怀瑜语调上扬,缓缓问:“江辞,本官把你养育的如何?” 啥。 江辞还是适应不了沈怀瑜跳脱的思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这才几天,腌咸菜都还没腌入味呢,现在居然还来问养育的如何。 她暗自腹诽,只是碍于周围人太多,还是要让沈怀瑜在同僚面前留个面子。 “世叔品行高洁,乃我之表率,自然是好的。” “行。”沈怀瑜舔唇,光泽愈发潋滟,“这话本官记住了。陆卿,走罢。” “是。”陆卿随即换上肃穆面容,朝身后的暗卫招手:“按计划动手,半个时辰后汇合。” ……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人转身而去,心里怪隔应。 有点后悔了。 . 奢华大气的宝盖马车内,郑氏母子正谈笑风生。 郑将军镇守北凉边疆多年,守卫大齐边界安康,现下功成名就,正于今日返京。 郑夫人此次带着儿女出行,便是为了来云台寺烧香,保佑夫君一路顺风。 章节目录 第77章 你做梦 不同于车外的人声嘈杂,车厢内,细细的焚香薄雾从炉鼎的雕花镂空中缓缓而出,缓和而娴静。 “娘亲,爹什么时辰才能到家啊。”扎着双平髻的小姑娘奶生生地问道。 “快了。”郑夫人轻柔地抚摸幼女的脑袋,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身旁的少年, “娘前些日子叫你问问夫子幼学班的事情,怎么样了。”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回道:“国学院的幼学班于今年八月招生,九月开学,我已经给妹妹安排好了。” “好,那就好。”妇人轻声点头。 京城里的官家女儿往往五岁便已入学,她自然也要为自己的孩子提前打点。 忽然一阵风袭来,柳枝震颤发出簌簌声。 郑夫人撩开窗帷,隐约看到黑影,顿刻惊恐万分。 “你是何人!” “得罪了。” 话音刚落,黑影伸手钳制住两个孩子,郑夫人两眼抹黑,晕倒在软塌上。 . 待她再次醒来,自己已不在马车内,正躺在宽大柔软的锦织床榻上。 儿女在她身侧,手铐在床杆上,嘴被棉布塞住,支支吾吾的含泪望她。 是寺庙后院的厢房。 郑夫人猛地起身,用力咳嗽几声,下榻想去取下儿女手腕的铁链。 才伸出手,一把泛着寒光的银刀“唰”地抽出,挡于她指尖前。 一身玄色外袍的男人眸中狠戾,紧紧盯着她。 郑夫人瞳孔骤缩,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全身如临冰窖,她踉跄后退,声音颤抖: “你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陆卿收刀入鞘,抬手指向案桌旁:“郑夫人,这些话,还是由我们大人向您解释为好。” 目光随他所指的方向而看去,只见男人身形颀长的随性地靠在椅子上,容貌昳丽,手执一柄黑玉扇,身穿的鲜红孔雀金纹官袍近乎刺眼。 只是周身气质却冷到极点,宛若堕神降临。 郑夫人看着此人,心觉熟悉,迟疑片刻开口:“沈大人,您怎么在这?” “本官在等你。”沈怀瑜衣袖一挥,起身朝妇人走去。 生了一副器彩韶澈的样貌,一双桃花眸本应尽染软红风月,此刻却深不可测。 妇人下意识后退,眼眶含泪护住两个孩子:“郑家究竟做了什么,需要你亲自擒我!” 沈怀瑜停下步子,拨弄黑玉扇柄的白玉珠子,颦起眉尖,冷哧一声: “本官倒是不想趟这浑水,只是大理寺少卿近日另有它务,圣上只得谴本官前来。” 听见圣上两字,妇人脸色苍白,忙问:“夫君才从北凉归来,圣上为何要捉拿我?” 被捆在床边的少年登时剧烈挣扎,铁链框框作响,他红着眼睛闷哼。 “给他松开,若是伤着将军的小少爷,本官如何赔得起。” 沈怀瑜轻摇玉扇,慢悠悠道:“您别着急,先听本官一说。 不久前,圣上下旨彻查百官,重振朝纲,不料查出郑家藏有私田,于是怀疑,郑将军有谋反之心。” “你胡说!”摆脱束缚,少年大吼,“父亲清白之身,多年未回京,如何藏私田,这是诬陷!”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不堪 陆卿抽刀怒驳:“请慎言!” 沈怀瑜看着郑夫人,开口:“圣上忌惮郑家是真,想削弱郑家势力是真。至于其他的事,有那么重要? 不过,只要您一句话,本官便能救……” 不等他说完,郑夫人含恨扭头:“所以您想干什么,想拉拢郑家与沈家一心?痴心妄想!” 明眼人都看得出,近年来沈家圣眷正浓,为了博圣上欢心简直无所不为。 眼前这个看似清风霁月的沈怀瑜,私下却阳奉阴违,不知廉耻,连送陛下美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都做得出。 与这种人为伍,是对郑家百年清贵的羞辱! “不,不是沈家,是与本官一条心。” 沈怀瑜也不恼火,嘴角挂着笑,给人一种春和景明的错觉,笑容阴恻像只狐, “若不然,您再考虑考虑?” …… 回廊的风吹得人昏昏沉沉,绕过半支开的窗扇吹进厢房。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地,如玉石落入悬崖底的深渊,半点水花都无。 郑夫人拥住两个孩子,半跪在地,双眸黯然失色。 瘦小软糯的幼女在她怀中抽泣,先前张扬的小少爷也意识到了处境,不再出声。 郑夫人心中紧绷的弦溃为一团。 只要她现在说“不”,沈怀瑜必定会当场灭口,届时他只需要说郑家母子遭遇不测,便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 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郑夫人不惜与沈怀瑜一搏。 可这两个孩子还在,他们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何让她冒这个险? “我……”郑夫人紧闭双眼,强忍心中的不适,泪流不止,“我答应你。” 窗外云雾尽散,阳光透过窗扇照在床帷边,送入几丝暖意。 “把郑夫人扶起来。”沈怀瑜合扇,转身倒了一盏茶,修长的手指托着杯底。 两个侍卫上前扶住郑夫人的胳膊,将她与两个孩子扶稳站好。 费力撑住身体,郑夫人警惕地抽出手臂,不动声色地看着沈怀瑜。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温笑着递给她: “夫人,天凉了,用过这杯茶,便早些归家罢。” 郑夫人眉睫轻颤,撩袖接过杯盏,不顾品茶之礼道,抬手一饮而尽。 是初春的碧螺春,细而不断茶汤澄碧清澈,叶底嫩绿明亮。 上好的茶叶,此刻却烫得她心痛。 “陆卿,送客。” “不必了。”郑夫人将茶盏双手递还给沈怀瑜,牵住孩子,行了个礼。 她神态从容转身而去,不回头,唯独脚步的慌乱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迈出槛,妇人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和的笑意敛去,沈怀瑜仍旧站在原地,白皙的手指捏着茶杯,漫不经心地看向床杆。 绑过那两个孩子的铁链松垮的半挂在地上,仔细看过去,链子的衔接处隐约还有裂痕。 这是特制的链子。 与寻常牢狱中的刑具不同,这种材质看似坚硬,实则不会伤人,只需孩子的力量便可挣脱而断。 郑将军在外征战沙场,驻守大齐边疆,为国为民,赤胆忠心半辈子。 章节目录 第79章 走太近了(1) 让这种高风亮节的门户委身于他,比直接羞辱更为不堪。 也不知,郑将军回府后发现妻子与儿女狼狈而归是个什么感觉。 是不是强忍着恶心? 是不是心里已经将他骂了一遍又一遍? 沈怀瑜眸光凉薄,揉揉眉尖,随手将茶盏放于桌上。 “大人,我真不明白您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为何不等明日直接与郑将军交谈? 他常年征战在外,与这妇人眼界不同,定能掂量出来,是命重要还是名节重要。” 陆卿捏捏酸痛的胳膊,低声闷道。 “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与本官一样。在他们眼里,这名节,重于山。” 沈怀瑜垂眸,将两只手摊开在眼前,细细地端详掌心的纹路,轻声道: “本官好不容易才从肮脏的烂泥里爬出来,可不得惜命一些。” 况且,旁人都说他是迷惑君心的奸臣,巴不得他被千刀万剐。 若是自己再不惜命,谁还在乎他的死活。 “大人……”陆卿见沈怀瑜面色不好,忧心忡忡地握紧了刀柄,叹口气: “可郑家虽有些权势,可难就难在太过于愚忠,不是结盟的好选择,搞不好哪天就倒打一耙。” 沈怀瑜突然轻笑,侧头看向陆卿,“那不过就是个由头,本官只是不愿看他死罢了。如果不这样做,郑家怎会接受本官的援助?” 郑将军这等清廉为民之人,死在狗皇帝手里,太可惜了。 还是先留着罢。 “您说什么!” 陆卿喉咙有些发哽。 原来竟是这样。 他果然永远猜不到沈怀瑜的心思。 不住地摇头,陆卿急忙走上前: “大人,郑家根本不会领情,他们不会感谢,只会更加厌恶!您甘愿做这个两边不讨好的恶人?” 沈怀瑜挑眉,桃花眼微弯:“陆卿,别把本官说这么高尚。” 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是他的原则。 他本就是一张染得墨黑的纸,再黑一笔谁又能知道,救郑家不过是他动动手指头的功夫。 所以他想让郑家活着,让这些现在对他唾弃的官员都活着,然后眼睁睁地看清楚,大齐的君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所追求的忠君护国是多么可笑。 那滋味,可比死亡难以下咽。 推开红漆门,沈怀瑜半眯起眸,抬头望向阴沉沉的乌云。 日光被层层厚云遮眼,仅露出半轮太阳悬挂天边。 要变天了。 这样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 回了府,江辞走至床边,将五百两银票又塞回匣子中。 春宁则不动声色地在门边看着她,若有所思。 等江辞折腾完,坐在小圆桌旁乖巧地往嘴里塞甜饼时,她才走上前,提了壶热茶倒在茶盏中,递给江辞润嗓子。 “春宁,你怎么啦,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江辞吞下嘴中最后一口小饼,又拿起一块糯米糕,趁这个空隙问道。 “奴婢……”春宁抿唇,纠结一番却不知该不该开口。 江辞停下动作,拿出帕子擦擦嘴边的糕点渣,朝春宁一笑:“给我说便是。” 章节目录 第80章 走太近了(2) 春宁弯唇一笑,温和地摇头:“奴婢只是未料到,姑娘与沈大人现在已经如此亲密了。” 记得两人才相识时,姑娘一见沈怀瑜就怕得发抖,说话也恭恭敬敬,生怕出了差错。 她本以为这样兢兢战战的日子还要再维持些时候,直到今日,她才恍然。 可她不知,这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住在盛京的这段时间,大街小巷老幼妇孺,人人都有一张嘴,有关沈怀瑜的说法也是争论颇多。 野心勃勃,笑里藏刀,狠戾阴诈。 说来说去,都没什么好词。 这京城里,与沈怀瑜同辈的贵公子们早就被各家官员盯上了,巴不得绑回家做金龟婿。 而沈怀瑜早已弱冠,相貌家世都没得挑,却连房妾室都没纳。 你说他不爱女人,心中无欲。谁信?娇娇软软的姑娘家谁不爱,宫里没根的太监还想着找个对食玩玩。 可沈怀瑜又显得,那么清心寡欲。 江辞与这样走的太近,或许会引火上身。 “春宁,世叔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大好听,但效忠君主,又有才干,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是个好人。 除了这些,世叔待我也很好,我若是疏远他,岂不是个白眼狼啊。” 江辞嚼完最后一口,拂去手上的残渣。 …… 春宁震惊,暗自抹汗。 姑娘,您说的这些与百姓嘴里的是一个人吗? 瞧她吃零嘴垫了点肚子,春宁将门口的食盒提进来,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奴婢晓得,但您也要多留个心眼,注意分寸。不说这个了,姑娘,先喝药罢。” 闻见味,江辞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玩意让她强咽下去一顿都够呛,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欲哭无泪,捂住鼻子拔腿就跑: “怎么还喝啊,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是药三分毒。我昨夜睡得好,早就没事了,药就别吃了行不?” 春宁早就习惯了她这模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索地拽住江辞袖子把人扯了回来,铁面无私道: “不行,这是沈大人差人送来的,您还是别挣扎了,直接喝了吧。” “你们都听他的,都欺负我!” “姑娘,这都是为了您好。” …… 你们老一辈人总爱说这话。 最后,江辞还是屈服了,捧着那碗黑黝黝地汤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喝完。 都是小叛徒! 擦干眼泪,春宁收拾着碗勺,江辞回想着今日在云台寺见过的店面,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 五百两银子,在别处开店进货,绝对是绰绰有余,可若放在这寺庙周围,就不好说了。 而且新开张的商铺总会先亏损后盈利。就她现在穷得叮当响的程度,估计到时候,得被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为什么她当时只要了五百两? 失算了失算了,早知道就该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千两的。 还是先想个法子,把钱凑齐再说。 江辞整理完裙角,大步走出门。 拐出了几个巷子,她到了京里有名的书香街道。 这条街叫文宝街,专门为读书人出售笔墨纸砚,典籍文书,古董字画,还有些玉石做成的珍奇异宝。 她曾也来过京城几回,每次爹爹临走前都会来这儿淘些宝贝回去。 既然已经决定做读书人的生意,来这边观摩揣测一下别人的从商经验准没错。 小姑娘正考虑进哪家店铺,身后轰隆隆的马车声直接将她唤回。 正欲回头,胳膊便被人抓住,一股强劲的力道把她拽到了街边。 妈耶! 她吓得虎躯一震,顺着胳膊上的手,抬眼看向那人。 章节目录 第81章 爱养生的小世叔(1) 沈怀瑜桃花眸含情,眼尾上挑微红,薄唇都能看出微微的笑意,清越的声音撞在江辞的耳垂上。 “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 江辞本来还挺愧疚,这话一出来她又叛逆了。 怎么就不省心了,不就这一回嘛。 江辞想反驳几句,又自知理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车从她衣袖旁擦身而过,江辞不经意瞥向马车内,恰巧清风刮过,窗帷掀起,露出车内嫩粉色的衣角。 估计是哪个世家小姐出行罢。 江辞没在意,将头扭了回去。 身侧的买菜妇人突然开口:“这是哪家姑娘,先前怎么没见过?” “什么姑娘,看看这车,这分明就是二皇子的人。”支摊大爷摆摆手回道。 二皇子? 江辞疑惑地再次看向马车,才算是正脸瞧见了那是何许人物。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车内女人的脸。 什么情况? 这女的简直和江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看得目不转睛,急忙拽住沈怀瑜的袖角,慌张道:“世叔,我没看错罢,真的是江桐?” 沈怀瑜挑挑眼角,安抚性地摸摸小姑娘的头顶,戏谑道: “之前是听闻二殿下得了位红颜知己,本官对旁人的后院也无兴趣,便未再过问。没想到,竟是你的姐姐。” “世叔!”江辞憋成包子脸,眼眶通红,“她不是我姐姐,她只把我当成小金库。” 看她实在恼火了,沈怀瑜也不再逗她,牵着她的小手往路边走,慢悠悠地说: “她倒是个聪明的,只是不知,是用什么做了交易。” 江辞没听懂,忙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 马车扬尘而去,路边恢复了原先的祥和。拐角处有小厮的吆喝声,大声叫卖着自己的物件。 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串串的摆放成株,在阳光的照耀下,外层莹透的焦糖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江辞心里烦闷的时候,喜欢化悲愤为食欲,多吃点,自然就舒坦了。 这会儿她正心情不好,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道,想来一串,可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只能忍痛克制。 这有什么好吃的…别想了…别想了…她才不要… 默念默念着,“不要”就歪曲成了“好想要”。 她真的好馋啊! 默默吞了口水,不知不觉中,步子也悄然放慢。 沈怀瑜静静地牵着江辞,却觉得越走越慢,回头看向小姑娘,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路边摊上的糖葫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平日不嗜好这些甜口的,糖类吃多于身体不佳,吃东西还是均衡为好。 只是江辞与他不同,仍是个稚孩性子,少吃点也无大碍。 想了想,他松开江辞的手,朝小厮走去,颦眉问: “是新鲜的么?” 小厮见来客穿着不凡,忙笑着招呼道:“是,都是才做成的,爷瞧着哪个好,小的给您包起来。” 沈怀瑜看向小厮身后一大株的糖葫芦,往日运筹帷幄的眸中难得露出迷茫神色。 有什么区别么? 他从来没挑过。 章节目录 第82章 爱养生的小世叔(2) 江辞手心突然一凉,怔怔地看着沈怀瑜的背影,然后笑乐了,嘴角也扬到天上去。 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正面朝一大株糖葫芦发难。 她将方才的不愉快全都抛在脑后,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趣事。 如果世叔爱吃的话,她不也能跟着蹭上几口了。 只是美滋滋地原地等了片刻,迟迟不见沈怀瑜回来。实在站不住脚了,江辞憋回满脸喜色,跑到他身旁,故作惆怅道: “您都多大年纪了,看不出来,还好这口啊。也罢,这糖葫芦酸甜可口,谁不爱吃。只可惜安安有心病,算是无福消受了。” 她一阵自艾自怨,小手攥在胸前,轻声叹气,眼睫微垂,有气无力的摇摇头。 沈怀瑜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娇气的小模样,哂笑道:“行,那本官也不自讨没趣了。只包一串罢。” !!! “啊?” 江辞一激灵,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而他慵懒含笑,似是不解,也回看向她。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 女孩子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反话好不好。 嘴上说着不要的东西,其实心里越是想要。 小世叔也太没情趣了吧,难怪讨不到媳妇。 她气鼓鼓,站在原地不动。沈怀瑜不理会她,唇角勾起,随手让小厮拿下一串,径直走向自家马车。 “怎么不走啊?”他回眸一笑。 “我还没做正事呢,不能回去。”江辞不愿看他手中的糖葫芦,低头恹恹道。 “这条街不算短,你若执意步行,本官不拦你。” 哼,她有骨气得很! 难道会屈服于区区几里路? 可本就站了好一会了,她的脚掌隐隐传来痛感,刚才还没有意识到,这会愈发强烈。 好吧她会。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一时。 拖着双腿上了马车,车夫起骄前驶,江辞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绞着手指默不作声,朝窗外看景。 也不是生气,就是心里有些复杂。 她以为沈怀瑜会明白她的意思的,可没有。 可能是失望罢。 但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沈怀瑜啊。 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 “江安安,你怎么了?” 沈怀瑜连音调中都含着笑意。 “没怎么。” “说来听听。” “没有好说的。” “生气了?” “没有。” 两人进行了一番毫无意义的简短对话,沈怀瑜转动手中的黑玉扇,心觉好笑。 “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 “世叔!” 江辞恼得脸羞红,扭过身子背对着他。 沈怀瑜慢悠悠地探过身,将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伸至小姑娘唇边:“不想吃一口么?” “不想!”江辞舌尖舔去唇上粘有的糖渍,嫌弃地避开山楂。 “江安安,本官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了。” 沈怀瑜轻笑:“你可真是够麻烦的啊。” 一听他还嫌弃自己,江辞委屈霎时涌上心尖,鼻尖酸涩。 “麻烦您就别管我了,把我扔在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得了。” “胡说什么。”沈怀瑜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我舍得把这么好的小女孩丢走么?” 狠戾果决的刑部侍郎,第一次这样放下架子,不带一点脾气,哄着自己的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83章 爱养生的小世叔(3) 江辞柔软的乌发上有一点泛着甜味儿的梨花香,是她常用的香膏味道。 自长公主搬离后,国公府便再未购进过此类女子爱用的物件,直到这个讲究精致的小姑娘住进来,府里才多了几分柔软。 “我只会给您添麻烦,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江辞心里划过一丝蜜味,甜滋滋的,嗓音又甜又糯,整个人软软的坐在榻紫上。 这是第一次,沈怀瑜说的不是“本官”,而是“我”。 听起来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不知不觉中,她方才心中的纽结便被沈怀瑜疏解了。 “先前不是说过了,世叔辞官后还等着你孝敬呢,到时候,可就全靠安安赏的饭度日了。” 沈怀瑜嘴角噙着笑挑眉,玩笑似的打趣。 他也不知道为何,最爱拿这件事说笑。好像这样说过了,江辞便会一直像只小蝴蝶般,一直萦绕在身边。 从前他这么说的时候江辞从不会多想,然而现在这话落在耳中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女子用一生去陪伴的男人,除了她的夫君,还有何人? 白嫩娇美的脸蛋瞬间爆红,江辞感觉头顶被他抚过的地方都一阵酥麻,浑身都不自在。 头脑发热,她直接抬臂用力的拍在沈怀瑜的手背上。 好巧不巧,他掌心下恰压着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 霎时,沈怀瑜痛得皱起眉头,猝不及防地抽回手,下意识倒嘶了口凉气。 江辞回过神来时,正对上沈怀瑜无可奈何的双眸,无奈又心酸。 这也不是她的本意,江辞愧疚极了,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抱歉。您没划伤吧?” …… 沈怀瑜用另一只手的骨节按揉了几下掌心,待刺痛意消退些,他想了想,一时语塞。 先前下颌角被她打到的那处仿佛也开始作痛。 “江安安,”他酝酿片刻,苦笑道,“我可能上辈子真的欠你了。” “您别这么说,能遇上您是我这辈子有福气。” 江辞眉眼巧笑嫣然,娇柔的像春日枝头的桃花。 她看向案子,那串糖葫芦就架在一只茶杯上,好像一不留神便会掉下。 江辞也不再推拒了,拿起糖葫芦,小口的咬住最上面一颗山楂,慢慢地嚼。 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展开,她口腹餍足,眯起眼睛。 “少吃些,’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要注重调和膳食平衡。 你平日食糖过多,活动量小,身体熬不住,五脏紊乱易得消渴症,回去我让厨房多给你做些芹菜与豆腐,免得出岔子。” 也不嫌弃,沈怀瑜习惯性的用指腹拭去江辞唇边的焦糖,慢条斯理地说。 好家伙。 看不出来,小世叔竟还是隐藏的养生大师? “我不喜欢吃芹菜。”脸颊柔软的触感让江辞微红了脸。 “行。”沈怀瑜用帕子擦去指尖的糖,随手放在袖中,“那就换成苦瓜。” “苦瓜我也不爱吃。” 沈怀瑜抬眸,柔和渐渐隐去,一字一句道:“那就换成菠菜。” space] 章节目录 第84章 月事 江辞又咬了一口山楂,刚开口:“菠菜我……” 沈怀瑜眸色微凉:“听话。” 江辞心中一咯噔,忙小鸡啄米的点头:“好好好。” 刚刚想恃宠而骄一下,结果又被憋回鹌鹑了。 又嚼了几颗山楂,沈怀瑜夺过她手中的竹签放在桌上,不再让她吃。 江辞自觉的乖乖坐好,算着时候也差不多到街头了,撩起窗帷向外看。 少顷便觉下腹一阵坠痛,且越来越强烈。 她润红的小脸变得惨白,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过了半晌,痛感愈加,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该怎么办? 疼到紧要关头,她首先想的居然不是肚子,而是怕沈怀瑜知道后再也不让自己吃糖葫芦。 “世叔……”江辞额头忍出细汗,咬牙软软地唤他,“我好像,有点难受。” “哪里,是不是前些日子的高烧未愈?”沈怀瑜心弦紧绷,伸手去试她额间的温度。 “不是……”她嚅嗫着摇头,“肚子有点疼。” 小姑娘眉尖颦起,脸色苍白,唇间毫无血色,一看便知疼得不轻。 沈怀瑜直接将江辞扯到身旁,两指搭在她纤细柔软的手腕上。 小世叔原来不止是个养生大师,居然还会切脉! 江辞震惊的同时,又怕他将罪责全部归结在糖葫芦上,心虚地偷偷抬眼看他。 沈怀瑜常常都是一副闲散模样,好像做什么事都是漫不经心的。此刻他眉眼间却皆是沉谨,垂眸似在思索。 完了。 她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 难怪这么疼。 江辞艰难开口:“世叔……我……还有多久?” ??? 沈怀瑜眉尖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荒唐,松开手指,抬眸笑了: “大约,是能长命百岁罢。” “啊?”江辞微愕然。 “你身子无碍,只是气血有些不足,腹痛约莫只是吃坏了东西,以后这等外面街头的吃食还是少食为好……” 江辞应付性地答应了,捂住小腹揉揉,总觉得这感觉有些微妙。 不大像寻常的腹痛。 江辞母亲走的早,身边常见的女子只有春宁一个婢女,而她们两人也并非每时每刻守在一起,这种女孩子的私事她不甚了解。 “很痛?”沈怀瑜看她实在难耐,将人拉到臂弯中,掌心隔着她更为纤小的手指按在她的腹上,轻轻的揉动。 “世叔,这男女授受不亲啊!”江辞苍白的脸颊染上枫叶红,瞪大了眼睛想从他怀里拱出去,被他一手拉回。 “之前怎么不说授受不亲,现在想起来了?” 沈怀瑜眸中含笑,桃花眼中尽是柔情,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不是爱亲近女子之人,也不是那有耐心之辈。 而散漫也只是因为,沈怀瑜觉得有些事不值得他上心,办事效率对他而言极为重要。 可在这个娇气的小女孩面前,不自觉的就想去接触她,想看她因为自己而欢喜,因为自己而羞怯。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到江辞的小腹,过了片刻,好像真的没有方才那么疼了。 [space] 章节目录 第85章 月事(2) 江辞气息渐渐平稳,半缩在他臂弯,尽力将红润的小脸埋在胸前。 五岁之后,父亲都未与她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说好听些,是沈怀瑜关怀备至,可直白来看,他们早已越界了。 叹口气,她扭了扭身子,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可屁股刚刚抬起,身下一阵黏湿让她皱了眉。 探头向下看,江辞顿刻打了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碰”的一声撞到了窗户框上。 她疼得红了眼,心里还害臊,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傻愣愣地摸脑袋站着。 幼时见邻家的姐姐们来葵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起来又疼又严重,她都觉得唬人。 可当这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又是另一般感受。 不只疼痛。 更多的是,她长大了。 沈怀瑜似是被江辞的一惊一乍吓到了,不明所以地看她,想牵她的手拉回。 江辞气急败坏地躲开,涨红脸道:“世叔……我这不是吃坏肚子,不用揉了。” 眼珠悄然一转,她偷偷看向沈怀瑜的绯色官服,果然,即便不明显,仍旧可见袖口处落下的一抹不同别处的深红。 那一瞬间,她感觉天都塌了。 完蛋了。 小世叔如此爱干净之人若是知道她的葵水染污了他的衣袖,保准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撤这么远做甚,马上就该下车了,回来坐好。”沈怀瑜手指勾起半卷车帘,车夫回头朝他示意。 “世叔!我今日不去了,真的不能去了,您带我回府行吗?” 这种事怎么让她开口。 江辞臊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不住的跺跺脚,绣花鞋上的小桃花一晃一晃,灵动又娇气。 沈怀瑜不吃撒娇这一套,笑意敛起,显然是不乐意: “若是心中不坚,何必起初便大费周章的筹备。江安安,这半途而废的陋习你是同谁学的?” 莫名其妙被说了一顿,江辞憋屈,紧闭眼睛,干脆破罐破摔,视死如归道: “我不是半途而废,是来葵水了,去是肯定去,但总要回府先安顿完……它……吧?” 说罢,她撇过脸,手指向沈怀瑜被染污的衣袖,瓮声瓮气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道歉。” 葵水两个字毫无征兆地钻进沈怀瑜的耳朵,他垂眸看向官服,瞧清楚后,整个人倏然僵硬。 梅花大小的红印落在他的袖口处,恍若一朵真正的花芯绽放。 耳根浮上一抹浅红,他强装镇静,伸手将江辞转了个身。 小姑娘鹅黄色的裙裾染上深红,看上去是那么刺眼。 他伸手解开官服外的锦袍,顺着江辞的腰线,缠绕几圈系紧。 “你先裹着,待回了府再脱下。” 他的官袍是月白色的,若是有了污渍,整件衣服便算是作废了。 江辞顺从的系上带子,还未等她道谢,马车便停了下来。 沈怀瑜一手捞起她,打横抱住跃下了车。 江辞一阵天地颠倒,然后稳稳的落在他怀里,忙揪住他的衣襟:“您这是作何?” 章节目录 第86章 我要嫁人 “你裙子脏了,让旁人看见像什么话。” 沈怀瑜一脚迈进府,江辞才发现,原来不知觉中已经回到显国公府了。 匆匆跨进松雪院,沈怀瑜将她放在软塌上,江辞一骨碌滚出他的怀里,钻入褥子内。 春宁本在小厨房沏茶,忙出来相迎: “姑娘!” 小姑娘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润,不止小腹胀痛,粘腻的感觉也让她坐立难安,皱起小脸,抱着被子蜷成一小团。 “今日多谢世叔,您请回罢。春宁,快帮帮我。” “诶,奴婢这就来。”虽不知出了何事,春宁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跟上前。 沈怀瑜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瞥了眼袖角的一点梅花痕迹,隐隐一阵心悸。 “这是好事,江安安,你长大了。” …… 江辞头埋的更深,用力擦去眼眶的湿润,带上了抹红印。 长大了又如何。 预知梦告诉她,她在将来必然会嫁于眼前这个男人。 可嫁了又如何,梦里没有告诉她,自己是正室还是妾室。 在这些日子看来,沈怀瑜看待她,分明只有对晚辈的关怀。 甚至更多时候,都未把她当做一个姑娘家,而是一个小孩子,连避嫌都没有,坦然地做出许多让她惊心动魄的动作。 她努力的想在沈怀瑜面前显得成熟些,像个大人些,但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沈怀瑜终有娶妻的那天,终会同别的女人携手白头,生儿育女。 窗户半开着,窗外的碎光打在男人润洁端秀的面容上,他的一双桃花眼像存了妖术,漆黑的魅影闪烁其间,一点点的将江辞的魂魄勾了过去。 真是要命了。 她手掌攥住沈怀瑜的官袍,鼻尖萦绕着他常用的那副药的味道,觉得自己好可怜。 春宁听了沈怀瑜这话,先是一愣,然后顷刻了然,唇间笑意藏都藏不住,出了里间筹备东西。 胡思乱想后,江辞心情更差,哼哼唧唧道: “您不害臊我都害臊了。安安要换衣服啦,您快走吧。” 沈怀瑜弯唇,慢条斯理地朝她榻边走来:“江安安,我发现,你的小脾气还真是够多的。” 江辞向里拱了拱,与沈怀瑜保持一定距离,“我长大了,等以后嫁了人,您自然就解脱了。” ??? 沈怀瑜先是不解,最后直接气笑了:“你是怎么绕到这上头去的,才多大就想着要嫁人了。” 江辞见他拐弯抹角不正面回答,愈发难受,“与您无关。” 手腕突然被握住,她下意识看去,沈怀瑜五官放大,单手撑在软塌上,捏住她的小手笑意盈盈: “除了你要星星要月亮,本官哪件事不是顺着你来的,现在还没等本官白头,你就想跑?” 他又把自称换回了“本官”。 江辞不回应,将头扭至另一侧。恰好春宁拿着物件进来了,沈怀瑜起身,转身甩袖离去。 “小白眼狼。” 他轻飘飘撂下这样一句话。 春宁只当沈怀瑜是回避,道了句“沈大人慢走”沈怀瑜便急匆匆走至江辞身边。 章节目录 第87章 您是不是喜欢他 江辞终于把脸扭了回来,放稳心,缓缓抬眼看向春宁。 春宁捧着一个木盒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端水盆的小丫头。 她使唤小丫鬟将水盆端到床边,便上前解开江辞裹在身上的锦袍。 解着解着,春宁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衣物看起来较为宽大,不像是姑娘的,倒像是男子的尺寸。 而且布料柔滑精致,每一寸锦绣暗纹都服帖整秀,都是京城达官贵人喜穿的。 若是放在曾经江家未落败时还可能见到,现在已然完全不是她们能用的了。 “姑娘,你这衣服是从何处来的?” “是世叔的,我裙子上染了葵水,他便……给我披上了。” 春宁知晓江辞一向面皮薄,看见小丫鬟端完水盆,便让她出去了。 于是自己撸起袖子,将软布浸泡在温水中留着备用。 “那您这是与沈大人置什么气。” 她埋首低声笑笑,利落地解着江辞的里裤:“姑娘,您声声说自己是大人了,可这小脾气还是同幼时一样,别无二班。” 春宁大江辞三岁,自十岁起便留在江辞身边照料,可以说对江辞的性子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江辞年幼痛失母亲,叔父婶娘对她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只有江大人待她真情。 可即便江大人再是疼爱独女,他也弥补不了一个孩子没有母亲的痛苦缺陷。 长久下来,江辞看似是外表风光无限的江家长房小姐,出尽风头。 可还是不免有些敏感多心,常常会考虑到旁人考虑不到之事,亦或是将他人一个微小的举动牵挂于心。 解开里裤,江辞提着上衫,硬着头皮道: “不是……那是和世叔闹着玩呢,春宁你就别取笑我了。” “好好好。” 春宁无奈回笑,拿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包,正往里灌草木灰。 自家小姐,还能怎么着,宠着呗。 江辞从来没见过月事带,直愣愣地没看出春宁手里的是什么东西,难受得脸都绿了: “要往里面灌灰,然后……用在那种地方?” 春宁点点头:“是啊,不脏的,姑娘别怕,我们大家都是用的这个。” ??? 江辞瞪大眼珠,僵硬地由春宁擦拭身子,如同一只被宰割的羔羊。 请问。 她可以不用吗? 折腾了好一会,克服了心理阴影,她被强迫着把月事带系在腰上,穿着干净的中衣,又换上一张新床褥躺在榻上。 那件染了她葵水的锦袍就简单挂在架子上,脏了不止一个地方,绝对是洗不干净了。 她鼻尖酸涩,把头埋进褥子中。 春宁说的,她又何尝不知。 可总是莫名其妙地来火气,忍都忍不了,实在克制不住。 从来没有这么厌烦过自己这敏感多事的性子。 世叔……不会因此讨厌她吧。 江辞越想越难受,整颗心仿佛泡在了酸水中,又苦又涩。 “姑娘。”春宁收拾了脏衣服,轻声叹口气。 江辞等她的继续说,可半晌过去,却久久没有下文。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您是不是,喜欢上沈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不可说的梦 春宁回想着过往之事,不知不觉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春宁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沈家与江家乃世交,沈怀瑜虽年岁不大,可论辈分却是与江老爷一代的。 圣上赐婚于主子而言是强迫,在外人看来非但不会嘲讽反而会同情。 但若是真生了感情,再传了出去,这一出叔侄禁忌之恋岂不成为全京城人的饭后谈资。 简直是笑话中的笑话! 况且,主子如今不过是个小姑娘,又被老爷过分保护,哪里懂得男女情爱? 那种不曾被世俗沾染,无忧无虑的性子,春宁愿意永远去守护。 她又恼又悔,恨自己嘴快没个把门,连忙赔罪: “婢子胡言的,您别放于心上,全当做没听见!” “我也不知道。”江辞神情怏怏,心累,软软答到。 春宁不可置信,微微张着嘴,脸上的惊讶一点都藏不住。 “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江辞慢吞吞开口,一字一句道。 不是她逃避,是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从小到大,江辞对此类事情接触也不多。 可能最近的一次,便是在夏家看到二公子夏九复与丫鬟私会的事情。 亦或是江桐隔三差五换男人的速度更是让她产生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什么才是喜欢,若江桐对每一个男人都心悦,那岂不是很荒谬。 难不成还真的是,姐姐不是花心人,只是心脏如榴莲,每个心尖尖上都留有一个人? 罢了,这些事着实不太光彩,她也不想回忆。 “姑娘,奴婢觉得,情爱之事还是强求不得,水到渠成为妙。无论您喜不喜欢,都要做好打算。” 江辞点点头,春宁拾完需要换洗的衣物,轻声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万籁俱寂,隔着半寸春阳,小姑娘邻窗而卧。 其实江辞有件事情,没有告诉春宁。 她昨夜又做了个梦。 梦中,清风微冷,红烛香动冬炸暖,帷幔轻轻飘下。 她只穿了件鹅黄色的半透蝉纱衣,躺在宽大而陌生的床榻上,静静地望着身侧已经入睡的男人。 平稳的呼吸声轻柔地在她耳边煽动,与他醒着时不同,卸下所有防备,微光柔和了线条,露出只有睡沉了才会有的恬淡。 江辞不自觉也放轻了喘息,将脑袋向男人跟前凑了几分。 最终,她的视线在男人近在咫尺的唇畔附近流转一会儿,而后向上扫过笔挺的鼻梁。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是倦极了。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无半点排斥,有的仅仅只是心疼。 沈怀瑜眉睫轻颤,感受到了触碰,缓缓睁眼,带着疲惫,眸中是江辞从未见过的茫然水光。 如果心跳加快便意味着心悦一个人的话,那大概,便是了。 “睡吧。”她唇角弯弯,如此说道。 “江掌柜也早些歇息。”沈怀瑜抬手勾住她的腰窝,一把将人搂入怀里。 江掌柜。 江辞暗自思索。 这是不是表明,她此时已经把生意做起来了。 space] 章节目录 第89章 何为喜欢 她的梦往往都不会预前太远,所以江辞可以确定,这将发生在不就后。 腰间的温热有力的触觉似乎还隐隐发烫,仿佛这不是一个梦境,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可现在沈怀瑜待她仍旧像对待一个后辈,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他直接转变了态度。 心中漾起几分异样的情绪,江辞探至腰窝,脸在褥子中闷得红润。 会因为他而牵动情绪,这就是喜欢? 想到这,她心尖仿佛绽放了朵绚丽的烟花,却又刺眼得无法直视。 不,她不能再分心了。 江府被抄家的凄凉景象历历在目,爹爹被押送前看向她时,目光中的悔恨与歉意如刀割般刻在了骨子里。 她不单单是江辞,而是父亲的全部寄托。 一日不还江家清白,她便不能随心所欲。 待真相大白之时,她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罢。 . 又过三日,皇城欢庆,处处张灯结彩,各个门户皆挂起鲜红的灯笼,俨然一幅喜气之图景。 今朝便是为大齐的皇后娘娘举办寿宴的日子。 龙凤盘飞柱赶在寿宴之前便已完工,远远望去仿佛琼楼玉宇平地起,金玉满堂,龙腾虎跃,华彩辉煌,壮观至极。 皇宫宫门敞开,侍卫成群排列,众多拿着请帖与寿礼的大臣应邀前来祝寿,还携带着直系的家眷。 年年皆是如此。 只是扬州府离京城甚远,若非有要事,地方官们几乎不会受到邀约,江辞以为自己还可以像往常一般,躺在府里与世无争。 只是清晨天未亮,门外丫鬟的传话声便将她从睡梦拽回。 “江小姐,今日皇后娘娘寿宴,耽误不得时候,少爷遣奴婢给您来送衣裳,您换完便上路罢。” 是了。 皇后娘娘寿宴怎么可能少的了显国公府。 毕竟也算是名义上的皇姐夫。 于是,一个时辰后,偌大的城门前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头戴镶金白玉发冠,容颜绝色的矜贵公子,身后跟着面若敷粉,娇俏秀丽的小姑娘。 只是旁的都好,唯独的败笔,便是小姑娘懒懒散散,昏昏欲睡的散漫模样。 不得不说,倒是与她身前的男人如出一辙。 不是江辞嗜睡,而是这皇宫实在无聊得很。 湖心亭中摆了数多桌椅,园子里新叶如滴翠,今春的牡丹堆叠着姹紫嫣红,曦色透窗而来,将斑驳花影照落在朱廊下。 皇后娘娘携众人走上高桥,瞩目海天,遥望绰绰青山林树: “游山养性,吸纳大千精华,培养胸中浩然之气。” 穿绸着缎的人们络绎不绝,有巨绅富贾,也有王孙公子,有官府胥吏,也有文人墨客,吃喝玩乐,歌舞弹唱。 周边都是些觥筹交错,虚情假意之语,听得她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应邀而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贵人, 而此次的主角,除了皇后娘娘,还有另一位少女。 女子如云雾中的仙子,风姿绰约,神情中浮动着一层端庄,唇若丹珠,颊如桃花,双目盈盈漪漪,风流而不失风度。 章节目录 第90章 二殿下 这女子名为孙钰儿,是当今丞相的嫡长女。 不止身份矜贵,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气质雅致如兰,当之无愧是名满整个盛京的妙人。 二殿下是皇后娘娘嫡出之子,论资排辈,论功德才学,都是皇子里顶尖的,颇得朝中大臣青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未来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二殿下林烨的。 若此时与丞相府结亲,无疑是锦上添花。 瞧着孙钰儿袅袅而来,皇后娘娘欣然一笑,摆手支开身旁的宫娥,朝女子招招: “钰儿来了啊,今年的牡丹开得不错,你陪本宫看看。” 孙钰儿唇角轻弯,走上前,从善如流地扶住皇后娘娘的小臂:“是。” 其他人知趣地留出了距离,让皇后与孙钰儿二人独自在队伍前列。 谁不爱看美人? 江辞在沈怀瑜身侧,看着孙钰儿由内而外散发的大家闺秀风范,眸中流露欣赏。 “这个姐姐,生得真好看啊。” 沈怀瑜漫不经心地转着扇柄,瞥了眼江辞。 真是个看脸的小家伙。 “江安安,少说话。” …… 江辞努嘴。 凶什么凶。 她明明很小声的,世叔真是呆板。 她百般无聊,兴致不高,觉得连满园春色皆失了魂。 正此时,远处传来少年兴奋的唤声: “姐姐!小辞儿!” 江辞虎躯一震,心里暗暗有了想法,馋颤回头,果真看到,五皇子林荣笑容明媚,正快步朝她奔来。 少年身子恢复的不错,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的羸弱模样,一身锦白色华服,面容俊秀,头发被红色发带束起,倒像是匹小骏马,有几分意气风发。 “见过殿下。” 江辞笑眯眯地行礼,觉得林荣明媚的少年气,是她此次入宫来见过最鲜明的色彩。 “你莫要乱招惹旁的姑娘家。” 廊亭中又走来一人,青年约莫才弱冠,玄衣墨袍,薄唇挺鼻,眉眼凛冽,周身都仿佛降了温。 只是说出的话虽是斥责,可语气颇有耐心。 “二皇兄,小辞儿救过我的命,不是’旁的姑娘家’。” 林荣又扯过林烨的袖子,看向江辞,眸中满是星光:“小辞儿,这是我皇兄。” 江辞还未回看林烨,便受了道眼刀,轻微屈膝行礼:“见过二殿下。” “先前不是说过了,无需唤皇兄,听着不耳顺。” 林烨皱眉,看向江辞的眸子闪过一丝晦暗,可下一瞬便隐去,略带歉意的点头:“原来是江姑娘。” 是他疏忽了,若不是放松了警惕,如何会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伤了林荣。 “可母妃说在外要重礼,不能随性子来。”少年故作成熟地拍拍林烨的肩膀,只是身高矮了他大半头,有些费力,“小辞儿,我皇兄只是认生,其实人特别好,还很厉害,你别介意哈。” “民女不敢。” 江辞是看出来了。 这兄弟俩,关系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不过,她还是看出了些异端。 这二皇子,果真非同一般之才。 既有破釜沉舟的胆量,又有从善如流的伪装,实属难得。 章节目录 第91章 妖孽 青年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年岁不大竟有几分储君风范。 这么看来,他与那位孙家嫡小姐也算是未婚夫妻关系了。 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果真是天生一对。 林烨剑眉一挑,瞧见不远处的沈怀瑜背影,深邃的眸愈发不可测。 他瞥了眼内侍,抬手示意道: “把沈大人唤过来,本殿有话要说。” 然后手指勾两下,凉薄的唇微张,以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等待。 “是,殿下。” 江辞暗自打量。 她印象中的太监不是这般的。 俗话都说“臭太监”,就是因为这些内官在阉割后都是如厕不便之人,常常浑身尽是臭味。 可那少年分明是个没根的阉人,一身暗沉的赭石色太监服却穿得干净而服帖,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姿态清冷而淡定。 …… 稀奇得很。 未过半晌,江辞身后脚步声渐进,她才要回头,男人低沉朗润的声音便从发顶落下。 “臣见过二殿下。不知二殿下,有何要事。” “表哥无需多礼!” 林荣抢先插嘴,笑得甜滋滋,一对小虎牙隐隐露在唇角,像只正欢喜,摇尾巴的小兽。 江辞听到这称呼,差点被口水呛到。 都什么玩意。 这皇家的亲戚关系也太复杂了罢。 她孤家寡人一个,还真简单多了。 “放肆。”林烨轻声呵斥,“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在外理应守规矩,现在全都抛之脑后了。” “哪有!”林荣不服,抿唇反驳,“表哥也是恩人,怎么就不能免了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林烨被气得头疼。 合着就他是外人,就他需要在乎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可此刻又不得空理他,只能当做没听到。 “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怀瑜姿态闲雅,垂眸轻笑,清风拂过,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玉扇一手挥开,朝亭外指去。 “殿下,请。” 他又回眸,微垂颈,含笑看向江辞,光亮华丽的贡品柔缎,不仅仅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辉那样好看。 “江安安,乖乖等我回来。” 他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桃花眼角似乎含了不分性别的美丽,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也是天下少有的。 江辞的心跳顷刻落了一拍。 究竟是神明,还是恶魔。 脑海中突然涌出先前的梦境。 身如玉树,发丝微湿,半贴在他润白的脸颊,撩人之意不经意的缭绕在周围。 动了情的沈怀瑜,好像更好看了。 “妖孽。” 她低声喃喃。 “什么?” 林荣没听清,以为在同他说话,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啊,殿下你凑的太近啦!” 江辞吓得一哆嗦,想想方才的想法,闹了个大红脸。 她在说什么啊。 还好没听见。 林荣委屈巴巴:“我这不是没听清嘛。” 江辞捂住滚烫的脸,眼珠四处乱转,瞧皇后那年有了情况,忙抬手指去:“看!孙小姐是要抚琴吗?” 章节目录 第92章 会抚琴的世叔 林荣伸长脖子踮脚看,见众人之首,一名秀丽雅致的女子端坐于古琴前,又把脑袋缩了回来,不屑一顾: “切,天底下就没有比表哥琴技再高的人。有句话说得好,她这就叫关公门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嘴上损一顿还觉得不够,他翻了个白眼,又眉飞色舞拖着江辞朝另一边走: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小辞儿我带你去找刺激!” 江辞被迫跟着他走,时不时还回头两下,觉得美人抚琴也算是风流美景了,就这么走了难免可惜。 正忧叹,她突然感觉不对劲。 没有比表哥琴技再高的人…… 沈怀瑜居然还有特殊技能?! “殿下,您方才说什么,世叔会抚琴?” 她惊讶,小嘴不觉中张成半个鸡蛋大。 这么多天来,她从未见过沈怀瑜做过任何除了公务的事。 每天说不忙,却也有时间养生。说不忙罢,又常常傍晚归家。 她一直以为沈怀瑜不过是模样像个娇气公子,里子中却是个实打实的习武之人。 “是啊是啊。”林荣听江辞提起此事,亮眸中闪烁着星河,自豪极了: “听母妃说,表哥从小做事便沉稳谨慎,在他做官前,宫中宴会曲目都是由他掌责的,连父皇这般挑剔的人都忍不住夸赞他才学兼备,是能成大事之辈。 不过可惜,我已经许久未见过表哥抚琴了。 当年表哥在国学院读书时,其实不常来,夫子的课也是有一节没一节的上,可每次小测都是榜首。” 江辞想象着沈怀瑜于清风朗月中抚琴,唇角挂上抹笑意。 他果然,一直是那么优秀。 虽然有时候爱欺负她。 只有这一点不好。 只有。 “世叔为何不来上课,夫子不会恼火吗?” “小辞儿你才来京,不知道这些也是常情。 国学院中,夫子们一般只会训斥官家子弟,皇家子嗣只有父皇批准才能斥责。 若是表哥开口说明日不来,夫子只有点头的份儿。他上不上课,谁敢管啊。” …… 好家伙。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吗? 爱了爱了。 闲谈中,两人来到湖心岛边缘,靠在假山后。 林荣拉着她蹲在角落里,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悄悄道: “咱们偷偷听一听,皇兄在同表哥说什么机密要事。” 江辞本就是个爱玩的性子,这下彻底被林荣勾起来了,面色一变,又激动又害怕: “这样不好吧。” “不会的,你信我,咱们保证不会被发现。 这几天我看母后常常唤皇兄到凤仪宫去,十有八九与那个孙钰儿有关,我不能让她们孙家得逞。” 江辞不解。 孙小姐出身高贵,仪貌不凡,与二殿下喜结连理,是件好事啊。怎么林荣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那个……” 她刚想开口,却被林荣急忙制止: “嘘!声音太大了。” 慌张之下,林荣脱口而出,殊不知自己的声音比江辞更为响亮。 “何人在此?” 沈怀瑜突然听见远处有少年少女的嬉笑声,心中早了然,瞥了眼林烨,故意问道。 完了完了完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感情深厚 现场被抓包,肯定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荣干脆破罐破摔。 “没…人…” 江辞虽也是提心吊胆,可更多的是心觉好笑。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这五殿下,还真有意思。 “林荣?” 假山后又传来一道声音,黑色镶宝玉的靴子探出。 林烨走至林荣身前,他的身型在这个十岁的总角少年前愈发显得修长高大。 如同黑夜中的鹰,孤清中带着盛气凌人,散发出压迫人的气势。 他平日虽宠着林荣,可涉及到原则的问题绝对不会姑息。 “皇兄……我错了……” 林荣做出一副可怜模样,缓缓走上前认罪:“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您要罚要打全都冲我来,不要责罚小辞儿。” 林烨与他相识多年,即便责备他,手段也不会太重,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也许更轻。 而江辞便不同了,林烨与她素不相识,指不定下手没个轻重,若真伤着了该如何是好。 “都要领罚。” 林烨缓缓道。 “抄写经文一千遍,十日之内不许出祠堂。” ???? 一千遍!十日! 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林荣叫苦不迭:“哥哥,好哥哥,我知道错了,可真的太多了,会吃不消的!” “不多,刚刚好。” 林烨面无表情。 同样受责的江辞半掩面,心痛不已。 皇家人多信奉鬼神之说,常常供奉,以求庇护。 而她向来不信神佛,自然也不愿去佛光普照之地。 没想到第一次抄经文,居然是在皇宫里。 救命。 这究竟是光荣还是耻辱。 林荣年纪尚小,大概还没有开始涉政。 林烨是陛下最优秀的儿子,江家之事他定是知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轻举妄动。 罢了。 罚就罚吧。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民女……” “咳。” 原本默不作声的沈怀瑜打断她的话。 他转动手中的玉扇,慢悠悠地看向身侧的林烨,面露难色: “殿下可知,陛下已为这江氏之女赐婚。” 他说得极有深意,不挑明却带有暗示。 好像是在告诉林烨:你是个聪明人,晓得我是什么意思了罢。 林烨自然是知晓的,他也很清楚自家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家女儿赐婚于沈怀瑜,无疑是控制住沈怀瑜权政的最佳方案。 林烨以为沈怀瑜是要提醒他,江辞毕竟已经算是沈家的人了,与林荣孤男寡女共处十日,不大合乎礼节。 但对于他与父皇来说,却一定留住江辞,让林荣与她的交情更进一步。 只有将江辞收拢皇家,沈怀瑜才能听话。 他眸光一闪,思索片刻道: “还是沈大人思虑周全,不如这样,让荣儿与江姑娘各居两件房,且有烨每日守看,定不会让江姑娘出事。” “不。”沈怀瑜笑着摇头,用扇尖轻敲林烨的肩部,轻声说了两句,貌似颇感难堪。 林烨气定神闲的脸色瞬间挂不住了,瞥了眼沈怀瑜,欲言又止,语气冷得仿若檐下冰凌: “想不到沈大人竟与江姑娘感情如此深厚,那责罚便算了,由您回府自加定夺罢。” 章节目录 第94章 折花 “江辞,还不快向二殿下认罪。” 沈怀瑜勾起手指,用关节敲敲小姑娘的脑袋。 前后态度差距如此之大,江辞不免好奇他究竟给林烨说了什么,乖巧回道:“民女知罪,谢殿下开恩。” 林烨半敛眸,不愿直视她,冷声道:“阿勤,这个时辰母后正摆宴,请沈大人去用膳罢。” 假山旁,小太监走来: “是。” 他一直都候在一侧,听见了不少。 瞧着江辞这小身板,算着年岁也不过十三,家中又出了这样的罪祸,先不提是否经过人事,连男女情爱都不一定懂得。 沈怀瑜竟然对这样的女子下得了手。 京里这位沈大人的风评一向不佳,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是彻底看清了。 看着衣冠楚楚,却当真是个老畜牲! 待几人走后,此处便仅有兄弟二人。 林烨狠狠瞪了眼林荣,后者则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努力压住怒火:“此次我只当你顽劣,以后离这两人远些。” 林荣一下就不乐意了,闷声道:“可小辞儿和表哥是……” 林烨直接火冒三丈:“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二皇兄,你……这是不认皇姑母了?” 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哥哥,林荣脑海中一直嗡嗡乱叫。 他从来没见过林烨愤恼至此,不可置信,向后退了几步。 假山遮挡住艳阳,林烨四肢麻木,几乎毫无知觉。 他怎么就……对林荣说出了这样的话。 林荣不需要明白这些。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会让林荣自由快活一日。 “荣儿……” 林烨艰难开口,缓缓抬手,轻抚林荣的肩膀:“你记住,除了哥哥与兰妃,谁都不要相信。” 光影打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蒙上了一层晦暗。林荣看不懂这样的神色,静静地盯着他的眸子。 这双眼睛含着多重复杂情绪,似有不甘,似有恐惧,似有迟疑。 二皇兄……是知道些什么吗。 肩膀被抓得生疼,林荣撇开头,最终应下。 “好,我记住了。” 林烨松开泛白的手指,长喘一口气。 “那,父皇也不可信吗?” …… 林荣突然发问。 “不许再多嘴!” 林烨声调抬高,压住少年的声音。 这可是忤逆大罪,若是让人听见这条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 江辞跟在沈怀瑜身后,低头看着随步子一飘一飘的裙摆,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以何事开始。 她好像又给他添麻烦了。 唉。 所以方才沈怀瑜同林烨说了什么,居然这么好使,直接就将她放走了。 想想林烨满面冷寒的模样,江辞不禁打了个冷颤。 原来名满天下的二殿下长成这样。 怪不得说,二皇子颇有储君风范。 还真,挺有威严的。 “世叔,您累不累啊?” 江辞小声道。 “不累。” “那您渴不渴啊。” “不渴。” 小世叔不会是,生气了吧? “今年牡丹开得好,安安去给您折一支来罢!” “不增不减自然美,亦开亦落任由他。花枝何必因人而憔悴。” 江辞不解: space] 章节目录 第95章 您喝醉了 “可我之前听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能将花容永久留在茂盛纷披之时,又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沈怀瑜停下步子,眉间尽染戏谑: “江安安,做学问不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懂此话是何含义?” 江辞愈发茫然。 还能是什么含义。 这话是她无意在春宁的话本中翻到的,当时只觉不错,便记下了。 “难道不是,’花开可以折取的时候就要尽管去折,不要等到花谢时只折了个空枝’吗?” “若是按你所说,人人争相采摘私藏,这世上还能有多少残剩的花,能够年复一年的生长?” 沈怀瑜掀起眼皮望着她,树影斑驳映在白皙的脸庞跳动。 朝江辞勾手,待她走至跟前,沈怀瑜煞有其事地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们眷恋的东西实在大多了,经常因为炫于眼前五花十色的糜烂而失去机会常瞬间而逝,告诫人们要果决地把握良机。” 清凉细碎的风拂过眼角,耳边轻漾男人清润慵懒的声音。 江辞回望着他,心下一思忖。 这倒是提醒她了。 此次入宫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平日里见不到的达官贵人聚为一堂,酒过三巡,说不定会说出些什么隐情。 她还是早些回去,盯紧为好。 “可这话还有旁的意思。” 沈怀瑜双唇迥异于寻常的微红,而是染上一层华丽的朱色,如浩浩春光,明媚不可比拟。 江辞不自觉地紧盯他的唇。 这是喝酒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江辞嘴唇轻颤:“请您赐教。” 沈怀瑜眸光微微闪动,唇角笑意更甚。 小太监是个明眼人,看见贵人们要谈话,缩着身子别过头。 “此诗是少年对爱情的大胆歌唱,是热情奔放的坦诚流露,是对及时行乐的提倡。” 热情奔放…… 及时行乐…… 江辞本来还在想着正事,结果大脑直接空白。 她嫩白的小手指尖才染了朱砂,幼红幼红的,像香软的馒头。 沈怀瑜看得心中似被羽毛瘙痒过,伸手捏住她的手腕,缓缓抬至眼前,用指腹摩挲着她微尖的指甲,仿佛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世叔……” 江辞甩过脑中的旖旎念头,猛然扯回手指,可沈怀瑜手掌力道大,骨头里一阵刺痛。 “啊。” 她吃痛,瘪着小嘴轻轻呼气,试图让痛意减退一些。 “怎么了?伤到骨便麻烦了。” 耳边飘来沈怀瑜的声音,江辞朝远处挪了挪,又觉得不妥,只是挪动了一点点。 “您究竟与二殿下说了什么?” 沈怀瑜目光从她手指缓缓移到她的双眸。 小姑娘眼尾泛红,明显是被痛到了,一双杏眼躲闪着,不想直视他。 “我说…” 他嗓中轻发出一声嗤笑,江辞心痒痒急忙追问。 “什么?” “江家女乃吾未婚之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何忍得了十日相隔……” 话未说完,江辞脸颊顷刻涨红,小手捂住他的嘴: 章节目录 第96章 如果我误会了呢 “别说了别说了,您是不是喝酒了?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啊。”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虎狼之词的? 厚颜无耻……厚颜无耻…… “一杯罢了,果然逃不过安安的法眼。” 沈怀瑜在她掌心开口,声音蒙上了一层闷意。 他眯眼笑了,温柔碎光仿佛要从眸中溢出,活脱脱一只勾人狡猾的漂亮狐狸。 笑什么笑! 还笑得这么好看! 这难道就是恃美行凶的顶级选手? 江辞又羞又恼,硬着头皮瞪他,胡乱搪塞几句: “您说了这些话会让二殿下误会的,若全京城的人都晓得了,您的名声保不齐会……” 会更差。 本来就已经快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地步了,现在倒好,除了惑君奸臣这个称号,又要多一个偏嗜侄女。 面前的小女孩儿显然又在胡思乱想了。 嘴里念念有词,眼睫微微躲闪不看他,小脸鼓着,声音含混在嗓子眼儿。 恰好清风拂过枝叶,簌簌声掩盖住了江辞细弱的小鸟音。沈怀瑜没听清,只好微微凑近她嘴边: “你说什么,我方才未听清。” 这个动作对江辞来说并不稀奇。 她比沈怀瑜矮了一头多,偶尔他心情不错时,也会颇有耐心的弯腰慢慢听她讲话。 可这都是她才来到京城的事情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身体柳枝抽条似的长开,比最开始高了不少,更像位姑娘,而不是小女孩了。 只是,沈怀瑜好像没有发现这些,仍然只当她是那个年幼尚小的小丫头。 瞧着男人干净好看的眉眼,她心头的不适感被磨去,缓缓低声道: “世叔,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小姑娘睫毛轻轻颤动,半垂眸,她软腻的雪腮微微鼓起来,像含了一块糖果。 沈怀瑜微怔,这才发现,她今日与往常的确不太一样。 不再是少女的简洁妆容,她白皙的眉心点了赤金宝钗花钿,眼尾略上挑,带了点朱红,含羞带媚。 嫩白的耳垂挂着对珊瑚珠耳坠,和他送予她的手串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色泽。 这是……有意为之? 沈怀瑜上挑眉。 片刻后,桃花眼尾无可奈何地轻弯下去,延伸出漂亮上扬的弧。 “可今日若是不说,你可有苦头吃了。江安安,我替你说话,怎么还怪罪起来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辞急忙摆手,心脏好像在敲锣打鼓,扰得她半句利索话都说不清,怎么都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 她只是怕…… 听多了,自己会当真。 会被迷惑了心思,彻底陷进去。 “这种话……太过火了,别人,会误会。” “误会便误会。” 沈怀瑜懒散地直起身子,扇子轻轻敲在她的小臂:“只要本官一开口,他们都得闭嘴。” …… 果然。 江辞吸吸鼻子。 他还是那么随性。 鬼使神差般,她下定了勇气,耷拉着小脑袋往前走,手紧紧握住扇尖: “那如果,我误会了呢?” 眼珠澄澈得比琉璃还纯粹,浅褐色的瞳孔似是蒙了层水汽,白嫩的脸蛋上露出桃花浮红。 章节目录 第97章 勾引 她眼尾的小勾子漂亮娇俏,挠得沈怀瑜心中情绪异样。 只是那种异样仅仅是一闪而过,他一时未消化过来此话的意思,不解地问:“嗯?” 他是装傻还是真傻。 亦或是……根本没有往那些方向去想? 想到这,江辞被他弄得一阵躁热,心里像有一团火发泄不出来,思来想去,她指尖又用力几分,几乎要将玉扇揉进掌心。 霎时,她使出浑身力气,猛然收手,将玉扇带到胸前。 沈怀瑜手指握在扇柄,被她的力道所引,眸子微睁,身子微向前倾,俯身看她。 太近了。 目光交汇,就连两人的呼吸都缭绕缠绵为一团。 江辞耳梢滚烫,衔着珊瑚珠坠子的耳垂也热意融融,不知是羞的,还是被他温热的呼吸染的。 眼前便是男人白皙修长的脖颈,再往下就是服帖整洁的衣襟。 她一手握扇,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拽住他的衣领,眉梢略微下垂,翦水秋瞳中暗含渴望,娇气又似小猫撒娇: “安安已经长大了,不喜欢这样,您既然对我没有想法,便要留些分寸啊……” 说完,她松开双手,退后一步,扭过头,轻叹口气,低声道: “我知道我只是个罪臣之女,看似是显国公府的主子,可实际上不过是个养在府里的下人,上不得台面。 您说的这些,是折煞了您,实在不妥。” 说实话,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假的话。 可若是想试探沈怀瑜的心思,直接问断然是不行的,只能动些歪脑筋。 比如,装乖,卖惨。 沈怀瑜对她有意,定会告诉她,无伦什么身份,这份心悦之意都值得。 对,话本子里的女子都是这样引诱纯情书生的,她跟着做准没错。 她从小直来直去惯了,演技是真不怎么样,希望他别瞧出什么端睨。 愕然过后,沈怀瑜指腹抚过被江辞攥过,还温热的扇尖,眸中狭光微敛,狐狸般慵懒的桃花眸中多了分幽暗。 他侧头,可还没看清小姑娘的脸庞,她便急忙又扭开了。 他想了想,须臾,动了个念头。 是不是,他对江辞的偏爱还是不够,所以她才会没有安全感。 “谁教你的这些?” “没…没人。” 江辞心虚,不知他这句问的到底是几个意思,同样含糊着回答。 不会被他看出来了吧? 她就不该和沈怀瑜这只老奸巨猾的千年狐狸玩心眼。 正懊恼着,耳畔沉重的呼吸声愈发强烈,发丝被人牵起,露出她藏起来的半张脸颊。 他鼻尖与她的耳廓仅剩咫尺,沈怀瑜手指缠绕着一圈圈少女的柔顺青丝,将她的碎发捋至耳后。 “有必要么? 江安安,你不需要学这些。” 他自顾自的轻笑,几乎无声道: “做你应该做的,其他的,我都会满足你。 无论是,想要的物,还是人。” 所以,你又有什么必要煞费心思,去胡思乱想? 衣领被江辞抓得皱起来,不如先前美观了。 她虽然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98章 往事(1) 没有媚骨天成,不适合这种轻浮动作。 可生涩中那股含羞带迎的劲,像支含苞待放,沾满露水的芙蓉花,似乎更要命了。 沈怀瑜缓缓阖上眼,嗤笑一声。 世人所传似乎也不全是胡诌八扯。 至少,他好像真的,挺不要脸的。 不过这滋味,还不错。 “算了,世叔你不懂我的意思。” 江辞费尽心思也没套出半句话,不想再与他周旋,半垂着眼皮,无精打采地朝小太监招手: “别误了皇后娘娘的盛宴,先带我们前去罢。” 湖心长亭内,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 碧空如洗,春光灿烂。 惠风轻轻徐来,屋外的柳树飒飒作响,屋檐下铃铛响了两声。 黑木檀香四足茶几,整齐摆放着糖蒸酥酪、玫瑰花饼。 孙钰儿身为女眷,却坐于侧首,足以可见皇后对她的欣赏与赞美。 “钰儿是何时开始抚琴的?” 皇后斟了一盏茶,烟雾缭绕中,缓缓品尝。 “回娘娘,钰儿自小便由先生教导,大约已有十多个年头了。” 孙钰儿抿唇一笑,温柔清隽的如同天上的仙女,和善却又不乏分寸。 皇后身为母亲的血脉被唤醒,叹气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孙钰儿轻轻摇头,红唇微弯,仍旧低眉顺眼::“不苦,一切都是钰儿心甘情愿。” “钰儿,你无需隐瞒。天底下哪有孩童不喜玩乐。你背书时眼神中对窗外的渴望,幼时手上磨出的血泡,爹爹都清楚。” 孙丞相心痛地看向女儿,满面自责,却又欣慰至极。 “微臣来迟,见过皇舅母。” 虽是行礼,沈怀瑜却看都未看一眼,长袍图案熠熠生辉,带着一阵风,径直走至属于他的位子坐下。 孙钰儿垂下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姿容散漫的男人,眸中划过一瞬微波。 江辞作为随行家眷,没有单独的食案,立于沈怀瑜身后。 皇后娘娘被忽视,和善的面容顿刻挂不住了,可也说不得什么,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还未摆宴,怀瑜来得不迟。” 她看这个无法无天,狂妄自大的后辈不顺眼许久了。 尤其是给陛下送女人一事,她一想到就气不打一出。 做什么事不好,非得把烂泥往她身上泼,给她找不痛快。 这几顶绿帽子戴得她火冒三丈。 偏偏陛下器重沈怀瑜,将他当做心腹,即便她想动些手脚,也无从下手。 “爹爹……”孙钰儿颦眉,恍如弱柳扶风,“陈年旧事,您莫要再提及了。” 她的声音柔和婉约,让人听了抚平能够心境。 皇后压下肝火,道:“钰儿,本宫的永和公主尚且年幼,顽劣得很,你聪慧懂事,不如由你替本宫开导她。” 如果说之前算是暗中谋算,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暗示。 谁不知永和是皇后娘娘最疼爱是幼女。 把公主交与一个大臣来教导,这是极大的恩宠。 孙丞相不得心里乐开了花。 章节目录 第99章 往事(2) 一直温顺的孙钰儿仿佛突然被人勾断了弦,直接回拒: “万万不可啊娘娘,钰儿才疏学浅,教不得公主殿下。” “你拒绝本宫?” 皇后娘娘品茶的动作一顿,抬头,不悦地望向孙钰儿。 孙钰儿急忙闪躲,有点想要退缩,可还是硬起骨子“臣女不敢,一切皆是为了公主所想。 臣女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女子,教书这类事务,还是交由夫子为好。”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皇后娘娘回想起什么,冷笑一声。 这个野心勃勃,狠心聪明的女人翘起一双幽深的丹凤眼,颇有深意地点点头: “你说的也有理,是本宫武断了。 只是永和是本宫最疼爱的幺女,心思纯粹,不谙世事,本宫实在是不舍得将她交由国学院的夫子,还是选个体己人为妙。” 她作势思考一二,轻轻抚摸着修长璀璨的护甲,眸中含笑: “这样罢,怀瑜,你学问做的不错,本宫明日便去求圣上,将你借来凤梧宫几日,好好教教永和的功课。 若是永和功课有了进益,本宫定会重赏于你。如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沈怀瑜突然被提名,江辞都被吓了一跳,他却不惊讶,还是不急不慢地品着香茶,借机将微醺的酒意压下。 “皇舅母信得过怀瑜,还委以重任,怀瑜自然欣然接受。” ???? 就这么答应了? 这出了名的狡猾惯犯,居然这么好说话。 众官瞪大了眼珠,吹胡子看戏。 你说沈怀瑜这厮是出于尊敬,鬼才信,他怕是连天王老子也不怕。 你说他是出于本心,可皇家与沈怀瑜关系微妙不可说,他没理由对皇家人尽心竭力。 好生奇怪。 江辞瞧他散漫的模样,似乎压根没把这当一回事儿,隐约明白了。 众臣目光与思考点皆集中于沈怀瑜身上,自然是想不通这其中道理的。 而转念思考皇后娘娘,她忌惮沈怀瑜,根本不可能将永和公主交给沈家人扶养。 而让她说出这话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便是探测。 探测在场的某个人的心思。 如果江辞没有猜错,此人大概率是那孙丞相之女,孙钰儿。 这两人是如何被扯到一起去的。 难道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情事? 江辞顿刻脑补出一场,郎才女貌,却因长辈恩怨,家族情仇而分道扬镳的狗血故事。 “很好。” 皇后娘娘满意地点头,发髻上的琉璃金凤钗发出悦耳却又阴寒的声音。 “既然你答应了,本宫便对永和的功课放心了。只是除了文学,仍然需要寻个女红师傅,教抚她练习。 静王的长乐郡主本宫瞧着不错,不如待些日子将她从扬州接回,一并与怀瑜住进凤梧宫罢。” 顷刻间,孙钰儿手中的茶杯剧烈晃动,杯角砸在檀木桌上。 长乐郡主与沈怀瑜恰好为表兄妹关系,又都适逢婚龄,即便不住在同一个院子,仅是住在同一个宫殿也足够亲近了。 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大脑混沌,支离破碎的碎片画面逐渐拼凑在一起。 space]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往事(3) 说起她与沈怀瑜相识的缘由,还是一段缘分。 沈怀瑜科举那年,正逢承德元年。 当初孙丞相身为文臣之首,圣上任命他为会试主考官,巡察时一眼便看中了他手写的论述。 自此后常常引他至湖阳酒楼叙事,有意将沈怀瑜收入孙氏一党。 在这一年内,孙钰儿偶尔跟随父亲外出,也多次见过这个颇有才气的年轻公子。 可总共算起来也仅仅是几面之缘,两人并不相识。 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在那年春里。 那日杨柳依依,仆从跟随,孙钰儿在自家院中放纸鸢。 待她尽兴后,正用帕子擦拭额间的香汗,却突然被丫鬟急忙告知,自家猫奴不见了。 这只猫儿陪伴她多年,对她来说早已不是一只猫,而是亲密无间的亲人。 若是它出了什么好歹,她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孙钰儿惯来是稳重之人,此刻心脏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像是下一瞬间便会弹出胸膛。 她提起裙摆,尚未出阁的清秀少女颦眉小跑出了月亮门。 无意间转角回眸,回廊的风吹得轻柔,几朵桃花缓缓落地。 眸前映出旖旎朦胧的人影。 只是桃花再美,也抵不过眼前人的一分一毫。 孙钰儿从未在府内见过此人,她又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抬起袖子掩面躲在了门后。 画中仙人遇桃仙,醉眼桃花不如仙。 孙钰儿只想到了这句话。 公子生了一副器彩韶澈的样貌,撩起袍子屈膝俯身,嘴角挂着笑意,眉宇间染尽愉悦。 他掌中卧着只熟悉的灰白相间的狸猫,被他温柔地逗弄,懒懒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顷刻间,孙钰儿觉得自己蒙了十五年灰尘的心,恍而被拂照清明了。 “公子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家府内?” 她怯怯问道。 “姓沈,名怀瑜,字珩之。” 他开口,散漫而玩世不恭,带着少年的傲气。 接着扬唇一笑,沈怀瑜神情桀骜,好看的桃花眼上挑,似是戏文中的多情公子。 水汽散尽,孙钰儿定睛细看,认出了这就是那位父亲常提起的后辈。 自此之后,她常常跑至那棵桃花树下,而桃花树下也不负所愿,年轻的公子卧于粗壮的树枝上,嘴角叼着根桃枝小憩。 “你喜欢这棵桃树?” “想起了些人罢了。” 他吐出桃枝,眸都不睁道。 “你看起来很自由。” “是么。” “我很羡慕你,可以肆意的去看天下的山河绝景,孤峻陡崖,大漠孤烟。 我哪儿都去不了,只能隅于一角,一遍遍的通过书本想象。” 他缓缓睁眼。 懒洋洋地坐直身子,本就极为出色的容貌,在花枝斑驳中更是加重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将吸引力放大的淋漓尽致。 “劝君莫惜金缕衣。羡慕有何用处,我若是你,直接背着行囊离家走四方,尽兴后再归来。” “可我是女子,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 沈怀瑜明亮的眸中透着股漠然,讥讽道: “这些规矩教条都是人定的,自然也应当由人来打破。 顺从了,便输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往事(4) 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子应当自尊自爱,恪守礼教,要有三从四德,端庄淑雅。 可唯独这个人,教她逆反,教她活出自己的模样。 孙钰儿眼里有了光芒,被他诱的。 好景不长,沈怀瑜毕竟是沈家人,同显国公一般外敛内狂,骨子里混着狼性野心,如何愿意依附他人。 渐渐地,在沈怀瑜升至刑部侍郎之后,孙钰儿便鲜少见他前来,几乎是再未见过。 一次宴会上,她终于再次遇到了那个惊艳了时光的男人。 年少轻狂的公子受尽官场的打磨,削去了棱角,变得更加成熟圆滑。 结束后,孙钰儿特地在门口等候,瞧他出来,缓缓问道:“我…” 她才要开口,又把原本话咽了回去,改口:“许久未见了。” “孙小姐,找本官有事?” 她轻轻摇头,鼓起勇气:“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参宴的人皆已散去。红砖宫墙下,只剩两人的谈话声。 “孙小姐说笑了。官场之上,自当以陛下的权益为重,是走是留,这岂是本官能决定的。” 沈怀瑜慢悠悠地转了转袖口的金珠,冠冕堂皇道。 宦海沉浮,尔虞我诈。 孙钰儿即便没有亲身经历,可她通过阅读大量的史册,也是晓得这其中的道理的。 沈怀瑜只是不愿留下。 因为,父亲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就应该猜到。 他需要借助父亲的势力一步步爬上去,然后果决撒手,做属于自己的事情。 过河拆桥,奸诈至极。 孙钰儿这样想。 可意气风发,而不意气用事,自信恢廓,而不刚愎自用,这,大概才是他的本性吧。 “那沈大人……以后都不会来丞相府了吗?” 沈怀瑜眯眼笑了。 他若是再敢回去,孙铭那老头儿不得被气吐血。 手把手指出的后辈,最后要在朝堂上与他对着干。 再是心狠,沈怀瑜也不能如此绝情啊。 “丞相身体要紧,本官还是不叨扰了。” “……” 孙钰儿垂下头:“望沈大人日后珍重。” 未再有后话,她看向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眼角的泪珠终是顺着脸颊滚下。 被光芒照耀不久的心,再度被尘封起来。 她的太阳,还是没了。 “钰儿,钰儿?” 皇后颦眉唤她。 孙钰儿愕然被唤回,手指抚过脸颊,竟发现不知何时起,她已经泪流不止了。 急忙擦净泪水,她回道:“娘娘……” 她面色苍白,皇后摇摇头:“若你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没有……让娘娘见笑了。” 孙钰儿浅笑,佯装淡定,“只是娘娘待臣女如己出,臣女不由得想起了家母,感时伤逝罢了。” 这话说的动听。 皇后本就想让孙钰儿做自家儿媳,这样一来不正是将蜜往她心窝子里揣吗? “是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皇后果然眉眼含笑,招手让孙钰儿在她身旁落座: “以后本宫疼你,若是谁胆敢欺负你啊,就告诉烨儿,可别忍着。”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赏画 江辞拿起块金黄板栗酥往嘴里塞,看了眼孙钰儿,又看了眼沈怀瑜,只觉得心累。 麻烦,太麻烦了。 京城繁荣似锦,人多话密,又个个都是精明的,她个小小扬州府出来的女子还是不要乱掺和了。 她就知道,以沈怀瑜当年那般惊才风逸,少年得意的招人模样,怎么会挑逗不到几个小姑娘。 她没那个脑子勾心斗角,还是务自己的正业为妙。 叫你乱动心思。 江辞瘪瘪嘴,柔嫩的脸颊上浮现一个娇小的酒窝。 “皇上驾到!” 亭外内侍尖声喊道。 在座各位皇亲大臣忙起身相迎: “臣等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后面跟着两排侍从,气势不凡地迈步进来。 “各位爱卿免礼。” 皇后笑脸相迎,虚扶着他走上龙椅,温柔小意道: “陛下近来政务繁忙,臣妾还以为,您今日不来了。” 皇帝不耐烦地揉揉眉心,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前几日更重了: “你这是怪罪朕来得晚?” 皇后顿刻花颜失色,轻声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每次见面都是这样。 陛下登基后,两人的感情似乎便生疏了。 再加上他身边美人如云,而她自己早已在岁月中香消玉殒,陛下甚至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 开春是政事最为繁杂的时候,案牍堆积如山,他能抽身前来,她已经很高兴了,怎敢再多说些有的没的惹人不快。 皇帝撩袍子落座,四处张望:“沈爱卿呢?朕记得请帖有给到沈家。” 皇后刚想张嘴,却被总管太监堵了回去: “回陛下,显国公爷近日身体抱恙,是沈家大公子与二公子前来的。” 老太监一身红色内侍服,低眉顺眼回着皇帝的话。 皇后不禁自嘲冷笑。 瞧瞧,连个太监都敢踩到她头上来了。 她这个皇后,做的是多憋屈啊。 身体抱恙? 他好像是听说,沈渊将腿摔断的事了,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果然是个老东西,腿脚都不利索。 皇帝沉思,忽的想起什么,原本混浊的眸子明亮起来,闭眼缓了片刻,待视野清晰后,沙哑道: “朕唤的就是怀瑜,待宴会结束,直接将他接到尚书房,朕有要事与他说。” “是。” 话落,亭内再次沉寂,每个人都敛起眸子,各怀心思,垂头不语。 皇帝靠在高挺的龙椅上,缓缓道: “前些天,北凉亲王进贡了一幅《漠山策马图》,只是留着也是收于库房,不如拿给皇后助助兴。这样罢,你们谁解析的好,朕便将这图赠送的谁。” 掌管太监差人将画呈了上来,金卷轴由苍青色带有浮雕的长匣子装着,一看便知是有市无价的物件。 这一下倒成功把气氛带起来了。 在场的不少达官显贵都有收集名人字画的喜好,只是京中虽品类繁多,这北凉字画却还是头一回见。 在众人注目之下,金卷轴缓缓展开,精美的山水画凉于湖心亭前。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机会 不同于中原地区山水画的娟秀雅致,北凉的图卷带着冲破苍穹的野性,马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奔腾出画。 亭内的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在场人都在打量,却听皇后一声尖叫: “陛下!” 她瞳孔缩小,手不受控的颤抖,整个人都在战栗。 皇帝兴致被打断,瞥了眼她:“又怎么了?” “臣妾……臣妾……” 皇后回忆起往事,痛苦地合眼摇头。 凤梧宫的掌事姑姑心疼主子,下了台阶“噗咚”一声跪在龙椅前,含泪道: “陛下,娘娘见不得马啊……” 她只是一遍遍的重复,却不挑明当年所况。 皇家后宫中勾心斗角借刀杀人那一套,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各家大臣轻咳几声,掩面回避。 那年皇家马场出的事,着实够骇人。 马匹骤然失控,不止伤了几位王爷大臣,还险些撞倒正怀有身孕的皇后娘娘。 更蹊跷的是,当日发了疯的马匹,在三日后全部离奇暴毙。 成日圈养的战马,如何会像中了邪一般,疯狂嘶鸣奔腾。 皇帝皱眉,倒了一盅酒饮下,完全不记得劳什子旧事,只觉得皇后事多,损了他在百官面前的颜面。 “既然看不得,那就回宫歇着罢。 来人,扶皇后回宫!” ??? 江辞不懂了。 皇后千秋,却让寿星回屋待着,这算什么祝寿!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皇帝除了那些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其他的都未放在眼里。 皇后心如死灰,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大庭广众之下赶她走,除了离开,还有别的选择吗? 即便她不想走,也必须得走,强行留下只会惹人诟病。 连台阶都不愿给她下。 她敛起眸中的寒凉,沙哑道:“那臣妾,先行告退。” 孙丞相默默看着皇后被人扶起,悄然给孙钰儿使了个眼色。 皇后此刻正心伤,若钰儿跟上去说些体己话,可比他在前朝说一万句花都实用。 孙钰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有些犹豫,徐徐开口:“娘娘,还是臣女扶您吧。” 说罢起身,抬起皇后的小臂。 皇后迟疑一瞬。 她还要靠着孙家,扶烨儿上位。 孙钰儿离席,万一让陛下不快可就麻烦了。 “你是个有心的。可本宫有张嬷嬷陪着,你还是留下来吧。” …… 孙钰儿收回手:“钰儿明白了。” 江辞别的爱好没有,赏画却也算老手了。 其实要说起这源头,还要追溯到八年前。 父亲有位深交老友,行踪不定,个性洒脱,曾经在她幼年时常常到江府做客,还会带来一些五湖四海收集的宝物,其中不乏稀奇字画。 每当这些时候,她也跟着学习了不少。只是在江府出了事后,便再没见过这位老先生了。 她猜,应该是如他性格般,隐居在山林,四处赏景了罢。 “江安安,”沈怀瑜侧眸瞧着她,似笑非笑道,“机会来了,想不想要?” 机会…… 是博皇帝欢心的机会,还博皇后欢心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天下之巅 江辞眼珠轻转,小兔子般明亮的双眸忽得染了狡黠。 当然想要。 为什么不要。 “陛下,您这画着实精美,不如由民女抛砖引玉,先献丑一二。” 少女清甜的嗓音仿佛天音洗净空气,带走了所有的污浊。 孙钰儿闻声一怔,眸子转到江辞这边。 她方才,倒是一直忽视了这个乖乖巧巧坐在沈怀瑜身后的小姑娘。 皇帝酒过三巡,眼眶和脸颊都被熏得微红。 在场的大臣都肃穆的坐着,他觉得扫兴,恰好有位女子逢迎他,满面堆笑: “好!好!你倒是说说,有何见解啊?” 江辞清清嗓子,微微一笑作揖: “此画由北凉着名书画家,郑川所作。民女久仰其大名,今日恩于陛下才得以窥见真容。 中原大家作画大多画面设色古雅,构图饱满,均衡有致,风格古朴厚重。 而北凉倾向于面积渲染,线条工细中不乏松动与飘逸,淳厚而富于韵致,马儿意态生动,形神兼备,不失为妙逸并具的佳作。” 当年老先生与她说过这些,她当初只是觉得有趣,便默默记在了心里,却没想过,真的有一日会亲眼见到北凉国贡图。 那一笔一墨仿佛挥洒在她的骨子里,她的血液中。 战士披甲上马,浴血沙场的壮阔画面历历在目。 她与画,是有共情的。 “哦?陛下,臣有不解,可否允臣一言?” 后排的一位文臣听后不悦。 皇帝兴致高涨,爽快道: “准!” 文臣瞥了眼江辞,出声反问:“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钟灵毓秀,人才济济。 听这话的意思,江姑娘是认为,大齐之画,还比不过区区北凉国?” 江辞轻轻摇头,琉璃步摇微微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大人,民女想,您约莫是会错了意。 其一,艺术无国界,大齐的文化始终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以书画论国政,民女觉得有些不妥。 其二,此画乃北凉进贡于陛下之物,图中乌云盖顶,而马匹长驱疾如电,沧海抒豪情。 这般看来,倒仿佛是一种祝愿,是在祝我大齐冲破层云,拔丁抽楔, 如千里神骏般纵横驰骋,扶摇直上,将这锦绣河山,屹立于天下之巅!” 小姑娘神情坚定,温甜的嗓音此刻果决而有力,每字每句都掷地有声。 很久之前,她就想这样说了。 这些书画,是多少人心中的净土,以极高的敬意鉴赏其中的一笔一划。 而总会有人,将国家恩怨政务,牵扯至书画文艺之中。 所以即便没有这位老臣所逼迫,她一样会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顿时间,厅内低沉的赞叹声不绝。 十五岁的女子,能说出此般话可是少见得很! “这……” 老文臣哽住,不愿承认被这个毛头丫头压了风头,心有不甘。 “张大人,您还有何话要说?” 沈怀瑜气定神闲看他,玉扇一摇一摇。 老文臣断没想到沈怀瑜会开口,气势登时便弱了: “回沈大人,下官只是觉得,江姑娘所言有理。” “内侄女行事鲁莽,您谬赞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解衣 沈怀瑜慢条斯理起身,朝正要出长亭的皇后一拜: “皇舅母,微臣以为,此画颇有吉兆,正是意味着带走当年厄运,与寻常奔马图不同。 您何不留下一同赏摩?” 这正是给了皇后一个台阶下。 她注视着沈怀瑜,唇角颤动,又缓缓勾起。 没想到,最后为她挽回颜面之人,竟会是他。 这下,她可就真欠沈家一个人情了。 沈怀瑜…… 狐狸尾巴,露得太明显了啊。 皇后短促地笑了。 皇帝红着腮,闷声低吟:“既然这样,皇后意下如何?” “臣妾便听怀瑜的。” 皇后释然一笑,由嬷嬷再次扶回高座。 宾客另一侧。 孙钰儿拾起因走神而掉落的汤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听闻,前段日子前任扬州府知府被抄,并且沈家将江家的长房小姐接至了京中。 对于这个小丫头,孙钰儿没什么印象。 只是今日在皇后千秋宴中崭露头角,以后怕是不安宁了。 她抬眸凝望。 沈怀瑜若单单想护江家姑娘周全,又何必诱她初试锋芒。 “父亲…… 沈大人这豺狐之心,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孙丞相恨女儿不成器,白白让那个混小子夺了风头,甩甩袖子喝酒不说话。 . 今日宴会毕,整个盛京的焦点皆落在了江家女儿身上。 就连出宫时,守门的兵将都多看了显国公府马车几眼。 好像透过窗前的层层淡青色的绉纱,能够看到女子的倩影。 有人骂她奸臣之后,也有人赞她举世无双。 不过任凭他们怎么说,这些也无人在乎。 江辞折腾了一天,懒懒的倚靠在马车里,浑身疲软,身上繁杂的赘饰品硌得她难受。 摘下颈间玲珑剔透的璎珞串,手指抓着腰间镶嵌着宝石的系带,奋力想解下来。 系带与腰带不同,仅仅有装饰效用,整个解落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只是春宁在为她穿戴时,将结扣留在了她背后的位置。 江辞什么都看不见,扯住其中一颗珠子,胡乱的摸索。 沈怀瑜被她滑稽的模样逗笑了,声线压低带着鼻音: “江安安,需要帮你么?” 手忙脚乱的小姑娘抬眼看他。 沈怀瑜看起来真的很累,连那双漂亮的桃花目都没有曾经有神了,双眼皮褶皱深刻清晰。 都说刑部侍郎沈大人智多近妖,可江辞知道,他只是想得比常人多了些,做的也比常人多了些。 爱好养生的小世叔,自己却连觉都睡不饱。 “不用了,您还是休息一会吧,回了府肯定又有一堆公务等着您呢。” 这怎么好意思啊! 即便是系带也不行。 说完她再次投身于解死扣的事业中。 又过了半刻钟,她手都酸了,累得气喘吁吁,系带还是结结实实的挂在她腰上。 “我帮你。” 男人清冽的声音灌入她耳中。 还未反应过来,她感到身后的手指被更加温热的掌心包裹,胡乱缠绕的系带慢慢被理开。 江辞脸红心跳,乖乖巧巧地不动,让沈怀瑜替她解开赘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耳疾 “江安安。” 低沉好听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江辞回头刚好撞进他眼底。 她尽量装得淡定些,眨眨无辜的狗狗眼: “怎么啦?” “你不觉得,这手有点碍事么。” 沈怀瑜捏了下她的小指,漆黑瞳孔在眼睫掩映下更显深邃。 他眉眼柔软,唇瓣更是,看起来红润漂亮。 咳。 江辞讪讪回神,连忙将手收回胸前。 真要命。 是妖精吧。 只有妖精才会蛊惑人心。 男人手指灵活翻动,不时指尖会碰到她腰际的软肉。 江辞痒痒肉最多,敏感得不行,尤其集中在侧腰。 起初她咬牙忍着不吭声,可沈怀瑜跟没完没了似的,轻一下重一下的碰着,像有一把火从腰侧烧到了心尖。 江辞气都不会喘了,左支右绌地想抓住沈怀瑜四处作怪的手,舌头当即打了个结: “世叔……您…好了没?”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她又忍不住开口:“世叔?” 沈怀瑜这才抬头,眼眸黑亮像是浸过泉水: “嗯?” 他面色平静,嘴唇轻抿,静静地望着她。 …… 好家伙,原来是没听见? 江辞不禁腹诽。 她说话的声音不至于这么小吧。 未过几下便将系带取开,沈怀瑜一手递给她,一手从胸前衣襟中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开口道: “今日做的不错。” 他的音调似乎比往常都要高。 江辞接过系带,揉揉腰低声谦虚道: “您谬赞了。” …… 沈怀瑜仍旧没有回应。 江辞彻底觉得不对劲了。 他过去虽然也会有不大想说话的时候,可绝不会装作未闻,不理她。 探身过去,江辞发现他面色苍白,额间起了细汗,打湿了侧鬓。 而且鲜少的,眸中流露出混沌与木然的神情。 她吃了一惊,扶稳他的肩问道: “世叔……您是不是不舒服。” 额头青筋微显,沈怀瑜手指掐住耳垂,指尖泛白,试图用疼痛感知它的存在。 明明可以清楚看到江辞的嘴唇在动,可耳朵里像有棉花堵住般,什么都听不到。 四肢隐约的无力感潮水似的涌进他心里。 从来没有犯过这么大的过错…… 距上次服药才过去两个时辰,旧疾这么快就又发作了。 今日是他懈怠了。 强忍不适,沈怀瑜打开瓷瓶,倒了两粒咬在嘴里。 足足过了半刻钟,他才从某种桎梏中慢慢挣脱出来,渐渐平稳,斜靠在软塌上闷哼一声。 熟悉的药香味溢满整个马车,江辞拿过他手中的药瓶,帮他盖好塞子。 很久之前她便问过小世叔,那股浓郁的药香味是从哪里传来的。 而他告诉她,这是一种调理的补药,无需放在心上。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吗。 她心里针扎了似的疼,说不出的苦涩不停翻涌。 “您还难受吗?” 这场面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沈怀瑜面色好些了,缓缓擦拭额间的细汗,五指做拢,轻柔地安抚小姑娘: “现下我听不到,待回了府再与我说罢。” 药效的发挥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他听到的声音仍旧是朦胧的。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您只许喜欢我 江辞点点头。 慢慢看着沈怀瑜合眼,她目光一寸寸往下。 浓密的睫毛,上挑的眼角,还有高挺的鼻梁。 最终,落在了他被掐得鲜红滴血的耳朵上。 她替他感到疲倦。 怎么会是这样。 世人惯爱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可几百年来,哪里有奸臣会忙于公务至深夜,有时实在受不住了还会饮浓茶支撑。 就这样日复一日,没熬出病才奇怪。 江辞轻轻地挪近几寸,软趴趴的靠在他腿上,抿着唇,感受着他平缓的呼吸声,连药草的味道也显得缱绻又疏懒。 偶尔又有马车下沉沦滚动的声音传过来,浅红的夕阳已经把空气镀了一层暖色。 沈怀瑜修长的手指随性地搭在檀木扶手上,骨节分明,如冷玉般白皙润洁。 手感一定……很好吧。 她手背忽的一阵酥麻,滚烫滚烫的,好像真的是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指上。 啊!啊!啊!! 江辞顿刻弹开,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瓜子。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是情迷心窍的时候吗?!! 可悸动没有那么容易消褪。 她好像……真的就把那份关于少女心思的幻想,寄托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陛下为了填补猜忌之心,便将两年后的自己许给了沈怀瑜。 可无论是她,还是沈怀瑜,都深知,这不过是走个形式,根本算不上成亲。 每当他公务缠身,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嘴上说几句蜜话。 或许,孙钰儿那种女子,才更契合他,可以做他的后盾。 而她,做不到。 越想越难受,明知他听不到,江辞轻轻开口: “世叔……我曾以为我长大了,想要独立,想要作出一番大事给您瞧。可现在看来,似乎还差的远。” 沈怀瑜睡得似乎不太安稳,睫毛突然微颤。 江辞被吓得一哆嗦。 确保他真的睡着后,她才长吁一口气。 不依不饶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柔,撒娇似的在他耳边: “我不喜欢孙姐姐,您也不要喜欢。 您只许喜欢我这样的,好不好?” 说完这几句羞死人的话,小姑娘面色潮红,心跳如雷,娇小纤薄的肩膀不住的震颤。 有兴奋,也有胆怯。 心底却莫名有种解脱的释然感。 无论如何,她都说了出来。 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她的回忆里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 所有人。 把最难堪的话说出来后,江辞觉得其他的好像都无所谓了。 “沈珩之……” 江辞轻而珍重地念出他的表字,唇角不自觉上扬。 会不会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平静而坦荡地唤着他珩之。 马蹄声渐渐平缓,车子停稳,车夫高声道: “沈大人,到了。” 江辞看了眼睡在一侧的沈怀瑜,撩开车帘,探出个脑袋礼貌一笑: “多谢,只是世叔身子不适,能否拜托您从府中谴个男丁扶他回院?” 车夫连忙下了车:“江姑娘客气了,奴才这就去找伙计帮忙。”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作者有话说 上架通知】 一直想与大家闲聊一聊,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啊! 不知不觉中,《我被世叔娇养了》已经更新了三个月了。 其实圆圆也是第一次尝试写文,从最开始没有读者的心酸,再到后来有了越来越多小可爱的支持,真的很感动,也很感谢。 或许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刻,就是每天清晨起床,拿起手机看你们的留言,让我觉得,坚持了这么久,都是值得的! 你们的每一个评论,每一句鼓励,我都有记在心里。 圆圆是个标准的理科生,医学生,不会文科生的浪漫与雅致,只会把自己心中所想,用语言的方式带给大家。 有人说好看,有人说不好看,我都会记在心里,努力改进。所以不足之处,还请希望谅解(玻璃心嘤嘤嘤) 除了这些掏心窝的话,还有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被世叔娇养了》终于要在十月一日上架啦! 这三个月里,圆圆基本就是用爱发电,每天熬夜头秃,上架后更新量会倍增,加上医学生课程忙碌,压力也很大呜呜呜 圆圆肯定做不到让所有读者都去购买作品,但圆圆赚的都是血汗钱,每一个字都是辛辛苦码出来的,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在力所能及,条件允许的情况尽量支持正版。 其实不管如何,能够有小可爱喜欢我的故事,我已经很开心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如果宝贝们觉得这本书值得,就请继续支持下去吧! 圆圆保证,本书甜度超标,甜甜的狗粮满天飘~沈大人与江小姑娘一直都在书中等着大家! 我会尽心竭力的让自己越来越好,也希望大家可以与我一起见证这个有关爱与梦想共同成长的故事。 最后,圆圆深深地感谢大家,感谢每一个追更到现在的宝贝。 十月一日,我想再度与你们见面!!! 首订对于我真的很重要,挥泪求订阅,圆圆保证,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所以,用订阅狠狠地朝我砸过来叭~ 谢谢大家的阅读!我永远爱你们~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姐姐,别来无恙 半晌,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丁从府中气势汹汹走出来,皮肤黝黑,步伐稳健。 江辞发誓,她就没在显国公府内见到过这么强壮的男人过。 “这几个都是照料后花园的伙计,有劲得很,江姑娘,您看够不够?” 车夫兴冲冲地问道。 …… 江辞眨巴眨巴眼睛,艰难地吞咽,哭笑不得。 她只是想找个人,把沈怀瑜扶回去而已。 又不是吃了他! “够了够了,留一人就行,其他的先回去做活罢。” 江辞撩开车帘,迈脚正要下车。 绣花鞋还未落地,一阵巨响,强大的冲击力来袭,马车突然剧烈晃动。 江辞一时间没站稳,脚下一空,下意识伸手抓住车门,才免得摔个狗啃泥。 一辆金黄色车帘的宝盖马车稳扎扎地怼在了显国公府车的屁股上。 ??? 江辞大腿侧被撞得生疼,差点飙泪,气愤地揉着腿根。 这是不是搞笑! 都到人家府门口了还有追尾事故???? 她是作了什么孽哟。 金黄色宝盖马车的车夫安抚完受到刺激马匹,指着江辞怒气冲冲地兴师问罪: “有这样停车的吗,挡在道中间还让不让别人过了,惊扰了贵人你担得起?” 江辞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整懵了。 兄弟,我在府门口停得好好的,你直接怼我车屁股后面。 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 再说,我寻思着,这也不是路中央啊。 站在旁边的沈家车夫按耐不住了,暴脾气瞬间上来,冲上前扯住那人的领子: “你她妈不长眼睛,还往我家主子身上撒气,算什么爷们?”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我告诉你,你们摊上事了,你们摊上大事了!知道我这车里坐的是谁吗,劝你们抓紧赔礼道歉,今日便饶你们一条活命!” 被惊扰醒的沈怀瑜才睁眼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他散漫地眯着眸,也不恼,反而耐心十足想了想,能要了他这条命的人都有谁。 啧,没想出来。 药效发挥,耳朵的不适感已全然消散。 他没有睡好,眉结微皱,习惯性的捏了下耳垂。 小姑娘正站在车门口揉腿根,红着眼圈,六神没有一个在家的,看起来傻气又可怜。 “顺子,不得无礼。” 金黄色马车内传来女子和善的声音。 下一刻,沈怀瑜便看到江辞挺直了背脊,眸中带着不同寻常的锐利。 他低沉地笑了两声,转而收了笑,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江辞重新理了理弄乱的发丝,目不斜视的缓步向后走,渐渐离开他的视线。 “不知马车内是何人,可否下车一见?” 江辞声音平稳而淡然,情绪在她的眼中像有了层次,渐渐递进,捉摸不透。 “……” 马车内无人应答。 江辞毫不留情,继续追问:“这位姑娘未回话,是不打算给我一个面子了?” “这位姑娘,此次是我家车夫无理了,还望见谅。” 金黄色的帷幕被拉开,女子娟秀的面容露出。 老熟人啊。 江辞笑了,轻声开口: “姐姐,别来无恙。”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哄骗 江桐一身瑰粉色的翠烟衫,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 媚气得很。 曾经江辞戴支桃花江桐都要叽叽歪歪半天,现在怎么自己打扮成了这副模样。 江辞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嗤笑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姐姐”两字如电闪雷鸣般灌入江桐的耳朵。 她怔目,看清江辞那张白嫩又娇气的小脸后,直接面如菜色。 怎么会这么巧? 她只知自己身处显国公府大门前,所遇见之人必然身份不凡,这才恭恭敬敬地训斥下人,主动请罪。 可江桐怎么也未料到,这人居然是她那个财神爷妹妹。 江辞大概率是不知道她来到京中一事的。 自从那日她与裴景瑕相见,未过多久裴家便以替各位皇子选宫娥之由,将她送至盛京。 在选会上,江桐受了裴景瑕的点拨,弹奏了一曲《六幺》,并凭借出色的外貌气质,做事能力,成功当选为二殿下的贴身侍女。 她本想等着在二殿下身边尽心竭力,替他铲除危机,博取他的信任后飞黄腾达。然后站稳脚跟,顺势把母亲一并借来同住。 计划得完美无缺。 而且以她的分析,显国公府看似站在江辞身后,可终究还是不算一家人。 沈怀瑜是聪明人,不可能在毫无意义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让他全心护着江辞,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江桐动动眉心,稳了心神。 她只需要再忍耐一些时日,届时,别说一个江辞,就算是整个显国公府,她也无需放在眼里。 僵着脸,江桐勉强寒暄道: “的确许久未见,不知妹妹近来过得如何。” “劳姐姐挂念,安安过得尚可。” 江辞微微一笑,可又颦起眉尖,一滴泪珠儿从她轻颤的睫下掉落,泪珠儿颤颤滑过鼻梁,落在她 的血腮之上。 可怜死了。 瞧她这副委屈模样,江桐心中了然。 看样子,是过得不太好。 想着江辞曾经在扬州城娇横风光的样子,她一阵窃喜,装模作样地安慰道: “妹妹别哭,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忍字头上一把刀,凡事想开点就好了。” 江辞见她上了钩,更加来劲了,演得越来越兴奋,竟哭得泣不成声: “姐姐,我忍不了,忍不了! 世叔鞭打我,虐待我,连家中奴仆都看不起我。我待不下去了,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你带我走吧。” 江桐哑然。 想不到,沈怀瑜看起来清风朗月的君子,竟然会虐待一个小姑娘。 听起来确实惨。 她面色为难:“这……” “罢了……姐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咱们在盛京孤苦无依,一定要姐妹一条心,好不好?” …… 江桐有些动容了。 先不说今日她得罪了江辞,单单是她脚踏两只船,一边侍奉着二皇子,一边又与裴景瑕苟且,就足以蒙羞的了。 所以她成为了二皇子贴身侍女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让江辞知道。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谁给你画的 她眼神躲藏,忽的想到了什么,忙放下车窗帘子下马车,走至江辞身边,温和地捧起她的手: “这样吧,我……我在京里做了些活,恰好于南边盖了个房子。妹妹若不嫌,便先住一段时候罢。” 真是天助也。 放着这么好的沈家不攀,非得自己出去住,难不成是个傻的! 这么久过去了,她这个妹妹的智商还是堪忧。 江桐现在只有二皇子一座靠山,还不是多牢固。 若是取江辞而代之,夺得沈怀瑜青睐,她日后将再也不需要受制于人。 而江桐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蠢货”,心里的小算盘可是打得啪啪响。 “好啊好啊,那安安先谢过姐姐了。” 江辞抹干眼泪,破涕为笑,可又瘪了嘴,哀声哭诉: “但今日这马车被我弄坏,世叔知晓后定饶不了我。 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我上次的鞭痕还疼着呢!” 说罢竟要撸袖子给江桐瞧。 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江桐心都在滴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恋恋不舍的递给江辞: “姐姐帮你先垫着,你把车子拿去修,修好了再回府。” 江辞利落的接过,刚想要满心欢喜的应下,男人清冽慵懒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些才睡醒的鼻音。 “江安安,你在做什么?” !!?? 她情绪正浓,差点被他这一声喊破功。 咋醒得这么突然!!! 江辞费尽心思演好戏,就是为了让江桐放松警惕,少作妖害她。 沈怀瑜一说话,可不就露馅了!! 江桐疑惑探头,看向马车:“车里还有旁人?” 这这这…… 这让她怎么说? 忙快步跑回车前,江辞一手把沈怀瑜摁回软榻上,借力坐在他的腿上,抬手捂住他的嘴巴,高声道: “是我在书斋认识的一位公子,方才他身子不适,我替他看看。不如姐姐先请回罢,我改日定登门拜访。” 书斋认识的公子? 那男人唤的分明是江辞的闺名。 照理说,只有长辈,亲人与夫君才可这般称呼女子。 若说丝毫不怀疑是假的。 江辞怎么找了个这么轻浮的人做朋友。 两人半躺在车内狭小的空间中,她单薄的襦装紧贴细腰,柳亸花娇,玉软花柔。 沈怀瑜目光下移,落在江辞抓着他的双手上,粉嫩的袖子下滑,露出一小节莹白的皓腕。 上面还系着他送的那串珊瑚珠,红的诱人。 就是眉心的花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自然的扶过江辞的腰,神色辨不出喜怒,按住她的后脑至眼前,细细端详着她的额头。 鼻尖几乎相抵,触感微凉,呼出的气却是温热的。 气氛逐渐旖旎升腾。 梦中肖想的男人仅与她咫尺,江辞脸颊发烫,觉得每一刻都难熬至极,心跳砰砰。 沈怀瑜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尾像一片羽毛,在她眼里心上轻轻撩拨,惹得她头晕目眩,只想拉着他沉醉。 江辞实在受不住,无措的想推开他,沈怀瑜却压制住她的后脑,轻声问: “谁给你画的。” “我……自己画的。”江辞声音软绵。 正此时,车外,江桐问: “他是哪家公子,可否听说过。”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吃醋 江辞突然有种偷情的感觉。 她心惊肉跳回道: “八品小官之子,只是个爱看书的闲散少爷,不值一提。 姐姐还是先回罢,我改日定登门拜访。” …… 江桐早就起了疑心,哪里会听她的。 嘴上“诶”了一声,却悄悄给车夫使了个眼色,让他探头过去瞧瞧。 沈怀瑜仿佛一个局外人,毫不担心被发现,慢条斯理的任由江辞靠着,懒懒出声: “不好看,擦了罢。” 不好看? 这明明是当下最流行的花样,她练了好久才画好的。 江辞想要拒绝,额头温热酥麻的触感便让她浑身无力,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手指按在她的额中,一点一点的将碎金与朱砂抹去。 手背处凸起的青筋显示着他隐忍地有多用力。 好像要将小姑娘揉进他的掌心一般。 被摩挲的皮肤发烫微疼,江辞“唔”了一声,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起来。 “世叔……你别闹,江桐还没走呢。” 她一手支在沈怀瑜身侧的软塌上,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看起来与躺在他身上没什么区别。 那车夫轻步走到车窗,仅仅瞥了一眼,便脸红的躲开了,在江桐耳边低语。 “不知廉耻。” 江桐眸中睁大,咒骂一句,嫌恶的撇撇嘴角,提裙子坐回马车内。 车夫甩马鞭,不一会儿便扬长而去。 …… “现在走了。” 小姑娘漂亮的花钿被他抹得干干净净,沈怀瑜弯唇,满意地笑了。 江辞就没这么无语过。 说不好看就算了,还动手擦了。 有那么丑吗? 江辞郁闷,去掰他的手指。 然而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她的那点力气在沈怀瑜看来就跟小猫挠痒似的。 最终江辞放弃,气急败坏道: “您觉得不好看就别看,总有人喜欢。” 这句话她说的很含糊,很有隐意。 但她猜沈怀瑜不会想到她的那一层。 他的指尖染上了朱砂,绯红色,像才涂完胭脂的女子的手。 江辞的报复心一下涌了上来,她握着他的手指,朝他白皙的脸颊上抹。 “以后不许这样了。” 沈怀瑜莫名开口。 “哪样?” 是说她捉弄他,还是画花钿? 江辞茫然,动作一时间卡顿。 正让沈怀瑜有机可乘,轻柔地将她软白的掌心摊开,将那抹朱砂擦在掌中央。 仿佛苍苍山河间的一抹艳阳,温暖而夺目,正如小姑娘弯弯的笑眼,明媚的笑颜。 深藏于他心底的某种情绪,也随着艳红的朱砂控制不住地滋生猛涨。 像藤蔓一样,不断生长,蔓延。 直至攀缚他的全身。 不过这种感觉,令他酣醉。 “亏得待你这般好,没想到现在就生了嫌隙,总是闹脾气。” 沈怀瑜坐直身子,漫不经心地收回腿,让江辞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了榻子上。 “可您说我丑。” 江辞委屈巴巴,轻声嗔怪。 她咬唇,淡粉的唇瓣上显出月牙的白印子。 丑么? 沈怀瑜眸光微凝。 其实他觉得,还挺好看的。 可心里头就是不痛快。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我疼疼你 他慢悠悠地擦拭指尖,带着骨子里灌有大少爷的脾性开口: “你方才还说,我虐待你?” 艹,他居然听见了! 江辞尬得脚趾抠出一座皇宫,笑得傻乎乎,支支吾吾: “您听我解释,这都是有苦衷的。不这样骗她……她肯定对我有所提防,以后日子就难过了。 现在江桐知道我过得不好,肯定会放松警惕,我这是为了一劳永逸嘛…… 您看,我还从她那儿骗来了五十两银子,活脱脱的划算买卖啊!” 沈怀瑜恍然而笑,点点头: “这样啊,那我抽你鞭子呢? 疼? 有多疼?” …… 江辞笑容一僵,掩面流泪。 她当时脑子一热乎就直接说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说的有点过分。 小世叔待她好,即便知道是假的,听见这些话也肯定不舒服。 她错了,她错了,她错了。 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袖角,胸口轻轻起伏,压下一口气,软而顺从道: “世叔……安安知错,您原谅我吧。” 沈怀瑜灿烂笑起,握住小姑娘落在他衣角的手腕,抬至唇边。 一截皓腕白皙如凝脂,还带着沐浴时花瓣的馨香。 是他为她挑选的款式。 想咬一口。 “不真让你疼一下,我愧对于这句话。” 江辞紧张的咽口水,檀口微开,眸中潋滟里蒙着一层错愕和惊慌,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湿软的舌尖划过肌肤,沈怀瑜含住软肉,轻轻吮吸。 痒意流过全身。 江辞身子为之一颤,酥麻从她的手腕蔓延开,以一种很快的速度至她全身,最后在她的头顶炸开。 她顿感窘迫,胸腔像有东西要跳出一般,捂也捂不住。 长呼一口气,又深深吸入,可太过慌乱,节奏乱作一团。 正当她脸红心跳,又羞又恼时,强烈的刺痛直接将她唤回,从天堂坠入地狱。 方才的温存不复存在,他如一匹嗜血的狼,尖牙抵住她脆弱的软肉,像是要把她的手腕咬断。 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他的津液了。 “啊啊啊!疼疼疼疼疼疼!” 沈怀瑜是属狗的吗!???? 江辞疼得飙泪,哭着把手抽回。 沈怀瑜也不觉得猩,舌尖扫过唇角,将留下的血渍舔入口中,撩着眼皮瞧她的脸: “我不疼你,谁疼你?” …… 她皮肤柔嫩,向来指甲轻轻刮一下就能起一条红痕,别说被人直接咬一口。 小臂顿时红肿了一大块,伤口处还有血痕,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江辞不理他,把他推开,独自朝伤口轻轻吹气,想减轻一下疼痛。 我谢谢你哦。 被小姑娘嫌弃的沈大人略微眯起眼,让人摸不清是生气还是愉悦,神情很招人,像是煽风点火。 “谁敢在府门口喧哗?!国公府养的你们这帮下人都是废物吗,连个过路叫嚣的都赶不走?!” 隔着一道院门两人就听见了沈稚玄的怒吼声和脚步声。 “二少爷,这……这奴才们不能管啊……” 江辞急忙把袖子拉下,正襟危坐。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少年 沈怀瑜拿起身侧的玉扇,慢悠悠地下了车。 脚步声愈来愈近,沈稚玄跨出大门,没想到迎面撞见沈怀瑜,不禁微怔。 “兄长……” 他怎么在这儿,宴会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两辆马车应当是一同归来的,可现下沈稚玄都沐浴完毕,抵达好一会了,沈怀瑜却才回来。 “扰了二弟的清净,为兄赔个不是。” 沈怀瑜眼尾唇角仍挂着三分笑,可那股子冷意还是渗了出来,令人脊背生寒。 沈稚玄温和回笑: “兄长说笑了,这普天之下,谁敢承您的赔罪啊。 对了,前阵子陛下派户部拨款,其他五部均是十万两,偏偏刑部最多,拨了足足二十万两雪花纹银。 可稚玄,并未听闻刑部近期接了什么大案子急需用钱,兄长,此事你可知晓内情?” 不加掩饰,沈稚玄凝视着沈怀瑜的眸子,了当问出。 江辞在车中端坐着,心里咯噔一下。 居然多出了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是在怀疑沈怀瑜贪污受贿? 而且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已经掌握证据,胸有成竹了。 可凭江辞这些日子观察,沈怀瑜绝不是奢靡无度之人,吃穿用度皆属正常官家水准,甚至对口腹之欲也没什么要求。 难道是……有人要陷害他!?? 她替沈怀瑜捏了一把汗。 沈怀瑜不惊不慌,也不心虚,眸中存疑,反而追问: “居然有这等事,二弟,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沈稚玄轻蔑一笑。 他想过沈怀瑜的无数种说辞,其中便有这“装傻充愣”一招。 呵,他早已想好应对。 “是户部尚书亲口所言,怎么,兄长还不知晓吗?” 沈怀瑜若说不知晓,那便是不尽其责,若说知晓,那便是自投罗网。 只要他开口,便已经落入圈套了。 “朝廷现在有沈、孙两党。 自两党把持朝政开始,底下的弹劾就乱七八糟,多是冲着私怨去的。户部尚书虽看似中立,可实则与孙家有所牵扯,说出的话,咱们信不得。 二弟有闲情听他胡扯,不如去亲口问问圣上,再来与为兄质问?” 沈怀瑜轻摇玉扇,眼尾轻挑,抬颌笑道。 他一身反骨,轻视傲物的俯视。 墨发红衣,色冷却妖。 恍惚之间,沈稚玄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与五年前那个肆意张狂,鲜衣怒马的少年重叠了。 那个会居高临下的牵着他,会替他担下父亲的责骂,会傲气张扬的与他在草原驰骋的沈怀瑜…… 回来了吗。 回不来了。 或者说,是他们回不去了。 那一年,晚秋之际,他们不过总角。 冷风声若呜咽,满地疮痍,失了生命力。 公主府内,明阳长公主手捧着白瓷花瓶,尖叫着朝地面砸去。 耳边是显国公与她的无尽争吵。 沈稚玄握着兄长的手,清楚地感受着沈怀瑜的手从温暖到冰凉,凉得彻骨。 “本宫若是再看见他一次,便将你们都挫骨扬灰!”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胡乱拿起案子上的剪刀抛出。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大白眼狼和小白眼狼 锐利泛着冷光的剪刀,直冲着沈稚玄双眼飞来。 他忘记了闪躲,魂都吓散了,只是惊恐的睁大眼睛。 一道劲风挡在沈稚玄身侧,沈怀瑜将他推开。 沈稚玄猛地一趔趄半跪在地上,亲眼看着剪刀尖插入了兄长的后脑。 流血不止,染红了少年白净的衣衫。 “哥!!!!” 明阳长公主笑得狂妄,嘲弄地看着显国公,然后推门而出。 那阵风,带走了少年最后的热忱,一颗心在风中飘荡,彻底的沉寂,死亡了。 沈稚玄看着眼前眉眼更加成熟妖冶的男人,心中又疼又恨。 疼他们早已回不去的过去,恨沈怀瑜与沈家的决裂。 沈稚玄青一阵白一阵,沈怀瑜心里明白,他是又想起从前了。 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的。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最看不惯大老爷们扭扭捏捏,磨磨唧唧的样子。 轻笑着转头,把江辞抱出来: “江辞今日腿伤了,为兄先带她回院子,恕不奉陪。” 送客的意味明显。 江辞一把被捞出,她下意识虚虚地环住沈怀瑜的肩膀。 好家伙,拿她当挡箭牌呢。 他偏着头,流畅的下颌线就在她唇边,隐隐还能嗅到昨夜他泡的浓茶味道。 稳稳的落在沈怀瑜的臂弯,她脑袋里想的尽是,该怎么叫他将饮浓茶这个破毛病给戒了。 他大步迈进庭院,周围几个丫鬟偷偷往这边瞥,瞧见脚下生风的沈大少爷抱着个小姑娘,震惊得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 什么情况? 她们家大少爷的脾气可没人敢恭维。 与二少爷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同,沈怀瑜情绪古怪至极。 看起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心里面冷寒着呢。 可能上一刻和颜悦色的跟你说话,下一刻就一刀把你抹了。 小丫鬟傻愣愣地看着,喃喃自语: “真不知道,做大少爷这样的人的妻子,是什么滋味……” 另一个年长一些的丫鬟忙捂住她的嘴巴,用手肘戳了下她的肩膀: “瞎说什么呢,国公爷最厌恶的就是奴才爬主子床一事,若是被发现了,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小丫鬟垂头行礼:“姐姐教训的是……” . 其实江辞觉得,沈怀瑜就是多此一举。 她大腿不过是被撞肿了些罢了,距不能行走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被安放在床上,春宁连忙出来迎接,接替沈怀瑜照料她。 将脚丫塞到被子里,江辞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声: “世叔……他是不是要害你?” “害我,沈稚玄还没那个本事。” 沈怀瑜眯了眼睛,哑声笑了下,轻轻捏一下她的脸,“你们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小白眼狼,和大白眼狼……” 江辞鼓起腮帮子否认:“我不是!” 沈怀瑜笑了:“先用热帕子热敷,若淤青红肿不消,再到院里唤我。” “好……” 直起身,沈怀瑜便转头离开了。 秦东家就在庭院外等他。 “珩之,你找我有何事。” 见到友人,沈怀瑜紧绷的弦才轻微放松,慢悠悠地点头。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没见过这么骚的人 “确有一事,明州,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 秦澈,字明州。 盛京城最年轻的会馆东家。 读书算账皆是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 “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足?” 秦澈突然问道。 “明州果然料事如神。” 沈怀瑜那双桃花眼张扬而散漫,“昨日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还可以罢。” 秦澈不顾平日的温柔公子形象,翻了个大白眼: “沈珩之,你再这样蹉跎自己的身子,得早死三十年。” 他感觉,自从沈怀瑜坐上这个位置,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忙。 罢了罢了,其实他们之间也差不到哪去,他也没资格训斥沈怀瑜。 沈怀瑜问:“你知不知道,裴.都.尉这个人?” 秦澈将脑袋里的名字过了一遍,的确记起了一个姓裴的小官。 “知道,现居扬州府,并育有一个独子,没记错的话……名为裴景瑕?” “是他。” 沈怀瑜用扇子敲了下秦澈的胳膊,有些掩饰不住的倦怠,“方才沈稚玄说,户部的银子拨下来了。 刑部整整比其他五部多了一倍,我随口搪塞了过去,可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需查清楚,这其中是谁动了手脚。” “拨款一事圣上没有与你商议吗?” “没有,我近期在忙将军府之事,对这个毫不知情。 但以往次看,陛下分拨给六部的财务物应当是等量的,从未有过不平等分款。” 秦澈沉默,朝沈怀瑜书房走去:“你怀疑是裴家人?” “算不上怀疑,只是,简单猜测罢了。” 沈怀瑜静静地看着秦澈,顿了半晌,笑道。 江桐能从扬州府摇身一变成为二皇子之人,定是有旁人背后助她。 偌大扬州府,能有这个本事的,除了裴景瑕,大概也没有什么人了。 孙丞相虽与他立场相悖,但以他对孙家的了解,碍于曾经的交情,犯不着动手害他。 沈稚玄主动开口问他此事,那应该也不是沈家作为。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二皇子。 二皇子野心勃勃,想一手掌控前朝。 可只要他沈怀瑜多活一日,林烨便多被压制一日。 都是合理猜测。 秦澈与沈怀瑜向来心照不宣,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便能领心会神。 “你猜的挺准,裴景瑕前些日子的确回京了。” 秦澈推开书房门,熟门熟路的把玉罐里的茶倒在了门口的兰花盆里。 那盆原本开得正旺盛的兰花,被秦澈用茶浇灌,越来越枯黄,可怜巴巴的缩着叶子。 “秦明州,你有完没完。”沈怀瑜皱眉。 “沈珩之,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有完没完?” 秦澈没好气地回怼。 他的好脾气,在沈怀瑜这儿就都化为泡沫。 “罢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怀瑜乏得不想说话,黏黏糊糊道:“都听你的,好不好?” …… 秦澈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妈的,就没见过这么骚的人。 沈狐狸是不是累糊涂了。 “有病吧?把我当成你那个小侄女哄呢?”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是你爹 小侄女…… 沈怀瑜半眯着眸子,轻飘飘嗤笑了一声。 江辞可比秦澈难哄多了。 不过说起江辞,他倒是想起了什么。 “秦明州,江辞那铺子安排的怎么样了?” 他跟个大爷似的靠在雕花椅子上,随意开口。 秦澈彻底服了他了。 “沈珩之,我他妈不是你佣人,铺子你自己安排,我只负责后续打点。” 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都不是普通朋友的程度了好吗。 这是爹! 他都被自己的行径感动了。 沈怀瑜云淡风轻敷衍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 秦澈坐在圈椅上,努力找回自己儒雅公子的风范,强行压回想动手的冲动。 “沈珩之。” “嗯?” “下辈子投胎千万别让我认识你,否则我见一次揍一次。” 沈怀瑜突然弯唇一笑,深色的眸里深不可测,带着潋滟水光,漂亮得不像话: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给我说的。” 秦澈看着眼前这个单手支在汉白玉案上,分明满眼疲惫,却笑意盈盈的老狐狸,心底一软,气没由头的消了一半。 沈怀瑜从袖口掏出药瓶,倒出两粒,慢条斯理地放在口中嚼,跟吃糖豆似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苦: “投胎这事儿,放我年少那会根本不屑一顾。不过现在,倒是有点信了。” 秦澈心里剩下的那一半气顿时间也烟消云散了。 沈怀瑜需定时服药这件事,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的。 用俗套点的话说,就是剪刀把脑袋戳了,伤了内部,耳朵落了病根。 “算了算了,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 江辞腿部都是小伤,不出两日便大好了。 店铺她也去寻过几家,最终定在了天台寺,做书画买卖。 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最重要的是,来往贵人多,是块赚钱的风水宝地。 除了养伤和做生意之外,她与秦澈一拍即合,商量串通后,联合起来将沈怀瑜房中的苦丁茶全都藏了起来。 并换上了有清热解毒,养生功效的金银花茶。 直到现在,她都忘不了小世叔看见满屋金银花茶时,露出荒唐又无奈的模样。 这日清早,江辞决定去铺中进货,刚迷迷糊糊下了床,门外便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门外何人?” “江姑娘,二公子挂念姑娘的伤,想请您一并到前厅请安,顺便用早膳。” 小丫鬟脆生生回道。 穿好外衫,江辞收拾妥当,走上前开了门。 丫鬟模样清秀,瞧着面生。可她本也认不全国公府的下人,便未太过在意,温声道谢: “好,我这就随你前去……” 阳光正好,伴着和煦的微风。 小道旁的枝叶都冒了新芽,丫鬟在前面为她引路,江辞与春宁缓步跟上。 “世叔也在吗?” 丫鬟回眸轻笑,摇摇头: “回姑娘的话,大少爷下了朝便直接去刑部了,府里只有国公爷与二少爷。” “嗯……” 江辞不免有些失望,垂眸不语。 好些天没和他正经说过话了。 怪想的。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她是废物 (发反了宝贝们,先看后面啊!) “江小姐,你也太小瞧裴某的本事了……” 双手被他禁锢,金钗夹在中间膈得手掌生疼。 江辞知道直面反抗定行不通,另生一计,不再挣扎,盯着他的眼睛,开口: “裴景瑕,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她与裴家无冤无仇,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便可以数的过来。 若说唯一的牵扯,大概就是江桐了。 真是阴魂不散。 小姑娘香香软软。 喉间微动,扯嘴一笑,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什么,单手抓着她的手腕往怀里带,色眯眯地勾她的下巴: “你作出这幅贞洁模样给谁瞧,住在国公府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真是可笑,这全府上下还有谁记得你,狗都活得比你痛快。 你瞧江桐,爬上了二皇子的床,现在吃香喝辣。小娘子,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了我,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裴某也给你……摘下来。” 江辞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忍着恶心,半垂眸,轻轻摇了摇手腕,责怪道: “我手疼死了,你都不松开。现在说这些好听的,教我怎么信?” 裴景瑕见江辞不再挣扎,以为她有些动摇了,笑容愈发猖狂,从袖口掏出一根红色锦布条: “只要你同意,什么都行。别想给我耍花招,这样就不疼了。” 江辞一想到这根布条不知绑过多少女子,或许除了手腕还有其他地方,她胃里的酸水就不停的向上翻涌,恨不得把他碰过的地方的皮肤全部扒下来。 眼冒黑星,她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不行…… 她得继续拖延时间…… “你动了我,该如何同世叔交代?” 裴景瑕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都笑得颤抖,瞧起来疯狂而恐怖。 笑够了,他讥讽道:“江小姐,你说的不会是沈怀瑜吧? 朝堂上谁不知道他的性子,性情冷血隐忍谋划,孙相一手提拔他,可沈贼过河拆桥,现如今与他势不两立。谋反都是他一手计划的,若不是陛下被惑,数次包庇,他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会顾得上你的死活?对于他来说,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说到激动之处,裴景瑕身形不稳,左右晃荡一下。 就是现在! 江辞灵活侧身,避开他乱动的四肢,用小时候学的三脚猫功夫,用力抬脚,踢中男人要害。 “啊啊啊啊!” 他顿时失色,捂住裤裆跪在地上,疼得四处打滚。 几乎是同时,江辞握紧手中簪,眼睛一闭,朝他颈侧刺去。 她不能杀人…… 还是要留条活命…… 江辞心中喃喃自语。 可裴景瑕不给她这机会,膝盖前横出一脚将她绊倒在地。 江辞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两手撑在地上磨破了皮,下巴也蹭出了血。 他瞪着猩红的眼:“蠢货!你暗算我!” 来不及想了。 江辞忍痛捡起金钗,狠狠朝他心脏扎去。 血液飞溅,浓厚而腥臭的味道顿刻升腾而起。 她不禁捂住嘴,肠胃翻江倒海,猛地蹲下身子,胃里失桎的酸水不断地往她的口鼻里钻。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反击(1) 弯弯绕绕,江辞从府的大西头走到了大东头。 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 丫鬟在一间房前停下,温声道: “江姑娘,二少爷就在里面用膳,您快些进去罢。” 房子略显破旧,只有大门的红漆是新刷的,台阶上隐约还能看得到一层浮灰。 ???? 堂堂显国公府二公子,怎么会委身在这种地方用膳。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本身她就不认得这个丫鬟,说的话定不能全信。 江辞柳眉微颦,起了疑心,不敢妄动。 丫鬟见她迟迟不动身,急忙催促: “您快去罢,莫要让二少爷等急了。” 罢了。 进去便进去,她先试探一下。 江辞回头给春宁示意,让她在门外留心丫鬟的动作。 确定春宁点头,江辞攥紧手帕,压制住心慌,用平和的语气笑看小丫鬟: “二公子与我生分,春宁她不懂府里规矩,起了冲撞就不好了。 不如你陪我一同进去罢。” …… 丫鬟的眸子显而易见的慌乱了。 江辞洞察小姑娘的心思还是挺准的,心底又明确了几分。 先不问这丫鬟到底有什么目的,连这里头坐的是不是二公子都不好说。 最终妥协,丫鬟眼珠转动,明亮一瞬,便立刻应了: “您…好吧,您先走,我在后面伴着。” 随后又语气关切的看向春宁: “今早气寒,江姑娘穿得单薄,春宁姑娘,你要不回去拿件披风?” 早春的清晨的确有些冷,这句话合情又合理。 江辞身子微颤。 这是要把春宁支走的意思?? 春宁担忧:“姑娘,我……” 江辞头疼。 完蛋,她要凉了。 小脑袋啊小脑袋,你抓紧转一转,给我想个对策出来。 若是轻举妄动,她落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被人嚼舌根,给沈怀瑜添麻烦。 “春宁,你去吧,我没事。” “是,奴婢拿完便速回。” 交代完,看着春宁小跑离开,江辞走上石阶,淡定自如地推开房门。 昏暗的门房内。 江辞的心凉了半截。 下意识的转头想要出去,丫鬟猛地向前推她,趁她摔在地上之时,“啪”的关上房门。 江辞爬起来奋力朝大门扑去: “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除了上门闩之声,无人回应。 整个屋子光线微弱,虽还算整洁干净,可潮湿不已。 府内的下人大多都在正厅侍奉,东西两房最为清净。 她现在就算扯坏嗓子求救,也不会有人听见。 清早起床的困倦被恐惧替代,她脑袋又疼又沉,朝窗子跑去,试图找到出去的法子。 拿过竹竿,想支起窗扇,却发觉有人早已预谋,用泥浆将窗子糊死。 “哟,这不是江三小姐吗?怎的半年未见,落得这般田地了。” 男人哼笑,脚步声愈来愈近。 凉意蔓延全身,江辞瞪大了眼,不敢回头。 江三小姐…… 这个称呼,倒是许久没有听过了。 是扬州府的旧人! 昏暗中,男人的手渐渐攀上她的腰侧。 江辞疯狂挣脱,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钗,朝他刺去。 男人轻易的反握住她的手,宝贝似的摩挲她润白的指尖,尤其是瞧见她粉粉嫩嫩的耳朵,纤细温软的腰肢,简直垂涎欲滴。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心疼 裴景瑕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小可欺的女子竟然对他下了狠手,眼珠内充尽红血丝,张大嘴呜咽。 借着最后一点力气,他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手中紧紧攥着金钗,正在不住发抖的江辞。 猛吸一口气,他嘶哑道: “江辞,我真是小瞧你了……简直冥顽不化,不出五年,我定要你在黄泉路上陪……” 不等裴景瑕说完,江辞竭力稳住自己正在发抖的手,用力地拔出了金钗。 他的血喷涌而出,鲜红的,温湿的血,染红了大片地面,顺着衣角锦布的纹路慢慢向上延伸,染红了她白净的衣衫。 清脆的一声,金钗落地。 面对着已经停止喘息的裴景瑕,江辞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其他女子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父母的怀里娇憨撒娇,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她,第一次杀人了。 手指的每一寸都染上了血液,江辞又慌有怕,可用力的擦拭也无法彻底去除。 都是他逼的,都是他逼的。 门外传来女子焦急地呼唤: “姑娘,姑娘,这门怎么上锁了,您在里面吗?” 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江辞拼劲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扑向大门,隔着门拍打求救: “春宁,我在,快放我出去……” 春宁被她沙哑的声音吓得手一松,“哐当”一声撂下了手中的披风: “可这门上了锁,奴婢打不开啊,要不要去将二公子唤来?” …… 江辞动作一滞。 沈稚玄么。 她颤抖着抬手擦拭冷汗,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分析现况。 若单纯从沈家的角度来看,他似乎与裴景瑕没有什么牵扯。 可现在裴景瑕能够出现在显国公府就很蹊跷,恰好说明了两人背地里有些勾当。 江辞无法确定,沈稚玄知不知晓裴景瑕今日的谋划。 沈稚玄先前又在府门前对沈怀瑜说出了那些奇怪的话。 不行,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让沈稚玄知道她杀了裴景瑕! 可看着满地狼藉,江辞只想抓紧出去。 “春宁,现在什么时辰了?” “姑娘,约莫巳时三刻。府里的下人都在忙自己的活,应该不会有人过来。” “世叔午时会回府吗?” “奴婢也不知……” 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江辞又惊又慌,生怕被旁人发现。 “让开。” 男人平日清朗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阴翳又冷寒。 春宁忽然话锋一转,高声道:“见过沈大人!” 他的小姑娘就在里面。 沈怀瑜再无法伪装平静,语气透着几分慌乱: “江安安,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江辞眼眶顿刻湿润,铺天盖地的心安与委屈涌上脑海。 来得好晚…… 却也不晚。 她一时失语,张嘴讷讷不出话来。 没有得到回应,沈怀瑜一颗悬着的心似乎淹没水底,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几下撬开门,他立刻冲了进去。 小姑娘哭过的脸上水润莹红,半睁着的凤目迷离如醉。 暗白色的小袄向一侧滑落,露出傲横的锁骨,还有些许奶白的肩。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我脏吗 她颤抖着开口说话,面前男人的面庞在她眼中也被泪水模糊了。 “世……叔……” 屋内浓厚的血腥味扑鼻涌来,不用说,沈怀瑜都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他一脚迈进门槛,看着泣不成声,惧意未散的江辞,按制住心底疯狂蔓延的冲动,迟疑着,缓缓张开双臂。 好像在说,需要一个拥抱么? “江安安,我在。” “世叔!”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辞便扑到了他的怀中。沈怀瑜将下巴压在了她的发顶,手臂绕过背后紧拥。 “我在。”他轻声回应。 久违的温暖与安心冲散了所有的悲痛。悬吊着的心彻底落地,江辞肆意的在他胸口放声啜泣。 门外的春宁唇角轻弯。 想必现在,这件袍子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她动作轻缓,拿起地上的托盘,悄然退下。 耐心等待江辞发泄完情绪,沈怀瑜慢慢地为她整理衣装,直到看到她白皙的手腕处有一抹红痕,微微发肿,似是被东西紧勒过。 他动作一顿,心口似被刀尖狠戳。 “对不起。” 江辞眼角还挂着泪珠,不理解这声道歉的含义:“……”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她自己冒失,思虑不周全,才让别人有机可乘,给沈怀瑜添了麻烦。 若说是道歉,也应该由她来说。 沈怀瑜把衣物披在江辞身上,径直朝屋内走。 室内的味道仍是让他眉尖一皱。 他闻惯了血液的味道,满地的红色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只是不喜欢。 裴景瑕已经断了气,姿势怪异的躺在地上,胸前殷红一片。 “世叔……”江辞半垂着头,将眼睛隐藏在阴影中,攥紧双手,“我杀人了。” “我知道。”沈怀瑜语气仍是那么平和。 “我……”江辞将双手抬至眼前,痛苦至极,“我的手,不干净了……” 她亲手,断了一个人的性命。 即便此人死不足惜,可对于一个女子而言,亦是难以接受。 况且,这人身份特殊,现下突然亡故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事情。 她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沈怀瑜慢悠悠地拉过她的手,仔细瞧瞧,随后弯唇:“嗯,是有点,回去用香胰多泡几次。” 江辞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沈怀瑜叹口气,漫不经心地开窗唤人。 窗外,玄衣人垂眸听命。 “搬到南偏房地下库,然后直接把这屋烧了罢。” 玄衣人点头:“是。” 门窗各处飞进暗卫,眨眼般的功夫,裴景瑕的身体便被搬离,屋内血腥味尽散,仿佛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沈怀瑜轻笑,朝江辞勾了下手指:“你先出来。” 江辞乖顺地跟着他,心思重重,不愿开口讲话。 “江安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怀瑜挑眉,也不回头,边走边道。 “世叔请讲……” “你觉得,我脏么?” …… 江辞停下了步子,抬头看他的双眼。 还是老样子,唇角带笑,双眸平静得如同一滩没有湖底的死水。 “这不算什么,江安安,你做的很对。”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走水 沈怀瑜手执玉扇,手臂后伸,将扇尖递到江辞手旁。 她伸手握住,由他牵着走。 “若照你这说法,本官历案无数,杀人无数,是不是早该下地狱了?” 江辞连忙否决:“您那是为了大齐百姓,维护子民安康顺遂,怎么会让您入地狱!” 什么天堂地狱类的,江辞宁信其无,也不信其有。 即便真的存在,苍天也不可能会让世叔下地狱。 沈怀瑜却侧头眯眸,轻嗤了一声。 于他而言,有什么区别。 顺心去做便是,他懒得去分清正恶。 “饿不饿。” 江辞摸摸干瘪的肚子,喃喃:“饿……” “我带你去吃些东西。” 忽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方才引江辞过来的丫鬟缩着脑袋走来,看到沈怀瑜时神色惊慌,“咚”一声跪在地上: “……见过大少爷。” 沈怀瑜居高临下睥睨着她,漠然开口: “裴家的人?” 直接被拆穿身份,女子跪在地上,又惊又怕。 她无助地朝远处的屋子望,渴求裴景瑕出来帮她。 沈怀瑜手指轻轻敲击腰际的玉牌,在第五次脆响后,他停下动作: “江辞,先出去换身衣裳,我随后在外等你。” 江辞应了声,前脚迈出院门,下一瞬间,火涌上天空,身后的屋子剧烈燃烧起来。 黑烟缭绕,似乎要将苍穹染成墨色。 女子见状,再顾不上伪装,哭着磕了几个响头: “沈大人,我的确是裴家的奴婢,少爷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乱了分寸,求您救救我家少爷,求您救救我家少爷。” 沈怀瑜看似讶异,语气却轻飘飘: “怎么救?火势如此之大,若是冲进去,本官自身尚且难保。” 烟雾逐渐弥漫至他眼前,沈怀瑜适时的轻咳几声: “依本官看,屋里木柴堆放过多,许是不注意打翻了烛火,这才烧了屋子。 烟雾伤人,还是先出去为妙,其他事总会有人解决。”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大人,沈大人!” 女子嘶声哭喊,想冲进屋里把主子带出来,可看着丈高的火焰又心中生寒,迟迟迈不动脚步。 热浪一阵阵的朝她涌来,光在屋外,她就感受到了灼烧之意。 面朝着烧得破败成灰的屋子,女子绝望地坐在石板地上。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若是她今早可以劝住少爷,让他忍了心思,怎么会酿成这等大祸! 现在好了,少爷性命未卜,江姑娘还有了沈大人做靠山,她该怎么与老爷交代…… 倒不如一死百了。 女子双手撑地起身,紧紧闭上双眼,只身扑进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 火势大得直接惊动全府,下人们拎着木桶纷纷奔来灭火。 沈稚玄在人群簇拥中疾步而来。 烟雾未散,他不由得用帕子,掩住口鼻。 东院向来人少,今日怎么会突然走水? “不好了,二少爷!” 小厮匆忙跑来,气喘吁吁在他耳边道: “裴家公子不见了,据说……据说……”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沈稚玄急忙问:“据说什么?” “据说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不认识你 沈稚玄顷刻五雷轰顶,甚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裴景瑕死了?” 裴景瑕前几日来到盛京,便赶来国公府,告诉了他关于圣上下拨刑部银两之事。 后来他又在下朝后询问了户部尚书,确认无误后才彻底相信了。 这期间内,他本想为裴景瑕寻一家上好的客栈,可这人执意不从,以不愿让他人破费为由拒绝。 结果住了没几天,人竟然直接死在府里了?!!! “回二少爷的话,听人说,裴公子是被活活烧死的……” …… 沈稚玄硬是被这等言论气笑了。 他给裴景瑕安置的屋子就在正厅之后,宽敞明亮。 而这东院早已半废弃,别说主子了,下人都会不常来。 现在突然冷不丁告诉他,裴景瑕烧死在了这个破屋子里,谁会相信这其中没有内情? 沈稚玄揉揉眉心,忍着口鼻的不适问道。 “可否能找到尸骨?” “回二少爷,只找到一具……可瞧着,是个女人。” 呵。 果然。 沈稚玄将熏黑了的手帕递给小厮。 “大哥呢,我有事情要与他商议。” . 沈稚玄那边忙的团团转,沈怀瑜却正悠然自得的与江辞小姑娘偷闲。 福宝斋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酒楼,环境雅致,饭菜可口,官家子弟最爱来此吃喝玩乐。 沈怀瑜一看就是老客了,熟门熟路的带小姑娘进门,入了二楼的包间。 一旁衣着华贵的公子正与友人品酒笑谈,感觉有一阵风从背后刮过。 他扭头,看清来着后,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怀瑜瞥了眼那人,继续拉着江辞朝前走。 …… 公子觉得自己被忽视,恼羞成怒: “你在圣上面前,说的不是跟朵花儿似的吗,什么减轻用度,减少开支,比唱的还好听,可自己还不是照样挥霍?” 他一口气全吐出来,脸涨得通红。 先前父亲在宴会上被沈怀瑜顶风批斗,直到现在圣上都不愿给他们家一个好脸色。 这个仇,不报回来他就跟沈老狐狸姓! 沈怀瑜终于停下了步子,眸中平静,还带着几分不解。 “你认得本官?” 其实他不是不愿理此人,只是实在记不起这人是谁了。 从进了门这位公子就暗自瞧他,还揣着满肚子恶意。 可他们分明不相识啊。 江辞本还对裴景瑕一事芥蒂难受,现在又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跟条小狗似的乱咬人挑衅,结果人家压根不记得你了。 “你!” 那公子气的发抖,可又不敢真的对沈怀瑜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满心窝的气发泄不出去,难受得不行。 与他同一桌的男子连忙起身安抚,同时朝沈怀瑜赔礼道歉: “张兄喝多了,沈大人莫要因此怪罪。” 张兄…… 江辞好像明白了什么。 先前在皇后千秋宴上,也有位姓张的大人与她争论。 最后被世叔一嘴怼了回去。 她不会这么巧,碰上张大人的儿子了罢?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你外面有人了 沈怀瑜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可也不愿在没意义的事情上多费口舌,随口应了句“无碍。”便继续上楼了。 “你拦我做甚?本公子今日就是要教训教训他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尊重!” “行了行了,心里有数就好,你知道,沈家不是好招惹的,仗势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出来不止你要遭殃,连带着伯父也会受到牵连。” “你说的有理……” 边走着,江辞隐隐还能听得见那两位公子在身后争吵。 她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这都是什么话。 好像世叔欺负人一般。 明明是张大人自己说不过她,现在竟还反过来找茬。 她又抬头看看。 身前的男人肩膀宽瘦,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 他不紧不慢的走着,带着平日里的散漫劲儿,骄矜而贵气。 似是根本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走进包间,小二连忙迎上来招待:“沈大人,今日想吃些什么?” 江辞盯着菜单上各式各样的漂亮菜名,不禁吞了下口水。 可她眼珠一扫,看到菜名后面的价格,顿时间就没气儿了。 怪不得怪不得。 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真的是够奢侈的。 江辞正苦想,沈怀瑜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雪花鸡淖,梅花香饼和桂花糖蒸栗粉糕。 先要这三样罢,江辞,还有什么想吃的?” …… 江辞总觉得这三道菜有些耳熟。 思来想去,她终于有了点头绪。 那还是初识世叔之时在扬州城时,她在寺庙被小男孩欺负,饿得不行,追在沈怀瑜身后告诉了自己的喜好。 只是这都过去好久了,她也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沈怀瑜还能记起。 这算不算…… 一种特别的关照? 江辞鼻尖一酸,避开沈怀瑜的目光,埋头看菜单。 选好了几样菜品,小二又沏好茶,倒了两杯,拿着菜单准备出门。 “沈大人,小的已经吩咐过了,莲姑娘待会儿就来。” …… 哦。 江辞眉头一皱,方才心里的感动直接烟消云散。 什么????? 莲姑娘是谁???? 沈怀瑜转了下手边的茶杯,眸都没抬一下: “今日不用了。” 小二微微诧异,也不敢多嘴,只得答应: “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门彻底关紧,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无人开口说话,只能闻见窗外细风的簌簌声。 江辞如临大敌,闷头喝茶不吭声。 她以为,小世叔只是模样好看了点,周围女人不会很多。 结果呢,说好的清心寡欲呢? 昨天一个孙钰儿,今天一个莲姑娘,她听着都头疼。 跑到酒楼勾搭姑娘,您也太骚了吧?! 沈怀瑜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偏头瞧她,眉尖含笑,桃花眼中尽是水光潋滟: “江安安,怎么不说话?” 江辞无情扭脸:“有点累……不想说……” 他觉得有趣极了,笑着追问:“不感动么,这么久以来,你说的菜品我都一清二楚的记得。”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江辞仍然装死:“感动,谢谢您。” 别想着转移话题,她心里坚定着呢。 今天不把这事搞清楚,她就不罢休。 室内分明轩敞宏丽,可现下屋内的气氛却怪异而沉闷。 直到店小二端着菜品敲门走进屋,两人仍是沉默不语。 一张四方金丝楠桌案放置着精致摆盘的雪花鸡淖,色泽口味一看就都是顶好的。 两名少女端着净手铜盆,临窗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等客人洗净。 窗户原本是开着,江辞觉得风吹得难受,便唤人关上了。 慢悠悠地洗完手,江辞拿软帕子擦拭手指,用完后一叠,随手搭在了盆边。 脚步声散去,屋内再次回归沉静。 江辞没有用早膳,体能消耗过大,早就饥肠辘辘了,看着桌上的美食馋得不行,小手在袖子里来回摩挲。 江辞,忍住…… 有句老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艰难地找回理智。 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能因为吃饭掉链子。 干瞪着眼珠,江辞倔强的一动不动。 “江安安。” 沈怀瑜眯起一双桃花眸,手指夹起筷子,慢悠悠道: “雪花鸡淖可是这家酒楼的招牌,尤其是这新出锅的,肉质鲜美,入口柔软滑嫩,不尝尝么?” …… 草。 这些话沈怀瑜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连隔壁屋的小孩都被馋哭了好吗?!!!! 江辞最爱的一道菜便是雪花鸡淖,如今美食近在眼前,她却不能下口,这也太痛苦了吧!!! 整盘菜色白似雪,状如云朵,似积雪堆叠。 只有这样的制作,才能最大的发挥出鸡肉原本的鲜香。 鲜美的肉质香不停往她鼻子里灌。江辞揉揉鼻尖,努力挡一挡: “突然没什么胃口了,您还是自己吃吧。” 唉。 这违心话说的好难受…… 沈怀瑜舌尖舔唇,毫不掩饰此刻的好心情。 他用筷子夹起菜,递到江辞唇边: “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说一下。” 江辞抿嘴,又缓缓开口:“什么事?” “把这口吃了,我再告诉你。” …… 江辞一听,纠结许久,只得“勉为其难”的张嘴,就着沈怀瑜的筷子将菜吃了下去。 美味的肉质混搭鸡蛋的鲜香瞬间在味蕾绽放,幸福感仿佛要冲破天荒。 真的,很好吃。 是她吃过最正宗的雪花鸡淖。 细嚼慢咽,江辞缓缓问:“现您可以告诉我了吧。” 沈怀瑜放下筷子,抬头望着江辞的眼睛,低语道: “以后,有话就问,憋着不说是会吃苦头的。” 江辞僵了一下,意识到了自己别扭的性子,把脑袋埋在胸前,不吭声。 她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明明不想这么复杂,这么敏感的。 “所以现在,能说了么?” 沈怀瑜慢慢循序善诱,极具耐心的等待。 他很清楚江辞的想法。 没了母亲,哪个孩童可以毫无创伤的过完幼年。 想让江辞渐渐打开自己,他肯定是要多费些心思的。 这些他都知道,也都理解。 所以愿意,一步步的去带领她走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自告奋勇一下 江辞抬起头,眨眨眼睛:“我以后的小婶婶,是不是那个,莲姑娘?” …… 小姑娘慢吞吞开口,语出惊人。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谁闲着没事往酒楼跑只为了见一位女子啊,一看就是双方心悦。 这绝对不能怪她多想。 其实她不大明白,沈怀瑜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明说出来。 凭他的性子,面对这种问题时,肯定又是会连哄带骗,笑眯眯地搪塞过去。 横竖没有什么意义,他这又是何必呢。 沈怀瑜原本安慰的话都到了嘴边,听完后,却怎么也张不开这张嘴。 这孩子是不是和“小婶婶”这三个字过不去了? 有点难搞。 头疼。 他略显疲惫的掀起眼皮,复杂的打量江辞。 “我近些时候,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啊?” 和料想中的回答不同,江辞存疑。 她五官长得很乖巧,圆圆的杏眼漂亮又无辜。 像只涉世未深的小兔子。 瞧着这样一双眼睛,沈怀瑜脑海突然浮现了,扬州城那个抱着画卷轻轻啜泣的小姑娘。 他有点后悔了。 不该安慰她的,应该先让她发泄一场。 自从搬到盛京,江辞似乎已经很少娇娇气气的哭了。 至少在他看来,少多了。 不是因为今早杀人后沾满鲜血的恐惧流泪,也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难忍。 而是单纯的,像寻常娇生惯养的姑娘家一般,跟亲近的人撒娇服软。 他还挺想念,曾经那个成日哭包般在他面前委屈的小姑娘。 是他太惯着她了,还是她真的长大了? 沈怀瑜漫不经心地靠在圈椅上,指尖没有节律的轻敲桌案。 他更希望是前者。 江辞将面前的空茶杯倒满,递到沈怀瑜手边,鬼使神差般,问出了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世叔,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沈怀瑜没有接过来,反倒从果盘中拿了个橘子: “我在刑部做官做到这个位置,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不过是得过且过。 若真娶了哪家千金,岂不是让人家活守寡?” 江辞再也不想纠结什么婶婶不婶婶的事情了,心里难受:“世叔……” “江安安,你要是看我可怜,一把年纪了还未娶妻……” 他沉默了半晌,唇角一弯,轻佻的笑了: “也可以,自告奋勇一下。” …… ?????? 请问她是在做梦吗? 橘子的鲜香在她鼻尖绽放开,她大脑仿佛炸开烟花,已经不会转动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沈怀瑜的手指,灵巧地剥橘子。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还没做好准备…… “我……” 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个结,江辞不知道自己是惊吓还是高兴,反正就是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天,她平和了呼吸,反问:“您是认真的?” “嗯。”沈怀瑜语气轻快的答应了,“就怕……” 江辞连忙道:“没有!只要您不是在逗我,我……可以答应!” …… 沈怀瑜看起来心情格外舒畅,从圈椅中直起身,慵懒地单手支在把手上,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髻: “那就有劳安安多给世叔物色几个俊俏的女子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真他妈畜牲 …… 心情仿佛荡秋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江辞对上沈怀瑜戏谑的双眸,脑袋突突的疼。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怀瑜方才拿在手中的橘子被剥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背面的橘筋也不留分毫。 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修长泛白的指腹捏着橙红的橘子瓣,仔细将内皮撕下来,再将晶莹水光的橘肉送入口中。 味美汁浓,橙红的橘子将潋滟的色泽染在他雪白的指端。 真讲究。 江辞默默望着沈怀瑜剥橘子吃了好一会儿,尤其是他带水光的指尖,不觉间也口渴起来。 习惯性拿起面前的茶杯送入口,唇间刚刚触碰到微凉的杯壁,忽得瞧见一旁的茶杯,才想起手中这个并不是她的,而是沈怀瑜用过的。 惊得她立马将茶杯放下,捂住嘴咳嗽两声。 “呛到了?” 沈怀瑜伸手轻拍她的背,并递了过去一瓣橘子。 “还好……” 江辞匆匆瞥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橘子咬在唇里,也没怎么嚼,便囫囵吞枣的咽下去了。 香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她用舌尖轻轻扫过下唇,色泽温润,比寻常的口脂还好看。 沈怀瑜的手顿了顿,还维持在半空,微蜷缩了下手指,默默收了回来。 他垂眸,敛了敛摊落在长凳上的衣摆。 “江安安,你……” 江辞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声音甜软,而又清凌凌。 “您有急事便先走罢,我吃完可以自己回府。” 沈怀瑜对上江辞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没有否认,即刻便撩袍转身离去。 待江辞抬起眼睛望向沈怀瑜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 江辞莫名联想到凄清、寂寥,甚至是落寞这样的词汇。 这些本不该用来形容沈怀瑜的词汇。 以及关门发出的碰撞声。 她尴尬的心终于落地,推开面前的碟子,疲软地瘫在桌子上。 差一点就露馅了。 若是让沈怀瑜知道,那个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一直当做后辈的小女孩,却对他抱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江辞不敢想象后果。 关紧门,沈怀瑜斜靠在门栏,半眯眸,手指扶在眼角按两下,啧笑了一声,漆眸深处漾出一抹瑰丽。 她年岁比他要小许多,可再怎么说,也早就过了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小姑娘鸭子嘴硬,把心思藏啊藏,以为全世界都不知道。 而他从来都是随心轻漫,放纵不羁,这二十几年活的不染风雪,所有行为都是为了取悦自己。 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对江辞,做过挺多出格的事的。 他承认。 真他妈畜牲。 “江安安,其实我在这方面,懂的也不是很多……” 他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低沉笑了,尾音中噙着的细碎温柔都被融化在春风里。 “所以,以后由你来教我,行么。” . 一条逼仄的安静小巷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两个仆从打扮的男人相互搀扶着,提着大包小包,半缩着脑袋鬼鬼祟祟朝前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莲“姑娘” “哥,我不敢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只要出了国公府,咱们小命就算保下来了,裴府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两人长发绾在头顶,压一顶方巾,脚套皮扎,俨然一副小厮装扮,跑的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胸脯不停起伏。 “哥,我还是害怕……” “你个没出息的,怕个屁,我就不信那帮人还能追到这来!” 两人争执一番,年龄稍长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身旁人的脑袋,然后继续拽着他往前跑。 “你年纪小,再过几年就能明白,在这些贵人手底下过日子,即使夹着尾巴也会掉脑袋!如果再不胆子大点儿……” 男人说话声音骤然停止,步子猛地一顿。 年轻男人畏畏缩缩的靠在他的身后,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颤巍道: “哥……怎么了?” 稍长的男人顾不得回答,慌张跪下,肩上的包袱滑落,“嘭”一声落到地上,哭着求饶: “沈大人饶命,沈大人饶命!” 他身前的公子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眉目散漫,慢悠悠地转着护腕。 只是简单的立在石墙边,却又带着不可抗力。 这可不就是沈家大少爷沈怀瑜吗???? 他身后的男人听罢吓得腿都软了,头也不敢抬,一屁股瘫倒。 沈怀瑜整理好护腕,勉强掀起眼皮瞧了眼: “两个选择,在这儿说,和回到刑部大牢坦白,喜欢哪一个?” 跪在地上的两人只会摇头流涕: “奴才只是个做粗活的,平时连主子的身都近不了,什么也不知道啊!” 微风抚过,一阵脂粉香气袭来,从巷口拐入位女子,一身青色纱衣,眸含春水,清波流盼。 她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钗,婀娜多姿,微昂首莲步走至沈怀瑜身边,隔着纱织手套,中指想按在他绛紫色长袍上,声音低缓而惑人。 “几日不见,沈大人似乎……生得更俊俏了。” 女子腰肢纤细,五官俏丽,勾得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珠子都挪不开,害怕极了却又忍不住抬头看。 沈怀瑜不动声色地前迈一步,恰好让女子手指点了个空,仍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没耐心听她叙旧: “你怎么来了。” 女子水眸微瞪,似乎是生气了,嗔怪道: “您过河拆桥!若不是奴家费劲心思得知了这两人的下落,您说不定现在还满京城的找人呢。 费力还不讨好,奴家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一口一个奴家叫得沈怀瑜心累。 他从袖口拿出一把匕首,仍是若不经意状的看着她: “有点恶心。” …… “女子”彻底愤怒了。 恶心?! 神他妈恶心。 “她”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妆,难道不漂亮吗?! “好歹也是我跑腿儿,沈珩之,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看着两人争辩,夹在中间趴跪在地上的男人灵光一闪。 这个女人他应该认得。 莲姑娘,酒楼中有名的乐师,多少富家子弟一掷千金为红颜,只求与美人一见。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反诈 女人的心都是比男人软的,尤其是现在两人起了争执,只要他多说几句惨话,肯定就信了,一骗就到手。 “这位姑娘,您行行好,让这位大人放了我们吧。 我们兄弟两人打小没了爹娘,相依为命给主子做活,就为了能混口饭吃,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用破旧的衣衫擦拭眼泪,眼皮红肿得像个金鱼。 没想到,眼前高挑的“姑娘”只是眉梢一动,噗嗤一声笑,恍然间如海棠花开,是妖艳而冰冷的姿态。 “她”轻笑反问: “放了你们?在下为了寻你费了不少功夫,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跪在地上的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眼前这个漂亮姑娘声音不再柔媚,而是正经八百的公子音。 “你……你是个男人?” 他惊呼,使劲揉揉眼睛,可怎么看都还是一张女人的脸。 “姑娘”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颇为自豪地转身,从腰际抽出一把折扇拍了下沈怀瑜的肩膀: “沈珩之,瞧见没,是你眼光不好,在下今日还是美的。” 沈怀瑜此次没有闪躲,懒懒阖眼,意味索然,显然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本官乏了,当下不愿审问,先押运至牢中罢,改日再提审。” 下令后,矮墙上翻下两个暗卫,分别利落的用长刀压在男人的脖子上。 沈怀瑜慢悠悠道:“明州,江辞还在酒楼。” 女装的秦澈脱掉手套,露出修长白皙的手: “所以呢,沈大人是想让我亲口去给她解释,所谓的莲姑娘,其实是个男人?” 沈怀瑜抿唇,点头:“嗯。” 秦澈无语: “你他妈有病吧,那么远,在下跑过去她也该吃完饭了!” 沈怀瑜:“……” 秦澈看他不说话,试探问:“那小丫头误会了?” 沈怀瑜再次懒懒散散地点头:“嗯。” 这下秦澈心中就有数了。 原来是在小姑娘那吃瘪了,解释不通,才让他去救个场。 害,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沈怀瑜束手无策的模样。 秦澈也没多想,直接妥协,摆摆手:“成吧成吧……那我去了。” 说完又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便飘然离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怀瑜睁开双眸,手中把玩着匕首,轻声开口: “知道本官为何支走秦家公子么?” 男人半垂着脑袋,浑身一颤。 沈怀瑜缓步朝前走,下颌微抬睥睨着他: “郑将军所被查出的私田,其实原应是秦家的罢。” 男人骤然抬头,缩小的瞳孔对上沈怀瑜平静的双眸。 他惶恐,佯装淡定:“大人……您……您说什么呢,奴才怎么听不懂。” 沈怀瑜也不恼,轻笑一声: “一箭双雕……你这主子,聪明得很啊。” 裴家虽远居扬州城,可由于与二皇子来往亲密,知晓的事情一点也不比京城本地官员少。 二皇子党派只需使些手段,将秦家的田地拨入郑家门下,以皇帝多疑愚钝的性子定会当真,下令彻查。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反诈(2) 此事办成,郑家亡,此事不成,只要裴家不张嘴,全部甩锅给秦家,再加二皇子背后庇护,秦家亡。 “大……大人!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男人想抬手扯沈怀瑜的衣角,脖子上骤然一凉。 是暗卫又用力了几分。 “不知道?” 沈怀瑜声音寡淡,语调上扬,带着一点点鼻音,就显得松松懒懒的。 “那本官帮你回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缓缓蹲下。 手握着匕首转了圈,精准狠戾地一刀插在男人的掌心。 他眸中静得毫无波澜,仿佛一潭死水。 男人痛苦到失语,叫都叫不出声来。 暗卫早已见惯了主子审讯时的手段,嘴唇紧闭,使劲按刀,压制男人身体挣扎。 “哥……哥!” 一直躲在后方的年轻人实在忍不住了,扑上前,哭着抱住男人的胳膊,朝沈怀瑜求饶: “沈大人,我说我说!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您,您先放了他吧。我哥自小身子不好,禁不住这样折腾的!” 沈怀瑜垂眸,神情漠然看着他,抽出匕首,勾唇笑了笑: “早这样多好。” . 秦澈所扮演的“莲姑娘”,怎么也算是酒楼中颇有名气的乐师。 两年前,“她”以一袭红裙曳地初次亮相,于高台上扮半掩娇容,轻抚琵琶。 琵琶声舒缓如绵绵细雨,美人高髻云鬓,粉香四溢,美艳不可方物。 仅此一夜,“莲姑娘”大名响彻盛京。 多少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爱慕美人,手拿万两银票,渴求瞧一眼她面纱下的真容,皆被她一一婉拒。 直至现在,也没有人见过“莲姑娘”真正的容颜。 只卖艺不卖身,还能稳稳的坐在头牌这个位置上,足以证实秦澈将这个神秘娇媚的形象诠释的非常成功。 利落地换了身常服,秦澈便快步走进了酒楼。 这还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以秦家大少爷的身份进这种地方。 按照沈怀瑜所说的地方,他对照了门牌号,轻轻敲门。 …… 没有传出他记忆中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回应他的只是一阵寂静。 他娘的。 秦澈推开门,果不其然,椅子摆的整齐,包间内空空荡荡。 方才说什么来着,江辞肯定早就走了! 害他白跑一趟。 都怪沈怀瑜这个脑子缺根筋的。 秦澈脑袋突突地疼。 他揉揉眉心,刚想转身离开,腰际感受到一丝凉意。 耳后方,女子轻细的声音传来: “不许动。” …… 秦澈身子顿时僵住。 听着有点儿耳熟。 他温和一笑,反手握住卡在他腰线的玉簪,柔声道: “江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 江辞原本吃完饭,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只是才出了包间,她正要下楼,便看到一个脚步急促的男人背影,直直地走向她先前的屋子。 情况不对。 她被今早的事情吓出了后遗症,立刻定住脚,按照原路返回。 在男人推门的那一瞬间,江辞猛吸一口冷气,抽下发髻上的簪子扎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再遇 直至公子转身,她定睛一看,才松开手,惊呼: “秦东家?!” 秦澈瞧起来身板稍显消瘦,可手劲儿一点也不小,玉簪在他掌中紧握,近乎有了裂痕。 “正是在下。” 秦澈拍了拍微皱的袖子,笑容仍旧完美无瑕,略带歉意地递出簪子: “只是坏了姑娘一支玉簪,实在是抱歉,改日定会赔偿……” 江辞忙摇头,恭敬道:“无碍,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是我唐突了。” 秦澈思忖半晌,与她对视,确定她是真的不在意后,咳了两声。 “姑娘大度,如果在下没有认错,这簪子约莫是锦城的青禾玉,润白无暇,色呈上品,可产量极低,也算有市无价了。 即便是赔偿,在下也只能找到些寻常金银饰品。” 说罢,他摇摇头叹气。 江辞一怔,目光落在那支简素的簪子上。 她现在所有的饰品衣物皆是由国公府筹备的。 这支簪子模样不出彩,一直呆在她的梳妆盒中,今早偶然翻出,就随手一拿戴上了。 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大的讲究。 只是显国公府的掌事与她素不熟悉,为何要为她购进如此珍贵的簪子。 “秦东家,我……” 江辞话未说完,背后便传来女子明媚的笑声。 “明州兄!” 两人闻声齐看去,只见一女子朝这边招手,云鬓间的风凰流珠晃动摇曳垂至额际,衬得下方琼鼻美目,精致艳丽非常。 她穿着华丽的长裙,步子急促。 秦澈看清来者,眼角微弯: “长乐郡主?好久不见。” 长乐郡主…… 江辞眨巴眨巴眼睛。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与表哥定亲的那位金枝玉叶吗。 长乐郡主笑容明媚,打量几下眼前的友人:“半年未见,明州兄过得如何,生意还算顺风顺水吧?” 秦澈:“一切皆好。倒是你,怎么从扬州回来了。” “母亲忧虑多,除了夏府,我哪也去不了。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啊。” 长乐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转向了身侧的江辞。 小丫头和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些,不再瘦的可怜,模样也张开了,竟多了几分娇媚。 再过一年,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难怪林荣那个臭小子天天把人家挂在嘴边。 江辞恭敬行礼:“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 长乐连忙把人扶起来。 她对江辞还是很有好感的,只不过江家出了事,只见了江辞一面便没有机会了。 “你现在……住在显国公府?” “回郡主的话,是。” 长乐顿时不安宁了,不可置信的看看秦澈,又满面心痛的看看江辞。 搞笑吗??? 还记得几年前,她将一株月季放在了显国公府的院子内,想让沈怀瑜帮忙照看三日。 可她至今都忘不了,那株临死前被抓得面目全非的惨烈模样,只剩几片可怜巴巴的叶子。 她气得肺都快炸了,跑到沈怀瑜屋里兴师问罪,结果那人正慢悠悠地靠在汉白玉桌案上,手中还拿着一小碗…… 月季桂圆羹。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要叫表哥 “沈珩之!本郡主的花呢!” 他慢条斯理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长乐,几日不见怎么把规矩都忘了,要叫表哥。” 沃日。 表你大爷的哥。 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林长乐早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连株花都不放过,凭沈怀瑜那个不是人的畜牲性子,不得把人家小姑娘玩死??????? 发髻上精致的步摇清脆敲击,她绕着江辞转了一圈道:“他没有虐待你吧?” 江辞哭笑不得。 秦澈和长乐郡主还真是出奇的统一。 对着平日罗刹似的沈大人,总是嫌弃得一文不值。 “郡主,其实世叔待我很好……” 话未落,林长乐扶额痛心: “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沈珩之不做人。还好本郡主回来的及时,以后他若是再欺负你,本郡主定饶不了他!” …… 江辞舔唇,感动又想笑。 看来,长乐郡主对世叔意见不小啊。 一段时间未见,林长乐还是那般娇纵又直爽的性子。 上次只是简单聊了几句,这下她们两人才算真正相识了。 . 几人告别,江辞坐上轿子,直接朝店铺行去。 她并非时常呆在店里,每日晨起去一次,午间再去一次,其他时候几乎都忙于与别店掌柜交接,铺子由春宁代理看管。 到了天台寺,她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书画铺子前,隐隐的便看到店内春宁忙碌的身影。 正此时,另一辆华贵的宝盖马车停于门前,撩开帘子下车的是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 他一身绛紫色的绸缎,缘了盘蛇样的花边,每个纽扣处绣了一朵朵小小的金钱菊。 身份不凡啊。 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个小厮,边走边吆喝: “老板呢,接客了接客了!” 江辞忙端手迎上前,眉眼弯弯,清脆而熟练地开口: “这位老爷想要什么,尽管提,小店物件齐全得很,包您满意。” 江辞近来探查了一番,找到了京城贵人们赏字画的喜好。 约莫是分为两类,一种是肚子里有墨水的,看字画只求个人喜好与内容。 另一种则是肚子里没墨水的,来这种店铺仅仅是装装样子,只求买到名家之作,跟朋友耀武扬威。 眼前这位富态大老爷,显然是后者。 男人闻声看去,见一年轻女子款款走来,她的淡粉襦裙轻曳如流水,身姿纤细却不显得干瘦。 而最令他诧异的,是女子气度中自然而然的清雅高华。 在他活了几十年的认知中,店铺的掌柜的不是大腹便便的男人,便是饱经人世的妇女。 而眼前这位女子肤如凝脂,如明珠般生辉,不似商场其他人,却像是那些官家闺秀。 “想不到,商铺的主人竟是位年轻姑娘。” 男人笑道,脸上的肉互相怼挤,压住一道道褶子:“老夫只是随便逛逛,不如由你来举荐几幅?” 江辞行至柜前,细细翻找,在下层抽出一卷画卷。 这幅画乃前朝丞相大人年少时所写,虽然用笔略显青涩,可仍是上品,且整个大齐仅此一幅,恰恰满足了这些人的炫耀之心。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练习 “您气度不凡,胸藏文墨怀若谷,想必会钟于这幅画。前朝宰相的遗笔,小店费尽功夫才收购到这图,您瞧瞧。” 江辞将画卷打开,递至男人眼前。 男人瘪嘴,脸色怪异地瞥着图。 有鸟,有树。 还有一大片雾气。 这有什么好看的。 跟眼前这个姑娘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真不明白这些读书人是怎么想的。 太无趣了。 他头一偏,轻声问身旁的小厮: “你觉得怎么样?” 小厮惊讶,慌张地四处看看,发觉主子就是在问自己,忙回答: “老爷,奴才完全不懂啊。” 男人咒骂:“要你有个屁用。” 不过,前朝丞相…… 听起来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锁眉思考,想了一圈之后,捋袖子装模作样道: “包起来,送我府上罢。” 江辞收起画卷,仍旧微笑:“好,您慢走。” 男人甩手转身离去,江辞看了眼手中的画,递给春宁: “用最好的盒子装好,遣人给张老爷送过去罢。” 春宁愣了愣,缓缓接过,小声道: “姑娘,这人一看就是不识货的,即便用了上好的玉盒也是糟蹋物件,您何必……” 挥去展台角里的灰尘,江辞半蹲下,手指拨弄着画卷上的标签,最终抽出一卷: “他既然想要面子,那咱们就给足了,逢迎喜好才是首要,一个盒子不算什么的。” 春宁也不是个蠢笨的,明白后点头答应,接着去招待旁的客人了。 江辞直起身,拿着画卷,坐在椅子上缓缓翻阅。 算起来,她已经许久未动过笔了。 写书画极其讲究手感,只有将理论上的句子反复斟酌,再加以大量练习,才能真正烂熟于心。 可她距上一次动笔已经过了近半载了,倏然教她拿起笔,定是早就把技巧忘得一干二净了。 江辞轻叹一声,心里不快,觉得惋惜。 若是她还能画,就可以在进货的同时,卖一卖自己的书画了。 一来,可以赚些银两,尽快把钱还清。二来,也可以结识志同道合的知己。 想到这,江辞猛地将画卷合上,双眼亮晶晶。 不行,她不能再这么荒废技艺了。 从每日清晨起,只要得空,她就要添上几笔。 嗯,就是这样! 她一定要,尽快,最快,把画技练上去! . 翌日午时。 沈怀瑜如同往常一般从刑部坐轿回府,然后习惯性的去江辞的院里,看看小姑娘状态如何了。 结果,看到了一片热闹。 几个丫鬟脚下生风,来来回回的端着盆,满院子的转。 仔细看过去,还能发现盆子里盛的尽是乌黑的水。 …… 这是又闹哪一出。 其中一个丫鬟正巧从他身前经过,弯腰行礼:“见过大少爷。” 沈怀瑜挑眉:“这是做甚。” 丫鬟颦眉:“江姑娘晨起习字,奴婢这是换水呢。 好几个时辰了,她手头就没停过,怎么劝也不听,连午膳都忘记用了。大少爷,您抓紧去看看吧。” 习字? 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耍流氓(1) 眉眼不自觉含笑,沈怀瑜摆手示意丫鬟退下,走上前轻轻敲门: “江安安?” 话刚落,他又听到屋内凌乱瓷器的碰撞声。 小姑娘急促道:“世叔你直接进来吧,我不方便开门!” 沈怀瑜心里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推门而入,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满桌的笔架和墨汁。 江辞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笔,侧头朝他窘迫一笑: “世叔,您看哪儿还有空,先随便坐罢!” …… 沈怀瑜弯腰,捡起脚边掉落的宣纸。 上面洋洋洒洒地画着仕女图草图。 画中的女子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小嘴,且用飘逸的长裙遮掩婀娜身姿。 美中不足的是,江辞用线略显生涩,手力欠缺,一看就是许久不练落下的毛病。 他放下手中的草稿,径直走至江辞桌前。 白色的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扫在小姑娘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 鸦羽般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柔和光影。 她似乎并未发现身前站了人,仍是专注的用笔勾勒画卷中女子明媚的容颜。 许是发丝扫过脸颊,她抬手抚过,不料将指腹的墨汁擦在了唇畔。 沈怀瑜唇角勾出极好看的弧度,笑意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他凝视许久,伸手,用指节轻轻在宣纸上叩了两下。 “这里不好。” 江辞手指一颤,吓得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无辜地看着他,神思恍然被拉回。 缓了一会,她才明白,沈怀瑜是在为她指错。 “哪里不好?” “头肩位置画错了。”沈怀瑜慢悠悠地指着地上的草稿,“这张倒是没有错,只是线条软弱无力,少了些细劲圆润。” 不足之处被一语道出,江辞虽明白自己现在是个小菜鸡,可还是备受打击。 她将肩膀上碍事的披风扯去,撸起宽袖继续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去罢,我修改一下,待会再去找您。” 说完便继续心无旁骛的勾画。 …… 沈怀瑜虽然自以为这些年低调做人,可无奈皮相自带打光板,从小到大走在哪里都是焦点。 如当下这般直接被赤裸裸忽视还是头一回。 他心觉好笑。 明明在酒楼中江辞还是一副挺喜欢他的小模样,怎么碰到画笔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地位不保啊。 沈怀瑜慢悠悠转到江辞身旁:“没有参照,你是改不好人体的。” 绘画人物往往需要个参照,这样才能有效的进行练习。 江辞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春宁还在店铺里打点事务,她上哪里找人陪她画? “世叔,她们都很忙,我自己练习就可以,不用再麻烦了……” 沈怀瑜侧身靠在她耳旁,眯起一双桃花眼轻声道: “我不忙。” …… 江辞语塞。 好家伙,成天夜战到通宵的沈大人,此刻居然面不改色地说自己不忙? 想留下来就直说嘛。 只是,她不是很明白沈怀瑜这样做的意义。 “可是您穿得太厚,这一层层官服都将身体线条遮盖住了。您还是……” 江辞放下笔耐心给他解释。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反撩 “啪嗒”一声,思绪被突然扯回。 江辞嗓子眼卡住,看着男人,说不出话来。 沈怀瑜手指已经勾开官服腰带,雪白的玉带钩松开,露出了浅色的里衣。 他一身皮子生得比姑娘家还要莹白如玉,里衣松垮,内里光华流转、寒玉生温,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 “您要干什么?” 江辞立马叫停,感觉有热气从脖子处往上涌,烫至耳根。 伴随着呼吸困难,四肢僵硬,脑子发空,半边身子发麻发软。 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耍流氓?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如果沈怀瑜本身就只穿着里衣,她可能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解衣带这个动作就很逾矩。 她今年不过十四岁,仅仅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见过男人脱衣裳的场景? “这样总能看清了。”沈怀瑜满意地眯起眸子,“江安安,画罢。” …… 江辞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画屁。 如果对着这样一幅美好景色她还能安定如山地画画,那还是人吗? 美人在侧,只看不摸,就是暴殄天物。 她可不是如来佛祖转世。 饶有兴趣的瞧着小姑娘因为羞涩而染上红晕的脸颊,沈怀瑜将官服外衫放在一侧的圈椅上,隔着桌案,探身至她的身前。 只是半晌过去,江辞并没有如预料中慌张地扭开头,她仍然坐的笔直。 她的视线从他的胸部,落在了他的腹部。 里衣纤薄,纯白色的绸缎松垮垮地围住腰线。 劲瘦有力,是女人可以轻松环抱的尺度。 试问有哪个正常的姑娘会不喜欢这种身材呢??? 她顾不上害羞了,脑子里突然就窜进了些商机。 若是她照着这种身材画图,就不信大卖不了。 越想越惊喜,她直勾勾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仿佛那不是沈怀瑜,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目光里的羞怯散去,逐渐露出兴奋的意味,粘在他身上更紧了。 这让沈怀瑜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道眼神越来越炽热,打在他身上极为异样。 ??? 忍无可忍,沈怀瑜反问:“怎么了?” “嗯…” 小姑娘闷哼哼发出一声鼻音,心不在焉地回应。 …… 再这样下去,沈怀瑜感觉自己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江安安。” 缓了一会儿,江辞回过神来,怔怔地抬头看了眼他,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抓紧捂住眼睛: “诶!在呢在呢!” 她手指微微露出细小的缝隙,眼睛眨巴眨巴,透过指缝讪笑: “世叔~小侄女儿有一事相求。” 沈怀瑜面露疑色,示意她继续说。 江辞小脸一红,磕磕绊绊: “您能不能再……脱一层……” 此话一出,恍如五雷轰顶。 眉梢不受控制的轻挑,沈怀瑜顿时间觉得身上凉飕飕。 面对江辞这种把心思写脸上的单纯小姑娘,他看两眼就明白,肯定是又打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了。 胆子还真挺肥的。 他气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几个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惯坏了 江辞面露难色。 总不能真直白告诉沈怀瑜,“没错,世叔,我就是想用你身子发财”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吧。 而且,就算说了,他也不一定答应啊。 其实从扬州第一眼见到沈怀瑜她大约就猜个明白了。 这公子哥,身姿挺拔颀长,官场交道游刃有余,最要命的是天生目光含情,过于撩人,一定是很招姑娘喜欢的那种。 在她来到京城后,的确是实打实的见证了他的“桃花无数”,甚至青楼花魁都有仰慕他,愿自荐枕席的。 但还真没听过他这方面的风流传闻,能近身的女子算来算去除了亲人外,好像就剩她一个独苗苗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怀瑜还算是一个很君子很清白的男人。 哪家干干净净的人愿意让她画身子? 江辞纠结极了,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着想着,她脑海突然蹦出来一个消瘦的身影。 林荣。 好家伙,林荣平日里最会的不就是办软撒娇卖乖? 就没有一次不奏效的。 “世叔……” 江辞酝酿一下,软乎乎开口。 “都是安安胡言乱语,您就当作没听见过方才的话罢。” 她半垂眸,长睫扑闪着,又轻又软,声音羽毛般甜痒的飘落在人心弦,似乎有说不出的委屈。双颊晕红,唇畔还有不小心沾染上的墨汁,自带娇憨。 活脱脱一只求哄的小猫,好像下一刻就会哭给你看。 “都是我不好,冒犯您了……” …… 沈怀瑜感觉头愈来愈疼了。 他还是高看了自己。 即使知道江辞心里的各种小九九,他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吃素这么多年,心理承受能力果然差得可以。 沈怀瑜轻轻舔唇,眉心微蹙:“江安安,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完了,完了。 小世叔不会开始要和她翻旧帐吧。 江辞绞着手指,眼瞳缓缓抬起,直视着他,眸中水光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滚落。 仿佛在默默问,您说呢。 沈怀瑜与她目光交汇,许久不开口,随后轻轻抬手,用指尖轻轻擦拭着她唇角的墨渍。 他音色低低,带着些气音道: “那就惯着罢。” …… 气温不高,沈怀瑜穿得又单薄,他的手指微凉,可触碰到江辞唇边竟有些炙热。 他灼热的鼻息却萦绕在江辞的颈侧,连空气中都混入了一丝甜意。 熟悉的药香味不知从何时起也沾染了暧昧的气息,苦中带有撩拨是意味。 热意还在身体里流窜,她简直被烫得难受。 正当江辞头脑昏昏沉沉,呗迷惑得七荤八素时,敲门声适宜响起,春宁高喊: “姑娘,姑娘!水换好了。” “进……进来吧!”江辞迷迷糊糊随口道。 大门被推开,伴着一阵凉风,她被烧糊的脑子逐渐清醒。 然后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沈怀瑜,吓得一个激灵。 这他妈要让春宁看见,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鲤鱼打挺般一手扯住桌旁的官服,一手紧紧握住沈怀瑜的手腕,卯足了劲往里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