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之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雅典 第103届奥林匹克大会的第二年(公元前367年),波德罗米昂(Boedromion)月中旬的第七日,雅典。 夏季的炎热渐渐散去,清晨的阳光将卫城镀上金色,一辆马车在通向城门的大路上缓缓停下。城门处已经围了不少人,两个城邦卫兵在维持秩序。 马车上,一个深棕色卷发的少年将头伸出车外,眼中带着好奇与兴奋,他回首望向对面坐着的老者:“这就是雅典吗?” “是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边山上就是卫城。” “他们为什么不走了?” “赫拉在上!还不是因为那些天杀的波斯人!”马车夫插嘴道,“从去年开始,为了防止波斯的密探,每个进入雅典的外邦人都要接受检查!” “那我们还是下车吧。”老者跳下马车,带着少年往城门处走去。 “你这该死的奴隶!我告诉你了,我来自阿索斯(Assos),不是什么波斯人!”城门处,一个身穿华丽长袍的黑发青年朝卫兵喊道。他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左手按在腰间一柄装饰着黄金的弯刀上。两名卫兵将长矛对准了他。 “发生什么了?”马车上下来的少年悄悄询问一旁的路人。 “哦,这位主人,那个外邦人身上带了一袋波斯金币!卫兵们怀疑他是波斯人的奸细。” “我说了多少次,我的养父是个银行家,这些金币都是他给我的盘缠!”青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已经有人去找智术师了。”卫兵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声喊道,“你的身份可疑,我们没有权利放你通行。” “你还要我等多久!我要在日中前赶到学园(Academia)!”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上的灰尘沾到了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学园?”在一旁围观的少年眼睛一亮,随即挤到卫兵面前,“守卫,你们没有理由怀疑这位先生。” 卫兵瞟了一眼这个身量不高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议事会有令,入城必须经过检查,你有什么异议吗?” “不,我说的是,这位先生的理由是充分的。”少年微笑了一下,“他说他来自阿索斯,那里曾在战争中被波斯占领,所使用的也大多是波斯钱币。但在与斯巴达的战争中,阿索斯和雅典是共同作战的盟友。所以,这位先生是我们的朋友。” “说的没错,但我们同样要注意来自盟邦的叛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人们纷纷让开,一个身穿白色羊毛长袍、头发稀疏的老人走到卫兵面前。卫兵们看到他,纷纷以手抚胸致意。 白袍老人走到华服青年面前,双眼紧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名字,年轻人。” “赫米阿斯(Hermias)。”青年咽了下口水,那老人的眼睛让他很不自在。 白袍老人又拿起那个装饰华丽的钱袋,看了看,将它扔回赫米阿斯的怀里:“看来你应该去神庙换点雅典的德拉克马(Drachma)。”他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的少年,“你的知识很丰富,但推理不行。”他转向士兵,“好了,让他们走吧。” “是的,智术师。”士兵们让开了道路,那位被称为智术师的老人向城内走去。忽然,他再次转头,深深地看了那个深棕色头发的少年一眼,随即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赫米阿斯嘟嘟囔囔,“什么鬼把戏?让我在太阳下晒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他一把推开上前为他整理衣服的仆人,拉住了正要转身的少年的手:“朋友,我得谢谢你为我说话,这世道能帮助别人的希腊人不多了。让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阿索斯,是欧布鲁斯之子,赫米阿斯。” “不必客气,先生。”少年微笑着抽回右手,“我来自斯塔基拉(Stagira),是尼各马可(Niachus)之子,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 ...... “哦,斯塔基拉,那可是个好地方。”赫米阿斯热情的接话,“对了,我要在日中前到达学园,你知道的,就是柏拉图(Platon)的那个地方。” “那也是我们的目的地。”亚里士多德答道,“不过我们租来的马车已经回去了。” “上我的马车!”赫米阿斯转向仆人,“你们被哈迪斯勾走了魂灵吗?还不把马车赶过来!” 在等待马车的间隙,亚里士多德将同行的老者介绍给赫米阿斯,“这是我的监护人,普罗科森(Proxenus)。” 赫米阿斯看到这位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长者正向他颔首致意,赶紧行礼,“先生,您一定是一位强大的护卫者。” 普罗科森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赫米阿斯转而向亚里士多德笑道,“监护人?难道你还没有成年?” “是的,我今年刚满十七岁。”亚里士多德平静地回答,“我这次来雅典是为了去学园学习。” “谁不是呢?”赫米阿斯大笑,“我的养父给柏拉图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学园的院长。”他在袋子里翻来翻去,“该死的士兵,他们刚刚乱翻我的东西。” “我们还是进城吧,眼看就要正午了。”亚里士多德看到马车驶近,拍了拍赫米阿斯的手臂。 “好的,我可以慢慢找。”赫米阿斯拉着亚里士多德上了车,普罗科森坐在他们的对面。马车缓缓进入雅典城的大门。 雅典城的中心是市集,这片被称为“阿哥拉”(Agora)的区域人头攒动。摊贩们叫卖着水果、干酪和果酒,市民们三五成群,有的在随意翻看货物,有的在高谈阔论,他们的奴隶举着篮子和水壶跟在他们身后。市场边缘是理发师的棚子,他正忙得不可开交。 “洗头加修脸,一个夏克(Chalkoi)。”理发师对一个从长椅上站起来的中年男子说道。但中年男子翻了个白眼,“你说什么?刚才理发的并不是我,要知道,每个时刻我们都在发生着变化,那时的我并不是现在的我,你应该去和那时的我要钱,而不是现在的我。”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看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也看见了这一幕,城里实在太挤,他们不得不下了马车。“他们在干什么?雅典人可以这样赖账吗?”赫米阿斯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想,他使用的应该是某种辩证术……”亚里士多德小声说道,“我听说,赫拉克利特……” “该死,别跟我在这耍花招。”理发师怒不可遏,“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次了!一个夏克,别想赖账。” 中年人却不慌不忙,“克里提普斯,是吧,我看到你的棚子边上有一条狗,那是你的吗?” “是的,那又怎么样?”理发师一时愣住了。 “我看到它边上还有小狗,它是那些小狗的父亲吗?” “是的,我没明白……” “那条狗是你的,同时是父亲,所以——它是你的父亲!”中年人大声说道。 就在理发师怒气冲冲向他冲过来时,中年人另一句话已经出口: “你的父亲是狗,所以你是一条狗!” 就在这一瞬间,理发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条黄狗。 (注:为方便阅读,本书中出现的所有古希腊语单词均使用拉丁转写。)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智术 围观的人群一时沉默了,突然,有人小声说,“他是个智术师!”这声音在人群中飘荡开来,所有人看那个中年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恐惧。 “赫拉克勒斯啊!”赫米阿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什么!”刚才城门前那个老人也被称为智术师,但他丝毫无法把眼前的场景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断喝:“提米特里斯,停下你的把戏!”人们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灰白头发、五十岁左右的老人走进理发棚,他快步走到那只狗面前,将右手按在它的头上,沉声说: “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 狗的形体消失了,理发师克里提普斯倒在地上,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老人扶他起身,向中年人说:“提米特里斯,我警告过你不要在雅典城玩弄这些幻术,现在,把四次理发的钱还给他。” 提米特里斯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不敢多说一句,掏出一枚半欧珀(Obol)的银币扔在椅子上,逃也似的跑开了。 老人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眼光正好对上亚里士多德他们:“年轻人们,就是你们要去学园吗?”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吧,我从城门换岗的卫兵那里听说了你们的事情。抱歉让你们来雅典的第一天看到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老人伸出双手,“我是欧多克索(Eudoxus),学园的代理院长。” ……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一行人跟随欧多克索向雅典城西北的陶器区走去,似乎刚才的一幕太过富有冲击力,使他们都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欧多克索却脚步轻快,他回头笑了一下,“年轻人们,你们是第一次见到智术师的技艺(Techne)吧,没什么大不了,那不过是一种幻术。” “幻术?”赫米阿斯惊讶道,“我只是没想到,有那么,那么……” “那么神奇,对吧?”欧多克索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提米特里斯年轻时跟随欧绪德谟(Euthydemus)学习过,不过学艺不精,没人愿意花钱请他讲课,只能靠玩玩这种把戏骗人。简言之,理发师并没有变成狗,改变的只是我们对他的感觉,就像一块幕布盖在了他身上。即使我不去揭开这块布,那个幻相的效果不出一刻的时间也会自然消失。” “但是,我知道的智术师,他们只是教授修辞和法律,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幻术。”亚里士多德斟酌着措辞,“而且,这其中的原因……实在是……匪夷所思。” “原因(aitia)?哈哈,你这个问题真的很好,年轻人。”欧多克索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个话题,“现在离学园还有一段路程,我不妨在这段时间里向你们介绍一下智术与哲学。” “我不知道在你们的城邦流传着怎样的故事,但据我所知,最早的智者(Sophus)是米利都的泰勒斯(Thales),你们可能听说过他因为看星星而掉在井里的故事,不过那都是敌人的污蔑。泰勒斯是个真正的智者,他不仅仅把自己的理论教授给他人,他还在实践着自己的理论。” “实践(Praxis)?” “是的,他运用了自己的理论,你们能猜到吗?’水是万物的本原(arche)’。不知道为什么,他种的麦田总是比他人收成更好,哪怕是旱灾和涝灾也不能影响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可以操纵水的力量,人们将他称为河神的眷者。” “抱歉,这听起来像荷马的歌谣或赫西俄德的神话。”亚里士多德摇了摇头。 “神话?宙斯,赫拉,波塞冬,他们也无法摆脱冥河(Styx)的控制。而人们却说,泰勒斯操纵了冥河之水。所以,人们杀死了他,他们认为,只有冥王本身可以将他管辖起来。” “随后,米利都城被毁,他的弟子们四散奔逃。他们有的人也试图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有的人失败了,有的人成功了。但大家都很困惑,就是因为你说的那个词:原因。”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某个理论可以被实践,某个实践结果是怎么来的,他们只是在误打误撞。”欧多克索的语调上扬,“直到伊菲索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发现了真相。” “赫拉克利特?”赫米阿斯今天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是的,‘智慧只在一处,就是认识那驾驭一切的逻各斯。’他说世界就是一团火,永恒运动的活火,而主宰这火的就是逻各斯。一切实践成功的根源,在于借用了逻各斯之主的力量。” “逻各斯(logos)?不就是说话吗?”赫米阿斯开始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阿提卡方言。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没有错。语言的力量就是逻各斯的力量。”欧多克索点了点头,“在赫拉克利特之后,爱利亚的巴门尼德(Parmenides)证实了这一点: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换言之,我们的语言表达的是我们的思想,而正确的思想与存在应该是一致的。这就是正确的理论可以成功被实践为现实的原因。” 见一行人都若有所思,欧多克索继续说道,“语言可以被现实化,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巴门尼德奠定了哲学的真理之路。但他同时还指出了另一条路:意见之路。” “很早之前人们就发现,语言具有迷惑性,说谎者可以颠倒黑白。但是从没有人想到,一些人将语言的这种特点利用到了极致。他们就是智术师。” “他们是沿着意见之路走下去的那些学者,他们自称为智者,并与古代先贤共享这个名字,但在雅典,在学园,我们明白他们是两路人。” “你看到的那些智术师,他们善于使用语言,构造种种幻术或各种巧妙的用法,这都被称为智术,或者叫做技艺。” “可是,您刚才说,那个智术师技艺不精。”亚里士多德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是什么决定了技艺的高低呢?” “孩子,你确实有某种天分。”欧多克索说道,“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提出,努斯(nous),也就是‘心’的力量决定了理论与实践的强度。努斯的力量是可以被知识(episteme)训练的,就像身体的力量可以被体育训练一样。这就是雅典拥有如此多学校的原因。智术师开办学校,让更多的人学会技艺,从而获取更多的知识。而通过这些知识,他们获得了名望、权力和财富。因此,城邦尊重他们,但更害怕他们。” “但是柏拉图也开办学校。”赫米阿斯接口道,“我们在学园也会学习这些技艺吗?” “会,但不是全部。”欧多克索沉声道,“智术师教授智术,只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我们是爱智者(philosophus),我们的教学不是为了占有知识,也不是为了那些享乐。哲学家获取知识,是为了改变世界。”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学园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都满怀疑问,但学园的欧多克索及时打断了他们:“孩子们,不要着急,你们将在今后的几年里学习这些,而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提出问题。”他手指着前方的一片建筑,“学园,我们到了。” 雅典西北部被称作“陶器区”(Ceramicus),“克赛费苏斯河”从它中间缓缓流过。走过一座小桥,对面就是纪念英雄阿卡德穆(Academus)的圣林。而林中空地有着一片建筑,建筑之间有石子小路蜿蜒连接。在圣林入口处,一座大理石的门廊拔地而起,灰白的石梁上刻着一行大写的文字: “不懂几何者勿入”(MEDEISAGEOMETRETOSEISITOMOUTENSTEGEN)。 即使从未来过此地,当看到这句话时,亚里士多德也知道,这就是阿卡德米——学园了。 欧多克索转向他们:“孩子们,你们很幸运,去年我们才建立起新的校舍,因此你们可以免费住在这里。”他指着圣林深处的一排屋舍说,“同时,你们可以在这里用餐,当然你们需要自己购买食物。” 赫米阿斯兴奋地走入圣林,亚里士多德也跟上去。“哦,稍等一下,跟我来,孩子们。”欧多克索加快了步伐,“这里的路可能有点难走。你们看到门上那句话了吧。” “不懂量地术(Geometretos)者禁止入内?”赫米阿斯说,“我从未当过农民,不过我看到过家里的仆人丈量土地。” “嗯……你说的也算是几何学的一部分。”欧多克索笑了笑,“我们写上那句话,并不是为了规定什么,而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他很自然地走在了最前面,“在这里,不懂几何者很容易迷路。” 亚里士多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努力记住欧多克索带领他们行走的路线,但很快被相似而纷乱的小路弄得一头雾水。 “不用着急记忆它们,你们会学到方法的。”欧多克索把一行人带到了林地中心的白色建筑面前。“我们会在这里上课。”他说,“但有的导师会更喜欢学生去他们家里。不过,我和阿里斯提波(Aristippos),还有柏拉图一直在这。” “我们可以见到柏拉图了吗?”赫米阿斯语气透露着渴望,“先生,我有一封给他的信。” “很不巧,柏拉图、阿里斯提波、艾斯齐纳(Aeschine)和一些学生今年年初去了叙拉古(Surakousai)。如果我没算错,现在他们已经到了西西里。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欧多克索拿出一卷羊皮纸,“这是你们要学的课程。”他把羊皮纸交到赫米阿斯手里。“由柏拉图教授的辩证法你们要第四年才会学到。” 亚里士多德凑过身子,看到羊皮纸上写道: “第一年:修辞学。 第二年:几何学,天文学。 第三年:法律,政治学。 第四年:自然学,辩证法。” 欧多克索接着说:“不要关注那些年份,实际上,那只是基础课程。我从未见过一年之内就可以掌握一门学科的学生,在基础课程之后,你们将进入自由研究。那时你们将选择一门学科深入研究。”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教授数学(mathematica),如果有机会,我们可能研究共同的课题。” 亚里士多德抬头问道:“我们只能选择一门学科深入研究吗?” 欧多克索笑笑:“当然,学有余力者总是存在的,比如柏拉图,但要知道,每一门学科都包含着深奥的知识,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只存在于传说中。所以,我建议你们打好基础,深钻一点,这对你们的实践将有很大的好处。” 赫米阿斯接着问道:“那我们一定要按照这个课程表学完所有的课程吗?” “不。”欧多克索说,“学园是开放的,你们随时可以离开,或者回来继续学习。但在你们完成第四年的学业后,会有一次考试,我们称为‘奥林匹亚’(Olympia)。这决定了你们是否可以留在学园继续研究事业,甚至成为学园的导师。” “好了,午餐时间就要到了。”欧多克索看了看矗立在白色建筑前方的一根带有刻度的铜柱。“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因为泰阿泰德(Theaitetos)导师去年刚刚离世,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继任者。第一年的修辞课将由柏拉图的朋友伊索克拉底(Isocrates)教授,他有自己的学校。你们的课程将在下旬开始。” “最后,好好享受这几天的空闲时间。欢迎来到学园!” …… 第二天,圣林入口。 普罗科森扶着亚里士多德的肩膀,“孩子,你已经到达了学园。我已经完成了你父亲的心愿。” “亲爱的普罗科森,但我对学园还一无所知。” “不要着急,孩子。你的未来很长,你有足够的时间认识这个世界。而我已经老了。在雅典,我感到自己的时间是如此紧迫,我要回家了。” 亚里士多德知道,这位监护人平时沉默寡言,但一旦说出的话就再不会更改。 普罗科森拍了拍亚里士多德的后背,“孩子,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但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斯塔基拉,不要忘记你的父亲。” (注:凡注明外文的人名,均为历史原型人物,欢迎搜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父亲 马其顿,佩拉城(Pella)的宫廷。 亚里士多德在花园里蹑手蹑脚的走着,他小心翼翼,没有碰到一片草叶,不造成一丝响动。 突然,他猛地向前一扑,一只蟋蟀被他压在手掌下面。 他小心地将一个陶罐盖在蟋蟀上,然后猛地一翻。 “哈哈,我抓到它了!父亲,我捉到它了!” 尼各马可走出房间,“来,让我们看看这个小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亚里士多德把盖好的陶罐轻轻地放在父亲的桌子上。 父亲将罐子打开一个缝隙,“孩子,过来。看啊,这只蟋蟀的翅膀。” “翅膀?” “是的,翅膀的摩擦让它发出声音,这是为了求偶或者争斗。”尼各马可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只蟋蟀,接着说,“它的右翅上有一个锉状的短刺,而左翅上有刀状的硬棘。它们相互摩擦,发出声音,就像这样。” 亚里士多德仔细着看着那黄绿色的昆虫,“它的后腿好强壮。” “是的,蟋蟀的两对前足负责爬行,而后腿负责跳跃。”尼各马可将盖子打开了一点,“肌肉收缩可以积蓄更大的力量,这可以让它跳的更高。” 亚里士多德凑近去看,只见那蟋蟀在陶罐中一动不动:“它为什么不跳呢?” 尼各马可打开盖子,“好吧,让我来看看。”他左手拿起罐子,右手用盖子轻轻敲了敲罐底。蟋蟀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两只触角在空气中飞快的抖动。 突然,它跳了起来。亚里士多德只看到一个黄绿色的影子向尼各马可的脸上窜去。尼各马可下意识地头向后一躲。 就在这时,亚里士多德突然看清了。那蟋蟀已经变成了一支带着铜绿的箭簇,直直地射向父亲的咽喉! “父亲!” …… 亚里士多德陡然起身,毯子落在地上。他感到背心全是冷汗。 他听到对面床上赫米阿斯的鼾声,窗外还是一片黑暗。 他摇摇头,仿佛在用力甩掉那诡异梦境带来的不适,重新躺回床上。 这是学园一间普通的宿舍。最多可以居住八个人,但目前只有他们两个在住。赫米阿斯带了两个仆人,但他们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他侧过身,面对墙壁,努力让自己入睡,但思绪却早已不受控制。 学园,哲学,智慧。这些曾经熟悉的词语都变成了全新的概念。父亲,父亲的死,马其顿……亚里士多德感觉自己走入了米洛陶的迷宫,对未来的出路没有一丝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睡去的时候,一声清脆嘹亮的钟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天亮了。 亚里士多德还没习惯柏拉图的“水闹钟”,就是那个设置在学园正中的仪器。尽管水时钟和滑轮自埃及传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将它们结合在一起还是新鲜事。据说柏拉图为了方便学园的师生知晓时间,特意制作了这样一个带着巨大铜铃的水时钟。这让爱睡懒觉的学生们对这位院长在敬重之余多了几分抱怨。 亚里士多德反倒喜欢这种规律感,在入住学园的第二天,他曾靠近那个仪器仔细观察了一番。他不习惯的是那巨大的声音,让人的耳朵嗡嗡作响。赫米阿斯则相反,他讨厌时钟,原因是那种铜铃让他想到自己养父的店铺。 这时他们已经起床,有两个学园的奴隶把一个铜盆和水罐拿进宿舍。这是柏拉图自己家的两个奴隶,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在校舍区服务。还有两个奴隶在厨房负责做饭——学生们可以将自己买回的食材交给他们处理。与智术师的学校不同,柏拉图学园自开办起始就不收学生分文。 正在这时,一个比亚里士多德年纪略长、身材瘦高的青年走进了他们的房间,“亚里士多德,”他叫道,“今天是上课的日子,对吧?” “没错,但课程要下午开始。”亚里士多德梳了梳头发,“阿里斯塔(Aristagoras),你还没睡醒?” “哦,糟糕。”被称作阿里斯塔的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我记错了时间。”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赫米阿斯走过来,用一根腰带把袍子系上。阿里斯塔是欧多克索导师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三个妹妹。 “父亲?哦,他才没时间理我。”阿里斯塔撇撇嘴,“他天没亮就起身,说是要去观察晨星的变化。我倒是宁愿他不回家,如果他在家,他比水闹钟还要烦人。” 欧多克索一家是克尼多斯(Cnidus)人,在雅典没有房子,欧多克索的积蓄也不足以购置一所雅典城区的住宅。因此,他们一家就住在学园一角的校舍里。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都是异邦来客,在他们入园的初日,欧多克索曾很热情地请他们到自己家共进晚餐。阿里斯塔和他们年纪相仿,也是在今年开始学习修辞学。三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早餐是面包配掺了水的葡萄酒,这是雅典人的日常吃法,赫米阿斯照常抱怨雅典的酒没有莱斯博斯岛(Lesbos)的美酒可口,同时制止了准备往他的酒瓶倒水的奴隶——两份水兑一份酒,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阿里斯塔用半杯酒冲下最后一口面包,对另外两人说道:“我们去市场吧,反正伊索克拉底的学校就在市场附近。”他接着说,“家里的咸鱼实在是太难吃了,我需要吃点肉。” 赫米阿斯哈哈大笑,“好的,我们动身吧,午饭我来请客。” 阿里斯塔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出了圣林,走上通往城中心的大路。他一边走,一边指点着各处:“五岁之前我一直和母亲住在克尼多斯,那时父亲还在西西里和埃及游学。但我几乎对那个城邦没有记忆,雅典,才是我的故乡。” 是啊,亚里士多德暗暗点头,就像他十三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马其顿一样,比起仅仅生活了四年的斯塔基拉,那仿佛才是他的故乡。斯塔基拉是父亲的城邦,也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但他宁愿抹去那四年生活的记忆,让自己永远停留在十三岁。 “亚里士多德,快看。”阿里斯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在,“那边就是酒神的神庙,听说最近会有一场戏剧。” “戏剧,我可没钱看戏。”亚里士多德苦笑,“我现在只有一百五十德拉克马,要花一年可是很拮据。” “你不知道,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似乎很骄傲,“在雅典,看戏剧是有补助的!外邦人来看戏剧需要花钱,但生活在雅典的公民每次看戏可以获得两个欧珀的补贴!柏拉图学园的学生情况特殊,他们中的外邦人不能获得补贴,但可以免费看戏。” “这听起来倒是不错。”赫米阿斯兴致很高,“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走的我又快饿了,我们快点去市场上买点吃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教师 亚里士多德一行人刚刚走进市场,就看到理发师克里提普斯正在拿着一根包着毛线的铜签帮人洗眼睛。雅典的秋季风沙很大,好多人眼里进了沙子,而洗眼睛确实是理发师的主业之一。他手法娴熟得翻开眼皮,再用清水冲干净,然后把毛巾递给起身的顾客。他一看到阿里斯塔,就高兴的喊道:“小阿里斯塔,你好久不来我这里了,你真该好好打理下头发!快过来,你的父亲帮了我大忙,我不收你的钱。” 阿里斯塔做了个鬼脸:“算了吧,克里提普斯,我可不想头发被拽的生疼。”他转向另外两人,“我们快点去肉摊吧!” 雅典人喜欢慵懒的生活,天光大亮再起床的人不算少数,因此现在市场上并没有太多人。阿里斯塔走在前面,径直冲向挂着风干肉和香肠的摊子。“三份香肠加白乳酪。”他向摊主说道。摊主把一条熏得通红的香肠切成小块,放在一片巴掌大的无花果叶上,之后撒上一点切碎的大蒜,又用木勺舀了一些白奶酪浇在香肠上。他把叶子包起来递给阿里斯塔,接着开始切第二份香肠。阿里斯塔转身把香肠递给了赫米阿斯,“快尝尝,这可是雅典独有的美食!” 赫米阿斯拿起一块香肠扔到嘴里,白奶酪没有干酪那么浓郁的膻气,却很好的中和了香肠的咸味,增加了奶味的清香。他一边大声叫好,一边掏出一枚面值十德拉克马的银币——他已经把自己的波斯金币全都换成了这种正面镌刻着雅典娜头像、背面是一只猫头鹰的雅典银币。 “这位主人,一份三欧珀,一共一个半德拉克马。”肉摊老板看了看那枚大号的银币,“抱歉,我刚刚出摊,没有那么多零钱。” “还是用我的吧。”亚里士多德掏出了一个两德拉克马的银币,递给老板。老板把找零的三欧珀递给他,同时又包了几颗油浸的橄榄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年轻的主人是初来雅典吧,这是一份礼物。” 亚里士多德把零钱放回钱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香肠。赫米阿斯一时有些尴尬:“啊,亚里士多德,我会把钱还你的,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 “不必放在心上。”亚里士多德转向阿里斯塔,“不过,雅典之前不是也收波斯钱币吗?” “哎,这你们就不懂了。”阿里斯塔故作神秘,“自今年起,议事会要求进入雅典的所有商人和旅客都必须使用雅典德拉克马交易,而且要求雅典城邦所有货币商人使用最低比率交易波斯金币。人们都说,这是对波斯操纵希腊北部城邦与我们为敌的报复。” “难怪我那一袋金币才换了十个米纳(Mina)!”赫米阿斯愤愤不平,“这是在骗外邦人的金子!” “十个米纳,那可是一千德拉克马!”阿里斯塔张大了嘴巴,“要知道,苏格拉底(Socrates)受审判时,柏拉图就向法庭要求用自己的十个米纳为他赎罪,但法官不允许。苏格拉底自己的全部财产也不过一个米纳,他最终提出赎刑的金额是三十米纳,前提是有人借给他。” “那之后呢?”亚里士多德问道。 “陪审团根本没有给他赎刑的机会,他们选择了死刑。” “……”赫米阿斯觉得自己口中的香肠没有了滋味,“他们最终还是为他平反了,不是吗?” “那是政客的胜利,不是哲学家的。”阿里斯塔摇了摇头,“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但听柏拉图他们的语气,这个结果来得没那么容易。” “雅典的耻辱,苏格拉底的光荣。”亚里士多德默默咽下最后一口香肠,“味道不错,只是分量不够。” “哈哈,我觉得你说的是香肠。”赫米阿斯打趣道,“我们再去买点东西吃,这时他们应该有足够的零钱了!” 三人从上午逛到正午,在赫米阿斯的支持下,他们饱餐了一顿。亚里士多德暗中思忖,以后还是应该少来市场,毕竟三个欧珀就足够一个贫苦家庭一天的口粮了,肉食还是太贵。现在,是时候去上课了。 …… 伊索克拉底的学校在市场旁边一条街的地方,这是个大院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台阶或沙地上,他们中有些人风尘仆仆,可能是从西南方的比雷埃夫斯港赶来的。亚里士多德三人进入院子,就听到一个年轻人在高声议论: “雅典人们,警醒起来吧!不要沉溺于诗歌和戏剧了,多看看政治!我们的周围全是敌人,北边的马其顿,南边的斯巴达,西边的科林斯,我们已经无法控制爱琴海对岸的爱奥尼亚倒向波斯人了!而你们还在歌颂荷马!” “我就来自爱奥尼亚,事情好像没你说的那么严重。”赫米阿斯很讨厌别人挑起这种分裂同盟的话题,“我家就在阿索斯,我们自认为是雅典的朋友。” “你?请问你参加过战争吗?你是否知道现在全希腊的局势?还是说,和平只是你的一厢情愿?”那年轻人言辞犀利,“而我,雅典的狄摩西尼(Demosthenes),从小就学习政治和地理,我看到过历史,我已经感到了危机!” 狄摩西尼声音更大了,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外邦人永远不可能和我们一条心!想想斯巴达吧,他们也曾是我们对抗波斯的盟友,但稍后就转头咬我们一口!你,爱奥尼亚人,别假惺惺地装作我们的朋友,一旦发生战争,我敢说你们照样指望不上!” “以赫拉克勒斯之名,你是在侮辱我!”赫米阿斯马上就要拔出佩刀。 “安静!上课时间到了。这里不是比武场,不需要刀剑!”教师伊索克拉底走进院子,分开了两人。“现在开始上课,停止你们的议论!”周围的学生围成一个圈子,全都安静下来。亚里士多德拉了拉赫米阿斯,找了一个台阶坐下。 “首先,我是你们修辞学的教师!你们有些人是我的学生,有些人是从柏拉图那里来听讲的。对后者,我要说的是,我没有收你们的钱财,也不是你们的奴隶,所以不要向我随便提问,也不要建议我应该讲授些什么。”伊索克拉底显出不可置疑的权威,“你们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说家,也不能成为讼师或智术师,所以不要以为在我这里上过课就以我的学生自居。就像我的名字只和苏格拉底差一个字母,但我们有着天渊之别。我只希望你们在我的课上学到一点,那就是说服的艺术。而我判断你们学成这门课程的标准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说服我!” “现在,我请你们中的一个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学习修辞?”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修辞 “你为什么要学习修辞?” 伊索克拉底的问题让学生们愣了一下,很多人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大部分学生都是慕名而来。对他们来说,伊索克拉底是一个有名的演说家,或许还是个智术师——尽管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这一点,不过他是一个名人,而名人总是吸引很多人跟随在他身边。 这时,狄摩西尼突然起身:“我学习修辞的原因很简单,我需要一场诉讼。一场必胜的诉讼。我要起诉我的监护人,他们侵吞了属于我的遗产。” “诉讼?很好的理由。”伊索克拉底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我们要学习的内容。” 他用一根树枝在院中的沙地上写下“诉讼”这个词,一些学生纷纷掏出莎草纸和羽毛笔。“诉讼时需要如何才能胜诉?”伊索克拉底并没有打算让学生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在法庭上,如果我们是原告,我们面对的是法官、陪审团和被告。原告和被告轮流发言,之后便由陪审团成员投票决定被告是否有罪。雅典的法律要求陪审团投票超过五分之一才能使诉讼成立,否则便是诬告,原告需要倒赔一千德拉克马。”他看了眼狄摩西尼,“而即使判定有罪,被告仍然可以提出赎刑,即自愿接受较小的刑罚而免除较大的刑罚。这时第二轮投票,决定被告会得到哪一个刑罚。” 伊索克拉底中断了讲解,抬起头来:“那么,如何在诉讼中胜利呢?” 赫米阿斯起身说:“我认为正义的一方会获得胜利,说真话的会得到更多的支持。” “哈?”伊索克拉底发出一声嘲笑,“也许你们知道苏格拉底的审判,请问苏格拉底有没有说实话?他胜利了吗?你完全搞错了方向,法庭发言的意义在于说服陪审团,而不是声明自己的正义!” “老师。”亚里士多德起身,“如果这样说的话,苏格拉底接受审判时也没有说服陪审团,那苏格拉底难道不清楚法庭发言的原则吗?” “不。”伊索克拉底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个不算高大的年轻人,“苏格拉底做的没错。他根本没有针对陪审团做出发言,而是针对不同的对象。” “对象?”学生们纷纷表示疑惑。 “我刚才所讲的,是在普通的法庭诉讼之中,控辩双方要说服的对象应该是陪审团,没有针对这个对象作出的发言,不会是成功的发言。”伊索克拉底回答道,“但我认为,苏格拉底的发言并非针对陪审团这个审判方,他的发言针对的是另一个审判者。” “另一个?可是雅典法庭只有陪审团有最终的审判权力啊。”一些学生小声议论着。 “神。”伊索克拉底提高了声调,“苏格拉底并非让雅典的陪审团来审判自己,他自己要面对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来自神的审判。他要说服的对象,是神。” ……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伊索克拉底叹了一口气,“你们知道,德尔菲神庙的启示吗?苏格拉底的朋友海勒丰(Chaerephon)去德尔菲神庙请求启示,问‘在雅典还有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的人吗’?神谕回答‘没有’。以苏格拉底的智慧,他怎么不知道在法庭中应说服谁呢?除非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法庭。” 感受到学生们都集中了精神,伊索克拉底有些骄傲地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苏格拉底对你们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但我曾经认识他,跟随他,我对他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任何一个他的学生。” “在那时,雅典生活着很多学者,他们有的是智术师,有的是哲学家。但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我也曾经疑惑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一次,我听到他在我面前说:‘有灵在向他说话’。” “那时我仅仅以为这是一种修辞,就如同我们说自己‘突发灵感’。但很快,我发现我低估了他。你们听说过阿里斯多芬(Aristophanes)的《云》吗?‘他在空中行走,一心向着太阳。’阿里斯多芬可能说过一千句谎话,但这一句却是真的。” “他能施展我们难以想象的技艺,雅典城里的市民可能没有看到这些,但同他一起战斗过的老兵们,都知道他有强大的能力。他救过人,也杀过人,他的能力让敌人胆寒。” “当他被告上法庭时,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宿命。这是强大的技艺带来的祸患,偏偏他又是一个不懂韬光养晦的人。陪审团的成员有一多半是他的战友,三个原告是他战时的下属。他们杀了他,因为他们害怕他,雅典害怕他。” “但他爱雅典,爱它的人民,哪怕他可以随意逃出监狱,或者把那些诬陷他的小人化为灰烬。然而他放弃了,因为这场审判不算什么,真正的审判是他独自面对神的判决。” “雅典人给他的罪名是:毒害青年和引入新神。哈哈,这可真是恰当!”伊索克拉底情绪激动起来,“法庭的那些蠢货不会想到,这个罪名对他来说是实至名归:他毒害青年的方法就是给他们指出真理之路的方向,而他引进的新神就是‘逻各斯之主’!” “逻各斯之主?”学生们躁动起来,“真的有这样一个神吗?祂像宙斯,像雅典娜,还是像赫尔墨斯?” “不要把诗人的想象和神混为一谈。”伊索克拉底轻轻摇头,“对于逻各斯之主,我对祂并没有什么了解,我只知道祂的力量可以为人们所用,多少智术师和哲学家都证明了这一点,而苏格拉底无疑是其中的翘楚。现在稍有些知识的雅典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对祂本身,我们一无所知。” “我不妨告诉你们,这些话在某些智术师那里可以开上很高的价钱。”他面带嘲笑,“其实,它们一文不值,就像我追随苏格拉底许多年,却至今也无法施展出他的技艺——用柏拉图的话来说,我的实践被我的语言掩盖了。但我内心知道,恰恰相反,所有实践的本性是相同的,它们都是说服。我只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说服城邦的人上,而有些自然学者,比如德谟克利特(Democrites),他们可以说服自然;更有些高明的哲学家,比如苏格拉底,能够说服神。” “神,也是可以被说服的吗?”狄摩西尼感到有点精神恍惚。 “别的神我不知道,但一个称名为逻各斯的神,确实会回应人们的语言。”伊索克拉底将树枝扔在地上,“这就是为何我们要学习修辞,它可以让我们了解说服的艺术,直至说服神明。” …… 在一段震撼人心的开宗明义之后,伊索克拉底开始了基础而又繁琐的教学。说它基础,是因为学习修辞要从最基本的语词、句子和逻辑入手,说它繁琐,是因为学习这些往往伴随着大量的练习。 “让我们从一个简单的三段推理开始吧。”伊索克拉底在地上划了三道线。“我们都知道这个命题:人都是会死的。那么由它可以推出什么?”他继续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在圈中写了个A字,用来代表“人”,又画了一个大圈,写上M字,代表“死”。“所有的A都是M,这是一个全称命题,它代表所有符合A的东西都属于M之中。也就是说大圈M包含了小圈A。假如小圈里有一个东西,比如苏格拉底。我们知道,苏格拉底是人。那么,我们能得出什么呢?” “苏格拉底也在这个大圈之中。”有学生回答道。 “是的,所以完全的论证就是:人都是会死的。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是会死的。第一句叫做大前提,它是一个全称判断;第二句叫做小前提,它是一个特称判断;最后一句叫做结论。这个结构就叫做三段论。”伊索克拉底一口气说完,“三段论是我们进行论证的基本结构,请你们自己构造十个三段论,把它们写在莎草纸上!” 学生们纷纷埋下头去书写,亚里士多德掏出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却一时犯了难。他一开始写,就感到了困难。困难不在于理解这种结构,而在于想到一个正确的大前提;他转头看了看阿里斯塔,只见他不假思索的写道:“所有的教师都是猪。伊索克拉底是教师。所以,伊索克拉底是猪。” 亚里士多德悄悄地问他:“这样的论证也可以吗?” 阿里斯塔满不在乎:“父亲告诉过我,推理的结构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它的形式有效。” 伊索克拉底注意到了他们交头接耳,于是走过来,看到了阿里斯塔的那个三段论。 “哈哈。”他笑得很开心,“很不错。你抓住了三段论的核心。不过,请你在今天下课后,再写一百个不同大前提的三段论,明天上课时交给我。这是对你的奖励。”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戏剧 修辞课之后,亚里士多德等三人沿着原路走回学园。此时已近傍晚,阿瑞斯山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一片紫色。他们再次路过酒神神庙时,只见一群人正在那里布置些什么。看装束,他们是从外邦来的戏班,似乎是要参加下个月地母节庆典的喜剧竞赛。 雅典戏剧氛围浓厚,往常的酒神节戏剧大赛更是万人空巷。在酒神剧赛上获奖的作家也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名声。因此,各城邦的剧团纷纷来到雅典,希望一举成名。然而,能够在酒神节表演的剧团毕竟有限,于是一些雅典人开始在秋季的地母节举办另一场赛事,与春季的酒神节剧赛遥相呼应。地母节庆典没有酒神节或泛雅典娜节那么隆重,参与集会的也多为祭祀大地女神得墨忒尔的妇女,因此讲述社会生活的喜剧更受欢迎。不过,正因为雅典的妇女很少参加公共活动,而地母节又是她们难得出门的一天,所以,这天上演的戏剧哪怕最终得不到大奖,观众和收入却并不会少。就这样,许多小戏班选择在三月末来到雅典,通过试演增加名气,从而在之后的大赛中获得更大的收益。 阿里斯塔远远看到那群人,就兴奋地大喊:"就是他们,几天后的戏剧应该就是他们来演。" 赫米阿斯看着他问道:"阿里斯塔,你这么喜欢戏剧?而且这种小型剧团也不会有什么好剧本吧?我看他们都凑不齐一支完整的歌队。" "那可是地母节的戏剧,到时候看的人不会少!所以他们怎么也得拿出点真本事的,是不是?” “阿里斯塔,我想,比起戏剧,你是对那天的观众更感兴趣吧。”亚里士多德插了一句,“而且,距离地母节还有十天,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激动。” “哦,亚里士多德,那是因为我对诗歌的热爱。”阿里斯塔的脸突然涨红了。“我可是熟读阿里斯托芬剧本的人,还有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德斯的剧本我都搜集过。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数学家,肯定会成为一个剧作家。” “好了,剧作家,先想想你那一百个三段论练习吧,希望你在天黑前可以完成它。”赫米阿斯揶揄道。 阿里斯塔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们赶紧走吧,我可不想在父亲面前做修辞课的练习!” …… 回到学园的亚里士多德拒绝了赫米阿斯共进晚餐的邀请,而是独自回到了寝室。他拿出白天记录的莎草纸翻看着,脑子却在思考着伊索克拉底讲述的苏格拉底故事。 他当然也听说过其他人谈论的苏格拉底,自从雅典城邦为他恢复名誉,这位哲学家就成了每个稍有知识的人话题中的焦点,无论在雅典还是其他城邦。亚里士多德当然知道,关于苏格拉底最多的记录,就来自柏拉图。他将苏格拉底的言论写成对话,在公众面前表演,从而让很多人了解了他的老师。但这些对话只涉及理论,而从未提到实践。 “哲学家所说的理论和实践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亚里士多德自问,“如果学习了某种知识就可以了解某个理论,那凭什么有的人可以将这个理论现实化呢?” “伊索克拉底提到了,那位被称为'逻各斯'之主的神明会回应人的语言,这又是如何实现的?” “欧多克索先生提到,努斯的力量决定了实践的能力,巴门尼德说要沿着真理之路。这些命题的背后,到底要说什么?” “真理?可我现在还想不到一条绝对为真的大前提。假设'人都是会死的',是一条真理,我能利用它做什么?” “我当然不能让一个人由生转死,因为人的死期与死因都不包含在这个命题中,也就是说,它不会将一个活人变成死人,因为这个命题中并不包含由生转死的条件。” “可是反过来呢?如果一个自称不会死的人,遇到了这句话将会如何?不,这不可能,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永远不死,那他就不能称之为一个'人',因为我们理解的人必然是会死的,而不是不朽的。” “所以,关键在于主词'人'的定义,已经包含了'会死'这个规定。就像'所有的白马都是白的'这样一个同义反复?” 亚里士多德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突然发现自己找到了很多正确的大前提:白马是白的,生物是有生命的,等等。但这些命题在他看来都是废话,除了同义反复并不包含任何其他的知识。 “所以,我应该获取更多的知识,才能打破我在常识中只能得到的这些命题。”亚里士多德计划道,“首先,知识积累可以让我获得更多真的命题,它们可以丰富我的思路;其次,根据努斯由知识训练这一法则,丰富的知识可能会促进我的实践能力,尽管我现在还不能做到。” 他这样想着,自然而然得想到“知识”这个问题,哪里可以获得“知识”呢? “不知道学园有没有藏书室这种东西,或者导师们的研究文献?还是明天去问一下欧多克索导师吧。至于现在,我好像除了一些父亲教过的关于动物和医学的知识也没有什么了解的了。” 第二天,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如愿找到欧多克索。阿里斯塔告诉他,欧多克索又是一早就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藏书嘛,我倒是知道。”阿里斯塔说,“导师们都有很多藏书,比如说,我父亲就从埃及购买了大量书籍,有的是原文,有的是抄本。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文字的价值,所以有时一个德拉克马就可以买几卷莎草纸。” “但教师们的藏书往往不会外借,不过在学园有一个藏书室。”阿里斯塔将他们带到一个上了锁的房间前,“斯彪西波(Speusippus)负责管理这里,他是柏拉图的外甥,可是他也随行去了叙拉古。而这里的钥匙,就在我父亲那。” “所以,要打开藏书室,还是要找到你父亲?” 阿里斯塔点点头,“理论上讲是这样,如果你不想破门而入的话。” “我当然不想!”亚里士多德无奈得摇了摇头。 “哎,我听说,”一旁一直在默默听着的赫米阿斯突然插话,“很多学生会把教师上课时的内容记下来,阿里斯塔,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应该听过别的导师讲课吧?” “听是听过,但你知道,我讨厌记笔记。”阿里斯塔苦笑,“我宁愿做数学题,不需要记录话语,只需要记住原理。” “好吧。”赫米阿斯无话可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学生,剧作家。” “剧作家?”亚里士多德眼前一亮,“阿里斯塔,你喜欢收集剧本,那柏拉图的四联剧你有没有收藏?” “四联剧?”阿里斯塔也突然明白了,“对啊,我还有几本当初记下来的剧本。你们等着。”他向自己家跑去,过了一会儿,抱了一捧莎草纸卷回到原处。 “都在这里了。”他喘了口气,“四联剧,对话录,这些不是课堂笔记,很多学生认为它们没什么价值。可我喜欢其中的一些对话,就记录了下来。” 亚里士多德翻捡着一卷卷抄本,这些记录有的并不完整,有的分成几部分,显然来自不同的四联剧。他拿起一卷看起来有些年代的莎草纸,问道:“这是什么?你好像没怎么看过。” “啊,那不是我的记录,好像是我父亲给我的。我看了开头,实在读不懂,就放在那了。你要看尽管拿去好了。” 亚里士多德打开莎草卷,只见开头写着一个名字:“斐多”(Phaidon),在这个名字后面,有一行潦草的小字:“论灵魂。”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努斯 接下来的几天,亚里士多德沉浸在《斐多》这篇对话里,这篇对话的主人公是苏格拉底,确切来说,是他的一名名叫斐多的学生转述苏格拉底死前的谈话。这应该算是苏格拉底的遗言了。 “我年轻时,对那门称作自然学的学科有着极大的热情,我想要知道每一样事物产生,灭亡和持续的原因。我不断反复思考,对这一问题困惑不解。” ...... “有人说,阿那克萨哥拉的一本书中断言,产生秩序的是努斯(心),它是一切事物的原因。” ...... “这些想法使我高兴的假定,在阿那克萨哥拉那里我找到了一位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原因问题的权威。......我迫不及待地找来了那些书,开始一刻不停地阅读。” “我的朋友,这个希望是多么美妙啊,但它马上就破灭了。当我读下去的时候,我发现努斯在他手中变成了完全无用的东西,而是引入了其他东西作为原因,比如气,以太,水,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对自然的研究精疲力尽之后,我想到一种危险:就像人们观察日食,如果不经过水面或者其他媒介去观察倒影,而是直视太阳,肉眼有可能变瞎。而我担心试图用每一种感官去研究对象,可能使我的灵魂变瞎。于是我决定要借助某些理论,在研究事物的真理时使用它们。” ...... “我假定,绝对的美,绝对的善,绝对的大等等是存在的,而任何美的事物之所以是美的,因为它分有了绝对的美的存在。” “我将这些绝对的存在称为'理念'(eidos),一切与它们同名的存在都是因为分有了它们的理念。” 亚里士多德读到这里,内心波澜起伏,他知道,这就是柏拉图所说的“理念论”的来源了。 他继续读下去。 “一个人身上可能同时拥有对立的理念吗?比如西米阿斯比苏格拉底高,又比斐多矮。” “说'西米阿斯'比斐多矮,并不是因为斐多自身,而是因为比较,在比较中,西米阿斯的'高'的理念回避了,而他分有了'矮'的理念,这就是为何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既是高的又是矮的。这就是对立理念在事物之中的存在。” “较大来自较小,较小来自较大。事物从对立中产生。” “但是,每一个对立面自身绝不会接纳与之相反的理念。它们永不会与自身对立,当对立面迫近时,它们或者衰退,或者停止存在。” 这时天渐渐黑下来,而亚里士多德没有心思点燃蜡烛,他正在快速思考着: “也就是说,一个人比另一个人高,比第三者矮,并不是他自己一会儿变高,一会儿变矮,他自己的高度并没有变化,而是对立面的接近使得他身上'高'的理念退去,显现出'矮'的性质。” “因为我们都不可能拥有绝对的高,所以我们都在这两者之间,一者退去,另一者就显现出来。” “但高本身并不会变成矮,而且高会自然地排斥矮。” “然而,对于其他属性呢?比如生与死,生绝对会排斥死,所以,苏格拉底认为灵魂是生命的原因,它自然地排斥死亡。那么,如果是其他的......比如有知识,和无知?”亚里士多德想到了困扰自己的求知问题。 “和柏拉图相比,我没有知识,但和某个不识字的奴隶相比,我有知识。” “如果我分有了'具有知识'的属性,那就必然存在一个'绝对知识'的理念,我们假定说,那就是真理。那么知识就是分有真理?” “如此,真理之路就通畅了,我们学习知识,就是让自己更多的分有真理的理念,从而在无知迫近时不至于失去它,变成一个彻底无知的人。” “所以,哲学家必然追求知识,正是为了对抗无知的侵蚀。” “不,不只哲学家,任何人,哪怕是沿着意见之路前行的智术师,他们更加害怕自己变成无知的人。一个普通人,虽然并不一定觉察了这一点,但他自己也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变成一个白痴。” “所以,每个人都自然地倾向于分有真理,也就是尽量追求知识。” 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他飞快地在一张莎草纸上写下:“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突然,在夜色笼罩中,他感到了光。 …… 赫米阿斯举着一只蜡烛走进寝室:“亚里士多德,你睡着了吗?怎么不点蜡烛?你能在黑暗中看到卷上的文字?” “啊,我没注意。”亚里士多德挡住眼睛,仿佛那火光有点刺眼。 “你就是读的太入神了,这可不好。”赫米阿斯担心地说,“我曾听说,有的古代人因为一下子获取了太多知识,头脑都装不下,直接疯掉了。”他把蜡烛放在桌上,“你看的那篇对话太难了,小心疯掉。” “我确实有点累。”亚里士多德说,“我感觉头像被打了一棍子。” “哈哈,说了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去外边逛逛,今天我和阿里斯塔去了比雷埃夫斯港,那里的风景和雅典可不一样。”赫米阿斯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我们看到了货船,是从爱奥尼亚来的,我还收到了一封家里的来信,信里说波斯人最近很少在阿索斯活动,好多商人更愿意去东方做买卖。” “赫米阿斯,明天是地母节,不需要上课吧?”亚里士多德扶着额头。 “是啊,怎么了?” “我想,我需要睡一会儿了。”他头一沉,昏倒在了桌上。 …… “亚里士多德。” “是谁在叫我?” “尼各马可之子,亚里士多德,你得到了我的回应。” “你是谁?我从未召唤你。” “我是自在的存在,不因你召唤而来,也不因你的拒绝而去。我在过去,现在与未来。” “你是某个精灵?能把人带入迷梦?女妖,九头蛇?” “你的梦来源于你自己。我只是看到了你。”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或者永远不再醒来。” “你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只有我自身。” “那我要做什么?” “认识——你自己。” …… 咚——咚—— 亚里士多德又一次被水闹钟吵醒,他头还有些晕,梦里的一些声音似真似幻地在耳边盈绕。 “认识我自己吗?”亚里士多德当然知道德尔斐神庙的那个着名的箴言。 “亚里士多德,快走,今天是喜剧上演的日子。”阿里斯塔推门而入,“还有啊,今天我可要带着妹妹们去市场上,晚了没空给你们指路,快点洗漱。” 赫米阿斯已经穿戴整齐,也站在床边上。 “可我真的很困。”亚里士多德挣扎着抬起头,“你们先去吧。我会让迪奥尼修带我出去的。”迪奥尼修是学园的一个奴隶,负责接送学生的行李。 “你脑袋还好吧?我看你昨天昏睡在桌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架到床上。”赫米阿斯有些担心。 “没事的。我可能,就是真的太累了。” “好吧,我妹妹还想看看你的诗歌才华呢,虽然我告诉她了,你一点儿都没有。”他促狭地一笑,“那好,下午见。就在酒神剧场。” “好的,下午见。” 待阿里斯塔等人走后,亚里士多德又陷入了昏睡,这次却没有做梦。当他再次醒来时,太阳已近中天。亚里士多德赶紧起来,把水瓶里的水倒进盆里,这才发现瓶子里空空的。他走出房门,准备叫奴隶去打水,却一个人也没看见。 “好吧,还是自己去池塘取点水吧,反正不远。”阿卡德穆的池塘就在学园体育场的边上,这点路程倒是不会迷路。 他回手拿起水瓶,却看到桌上平铺的莎草纸: “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他默念着这句话,想仔细思考一下从这个命题可以推论出什么。同时,提起水瓶走向池塘。 一路上他无暇顾及周围的建筑,只是默默念着那句话。突然,他发觉有些异样,自己好像并没有走向池塘啊! “难道我真的脑袋坏掉了,这么近的距离也会迷路。”他苦笑了一下,赶紧看看四周,确定自己的位置。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藏书室的门前。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喜剧 亚里士多德推了推藏书室的门,它还是锁得好好的。他有些迷茫地站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什么其他不寻常的地方。 “好吧,我还是应该去打水。”他转向池塘的方向。 简单吃了一块面包之后,亚里士多德让学园的奴隶指引他出了圣林。直到走上了前面的大路,他才放下心,然后思考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回应?我应该找人问一问。”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有哪些人可以为他解忧。最合适的当然是欧多克索导师,但这位数学家似乎一直很忙,连续几天都不见踪影。或者伊索克拉底,但这位言辞犀利的演说家实在让人难以生出亲近之心。他思虑再三,决定明天再去找找欧多克索,他对这位长者更有信心。 酒神剧场就在酒神庙的边上,这里经年有戏剧上演,早已形成了一块专门的演出场地。戏剧演出又催生了商业,很多背着篮子,推着小车的商贩在人群中穿行。因为节庆的缘故,这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尤其时刚刚去参加地母节祭祀的妇女们。女子们成群结队,这在雅典可并不常见。 亚里士多德赶到剧场前时,环形的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人。他当然没有找到朋友们。不过,他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伊索克拉底的学生狄摩西尼。这位政治爱好者正在盯着后台,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他突然一转头,看到了亚里士多德,两个人面对面,都不知有什么话说。 狄摩西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斯塔基拉人,我可以相信你,你和那些爱奥尼亚人不一样,我们是近邻。” “是吗?我可是在马其顿生活过很久,你不怕我是间谍?”亚里士多德语气带着讽刺。 狄摩西尼显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不动声色:“帮我个忙,在这里盯着,看住后台出来的人。” “后台有很多人,演员,作家,歌队。”亚里士多德疑惑道,"你让我看住谁?” “不管是谁,如果有人在戏剧进行过程中从后台离开,盯紧,跟着他。”狄摩西尼十分严肃地说,“我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我现在要去把消息告诉城门守卫。” “什么消息?” “这个戏班子里有波斯人的间谍。” 亚里士多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哪里有那么多间谍?” “听着,我自有把握。”狄摩西尼没好气的说道,“我看到他们的马车载了不知什么东西,看起来很重,马都喘不过气来了。戏剧表演的服装和道具怎么会那么重?想想吧,这里肯定有阴谋。” 亚里士多德只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可理喻,大概是得了什么会发妄想的病症,他应该找个医生看一看。 狄摩西尼此时却来不及多说什么,“记住了,在我回来之前盯着那里。”看亚里士多德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他们可能有武器,你小心点。” 亚里士多德随意答应了一声,反正自己也没别处可去。站在这里欣赏戏剧也是一样的,至于后台,他能看到几个演员跑上跑下,还有几个歌队成员正在排队。 戏剧很快开始了,他们表演的是一个外邦的故事,讲述一个丈夫怀疑自己的妻子偷情,而引出一系列的误会。坦率地说,演员们的表演并不比亚里士多德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喜剧更为出色,尤其是歌队,很明显有几个人疏于排练,跟不上歌词。不过这剧的剧情很吸引人,观众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亚里士多德看了一会儿,稍微觉得有点无聊,可能他不喜欢这种家庭琐事。他正想走开,突然发现歌队中有两个人趁着一幕结束下台时往剧场外边走去。 “不会吧?他们竟然中途退场,这个歌队也太不负责了。”他转念一想,“难道他们真的是混进城中的间谍?”他想告诉狄摩西尼,却发现他还没有回来。 “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那两个歌者从剧院后面绕了个圈子,进入酒神神庙附近的小巷子。这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路旁地上。见他们过来,车夫赶紧起身。“都了解了吗?”那两个人点点头。三个人拉着马车向着城北走去。 亚里士多德远远盯着他们,“那边好像是帕特农神庙啊,不是祭典的日子,为什么要去那?” 他缀在离马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他们走向神庙下方的长街。那里往常人来人往,大多是兑换货币的商人,但现在空无一人。 “就是这里。”一个歌者指着一栋院落,马车缓缓地走进大门。 亚里士多德等了一会儿,看那门里还是没有动静,便想离开去剧院找狄摩西尼通报情况。他刚一转身,就发现一双黄色的眸子盯着他。 “年轻人,你看得很入神。不过,这场戏剧你买票了吗?” 亚里士多德感到了危险。他看到那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的袍子,脸上一对昏黄的眼睛突出,让人无法忽视。他强作镇定,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让开吧。” “可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雅典人。”那人凑近了他,“很不幸,你注定看不到这场戏剧的结局。” 亚里士多德一个闪身,躲开了面前来人的手,普罗克森教给他的格斗术派上了用场。那人却不慌不忙,将手张开,在亚里士多德面前一抖,同时沉声说道: “无物存在。” 亚里士多德突然看不清面前来人的身影了,他好像一层雾消散在阳光里。他一愣神的工夫,就感到脑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不能这样!快醒过来!”他的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当他挣扎着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而那个灰衣人正在与另一个老者对峙着。他正是那位着名的演说家,伊索克拉底。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无知 伊索克拉底面对着那名不知来历的灰衣人,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无物存在?你是高尔吉亚(Gorgias)的门徒?” 灰衣人并不答话,他双手伸出,抓向伊索克拉底。伊索克拉底双腿丝毫不动,双手迎向对方的手臂,一下子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他腰部用力,反手一甩,对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雅典的格斗技术,潘克拉辛(Pankration),想不到我还用的到。”伊索克拉底跨步向前,“没想到吧,我年轻时也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格斗冠军。” “无物存在。”吃了个暗亏的灰衣人又念出了高尔吉亚的名言,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亚里士多德勉强看到一个影子在急速地向伊索克拉底的身后转去。 “我可不管高尔吉亚还是巴门尼德的话谁更好使!”伊索克拉底陡然转身,一个鞭腿扫向那片影子,“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一无所知!” “啪”,伊索克拉底这一腿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那个灰衣人的身上,他一下子显出原本的样貌,他踉踉跄跄,似乎还没有从智术失效的震惊中解脱出来。 伊索克拉底可不给他反击的机会,他一拳击向对面智术师的太阳穴,对方堪堪避开,却不防另一边的冲拳已经击中了他的下巴。 灰衣的智术师应声倒地。 伊索克拉底没有着急靠近那个灰衣人,而是走到亚里士多德面前把他扶起。他脑后的伤不重,就是头有点晕,这时他终于站立起来。 “伊索克拉底老师,您怎么在这?” “狄摩西尼那个孩子见到了我,告诉我你在监视一伙可疑的人,我就朝剧场那边赶了过去。但没有看到你,只看到了这个灰衣人。我就一路跟下来,果然他在跟着你。” “好吧,我在跟着另外三个,他们进了那边的房子。” “不用着急,他们一时出不来,不过这边动静一大,说不定会打草惊蛇。”伊索克拉底转头看向那个灰衣人,却看到一条灰色的影子在快速向远处跑去。 “糟糕!”伊索克拉底一跺脚,“没想到这家伙还装晕。快拦住他!” 亚里士多德看了一眼伊索克拉底,却被对方抢白道:“看什么看,我是格斗冠军,不是长跑冠军。我怎么有你们这些年轻人跑得快!” 亚里士多德赶紧冲过去,那个智术师脚步虚浮,但还是保持着很快的速度。亚里士多德忍着一阵一阵的头疼,紧紧地跟着他。突然,他看到对方正在朝着马车驶入的那个院子跑去。 “不好,他要去报信!” 亚里士多德想到这里,却一时不知怎么才能拦住他,他突然灵机一动,向对方喊道:“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灰衣人稍作停留,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亚里士多德发现,那是学园的方向。 …… 学园,圣林。 赫拉克雷德(Heracleides)和毕同(Python)两兄弟正在追逐林中的野兔,对他们来说,狩猎比看戏或体育锻炼要有意思的多了。他们兄弟来自艾诺斯(Aenus),在学园已经学习了几年。但比起辩论或者阅读,他们对战斗或狩猎的技巧更感兴趣。圣林深处草木茂盛,隐藏了不少小动物,它们可没少落入这两兄弟的魔爪。 “毕同,搭好箭,它向你那边去了!”赫拉克雷德叫道。 “好的。这次一定不会让它跑掉!”毕同把弓拉开,草木间传来窸窣的响声,他的箭已离弦。 “我射中了吧,快看看!”他兴奋地冲过去。 一个灰衣人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胸口正中了一箭。 …… 亚里士多德是在圣林入口跟丢他的目标的,当然,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如果没有人带路,外人是不可能从迷宫般的圣林中逃出来的,而下一步只需要通知学园的导师和城邦的守卫。伊索克拉底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仿佛刚才一瞬间就打倒一个智术师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他现在又变成了那个只喜欢高谈阔论的老人。 “你那个命题真不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伊索克拉底问亚里士多德。 “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亚里士多德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撒谎,他和对方一样茫然。 “嘿,这种事不要问我,我可没什么实践的经验。”伊索克拉底恢复了那种自嘲的语气,“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我一无所知。这是苏格拉底的话,也是我唯一能够实践的一个理论。” “它——很好用。”亚里士多德想不出其他的词语来形容。 “对于一切独断都是如此。”伊索克拉底并不想隐瞒什么,“这是一种辩证法,不管是巴门尼德的‘存在者存在’,还是高尔吉亚的‘无物存在’,都是一种独断。他们说了些什么呢?其实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命题除了它们本身,并不能给我们任何关于自然、关于具体事物的知识。所以,用无知来对抗这种‘有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所以,对抗知识的方法就是承认自己无知?” “不,知识是不容对抗的。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真的理解他们口中的知识,这时候承认自己的无知要比妄称自己拥有知识要更加接近智慧。” “好的,我想我明白了。”亚里士多德点头。 接着,他们就听到圣林那头传来了杂乱的人声,伊索克拉底见状说道:“我该走了,狄摩西尼还在等着我。” “那,那些——间谍?” “别担心,那不需要你管。”伊索克拉底严肃地说,“他们有护卫者对付。你要做的是做好你的事情,比如——求知。” 当亚里士多德被带到学园正中的广场上时,欧多克索已经和几位导师站在那很久了。毕同和赫拉克雷德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欧多克索抢先发问: “亚里士多德,你认识这个人?” “唔,我不认识,但他袭击了我。”他把今天在剧场和路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给了大家。 “所以,他是被你引到这来的?”毕同睁大了眼睛,同时按捺不住语气中的愤怒。 “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说。”欧多克索打断了他,“毕同,赫拉克雷德,你们被罚一个月不得使用弓箭。”他转过头,“亚里士多德,跟我们过来。” 他们走入一间教室改成的大厅,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张矮桌,那个受伤的灰衣人躺在那里。 “忒萨罗(Thessalus),你看他怎么样了。”欧多克索对着房间正中的一位老者说道。 “没碰到心脏和肺部,箭头被肋骨挡了一下,还有的救。”忒萨罗回答到,“如果箭头没有生锈,他有很大机会活下来。” “我们靠你了,他的口供很重要。”欧多克索想了一下,“你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让学生帮你取来。” “告诉小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III)把我的手术箱拿来。”他说道,“还有,这段时间让德拉科(Draco)和你们呆在一起。” “我会去通知你的儿子和弟弟的。”欧多克索不再打扰这位医生,他转向亚里士多德:“现在,把事情的细节再说一遍吧。包括你是怎么获得那个命题的。” 亚里士多德只好把自己的经历再次复述了一遍,当然,他有意略过了阿里斯塔帮他找到《斐多》的过程,以防给这位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是复述了自己的论证,关于对知识和无知的认识。 “真是精彩。”欧多克索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我很高兴你很快理解了柏拉图的‘分有’,尽管你还没有正式学习它。不过要小心,哲学的实践路途上有很多的困难和陷阱,我建议你千万不要急于求成。”他加重了语气,“有时这是很危险的。” “我明白了,导师。” “你说你得到了伊索克拉底的帮助?” “是的,伊索克拉底老师告诉我,承认自己无知的人比起某些有知者来更接近智慧。”亚里士多德谨慎的说。 “他说的没错。”欧多克索笑了笑,“那可是伊索克拉底啊,苏格拉底曾说,他比我们每个人都更适合成为一个哲学家。”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线索 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亚里士多德被允许回到住处,而学园的这一场风波也很快地传到了学生们耳中。阿里斯塔很意外地没有第一时间来看望亚里士多德,听赫米阿斯说,他一回到学园就被叫回了自己家。 傍晚,一张布告被贴在了学园正中的教室门前,上面简单介绍了事件的经过,当然略去了细节的部分,只说“有陌生人入侵被学园师生擒获”,同时提醒所有师生最近在圣林活动时注意安全。最后,布告宣布: “由于雅典城中可能出现的外邦间谍破坏活动,最近几天凡在学园之外进行的课程全部取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因此,学园全体导师强烈建议全体学生近日不要离开学园范围。” 落款是:“代理院长:欧多克索”。 “好吧,所以我们就不用上课了。”赫米阿斯有些轻松。 “但我们也不能去城里。”阿里斯塔愁眉苦脸,看来他受了一些教训,不过并不是很严重。 “你们难道不好奇这件事情吗?”他看向亚里士多德,“你说,那群人去了神庙附近?” “他们要破坏神庙?”赫米阿斯惊讶地说,“以前斯巴达人也干过这类事,他们要损毁赫尔墨斯的雕像。” “我看不像。”阿里斯塔回答他,“破坏雕像并不需要什么密谋,只要快速隐蔽地去破坏就行了,也不需要带什么工具。更不要提,他们还有一个智术师帮忙。” “他们还有一个智术师?就是被抓住的那个?”赫米阿斯对智术师有一种恐惧,“亚里士多德,你碰到了智术师的攻击?” “是的,在关键时刻,伊索克拉底救了我。”亚里士多德承认道。 “啊,那你真的遇到了很大的危险!”赫米阿斯跳起来,手臂在空中挥动。“不过,那个人不是中箭了吗?” “我听忒萨罗先生说,他似乎还有救。”亚里士多德说道。 “忒萨罗这样说应该是有把握的。”阿里斯塔补充道,“他可是那位着名的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儿子,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医术。我还见过他的儿子,小希波克拉底给人看病,他们一家都是优秀的医生。” “那等那个人醒过来,我们应该就知道原委了。”赫米阿斯说,“真的是波斯人干得吗?” 与此同时,欧多克索在与其他学园的导师交谈:“我收到城邦护卫队的消息,他们在靠近神庙的街道上堵住了那三个人,其中两个在战斗中被杀了,一个车夫被活捉。从他们身上的物品和口音来看,他们是色雷斯(Thrace)人。” “色雷斯人为什么要来雅典做这些勾当?他们是雇佣兵?” “目前还不清楚,那个车夫知道的很少。他们藏身的戏班倒是被控制了起来,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戏班的班主说他们是临时应征的歌队成员,因为缺少人手,就带上了他们。” “现在看来这个智术师倒成了唯一的突破口。”欧多克索接着说,“我们需要等他醒过来。”他看着面前的一位身体强壮的同龄人,“德拉科,按照你的判断,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德拉科是忒萨罗的弟弟,一位医生,也是一位自然学者。他皱眉说道,“我给他服用了药剂,通常情况下,他早就应该醒过来了。除非他是在伪装,伺机逃跑。” “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他可能是高尔吉亚的弟子。”欧多克索沉吟道,“他很有可能非常擅长伪装。” “你能看出他的能力吗?”德拉科问道。 “不。鉴定并不是我的特长。”欧多克索说,“不过高尔吉亚的三个命题我是知道的:‘一、无物存在。二、即使有物存在,我们也不能认识。三、即使我们能认识它,也无法说出它。’如果他真的可以熟练地运用这三个命题,恐怕我们很难从他那里获得什么消息。” “但他还是害怕暴露自己。”德拉科说,“我们需要一位专业人士。普罗泰戈拉(Protagoras)的弟子擅长鉴定一类的技艺。” 欧多克索摇摇头:“我们与智术师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 德拉科微笑道:“恰巧我认识一位,而且用城邦安全为理由,他一定会答应的。” 第二天,当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走到学园中心的广场上时,意外见到了一个虽不熟悉但印象深刻的身影。他头发稀疏、一身白色羊毛长袍,眼皮低垂着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亚里士多德认出,那正是他们入城那天出现在城门口的智术师! 欧多克索和另一位老者将他领进屋内,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好奇地张望着。他们不知道学园找来一位智术师的目的,但又忌惮这是一个秘密。 欧多克索发现了他们:“进来吧,亚里士多德,作为当事人,你有权参与审问。”他又看了看赫米阿斯,“作为当事人的朋友,你也可以听一听。” 二人这才走进屋子,亚里士多德曾经见过的那位医生也在场。欧多克索把那名智术师带到固定在矮桌上的灰衣人面前,沉声说道:“西奥多罗,你来看看他吧。” 那名被称作西奥多罗的老人把手放在受伤的灰衣人头上,又翻开了他的眼皮,这才扭过头:“欧多克索,你想让我看什么?这是个死人。” “不,他有脉搏和心跳。”忒萨罗插话道。 “不管你们医生怎么理解,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死人。”西奥多罗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的眼睛已经不能回应我的问题,他的灵魂不在那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德拉科好像和这位智术师很熟悉,他追问道:“那么你还能看到些什么?除了他的‘灵魂’不见了,还有什么其他的痕迹?” “我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还是别人做的,也许有某种智术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西奥多罗回答道,“他在这里的只有身体,对于身体,你比我更了解。” “那个……”亚里士多德忍不住插话,“我有一个问题:灵魂不是生命的原因吗?没有了灵魂为什么他还有生命体征?” “哼。”西奥多罗轻蔑地说,“‘没有技艺的实践和没有实践的技艺一文不值’,普罗泰戈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你说的是理论,或者说,你的构想。对于生命的自然原因,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不管说灵魂是生命的原因,还是说心跳是生命的特征,那只是一些假设!” “对于生命研究我想我有一定的实践经验。”忒萨罗说道,“确实,有些动物在死后还会保留一些生理反应,有时候尸体也会发生变化。但是这个人,真的可以说是死人了吗?” “这超出了我的技艺的范围。”西奥多罗回答,“我的建议是,把他交给护卫队,然后忘掉这些事情。” “你对高尔吉亚派的技艺有什么了解?”欧多克索突然问道。 “他们擅长操纵人心,而‘人是万物的尺度’。”西奥多罗恨恨地说,“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做到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灵魂。”从语气上听,普罗泰戈拉派与高尔吉亚派是死对头。 “改变……灵魂?这也太可怕了吧!”赫米阿斯小声地嘀咕着。 “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是将人作为认识一切的判断者,而高尔吉亚能够将‘人’这个判断者的立场彻底改变?难怪他们两派水火不容。”亚里士多德暗自思忖。 “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他们听到了欧多克索的声音。 傍晚,圣林角落。 欧多克索将两个羊皮卷交给一名黑发黑眸的年轻人,沉声说道:“这两封信,一封交给阿启泰(Archytas),另一封让他转交给柏拉图。请务必告诉他,情况有变,一定要让柏拉图在百花节之前赶回雅典!”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疑点 “怪事!线索就这样断了?”阿里斯塔不满的嘟哝道。 “那辆车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赫米阿斯关心证物的问题。 “也是怪了!”阿里斯塔一拍大腿,“我听说那辆车是找到了,但上面什么都没有!那间院子也被搜查了,同样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所以,那个院子是做什么的?”亚里士多德问道。 “石匠工坊。”阿里斯塔回答,“神庙的围墙就是他们建的。但那时候石匠和他的学徒都不在家,他们都在剧场。” “这个地点是随意挑选的?为了丢弃什么证据吗?”赫米阿斯喃喃自语。 “原因不得而知,那个马车夫也死了,据说是用捆手的绳子勒死了自己。”阿里斯塔接着说,“护卫队长很生气,质问手下人为什么要用绳子而不是镣铐。因此抓了几个士兵审问。” “果然很奇怪。”亚里士多德点点头,“这伙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因为我们的介入失败了?但如果计划失败,也应该有些线索啊。” “那个石匠工坊……”亚里士多德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里的人,有被看押起来吗?” “这个嘛,看押倒没有,不过他们也不可能逃跑。”阿里斯塔回答道,“有人在盯着那个院子呢。而且,石匠本人肯定不会是间谍。” “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肯定?”赫米阿斯好奇地问道。 “那个石匠叫朗普洛克勒(Lamprocles),是苏格拉底的儿子。” …… 尽管苏格拉底以哲学家之名闻名于世,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主业是一名石匠。而且,这门手艺是家传的。苏格拉底死时他的孩子们都还小,只有当时即将成年的长子朗普洛克勒继承了他的石雕技艺,同时也继承了他的石匠工坊。此时,朗普洛克勒正在院子正中认真地凿着一块大理石。他已经年过五十,拿着铜钎的手有些发抖,另一只举着锤子的手也不够有力。尽管如此,他仍然认真地凿着,仿佛除了眼前的石头,周围的一切根本不曾存在过。 他的院门前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使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抬起眼睛看了一下门口,略显茫然地打量着来人。 “朗普洛克勒先生,您好,我们是学园的学生。”阿里斯塔率先开口了,“我是欧多克索之子阿里斯塔,这是我的朋友阿索斯的赫米阿斯和斯塔基拉的亚里士多德。” “所以你们不是护卫者,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朗普洛克勒低下头继续敲击那块石头。 “先生,我们前来是因为有一些疑问。”亚里士多德走上前,“就是我看到那几个可疑的人把马车赶到了您的院子。” “你?”朗普洛克勒有些诧异,“这么说也是你告诉城邦护卫队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亚里士多德并不想过多解释,“我只是看到他们进入了院子,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嗯。”朗普洛克勒继续低头干活,没有一点儿想要继续谈话的意思。 “这……先生。”亚里士多德还是勉强开了口,“我们想要知道您回来时看到了些什么。”他语气诚恳,“这很重要,因为他们有一个同伙入侵了学园,这关系到学园的安全……嗯,我们的安全。” “你应该去问护卫队,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您回到工坊的时候没看到任何异常吗?”阿里斯塔追问了一句。 朗普洛克勒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赫拉在上啊!你们怎么就不能放过他!”屋里传来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咆哮,“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跟我在一起,他在照顾我!”房门“嘭”得一声被推开,靠近门框的位置站着一位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似乎行动不便,全身倚靠在一根拐杖上。她老态龙钟,但嗓门很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对抗身体的虚弱。 朗普洛克勒回头看了一眼,嘴唇不自然地抖了一下,“母亲......” “别跟我说话,你这狗崽子!广场的石像都比你会说话!”朗普洛克勒的母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仿佛面前年近半百的儿子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她挪动着身体,走出房门,向着亚里士多德等人喊道: “你们这群小崽子有什么事?” “她......就是苏格拉底的妻子赞提普(Xanthippe)吧。”阿里斯塔小声说,“你们听说过她吧。” “嗯,'响雷之后必有暴雨'。”亚里士多德点了点头。 在传闻中,这位苏格拉底的遗孀同他的哲学家丈夫同样有名,她的火爆脾气不止一次被同时代的作家记录过。只是岁月似乎并没有让她变得少许和善,反而增加了她倚老卖老的固执。 “夫人,我们是学园的学生。”阿里斯塔对老妇人行礼说。 “什么学园?柏拉图那小子的学徒,一群烦人精!”赞提普的吼声还在持续着,“我的儿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你们不妨去剧场问问,至少有三百个人看到了我们!还有十多个和我们一起回来的,我刚一到家,一群士兵就闯进来,像是要杀人!” “遭天谴的雅典人,你们杀死了我的丈夫,还不肯放过我的儿子吗?”老妇人的嘶吼变成了嚎哭。她的儿子扶住她,想把她拉回屋里,却被她一把推开,“蠢货,你要是有你父亲一半的口才,怎么可能让人这么欺负!” “你们快点走吧。”朗普洛克勒对三人说道。 三人讪讪地走出院门,听着院中仍在持续的雷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是……名不虚传。”赫米阿斯擦了擦头上的汗,“看起来我们没办法从这里获得线索了。” “不一定。”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其他两人都转向他。 “首先,尽管赞提普以脾气暴躁着称,但她并不是一个蠢人。想想她刚才的话,尽管她又哭又闹,话里的意思却十分明确。” “第一,她明确说事情发生时自己与儿子并不在场,还举出了见证人。” “第二,她把回家后发生的事情一语带过,好像他们回家与护卫队闯入是同时发生的,这进一步削弱了她们的嫌疑。” “然后,她听到我们是学园的学生,于是就扯到柏拉图身上,让我们想到柏拉图与他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不应该继续为难他们。” “最后,她把这件事与苏格拉底的死联系在一起,表明自己一直处于受害者的位置,而将调查这件事情当作苏格拉底冤案的后续。暗示我们如果继续调查,就是在继续对他们家的迫害。” “总之,这些信息都是在她的怒骂中传达出的,这足以证明,她不但不蠢,反而极度清醒和极有条理。” “这么看来,这个老妇人真的不简单。”赫米阿斯应和道。 “但是,”亚里士多德话锋一转,“让我们想想,如果这件事真的与他们毫无关系,或者真的如赞提普所说的那样,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一个清醒的人应该怎么做呢?如果要彻底洗清与这件事情的关系,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大力配合所有人的调查就行了。无论调查出什么,他们都可以以‘正因为此事与自己无关,所以才配合调查’为理由洗脱嫌疑。而且,只有真正的罪犯才能证明他们家确实是清白的,所以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急于知道真相。” “这样,一则有见证人证明他们不在现场,二则他们有柏拉图和学园的力量作为支持,而同时人们乐意相信苏格拉底的儿子不会做有损城邦的事情。所以,哪怕最终抓不到真正的元凶,调查的结果也很可能是证明了他们的清白,而不会产生任何不好的后果。” “但是现在她的做法正好相反。她用各种办法抵制调查,用话语让人觉得自己是受害人,但偏偏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确实是受害者。她的言说方式让我想到了修辞课上,伊索克拉底所讲的说服的技巧:将没有联系的两件事同时举出,引导别人认同其中的联系。” “也就是通过东拉西扯,让我们觉得她不可理喻?”阿里斯塔若有所思。 “也许任何人经过这么一闹,都会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而她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让我们不要继续调查下去,而不是还他家清白。”亚里士多德说道,“尤其当听说我们来自学园,而学园有很大可能维护苏格拉底家人的利益时,她对我们的态度恰恰说明了,她不愿意我们牵涉其中。” “而这恰恰说明了,她的儿子,确实有可能知情并且牵涉其中?”赫米阿斯追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亚里士多德沉吟道,“靠语言无法证明的事情,只有靠事情自己显示给我们看。” “事情自己怎么显示呢?”阿里斯塔疑惑地说。 “观察。”亚里士多德微笑道,“语言可以颠倒黑白,但自然的事物总是有规律可循的。”他坚定地说,“无论当事人说过什么,有一点不会改变,那辆马车确实进入过这里。而经过,必留下痕迹。”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观察 亚里士多德三人围着石匠工坊绕了一周,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据说,城邦护卫队在巷口遇到了三名可疑的赶车人,他们见到护卫者们便立即拔剑攻击。这个小型的战场离石匠工坊有一段距离,大概就在亚里士多德遭遇智术师的那个地方。现在那里的血迹已经被打扫干净,墙角还有一些刀剑划过的痕迹。 “你知道他们的路线吧?让我们再走一遍。”赫米阿斯不甘心地说。 “那又有什么好看的呢?石匠工坊没有后门,马车就被抛弃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阿里斯塔说道。 亚里士多德认真思考着,他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什么。 “你说马车就是在这被发现的?”他抬头问阿里斯塔。 “是的。车上除了一些草席,什么都没有。” “我听狄摩西尼说,他看到的马车载着很重的东西。那么,草席下面一定盖着什么东西。”亚里士多德说,“现在路上的车辙已经被掩盖了,不过我记得那辆车上堆得很高,应该是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低下头,用手抹开地上的尘土,露出了碎石子铺就的路面。 “哎?你们看这是什么?”他手指着石子上沾着的一块黑色污迹。 “啊?这有什么?”其余两人凑过来仔细看着。 “我看着就像是一般的污渍啊。”阿里斯塔莫名其妙,“城里的路上又不是时时打扫。” 亚里士多德用手摸了摸,又用指甲刮下一些碎末闻了闻,赫米阿斯照着他的样子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这个味道?”赫米阿斯突然说,“我在港口闻到过。”他看了看阿里斯塔,“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去比雷埃夫斯港,码头上好像就有人在搬运什么,那股味道太刺鼻,我一直有印象。” “那是船上要用的涂料吧?”阿里斯塔说,“出海的船需要经常上些防水的涂料,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沥青。” “是了,神庙砌墙也要用到沥青,它们是石砖的粘合剂。”亚里士多德说。 “这是之前有人搬运沥青时滴落的吗?”阿里斯塔问。 “不,我在马其顿的时候曾经见过人们运送沥青矿,那是天然的块状物。”亚里士多德说,“那样是不会留下液体滴落的痕迹的。而且沥青容易凝固,砌墙时一定要把碎沥青融化再使用。” “那么这样的黑色液体是什么呢?” 三人带着满满的疑惑回到了学园,他们希望可以通过导师们了解一些关于这种黑色液体的知识。但他们刚一走进学园的大门,就被欧多克索逮了个正着。 “你们应该知道全体学生都不能离开圣林吧。”欧多克索严肃地说。 “是我要求他们陪我一起出去的。”亚里士多德想要率先承担责任。 “不,这和原因无关。”欧多克索面色阴沉,“我关注的是结果。三个刚开始第一年学习的学生失踪了,城里还有未查明的危险,所有人都很紧张,你们明不明白?” “我们去见了石匠朗普洛克勒。”亚里士多德说。 “这本就不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情!”欧多克索罕见地发怒了,“不要认为你们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发挥多大的作用!你们最应该做的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可是,如果不能调查出我们面对的危险,那又怎么保护我们自己的安全呢?”亚里士多德表现出了自己执拗的一面,“圣林是对我们的保护不假,但如果这层保护对敌人无效呢?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 “这正是导师们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你们的参与只会在乱上加乱。”欧多克索语气恢复了平稳,“你们的行动,或许在你们看来是隐秘的、无害的,但很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所以,有什么我们应该知道的消息吗?我们的行动带来了什么麻烦吗?”赫米阿斯也不甘示弱地追问道。 “当然有。在你们离开的时间里,我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欧多克索说,“那个灰衣人并不是中了毕同的那一箭而陷入昏迷的,他昏迷的时间要早于中箭。”他环顾三人,“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亚里士多德惊讶道,“是我看着他跑进圣林,而他之后倒在丛林深处,这说明,在他进入圣林到被毕同射中之间的这段时间里,他遭遇了袭击,导致了昏迷?” “不是一般的袭击,你听到了西奥多罗的说法。”欧多克索沉声说道,“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智术师,他有可怕的技艺,而且很可能还在附近游荡。而一旦你们脱离了导师们监管的范围,就有可能遇到他。那时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你。”欧多克索指了指亚里士多德,“那个敌人很可能认识你,而你也不想给朋友们带来灾难吧。” “这确实……是我的过错。”亚里士多德一想到有一个危险的智术师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也不由得一阵后怕。“尤其是,我不应该让朋友们卷入其中。” 欧多克索脸色缓和了一些,“现在说说你们的发现吧。” 三人这才把之前的经历和观察以及亚里士多德的猜想原原本本的告诉欧多克索,他仔细听着,但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的讲述完毕,欧多克索才缓缓说道: “沥青?黑色液体?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被禁闭在自己的房中。阿里斯塔,跟我回家。” …… 所谓的禁闭其实就是一个奴隶看守在了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的门前,他们的食物被送到房里,外人也不得随意进入。因为这段禁足没有设定时限,所以他们只能从看守那里获得外界的消息。但可惜的是,这个奴隶不是他们熟悉的迪奥尼修,而是另一个名叫提孔(Tychon)的年轻人。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学园代理院长的命令。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阿里斯塔突然过来告诉他们,禁足令取消了。 “什么?雅典护卫队派来了一个小队的士兵帮助守卫学园?”赫米阿斯惊异道,“情况有这么严重吗?” “不如说,这样做有什么用?”阿里斯塔嘲讽地说,“议事会明明是害怕民众让他们给个交代,于是就借保护学园之名告诉大众,他们在努力保护城邦。” “不过士兵们都在哪呢?”亚里士多德问道。 “在圣林的一角,他们搭了帐篷。”阿里斯塔说,“听说他们领头的叫利奥斯特纳(Leosthenes),他要求士兵们不得干扰学园的正常秩序。” “那这个护卫者还真不错。”赫米阿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欧多克索正在和德拉科等人商量,利奥斯特纳队长也在场。 “现在的关键是找出那个神秘的智术师。”这位护卫者队长说,“按照我的经验,他不会只出现一次,而且很可能在暗中观察着,伺机出手。” “在雅典找人吗?如同在大海中寻找一条鱼?”欧多克索为难地说,“我们人手不够,学生们做这事太危险,而导师们需要保护学生。” “嘿,我想起来一个有趣的事情。”德拉科突然发出一阵笑声,“既然要找东西,为什么不让‘狗’来呢?” “这……”欧多克索有些迟疑,“不要说那条‘纯狗’,就是那条‘猎狗’也不会听我们的指使啊!” “那可不一定,如果这件事牵扯上苏格拉底的家人的话。”德拉科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大约同一时间,距离雅典不远的麦加拉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放下手中的莎草纸,微笑着对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说道: “猎物已经进城,该我们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猎犬 第二天的早上,学园门口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他衣衫褴褛,斗篷对折盖在头上,一只手把一个布袋子背在背后,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灯笼。如果人们看清了他的面容,会发现他其实还不到四十岁,但他的行动像一个老人。 欧多克索没有多说什么,将他引到学园中心,而这位奇人一路用灯笼左照右照,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学园的学生们注意到了他,都暗自发笑。亚里士多德不知这是何方神圣,于是用眼神询问阿里斯塔。 阿里斯塔忍住笑:“那是‘猎犬’。” “啊?”亚里士多德没听明白。 “锡诺普(Sinope)的第欧根尼(Diogenes),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的猎狗。”阿里斯塔解释道,“安提斯泰尼也是苏格拉底的弟子。” 亚里士多德确实听说过安提斯泰尼这个名字,在雅典这个名字甚至比柏拉图还要响亮。他的不少名言警句在街巷上流传,比如“我宁可成为疯子也不愿追求感官的愉悦”,因此他们的学派以生活艰苦而着称。苏格拉底曾称,“通过安提斯泰尼袍子上的洞,我看到了他的骄傲。”因为他行事特立独行、言谈犀利而有智慧,在雅典久负盛名。又因为他居住在“白犬”(Cynosarges)运动场附近,所以得了一个绰号“纯犬”;而他的学派也因此被称作“犬儒”(Cynic)。 “安提斯泰尼名声响亮还有一个原因。”阿里斯塔说道,“是他为苏格拉底复仇。” “哦?”赫米阿斯一时来了兴趣,“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诬告苏格拉底的有三个人,米勒托(Meletus),吕空(Lycon)和安尼图斯(Anytus)。”阿里斯塔说道,“苏格拉底的审判是安尼图斯主导的,他是城邦的谷物检查官,有很高的威望,没有他的参与,苏格拉底很可能不会被定罪。” “在苏格拉底死后,安提斯泰尼将慕名来追随苏格拉底的学生全都带到了安尼图斯的门下,告诉他们安尼图斯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这让雅典人认为安尼图斯所作所为全因嫉妒,感到受了欺骗,因此十分愤慨。”阿里斯塔接着说,“而当安尼图斯的名声败坏后,他管理的粮仓不知怎么突然起火,他作为负责人被流放,但刚一出城就被人用石头砸死了。” “以此为契机,雅典重新审理了苏格拉底的案件,安提斯泰尼当庭作证,证实了三人的诬告,之后米勒托被处死,吕空被流放。”阿里斯塔语气中饱含着敬佩,“由此苏格拉底被平反,安提斯泰尼是最大的功臣。雅典人叫他‘纯犬’,可不是嘲讽,而是赞赏他的忠诚。” “第欧根尼是他最着名的弟子,行事作风也和他一样。”阿里斯塔看了一眼正在走近的父亲和访客,小声说道,“他被称为'猎犬',是因为他十分好斗,言辞也比他老师激烈得多。” “那他大白天打着灯笼干什么?”赫米阿斯不解地问。 “寻找一个真正的人。”这时第欧根尼恰好停在了他们面前。 面对彻底失语的众人,第欧根尼心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他把布袋子随意地放到地上,掏出一块有点硬的面包,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周围的学生们不知所措,有几个人更是默默地走开了。 “你们为什么怕我?我又不会咬你们,就像狗不会咬甜菜根。”他咧嘴一笑,“柏拉图的房子里难道没有面包吗?” “第欧根尼,我们请你来是有正经事的。”德拉科站到了他的面前。 “哦,这不是医生德拉科吗?上次我见到你时你还是个摔跤手。”第欧根尼还是嬉笑着,“你是为了报复那些你打不过的人才为他们看病吗?” “咳咳。第欧根尼,我想你听说了,学园遭遇了一场入侵。”欧多克索打断了他的调侃,“我们现在需要找到一个人。” “我也是。”第欧根尼接上一句,“我一直都在找‘人’。” “好吧。”欧多克索不想搭理第欧根尼莫名其妙的发言,只继续说道,“我们怀疑他有一种技艺,这种技艺可以使人失去意识,甚至失去‘灵魂’,但保持着生命体征。根据智术师西奥多罗的说法,连他也看不出这是如何实现的。” “这不难理解,他被他的技艺束缚住了努斯,就像王公贵族被紫袍束缚住了身体。”第欧根尼还是保持着嬉笑的表情,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另外,我们有几个学生发现了另一条线索。”欧多克索指了指亚里士多德他们,“敌人的那辆马车可能装载过一种黑色液体,它最后消失在朗普洛克勒的石匠工坊。” “好啊,这是个有趣的发现,这可比讨厌的智术师有趣多了。”第欧根尼转向亚里士多德,“是你发现的?” “是的。” “好,带我去现场看。”他提起了袋子,大步朝学园外走去。 路上,赫米阿斯悄声问跟在众人后面的阿里斯塔,“我们为什么要请第欧根尼来?他有什么厉害的技艺吗?”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人。 “犬儒派擅长追踪。”阿里斯塔回答道,“安提斯泰尼年事已高,而第欧根尼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哈哈,小伙子。”第欧根尼不知怎么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其实我更擅长说服。比如,如果我能说服德拉科,我一定说服他去自我了断。” 德拉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恶言恶语,他朝地面一指,“痕迹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第欧根尼并没有低头,而是朝天上和四周看了一圈。他接着把手按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万物属于诸神。诸神与智慧之人为友。” “而朋友分享一切。” “故万物属于智慧之人。” 突然,一阵狂风包裹了他,把他的破袍子掀起,但他毫不在意,仍然把手紧紧地按在地面上,直到风沙停下。他从布袋子里掏出吃剩的面包,又咬了一口。周围的人默默看着,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这时,一只流浪的野狗从他身边跑过,第欧根尼将手里的面包扔给它。那条狗叼过面包,一溜烟地向前跑去。 “跟着。”第欧根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跟着野狗跑了出去。 他一改平时缓慢的动作,脚步飞快,其他人紧跟着他。只见第欧根尼跟着那条狗绕过了两条巷子,停在了一面矮墙前面,那条狗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面墙并不高,阿里斯塔可以看到院子里有几个黑色的大缸。 “我们进去。”护卫者队长利奥斯特纳带着几个士兵闯入院子。院子中空无一人。 这位队长带着他的手下缓缓接近紧闭着房门的屋子。有一个士兵一脚把门踢开,接着“哎呀”一声倒在地上,他的肩头中了一箭。 其他护卫者赶紧伏低身体,有两个带盾的士兵挡在前面。屋子里却毫无动静。 护卫者们在盾牌掩护下冲进屋子,只发现一张弓扔在地上。 “跑了?”利奥斯特纳看着屋顶上那个大洞,惊讶地说道。 “说不定这就是个陷阱。”跟着进屋的欧多克索说道。 “我们应该看看那些水缸里是什么。”阿里斯塔抢着说道。 当他们打开那几个大缸,发现里面确实盛满了黑色的液体。他们像油一样粘稠,但是如墨一样黑。 利奥斯特纳看到之后,惊讶地说道:“这是……沥青?” 从样子上看,这些液体确实很像融化的沥青,但周围的温度并没有到达可以融化固态沥青的程度。 第欧根尼看了一眼,轻蔑地说:“那是火油,小心点,那是波斯人的燃料,海军用来火攻战船。”他突然大声念起诗句, “特洛伊人不停将火投上快船, 那船上顿时升起不灭的火焰。” “荷马的《伊利亚特》。”欧多克索说道,“我们还算幸运,如果敌人点燃它们,恐怕我们会吃个大亏。” “所以为什么他们没有点燃它们呢?”阿里斯塔问道。 “如果用火点燃大缸,恐怕会发生难以预料的爆炸。”欧多克索回答了儿子的提问,“看来他们不想引人注意。” “说明这事儿还没完。”第欧根尼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壁虎丢掉尾巴,因为它可以再长出一条。” “难道……他们准备的火油,还不止这些?”利奥斯特纳顿时紧张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听到,远处的卫城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来客 “发生爆炸的不是神庙,而是普吕坦那安(Prytaneum)。”调查归来的护卫队长告诉大家。“普吕坦那安”,是雅典的“公共食堂”,或称“迎宾馆”,是招待议事会成员、外国使节或有功之人就餐的场所,在普吕坦那安就餐,对于雅典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誉。但今天,这里却被炸毁了。 “爆炸的不是火油,而是在密闭房间内的面粉。”利奥斯特纳接着说,“有人把面粉撒在厨房里,堵上了窗户,然后一个火星就让它剧烈爆炸了。还好此时没有人用餐,也没有人使用厨房。” “正是因为没有人使用厨房,犯人才能精心布置它。”智术师西奥多罗跟着护卫队长一起来到众人面前,“他把导火线从窗户拉出来,再把窗口堵上,再点燃引线,如果当时附近有人,肯定会被发现。” “但他是怎么让面粉飞起来布满整个房间的?”德拉科问道,“如果他要布置这些,在这段时间内,面粉会下沉,达不到爆炸的程度。” “很简单,一种操纵风的智术。”第欧根尼懒洋洋地说,“你不是个自然学家吗?不知道四种元素都是可以被操纵的?” 四种元素,是指“水、火、土、气”,这是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的理论,他认为万事万物的生灭都是由这四种元素聚合和分离而成,因此控制了元素,就控制了万物。 “一个可以控制元素的智术师为什么不直接控制火元素点燃房间?还要弄什么面粉制造爆炸?”德拉科反驳道,“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或许他只能操纵风,或是使用了其他方式。”西奥多罗回答了老朋友的问题,“我可以肯定,屋子里有面粉燃烧的残余,除此之外没有可供燃烧的东西。” “哦?西奥多罗,你说的很肯定嘛。可普罗泰戈拉不是说,'自然的主题并不为人所知'吗?”第欧根尼习惯性地唱起了反调。 “自然确实充满了神秘,智术也同样是如此。”西奥多罗显然也知道第欧根尼的习惯,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如果你不相信我的鉴定,可以自己去看一看。” “我有一个问题。”欧多克索插话道,“我们首先应该确定,这到底是一伙人干的,还是不相关的两起事件?”他分析道,“如果学园被入侵和载火油进城是一伙人,那今天制造爆炸的和他们是不是同一伙呢?如果这是两个互不相关的事件,我们就需要分开处理。我的意见是先处理学园的事情,那里的敌人更危险。” “或许,根本就是同一个敌人?”护卫队长说道,“他预先知道了我们在追查火油的下落,所以没有精力去管迎宾馆那边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在时刻监视我们,包括第欧根尼今天的到访都被他们提前了解,然后做了这个布置。二是两者本来就是同时安排好的,我们顾得上一个,就必然错过另一个。”欧多克索突然转向第欧根尼,“有谁知道你今天要来学园吗?” “有谁会管大街上的一条狗要去哪里吗?”第欧根尼说,“我可没什么朋友。” “我们应该先回学园,防止敌人偷袭我们的背后。”德拉科提议,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护卫队长和智术师西奥多罗表示他们要去处理城邦安全的事务,因此先行离开了。第欧根尼也提出了离开,他说自己的技艺已经没什么发挥空间了。 “不,你不能走。”德拉科拦住了他,“我们要随时应对敌人的跟踪,有什么比一个追踪大师更适合反跟踪呢?” “那随你的便。”第欧根尼伸伸懒腰说,“反正我只需要一个木桶就能睡觉了。至于桶在哪儿我可不在乎。” 当一行人终于回到学园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斜,欧多克索安排所有人回房间休息,只有第欧根尼坚持睡在庭院里。他把斗篷围着身子卷一圈,就当成被子。其他人也并不强求他改变自己的习惯。 亚里士多德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直到回到房间还在思考什么。赫米阿斯看着他的神情,说道:“这真的是个麻烦!你还在想这件事?我已经不去考虑其中的原因了,至少在学园,我们都很安全,不是吗?” “是的,不过,我感觉我们总是忽略了什么。”亚里士多德沉吟道,“那个石匠工坊到底与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马车会去哪里?难道只是巧合?” “这不是巧合。”阿里斯塔突然冲进来说道,“有人向护卫队举报,说朗普洛克勒家中有一个地窖。里面有些来历不明的木桶!” …… 朗普洛克勒的石匠工坊,利奥斯特纳队长正在指挥几个士兵将三个圆柱状的大木桶搬运到院子里。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有士兵刚点起了火把,护卫队长立刻让他熄灭了。 “我们不知道这些桶里是否有危险物品。”他对闻讯赶来的西奥多罗说,“请先鉴定一下。” 西奥多罗缓缓走到木桶前面,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木桶的边缘:“我感知不到危险,但这是封闭的状态。同一个物品打开和封闭状态的危险性可能不同。” 一个士兵走上前去,用长矛在桶身上刺了两下。没有东西流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打开吧。”西奥多罗命令道。 士兵们用武器撬开木桶的盖子,将它轻轻抬起。 所有人的眼前都感觉一闪,有的士兵下意识地架起了圆盾。 “赫拉在上啊。”护卫队长擦了擦眼睛,把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此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木桶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币。 朗普洛克勒被缚住双手,推到院子里接受讯问。他仍然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这些银币不属于你。”西奥多罗脸色阴沉地说道,“它们来自外邦。” 朗普洛克勒并不看他,仿佛正在被审问的并不是自己。 “把他带回卫队。”利奥斯特纳队长挥了挥手。 “请等一下。”从院外走进的正是欧多克索、德拉科和第欧根尼三人,“我们听到了事情的经过。”欧多克索说,“作为学园的代理院长,我代表学园来到这里。朗普洛克勒是苏格拉底的儿子,他受学园的保护。” “哼。”西奥多罗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说话。护卫队长为难地说:“先生,这事关城邦的安全,也与学园发生的事件有关。” “所以我们正有权介入此事。”欧多克索并不让步,“把他交给我,我来让他给你们一个答复。我用学园的名誉担保,不会偏袒任何人。” 并不需要欧多克索把话说得太明白,利奥斯特纳清楚地知道:学园的名誉,就是柏拉图的名誉,而柏拉图的家世和名望,在雅典没有几个人能够相比。但这件事情实在重大,他又害怕承担责任,受到议事会的责罚。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一群人风尘仆仆,正向石匠工坊走来。领头的是一个披着羊皮,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哈哈大笑道: “这里真热闹啊!雅典人。我是苏格拉底的学生,麦加拉的欧克里德(Euclides),特地来拜访我的老师的儿子,朗普洛克勒。” (注:不要把麦加拉的欧克里德与《几何原本》的作者(与他同名)的欧几里德相混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谎言 “麦加拉的欧克里德?” 不少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很少人见过这位麦加拉学派的创始人。在苏格拉底死后,他的很多弟子为避祸离开雅典,欧克里德就是其中之一。他回到家乡麦加拉,并在那里建立了一座学校,这里成了很多苏格拉底门徒的庇护所,据说柏拉图也曾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这位着名的哲学家现在已经年近七旬,但精神矍铄。他停在欧多克索面前,笑道:“学园的欧多克索,我好像见过你。” “是的,我五年前曾经随柏拉图去拜访过您。”欧多克索行了个礼。 “你是希波克拉底的儿子?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体格,哈哈。” “承蒙夸奖。”德拉科郑重地回答。 “安提斯泰尼那条老狗还好吗?” “智慧是最坚实的堡垒。”第欧根尼仰头说道。 “不错,而‘高贵只属于有德性之人’,我更喜欢他的这句话。”欧克里德走过三个晚辈,到达了护卫队长和西奥多罗面前。 “男扮女装的欧克里德。”西奥多罗抢先开了口,却满含嘲讽,“我还以为你会趁着夜色爬墙进城。” “原来我的优秀事迹还在雅典流传着。”欧克里德大笑,“雅典已经不再禁止麦加拉人进城了,但看来他们还在禁止人说话时带着脑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西奥多罗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嘲讽。 “苏格拉底的学生来看苏格拉底的儿子,这不是很合理的吗?”欧克里德指了指朗普洛克勒,“不过,普罗泰戈拉的学生不忙着数钱,又在这里做什么?” 普罗泰戈拉的学校一向以高昂的学费着称,对这一点西奥多罗无法反驳。他面带冷笑,“巧了。我正是在这里数钱。”他一指那装满银币的木桶,“如果我没记错,苏格拉底的遗产只有一个米纳,而这一桶至少有十塔伦特(Talent)。” “你果然很擅长数钱。”欧克里德面不改色,“这里的三十塔伦特,共计十八万德拉克马,属于我。” “这笔钱属于你?”西奥多罗紧盯住欧克里德的眼睛,欧克里德微笑着回盯着他。 “确实。”西奥多罗吸了一口气,“那它们为什么在这?” “很简单,这是我到访之前送来的礼物。”欧克里德说道,“不过不是送给朗普洛克勒,而是送给他的母亲,赞提普。” “送给赞提普?为什么?” “说来话长,而我年纪大了,雅典的风又特别大。”欧克里德紧了紧身上的羊皮,“难道雅典人的会客厅都没有屋顶吗?” 于是众人走进朗普洛克勒的房子,这间屋子不算宽敞,所有人进来时顿时有些拥挤。欧克里德径直走到房间正中,“垫子。”他说。随即他的几个弟子和仆人就在房间里铺上了软垫。 护卫队长让手下士兵看好院子,自己则走进房间。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欧克里德先生,请解释一下吧。” “大家都来坐吧。”欧克里德在坐垫上缓缓坐下,他的仆人们退出了房门,只剩下两个弟子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几天前我收到赞提普的来信,信中提到他们母子这些年一直过得很拮据。而我恰好又想要来雅典走一走,就顺便给他们送了笔钱。” “我知道,苏格拉底的学生们年纪都不小了,他们有的要养着一个学校。”他看了看欧多克索。“有的自己就身无分文。”他转头看向第欧根尼。“而恰好,我这些年来有点积蓄,虽然没有克力同那么富裕,但也不需要为生活发愁。于是我想在我死之前把自己的财产赠送给老师的家人,让他们得以轻松地安享晚年。”欧克里德拍了拍自己的长袍,“事情就是这样。” “有什么证据吗?”西奥多罗寸步不让。 欧克里德拿出了一卷莎草,递了过去。那是一封信,落款是赞提普。 “那你运钱的马车还运过什么?” “我怎么知道?”欧克里德反问道,“马车是我租来的,它并不属于我,至于它之前运过什么,你应该去问马车车夫。” “马车是你租来的?车上还有来自色雷斯的凶手?” “这是在雅典发生的事情,可不是我在麦加拉可以操控的。”欧克里德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我负责看着他们把钱抬上了车,付了车夫的工钱,然后车就走了。” “你怎么相信车夫不会把钱私吞呢?” “哈哈,问得好,他大可以试试,如果他不知道我是谁的话。”欧克里德面带嘲讽,“花欧克里德的钱,要经过欧克里德的同意,欧克里德自然有办法保证这一点。” 护卫队长看向西奥多罗,发现他紧皱着眉头,最终还是艰难地说:“他没有说谎。” “我们还需要得到写信人的确认。”他转向朗普洛克勒,“如果方便,我们想请你的母亲来配合我们的调查。” 朗普洛克勒却好像刚刚从梦中醒过来,他茫然地看着所有人,突然说道:“先生们,你们一定可以帮我,我的母亲,她失踪了!” 朗普洛克勒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就在亚里士多德等人来的那一天,他和母亲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当然母亲对他的责骂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之后,母亲气冲冲地要去他的弟弟索福罗尼克(Sophroniscus)家里住,但事实上,他的两个弟弟都与这位母亲断绝了往来。但朗普洛克勒还是没有拦住母亲,她拄着拐杖出了门,就这样一直没有回来。 “我去弟弟家找过了,她根本就没有去过。本来我今天就要去护卫队请求帮助。”他脸上显出焦急与茫然混杂的表情,“但突然,突然,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欧多克索问道。 “你失去了意识?”西奥多罗同时开口。 “我不知道。”朗普洛克勒垂下了头。 “那么是谁举报说地窖里有不明来历的木桶?”欧多克索回头问道。 “他自称是石匠工坊的学徒,偶然发现了地窖,又听说城里发生了爆炸,就报告了护卫队。”利奥斯特纳说道,“我们之前曾经询问过他,就是第一天发现马车的时候,所以,我们就相信了他的话。” “那个学徒呢?”欧多克索接着问道。 “他在这里。”两个士兵架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显然吓坏了。 “好了。”欧克里德突然插话,“你们应该好好审问他,反正你们中有一个能判断人是否说谎的家伙。”他站起身来,“我想这场闹剧应该结束了,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去找赞提普。” “什么?结束了?可我们什么都没调查出来。”护卫队长焦急地说,“你们仍然都有嫌疑。” “至少你们证明了朗普洛克勒是清白的,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不是吗?”欧克里德看向智术师西奥多罗,“钱的来源是清白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谎,这不就很清楚了吗?” “可以......这么说。”智术师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显得异常疲惫。 “好。那我作为一个长辈,就来做出决定。”欧克里德拍拍手,“护卫者们,请你们仔细审问那个学徒,如果愿意,你们也可以随意审问我带来的那些人。而学园的各位,我想你们有义务加入寻找赞提普的队伍中,如果你们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我可不属于学园。”第欧根尼说道,“我也没有义务听你的。” “那请你去问问你的老师应该怎么做吧!”欧克里德回了一句便不再理他,“而欧多克索,我带来的人有点多,能否暂且借学园的房屋做一下安置呢?放心,我会付相应的银币作为房费。” “当然。”欧多克索只好点头,其他人也都想不出反驳这位麦加拉人的理由。士兵们开始散去,其他人则开始安排搜寻失踪者的计划。唯有第欧根尼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看着欧克里德带来的弟子收拾坐垫。 “我有时会想,宁可做麦加拉人的羊,也不要做他的弟子。”他突然对欧克里德说,“诚实的告诉我,你真的没有说谎吗?” 欧克里德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猎犬”:“年轻人,如果我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那我到底有没有说谎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宿敌 “什么?麦加拉学派的人要住进学园?”赫米阿斯听到这个消息后从床上跳了起来。 “确实是这样。”阿里斯塔沮丧地说道,“我听父亲这样说的。实际上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入住了,只不过和我们不在同一区域。” “那又有什么关系吗?看你这么垂头丧气的。”亚里士多德安慰他说,“他们毕竟也是爱智者。” “不!他们比智术师还讨厌!”阿里斯塔一瞬间提高了声调,“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子欧克里德还好,也就是喜欢端端长辈的架子,但他的那两个学生,简直是斯芬克斯!” “这么可怕?”赫米阿斯也产生了兴趣。 “他们中有一个叫欧布利德斯(Eubulides)的,听说我喜欢数学之后就问了我一个问题。”阿里斯塔在桌边坐下,“他问我,一粒谷子能叫做一堆吗?我回答当然不能。他接着问,两粒呢?我回答还是不能。他接着问,如果每次添加一粒谷子,这样一粒、两粒、三粒直至一百粒都不能叫一堆,那多少粒叫一堆呢?我说,要一堆至少得五百粒吧。那他接着问,那四百九十九粒呢?如果四百九十九粒不叫一堆,而五百粒就叫一堆,那增加这一粒谷子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就答不上来了。” “这……一堆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赫米阿斯一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很有趣。”亚里士多德倒显得兴致勃勃,“单纯量的积累为什么可以构造出一个之前不存在的概念?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还有一个叫伊克提亚(Ichthyas)的,看到我妹妹带着面纱,就问我,你认识一个蒙面的人吗?我说,既然人蒙着面,我们怎么能认识他呢?他却说,可那个蒙着面的是你妹妹啊,所以,你不认识你的妹妹?”阿里斯塔满腹郁闷。 “这让我想起了一些智术师的推理,看来麦加拉学派善于使用修辞术。”亚里士多德回应道,“总的来说,他们也没那么可怕嘛,无非是一些逻辑上的问题。” “不,如果单纯探讨逻辑,我可不怕他们。”阿里斯塔更加气愤了,“他们还说什么,至善是一。至善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所以善的对立面根本不存在,所以根本没有恶。我们学园研究的很多主题,都是‘至善是一’的变题罢了。” “这听起来倒像是巴门尼德的‘一切是一’。”亚里士多德分析道,“苏格拉底总是让人追求至善,巴门尼德讲一切是一,所以欧克里德的说法,就是把它们结合在一起?” “头疼。”阿里斯塔总结道,“跟他们讲话让我头疼了一夜!他们为什么要来烦扰我们?” …… “他们为什么要针对苏格拉底的家人?”德拉科一脸不解。 “护卫者说,那个石匠学徒受到了诱导。”欧多克索说道,“他承认自己正在午睡,然后就在地窖中醒过来,明明那个地方自己从未注意过。” “那些钱呢?朗普洛克勒确认了吗?” “有趣的是,石匠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地窖的存在。”欧多克索说,“或许他母亲知道,或者这笔钱一开始就是故意藏在那的。” 经过一系列分析,大家基本捋清了事情的经过。赞提普在离开朗普洛克勒家之后,很可能遭到了绑架,而后在寻找她的朗普洛克勒本人也遭到了袭击——极有可能是与那个闯进学园的灰衣人遭到的同样方式的袭击,只是程度不同。 “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敌人是一个可以破坏意识的人。”欧多克索说道,“不管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此外,他也可能掌握了其他技艺,比如操纵元素。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以前认为他是外邦的间谍,目的是破坏雅典,而潜入学园只是为了灭口。”他接着说,“但现在看来,他不仅仅是对雅典有敌意,而且对哲学家有敌意——比如,苏格拉底。” “首先,他们利用了欧克里德运送银币的马车,将火油带到城里。”他看了看坐在房间正中的欧克里德,“然后把火油放在了其他地方,把银币和马车弄到了朗普洛克勒家里。这时所有人都在剧场,他们可以把银币藏在地窖,把马车丢弃在不远的地方。” “狄摩西尼和亚里士多德的介入使他们无法全身而退,于是灰衣智术师被引入学园,在那里被盯着他的幕后黑手袭击了;马车上的三个人被赶来的护卫者们杀死或制服了。” “接下来,潜藏在学园的幕后黑手发现了亚里士多德他们找到了火油的痕迹,而我们要想追查下去,就需要一位追踪大师。”他看了看第欧根尼,“这时,他安排了一个诱饵,故意让我们找到火油,而同时趁着雅典卫城防备空虚,制造了爆炸。” “在爆炸发生后,他诱导石匠学徒去举报朗普洛克勒,让护卫者认定他是最大的嫌疑人。同时,他绑架了赞提普,又使得朗普洛克勒丧失了一天的记忆,这让他无法为自己辩护。” “赞提普卷进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有多大?”第欧根尼问道,“很明显,如果这一切有她的协助,计划就会顺利的多。而现在,她也不是被绑架,而是逃跑了。” “一个老妇人策划了这件事情?”德拉科有点难以置信。 “至少她知道欧克里德可能送钱来,不是吗?她写了信。” “恰恰相反,她不知道。”欧克里德插话道,“我刚刚问过朗普洛克勒,他说信上的字根本不是自己母亲的笔迹,而且她前些天一直和他呆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寄信的事情。”他叹了口气,“我们都被设计了,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利用我。” “这个幕后黑手的心思缜密,计划环环相扣。”欧多克索分析道,“更重要的是,他一定十分熟悉那个石匠工坊的构造,甚至比它的主人还要熟悉。” “而这种人并不会太多。”欧克里德接口道,“那个院子是苏格拉底以前的家,他没什么亲戚,也不怎么在家招待朋友。” ……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刚刚走到学园正中,就看到几个打扮特别的人——他们都裹着羊皮斗篷,羊毛露在外面。阿里斯塔努努嘴,“那群麦加拉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群羊。” “嘿!欧多克索的儿子阿里斯塔!”那群人中一个头发稍长,一边带着耳环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你想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他就是欧布利德斯。”阿里斯塔对另外两人说,“瞧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 欧布利德斯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两位新朋友,你们好。我是米利都人欧布利德斯。” “阿索斯的赫米阿斯,这位是斯塔基拉的亚里士多德。”赫米阿斯简短地说。 “亚里士多德?我听说你很善于观察?你的朋友对你的洞察力赞不绝口!”欧布利德斯指了指阿里斯塔说道,“我倒有一个问题向你请教。” “我洗耳恭听。”亚里士多德微笑着说。 “你看,一个人有很多头发,如果拔掉一根,那么他还有很多头发,他不是秃子。”欧布利德斯大声说着,“而再拔一根,他还不是秃子。那么,如果拔掉一根头发并不会让一个不是秃子的人变成秃子,那为什么只要不停地拔下去,那个人就会变秃呢?到底要拔多少才能让一个人成为秃子?” 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都感觉头晕脑胀,对方的问题听起来毫无道理,但又很难找到一个方法去解答。亚里士多德却仍然保持着微笑,“我想我可以尝试为你解答。” “哦?”这个回应显然出乎欧布利德斯的预料,他提起了兴趣。 “我想你们应该学过修辞学,对语句的主词与谓词并不陌生。”亚里士多德不慌不忙地说着,“我们知道,在谓词中有这样一类,它们表述的是主词的数量,另一类是表述主词的性质。比如,一根头发是表示数量,而秃头是表示性质。” “我们定义某一种性质,并不是严格按照数量多少去定义的,比如白,到底多白算是白色呢?雪是白的,墙是白的,人的皮肤也是白的,但它们的颜色并不是毫厘不差。”亚里士多德接着说,“我们做出对性质的判断依赖的是我们的感觉,而不是计算。感觉是模糊的,而数学是精确的。这两者本就分别处理不同的问题。因此,你当然可以定义,五千根头发以下的人是秃子,或者四千根,这仅仅是一种数量上的规定,用来吻合我们的感觉而已。” “呼——”阿里斯塔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谷堆”的悖论也可以这样解决,既然“成堆的”也是一个人为规定的性质,那它具体有多少粒谷子其实并不重要啊! “精彩的解答。”欧布利德斯并没有显出失望的表情,相反他的眼神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亚里士多德,谢谢你,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敌人。” (注:谷堆悖论,秃头悖论等一系列利用无法精确定义某个概念而造成了困难被称作连续体谬误,是一种非形式谬误。现代模糊数学,多值逻辑等的发明会处理这些问题。但在古代的语境中,单纯的范畴划分就可以给出一个符合常识的解释,而非从形式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辩驳 “敌人?”阿里斯塔闻言后一愣,“欧布利德斯,你用词是不是太过于严重了?” 亚里士多德倒是不在乎对方的态度,他接着说:“很多悖论的形成并非是知识问题,而是逻辑和语法问题。”他转向阿里斯塔,“比如蒙面人的问题,一个人蒙着脸我们当然不知道他是谁,这时我们处理的命题是‘我们不认识蒙面人’,这里的‘蒙面人’是一个普遍概念,而这个‘蒙面人’恰好是‘你妹妹’,此时我们说的这个‘蒙面人’是一个特称,即‘这个人’。换言之,说‘你不认识你妹妹’,其实是偷换了概念,因为‘你妹妹’和‘蒙面人’的内涵并不相同。” “对于一个个别对象,比如‘我妹妹’,我当然可以说,我没有认出我的妹妹,因为她蒙着面;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因为我对我的妹妹太过熟悉,即使她蒙着面,我还是认识她。但对于普遍的概念,‘蒙面人’,我们则不能这么说。” “我妹妹偶然地成为了‘蒙面人’,并不等于这个个别对象就等同于普遍概念,因为普遍概念的定义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出于自身。” “总之,概念的内涵和外延的错误连接,是导致一些看似悖论,实则逻辑谬误的主要原因。” 他说完了这一段话,看向欧布利德斯,“我想,麦加拉学派的逻辑研究应该远远超出了这些命题吧,否则你们和那些诡辩的智术师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得好,年轻人。”门口传来欧克里德苍老的声音,“哈哈,欧布利德斯,你今天终于碰上了对手。”他满面春风地走到亚里士多德面前,“修辞学的内容博大精深,我们不仅要凭借自己的技艺说服别人,也要防止被别人说服,驳论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如果别人说的是真理,那又为什么不心甘情愿地被说服呢?”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听人说,‘再好的防守也不如犀利的进攻’;如果辩证术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别人说服,那还不如用严密的逻辑构造一个可以说服别人的命题。” “学园果然人才辈出。”欧克里德转头对欧多克索说,“年轻人总是充满了斗志。”他又看向亚里士多德,“孩子,你的想法很美好,但现实是,坚实的防守才能让你立于不败之地。” “说服是什么?”欧克里德仿佛找到了上课时的感觉,“说服可不是像课堂的立论和驳论练习一样轻松自在的,它可能是危险的武器。” 他显示出好为人师的一面,侃侃而谈:“如果语言是智术的载体,那说服就是进攻的武器。有的古代学者甚至认为,强有力的说服能造成一个人头颅爆炸,只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理论被彻底推翻。” “当然,现在的学者可不会那么愚蠢,他们区分了理论和实践,理论仅仅具有假说的意义,而实践才能改变现实世界。同时,他们还使用辩证术这门技艺,为自己的灵魂建立一座堡垒,这是为了防止强大的说服力对灵魂造成永久的伤害。” “记住,能说服你的不只是真理,也有可能是强大的修辞术。”他和颜悦色,却语气冰冷,“很可能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被禁锢在某种话语构造的牢笼中的奴隶。” “柏拉图不是讲过一个洞穴的故事吗?”欧克里德环视着所有人,“长期看墙壁上的影像,就以为影像是真实的,殊不知洞穴外才是影像的原型。而当那些人走出洞穴,反而会被太阳照瞎眼睛。” “我们可不是沿着意见之路而沾沾自喜的智术师。”他总结道,“我们了解并掌握那些辩驳的技巧,只是为了找到一面镜子作为观察的工具,不至于因直视太阳而被闪瞎眼睛。” 说到这里,欧克里德仿佛才察觉到自己出门并不是为了教育学生,他哈哈一笑,说道:“对于这起事件,我们有了一些猜测,欧布利德斯,伊克提亚,你们跟我来。”他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微笑着说:“愿你早日认识到至善。” 听到这句话,欧布利德斯狠狠地瞪了亚里士多德一眼,跟着他的老师走开了。 欧多克索则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才说:“出于对大家安全的考虑,我们应该公开刚才讨论的结果。”他看了一下周围的其他人,“敌人十分了解苏格拉底的石匠工坊,这说明他要么是曾经在那里居住,要么是暗中仔细探查过。但无论如何,他对于这位哲学家的敌意是明显的。” “而苏格拉底的敌人并不多。”他接着说,“我们决定以此为突破口去调查此事。” “与苏格拉底有关系的人?”阿里斯塔问道,“除了他的一些学生之外,他的对手大多都死了吧?毕竟苏格拉底的死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但他的对手们也有弟子或孩子。”德拉科说,“如果仇恨足够强烈,那么迟到的报复也是可能的。” “他为什么要报复苏格拉底呢?苏格拉底对他做过什么坏事吗?”亚里士多德想不通这位品格高尚的哲学家为何会有敌人。 “苏格拉底不一定对他做了什么,而是有可能,他因苏格拉底而遭受了什么。”德拉科回答道,“如果算上战争,那因他而失去性命或者荣誉的人并不少。” “可是那是更久远的事情了,朗普洛克勒那时甚至都没有出生。”欧多克索说,“就我的了解,在战争中,智术的较量并不能作为胜负的关键,在大规模战场中,一个个人的作用是有限的。阿基里斯和赫克托那样的人物,只能出现在故事中。” “这也说明,大多数时候敌人可能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攻击了自己,也谈不上针对性的报复。”他接着说,“除非,是智术师或爱智者之间的私人对决。” “私人对决,那就不是在战场上。”德拉科也服过兵役,因此十分同意欧多克索的话,“智术师作为间谍或奇兵出现是常见的,这时一对一的对决才有可能发生。” “不要忘了,雅典才是爱智者和智术师的大本营,雅典拥有的学校数量甚至超过了斯巴达的所有盟邦学校的总和。”欧多克索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这样推论,出现在战场上且拥有智术技艺的人是极少的,几十年前只会更少,毕竟那时连雅典都没有这么多智术学校。” “那么……不是战场上的对手,而是私敌?”德拉科也想不到苏格拉底有哪个私敌。 “那个……我突然想到,”一直沉默的赫米阿斯突然举起了手,“不是说苏格拉底被审判时有三个原告吗?他们或被处死或被流放,是不是因苏格拉底而遭受最多不幸的人?” “有一定道理。”欧多克索说,“我们也这样考虑过。而且,三个人及他们的家人对雅典城邦抱有仇恨也是正常的,毕竟对他们来说,审判苏格拉底是城邦的意志,最后受到惩罚的却是他们。” “米勒托和安尼图斯都死了,他们的家人还在城里,没有掌握智术的痕迹。”他接着说,“被流放的是演说家吕空,他的死活我们不得而知。” “演说家?说不定也是个智术师。”德拉科说道,“反正欧克里德认识他,先让他的人去探查一下吧。” “咦?”阿里斯塔感觉到了一丝丝诡异的气氛,“为什么第欧根尼不是追踪的第一人选呢?” “他说现在的他并不适合调查这个事件。”欧多克索看了看从刚才起就一直望着天的第欧根尼,并没有压低声音,“他的状态确实不好。” 第欧根尼就势坐在了廊柱边上,他双眼望天,旁若无人,口中还在喃喃自语着: “到底有没有说谎呢?” …… 在欧多克索离开之后,亚里士多德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赫米阿斯就问:“为什么在战场上智术的作用并不大呢?我还在想自己学习了这些技艺,以后回到自己的城邦可以大杀四方。” “事实上,很多智术师确实是军队的领袖。”阿里斯塔卖弄着从学园的导师那里听来的知识,“比如高尔吉亚就是西西里岛上列翁提尼城的将军,他当初来雅典就是为了求援。但总体上,军队里的智术师并不多。” “我想,这和城邦与智术师的关系有关。”亚里士多德思索了一下,说道,“欧多克索告诉我们,大多数城邦的市民因为智术师的技艺对他们有很大的畏惧,城邦的领导人们也是如此吧。假如自己手下的将领是自己无法掌控的,恐怕这个将领不会受到信任,更何况,智术师的技艺还多了一分超出理解的范围,这更加可怕了。” “城邦和学者,——包括智术师和哲学家,应该是处在一种矛盾的对立关系之中。”他说,“一方面,城邦希望利用智术,但另一方面,城邦又害怕智术失去控制。比如说,他们一方面十分尊重学园,另一方面却不愿意让学园的成员加入城邦的管理阶层。” “不仅如此,强大的智术师或哲学家都会被排挤出城邦,比如,普罗泰戈拉或苏格拉底。”他说,“这就是大众的选择。” “有道理啊!”阿里斯塔附和道,“所以柏拉图才说,一个正义的城邦,就是让哲学家成为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师徒 第欧根尼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到雅典城东的一角。这片被称为“迪奥米亚区”的房屋低矮狭小,周围还有一些随意搭建的帐篷。他熟练地绕过路上的种种障碍,最终来到了一片铺着细沙的空地边缘。他在空地前扫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想要寻找的对象,于是转过身向着靠近空地的一排小屋走去。 他拉开了一座土坯房的门,屋里一片漆黑,似乎没有窗户。门边有两条狗围着他转来转去。屋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第欧根尼站在一进门的地方,并没有走进去。 “老师,我遇到了一个难题。”他一改平时漫不经心的语气,严肃而谨慎。 “咳咳。”黑暗中有白色的胡须晃动着,“你见到欧克里德了?” “是的。”第欧根尼缓慢地说道,“如果一个人说‘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言’,那他有没有在说谎?” “‘说谎者悖论’,欧克里德的拿手戏。”安提斯泰尼不紧不慢地说,“对于这个悖论,我也没有答案。” “但我有一个应对方法。”他接着说,“不要听他的语言,要看他的行为。” “他们认定吕空是最大的嫌疑人。”第欧根尼说道,“您觉得呢?” “欧克里德有他的办法。”安提斯泰尼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了,交给麦加拉人吧。” “可是,对于苏格拉底的家人,应该是您更为看重吧。”第欧根尼罕见地表达了自己对老师的异议,“他们能做好吗?” “第欧根尼,我亲爱的朋友。”安提斯泰尼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快要八十岁了,没有太多的心力来处理这些事情。你也是一样,该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 “是的。在我面对欧克里德时,我感到自己灵魂的堡垒远没有那么坚固。”第欧根尼点头道。 “不妨想想,什么是灵魂,什么又是努斯。”安提斯泰尼加重了语气。 “好的,那我告辞了。”第欧根尼转身出了房门,他想了想,还是向屋里问道: “老师,您觉得他们能找到幕后黑手吗?” “咳咳。相信我,麦加拉人对于猎物的渴望,可比猎犬强烈多了。” 第欧根尼没有关上房门,就这样离开了。 这时,太阳渐渐转到屋前,把漆黑的小屋稍微照亮了一点。两个人影,映在了墙上。 …… 欧克里德带着他的学生们在仆人的引领下走出学园,他走得不慌不忙,仿佛心中已经笃定了方向。 “老师,我们要先去找赞提普的下落,还是去追查那个叫吕空的演说家呢?”欧布利德斯有些着急地问欧克里德,之前与亚里士多德的辩驳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追踪,只是捕猎的一种手段。”欧克里德对着他的两名学生说道,“优秀的猎人会设置好诱饵,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 “什么,审判朗普洛克勒?”赫米阿斯看着墙上的布告,惊讶地说道,“他不是无辜的吗?” “看来这是欧克里德设下的圈套,等待敌人自投罗网。”阿里斯塔说,“试想,如果敌人是一个对苏格拉底的家人抱有仇恨的人,怎么会错过看到仇人之子被审判的场景呢?” “不止如此。”亚里士多德皱了皱眉,“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其实有着很高的风险。” “为什么?”阿里斯塔问道。 “还记得我们追查的起点吗?是火油。”亚里士多德看着两位朋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火油是波斯出产的一种燃料,它燃烧快而且不能被水扑灭。”他沉声分析道,“首先,如果这些火油来自波斯,就说明我们的敌人很可能有波斯人作为后盾,他们的人数可能并不少,目的也可能不仅仅是报复一两个人那么简单。” “其次,我们现在并不知道,敌人手上还有没有更多的火油,如果他们要继续纵火,我们缺乏应对的措施。这样越是人群密集的地方,火油造成的伤害会越可怕。” “最后,议事会如果考虑到了这一点,绝对不会同意欧克里德的这个计划,因为敌人一旦在法庭周围纵火,这无疑是将陪审团的所有人置于危险之中。” “但雅典法庭的规则要求,如果由原告提起诉讼,法庭就必须召开。”阿里斯塔指着布告说道,“这里面写着的原告是护卫队队长利奥斯特纳、智术师西奥多罗和石匠学徒普利阿摩斯,诉状今日上午送达法庭,因此明日正午时分陪审团抽签,下午正式开庭。这个程序一旦启动,恐怕不是议事会可以停止的。” “明日开庭?”亚里士多德惊讶地说,“这更奇怪了,如果设计一个陷阱,为什么这么匆忙?明天一切都可以准备好吗?他们对计划有这么大的信心?” “议事会如果考虑到了你说的那些风险,也许会延迟几天开庭。但如果他们都是一群蠢猪呢?”阿里斯塔说道,“雅典的议事会是轮流负责制,说不定今天的轮值人根本没有脑子,任凭欧克里德说服了呢?” “欧克里德……他的内心比表面看上去要疯狂的多。”亚里士多德叹了一口气,“我怀疑,他原本的计划就不是把朗普洛克勒当作诱饵,他的诱饵,是法庭上的所有人,是雅典城邦!” “疯狂……或者说勇敢?”阿里斯塔喃喃地道,“欧克里德宣布,他将亲自在法庭上为朗普洛克勒辩护!” “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赫米阿斯听得有些发呆,“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要在法庭上出席。”亚里士多德坚定的说,“我们要保护城邦,哪怕只能提供一丝一毫的力量。” …… 与此同时,雅典的市集上也张贴了明日召开审判的告示,市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围观,一些人摇摇头,因为明天所有公民都要参与抽签,最终选出五百零一人充当陪审团。而不少人要因此耽误自己白天的工作,他们可不喜欢在法庭上坐个半天。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包着头巾,好像有什么急事。他小跑着穿过市集,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尽头的院落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有一个人正在观望着什么。 年轻人向马车上的人点了点头,径直进入房屋。这间房屋不大,却坐着五六个人,他们的发色深黑,有的留着卷曲的胡须,有着带着头巾。房间正中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皮肤干瘪,但眼睛炯炯有神。 “老师,我看到了。”年轻人来不及坐下,抢先说道,“明天他们要审判苏格拉底的儿子,朗普洛克勒。” “看来我们在议事会的朋友发挥了作用。”老人高兴地说道,“时隔多年,不想我在雅典的朋友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们应该怎么办?”他身边的一个带着弯刀的壮汉说道。 “不要着急。听说他们有智术师在法庭上?” 年轻人复述了一遍公告的内容,又说:“我听说,那个麦加拉人是被告的辩护人。” “他有些技艺,但都是些糊弄人的小手段。”老人说,“苏格拉底的学生除了柏拉图,其他完全比不上他的本事。” “我想,城邦雇佣的智术师和学园的人也会在那。”年轻人补充了一句。 “不错。”老人赞赏地看了年轻人一眼,“色费索多罗(Cephisodorus),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智术师了。”他环视四周,“智术能做的并不多,所以要用周密的计划来补足它。” “吕空,我们可不是智术师。”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站起来,“我们武士用刀说话。” “所以总督这次才让我做你们的首领。”吕空并不着急,“我用来说话的也不只是舌头,还有血与火。” …… 雅典卫城的城墙边上,第欧根尼揉了揉眼睛,他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他蜷缩在一个大木桶里,这时正被下午的阳光直射着。尽管雅典的秋天不那么寒冷,但他还是很享受阳光温暖的触感。 “什么是灵魂?什么是努斯?”他默念着老师告诉他的话,“下一步我应该如何训练努斯呢?”他又想到了欧克里德,那个老人在记忆中的样子竟有些可怕。 “等等我,慢点。”“快点啊,一会儿就要开庭啦!”一些市民匆匆地从第欧根尼身边走过。 “开庭?”第欧根尼站起身,疑惑地看着周围。他拦下了一个正在跑过的年轻人:“是谁被控诉了?” “苏格拉底的儿子,朗普洛克勒。”那人嫌弃地看了第欧根尼一眼,“我想他们不需要狗站在边上。” “哦,那不一定,朋友,当你当上被告的时候可能巴不得有一条狗站在你身边。”第欧根尼不假思索地回击道,“或许连狗都觉得你无可救药了。” 说着,他不再理睬那人,而是背起布袋子,随着人流向法庭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审判 雅典的法庭就坐落在市集东北角的一个小丘上,此时已经挤满了人,主审的法官由当日议事会的轮值负责人担任,而陪审团业已抽签完成,除此之外,许多市民会挤在法庭下面旁听审判的过程,如果人实在太多,还有人不断向庭外的听众传递消息。 亚里士多德此时正挤在靠近被告席的一个角落,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雅典正式的审判场景。陪审团正在入场,他们排着队依次出示自己的陪审官证件——那是一个白色的铜球,同时领取票签——一个实心铜签和一个空心铜签,分别代表支持辩方和控方。 他们吵吵嚷嚷地挤在陪审席上,等待着庭审开始。主审法官手持一个木槌,在桌上敲击了一下。 “肃静!陪审团宣誓!” 陪审团的市民逐渐安静下来,在领誓人的带领下宣誓:“我将按照雅典公民大会与议事会通过之法律投票。如果有的案件并无法律可循,我将按照我最好的判断投票。我将只对起诉之案件投票。我将不带偏见地倾听起诉方与被告方。” 随着主审法官又一次敲击,原告和被告被带上法庭。 朗普洛克勒仍然面无表情,他木然地跟随卫兵走到被告席上,欧克里德作为他的辩护人也跟在后面。亚里士多德注意到,欧布利德斯等人在法庭的另一侧站着,随时注意着法庭内外的变化。 “首先由原告发言。” 法庭的工作人员将水注入滴漏里,以示计时开始。 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代表原告发言,他一件件地向法庭出示着证据,陪审团有时会安静聆听,有时会互相交头接耳。 亚里士多德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因为他知道这都是已做好的安排。他尽量把视线转向围观的人群,希望从中看到一些可疑的对象。 原告的发言很快结束了,接下来是被告的申辩环节。 朗普洛克勒正要开口,欧克里德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作为被告的委托人,我申请代替被告作出辩护!” 法官敲击了一下桌子,说道:“你的姓名,与被告的关系。” “我是麦加拉的欧克里德,我与被告没有任何血缘或者雇佣关系。”他转向陪审团,“作为一名见证者,我曾经在三十二年前参加过对被告父亲苏格拉底的审判。” “你不是雅典公民?”陪审团里有人提出了质疑。 “我曾经有机会获得雅典公民权,但我放弃了。这个城邦,它不值得我效忠。” “肃静!”法官及时制止了陪审团发出的谩骂声。“麦加拉人欧克里德,你有什么要为被告辩护的?” “很显然。原告所举出的证据完全不成立,他们甚至自己也没有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欧克里德说,“现在,我想请在场的公民们回忆一下。” “我看到你们大多数已经年满三十,也就是说,在审判这个人的父亲的那一年,你们大多已经出生。”欧克里德大声说道,“你们的童年伴随着什么呢?战争的失败,城邦的没落,雅典人引以为傲的文明中心地位在渐渐被外邦取代,智术师代替哲学家成为城邦的代言人。” “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呢?有的人说,是因为阿尔西比亚德的失败,有的人说,是因为色诺芬的逃亡,但没有人说出雅典走向没落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你们处死了哲学家!” “哲学家?他们和智术师有什么区别?”欧克里德自问自答道,“他们不都是满口谎言引人陷入困惑吗?雅典人为什么要这些无用的蛀虫?你们这样叫嚣着,自以为找到了解决困惑的关键——那就是杀死提出问题的人。” “但正相反的是,在苏格拉底死后,雅典的智术师却越来越多,他们不仅教授修辞和法律,还进入了城邦,被雇佣为城邦的仆人。”他面向智术师西奥多罗笑道,“是雅典人不喜欢智术吗?不,他们只是不喜欢有人向他们提问,而这些问题恰巧是他们无法回答的。” “智术师成为城邦的鹰犬,同时也放弃了提问的权力。”欧克里德转向听众,“他们把自己的技艺变成了一种商品,贩卖给城邦,但却忘记了追问,自己技艺的来源。” “就这样,智术已经完全成为一种手艺,就像皮匠做鞋或者木匠做床。”他对西奥多罗说道,“请问,西奥多罗,你号称可以鉴定一个人是否说谎,这是真的吗?” 西奥多罗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防备,他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说:“是的。” “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你可以鉴定一个人的话是谎言还是真实?” “这是凭借我的技艺。” “你的技艺来源于哪里?” “我求学于普罗泰戈拉,那位着名的智者。” “不,我问的是,你的技艺从何而来。普罗泰戈拉的技艺和你的技艺是相同的吗?” “不。我并不能完全施展我的老师所有的技艺。”西奥多罗低了下头,“但我对自己鉴定的技艺很有自信。” “自信?所以你相信你自己?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我清楚地判断出一个人说谎开始,那时我三十岁。”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人在说谎呢?” “我……”西奥多罗有些困惑,“智术的奥秘并不能用语言清楚地说出。” “哈!”欧克里德面带嘲讽,“所以你把一个你说不出原因的方法运用了很多年,而且还很有自信?” “但它们的结果告诉我,我的判断没有错。”西奥多罗严肃地说。 “好吧,如果现在大街上有一个人声称,自己可以看到提洛岛上无花果树上的果子成熟了,你是否相信呢?” “我当然不信,这不合道理。” “但如果有人前往提洛岛,发现那里的果子真的成熟了呢?” “那也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不错。但是如果一个人给出了原因,即根据观察与计算,他了解到季节与天气的知识,以及提洛岛植物的规律,可以明确得出,当年的无花果树一定在此时成熟,你是否相信呢?” “这,我可能会相信,但我不是自然学家,并不能确定。” “好啊,西奥多罗,你是多么谨慎啊。但对你的技艺,你又是多么鲁莽啊。对于一棵树是否结果,你竟然如此追根求源,但对一个人是否诚实,你竟然只凭一个没有原因的判断?” “我抗议!这与本案无关。”西奥多罗说道,“再者,我的技艺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我们还不能了解它。” “好,你终于承认了。”欧克里德微笑着说,“所以,一个杰出的智术师也并不知道他的技艺的原因。”他接着问,“请问,和你一同在普罗泰戈拉门下学习的有几个人呢?” “和我同时学习的有十几个,在我停止学习之后可能会加入更多。” “那就你所知,他们中有几人能拥有与你相同的技艺?” “据我所知,除我之外,还有两个。” “所以,普罗泰戈拉的全部学生中,只有三个继承了他的这种技艺?” “或许还有,但我不知道了。” “雅典人们,听听吧。”欧克里德转向听众,“你们相信的智术师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技艺的原因,而他们还妄称‘智者’!如果这样就可以培养智者,那么提洛岛上的无花果树年年都会丰收就是一条不变的铁则了!” “你们明白雅典的衰落是为什么了吗?原因,你们一直缺乏对于原因的探索。”欧克里德停顿了一下,“而一直在追问原因的那个人是谁?正是你们杀死的苏格拉底!” “欧克里德,你说的与本案毫无关系。”西奥多罗争辩道。 “当然有关系,刚才的所有证据,都是由你这位智术师鉴定而成的,如果你不能确定这些证据的真实,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一切控诉呢?” “而我们已经看到了,他判断谎言的理由,简直不如我提出的远在海外的一棵树上的果子是否成熟的理由更有说服力。”欧克里德说道,“那么,这样的证据,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呢?” 陪审团一片哗然,显然,如果大家不再相信由智术师所判定的证词,这起案件就完全无从查证,也谈不上被告有罪与否了。 “哈哈!能言善辩真是麦加拉人的本色!”旁听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哑的笑声。 “吕空!”欧克里德瞬间精神一振,“我终于等到你了。” “智术,哲学!哈哈!都是骗人的鬼话!”吕空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们说来说去有什么用处!无非是白费口舌,引人昏睡。雅典人,来看看这个吧!” 在法庭周围,几个蒙着面的壮汉拔出弯刀,朝法庭围过来,其中一个人手中举着火把,而另一个小个子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满了柴草。 “我已经在法庭周围的土地上埋下了火油桶,现在,忘记什么该死的原因吧!你们的命运就在我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真实 “吕空,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智术师呢?” 欧克里德不慌不忙,他紧了紧身上围着的羊皮斗篷,对着来人说道:“你的想法很像一个智术师,但行动却像个鲁莽的武士。你觉得火油可以烧死我们吗?” “点火!”火把被扔在了柴草上,接着向着人群推过来。其他入侵者将各自的火把点燃,朝事先埋好油桶的地方扔去。陪审团出现了一阵混乱。 “不,你甚至连军队里的武士都不如!”欧克里德大笑道,“你只知道用火油在法庭纵火,却不想想你能够这样做的原因?” 吕空预想中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很显然,火油并没有剧烈燃烧。他的脸色突变,看向点火的弟子色费索多罗,却看到那个年轻人正在慌慌张张地逃走。 “叛徒!”吕空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把火油埋在哪里了?”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火油的下落。 “埋在哪里?当然是在土里。”欧克里德说道,“我还怕你埋得不够深,特意帮了你一把。”他指着吕空脚下的土地,“如果你愿意深挖,也许还可以再点燃它们。” “你竟然……可以操纵土元素?”吕空呆愣了一下,大声喊道,“拔刀,杀死他们!” “你可怜的想象力也只能到这一步了,看到了吗,这就是不懂追问原因的结果。”欧克里德还不忘朝其他人嘲讽了一句,这时,法庭周围埋伏的士兵冲了出来,将长矛对准了入侵者。 吕空看到自己的人已经陷入了包围,突然从衣袍下面掏出了两只带着绳索的罐子,他一把夺过一支燃烧的火把,点燃了绳索。他将罐子用力地掷向欧克里德,大声叫着:“接受塔尔塔罗斯的审判吧!” “万物属于智慧之人。” 随着一句软绵绵的话语,平地突然卷起了一阵狂风,它包裹住那两个正在燃烧的罐子,冲向天际,最后落在集市后面一片无人的沙地上。火罐炸裂开来,黑色的火焰在沙土上燃烧着,但很快被卫兵用沙土扑灭了。 第欧根尼懒洋洋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向欧克里德行了一礼:“感谢你,麦加拉人,我似乎知道了努斯的力量。” 欧克里德并不理他,而是盯着吕空,而后者见到大势已去,正在快速地向城外逃去。 一场追逐开始了。吕空很熟悉雅典的地形,他在街巷之间钻来钻去,让守卫的弓箭无法瞄准。他很快跑到了卫城的边缘,但此时,欧克里德等人已经追上了他。 “吕空,你不奇怪吗?”欧克里德并不着急,因为他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已经从后面拦住了吕空的去路。 “为什么你可笑的计划如此顺利,为什么你在雅典的行动得到了那么多人的配合?”他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为什么,你会回到雅典?” “那封信……”吕空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现在再思考这件事已经太晚了。”欧克里德打断了他,“我只能告诉你,你那个在雅典负责打探消息的得意门徒,在遇到你之前还有一个老师,他叫伊索克拉底。” “你们……”吕空说不出话,只想赶紧逃跑,但他的去路已经被麦加拉人堵住了。 “吕空,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竟然相信雅典城邦的议事会里还有你的朋友——也许他们曾经存在过,但经过今天的事情,他们会被清算的。”欧克里德宣布道,“接受你的命运吧。” “嘿嘿。”此时的吕空竟然发出了笑声,他望着欧克里德,“你忘了,我还是个智术师。” “无物存在。”他口中念着,身体在急速变淡,影子一晃就绕过了欧布利德斯的阻挡,接着向着城外飘去。 “假象永远只是假象,面对真实的世界吧!”欧克里德高举起双手,大声喝道,“至善是一!” 在他的双手上,一道光芒涌现,紧接着光芒上升,仿佛在天空中又出现了一个太阳!那光芒笼罩了吕空的身影,让他无处遁形。 “这……这不可能!”吕空绝望地喊道,“你的技艺……怎么可能,苏格拉底也做不到!” “那是因为苏格拉底心中只有对城邦的爱,而没有仇恨!”欧克里德说道,“现在,面对真理的裁决吧!” 吕空想要移动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了,他看向那光,突然产生了一种清澈而温暖的幸福感,他不由得伸出双手,想要触摸它。 光芒吞没了他。 …… 当亚里士多德等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城邦卫队和智术师西奥多罗已经在那里勘查多时了。 “他的双目尽毁,灵魂也受到了无可弥补的伤害。”西奥多罗缓缓地说着,他还是不敢看欧克里德,只是低声说道,“是祂吗?逻各斯之主?” “你认为呢?”欧克里德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他好像更加苍老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的问题我全都没有答案。”西奥多罗也好像衰老了许多。 …… 傍晚时分,学园的圣林边上。 欧多克索和亚里士多德并肩站着,看着夕阳缓缓落下。 “所以,吕空制造了这一切事件,而最终因为欧克里德提前探查到了火油的埋藏地点而失败了?”亚里士多德问道,“现在学园安全了?” “是的。”欧多克索点点头,“卫兵们抓住了两个入侵者,他们供认出了吕空的藏身处,在那里发现了赞提普,她精神有点恍惚,但并无大碍。” “这是波斯的阴谋,想要在雅典制造混乱?” “议事会是如此判断的,而且他们还在继续审察与波斯有过联系的议事会成员。”欧多克索说道,“至少现在,雅典安全了。” “麦加拉人离开了。”他接着说,“看起来他施展的技艺让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了。” “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问道,“我从未听说过智术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也许那是因为,他已经走上了真理之路吧。”欧多克索淡淡地回答,“这种技艺的出现会让一些人感到恐惧,也会让一些人感到希望。也许,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吗?”亚里士多德追问了一句。 欧多克索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这是最符合逻辑的真相。” …… 第欧根尼默默地走到白犬体育场,那里的两条狗很快凑过来,朝着他呜呜叫着。他把两块吃剩的面包扔给它们。 体育场边的土坯房门还开着,第欧根尼没有走进去,在房门边行了个礼。 “老师,我有一个疑问。” “我想你已经增强了对努斯的把握。”门内传来了安提斯泰尼的声音。 第欧根尼并没有回应这一点,而是接着说道:“麦加拉人说的是真的吗?一切都是吕空的阴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判断这一点呢?”安提斯泰尼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我看到他施展了那一种技艺。”第欧根尼同样平静地说,“准确地说,是我看到了,他施展完那个技艺之后的状态。” “技艺总是伴随着代价。”安提斯泰尼回答道,“真理之路是一条充满了坎坷和危险的道路。” “这代价值得吗?”第欧根尼问了一句。 “雅典人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芒刺在背的感觉了。”安提斯泰尼吸了一口气,“苏格拉底说自己是城邦的马虻,这只马虻死了太久,而雅典人的恶积聚得太深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我曾和你提起过吗?我少年时受到雅典人的歧视,只因为我的母亲是色雷斯人。” “记得,我还记得您回应他们说:‘诸神之母亦是弗里吉亚人’。” “只有苏格拉底告诉我,智慧之人与诸神为友,因此他属于所有城邦,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城邦。”安提斯泰尼咳嗽了起来,“你觉得呢?” “我?自从被我的城邦锡诺普流放,我就是一个世界公民。”第欧根尼语气中带着自嘲。 “所以,在你看来,城邦与哲学家哪一个更重要呢?”安提斯泰尼追问。 “我只知道,每一个‘人’都十分重要。”第欧根尼说道,“但现在,我已经很少见到他们了。” 安提斯泰尼再一次爆发出一阵咳嗽,第欧根尼担心地问道:“我的老师,您还好吗?” “请放心吧,我的朋友。”安提斯泰尼喘着气说,“当城邦不能分清好人和恶人之日,就是我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 在雅典东方通往麦加拉的大路上,欧克里德裹着他的羊皮靠在马车边上。欧布利德斯坐在他的一侧,小心地问道:“老师,这次的狩猎您捕到心仪的猎物了吗?” “还不知道。”欧克里德轻轻地说,“猎物如何,还要看雅典人的处置。” “那这次的陷阱,我们的设置是否成功呢?”欧布利德斯似乎对结果很满意。 “糊涂。”欧克里德说道,“我只是个猎犬,根本不是设置陷阱的猎人。” “啊?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欧布利德斯再次问道。 “他想要的永远都只有一个。”欧克里德看向雅典的方向,“哲学家的复仇。” 章节目录 落一荻的无奖竞猜环节 请根据小说《逻各斯之主》第一章到二十一章的内容,在本章评论区写下你认为的此次城邦入侵事件策划者和案件过程还原,猜测最接近真相的读者(不多于三位)有机会获得一份来自作者的新年礼物。 注意: 幕后策划已经出场过不止一个场景。 所有参与者的名字都已经被说出。 有的角色在帮助读者查明真相,有的在掩盖真相。 一切条件都已经在文本中给出。 该活动解释权归作者所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会饮 “啊呜——” 阿里斯塔打了个哈欠,侧头看向一旁正坐的亚里士多德,发现对方正在认真地听讲,而另一旁的赫米阿斯已经把头垂到了膝盖上。庭院正中,伊索克拉底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每一个性质可能都有它的相反者,比如白的相反者是黑,但是相反并不同于它的否定,比如‘非白’是‘白’的否定,但‘非白’包括了除了‘白’之外的所有东西,‘知识’也是‘非白’,‘大’也是‘非白’,但只有‘黑’才能称之为‘白’的相反者。”伊索克拉底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些学生已经昏昏欲睡了,他继续讲道,“使用相反者进行论证是一种常见的辩论手法,但要注意,你们要使用的是相反者,还是单纯的否定。” “好了,今天是课程就到这里了。”听到伊索克拉底的这句话,学生们如得到大赦般的舒了一口气。 “哎,你是怎么能听下去的?”赫米阿斯好不容易抬起了头,看向亚里士多德,“从他讲的第一个词开始,我就困得不行了。” “是啊是啊,我从来没想到过,修辞课也能这么枯燥乏味!”阿里斯塔附和道,“那些诗歌怎么可能是靠这种方法创作出来的!” “哼哼。”狄摩西尼经过他们,冷笑道,“你们才不懂论证的精妙。”他接着对着亚里士多德说道:“斯塔基拉人,老师让我转告你,从明天开始,每旬最后一天的晚上,你将被邀请到老师家中赴宴。” “所以,这是邀请吗?”亚里士多德说。 “哼。”狄摩西尼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要得意的太早,虽然不知道老师看中了你哪一点长处,但你迟早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丝毫不敢有得意的意思。”亚里士多德微笑着说。 “哇!这是会饮的邀请吧!”阿里斯塔兴奋地说道,“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但我父亲一直说我还没有成年,不能参加这些场合。” “亚里士多德也还没成年呢!”赫米阿斯说道,“不过,看来伊索克拉底对你真是另眼相待啊,他的学生中可没有几个得到这种邀请呢!” “可能我上课比较认真吧。”亚里士多德苦笑,“我都不知道会饮应该如何应对。” “那还不简单!会饮的重点不在于喝酒,而在于谈话。”阿里斯塔开始了讲解,“每次谈话都会有一个主题,在场的人只要谈论对这个主题的看法就可以了。”他对亚里士多德说,“你的知识比我们都要渊博,肯定没有问题的!” 三个人在讨论中回到了学园,这时小雨淅沥沥地下起来。雅典的五月开始进入冬季,雨水也比之前多了许多。亚里士多德回到住处,擦了擦淋湿的头发。此时距那次震动城邦的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们的学习也再次步入正轨。伊索克拉底的课程也更加复杂了起来,但亚里士多德却从中获得了更多的乐趣。 “语句的基本要素就是主词和谓词。”亚里士多德回忆着上课的内容,“主词是被陈述的对象,它应该是一个存在者。所以,如果用存在(einai)的一个名词形式来表述的话,就是实体(ousia)。” “性质、数量、关系、位置、时间、状态、所有、动作、承受。”亚里士多德在莎草纸上书写着,“这些谓词都可以去陈述某个东西,而且它们自己不能单独存在,一定要在它们陈述的那个东西里才能存在。” “这样,我就把主词和谓词分成了十个‘类’。还有其他的‘类’没有被涵盖吗?”他思考了一下,“暂时好像没有了。”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语法的知识和自然的知识真是不同啊,自然研究中的分类千差万别,不同的物种一不小心就会分错类别。”他回想着父亲教给他的有关生物与医学的知识,“比如动物可以分为两足和四足,又可以分成有鳞和无鳞,又可以分成硬足和软足,真是复杂啊。” “而语法中的分类首先要分清主词和谓词,也就是实体和对它的谓述。”亚里士多德看着写在纸上的词语,“而十个类别,就可以划分我们语言中经常使用的所有简单词。” “这种划分是对事物最广泛的划分,我应该给它取个名字。”亚里士多德想了想,写道,“范畴(categoria)。” …… 第二天的傍晚很快到了,小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天气也显得十分阴冷。亚里士多德在自己的长袍外面套上了一件皮袍子,用来阻挡初冬的寒意。 “嘿!你穿着皮袍的样子像个铁匠!”赫米阿斯打趣道。 “铁匠还会袒露出半个胸膛呢!”亚里士多德对市集上的铁匠铺并不陌生,“我还得去伊索克拉底家。” “好吧,祝你学到一些知识。”赫米阿斯眨了眨眼睛,“我可不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门。” 亚里士多德走出学园的大理石门廊,沿着街巷走着,他本不想带着灯笼,因为油脂蜡烛实在太贵了。但阿里斯塔告诉他冬季的街道很滑,不少人因为摔在路旁而跌断了腿。他觉得阿里斯塔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还是架不住赫米阿斯,强行塞给他一盏灯笼。 对他来说,市集旁边伊索克拉底的家已经轻车熟路了,不过晚上过来还是第一次。他看到大门前面站了一些人,有些是头发稀疏的老者,有些是年轻人。 亚里士多德走过去,看到了狄摩西尼在和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说着什么,他们见到亚里士多德走过来,就停下了交谈。 “这位是斯塔基拉人亚里士多德。”狄摩西尼不情愿地介绍着,这是城邦的礼节。 “你好,我是雅典的色费索多罗。”那个年轻人和善地打着招呼,“我也是伊索克拉底的学生,只是最近才回到雅典。” “很荣幸见到你。”亚里士多德礼貌地应答了一句,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面前的这个人。 此时,伊索克拉底走出房门,“朋友们,请进吧,美酒和食物都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随意地坐在屋中铺好的垫子上,仆人们开始端上今日的晚餐。亚里士多德看到他们把面包、无花果、干酪和橄榄放在盘子上,摆到每个人的面前。接着,一个架子被抬进屋子,上面摆放着抹了蜂蜜的烤鱼。有人将大桶的葡萄酒倒入一个个小陶杯里——按照雅典的习惯,这些酒自然已经被兑好了水。 亚里士多德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同时仔细听着周围的长者们谈论城邦最近的消息。但发现他们只是闲聊,并没有提出太多有意思的话题。于是他专心的对付面前的烤鱼,这是今天刚从比雷埃夫斯港买来的新鲜鲷鱼,被从中间片成两片。蜂蜜均匀地涂抹在鱼肉上,另一面被滴了柠檬汁和其他香料。亚里士多德对食物并没有太多的偏好,只是觉得这鱼的口感细腻,味道清香,去掉了海鲷鱼的不少腥味。 色费索多罗坐在他的旁边,看他一直沉默不语,便主动向他开口:“亚里士多德,这鱼真不错,我在北方可是很怀念爱琴海的美食。” “北方?”亚里士多德问道,“你是从哪个城邦回来的?” “本都。”色费索多罗说道。 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那里是波斯人的地盘吧?” “其实那里没几个波斯人。”色费索多罗说,“那里还是以希腊原住民为主,偶尔有波斯的使者来收税,但他们的总督在弗里吉亚,根本管不到那里。” “原来如此。”亚里士多德点头。 “弗里吉亚的总督在谋划一场叛乱。”色费索多罗接着说,“我看到时局不稳,就赶紧逃了出来。”他自嘲地一笑,“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不是已经燃起了战火。” “所以,你是一位演说家吗?”亚里士多德问道,“我听说伊索克拉底有很多学生擅长演讲。” “你想说的是‘煽动者’,对吧?”色费索多罗笑了,“不,那里的叛乱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悲剧作者。” 这时,位于主座的伊索克拉底击了击掌,说道:“让我们欣赏一下音乐吧!” 一个仆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乐师走进来,他们一个拿着竖琴,一个拿着笛子。色费索多罗默契地不再说话,而是转头专心聆听起演奏。 亚里士多德对音乐也说不上喜爱,但他从前在马其顿的宫廷里见过不少乐师。他听出面前的女子的笛子吹的还不够熟练,但是男子的竖琴弹奏很出色。伊索克拉底则和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着,他们好像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音乐上。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鼓掌表示致意,主人则将乐师打发了出去,他斜倚在坐垫上,对着在座的众人说道:“音乐和美酒使我头昏目眩!我想我快要睡着了,趁我们的努斯尚且清醒,让我们来聊一聊真正与智慧相关的事情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原因 “让我们谈论一些真正和智慧相关的事情吧!” 伊索克拉底话音刚落,坐在他身旁的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老者突然笑道:“伊索克拉底,你一定是想谈谈麦加拉人主导的那一次审判吧!” “克力同之子赫莫根尼,”伊索克拉底叫着朋友的名字,“我们都曾在苏格拉底身边学习过,难道你对麦加拉人说的那番话没有什么想法吗?” “欧克里德可能真的走上了真理之路。”赫莫根尼不以为意地说道,“但他说的那番话可不是什么真理,充其量是意见!” “真理与意见,还有什么比这两者与智慧更加相关呢?”伊索克拉底回应道,“但是我想要说的,可不止他的意见,而是他的问题。” “问题?”赫莫根尼疑惑地看着伊索克拉底,“你指的是‘原因’?” “让我们来谈谈原因吧。”伊索克拉底推开了面前的酒杯,摆出了上课时的姿势,“麦加拉人认为,不知道事物的原因,就等于不知道事物自身,你们怎么看呢?”他有意向坐在角落的年轻人们看了一眼,“大家都可以发表下自己的见解。” “所以我才说,欧克里德说的全是自己的意见。”赫莫根尼一下子找到了话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麦加拉人针对的是普罗泰戈拉的弟子西奥多罗。他认为,西奥多罗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自己技艺的原因,因此,他施展技艺的结果就不能为人所确信。” “你说的不错。”伊索克拉底应和着。 “但这是多么荒谬的结论啊!”赫莫根尼说道,“我们都知道,智术师与哲学家不同,他们并不深究技艺的本原或原理,而是重视技艺的应用。他们的态度是有用才是技艺的本性,评价一个智术师技艺的高低,就在于他能多大程度地应用自己的技艺。” “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他接着说,“让我们举个例子。假如一个种果树的人,并不了解果树为何生长发芽、果实如何成熟变甜的原理——我敢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些,但他们只是按照别人的教导,或者模仿别人的做法,种植出了茁壮的果树,收获了鲜美的果子,那你能说,他不知道如何种出好果子吗?他明明自己种出来了好果子啊!” “智术师的技艺就像种果子,无论原因如何,最终的收获证明了它的价值。”赫莫根尼喝了一口酒,“西奥多罗这些年来的经历,就证明了他确实可以将自己的技艺有效地应用于实践之中。这一点,城邦的所有人都是见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用才是技艺的评判标准。”伊索克拉底替他总结了一句。 “当然,甚至我会说,有用才是真理的评判标准。”赫莫根尼补充道,“如果我们认为技艺的实现源于逻各斯之主的回应,那么,只有得到回应的才是真理——这样,有用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有用的。” “逻各斯之主的回应对我们还是个谜团。”伊索克拉底说道,“到底是不是全部的真理都会得到祂的回应,抑或祂的回应仅仅对应着部分真理,这都是我们不得而知的。” “部分的真理?”这时,另一个在桌边静听的中年人插话道,“伊索克拉底,我认为这种说法是不确切的,根本没有部分的真理,真理是一。” 伊索克拉底转过头看看他:“爱利亚的优西比乌斯,你倒是一直坚持着巴门尼德的观点。” “那倒不然,对于爱利亚学派的学说,我认为麦里梭(Melissus)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优西比乌斯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但对于真理,我一直坚持着,一切是一。那原因也是如此,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 “你在跟我们说什么呢?那什么是‘一’呢?”赫莫根尼追问道。 “一切是一,意味着唯一、不变、不动、不可分,正因为它是如此的,我们才可能如柏拉图所说的'分有'它,分有并不是分割了它的一部分,而是表达出了‘一’的某一方面,从这一点上说,只要我们表达了‘一’,那就会得到逻各斯之主的回应。” “一切是一。这个命题太古老,太宽泛了。”伊索克拉底评价道,他转向自己的学生们,“年轻人们,为什么你们如此沉默呢?你们对于'原因',又有哪些了解?” “嗯哼。”狄摩西尼咳嗽了一声,他早已经跃跃欲试,此时听到老师的鼓励,便率先开口: “我认为,原因是一表达得太笼统太模糊,以至于我们对它很难有明确的定义。”他底气十足,“对于原因,或者说,对于巴门尼德所说说一,我们可以做出进一步的解释。而我的解释,就是力量。” “原因是力量?”伊索克拉底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学生。 “是的。”狄摩西尼似乎早有准备,“力量,是万物产生与生长的动力,而同时又是万物追求的目的。这种力量,在自然之中就是各种元素,在城邦之中就是军队与法律,在言辞之中就是辩论与说服。而我认为的逻各斯之主的回应,就在于人表达出的力量,这种力量是靠语言表达的。人的说服力越强,就越能得到回应,而这样强有力的命题就是真理。” 他侃侃而谈,似乎胸有成竹,众人一时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年轻人对于真理与原因竟然有如此见地,纷纷鼓掌表示赞同。尤其是一些演说家或修辞学者,他们从狄摩西尼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自己接近真理的希望,于是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狄摩西尼一时间洋洋得意,可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却听到伊索克拉底说道:“亚里士多德,我看你似乎有不同的意见。” 亚里士多德一愣,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直接点名,但他确实对狄摩西尼的说法不以为然:“我对狄摩西尼的说法并没有什么见解,因为我并不能理解它说的力量是一种什么东西。”他并没有理睬狄摩西尼的不满,径直说下去,“把万物的原因归之于一种原因,在我看来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哈哈,不难理解,因为你只是个刚开始学习修辞学的孩子。”优西比乌斯笑道,“也许你需要更多知识才能理解什么是‘一’。” “正是因为我学习了很多关于自然的知识,我才不能理解原因只有一个。”亚里士多德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没有学习过太多哲学家的学说,但我小时候跟随我的父亲学过一些医术。” “医术?那只是一种普通的技艺。”赫莫根尼似乎不感兴趣。 “让我们举个例子吧。”亚里士多德对着赫莫根尼笑了一下,“比如一个人肚子疼,他有可能是因为喝了冷水或吃了不干净的食物,也有可能是刚刚剧烈运动,还有可能是脏器出血,那么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是不是先要弄清这种疼痛的原因,才好对症下药呢?” “我想,对于肚子疼这样一个简单的现象,尚且不只一个原因,而对于万物,那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呢?”亚里士多德接着说道,“这就是‘原因是一’从现象角度来讲的不合理之处。” “以偏概全!”优西比乌斯喝道,“你这一个个例怎么可能与万物的本原相类比?这不合逻辑!” “我正要从逻辑的角度来说明。”亚里士多德转向他,“正如您刚才所说,巴门尼德、麦里梭等人都认为,存在是一,那我想问的是,这里所说的存在,是只包括实体,还是也包括实体的性质或数量呢?” “当然是既包括实体,也包括性质。因为‘一’是无限的。”优西比乌斯说道。 “好,那让我们看看这种说法的荒谬之处。”亚里士多德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是无限的,就说明‘一’是某种数量,而它同时又是实体和性质,而实体、性质和数量是三个不同范畴的存在,这不就说明,‘一’根本就不是单一的,而是复合的吗?” “这……”优西比乌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思忖了一下,说道,“我们说的是‘真理是一’,存在当然是指作为‘真’的存在,而它作为万物的原因,也是单一的。” “但是,就如‘存在’可以被划分为各种类别,我们在说‘单一’时也有不同的意思。”亚里士多德回答道,“您所说的‘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它在本性上是相同的?还是说它是连续的?还是说它像德谟克利特的原子一样不可分?” “如果它指的是‘本性相同’,很显然万物存在着各种对立,那如何解释善与恶、高与低、多与少都有着相同本性的原因呢?”亚里士多德追问道,“如果它指连续,那么连续体就可以分为部分,整体不同与部分,那怎么能说它是单一的呢?如果它指不可分,那它就不能解释数量和性质,很显然,后者是可分的。” “所以,对于万物的原因,仅仅归结为一,是一个过于草率的说法。”他总结道,“要研究万物的原因,应该实际的去研究万物本身,根据具体的研究总结出与万物本性一致的结论,而非简单从一个臆想的前提出发,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论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竞争 “所以在你看来,原因不是一,而是多?”伊索克拉底追问着。 “我不想过早下这样的判断。”亚里士多德回答,“也许对于不同的存在,原因的数目也不是同样的,对于不同的领域,我们需要不同的原因才能解释它。” “哈哈,我看你来雅典不是为了学习哲学,而是为了学习原因学(aitialogia)。”优西比乌斯说道,“要是一个事物就有一个原因,那你要穷尽一生来研究原因了!你最后只会成为一个原因学家!” “哈哈哈,‘原因学家’?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学科,那这个名字还真的适合你!”色费索多罗小声地对亚里士多德说道。 “那你怎么看待欧克里德施展出的那个技艺——至善是一?”赫莫根尼紧接着问道,“也许你没有亲眼看到,但雅典城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这不是一个真理的明证吗?” “我远远地看到了,但并没有看真切。”亚里士多德如实回答,“但对于这个技艺为何能够实践,我还是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知道逻各斯之主的回应到底基于什么原因,但我认为这种回应本身不是原因,而是一个结果。所以,把原因归结为一位神的回应是不合适的。” “你又对逻各斯之主了解什么?真是大言不惭!”狄摩西尼坐不住了,他感到亚里士多德正在压过自己的风头,“你只是和我一样的初学者,有什么把握说这些?” “当然有,我……”亚里士多德正想将自己的命题也得到了实践这个事实说出来,突然听到了伊索克拉底的声音: “好了,今天我们的酒喝得够多了,也许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精神,但我已经昏昏欲睡了!”他招呼仆人进来收拾酒席,接着对着他的朋友们说道,“今天的会饮到此结束,我就不挽留大家了!” 狄摩西尼的气愤还未平息,狠狠地瞪了亚里士多德一眼便走出了房门。坐在他身边的色费索多罗却嬉笑着对亚里士多德说:“我终于知道老师为何要邀请你了,你果然能言善辩。也许我将来要写一篇对话,就叫《反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尴尬地笑了笑,他也没有想到宴会结束得如此突然。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拿起自己的灯笼,他还要在夜色中赶回学园。 …… 次日,学园。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刚刚走到学园中心的广场,就看到一些学生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赫米阿斯疑惑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他们不是在看你!”阿里斯塔从后面赶上来,搭住了赫米阿斯的肩膀,“他们是在看你身边的‘原因学家’!” “原因……学家?那是什么?”赫米阿斯一脸迷茫。 亚里士多德却哭笑不得,他说:“这个名字昨天才出现吧,怎么今天就传开了?” “因为伊索克拉底的学生色费索多罗今天早晨在市场上宣读了自己的一篇对话,名字叫做《会饮》。”阿里斯塔憋着笑,“那其中的‘原因学家’这个名字可是深受大家的欢迎啊。” 这时,一群学生向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留着长卷发的年轻人,他比阿里斯塔还要高一点,皮肤苍白而眼睛有神,在他旁边的正是艾诺斯人毕同,和他的兄弟赫拉克雷德。自从上次学园入侵事件之后,亚里士多德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毕同似乎对亚里士多德颇有成见,这可能是因为他把被禁止打猎的处罚归之为亚里士多德引来了入侵者。这时他一脸不屑地看着亚里士多德,似乎想要找到一个理由开启谈话。 然而,还是为首的高大青年率先开口了:“我是优卑亚人欧弗雷乌斯(Euphraeus),我听说过你,斯塔基拉人亚里士多德。” “你好。”亚里士多德礼貌地应道,“我还未曾请教你跟随哪位导师学习。” “哈哈,他可是柏拉图的亲传弟子。”毕同在一旁插话道,“我们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听说了你关于原因的一些意见。” “不知是哪些意见呢?”亚里士多德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人来者不善,他暗自懊恼,觉得昨天自己的发言实在招惹了麻烦。 “我已跟随柏拉图学习了许多年。”欧弗雷乌斯仿佛一个演说家,他的声音高亢而动听,“我学习过自然学和修辞学,但最喜欢的还是政治和法律。”他接着说道,“我听说你认为不同的领域应当有不同的原因,那我有一个问题:在城邦的政治生活中,到底是什么决定了城邦的良善而运行有序呢?” “你这个问题可是太宽泛了。”阿里斯塔插话道,“你应该去看柏拉图的《国家篇》(politeia),那里有对于良善城邦的构想。” “不,阿里斯塔,我当然读过那篇对话。”欧弗雷乌斯风度不改,“但那篇对话并没有给出一个良善城邦得以运行的直接原因,我想要的是一个答案,可以应用在政治生活中的答案。” “很抱歉,我不能给你这个答案。”亚里士多德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对政治没有了解,所以不能回答。” “所以,你要如何才能回答呢?”毕同在一旁紧逼不舍。 “我需要亲身的经验。”亚里士多德说,“我需要亲眼看到这个城邦,了解它的人民,它的历史,它如何组织经济,又如何建设军队,只有在一个具体的城邦中,我才可以指出它运行良好的原因,或者运行不畅的弊病。” “亚里士多德,你做的已经偏离了哲学家的工作。”一直没有说话的赫拉克雷德突然说道,“柏拉图告诉我们,讨论理想中的城邦首先可以从言辞出发,在言辞中构建的模型是我们讨论现实的必经步骤。而你却说,只有亲身经历才能让你讨论这一点,这样的话,除了零散的感觉,你还能有什么知识呢?” “我并不是认为言辞中的模型对于讨论毫无意义。”亚里士多德小心地绕开了对方语言中的陷阱,“但你们要问的,是城邦中可以应用的答案,这只能在具体的城邦现实中才可能达到。” “恕我直言,你这样的说法有什么依据吗?”欧弗雷乌斯不慌不忙地问道。 “我提出这样的想法并非出于对政治的了解,而是出于我们对语言的运用。”亚里士多德说,“在我对修辞学这短暂的学习过程中,我认识到我们的语言是多么的富有多义性,同名异义和同义异名的现象比比皆是。古代的学者们喜欢从某个理念出发,通过辩证术构造一个个精彩的结论,但细究其根源,我却发现他们对语词的运用十分模糊,有时甚至不符合语言的逻辑。” “语言谓述的应该是事物本身,也就是被述说的那个对象或者主体,而不是某种空洞的理念。”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语速也逐渐加快,“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才认为,被述说而不述说别的存在的那个东西,才是我们首先应该关注的。它不是别的,就是我们日常谈论的各种个别的事物,以及它们组成的种和属。” “所以你认为,个别事物才是应该关注的对象?笑话!”毕同大声斥责道,“这完全违背了理念论的基本精神!个别事物只是对理念的低劣摹仿,就像雕像之于它的原型本身。难道你要认识一个人,不是去认识他本人,却要认识他的雕像?” “我只是从语言出发得出了这个结论。”亚里士多德打断了他的话,“对于其他的,我还无法回答。” “那你就一辈子在修辞学和个别事物之间打转吧。”赫拉克雷德说道,“我们是出于好意才来提醒你,不要忘记真理之路在哪个方向。” “那么谁又能确认,真理之路只有一个入口呢?”亚里士多德有些生气了,他性格中倔强的一面显露了出来。“如果你认为你正在走向真理,那就请证明给我看,什么是真理?” “亚里士多德,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在辩证术的层面吧。”欧弗雷乌斯轻轻地挥了挥手,“我们同在学园,学术分歧当然可以保留,但请不要忘了谁才是学园的主人。”他转过身,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以为你会有更丰富的学识,但我很失望,你只是个独断的初学者罢了。” “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吗?”赫米阿斯在刚才的争论中插不上话,这时才想起为朋友站出来。 “算了。”亚里士多德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初学者。很多事情,我自己也没有明白。” “亚里士多德,我突然发现,你很容易成为别人的敌人。”阿里斯塔说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战士的天赋呢?” “我可不好战啊,但似乎争斗确实总在我身上发生。”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这也算是正常的吧,在雅典,学者们之间的竞争难道不常见吗?” “在一个入学还不到一年的学生身上确实不常见。”他们的身后传来了欧多克索那浑厚的声音,“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在现在的雅典,我们都要做好斗争的准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叛徒 当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找到智术师西奥多罗的时候,发现他正趴在桌子上撰写着什么,而后者看到队长进门,立刻站起身来。 “出事了吗?”西奥多罗率先开口。 “我每次来找你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事。”利奥斯特纳朝桌上瞟了一眼,只看到在一些潦草的字迹中夹杂着“鉴定”“智术”“原因”等单词,他快速说道,“议事会召唤你赶紧过去,有使者从弗里吉亚来。” “波斯人?” “是的,他自称是阿里欧巴扎尼斯(Ariobazanes)的使者。”护卫队长见西奥多罗并无反应,赶紧补充了一句,“他是赫勒斯滂弗里吉亚的实际统治者。” “我知道那个本都统治者的儿子。”西奥多罗应道,“所以我可以做什么?” “城邦需要你的技艺。”利奥斯特纳犹豫了一下,“鉴定他是否说谎。” …… 雅典市集西侧的议事厅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坐在主位的是今日的轮值主执政官,来自他的身边坐着其他九位执政官,十位将军,骑兵指挥官,海军将军,司库,祭祀官和他们的助理们。这些议事会成员正在激烈地争论着,而在圆形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包着头巾,穿着黄色袍子的外邦人正背着双手看着他们。 “雅典不能再卷入小亚细亚的争端了!”一位穿着长袖的爱奥尼亚长袍的老人高声说道,“我们不要忘了小居鲁士的悲剧!还是说,你们想要成为下一个色诺芬?” “吕西斯特拉图,不要危言耸听了。”一个身披斗篷的中年人站起来,他的黄金别针闪闪发亮,“这一次我们有更多的盟友,而且城邦需要一场战争激发它的锐气!” “莫隆(Molon),你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荣誉!”年迈的吕西斯特拉图也站起身来,“因为你是步兵将军,出征获得的财富和荣誉都是你的!而战死的人呢?他们都是阿提卡的年轻人!” “好了。”主执政官波利杰卢斯双手下压,“请西奥多罗到中间来!” 护卫者队长利奥斯特纳带着西奥多罗走进大厅,那个外邦的使者转过身来,似乎对来者的身份很是好奇。执政官们看到进门的智术师,默契地同时停下了争论。 “弗里吉亚的米特拉达梯(Mitradates),请向我们仔细地解释一下你的来意。”波利杰卢斯大声说道。 “雅典的执政官们,各位公民。”米特拉达梯礼貌地向大家行礼,“我代表我的父亲,弗里吉亚的总督而来,我带来了父亲的诚意,他希望与雅典结盟。” 西奥多罗站在距他面前两肘远的地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阿里欧巴扎尼斯是波斯人的总督,他为什么要与波斯的敌人结盟呢?” “因为波斯的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对他不公。”米特拉达梯不卑不亢地答道,“他要求总督把权力交给一个刚成年的小子,完全不顾城邦和市民的权益。为了赫勒斯滂弗里吉亚的和平和稳定,总督决定加入卡帕达奇亚总督达塔美斯(Datames)的阵营。” “也就是说,你们的总督加入了叛军。” “总督有责任保护他的领地与臣民的利益,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利益。”米特拉达梯说得冠冕堂皇,“而愿意支持这份利益的城邦,都将是总督的朋友,总督同样愿意保护朋友的利益。” “哦?”西奥多罗抬了一下眼皮,“请问他将如何保证雅典的利益呢?” “粮食。”米特拉达梯微微一笑,“黑海沿岸一直是雅典粮食的主要来源,总督承诺将以优惠的价格无限制地向雅典出口粮食,而从本都到弗里吉亚的广大地区都将成为雅典的粮仓。” 听众中出现了一阵议论,自从波斯远征埃及以来,雅典的粮食进口确实受到了影响。 西奥多罗显得不为所动:“那么总督又希望从雅典获得什么?” “友谊。”米特拉达梯笑着回答,“我的父亲希望,获得朋友对等的助力。” “雅典人不希望流血。”这时九执政官之一的吕西斯特拉图插嘴道,“我们的年轻人已经厌倦了战争,他们更喜欢诗歌和辩论。” “正因如此,我们也不希望雅典派出军队。”米特拉达梯笑容更盛,“流血的事情,交给斯巴达人来做好了。而文明的雅典人,只需要贡献出一点智慧。” …… 学园中央的大厅里,欧多克索正向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介绍着一位新朋友。 “本都人赫拉克利特(Heraclides)。”他指向一位面容和善、头发深黑的青年,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十分沉稳,“他是柏拉图的学生,今天刚刚回到学园。” 亚里士多德向他致意,同时也很疑惑欧多克索向他介绍此人的目的。 “先生们,我带来了小亚细亚的消息。”这位来自黑海沿岸的青年惜字如金,“弗里吉亚总督加入了叛军,他们在寻求雅典各城邦的支持。” “他们想要让雅典加入战争?”赫米阿斯问道。 “严格地说。”欧多克索摇了摇头,“他们想要学园加入战争。” …… 大约同一时间,西西里。 叙拉古的狄奥尼索斯二世把手中的一张莎草纸扔在桌上,向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直视着面前的两个来客。 “这就是阿启泰的信?” “老师要求我们必须亲手将这封信交给您。”一位年纪稍长的来访者低头说道。 “哼。”狄奥尼索斯二世拿起那张莎草纸,大声读道: “阿启泰致敬狄奥尼索斯,祝您健康! 作为柏拉图的朋友,我已派拉米斯科与佛提达至您所在,以求按照您与他达成的协议,把这位哲学家带走。 您一定还记得您当时的那种热情,带着这种热情,您敦促我们所有人,保证柏拉图一定要来到西西里。 您也决定要说服他,只要他和您呆在一起,您就会为他的安全及其余事情承担责任,同时还会保证他的返航。 也请您记住这一点,您非常重视他的到来,从那时起,您看重他超过了您宫廷里的其他所有人。 如果他冒犯了您,您也应当仁慈地对待他,并且将他毫发无伤地归还我们。这样您的做法才无损于正义的要求,也将成为对我们莫大的恩惠。” 狄奥尼索斯二世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读完这封信,再次抬起头来:“所以,阿启泰向我索要这位哲学家。” 拉米斯科上前一步,说道:“我们诚挚地期望您履行协议,我们在塔兰顿的所有朋友都会感谢您。” “相反的,如果我不答应,就是与毕达哥拉斯派为敌?”狄奥尼索斯二世冷笑着说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我们只是按照正义的标准要求自己。”拉米斯科毫不示弱地加重了语气。 “哈!”狄奥尼索斯再次把信甩在桌上,“正义!这位哲学家来到叙拉古不到三个月,就让我的朋友背叛了我!这就是你们说的正义?” “我们已经向有关人员打听过,关于狄翁(Dyon)的事情,柏拉图并不知晓。”拉米斯科诚恳地说,“况且,狄翁一事或许另有隐情,您需要查明情况才好决断。” “谈论这些毫无意义。”狄奥尼索斯二世怒气未平,“我只问你们,你们有权利与我达成协议吗?” 拉米斯科与佛提达对视了一眼,才说:“当然,老师委托我们全权负责此事,我们可以代表老师以及他的朋友们与您达成协议。” “好。既然你们这样说,我们就来起草一个新协议。”狄奥尼索斯二世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将准许柏拉图以及他的朋友自由离开叙拉古,前往雅典或任何其他城邦,任何人不得阻拦。但是我有以下要求。”他伸出一个手指,说道: “第一,我要求狄翁和塞奥多塔立即返回宫廷,我可以赦免他们,他们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但叛乱必须终止。” “第二,柏拉图必须承诺在合适的时间返回叙拉古,以调停这场他的学生造成的争端。” “第三,为了保证柏拉图信守承诺,雅典来访的学者中必须留下一名作为人质,当然,我会任命他在我的宫廷任职,并对他提供保护。” “如果你们答应了这三条,就可以把哲学家带到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拉米斯科略一沉吟,“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 “好!”狄奥尼索斯二世一挥手,早有书记官将誊写好的协议拿到桌前,狄奥尼索斯拿出印章盖在了纸上。拉米斯科和佛提达也在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我们就达成了协议。”拉米斯科向着狄奥尼索斯二世行了一礼,“请问,您何时可以请哲学家出来见我们呢?” “你说的好像我囚禁了他一样。”狄奥尼索斯二世甩了甩衣袖,“如果那位哲学家想要离开,我怎么能拦住他呢?” “所以,柏拉图现在在哪里?”拉米斯科迫不及待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啊。”狄奥尼索斯狡黠地一笑,“我也不知道,这位哲学家现在究竟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企 雅典议事厅里一时议论纷纷,西奥多罗直接对着面前的米特拉达梯发问:“雅典的智慧?这可不是粮食或金钱,要借助智慧可没有那么容易。” 米特拉达梯环顾四周,提高了声调:“我刚一进入雅典,就听说了地母节期间发生的事件。”他略作停顿,等待着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继续说道,“作为一名弗里吉亚人,我对这种亵渎神灵的罪行深恶痛绝。” 他面向执政官们,朗声说道:“而根据我们的消息,在这次事件中被认定为罪人的吕空,与吕底亚的总督有密切的往来。而吕底亚的总督恰恰是负责清剿这次叛乱的负责人,如此看来,我们面临着相同的敌人。” “那么,这与智慧又有何关系?”西奥多罗没有等待执政官们的反应,直接追问着。 “我想,没有人比雅典人更了解智慧,或者如我面前的这位先生一样,了解如何实践智慧。”米特拉达梯显得胸有成竹,“吕空是一个智术师,而我们怀疑吕底亚的总督收留了不少像他一样的智术师。对付这些人,我们不得不求助于更有智慧的雅典人。” “你想让智术师加入战争?”西奥多罗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智术师,或是爱智者,我们其实并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差别。”米特拉达梯看着西奥多罗说道,“老实说,我们只是想要对付那些会使用智术的敌人,至于由谁来对付,还要看盟友的意思。” “你的提议已经超出了我们议事会的权限。”主执政官波利杰卢斯说道,“涉及到这样的大事,我们必须召开公民大会投票表决。” …… 步兵将军莫隆带着自己的仆人向自己的宅邸走去,他住在克里托区(Kollytus),位于雅典卫城的南面。克里托区是雅典的富人区,道路平坦,房屋整齐,路上也没有太多行人。他转头对着仆人耳语了几句,便进入了主路旁边的一家酒馆。 这时天色尚早,酒馆里没有什么顾客,莫隆轻车熟路地走进酒馆侧面的一个房间,那里,一个披着华丽斗篷的人正在等着他。等那人转过身来,莫隆看清了他的面容,正是适才慷慨陈词的米特拉达梯。 “你来得倒是很快。”他对着进屋的莫隆笑了笑。 “你不觉得你这身衣服太过招摇吗?”莫隆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是说,你想让全雅典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见面?” “我听说雅典出产一种本地的葡萄酒,我早想来尝一尝了。”米特拉达梯大咧咧地坐下,“酒馆不是谁都可以来么?还是说,雅典的将军不能和偶遇的朋友一同畅饮?” “我们可不是朋友。”莫隆严肃地说,“吕空那件事情,你完全搞砸了,这件事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这样说未免不公平。”米特拉达梯也严肃起来,“你只是希望一个吕底亚的间谍来搞些破坏,看起来这个目标达到了。” “但我可不会让人去炸迎宾馆!”莫隆低声咆哮道,“我也不会不事先查清吕空的那个弟子是雅典人的间谍!亏我还动用权力给他们进城行了方便!” “你不是还关着几个我的人嘛,他们可是一等一的好手。”米特拉达梯说道,“我也损失惨重。” “你的那些人还在地牢里,他们一口咬定来自吕底亚。”莫隆呼出一口浊气,“看来除了那个傻瓜吕空,其他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你想让他们跟你回去?” “算了吧。”米特拉达梯摇了摇手,“死士最好的出路就是去死。” 他随即转换了话题,“所以,今天我的演说能打动雅典人吗?” “很难。”莫隆说道,“雅典的老人们早已失去了锐气,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一场战争来鼓舞他们。同时,哲学家们一直善于明哲保身。不过,这倒正应了我的计划。” “你为什么这么针对哲学家呢?”米特拉达梯略显疑惑,“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威胁。” “他们不一定对我有威胁,但对城邦有威胁,吕空这件事就是明证。”莫隆说道,“包括迎宾馆那件事,虽然我没有证据,但那些爱智者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 “我见过的会智术的人不多。”米特拉达梯皱了皱眉,“我看他们不过是一群城邦的蛀虫,但还没到害虫的地步。” “那是你没有看到麦加拉人的那个智术。”莫隆打断了他,“那个智术的强大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而且,我才不信只有他一个人会施展。柏拉图的学园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这些该死的爱智者早已经有能力颠覆一个城邦了,他们只是在等待机会。” “所以你就想把他们送到小亚细亚的战场上?”米特拉达梯继续说道,“听起来不错嘛,这样我们的胜算又大了一点。” “哼哼。你太不了解雅典人,也太不了解哲学家了。”莫隆冷笑着说,“学园的那些聪明人绝不会同意前往战场,而我只需要说服雅典人,一定要通过投票让他们参战。到那时候,他们面临的两条路都将是死路。” …… “我们绝对不能前往战场。”欧多克索说道。他的面前站着其他几位导师和一些年长的学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这场战争只是波斯人内部的争权夺利,它与雅典毫无关系。” “如果公民大会投票通过了提案,同意派遣哲学家或智术师参与弗里吉亚人的战争呢?”医者德拉科出言问道。 “我们应该早做准备。”欧多克索回答,“首先,我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是雅典公民,他们没有义务为雅典效忠。另外,很多执政官并不喜欢卷入外邦的争端,我们应该说服他们投出否决票。” “可是比起派遣军队,他们还是觉得派几个讨厌的学者去战场更划算。”德拉科回应道,“尤其是对方开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如果舍弃几个本就不受城邦欢迎的爱智者,就能换来便宜的粮食,那几个老家伙不一定不会动心。” “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吗?”本都人赫拉克利特这时说话了,“我不知道现在学园还有多少人可以施展技艺,以及,他们的技艺水平如何。” “这一点确实是最大的挑战。”欧多克索点头道,“每一个能够实践自己理论的爱智者都是学园宝贵的财富,我们不愿意冒险。” “听说最近一些年轻的学生也可以施展技艺了?”很显然,赫拉克利特听到了一些传闻。 “是的,尤其是刚入学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进步令人惊讶。”欧多克索说,“我们应该保护好这些年轻人,他们才是学园的希望。” “我倒觉得我们不能只是简单的保护。”德拉科站了起来,“单纯的将他们与危险隔绝开来并不是一种有效的保护,我们应该将他们组织起来,训练他们。” “训练他们?”欧多克索说道,“你的意思是打破学习的次序,训练他们实践的能力?你以为以前没有人想过做这件事吗?事实证明,这样做不但达不到预想的效果,反而会对学生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伤害!” “智慧的实践不是体力的锻炼,单纯的重复是没有意义的。”他接着说,“如果可以那么容易的教授他们施展技艺,学园怎么可能还像今天这样?” “至少我们应该向学生敞开知识的大门。”德拉科坚持道,“努斯的训练一刻不能停止,而等待逻各斯之主的回应实在太过漫长。让学生自由地获取知识,可能激发他们自己天性中的能力。” “这同时也孕育着危险。”欧多克索不以为然,“我还是认为柏拉图提出的教育次序是有意义的,至少应该循序渐进。” “时代在变化。”德拉科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欧多克索,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循规蹈矩了!我们面临着真实的危险,而且我感到这种危险越来越近了。” …… 就在导师们陷入争吵的时候,赫米阿斯却心情愉悦。这是因为,今天靠岸的一条货船带来了他养父的来信,同时随信的还有一张房契。这是雅典富人区克里托区的一座宅院,因为赫米阿斯的仆人一直无法住进学园,他的养父索性买下了这座房子,作为他的私宅,也是来往的仆人们在雅典的落脚处。 赫米阿斯本想把朋友们一起带去新家好好庆祝一番,但无奈地发现亚里士多德又去了伊索克拉底家里,而阿里斯塔在被他的妹妹们缠着问一些数学问题。于是,他只好让仆人们在前方引路,自己去参观一下这座新舍,同时,也准备购置一些新家具。 就在他走过克里托区酒馆的时候,一行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的装扮像是进城的行商,但赫米阿斯一眼就看出他们都经过护卫者的训练。这些人与他擦肩而过。 虽然有些疑惑,但赫米阿斯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他已经急不可待地要进入自己的新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惊变 亚里士多德回到学园时,天色已经全黑。他在远处就惊讶地发现圣林入口处的大理石门廊前灯火通明。一行人正匆匆忙忙地走出学园,领头的正是欧多克索。这位平素冷静的数学家心情显得颇不平静,他身边跟着的儿子阿里斯塔更是满面愁容。阿里斯塔远远地看到了亚里士多德,就小跑着冲道对方面前,大声喊道: “快点跟我们一起走,赫米阿斯出事了!” 亚里士多德闻言心中一惊,但还是保持着镇静:“他不是说今天要去收拾新家吗?怎么回事?” “他杀了人!”阿里斯塔语气中充满了焦急和愤怒,“这个混蛋,他当街杀人,被护卫队抓起来了!” …… 在阿里斯塔的解释下,亚里士多德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据说赫米阿斯当晚来到克里托区自家的新住所时,就在街上与人发生了冲突,这个场景被好几个当地居民注意到了。接下来,两人的冲突愈演愈烈,直至动起了手,据目击者声称赫米阿斯首先拔了刀,在搏斗中对方倒地不起,等人们上去看时,那个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雅典护卫者的巡逻队率先接到报告,因为当街械斗行凶乃是大罪,赫米阿斯被当场擒获。他的一个仆人反应还算迅速,马上赶到学园报信。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亚里士多德也慌了手脚,“我们现在去护卫队要人吗?” “恐怕不行。”欧多克索面色阴郁,“当街行凶,这不是一般的案件,按照雅典的法律,他会被直接交由护卫队关押,然后经过议事会审理,不经公开审判就可以处刑。” “我想他不会无故伤人,赫米阿斯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但不是不通情理的疯子。”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应该去问问他本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犯在被关押时不允许探视。”欧多克索说,“所以我们现在直接去找此案的经办人,从他那里获取直接的信息。” “是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吗?”亚里士多德对这位曾经打过交道的护卫队长印象很不错。 “不。”欧多克索摇摇头,“巡逻队抓捕了赫米阿斯之后正好遇到了统领他们的上级,就把犯人直接交给了他处理。” “他们的上级?那是谁?” “主管雅典城区治安的步兵将军,莫隆。” …… 赫米阿斯从黑暗中醒来,感到脚腕和手腕一阵生疼,他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胳膊,却听到了哗啦啦的锁链声。他努力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遥远的走廊尽头有一点淡黄色的微光。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全身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手脚都打了镣铐。 “有人吗?”他高喊着,“来人啊!” “啪!”一根鞭子从他的眼前划过,斜着抽到了他的肩膀上,这让他不由得浑身一抖。一个狱卒模样的粗壮汉子走近他,举起了手中的灯笼。 “混蛋,闭嘴。在我的地牢里就给我老实点!”他低下头,口水喷到了赫米阿斯的脸上。 “我是冤枉的,听我说。”赫米阿斯忍住浑身的疼痛,“我有钱,如果我出去了,我一定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 “呸!”狱卒啐了一口唾沫,“恶棍,你以为你还能出去?老实呆着,等死吧!”他又甩了一下鞭子,这次没有抽中赫米阿斯,却打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我给你这个,在我的腰上!”赫米阿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那个,是金的,拿去。” “什么玩意?”狱卒走过来,在赫米阿斯的身上摸了几把,最后从他的腰带上撸下来一个小巧的别针。“就这么个小玩意?”狱卒气愤地再次举起了鞭子。 “听着,那个是纯金的,上面镶了来自巴比伦的红宝石。”赫米阿斯见面前的汉子无动于衷,忍不住破口大骂,“赫拉克勒斯啊,你这蠢猪,那是宝贝!很值钱!至少可以买下五十个奴隶和一座庄园!” “嘿,你给我小声点。”狱卒转了转眼睛,似乎相信了他的话,“你要什么,听着,我可不能放你出去。” “我要你帮我传递一个口信。”赫米阿斯艰难地说,“告诉学园的亚里士多德,我从来不曾杀过人,让他为我查明真相!” …… 利奥斯特纳队长此时正急得团团转,他在门口不停地踱步,在冬日的冷风中,他竟然出了一头的汗。他往房门里张望着,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着。他再次转身闷头踱步,却不防一头撞在了一个来人的身上。 “西奥多罗?”利奥斯特纳队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城邦出了大事。”西奥多罗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你还没听说学园的学生在街上杀人的事情?” “有这样的事情?”利奥斯特纳的汗水沿着面颊流下,“你听谁说的?” “护卫队已经传唤我去监视证词。”西奥多罗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毕竟你才是护卫队的领导人。” “不。我今天晚上请假了,一直没有去过议事厅,也没有去过护卫队。”利奥斯特纳忙不迭地说道,“我一直在家里,怎么从来没有人把这事报告给我?” “难怪是莫隆亲自给我下达的指令。”西奥多罗语气平淡地说道,“也许你会对那个犯人感兴趣,他是学园的新生,赫米阿斯。” “什么?”利奥斯特纳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他才刚刚入学,甚至都不会一点儿智术!” “杀人的技艺又不止智术。”西奥多罗回复道,“我正要去地牢提审他,你要一起去吗?” “这……”利奥斯特纳迟疑了,“可是现在我真的走不开。” “我看到了。”西奥多罗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那我先走了。”他迈出两步,又回头道,“他将会是一个英勇的战士!” “什么?”利奥斯特纳没听清西奥多罗的话语,因为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一个女奴隶兴冲冲地跑出房门,“感谢地母,主人,您的儿子出生了!” …… 欧多克索一行人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找到莫隆,因为他并不在城邦的议事厅,也不在护卫队的驻地,而是在自己的家里。当他们穿过宽敞的庭院走进莫隆的客厅时,对方正在好整以暇地靠在一张软床上,面前摆着一个火炉,火炉上还烤着一些半圆形的坚果。他用手剥开一个栗色坚果的硬壳,取出里面香喷喷的果肉放进嘴里。 “学园的欧多克索,欢迎莅临寒舍。”莫隆大笑着说道,却并没有起身,“坐到我身旁,一起来尝尝这些优卑亚的坚果吧!” “我来贵处并非为了品尝优卑亚果。”欧多克索严肃地说,“我是为了我的学生,赫米阿斯。作为学园的代理院长,我对学园的学生负有责任。” “可惜了,这些优卑亚果是今年刚刚采摘的,烤得很是香甜可口。至于你的学生嘛——”莫隆拍了拍手,“尊敬的欧多克索,谁也不能蔑视城邦的法律。你的学生将会接受正义的制裁。” “我只想查明真相。”欧多克索上前了一步,“我需要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我也不在现场。”莫隆又拿起了一个坚果,“我已经把相关目击者带到了护卫队,并请智术师前去询问他们,相信我们不久就能获得事件的真相。” “那赫米阿斯呢?”阿里斯塔从自己父亲的身后走出来问道。 “疑犯自然要被看管起来。”莫隆瞥了一眼阿里斯塔,继续剥起了手中的板栗,“年轻人,心急可不是一个好的品格,也许就是因为你的朋友和你一样急躁才会酿出大祸。” “莫隆,学园和城邦并无冲突,我们也遵守城邦的法律。”欧多克索拦住了儿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死者是谁?他的尸身又在哪里?” “我们还没法确定他的身份,只能看出他是个外邦人。”莫隆并没有抬头,“至于他的尸体,我已经找了医生来看,现在应该还在护卫队驻地停放着。” “我们也有医生。”欧多克索指了指身边的德拉科,“这是希波克拉底的儿子,他的医术值得我们信任。我们要求检查尸体。” “抱歉,这可不行。”莫隆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扔入口中,“因为疑犯是学园的学生,你们都应该避嫌。” “作为医生,我们有自己的操守。”德拉科愤愤地说道,“医术不会偏袒任何人。” “我相信你的真诚。”莫隆寸步不让,“但是法律毕竟是法律,我们都应该按照城邦的规矩办事。” “那我们又该如何相信你找来的医生呢?”欧多克索逼问道,“这关系着直接的证据。” “好吧。”莫隆扔掉了栗子壳,从床榻上站起来,“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尸体检查的状况,但是,仅仅是看看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洞穴 亚里士多德跟在一行人后面,走进了雅典护卫队的驻地。他看到驻所内灯火通明,值夜的士兵们来来往往。莫隆穿过摆放着武器和石锁的训练场,径直走到院子边缘一座独立的房屋前。他推门而入,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莫隆叫来守卫点起蜡烛,众人这才看清了屋中停放着一具尸体。这个人身材健壮,毛发浓密,看得出不是雅典本地人。医生跟着守卫进门来,对着莫隆行礼。 “开始检查吧。”莫隆随意地说了一句,把头转向欧多克索,“学园的诸位,你们可以在此观看,但不许接触任何物品。我会在这里监督你们。” 医生颤颤巍巍地走近尸体,他用手触摸了一下尸体的头部、颈部和躯干,又翻开那人的眼皮和嘴巴。他边看边说,一个书记员在他身旁记录着: “全身无贯穿伤口,头部有挫伤,颈部有明显紫色淤血伤痕,背部有多处疤痕,四肢及躯干无骨折。” “我判断他是因为颈部受到重击压迫窒息而死。”医生说。 “这和口供对得上。”莫隆从护卫手中接过了一份记录,“目击者说行凶者用刀背击打了被害者的颈部,被害人当场倒地,撞到了街边的雕像。” “所以说,赫米阿斯是用刀背击打对方,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阿里斯塔小声对父亲说道,“这充其量是误杀。” “不。”莫隆大声反驳他说,“行凶者使用武器的方式并不能作为判断他犯罪意愿的依据,对于一个接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卫者来说,一根木棍也可以置人于死地,何况那是材质上好的刀剑。” “我有疑问。”德拉科走上前说道,“医生检查出死者的头部和颈部均有伤痕,为什么不可能是头部受撞击时致死呢?要知道,我们的头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在特定的角度下,撞击头部可能造成的致命伤比击打颈部容易的多。” “您也是一位医生,应该知道如果头部受击打而损伤脑部,会出现颅内的出血。”验尸的医生显然认识德拉科——着名的希波克拉底之子,因此说话很是客气,“而我检查了他的鼻腔和口腔,均没有颅内出血的痕迹。相反,他的面色发黑,口唇发紫,是窒息的表现,这与颈部受压迫的症状相符。” “仅凭借对身体表面的观察并不能获得准确的结论。”德拉科说道,“我们应该解剖尸体,这样才能了解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 “解剖?”医生吓了一跳,不由得向莫隆看了一眼,“破坏尸体,那可是极其邪恶的事情!” “咳咳。”莫隆这时插话了,“德拉科,我不知道你从你那着名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技艺,但在雅典,对尸体的侮辱是不被允许的。也许你父亲在马其顿可以做那些邪恶的实验,但你应该庆幸他没有在雅典暴露过这些秘密,不然我一定会亲手逮捕他。同样,我现在也可以亲手逮捕你。” “哼,无知之辈!”德拉科轻蔑地说,“如果仅凭表面的观察就下定结论,这样的检查毫无意义!这就是一个笑话。” “好了,德拉科。”欧多克索拦住了逐渐暴躁的德拉科,转向莫隆,“这种检查过于草率,甚至不如一个在智术师见证下的目击者证词。再说了,我们怎么能确定这个人以前有没有受过伤,或是被下过毒?他的死因到底为何,是否与赫米阿斯的行为并不构成因果联系?这些都是值得怀疑的事情。” “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莫隆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爱智者总是振振有词,你们故意找茬的本事远远超过了其他人。我会把证据提交议事会,如果你们不服,可以向议事会提交反证。” “但是这起案件并不只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欧多克索说,“据我所知,涉及外邦人的案件需要召开公民大会,由全体公民决定审判的结果。而赫米阿斯是外邦人,这个死者应该也是外邦人。” “你们果然会钻法律的空子。”莫隆显得胸有成竹,“我同意你的说法,公民大会会给予他公正的判决。但是现在,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了。” …… “所以,德拉科的父亲是马其顿人?”亚里士多德注意到了他们谈话中的一个细节,便悄悄地询问阿里斯塔。 “不,希波克拉底曾经在马其顿的宫廷担任过医生,他们一家都是科斯人。”阿里斯塔展现出了他对于这些学者的了解,“我听说希波克拉底曾经暗中进行解剖实验,由此得出了四种体液的理论。” “真是了不起的医学家。”亚里士多德回应道,“我的父亲也曾在马其顿的宫廷供职,那里的研究风气确实比较开放。尤其是医学方面。” 他心中暗自思忖:“也许我可以从希波克拉底的家人那里了解更多关于马其顿宫廷、以及宫廷医生们之间的事情。”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跟着众人走出院落。 在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个巡夜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个趔趄。亚里士多德正要转头说话,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布团。他心中一动,于是不露痕迹地藏在了身上。 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护卫者的驻地,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欧多克索率先发言:“莫隆显然不会配合我们,他一直对学园的爱智者充满成见,所以他一定希望给赫米阿斯定罪。之后我们要做的是,尽量找到为赫米阿斯脱罪的证据。” “可是这十分困难。”德拉科说道,“直接证据是死因,可这一点得不到确认,而目击者已经被护卫者们控制起来了。单纯的逻辑推演是无法说服雅典的公民的,说不定还会加重他们的偏见。” “欧多克索老师,我有一个新的发现。”亚里士多德这时终于大声说道,“就在刚才,我收到了赫米阿斯托人传递出来的消息。” …… 亚里士多德把一片布展开在众人的面前,看起来这像是衣襟的一角。布面上用歪斜的字迹写着一串文字:“醉酒者,波斯,使者,毒药,雇佣兵。” “这是赫米阿斯的字迹吗?”欧多克索看向自己的儿子。 “看不出来。这字迹太潦草了,也许是用左手写的。”阿里斯塔挠了挠头发,“不过赫米阿斯可不是个爱打哑谜的人,这种说话方式不是他的风格呀。” “亚里士多德,你看清那个送信的人了吗?” “没有。”亚里士多德摇摇头,“那个人穿着士兵的衣服,带着头盔,他的脸一直隐藏在黑暗里,我没看清他的面容。”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一个线索。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欧多克索略作思考,说道,“波斯使者,目前在雅典城里确实正好有一位。” ...... 太阳照在地中海上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这里荒无人烟,连飞鸟都很少停憩。冬日的阳光甚是稀少,一些寄居蟹爬出洞穴寻找着食物。就在此时,岛上一座小丘表面的泥土突然抖动了起来,砂砾混着土块哗啦啦落了一地。 嘭!一大块沙石落在地上,小丘上显露出一个洞口,阳光正照在洞口上,显出一个人影。 那人用双手扒开沙土,伸出头来,紧接着探出宽阔的肩膀。他用力蹬着脚下的泥土,从洞穴中一跃而出。 他浑身赤裸,背后肌肉虬结,但稀疏的头发和灰白的胡须显示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胡须脏乱,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眯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看向水中的倒影。这时太阳已至中天,那老人举起双臂,抬头直视太阳的方向。他双唇张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里斯通之子阿里斯多克勒斯,我找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直线 “波斯的使者?你说的是弗里吉亚的那位来客?”德拉科有些诧异地看向欧多克索,这位素来谨慎的老朋友今天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且不说这件事是否与他们有关还是一个问题,只说我们如何调查他们,他们又怎么肯配合我们呢?” “我的数学知识告诉我: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欧多克索语气坚定,“当今情势紧急,状况复杂,而我们需要做的,正是要在两个对象之间连上一条直线。” “那这条线该如何画呢?” “赫米阿斯是这条线的一个端点,波斯使者是另一个。”欧多克索随意在沙地上涂画着,“但他们可能并不是直接相连,中间还有其他节点,但我们现在还不得而知,所以我们就绕开那些中间环节,直接奔向另一个端点。”他一下子将两个端点连接起来,“而这条线索就来自那封密信上的字。” “醉酒者,波斯,使者,毒药,雇佣兵?”德拉科沉思了一会儿,“使者和波斯连接,让我们找到了那个弗里吉亚人。那么他和醉酒者还有雇佣兵等等又有何关系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欧多克索说道,“这几个名词都可能作为节点存在于这条直线之上,我们一旦把它们串连起来,直线就画成了。” “所以我们无法从赫米阿斯入手调查,就要从波斯使者那边开始?”阿里斯塔喃喃自语道,“那如果这个端点本身就是别人故意设置好的,从而扰乱我们视线的呢?” “当我们无法直接获得答案时,将思考范围扩大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欧多克索严肃地看着儿子,“局限于一个图形内部可能并不会让你认识它,在它的外部画一条虚拟的线,可能给你更大的帮助。在几何学中,这叫做辅助线。”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先找到那个波斯使者,调查一下他今天的举动。”德拉科接着说,“这应该不是很难,听说他自打进城就一直很招摇。” “或许,我们还应该去事发现场看一看。”亚里士多德说,“我们可能在那里发现一些痕迹。” “你说的有道理,我忽略了你善于观察的天赋。”欧多克索面对着阿里斯塔和亚里士多德,“你们两个去一下现场,那里可能被护卫队清理过,但什么痕迹都不要放过。” “那我就去找一趟智术师西奥多罗吧。”德拉科说道,“他可能了解一些事件的细节。” “也好。”欧多克索点点头,“我会去波斯使者下榻的地方打听一下,如果没猜错,他们应该也在克里托区。” ...... 深夜。 欧多克索端坐在自家的客厅,没有一丝困意,他在脑中整理着刚刚获得的情报,此时,德拉科一步跨了进来。 “你果然还没有睡。”德拉科笑了笑,“孩子们呢?” “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阿里斯塔刚刚回来,说现场被卫兵看守着,周围也没有一个行人,只好等明天白天再去打探。”欧多克索重重得吐了一口气。 “你今天怎么了?”德拉科在他对面坐下,“我感觉你情绪不对劲。” “涉及到学园的事情总是会扰乱我的心绪。”欧多克索看着德拉科把一个瓶子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我自己酿造的李子酒,比一般的葡萄酒要烈一些。”德拉科将桌上的陶杯拉过来,“这么寒冷的夜晚,适合喝一点烈酒。” 他把一杯酒推给欧多克索,自顾自地说道:“我能感觉出你的异样,不只是因为那个学生。” “哦?”欧多克索喝了一口李子酒,“你还发现了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那具尸体,它让我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德拉科转动着自己的杯子,“我开始以为是对那个死者熟悉,但经过仔细回忆,我发现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么,是什么让我感到熟悉呢?” 欧多克索静静地看着他,只听德拉科缓缓说道:“是他的伤势,或者说,他死亡的那种状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早就应该察觉了,医生对于病症的关注往往超过了患者。现在我想到的,应该你也已经想到了。” “是。”欧多克索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但不敢确定。不过既然作为医生的你也这么说,我可以确认,他的死状像极了一个人。” “泰阿泰德。”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都太过熟悉。 “他们说泰阿泰德死于痢疾,又加上伤口感染。”德拉科说,“我们见到他的遗体时已经过了太久,很难看出死因。但他颈部的那个痕迹,和今天死者的十分相似。” “我们当时没有想到他的死还有蹊跷,因此疏忽了。”欧多克索语气中充满了懊悔,“如果可以早点找人作出鉴定......” “你也说过,我们和智术师关系并不好。”德拉科安慰道,“战场上生死本来无常,我们都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 “照你看来,那个人的死因不只是窒息那么简单?”欧多克索直接进入主题。 “窒息只是致死的直接原因,是一个结果,而引起窒息的才是真正的死因。”德拉科面色沉郁,“毒药和绳索都能引起窒息,关键是凶手使用了哪一个。” “毒药?”欧多克索想到了那个布条上的字迹。 “那就需要我们去寻找了。”德拉科说,“我刚刚拜访了西奥多罗,他说的情况与莫隆基本一致,也就是目击者看到的只有二人冲突的过程。” “他审问过赫米阿斯了吗?” “还没有。据说此案重大,需要议事会派人来调查,那时候才会提审嫌疑人。”德拉科说道,“看来那孩子还得在地牢受一阵苦了。” “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欧多克索语速加快,“我需要你去调查毒药的事情。” “好。但我需要找一个懂医学的助手和我一起调查。”德拉科不假思索,“你觉得亚里士多德怎么样?他的父亲是位杰出的医生。” “那孩子的心思细腻,似乎是调查的好手。”欧多克索稍微一顿,“不过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你总是关心则乱。”德拉科摊了摊双手,“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学生?” “抱歉。我对这件事情的关心确实超出了老师对学生的保护,更像是,对朋友的责任。” “不用多说。”德拉科站起身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我那还有些煮熟的鹰嘴豆。” “不了,我还是吃不惯豆子。”欧多克索苦笑了一下,“年轻时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更改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你在毕达哥拉斯派那里度过的岁月实在难以想象。”德拉科摇了摇头,“除了不吃豆子,他们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 “只有一点。”欧多克索也站起身来,“塔兰顿的朋友有债必偿。” ...... 亚里士多德跟在德拉科身后,默默地听着这位长者的指示。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位医学家单独相处,而且,希波克拉底曾经担任过马其顿的宫廷医生这个事实一直在他心头萦绕,却又不知如何提起。 德拉科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亚里士多德心事重重,或许他只是将之理解为对朋友的担心。他简要地向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自己的猜想,即昨夜的死者很可能死于一种毒药。 “您说泰阿泰德导师也可能是死于同一种药物?”亚里士多德不由得发问,“他是在什么地方去世的?” “科林斯。他在那里领军作战,受了伤。随军医生说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但军中饮水受到污染,让他得了痢疾。这两者一起要了他的命。”德拉克说道,“如果照我现在的看法,他的症状其实是由于中毒引起的。”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克里托区的街道上。 “我和阿里斯塔昨天来到过这里,那时路上有士兵看守。”亚里士多德指着一个街口,“赫米阿斯的家就住在这条街上,这是从大路回家的必经之处。” “当时是晚上,这里并没有几个行人,只有几个酒馆的顾客看到了他。”亚里士多德介绍道,“他们全都被叫去审问了。” “酒馆?”德拉科提起了兴趣,“我们就从那里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制作 现在天色尚早,克里托区的酒馆还未开门营业,但德拉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小门。 “这是运送酒桶出入的地方。”他看了看面带惊讶的亚里士多德,“我可是这里的常客。”他敲了敲小门,喊道:“酒馆的主人,你的救星来了!”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酒馆老板的头伸出来张望着。他一见到德拉科,就忙不迭得打开门:“感谢宙斯,德拉科医生啊,您可真是我的救星!” “你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疾病。”德拉科走进酒馆,又把亚里士多德拉进来,“我上次的那些实验品怎么样?” “非常不错!”酒馆老板满脸堆笑着说,“不到两天,它们就售罄了!我正想找您,能不能再给我一些,不不,我能不能再买一些。” “这个等我明天再答复你。”德拉科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喝酒的都是常客吗?他们对我的作品评价怎么样?” “您知道的,来我这里的都是老主顾。”酒馆老板陪着笑,“他们都说从来没喝过香味这么浓郁的果酒。” “迷迭香和肉豆蔻提供了香味。”德拉克漫不经心地说道,“雅典的果酒素来寡淡,不知道外邦人能不能习惯。” “谁说不是呢!”酒馆老板兴奋得说道,“昨天来的几位外邦的贵客,一连要了五瓶本地酒,但还是医生您的作品最受欢迎!” “昨天?那他们肯定喝得酩酊大醉吧,我的作品后劲可不小。”德拉克得意道,“让外邦人见识见识雅典的酒劲吧。” “那几位酒量可不小。”老板嘿嘿一笑,“他们大多数人还能站着出门。” “哦?你说的是几个人?这可以方便我调整下次的配方。”德拉科显出不满意的神情,“如果你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告诉我,丰富的样本可以让我做出更优秀的作品。” “那几个应该是从小亚细亚来的,具体是本都还是弗里吉亚,我可说不清。”老板抓了抓头,“领头那个穿得很华丽,应该是个贵人。他身边的四个都是酒桶,喝酒就像喝水。” “那最后喝倒的是哪个?你说大多数都能站着,肯定是有躺着出去的了?”德拉科饶有兴趣地问。 “那四个酒桶中的一个。”老板说,“他被两个人架出去了。” “醉酒者。”亚里士多德默默念着这个词。 “那好吧,五分之四的人还站着,这说明我应该让酒更烈些。”德拉克站起身来,“对了,他们一直自己在喝,没遇到什么朋友加入他们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您知道,我这小店到了午后很忙。”老板想了想,“他们一直都在角落的单间,除了要酒,也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话。” “行了,你去忙吧,我和我的年轻朋友还要在这坐一会儿。”德拉克打发走了老板,便带着亚里士多德走进了那个单间。 五个陶杯还摆在桌子上,显然老板还没来得及收拾。德拉科拿起一个杯子闻了闻,又仔细看了一遍。亚里士多德照着他的样子也做了一遍。 “你知道哪些药物可以让人中毒吗?”德拉科扭头问亚里士多德。 “应该有很多种。”亚里士多德谨慎地回答,“我记得许多药物都有很强的毒性。” “答案是所有。”德拉科说道,“所有事物,都有一定的毒性,它们是否使人中毒与它们的状态和剂量有关。”他看到亚里士多德有些恍然,便接着解释道,“即使是纯水,也可以使人中毒,如果人在短时间喝下大量的水,有可能丧失性命。更不用说我们常用的药物,无论是颠茄、薄荷、百里香或月桂叶,甚至牛的结石和鸭子的血,它们作为药物的同时也可以成为毒药。” “问题在于它们处于什么状态。”德拉科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日常见到的很多东西也是如此。”他用小指摩擦着杯子的内壁,接着有换了一个杯子摸索着,“注意观察,看看有什么能引起你注意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学着德拉科的样子检查着桌上的东西,他努力地还原着饮酒之人的位置和动作,他按着自己的习惯把杯子放在桌上,却注意到桌子边沿有一些白色的粉末。 “先生,请看看这是什么?”亚里士多德将自己的发现指给德拉科。 “嗯,我邀请你做我的助手真是做得太对了!”德拉科抽出了一条准备好的羊皮纸条,用羽毛轻轻地将那些粉末扫在纸上。“下面得回我的住处才能了解这些是什么东西了。” …… 亚里士多德仔细观察着德拉科摆弄着自己的瓶瓶罐罐,有时用起坩埚和蜡烛,有时又在使用某些溶剂,他并不能完全认清这些物品,只知道他在进行一种“试验”。这是药剂师们常做的事情。过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德拉科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我大概明白了。”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我建议我们到一个宽敞点的地方谈话。” 于是他们走到院子里,德拉科这才呼了一口气,他紧盯着亚里士多德说道:“年轻人,我有些饿了,请到牛棚那里挤一些奶给我。” 亚里士多德照做了,他把一个小木桶拿到德拉科面前。德拉科用木勺舀起一勺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接着把木勺递给亚里士多德:“你也喝一些。” 亚里士多德同样照做了,这时他听到德拉科开始了解释:“朱砂是一种常用的颜料,对自然学家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矿物。”他略微停顿,“你多喝一点。” “奇妙?”亚里士多德听话地喝着牛奶,及时地提出了问题。 “对。你也许听说过,自然学者认为世界上存在着四种元素:水、火、土、气。这四种元素是基本的元素,它们组成了世上的万物。”德拉科接过勺子又喝了一大口,“朱砂作为一种矿物,应该含有更多的土元素,但当它经过高温加热时,会产生一种银色的液体——这是土元素到水元素的转化。” “自然学家们对这种现象十分感兴趣,于是给这种产物命名为‘水银’(hydrargyros)。因为它是液体,又带有银一般金属的光泽。”德拉科提高了声调,“而朱砂、水银等等存在的地方往往会带有一些白色的粉末,自然学家们称其为银霜。” “那些粉末就是银霜?”亚里士多德似乎明白了,“而它们带有毒性?” “不仅仅是有毒,而且是剧毒。”德拉科严肃地说,“银霜溶于水就是极强的毒药,它的症状和误食水银类似。” “水银造成的中毒,有轻有重。”德拉科接着说道,“有的学者发现长期置身于放置水银的房间会让人疲惫、牙齿发软、甚至手臂颤抖,而误食水银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诸如精神错乱、内脏水肿直至死亡。而水银中毒有一个特征,就是血管呈现紫色,并遍布在身体的多个部位。” “如此说来,那个死者——”亚里士多德略一思忖,“他的面色发紫是因为水银中毒?” “我猜想正是如此。”德拉科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根据目击者称,死者在死前情绪不稳,和人发生冲突时行为激烈,这很可能是水银中毒造成的精神错乱的迹象。” “所以,他本来就被人下了毒,与赫米阿斯的冲突只是一场意外?”亚里士多德不禁提起了注意,“要如何证明他是被毒杀,而非受击打而死呢?” “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证明那个人的真正死因。”德拉科两手一摊,“不过我们有了新的方向——投毒的人,就在那四个人中间。” …… 在德拉科的要求下,亚里士多德喝了一肚子牛奶,因为对方表示牛奶是有效的解毒剂。但是这让亚里士多德肚子很不舒服,尤其是他们被迫进行一场奔跑的时候。 他们跑向的是克里托区的相反方向,而在他们身后,两个拿着色雷斯短剑的壮汉正在追逐着他们。他们是弗里吉亚使者米特拉达梯的亲卫,而德拉科和亚里士多德正是在窥探米特拉达梯的住所时撞到了他们。 这两个亲卫看到来人,二话不说便举起短剑刺去,多亏了二人身手敏捷,及时躲开了攻击。但很显然,两个凶神恶煞的亲卫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前摔跤手”德拉科并没有和对方搏斗的打算,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东躲西藏,并时刻抓紧亚里士多德的手腕。 “他们肯定有问题,在雅典这样肆无忌惮的追杀!”德拉科喘了口气,“克里托区行人稀少,我们得往闹市跑!” “那个酒馆!”亚里士多德想到了这一点,“我们得去那个酒馆。” “宙斯的鞭子!他们在那边也有人!”德拉科远远看到酒馆附近的街口出现了手持利刃的身影。 “人因其自然而求知!”亚里士多德情急之下朝那两人喊道。 他们稍微一愣,似乎有些茫然,但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朝两人的方向跑过来。 “是因为这里最有知识的是我们两个吗?”亚里士多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和德拉科转向另一个街角。 “哎呀!这是什么?”德拉科径直往前,却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什么东西。他被绊了一跤,慌忙爬起身来。 “他们来了!”亚里士多德看到杀手们逼近了这里,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被德拉科踢开的东西自己滚动了一下。 “年轻人你快跑,我老头子和他们拼了!”德拉科做好了战斗的架势。 “是谁在大白天扰人做梦!”一个慵懒而愤懑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啊,原来是你!你这个蹩脚的摔跤手又得罪了什么人?” 亚里士多德寻声看时,却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影从一个大木桶中缓缓站起身来,他围着斗篷,头发凌乱,一只手拎着发灰的白色袋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他正是犬儒派的那位爱智者,安提斯泰尼的得意弟子,“猎犬”第欧根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元素 德拉科见到第欧根尼时又惊又喜,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看到两个提着剑的武士冲了过来。第欧根尼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低声地吟唱道: “诸神与智慧之人为友。” 他两只手分别拉住了亚里士多德和德拉科,紧接着念到:“万物属于智慧之人。” 亚里士多德只觉得眼前一闪,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他发现自己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前奔跑。 “好了。”第欧根尼松开了手,另外两人都打了一个趔趄。 “现在我们已经在柯伊里区(Koile)了。”这是雅典西南的一个区,这个区域有自己的集市,而他们正好站在集市边上。“没有人敢在闹市杀人,除非他想马上被卫兵投入地牢。” 第欧根尼看着另外两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亚里士多德,很明显,你选择朋友的能力远远低于你对于事物的观察力。” “多谢了,第欧根尼。”德拉科弯下腰喘息了一阵,才说道,“这关系到学园的学生,还有可能关系到我们的朋友泰阿泰德。” “泰阿泰德?沉迷于知识的人啊,他已经得到了解脱,不是吗?” “跟我回学园,然后我再和你仔细解释。”德拉科想拉住第欧根尼的手,但被他轻松地躲开了。 “我可不想再去柏拉图的柱子底下睡觉了,那里台阶太硬,地面也太潮湿。”第欧根尼嘲讽地说,“你们别想把我拉上这条火船,尤其是它已经被点燃的时候。” “这不只是我们的事情!”德拉科着急了,“作为一个爱智者,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存!” …… 德拉科不由分说地将第欧根尼拉到前往雅典西北陶器区的大路上,他一路上大致解释了自己对这次针对学园的阴谋的看法。 “所以,你说有人故意栽赃给一个学生,为的就是让学园卷入战争?” “这是我的推论。”德拉科还是害怕第欧根尼突然离开,于是仍旧拉着他斗篷的一角,“想想看,一个中毒的人偏偏出现在赫米阿斯家门前的必经之路上,偏偏遇到他就发生了冲突,而且在他面前死掉了。要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你可能相信吗?” “我确实不信,但是他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第欧根尼很想甩开对方,但发现对方的手指攥得很紧。 “这是弗里吉亚人设的圈套,目的就是把学园卷入与波斯使者的冲突。如果死者被查明是弗里吉亚使团中的一员,那他们就可以以此为借口提出要求,这样议事会乃至公民大会都会难以回绝。” “他们要求什么?像你说的,让几十个和你一样无用的摔跤手去战场上?”第欧根尼嗤笑一声,“没有人这么使用智术师或爱智者,正面对抗根本就不是智术的正确用法。” “以前大家会这么说,但现在呢?”德拉科并没有放弃说服第欧根尼,“城邦有些人肯定认为我们保留着不少可以作为攻击手段的技艺。说不定,他们也想试探一下我们的底线。” “好啊,既然这样,那我就更不能和你同行了,毕竟我没有底线可以试探。”第欧根尼停下了脚步,“你们去找你们的证据,我去找我的晚餐。” “第欧根尼,想想学园的积累,想想那些孩子!”德拉科也停住,“你难道愿意看到探索知识的园地被破坏,而追求智慧的人只能血洒疆场吗?” “如果你们真的在安心追求智慧,就不会惹上这么大的乱子。”第欧根尼说,“柏拉图不是还在叙拉古做客吗?狄奥尼索斯给他吃的是什么树的果子?” “并不是所有爱智者都关心政治。”德拉科正色说道,“我们大部分人都在单纯地研究自然。” “不仅是研究,还会想要改变它。”第欧根尼寸步不让,“欧多克索不是常说嘛,哲学家获取知识,是为了改变世界。好了,现在你们有了一次改变的机会。” “你知道,这句话不是那种意思。”德拉科说道,“听着,如果你不愿意加入,那就算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不管是学园、还是犬儒、或者是昔兰尼还是麦加拉,在他们眼里都是一路人。” “我很欣赏你的推理,但拒绝接受你的结论。”第欧根尼甩了甩手,突然倒退出十几步的距离,“他们想害我,得先找到我才行!” 话音刚落,他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的技艺更加精湛了。”德拉科面向亚里士多德,“小朋友,现在我们已经到了陶器区,你那个命题是不是可以发挥作用了?” “我想应该可以。”亚里士多德默念了一下,感到了来自未知源头的指引。 “那我们赶紧回学园吧。”德拉科也跟着念出了那个命题,“刚才我快要被第欧根尼说服,现在又快被你说服了。” …… 亚里士多德和德拉科两人顺利地回到了学园。这时欧多克索正在和一个熟悉的人交谈着,他们看到,那正是城邦护卫队队长利奥斯特纳。 “护卫者,我希望从你那里能获得更为详细的消息。”德拉科一见到利奥斯特纳就脱口而出。 “先生们,我来此正是为了此事。”利奥斯特纳环视了一下众人,“今天城邦议事会接到了莫隆将军的提案,他们要求严肃处理赫米阿斯。” “受害者的身份被确认了?”德拉科对此早有预料。 “是的,他是弗里吉亚使团的成员,米特拉达梯的亲卫之一。”利奥斯特纳面有难色,“因此,议事会决定召开公民大会审理此案。” “那样要耗费多少时日?”欧多克索问道,“重要的是,赫米阿斯情况如何?你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我想,一旦提审,智术师西奥多罗一定会在现场。”利奥斯特纳实话实说,“但城邦的一些大人物似乎并不想那么快地公开审理。” “难道波斯人有什么要求,或者提议?”德拉科仿佛看到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那倒没有。”护卫队长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米特拉达梯要求加强自己的守卫,同时要求尽快宣判,以求给死者一个交代。” “没有交易,没有妥协。看来他们所企图的不只是让我们接受参战的要求。”欧多克索陷入了沉思。 “他们真的要让赫米阿斯丢掉性命?”德拉科反而并没有太过惊讶,“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了什么?” …… 第欧根尼正在阴冷的风中行走,每到这个季节,他就由衷地讨厌这座城邦。来自海边的湿气包裹着他,让他加快了脚步。很快,他就把阿瑞斯山扔在背后,跨步朝着城东走去。 突然,他感到一阵冷风向他袭来,这不是雅典的寒风,而是金属的冷意。他陡然停住,身体矮了下去,接着,一支吹箭钉在了离他头顶不远的墙上。 “诸神在上。”第欧根尼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你们还是可以找到我。” 街角处出现了两个人,他们蒙着头巾,手里拿着短剑,但使用吹箭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你以为躲在暗处就能偷袭我?”第欧根尼的身侧突然卷起了一阵狂风,风包裹着他,久久不肯消散,向他射来的暗箭也落在地上。 “不愧是猎犬,好手段。”一个穿着爱奥尼亚长袍的人从阴影中走出,他的面部蒙着一块黑布,两手空空地摆在身前。 “你认识我?”第欧根尼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渺茫。 “我调查过你,也知道你曾经给我的主人带来过一些麻烦。”那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作为对爱智者的敬意,我会使用我的技艺至你于死地。” “狐狸在猎犬面前无需装模作样。”第欧根尼笑着说,“因为下一刻它就会成为猎犬的食物。” “试试看吧。”那人的双手张开,口中念到,“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第欧根尼看到,对方的手掌上出现两团淡蓝色的火焰,他冷笑一声:“看着不错,但不知道你操纵的是元素呢,还是感觉呢?”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将手中的一团火抛起,一股热浪向第欧根尼袭来。火焰被他身侧的风卷起,击中了路边的树木。那棵树瞬间燃成了一株火炬。 “你不只是个智术师?”第欧根尼略显惊讶,看来这个人真得可以操纵火元素,而非只是制造幻象。 “如果被人雇佣的爱智者就被你们称为智术师,那我就是智术师。”那人将火焰举起,朝向第欧根尼,“但技艺面前可没有名字的差别。”他又把两条火龙掷出,这一次它们围绕着第欧根尼,并没有坠落。 “我虽然不是自然学者,但也知道元素的聚集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第欧根尼露出戏谑的表情,“你的努斯还能坚持多久呢?”说话间,他身边的风也变得强劲起来,吹动火焰飘来荡去。 “友爱使元素聚集,而憎恶使元素分离。”第欧根尼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虽然讨厌雅典的冬天,但不得不承认,丰富的水元素是诸神给予我的好帮手。恩培多克勒认为,水本性重而湿,火本性轻而干,故而二者不能相容。而气恰恰是轻而湿的。”他的斗篷鼓动起来,“自然的力量归属于我,这就是智慧之人从诸神那里得到的帮助。” “你的废话太多了。”对面的智术师感到了压力,当前的环境确实不利于自己的发挥。他将双手的火龙交汇,形成一个大火球向第欧根尼推去,同时身形一摆,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笑话。”第欧根尼的双手快速地从风中探出,似乎抓取到了什么东西,他嘿嘿一笑,“狐狸的气味难道能躲过猎犬的嗅觉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种差 第欧根尼在风中站了很久,他并没有直接跟上那群截杀他的杀手,而是继续走向自己的目的地。他来到了白犬体育场边的小屋,敲响了老师安提斯泰尼的房门。 “请进吧,亲爱的朋友。”屋中传来了安提斯泰尼苍老的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了。” “老师。”第欧根尼低头走进房门,屋中依然黑漆漆的,没有点蜡烛,也没有开窗。 “请把蜡烛点上吧。”安提斯泰尼面向自己的学生说道,“他就在你的右手边。” 第欧根尼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烛台和打火石,他试了两次才把蜡烛点燃。在微弱的烛光中,他看到了安提斯泰尼布满皱纹的脸。 “听说德谟克利特在年老时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只为面对真正的现实。”安提斯泰尼说道,“他做得没错,也许黑暗对心灵之眼来说就是光明。” “老师,您还好吗?”第欧根尼看着老师愈发憔悴的面庞,担心地询问。 “我的朋友,你指的是什么呢?”安提斯泰尼转动了一下眼球,“智慧之人一向是自足的。” “我遇到了一场截杀。”第欧根尼知趣地转移了话题,“他们可能是弗里吉亚人的手下。” “我没有看到你受伤,却感到了你的痛苦。”安提斯泰尼说道,“你感到了某种困惑?” “是的。”第欧根尼正色说道,“我想问老师,智术师与爱智者的区别是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常识性问题。”安提斯泰尼面对着他,却好像并没有看他,“有人说爱智者追求原因,而智术师满足于技艺的施展。” “正是如此。”第欧根尼应道,“但是在技艺的实践中就不包括对原因的认识吗?” “不错。智术师也可能对原因有所探究。”安提斯泰尼接着说道,“也有人说,爱智者可以使用自然的力量,而智术师只能改变人的感觉。” “但人的感觉也依赖于自然。”第欧根尼回应道,“人的感官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的朋友,你说的很对。”安提斯泰尼微笑了一下,“所以,这些都不是智术师与爱智者出于本性的差异。” “那么,这种差异是什么呢?”第欧根尼追问着。 “差异只有一个:爱智者追求自由,而智术师甘心成为奴隶。”安提斯泰尼脱口而出,“苏格拉底曾说:你将金钱给我,我将成为你的奴隶。我将对你负有义务,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行事,也不能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那么爱智者一旦接受他人的雇佣,就成为了一个智术师。”第欧根尼说道,“即使他的技艺与他的本性并没有变化?” “本性又指的是什么呢?”安提斯泰尼看向烛火,“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本性的一方面,智术师和哲学家的本性怎么能没有差异呢?” “我遇到的那个智术师,他可以操纵火元素的力量。”第欧根尼拿出了两枚吹箭,“我可以捕捉到他的踪迹,从他的气息中,我感觉到他的努斯不弱于任何一个自然学者。” 安提斯泰尼并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小心。当你捕猎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捕猎你。” “什么?”第欧根尼这时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妙,“这也是一个圈套?” “这一次,我们是猎物,他们才是猎人。”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 亚里士多德伏在桌上,认真地研究着面前的一张图表。这是他根据今天了解的情况勾勒出的大致线索。“波斯使者”和“醉酒者”“毒药”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事件链条——这是案发当晚发生的事情;而“醉酒者”与“赫米阿斯”被一条线连起,他们发生了直接接触。“雇佣兵”单独列在一列,似乎目前还没有出现。 亚里士多德用羽毛笔在“赫米阿斯”和“波斯使者”之间画了一道虚线。“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么赫米阿斯和那位贵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这才是这次事件发生的真正原因。” “原因。”亚里士多德再次默念着这个词,自从他得到了“原因学者”这个绰号以来,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对原因的讨论。 “还有关系(prosti)。”他把这个词也写在莎草纸上,“十个范畴中,似乎‘关系’是最复杂最难以辨明的那一个。” “原因和结果之间存在着一种关系,使它们形成一个链条。但是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亚里士多德绞尽脑汁,也没有得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扩宽思路……”他突然想起了欧多克索导师的“辅助线”的说法,“如果不从他们两个个体之间去考虑,而是从他们所属的两个群体之间去考虑呢?” “赫米阿斯属于学园,属于爱智者,属于雅典人,不,这一点在雅典人看来可能并不属实,在雅典人看来,他属于外邦人。”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但在真正的外邦人——波斯使者看来,赫米阿斯无疑也属于雅典人的一员。” “波斯使者也是外邦人,一个对雅典而言潜在的盟友?”亚里士多德略感讽刺,“这个雅典的盟友却是学园的敌人,因为他希望把学园拉上自己的战场。” “所以,针对赫米阿斯,其实是为了针对学园。这是德拉科导师的推论。”他继续思考着,“但这样,赫米阿斯作为一个个体而言并没有很大的价值,他只是作为一类中的一个才被针对。那么,波斯人为什么一定要审判他呢?” “如果说,把学园拉上战场是出于类的原因,那么惩处赫米阿斯则应该有一个出于个体的原因。”亚里士多德仔细回想着这位朋友的方方面面,“赫米阿斯,与其他人相比,到底有何不同呢?” “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吗?但是这个秘密并不能成为要挟?”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对于对方来说,这个秘密只有随着死人一起消失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在那样一个公开场合,又能有什么秘密呢?”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推开了,阿里斯塔和欧多克索站在门前。 “亚里士多德,别憋在屋里了,跟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个人。”阿里斯塔率先发声道。 “是谁?” “犬儒派的开创者,安提斯泰尼。” “为什么?”亚里士多德没有弄清这其中的关系。 “因为我们需要盟友。”欧多克索面色凝重,他眼眶深陷,似乎没有休息好,“你们今天的经历让我认识到,以往我们各自为战的行为方式似乎应该发生一些变化。对于我们来说,爱智者们有着相同的利益。” “我们是去请求安提斯泰尼的帮助吗?就像上次一样。” “没错。善是每个人行动的目的,每个人都要追求善本身,而趋利避害乃是万物的本性。”欧多克索显然十分相信这个命题,“只要我们说明利害,犬儒也会支持加入我们。”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雅典现在的爱智者团体实在稀少。”欧多克索接着说,“我会写信给麦加拉和埃利斯的朋友们,共同应对这次危机。” “或者……我们也可以联系一些智术师?”亚里士多德试探着问道,“比如西奥多罗,他似乎在这次事件中站在我们一边。” 欧多克索略一沉吟,还是说道:“我会去试试的。” 他们走出了圣林,前往城东,当他们走到靠近迪奥米亚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三个人加快了脚步,但这个区域混乱的布局和坑洼的小路耽搁了他们的脚程。 阿里斯塔伸长了脖子,希望从一片杂乱中找到一条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但是却被一些异常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他看到一些人手里拿着异样的火把,火把上点燃着淡蓝色的火焰。这些人行色匆匆,都朝一个方向奔去。 “他们是什么人?”阿里斯塔疑惑着问道。 亚里士多德却心头一惊,“他们会不会是去袭击安提斯泰尼?我看他们的装束和今天追杀我们的那几个人很像。” “一定是他们!”阿里斯塔也着急了起来,“父亲,我们应该怎么办?阻止他们,还是抄近路去安提斯泰尼家里,让他快点逃跑?” “注意隐蔽,跟上他们。”欧多克索看起来还是保持着沉稳,“看来他们的目的地和我们是一致的,我们观察他们的行动,必要时在暗中出手。” “可是我们并不会什么技艺来出手啊……”阿里斯塔嘟嘟囔囔,“说到底,这里只有你一个……只有你一个人能行吗?”他对父亲的担心难以掩饰。 欧多克索并没有看他,而是拍了拍亚里士多德的肩膀:“不要紧张,这些人对安提斯泰尼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我们只需要看看能否帮上一些小忙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围攻 第欧根尼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桌上的烛火陡然熄灭。他凭借对方位的判别能力移动向门口,预备着敌人的袭击。 他的面前银光一闪,却是安提斯泰尼右手一摆,一根银头的坚硬木杖出现在他手里。 “你曾经挨过这银杖的打,还记得吗?”安提斯泰尼毫无紧张之意。 第欧根尼却并不轻松,“是啊。当我第一次要求拜您为师时,您用这根棍子打了我,让我赶紧滚开。”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安提斯泰尼似乎很喜欢回忆这些往事。 “打吧,再坚硬的木头也打不动我求知的决心。”第欧根尼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你将发现,没有什么武器可以让我离开你。” “那开门吧。”安提斯泰尼下达了命令。 …… 亚里士多德远远看到,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向那座低矮的小屋冲去,他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弯刀或者短剑。当他们走到门前时,一致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中领头的那人静静地站立在门前,像是在感知什么。但一瞬间,门突然开了,那人见状一惊,接着马上将手中的火炬扔进了屋内。 接下来十几个人一齐将火把掷出,蓝色的火焰在空中画出几道曲线,它们有的被扔上屋顶,有的在门前燃烧起来。 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其他的声音。只有房屋的木梁在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 “这样的火势,房屋会很快坍塌。”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手心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但那破旧的小屋并没有马上倒塌,甚至也没有火光或烟雾从屋里冒出来。领头的杀手将弯刀交在左手,右手掏出了一个竹筒,那是一种吹箭。 几名和他同样装备了吹箭的杀手涌向门口,一齐发射。 细细的箭簇仿佛消失在了黑暗中,紧接着,一个杀手痛哼了一声,倒在地上。他的咽喉处正刺着一只吹箭。 “簌簌”的风声响起,有东西从房门处飞出,杀手们早已从门口闪开,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飞箭上带着蓝色的火焰,它们落在地上,在他们的身边燃烧起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躲闪,一股巨浪就掀翻了他们。那是蓝色火焰的巨浪,它们在乘着狂风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蓝色的浪花吞没了几个人之后,有黑色的粉尘飘落在地上。那几个人已经化为灰烬。 领头的杀手张开了双手,他以自己为中心,努力维持了一个半圆的扇面,在这个扇形中,火焰烧不进去。他的同伴们纷纷躲进了这个半圆之中。 风还在吹着,将火焰从屋顶和房门吹向相反的方向。杀手们被自己扔出的火炬围在正中,如同作茧自缚。 屋中仍然一片黑暗,只有一阵笑声传来,紧接着是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那话语的音色有些苍老,但充满了激情: “入侵者,你们被包围了!” …… 第欧根尼并没有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被风声吞噬了。在黑暗中,他似乎感知到自己的老师端坐在屋子正中,灰色的斗篷在狂风中飞舞着。有一刻,他觉得屋顶将要被掀翻,但这并没有发生。接下来,他发现自己正处在飓风正中心的位置,他的老师坐在他的身侧,只有银色的杖头闪耀着光芒。 在偶尔闪现的银光中,他看清了安提斯泰尼的面容。尽管他神态一如往常,但这位衰老的哲学家的气质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日常平静的眼神中闪烁出兴奋的神情,这是第欧根尼近十年来都不曾在老师脸上看到的情绪。他看到老师的眼神坚定而犀利,甚至带有一丝狂热。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努斯被这种眼神击中,并且动摇了。 “你们被包围了。”他听到了这样的话语,同时恢复了正常的反应。他这才发现老师实际上并没有丝毫动作,他仍然靠在椅子上,单手扶着银杖。 “安提斯泰尼,你才是被包围的那一个!”敌人并没有放弃这次袭击。他们以中间的智术师为圆心,缓缓地向房门压去。 火焰在房门前消散,似乎它们本就坚持不了太久。入侵者舒了一口气,同时举起武器向屋中的主人冲去。 安提斯泰尼仍旧没有离开那把椅子,只是微微张开嘴,吐出一串低沉的语句: “无物异己于智慧之人。” 时间仿佛停滞了。以安提斯泰尼为中心似乎出现了一个泥潭,杀手们举步维艰。他们无法挪动脚步,也无法挥动武器。他们感到空气中有不知名的力量在拖曳着他们,让他们感到沉重而沮丧。 “撤!”领头的智术师率先缓过精神,他没有使用纵火的智术或发射吹箭,而是快速地向门外退去。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这次行动必将以失败告终。 “你们还想逃跑?”第欧根尼怒不可遏地跳起,他身侧卷起的狂风击中了两个靠前的敌人,他们被重重地甩在墙上。 其余人加快的逃跑的步伐,他们将武器向第欧根尼掷出,后者轻松地躲闪了过去。 这时,欧多克索等三人已经来到了门前,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欧多克索伸出右手指向一个正在逃出房门的杀手:“月影蔽日。”那人眼前一黑,便跌倒在地上。 见到安提斯泰尼多出了援手,敌方的智术师更加急切了,他猛地跳起,浑身燃起火焰,他高声叫道:“我们还会再见的!”随即身影便消失在火焰里。 其余的杀手四散奔逃,亚里士多德灵机一动,对着一个落后的杀手喊道: “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那人的脚步在房间和欧多克索三人中间犹豫着,最终呆立在了原地。 “阿里斯塔,捆上他,带去护卫队。”欧多克索冷静地发出了命令。 …… “哈!数学家总是在自然事件发生之后才来到现场。”第欧根尼带着嘲讽说道,“你们来得真巧,这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结果吗?” 欧多克索并不理他,而是转向安提斯泰尼,他深施一礼,说道: “智慧是最坚实的堡垒,德性是不可剥夺的武器。” 安提斯泰尼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他静静地看着欧多克索,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学园的欧多克索,我很高兴见到你的技艺有所精进。” “我也很荣幸见到您施展技艺。”欧多克索微微一笑,“我想我们已经拥有了共同的目的。” “与少数好人一起并肩抗击所有坏人,强过与大量坏人为伍对抗少数好人。”安提斯泰尼回应道,“善行美好,恶径卑劣。” “正是如此。”欧多克索缓缓地走到桌前,点燃了那半截蜡烛。亚里士多德这才看清,这间房中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床靠在墙边,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作为待客的场所。 “年轻人,世界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安提斯泰尼注意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观察,“但哲学已经给了我所需的一切。” 亚里士多德低下了头,默默地行礼,对于这位哲学家,他的心中只有敬畏。 “哲学家以智慧为中心,正如群星环绕地球。”欧多克索接道,“宇宙的中心是不动的大地,正如爱智者将真理视为不动的一。” 第欧根尼则对欧多克索的到访颇有不满,他冷冷地看着这位数学家:“我看你们是以柏拉图为中心,以他的意见行事,正如你那地心说的独断。你曾想过,他的行事方式会给你们带来灾祸吗?” “灾祸不在于某人的行为,而在于万物的比例。”欧多克索也正视着他,“假如事物处于错误的比例之中,自然的力量要求我们去矫正它。” “我和我的老师并不需要你们的矫正。”第欧根尼昂首说道,“万物并不会与智慧之人相异。” “但世上并非全是智慧之人。”欧多克索转向安提斯泰尼,“城邦中又太多因陷于无知而造成的痛苦,您难道愿意坐视不管吗?” “痛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安提斯泰尼旁观着弟子与欧多克索的对话,淡淡地答上了一句,“假如你们还没有认清傲慢与虚荣带来的危害,你们还会经历更多的苦痛。” “在这一点上,我愿意聆听您的教诲。”欧多克索话锋一转,“但是对于学园,对于爱智者,首要的善乃是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老了,早就过了愿意与人辩论的年纪。”安提斯泰尼笑笑,转向阿里斯塔和亚里士多德,“年轻人,你们似乎有许多疑问,请大胆地提出来吧。” “先生。”阿里斯塔涨红了脸,似乎因为见到了心中崇敬的对象而异常激动,“请问如何训练自己的努斯,让自己可以施展强大的技艺呢?” “哦?这个问题倒是切中要害,不过回答问题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你们自己。”安提斯泰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二人。 “那么,请问。”亚里士多德抬头问道,“苏格拉底真的得到了逻各斯之主的力量吗?” “年轻人,你的问题我倒是有着明确的答案。”安提斯泰尼目光炯炯,“苏格拉底从未向城邦中引入过新神。”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祝福 亚里士多德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安提斯泰尼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足以振聋发聩的断言。但他又不知从何问起,这句话隐含了太多的可能性:没有引入新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根本不相信这个神的存在?还是即使相信,但并未向其他人提起?还是意味着这个神本身就是城邦的诸神中的一个? 安提斯泰尼看到亚里士多德陷入了沉思,便不再理他。他回头向欧多克索下了逐客令:“如果你们没有其他事情,我还要修整一下我的屋子。” 第欧根尼跟着说:“让我来吧。”但安提斯泰尼打断了他,“你也可以离开了。” “我们应该通知城邦护卫队来处理一下现场。”欧多克索说道,“也许他们已经快来了。” “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人都会被移出这里。”安提斯泰尼看着那些陷入昏迷的杀手们,“这就交给你们了。” 于是,四个人牵着一串俘虏走出了安提斯泰尼的小屋,尽管有些俘虏的生命体征并不那么明显,四个人还是用绳索给予了他们应得的待遇。 这里的混乱显然被路人报告给了护卫队,他们远远看见一队士兵正朝这里跑来,领头的是利奥斯特纳。 “这几天我们见面的次数有点多。”他看到欧多克索,有些惊讶,“这又是一起针对哲学家的袭击?” “不要问我,去问他们吧。”欧多克索指了指那些俘虏,又指了指第欧根尼,“这位是受害者代表,你可以向他询问事情的经过。” 俘虏很快被押送会护卫队的驻地审问,而第欧根尼的询问异常简短。情况再清楚不过,有人向安提斯泰尼的小屋纵火,试图闯入持械伤人,这无论在哪个城邦都是板上钉钉的大罪。 听完第欧根尼的陈述,其余三人都默契地隐瞒了安提斯泰尼施展技艺的经过,仿佛他们只是恰巧遇到,出手相助也只是见义勇为。利奥斯特纳队长命人记录下了所有人的口供,这才对着欧多克索说道:“如果真如你们的猜测,我会申请将这起事件与赫米阿斯一案并案调查。同时,也请各位做好准备,这几天可能还会有人询问你们。” “我们自当知无不言。”欧多克索从善如流,“但是雅典城从未如此的令人感到不安全,尤其是对于一个老人而言,这种事件实在可怕。” “我会派人加强此地的巡逻。”利奥斯特纳说道,“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会再派守卫来保护这位哲学家。” “我想这倒大可不必。”第欧根尼替自己的老师回绝了这个提议,“老师更喜欢享受安静的独处。” “重要的是尽快查明真相。”欧多克索强调道,“你也看到了,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残和狡诈。” …… 第欧根尼跟随着三个学园的来客走进了一个酒馆,这是他们提供给他的晚餐。他一开始有意拒绝,但架不住三个人的坚持。 他坐在角落,对着另外三人说道:“我有时会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比如你们为我付账的时候;有时却又十分讨厌你们,比如当我知道你们为何为我付账。” “我们并没有胁迫你的意思。”欧多克索说道,“这是朋友的赠与,不是雇佣,也不是施舍。” “所以我才会同意来分享你们的晚餐。”第欧根尼拿起了桌上的一枚无花果,“我想我可以分享它们,而不仅仅是分有它们。” “第欧根尼,讽刺在这里是无效的。”欧多克索在他对面坐下,“我了解你的内心远比表面更加热忱。” “这倒是新鲜事。”第欧根尼斜着眼睛看他,“数学家,你不仅会量地,还会占卜?”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可以告诉你,毕达哥拉斯学派可是很擅长占卜的。”欧多克索笑了笑说,“不过我对你的判断并非出自筹算,而是经验。” “经验是靠不住的,它会欺骗你。”第欧根尼继续吃了起来,“还不如相信你的计算。” “你说的越多,越是显示出内心的不安。”欧多克索似乎胸有成竹,“我们应该合作。” “你知道我的答案。”第欧根尼把一个无花果塞进嘴里,站起身来,“算了,这里不适合我。”他临走时又回头看看亚里士多德,“年轻人,不要被浮华的表象蒙蔽了双眼,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的人。” “在我看来,您也是自命清高之人。”亚里士多德回应了一句,“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对于您有半点轻视。” “能言善辩并不是学园学徒的长项,不过你的话比那些彬彬有礼的家伙们说的顺耳多了。”第欧根尼咧嘴一笑,“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年轻人。” “感谢您的夸奖。”亚里士多德也微笑道,“同时我也希望得到您的教诲。” “哈!”第欧根尼哼了一声,“这一套就是我讨厌的了。我只能说:愿你早日成为诸神之友吧!” “诸神......”亚里士多德喃喃自语,“诸神到底是什么呢?” …… “吕底亚人?”德拉科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智术师西奥多罗,“老朋友,我希望你没有和我开玩笑。” “既然你称我为老友,那就该知道我的字典里不存在玩笑这个词。”西奥多罗冷冷地看着他,“被抓住的杀手一致供述,他们来自吕底亚,和弗里吉亚人是死对头。” “那么……他们所说属实吗?”德拉科不忘向这位鉴定大师确认。 “既然我这样告诉你,我会认为他们的话不实吗?”西奥多罗的语气不善,“你说你是在米特拉达梯的府邸外遇到的杀手?” “是的。” “那没有人证明他们就是米特拉达梯的人。”西奥多罗说道,“米特拉达梯本人也认为,这些人其实是他的仇敌派来对付他的,只是被你们偶然遇到了而已。” “一场针对雅典哲学家的袭击变成了针对弗里吉亚使者的袭击?”德拉科不屑地说道,“这时候你的智慧呢?你觉得这是可信的?” “我最后一遍强调,如果我这样告诉你,那就证明我的技艺告诉我,他说的是真话。”西奥多罗罕见的有些动怒。 德拉科连忙说道:“西奥多罗,我并不是怀疑你的技艺,只是这不符合我的推理。” “我不管什么推理,我只相信事实。”西奥多罗紧盯着德拉科的眼睛,“这是一场正式的询问。我同样需要保证你说的全是实话。” “我当然说的全是事实。”德拉科面色不悦地说道,“可是,吕底亚人为什么这样做?” “根据他们的口供,他们要对付之前破坏了吕空计划的人——也就是你们,弗里吉亚的使者只是顺带。”西奥多罗简要地回答后,继续问道,“我再问一次,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米特拉达梯的府邸旁边?” “因为我们在酒馆的残留物中发现了毒药的痕迹。”德拉科如实说道,“根据我的技艺判断,那个人死于银霜中毒,而非被击打致死。” “你凭什么认为这与米特拉达梯有关呢?”西奥多罗紧追不放。 “因为酒馆老板告诉我,他们在一起饮酒。”德拉科缓了口气,“具体一点就是:他告诉我,五个外邦人在一起饮酒,其中一个明显身份显贵。” “你让我愈加怀疑你推理的能力。”德拉科话音刚落,西奥多罗就反驳了他,“身份显贵的人,很多;聚会饮酒的外邦人,更多;你是如何得出他们就是弗里吉亚人的结论?还是你早就认定了某个事实,只是去找合适的证据去佐证你的猜想?” “但是那个死者确实是米特拉达梯的护卫,问题是,米特拉达梯那时到底在不在酒馆呢?这不是你应该告诉我的吗?”德拉科也情绪激动起来。 “根据当事人的口供,他那时并不在酒馆。”西奥多罗沉声答道,“我可以告诉你,他出现在酒馆的时间是午后,而不是晚上。酒馆老板亲自做了见证。” “竟然是这样?有两伙波斯人在雅典?”德拉科一时有些无措。 “你们爱智者总是喜欢批评别人不去追求事物真正的原因,但你自己似乎也没有穷根究底的意愿。”西奥多罗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你做事就完全凭借自己的独断?还是,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追求本原?” 德拉科一时失语,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的判断确实受到了误导。” “所以,你不但怀疑了同样是受害者的弗里吉亚人,同时也在误导你的同伴们。”西奥多罗低垂下了眼皮,“当然,还在误导我。” “我们是朋友。”德拉科说道,“正因如此,我才会分享我的想法。这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也是出于对我们未来共同的担忧。” “我对未来已有判断。”西奥多罗突然睁开了双眼,“雅典将面临的不只是血与火,还有光与暗的较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判断 “错误的条件推理出错误的结论。”德拉科沉痛地说道,“我犯了一个学习了逻辑的学者不该犯的错误。”他此时正在学园的大厅,刚刚讲述了自己与西奥多罗对谈的经过。 “错误的前提也可以得出正确的结论。”欧多克索安慰道,“其实西奥多罗的判断仅仅限于他得到的命题,在特殊的条件下,‘真实的谎言’也有可能发生。” “真实的谎言?”旁听的亚里士多德抓住了这个词。他听到欧多克索接着说道:“我们进行推理的前提是一个判断,它是一个原初的前提,在它之前没有任何前提,但这个判断本身恰恰是不能在推理中被证明的。所以要了解这个前提,而且必须比结论更好地了解它们。” “我们推理的前提是什么?”他似乎在向自己的学生们提问。 “嗯……弗里吉亚人要让学园加入战争?”阿里斯塔回答道,“这是本都的赫拉克利特带来的信息,是我们能够确定的真命题。” “如果这就是前提,那我们显然对它的认识太少了。”欧多克索没有直接回应阿里斯塔,“这一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才是我们该思考的事情。” “事到如今,再思考这个是否有些本末倒置?”阿里斯塔有些着急,“我觉得我们应该应对将要来临的审判,尽快营救赫米阿斯。” “阿里斯塔,我觉得……此时思考原因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亚里士多德插话了,他十分同意欧多克索的见解,“了解一个事物的原因比了解它的结果更重要,或者说,原因中一定已经包含了结果。” “那你说说,这个原因和现在的事情发展到底有什么关系嘛!”阿里斯塔对朋友表达了不满,“在我们讨论时,赫米阿斯还在地牢里受苦!” “我无法回答你,或者说,除了猜想我一无所有。”亚里士多德说道,“但有一个人肯定知道答案。” “谁?”在场的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米特拉达梯。”亚里士多德平静的回答,“我要再次去探访他的秘密。” “这太危险了。”德拉科率先提出了反对意见,“上次我们的经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们根本无法进入他的住处。” “先生,上次我们是想要潜入,自然要万分小心。”亚里士多德解释着自己的计划,“我这次希望从正门公开拜访,这是他们不能拒绝的。” “那么,你打算用什么理由呢?”欧多克索看着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 “作为爱智者的代表,去保护雅典友邦的使者。”亚里士多德露出了笑容。 …… 利奥斯特纳队长很烦躁,最近的城邦事务让他无暇照顾产后的妻子和新生的儿子,更让他充满了迷惑。相比之下,这种一头雾水的状态才是他最不愿意经历的。此时,他带着一队士兵正站在弗里吉亚人的院子中间,士兵中当然包括了改换衣着的亚里士多德。 “打起精神!”护卫队队长在严格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他忍不住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老实说,这个年轻人的勇气是他所钦佩的,但也仅止于此。他根本不相信对方可以调查出什么,他之所以同意带上他,只是觉得此人心思敏捷,可以为自己提供一些启示。 “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在院子周边巡逻,一组看守使者的房间。”队长继续下达着命令,“到傍晚时分换班!” 士兵们应和了一声,他们大多数人还是很乐意承担这个任务,这不只是因为看守房屋其实比日常巡逻清闲了不少,还由于那位使者出手实在大方,对来保护他的士兵们给予了很高额的赏金。 亚里士多德则正大光明地四周巡视着,他看到院子中除了雅典士兵之外,还站了十几个波斯人。他们用警惕地目光盯着雅典的护卫者,仿佛觉得他们中隐藏着刺客。 “嘿,别盯着他们看。”一位同行的士兵拉了拉亚里士多德的衣角,“那帮野蛮人不会说希腊语,所以戒备心特别强。” “这样啊。”亚里士多德一脸和善,“那我们怎么和他们交流呢?” “我们用不着交流。”那位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似乎已经是护卫队的老手,“听队长说,我们在这里站上几天就可以了,只要不出事,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他说的确实不错。”亚里士多德点头称是,“那我们就在这里站着?” “当然是去廊柱下站岗,那里避风。”老兵嘿嘿一笑,“那里还有柱子可以靠一靠,没人时休息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亚里士多德接受了前辈的经验之谈,他拄着长矛走到廊柱下,途中刻意没有去观察院中的其他情况。 他们就这样站到了正午,一个仆人将面包和酒放在木桶里抬了过来。士兵们开始分享食物,当然,对他们来说,这样的食物是每天的日常口粮,算不上可口,但很实惠。 亚里士多德一边用力咀嚼着搀着麦麸的面包,一边听着周围的护卫们闲聊,看起来大家都很轻松,对保护的对象也没有什么好奇。 突然,院落的一角传来了一阵喧哗。亚里士多德首先闻到了烤肉的香气,士兵们也纷纷探头去看。只见米特拉达梯的亲卫们抬着一个烤架走进院子,那架子上还穿着一只焦黄的烤羊。那些波斯人围坐在烤架周围大声说笑着,拔出小刀分食起来。 雅典士兵们手中的面包顿时失去了味道,刚才和亚里士多德搭话的那个老兵偷偷啐了一口,“瞧他们那副样子,真是一群没有礼貌的野蛮人!” “可是我已经两天没有吃肉了。”他身旁一个年纪更小的士兵说道,“看起来那群野蛮人倒是天天有肉吃。” “你一天一个德拉克马的薪水呢?”老兵问道,“别都花在那些女人身上!” “胡说,谁说我的钱花在……那上面?”年轻的士兵涨红了脸,“我的兄弟们年纪都还小,没有到工作的年纪,我要养活他们!” “当兵的不吃肉可不行。”另外一个皮肤黝黑的大个子士兵说道,“看见了吗,吃肉能让我长得更高,打起仗来也更有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起来笨得像个木雕。”年轻的士兵抢白道,“肉那么贵,哪能天天吃?” “雅典的军队每天不能保证肉食的供给吗?”亚里士多德悄悄问道。 “新来的,你是个外邦人吧,你不懂。”老兵显摆着自己的知识,“那些外出的军队都是富裕公民组成的,人家吃个肉算什么?说不定自己的马还能吃上苜蓿。但咱们护卫队的兄弟都是穷人,接受护卫者的训练,就是为了谋生。把薪水全吃了,家里人怎么办?” “我还想积攒些钱在南城区买间房子呢。”大个子呵呵笑道,“我的妻子觉得现在我们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太狭窄了。” “算了吧,我看她就是不想做十个人的饭。”小个子的年轻人嘲笑他,“你有多久没吃上你妻子烤的面包了?” “说起来我们都是雅典公民,但我们在雅典过得还不如外邦人。”老兵撇撇嘴说道,“那帮可恶的外邦人,来抢我们的工作,还有我们的银币。” 亚里士多德默默听着,不知如何答话,这时,在烤肉架那边再次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他们起身看时,却是有两个波斯人因为话不投机便当场厮打了起来,一个人被推在地上,他怒吼着拔出了弯刀,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拔刀出鞘。 “他们自己人也这样争斗吗?真是野蛮。”老兵兴奋地隔岸观火,“猜猜谁能打赢?” 他的话音未落,两个波斯人已经刀锋相撞,战在一处,他们的同伴们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几个人嘻嘻哈哈围成一圈看着他们。 先前倒地的卫士显得心浮气躁,他举着刀冲向对手,却不防脚下被绊了一下。对方抓住了这个破绽,刀尖挑开了他的弯刀,反手刀背敲在了他的肩头上。一道红印出现在那人粗壮的肩膀上,他更加愤怒,直接弃了武器,双手直接抓向对方的双腿,看起来是要用上摔跤的动作。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挥舞着,周围的波斯人们又跳又叫,看得津津有味。 “停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院子中响起,众人看到了一个穿着多里克长袍的中年人正走出房门,他和那些波斯人大声地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厮打的卫士互不相让,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那个中年人看到两个人身上脸上都挂了彩,便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些粉末给两人涂抹在伤口上。两人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但之后顺从的接受了。 “他是谁?”亚里士多德问身旁的老兵,“他会说希腊语,好像还是个医生?” “他呀,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听人说,他们都管他叫:药剂师。” “药剂师?”亚里士多德想到了那种毒药。 “雅典人,请不要忽视我的存在。”那位“药剂师”走了过来,“我能听到你们说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你们的轻蔑。”他朗声说道:“战士们就应该像他们那样,随时保持着愤怒。你们雅典人却不懂这一点。”他朝着雅典人说完这番话,转身回了房间。 亚里士多德看着他慢慢走远,心中默默下定了主意:今晚,他要调查一下这位药剂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合取 “药剂师”(Pharmakeus)走入了房间,看到米特拉达梯正在啃一只羊腿。他在桌旁坐下,对米特拉达梯说道:“你还准备在这里呆多久?你手下的人闲得发闷,照这样下去,他们会先在自家打起来。” “我能怎么办呢?放他们出去烧杀抢掠?毕竟我现在还是雅典的贵宾。”米特拉达梯用力咀嚼着羊肉,“至于我嘛,我身担使命。使命不达成,我自然不能回去。” “我有些看不懂你的举动了。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拉拢雅典成为盟友,就不该在这些小事上计较。”“药剂师”说道,“城邦的大事比一两个爱智者重要的多。” “关于这一点,‘魔术师’(Magus)和你有不同的观点。”米特拉达梯说道,“他说雅典的军队不足为虑,但对他们的爱智者可要提起小心。” “所以,他才是个演‘杂耍’的。”“药剂师”正色说道,“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风险,我才不愿意为那个杂耍艺人收拾残局。” “安心吧,等我参加完这一次审判,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米特拉达梯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的研究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你以为自然研究是打打杀杀,当场见红?”“药剂师”愤愤地说,“更不用说,我还要为那些吕底亚人擦屁股,哪里有时间研究?” “咳咳,吕底亚人也是我们的一员,尽管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一点。”米特拉达梯清了清喉咙,“但你不能忽略他们。” “遵命。”“药剂师”语带嘲讽地回答道,“所以我才不得不和那个讨厌的杂耍艺人合作,不过,你也要小心他,毕竟严格说来,他也算是个爱智者。” “是智术师。”米特拉达梯纠正他道,“这一点我曾经和他确认过,只要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还在,他就是我们的智术师。” “你就这么相信他?”对方显示出怀疑的态度,“你好像还不会使用鉴别谎言之类的技艺吧?” “每个人都以为在利用别人,而同时却为别人所利用。”米特拉达梯说道,“我不同于他们的一点是,我知道别人想利用我,也乐于被别人利用。我把这种互相利用称为合作。” “但愿你们合作愉快。”“药剂师”站起身来,“我要继续去忙自己的工作了,请不要让人打扰我,除非又有人死了。” 他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随即进入另一间屋子,这里摆放着一些药品和器具。他没有碰那些桌上的东西,而是直接走到靠墙的一排柜子前面。他弯下腰,打开其中的一个,那里黑洞洞地空无一物。他一矮身子,钻进了柜子中,随即隐没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门缝打开了一点儿,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了看四周无人,便小心地推门而入,然后把门关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观察着四周,最终盯在那个黑洞洞地柜子处。他想了想,没有贸然钻进柜子,而是打开了旁边的柜门。 “呼!”柜子中突然传出一阵风声,来人大惊之下,连忙向后退去,但因为脚步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我!”就在对方举起手中的武器要向他袭来时,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 “是你?”听到对方的声音,从柜子中跳出的人忙放下手中的匕首。他理了理蓬乱的头发,裹紧了散开的斗篷,“学园的亚里士多德?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亚里士多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猎犬’第欧根尼,我怎么会在这遇到你?” “我在这里睡觉啊,这个柜子比我平日栖身的木桶可大了不少。”第欧根尼嬉笑着说,“你是来打探情报的?” “你不也是吗?”亚里士多德被吓得不轻,有点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这就是你的探查方式,我只能将其称之为鲁莽。”第欧根尼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作为巡逻的士兵。”亚里士多德老实回答道,“你呢?” “如果你和风一样快,那别人也会把你当做风的一部分。”第欧根尼从柜子里拉出了自己的布袋子,掏出了一张莎草,“这是这座庭院的地图。” “你画的?”亚里士多德有些惊讶地问。 “不是,有人昨天把这个给了我,可惜我没看清他的面孔。”第欧根尼说道,“不管怎样,这份地图是准确的。还有,在这里标示了一个密道。”他指着那个洞口说道。 “你去探索过那里吗?”亚里士多德忙问道。 “没有,我刚想进去,门外就来了人。”第欧根尼用手一指亚里士多德的背后,“就像现在这样。” “什么?”亚里士多德此时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们应该藏在哪里?” “当然是和这里的主人一样。”第欧根尼一把将亚里士多德拉进了密道,随即关上了柜门。 …… 密道里一片黑暗,但第欧根尼好似不需要光亮也能感觉出道路,亚里士多德只好紧跟在他后面。柜子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人只好前后爬行,好在过了一会儿,通道就开阔起来,两个人都可以站直身体。 “这里通向什么地方呢?”亚里士多德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没想到雅典城中有这么多不可见人的东西。”第欧根尼语气轻快地说道,“看,那里闪着光的是不是一具尸体?” 亚里士多德望去,那里确实有闪着磷火的白骨,内心不由一紧。这时,第欧根尼的话音传来,“年轻人,你的问题可以得到解答了。” 一扇门,出现在了通道的尽头。 亚里士多德还在犹豫要不要打开那扇门,只见第欧根尼默默地将手贴在门上,口中默念着什么。他感到周围的空气加速了流动,在风中有一些声音从门后传来。 “这……也是一种技艺吗?”亚里士多德发出了一阵赞叹。 “这些技艺的原理都是一样的。”第欧根尼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我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些吗?” “原理?与空气的运动有关?”亚里士多德灵机一动,“或者说,操纵风,其实是在控制气流的运动?” “嘿!小子,打探别人的技艺可是不礼貌的行为。”第欧根尼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声音的传播是需要中介的,不是吗?” 他们仔细辨别着风中的声音,依稀可以听出有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个被亚里士多德听出是“药剂师”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则让第欧根尼神色一变。 “是那个袭击我的智术师。”他在袋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根吹箭,“难怪风中没有他的气息,原来他在地底下。” “那个‘药剂师’称呼他为‘魔术师’?”亚里士多德捕捉到了这个词语,“‘魔术’(magos),那是什么?” “东方人的技艺。”第欧根尼回答道,“波斯人将某种能力称为‘mogu’,而他们的祭司被称作‘mogus’。” “波斯的祭司?所以,他们会操纵火?”亚里士多德依稀记得波斯的国教崇拜火。 “是的,他们是琐罗亚斯德(Zoroastres)的信徒。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第欧根尼恨恨地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真的是赫拉克利特的传人!” “看来米特拉达梯和这些纵火者果真有关联。”亚里士多德说,“你能听清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如果你闭嘴,我会听得更清楚一点。”第欧根尼俯下身子,耳朵贴近地面。他听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在争论什么,说什么损失太多了,什么总督的命令需要遵守。还有……吕底亚。” “吕底亚?”亚里士多德再次感到了震惊,“吕底亚和弗里吉亚不是对头吗?他们在清剿弗里吉亚的叛乱!” “而米特拉达梯是弗里吉亚总督的儿子。”第欧根尼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通敌。” “通敌,或者间谍?”亚里士多德还没有搞清楚这位弗里吉亚使者的立场,他有些混乱了。 “就是通敌。”第欧根尼冷冷地说道,“他们还在讨论如何搞乱弗里吉亚的联盟们。” “竟然是这样!这些信息十分宝贵,如果我们将他们告诉议事会,议事会一定会重新考虑与弗里吉亚人的结盟。”亚里士多德急切地说道,“第欧根尼,你有什么办法将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证据吗?” “很可惜,我不是西奥多罗,没办法鉴定一个人说话的真伪。”第欧根尼似乎有些惋惜,“不过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他,然后让他来鉴定。” “这是一个好办法。”亚里士多德同意了第欧根尼的计划,“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回去了。” “回去?”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不速之客们,你们不该进来坐坐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析取 “不速之客们,你们是不是该进来坐坐了?” 亚里士多德和第欧根尼闻言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向后退去,但这条通道本就直来直往,并没有隐蔽的空间。而此时,他们面前的大门已经开启,“魔术师”和“药剂师”联袂出现在他们面前。 “犬儒派的第欧根尼。”“魔术师”发出了一声冷笑,“这里可没有太多的水元素让你施展。” “抓紧我。”第欧根尼小声对亚里士多德说了一句,接着喝道,“万物属于智慧之人。” “光明必将战胜黑暗。”“魔术师”轻声说道,紧接着,黑暗的通道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它们一个个排列在墙上,仿佛一列卫兵等待检阅。 “不好,这里有他们设置好的场地。”第欧根尼心中一惊,风从他的身边卷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护罩,把他与亚里士多德两个人保护起来。 “我们需要离开这个地方。”亚里士多德提醒道,“这样的空间,一旦起火,我们将无处躲藏。” “废话,我难道不想离开吗?”第欧根尼还没来得及想出一句俏皮话,就看到火焰朝他们席卷过来。 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如同一面盾墙挺立在火焰之中,他们被困在了墙里。第欧根尼希望借助狂风加快速度,但是周围全是火焰,他们一旦解除盾墙就会被灼热的气流化为灰烬。 “我们身后的通道里全是火把,但面前的房间呢?”亚里士多德突然灵机一动,“我们向前冲!”第欧根尼也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尽力鼓动周围的气流,向前挺进。 敌人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药剂师”从衣袖中取出了一瓶粉末,他随意地向前方挥洒着,这种粉末落在地上,接触到火焰的同时,瞬间升起一人高的烈焰。烈焰组成了一道火墙,拦住了前进的二人。 第欧根尼感到异常吃力,因为火的性质轻而干,故而会自然地上升,而上升的空气又将火焰托到更高的地方。通道内气体本来就不多,随着燃烧的进行,气体变得灼热,令人难以忍受。只有沙土可以作为阻挡,但沙土同样传递了巨大的热量。 “如果不能改变环境中的元素,那么就改变它们的存在方式。”第欧根尼对着亚里士多德说道,“智慧是最坚实的堡垒。” 沙土被他扬到半空,又成堆落下,它们冲击着面前的火墙,不断在火焰覆盖着。 “困兽犹斗。”“魔术师”好整以暇,此处的环境非常适合他施展技艺,只见他两手外翻,两道蓝色的火焰出现在空地中,它们在黄沙之上燃烧着,并不会因覆盖而熄灭。 “火,热而上升,气,同样也是热而上升……然而,相反者会相互转化……”亚里士多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努力思考着现象背后的原因,“如果智术师在短时间内可以控制的元素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全部的元素都集中在我们可见的区域内,火和气不断上升的同时,它们的下面会有什么呢?” “如果热而轻的东西都会上升,那么相对应的,冷而重的东西将会下降填补它们流失的空间。但是现在通道内的元素数量有限,如果火和气上升到了一定的程度,而没有任何东西来填补……”想到这里,他对第欧根尼喊道,“加快燃烧!” “你说什么?”第欧根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嫌我们被烧死的不够快吗?” “这里的气体是有限的!”亚里士多德赶快解释道,“上升的空气越多,就需要越多的气体来填补,它们要么来自对面的房间,要么来自通道上方!” “所以加快风速,以我们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他继续提出了要求,“这样要么会让房间内的东西被风席卷而出,要么会让通道坍塌!” “这两者又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第欧根尼无心思考,只是加快了漩涡的形成。 “那就看敌人想不想保住自己的基地了!”亚里士多德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他艰难地说,“他们要么离开这里,要么和我们同归于尽!” “魔术师”显然也发现热气和火焰在不停地向通道顶部窜去,而漩涡带来的气流正将他们也推向火焰,他想控制住火的走向,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 “我们快回到房间里!”“药剂师”喊道,“保护那里的东西!” “他们撑不了太久!”“魔术师”不想放弃,“我一旦离开,这里的火焰陷阱就无法维持了!” “疯子!”“药剂师”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被风推动着,“你想和他们一起死吗?这里会塌的!” “诸神在上!”第欧根尼咬紧了牙关,“加速!”狂风席卷着一切,但他们所在的飓风中心却十分平静。 “哗啦啦——”支撑通道的木头摇晃起来,有些发出脆裂的声音。 “疯子,我要离开这里!”“药剂师”用力抓住门框,他想要从房门内把门拉上。 “风太大了,现在关不上门!”他警告着“魔术师”,“快进来,不然一会儿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摧毁的!” “该死!”“魔术师”收身跳进门内,他停下了对火焰的控制,用力地拉住了房门。 “好了,现在终于轻松一点儿了。”第欧根尼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转头看向亚里士多德,看到他也摇摇晃晃地仿佛马上就要昏倒。 “冲……冲过去!”亚里士多德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说道,“空气,就要耗尽了。” “撑住,年轻人!”第欧根尼的情况比亚里士多德要好一点,他用力拉住对方,努力念道:“万物属于智慧之人!” “关门!”“药剂师”大吼着,和“魔术师”一起用力拉着门把手。 “呼——”一股力量突然让他们身子一轻,接着“嘭”的一声,地下房间的大门被紧紧地拍上了,两人因用力过猛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咚——”“咣当——”两声闷响随之传来,第欧根尼和亚里士多德也翻滚着趴在了地上。 …… 亚里士多德感到脑后一阵麻木,他努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白雾。“哗——”一木勺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白雾消散了,他看到自己坐在地上,旁边是第欧根尼的破斗篷。他想要抬头,却发现脖子上带着枷锁。 他面前的人矮下身子,蹲在了他的面前,亚里士多德认出他就是“药剂师”。此时,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片凌乱,显然是在狂风中吃了苦头。 “他们为什么没有杀我?”这是亚里士多德的脑子恢复清醒之后产生的第一个想法。“第欧根尼呢?”这是紧接着的第二个。 “药剂师”并没有说话,他用手掐住亚里士多德的下颚关节,用力一按让他张开了嘴巴,紧接着把一些粉末倒进了他的嘴里。 亚里士多德被这些粉末糊住了嗓子,他想要呕吐,最后变成了咳嗽。 “药剂师”给他灌了一口水,接着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亚里士多德有些茫然,他下意识觉得对方正在做什么试验,而自己就是试验品。 “啊——”他突然听到了身旁的第欧根尼发出的痛呼,“以神犬之名,我要杀了你们这群杂碎!”他咒骂着醒过来,接着就被人按住了手脚。 “你们是我的猎物,但我不愿伤害你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因此我将你们交给两位智者,配合他们的研究。” “米特拉达梯。”第欧根尼恨恨地说,“想想你的结局吧。” “我的结局你肯定想象不到。”米特拉达梯走下阶梯,来到二人对面,“而且,它肯定会比你们的结局来得更晚一些。” “相反者会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亚里士多德缓过气来,艰难地说道。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相反者会相互转化,但不可能同时存在。”亚里士多德毫无反应地继续说道,“两者可以变化成对方,但变化的主体必须是同一的。作为主体与相反者某一方的连接,就是相反的命题,相反的命题同时必然有一方为真实,一方为虚假。” “药剂师,你是不是用什么东西让他变得痴呆了?”米特拉达梯问道。 “哼哼,虽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不是我的药剂的功效。” “米特拉达梯这个主体是存在的,那么他要么是人,要么非人。”亚里士多德还在叨念着,“他要么是生病的,要么是健康的;他要么是主人,要么是奴隶。” “你想说什么?”米特拉达梯面对着这种情景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两种相反的命题之中,除非属于主体的本性,都可以在相反者中发生转化。”亚里士多德突然看着米特拉达梯说道,“你要么是主人,要么是奴隶,这是一个析取命题。” “哦?”米特拉达梯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别人跟他讨论这种问题,“所以呢?” “对析取支进行选择的,是我。”亚里士多德朝着错愕的对方露出一丝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相反 “这是什么意思!”米特拉达梯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他脑子坏掉了吗?” “米特拉达梯,我和第欧根尼要么是你的俘虏,要么不是你的俘虏。现在我选择后者。”亚里士多德自顾自地说着。 “那么——你们不是我的俘虏?”周围的人看到米特拉达梯身体晃了一下,“把他们松开。” “药剂师”率先反应过来,他抢到了米特拉达梯的前面,把他与亚里士多德隔开:“你被他的技艺控制了!快清醒过来!” “可是我很清醒啊。”米特拉达梯茫然地看着“药剂师”,“我没有昏迷,所以我很清醒。” “护卫,扶他回去休息。”“药剂师”苦恼地扶住了额头,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经验。 “护卫,你要么帮助我,要么不帮我,我选择前者。”走上前的护卫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他默默地站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身边。 “你们是米特拉达梯的护卫,而他是你们主人的敌人!”“药剂师”吼道,那个护卫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但最终还是离开了亚里士多德,走向米特拉达梯并扶住了他。 “糟糕,看来我的努斯的强度不如对方。”亚里士多德心中暗道,但他并没有气馁,只是接着说道,“药剂师要么是你们的敌人,要么是你们的朋友,我选择前者。” 几名护卫纷纷拔出武器,走过来围住了“药剂师”。“药剂师”大怒,“我是你们的朋友。” “但理由呢?”亚里士多德在他们背后淡淡地问道,“朋友和敌人该如何区分呢?” “这——”“药剂师”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因为眼前的场景是他此生从来未曾想象过的,他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你还能不能使用技艺?”亚里士多德悄悄碰了碰旁边的第欧根尼。 “如果是战斗,还差一点。”亚里士多德看不到第欧根尼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如果是逃跑,我一个人可以。” “那你就一个人先走。”亚里士多德下定了决心,而此时“药剂师”也想到了“作为朋友”的理由,他对卫士们说道,“我帮助你们治疗伤痛,显然我是你们的朋友。” 他一指亚里士多德,“这个人在控制你们,他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的主人也在控制你们,他是你们的敌人吗?”亚里士多德反应异常敏锐,趁着卫士们彷徨之际,他说道,“第欧根尼从来没有控制过你们,他显然不是你们的敌人。” “不!”“药剂师”连忙思考一个反驳的理由。这时一阵风已经从他面前吹过,消失在了远处。 “快追!”他一面吩咐卫士们,一面抓起亚里士多德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地敲在墙上,“给我堵住他的嘴!” …… 第欧根尼从窗口冲出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月光。他发现这里并非米特拉达梯的宅邸,而是雅典城郊外的一个庄园。他努力地向前奔跑着,随身的风声却逐渐减弱了。 他的状况不容乐观,首先是肩膀和后背的伤口,这是被束缚时留下的,那时他比亚里士多德提早醒来,便遭到了一顿毒打。身体上的伤痛对他来说不算大事,严重的是来自心灵的刺痛。那种刺痛就像是被抽干的湖泊被太阳暴晒着,逐渐干涸、荒芜、直至四分五裂。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但是这种来自灵魂内部的冲击让他失去了力气。“努斯的力量耗尽了。”他默默想到,“没想到我此生还能体会到古代学者的死法。”想到此处,他不禁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 在他身后,几个护卫接连追至,他们拿着明晃晃的弯刀和短剑。第欧根尼双手张开,大字型躺在地上,他根本没有逃跑的打算。他试着移动了一下视线,“那里是赫拉克勒斯的神庙吗?白犬?” “以神犬之名,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暗暗地发出了一声诅咒,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无法传递到对方的耳朵里。他只好用力咧开嘴角,好保持一个笑容。 他似乎听到刀刃破风的声音,接着是金属与重物相击的闷响。 “无物异己于智慧之人。”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句格言,接着身体便腾空而起。 …… “老师?”第欧根尼似乎在醒来之前就已经理解了这一切,赫拉克勒斯的神庙在雅典东郊,而这里离白犬体育场很近。 他的眼睛睁开,灰色斗篷的老人坐在他的对面,而他占据了老人唯一的床榻。这里是安提斯泰尼的小屋,此时仍然保持着黑暗。 他并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努力之后也没有效果,只好睁大了眼睛。 “你的听力没有问题,是嗓子说不出话来。”安提斯泰尼的话语传到了他的耳中,这让他安心了不少,“看得出来,你今天过得很是狼狈。” “您……怎么……”第欧根尼努力地挤出了几个音节。 “我怎么出去了?”安提斯泰尼说出了他想问的问题,“今天不是你在指着神犬的名字赌咒发誓吗?我感应到了空气中的波动。” “可是……” “可是我不能出去?”安提斯泰尼制止了他发声的努力,“你应该保护嗓子,不要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现在是晚上,我偶尔离开屋子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接着说道,“再说了,这里是东郊,在神犬庙前我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 安提斯泰尼把水注入第欧根尼的双唇之间,“努斯并非一个水瓶,而是一口水井,只要连接着地下的泉源,井里的水还是会慢慢涨上来的。” “你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比起我曾见过的那些。”安提斯泰尼轻轻地拍了拍第欧根尼,“休息一天,你的声音会回来找你的。” 第欧根尼用力摆摆手,他急切地需要表达。安提斯泰尼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把一块泥板拿到了他的面前。 第欧根尼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在泥板上划出了一个词:“学园。” “学园?”安提斯泰尼一愣,“你需要通知学园什么?” 第欧根尼再次划出了一个词:“亚里士多德。” “那个学生?”安提斯泰尼对曾经来访的这个年轻人还有印象,“原来他和你一起经历了今天的变故。那么他现在还在敌人手里?”第欧根尼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需要立刻去营救他。”安提斯泰尼将银杖握在手中,“在这之前我们先要通知一下柏拉图的朋友们。” 他手一招,两条黄狗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从门前离开过。安提斯泰尼将一条绳子绑在一条狗的脖子上,绳子的一端挂着一个白犬的木雕。“西北郊,学园。”随着他的指令发出,黄狗“嗖”得一声跑了出去。 “等待不是长久之计。”安提斯泰尼看着第欧根尼,“在事情没有变得更糟之前,我要去了结它。” 他并没有离开自己平时习惯端坐的那把椅子,而是在第欧根尼的衣服上翻检着,“让我找找那些属于那里的东西,哦,这是一截绳子。”他看着第欧根尼的小腿,“让我看看,它会将我带向哪里。” 风起又消散,第欧根尼发现,自己的老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亚里士多德被关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地牢,他的面前只有一根木桩,他的嘴里被堵了一块海绵。海绵吸水膨胀,压住了他的舌头,也堵住了他的话。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只知道在黑暗中颠簸了一路,当他被锁在柱子上时,他感觉到远处隐隐约约有火把的亮光。 “火。”经历了今天的战斗,他看到火时仍然心有余悸。但火光象征着希望。 他试着把海绵吐出来,但这很困难,他只好试着活动手脚,这同样变成了无效的蠕动。 在他用力活动自己的身体时,一个东西碰到了他,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新来的?” “这里还关着其他人!”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只好发出“呜呜”的声音作为回应。 “小点儿声,现在还不到送饭时间,没有人会来这里的。”黑暗中的人缓缓挪动了一下,带动镣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你是谁?” “呜呜。”亚里士多德心中着急,这个人好像看不见自己的情况。 “哦,你是被堵住嘴了吧。”那人伸出脚来勾了勾亚里士多德的小腿,“往左边转一下,可以让你的脸照到光。” 亚里士多德照做了,有微弱的亮光照出了他的轮廓。他努力扭头,想看清地牢里侧的那人,那人也努力端详着他。 突然,那人惊讶地高呼出声:“亚里士多德!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是我不能说话,我早就想大骂你这个蠢材了。我早听出来是你了,赫米阿斯。”亚里士多德无奈地想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相似 “亚里士多德,你怎么会到这里?”赫米阿斯惊讶地说道,他看亚里士多德没有发出声音,这才想起他被堵住了嘴巴,“啊,一会儿我要让狱卒把那东西拿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壮汉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嘿,安静!你,别说话了,小心引起别人注意。” “喂!”赫米阿斯喊住他,“过来。把他嘴里那块海绵拿出来!” “什么?”那狱卒在门外张望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的钱还有很多!”赫米阿斯说道,“照我说的做,明天再去那个地方拿钱。” “嘿嘿。”那狱卒拿出钥匙扭动门锁,“这次得一百德拉克马。” “快点做。”赫米阿斯不耐烦地说道。 “先写字据。”那狱卒并没有动手解放亚里士多德的嘴巴,而是先从身上摸出了一块莎草纸和一只羽毛笔,然后走近赫米阿斯,把羽毛笔塞到他手里。 赫米阿斯在纸上写了“一百德拉克马”几个字,又胡乱签了个名,那狱卒才站起来,说道:“来的人特意嘱咐过看守,不要让他说话。” “你这蠢猪!他在这里说话谁听得到?”赫米阿斯骂道,“他难道要一直不吃不喝,他饿死了谁负责?他嘴里的东西反正是要去掉的,现在和之后有什么分别?” “两百。”那个狱卒想了想,把手里的纸和笔塞到他手里。 “你先做,我再写。”赫米阿斯并不动手,“要么你自己改。” “该死。”狱卒抓住亚里士多德的下巴,把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这让亚里士多德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门牙险些脱落。 “你轻点,他难道不是个重要犯人吗?”赫米阿斯更改了字条上的数目,随即字条被一把夺走。 “安静。”狱卒嘟囔了一句,便走出牢房,接着转身锁上了大门。 “宙斯在上!”亚里士多德吐了一口带着血的口水,“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银币嘛。我让他给我办事,然后去我家找我的仆人拿钱。他不识字,只能让我写下字据。” “看来你在这过得还不错。”亚里士多德缓了一口气,说道,“我们都要急死了。”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到这的。”赫米阿斯焦急地问道,“还有,我让狱卒带了口信给你,你收到了?” “是字条吗?”亚里士多德说道,“什么哑谜?波斯使者毒药什么的?” “什么东西?”赫米阿斯一头雾水,“我只是让他告诉你我没有杀人,请求你为我查明真相。” “你这个口信真没有意义。”亚里士多德一时气结,“难道我们不知道为你查明真相吗?不过……”他转而疑惑起来,“那个字条是谁传递的呢?” “什么?谁给你什么字条了?你又怎么到的这里?你让我越来越糊涂了。”赫米阿斯一连串的发问让亚里士多德无从说起。 “算了。长话短说,我被米特拉达梯的手下抓了,你的事情和他有关。”亚里士多德简要地说明了情况,“还有,你在这里这么久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雅典护卫队的地牢?”赫米阿斯说道,“我记得护卫者们带我到了个地方,就被打晕了。” “我们去过护卫者的营地。就在那里,一个人塞给了我一个字条。”亚里士多德说道,“但我却没有接到你的口信。要么是那个狱卒骗了你,没有传递消息,要么是他根本没有见过我。”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护卫队的地牢?”赫米阿斯突然紧张起来,“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米特拉达梯,或者和他有关的人的地牢。”亚里士多德说,“你进来之后,有没有被提审过?” “没有。”赫米阿斯摇摇头,“除了狱卒,我没见过任何人。” “如果是城邦的关押,怎么会一直没人来问你案情?”亚里士多德恍然大悟,“难怪智术师西奥多罗和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都没有直接见过你,因为你根本不在他们的手里!” “啊!竟然是这样!”赫米阿斯虽然并未完全明白其中原委,但一下子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这岂不是说明,我们在被私自关押着?” “或者说,我们被绑架了。”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不是城邦,而是那些人想要你的命,或许还有我的。” “嘿!聪明的亚里士多德,快点动动你的脑子!”赫米阿斯语气中带着惊惧,“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 莫隆心情很糟糕,因为他的亲卫带来了米特拉达梯的口信,很显然,这个波斯人不能停止在雅典兴风作浪。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次合作,对他来说,这个合作者实在不好控制。 “他说自己又遭遇了一场袭击?”莫隆问身边的人,“这次是学园的?” “就是那个亚里士多德。”亲卫回复道,“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跟在欧多克索背后的那个年轻人?”莫隆好像对这个人有点印象,“这可不容易糊弄过去,学园肯定会来找我要人。” “我们要不要通知护卫队一声,干脆把他交给他们。”亲卫提议道,“这样直接交给城邦审判,就和将军您没什么关系了。” “但我们没法控制那个小子对议事会说些什么!”莫隆怒道,“一个个的,就会给我找麻烦!告诉米特拉达梯一声,让他快点对议事会施压,履行我们的协议;如果他不愿意,就让他快点离开雅典!” “是,将军。”亲卫略一迟疑,还是说道,“米特拉达梯还说,您给他的那座庄园暴露了,是不是可以重新为他提供一个隐蔽点?” “你以为我有多少座隐蔽的庄园?”莫隆气愤地说,“让他自己小心行事吧,其余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 雅典城东郊的庄园里,米特拉达梯靠在软床上发呆。他的头有些疼,似乎是被那个技艺控制的后遗症。“药剂师”为他提供了一杯安神的药剂,但他并没有服用。他希望借助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小子的技艺还真厉害。”米特拉达梯想道,“在那一瞬间我是真的认为他说的是真理。如果不是有人及时阻拦,真不知道会被他控制到何种地步。”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魔术师”的说法,雅典的爱智者们真的不容小觑。“要让他们加快研究了。”他看向身边恭敬站立的仆人,“‘药剂师’去哪里了?” “他说要回到地下室去整理一下。”仆人说道,“还有,‘魔术师’刚刚回到庄园,他知道了那个爱智者逃脱的事情,现在正在构建一个防御阵地。” “防御阵地?他想的倒是周到。”米特拉达梯对仆人吩咐道,“告诉他们最近行事要小心一些,还有回城时要注意那些雅典的卫兵,不要让他们发现破绽。” “‘药剂师’已经带人去疏通密道了,想必不久您就能回城。”仆人说道。 “好了,让我独自休息一会儿。”他摆了摆手,仆人躬身退出了房间。 这名仆人走出房间时,才发现天下起了雨。半夜的风冷飕飕的,这让他不禁咒骂着雅典的天气。他快步走向自己歇息的处所,却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他连忙停下,因为他认出对面的人正是“魔术师”。 他敬畏地行了一礼,却听到“魔术师”用阴冷的语气说道:“通知守卫们,有人进犯。”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片火光在庄园四周燃起,照亮了夜空。 仆人惊讶地说不出话,当他反应过来时,慌忙跑向守卫们休息的地方,他大声的呼喊引起了庄园里其他人的注意,米特拉达梯也冲出屋外。 “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见到“魔术师”就脱口问道。 “如您所见,有人来犯。”“魔术师”不紧不慢地答道,“我设置的防御阵地派上了用场,外围的警戒被激发了。” “敌人在哪?”米特拉达梯一阵紧张,今天他经历了太多的意外。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魔术师”环顾四周,“自从外围警戒被激发,就没有更多陷阱被引燃了,这说明对方还在隐匿着行踪。他想避开我的陷阱。” “你的陷阱确定有效吗?”米特拉达梯忍不住说道,“他们可能是爱智者,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技艺!” “万物在火焰面前都是平等的。”“魔术师”看出了米特拉达梯的紧张,“主人,请您回到屋里,我将在门外守护您的安全。” “那就拜托你了。”米特拉达梯连忙退回屋内,接着关上了房门。他想了想,又去把几个窗子锁上了,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他端坐在床上,紧盯着房门的方向。此时房间的灯火摇荡,照出他巨大的影子。整个房间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户发出的声音。 米特拉达梯等了一段时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刚想松一口气,却感到一阵冷风吹在脖子上,他转头看时,靠近他的那扇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大开。冷风裹着雨滴飞进屋里,打湿了他的衣服。 然而,让米特拉达梯脊背发冷的却不是风雨,而是眼前的一幕。一位穿着破旧灰色斗篷的白发老人正坐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中项 米特拉达梯定睛看去,只见面前的老人白须白发,面容苍老而憔悴,身上的衣衫破旧但整洁,虽然外面正下着雨,但他的衣服上没有一点痕迹。他背靠椅背,悠闲自得,仿佛那一直就是他专属的座位。他一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银头乌木的手杖。 “魔术师!”米特拉达梯高声呼救,“敌人在屋里!” 他对面的安提斯泰尼则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截绳索,和善地问道:“你们抓到的人呢?” “他不在这里。”米特拉达梯惊慌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儿了。”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你可以仔细想想。”白发的老人像是闲话般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一起想想。” 这时屋门已经大开,“魔术师”和一众卫士闯了进来。老人仍然端坐着,面向他询问的对象。 “安提斯泰尼?”“魔术师”认出了这位老人的身份,他又惊又惧,慌忙让卫士们散开,将屋子团团围住。 “你很擅长使用火,但恐怕并不能理解火的原理。”安提斯泰尼并没有挪动身体,“你设计的陷阱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它只能在极其有限的元素中施展,而一旦扩展到更大的范围中,它的作用就大大削弱了。” “魔术师”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确实指出了自己技艺的一个弱点。但他不甘示弱:“别忘了,这里的空间并不大,一旦火焰燃起,你也没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哦?你是说你愿意把你的主人和我一起烧掉?”老人换了一种同情的眼神看向米特拉达梯,“看来我高估了你们的友谊。” “我看你是高估了你自己!”“魔术师”将火焰集中在手掌中,“圣火会战胜一切!” “琐罗亚斯德的追随者吗?你们的理论很有意思,尤其是光明与黑暗对抗的那一套。”安提斯泰尼饶有兴味地看着火焰向自己飘来的轨迹,“但你应该像琐罗亚斯德一样,终身言说真理,而不屈从于享乐。” 火焰在他周围绽开,围绕着他的座椅形成了一个火圈。“魔术师”看到自己的计划成功,便冲向米特拉达梯,想要让他离安提斯泰尼远一些。 “不要着急,我们还有些话要谈。”安提斯泰尼探出了手杖,那银色的杖头直奔米特拉达梯的额头而去。米特拉达梯急忙后撤,但他本就靠在床上,根本没有地方躲闪。 “呼——”火圈突然升腾起来,那火焰冲向安提斯泰尼的座位,同时一些火蛇缠绕着他的拐杖,向内侧卷曲着拉向相反的方向。 安提斯泰尼并没有收回银杖,他缓声吟诵道:“无物异己于智慧之人。”火焰在他的身边盘旋着,但却丝毫不能烧到他的衣物。他把拐杖上的火蛇朝着“魔术师”甩去,同时杖头再次击向米特拉达梯。 “魔术师”的双掌外翻,将火焰接在掌心,他被推着后退了一步,随即站稳了脚跟。米特拉达梯却趁着这一时机滚下了床面,向着屋门爬去。 安提斯泰尼面带微笑,他把银杖拄在地上,风从他的斗篷下升起,催动他座位旁边的火焰冲向对面的敌人。米特拉达梯首当其冲,他的外衣沾上了火焰,一绺头发也被烧焦了。他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地逃出火焰的范围。 “魔术师”并没有继续发动火焰的攻势,显然,他对之前袭击造成的后果还心有余悸。现在他一面闪开安提斯泰尼的攻击,一面拉住了波斯人。米特拉达梯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着,被“魔术师”一掌拍灭了。 米特拉达梯此时渐渐从震惊中恢复,他被推了一下,远离了安提斯泰尼。他跳起身来,冲向门口,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如同陷入泥潭,不能动弹。 “你可以改变元素的组合方式!”“魔术师”突然说道,“了解了原理,就好对付了。”他把手中的火焰抛向屋子的各个角落,“但火元素不管怎么组合,仍然是火。” 房间内的木制家具一件件燃烧起来,房屋的木制结构也被火焰包裹着,“魔术师!你把我们一起困在里面了!”米特拉达梯惊慌地喊起来。 “我曾听到过一句来自东方的谚语:只有当你面对死亡的威胁时,才会出现生的希望。”“魔术师”露出狰狞的表情,“所以,一起面对火焰的裁决吧!” …… “守卫!守卫!”赫米阿斯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嗡嗡作响,“他死了!快来人!”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天杀的!”狱卒晃着身子走过来,“安静,囚犯!以赫拉克勒斯的名义,我要狠狠地抽你一顿鞭子!” “你看啊!他死了!”赫米阿斯指着地面上倒着的人叫道,“看!他不动了!” “什么?”狱卒连忙打开了牢门,拿起灯笼照向地上的人,却发现那人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却听到对方幽幽地说道:“你在地牢里,要么是狱卒,要么是囚犯。”他的眼睛深邃,仿佛一个深潭要把狱卒吸入进去,“我选择后者。” “咚”的一声,狱卒坐在了地上。 “我们同样是囚犯,那么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亚里士多德接着说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恰好能帮助我们离开这里的东西呢?” “嘿!这真的有用!”顺利打开镣铐的赫米阿斯激动地说,“快离开这里。” “我们还需要他。”亚里士多德看着眼神一片茫然的狱卒,“只有他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 他走近狱卒说道:“你现在要么是逃犯,要么安静呆着等待重新被关起来,我选择前者。”他推了狱卒一把,“快逃吧!” 那狱卒并没有迟疑,一下子跑了出去,他轻车熟路地向门口跑去。 “跟着他。”两个人随着狱卒的路径走向地牢的大门,那里有两个看守在打盹。 “你的技艺可以同时控制两个人吗?”赫米阿斯悄悄问亚里士多德。 “不能,只能一次对付一个,而且一旦那两个人与狱卒交谈,他也可能会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亚里士多德并不想隐瞒自己技艺的缺陷。 “那怎么办?”赫米阿斯指着前方,“那里有两个人。” “不用话语也能控制一个人。”亚里士多德举起了手中的镣铐,“打晕他们。” “嘿!你怎么回事?”一个看守注意到了跑来的狱卒,“你着什么急?有什么事吗?”狱卒并没有说话,只是向大门冲去。 “喂,你怎么不说话。”两个看守不约而同地看向大门的方向,“你发的什么疯?” “啪”“咚”,随着两声闷响,他们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 亚里士多德发现地牢中只有他们两个囚犯,看守也只有三个,如今他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牢房正中,亚里士多德细心地将他们锁在柱子上,又锁上了牢狱的大门。赫米阿斯跟着他忙完这些事情,喘了一口气说道,“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我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我刚刚被打晕两次,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亚里士多德拿出从守卫身上搜出的武器,把它交给赫米阿斯,“拿着,说不定我们出去以后还要战斗。” “地牢里发出的声音说不定会惊动外面的人。”他说道,“我们应该穿上他们的衣服,装成守卫混出去。” …… “这衣服有点小。”赫米阿斯不适地扭动着胳膊,“嘿,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个宽阔的院子里,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人走动。他们听到远处有人声吵嚷,还有一些卫兵走动的声音。 “我们可以翻墙出去。”亚里士多德看准了离他们不远的一堵矮墙,“趁着守卫还没有过来,先爬上去。” “这墙砖连个缝隙都不留吗?”赫米阿斯努力地攀到墙头,喘着气说,“多亏了我在家时的体育锻炼没有偷懒。亚里士多德,你快上来啊!” “拉我一把。”亚里士多德艰难地靠近了墙头,老实说,他的体力在今天消耗殆尽,尤其是被夜风一吹,他感到自己一阵头晕目眩。 “嘿。”赫米阿斯拉住他,将他拖到墙上,“坚持住,朋友,我们就快成功了。” “那是谁?”一个声音高叫着,“卫兵!快来啊!有人逃跑了!”一阵喧哗中,有卫兵举着火把朝这个方向跑来。 “把他们射下来!”有人举起了弓箭,瞄准了二人。 “跳吧。”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别无选择,向着院外跳了出去。他们跌倒在土地上,赫米阿斯马上爬起来冲向街道。 “这是哪儿?我们该往哪儿去?”赫米阿斯看着陌生的街道,着急地说道。 “试试这个吧。”亚里士多德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他的脚腕扭得生疼,“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前件 米特拉达梯房间中的火焰逐渐失去了控制,它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魔术师”紧盯着坐在房间正中的安提斯泰尼,只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风声笼罩着他的身侧。 “自从上次我们交手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你的技艺。”“魔术师”此时突然产生了谈话的兴趣,“我发现你一直坐在椅子上,哪怕面对再多的攻击都不会移动身体。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你自负技艺超群,绝对不会受到伤害。但我发现你身旁的人却十分紧张。” “魔术师”接着说道:“如果我的身边有一位绝对不会战败的高手,我为何要紧张呢?于是我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这让我开始从相反的条件去推理。” “在你强大的技艺背后,一定有着不易为人觉察的弱点。”他一口气说下去,“而作为一个爱智者,我们总是会从努斯的角度去看待对方,而忘了在作为爱智者之前,我们都是凡人。” “所以我重新审视你,安提斯泰尼,我发现,也许你的努斯十分强大,但你的身体已经衰老甚至几近腐朽了。”“魔术师”观察着安提斯泰尼的表情,“努斯的状态并不能改变身体的状态,也许你保持着端坐,只是因为已经无法自由行动,也许你的身体在下一刻就要垮掉了。” “因此,对付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拖延时间,耗费你的体力。”他默默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而这间房间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陷阱。现在,优势在我们这边了。”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真像一个哲学家。”安提斯泰尼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也许我的身体已经老朽,但你的努斯又能支撑多久呢?” “我自然无法与您相比。”“魔术师”笑道,“在‘自然’状态下,我不是您的敌手,但现在不同的,我可以利用其它的‘技艺’。”他指向门口,“我的‘工具’来了。” “药剂师”一步跨入房间,他将黑色的粉末撒入风中,随之风中的火焰升腾高涨,四周的物品熊熊燃烧起来,他略带不满地把一个小瓶放在“魔术师”的手里,后者则把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嘴中。 “用药物提高自身的耐力吗?”安提斯泰尼看着这一切,“那么,我们做个测试吧!”他猛地一甩手臂,银杖上包裹的火焰如同一个轮子一样旋转起来,随着风冲向“魔术师”。 “嘶——”魔术师的衣服被火点燃,但他本人并不躲闪,而是继续加快了对火焰的操纵,“在这场战斗中,站在我们这边的只有时间。但有时间,就足够了。” “药剂师”加入了战场,他将一种药剂泼洒在米特拉达梯的身上,而后者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不会被火焰点燃了,他试图远离对抗的中心,但安提斯泰尼依然将他作为攻击的首要目标,这使得他无暇脱身。 “这是攻击与防御的对抗。”“魔术师”又制造了一道火墙,“也许你能借助自然的力量,但人为也可以战胜自然。” 狂风席卷了他,把他推向墙壁,而屋中此时除了环绕安提斯泰尼的一个圆圈已经充满了火焰。房屋的支柱禁受不住烈焰的炙烤,发出爆裂和弯折的声音。 “让我们一起置身火海吧。”“魔术师”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让圣火净化一切!” ……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想要尽快逃离着卫兵的追赶,但却发现自己完全认不出眼前的道路。他们穿过一条条宽街窄巷,却发现依然甩不掉卫兵。 “你确定我们是在往学园方向跑吗?”赫米阿斯问亚里士多德,“至少我觉得方向有点不对!这不是西北方啊!” “这个技艺的缺陷就是如此!”亚里士多德忍着脚疼,“它指向的是周围的知识所在的地方。” “知识?”赫米阿斯一脸苦涩,“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会带我们走向何方,对吗?” “但至少我们离逃出来的房子越来越远了。”亚里士多德说道,“天就要亮了,那时城邦的护卫会增多,我们就安全了。” “你可能会安全,但他们会把我再次抓回牢里。”赫米阿斯拉住亚里士多德,“我还真是过分高估了你的谨慎。我们得换个策略,先甩开后面的追兵。” “看,面前有一个院子。”亚里士多德指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道矮墙,“先进去躲一下。” “只好如此了。”他们用尽全力攀上墙头,翻进了院内。 …… “这是哪里?”赫米阿斯惊讶地发现院里并没有人居住,只有一些草垛和木柴随意堆砌着。“雅典城还有这样荒废的院落?”他自问道,“不是说这里寸土寸金吗?” “也许这里并没有被荒废,只是主人暂时离开了。”亚里士多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追兵马上就会过来,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藏一下。” “去屋里?”赫米阿斯推了一下门,却发现门上着锁。“我们要破坏锁头进去吗?”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不,那样不是明显地告诉追兵我们在里面吗?”亚里士多德环视院落,“那里好像有一个小门,是不是地窖?” “啊,我可不愿再次去地底下呆着了。”赫米阿斯虽然如此抱怨,还是去试图打开小门,“这里也推不开,但却看不到锁头。” “等一下,让我看看。”亚里士多德走到门前,“这里有一个机关,似乎要正确解开它才能进去。”他指着出现在门上的四个圆盘说道,“上面有一些花纹,你能看清吗?” “这好像是某种文字?”赫米阿斯摇摇头,“但我似乎并不认识它们。” “让我们从单纯的逻辑推论出发。”亚里士多德努力寻找着线索,“四个圆盘,每个圆盘上都有一个四个相同的符号,说明这个谜题与‘四’有关,而对于这样的机关制造者来说,有什么东西是他最可能考虑到的呢?” “四种元素?”赫米阿斯只能想到这个,“这些符号分别代表水火土气四种?” “让我们试试吧。”亚里士多德说道,“先确定一个,其他的就好判断了。” “这些符号……哎?”赫米阿斯突然说道,“如果把它们倒过来看,它们很像波斯语的字母啊!对,atar,我看出来了,这个是atar啊。” “你还认识波斯文字吗?”亚里士多德对这位朋友有了新的认识,“你说的那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要忘了很多波斯商人与我家做生意,他们的文字我也经常见到。”赫米阿斯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发挥的特长,他兴奋地说道,“这些文字是倒着排列的,而且都不是完整的拼写,但atar这个词太常见了,几乎每个波斯人都会提到,它的意思是:火。” “太好了!那么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个符号对应着‘火’元素。”亚里士多德开始转动圆盘,“上面其他的文字你还能看懂哪些?” “这一个……如果对应成希腊字母应该是Ab,这个是Vt……”赫米阿斯绞尽脑汁思考着,“ab,阿布,阿班,阿邦,对了,波斯语里‘水’的发音是aban!” “所以这个符号就是水的意思了。”亚里士多德说道,“火与水,这样我们就有了标的。” “其他的我也一时想不出来了。”赫米阿斯有些失落,“我也不是波斯语的学者。这些符号也似乎不太完整。” “这不一定是通用的符号,也可能来自某种个人的标记。”亚里士多德说,“让我们仔细看一下,似乎与它们排列的顺序有关?” “我感觉这个门上有一道凹槽,它连通了这四个圆盘。”赫米阿斯摸索着门的正面,“一个链条?” “如果是一个链条,应该与四种元素的生灭有关。”亚里士多德回忆着以往的知识,“四种元素的相互转化么?我好像听说过某些说法。让我们试试吧。” “我们要转动圆盘?”赫米阿斯跃跃欲试,“从哪边开始?” “首先,火应该是起点,这不但与赫拉克利特所说的本原相符,也符合波斯人信奉的教义。”亚里士多德分析道,“尽管我不知道这个链条究竟是什么原理,但通过元素的性质出发来分析,火轻而干,故而自然上升,因此它应该在上面两个位置。” “其次,你提到这些文字是倒着排列的,那么,元素的顺序也应该按照文字的阅读方向排列。”他转动了一下右上角的圆盘,“如果这里是起点,那么这里就应该是火。” “而与它性质相对的应该是水。”他把左下角的圆盘转动到“水”的位置。 “那么剩下两个一个是气,一个是土,这就只能靠尝试了。”他先把左上角的圆盘转动到一个位置,右下角转动到另一个位置。 “好像没什么变化?”赫米阿斯推了推门,并没有推动。 “那换过来试试。”亚里士多德开始转动圆盘,“如果还是不行,就说明元素的位置不是我设想的那样,又或者它们的顺序不是按文字的走向排列的,这样就有太多可能性了。”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赫米阿斯说道,“可能是追兵过来了。” “他们找到这个院子还需要一点儿时间。”亚里士多德转完了最后一个圆盘,“但愿这是对的!” 他用力的推了一下面前的小门,门的背后发出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随后,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后件 厚重的木门在亚里士多德面前移开,一个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进去吧!”赫米阿斯一拉亚里士多德,这时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他们钻进了那个门洞,木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了。 “糟糕!这样我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赫米阿斯连忙回头。 “这扇门在内侧应该也能开启。”亚里士多德指了指门后的滑轮和金属的支架,“它可以靠机械操纵。” 于是两人继续向前看去,他们的面前是一条斜向下方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点燃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前路。 “里面有人吗?”亚里士多德提起了警惕,“这里的火把看起来燃烧的时间不长。” “无论如何,我们先下去看看吧。”赫米阿斯拿着武器,走在前面。他随手取下了一根火把,“你在后面警戒,如果前方有危险,我会大声告诉你的。” 这段阶梯并不太长,但越来越陡,在阶梯的尽头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亚里士多德刚刚在一个类似的通道中有过不好的体验。好在这段通道的尽头并没有铁门,也没有火焰,而是一间圆形的大厅,大厅中间有一张桌子,一张高床和一张矮床。除此之外,这里空无一人。 赫米阿斯举起火把向四周照去,只见一个个台阶呈半圆形围绕着大厅,就像剧场一样。但这些台阶和四周的地面此刻积满了灰尘,只有中间的桌子周围有些打扫的痕迹。 亚里士多德快步走向桌子,他看到桌上杂乱地堆着一些莎草纸卷和羊皮卷,还有一把裁纸刀和一个墨水瓶。“这里是某人研究或学习的地方。”他说,“这些书卷上面并没有灰尘,似乎最近还被人翻看过。” “那快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赫米阿斯也凑过来,“这里写的是希腊文吗?” “应该不是吧。”亚里士多德试着拼读了一下,“虽然它们用希腊字母拼写,但完全不能理解。这应该是某种密码文字或者对其他文字的转译。” “那就算了,也许这是某个外邦学者的研究室,反正我们只是为了躲避追兵。”赫米阿斯大咧咧地坐在了矮床上,“希望今晚这里的主人不会回来。” “那可说不定,我们在这呆一段时间就走。”亚里士多德还是在翻检着桌上的文本,“要是能找到一些线索就好了。” “对了。这里的大门上有波斯文字,这里的主人是不是也是波斯人?”赫米阿斯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跳了起来,“这样,他会不会把我们交给波斯人?” “所以我才说我们呆一会儿就走。”亚里士多德点点头,“这样无论这里是谁的地盘,对我们都是无意义的。” “说的也是,胡思乱想并没有什么意义。”赫米阿斯坐回了床上。 “我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亚里士多德看着手中的一张莎草说道,“这里写的是希腊文。” 他将那张纸展开平铺在桌上,赫米阿斯将火把递过去,照亮了纸上的内容。 纸上的字迹新旧程度不一,也并非一人所写,但还算工整,亚里士多德边看边读道: “帝俄斯(Dios),统治者,马其顿的阿敏塔斯。(自然死亡) 阿贝莱奥斯(Apellaios),策划师,色萨利的扎森。(已清除) 奥德奈欧斯(Audnaios),驯兽师,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底比斯) 佩里提奥斯(Peritios),魔术师,埃利斯的斐多。(已清除) 迪斯托斯(Dystros),理发师,科斯的希波克拉底。(自然死亡) 赞提考斯(Xanthikos),量地师,雅典的泰阿泰德。(已清除) 阿尔特米西奥斯(Artemisios),园艺师,莱斯博斯的米兰托。(莱斯博斯) 戴西欧斯(Daisios),智术师,列翁提尼的高尔吉亚。(自然死亡) 巴内摩斯(Panemos),雕刻师,未知。 劳欧斯(Loos),占卜师,克洛同的菲阿刻斯。(塔兰顿) 高尔比亚欧斯(Gorpiaios),建筑师,未知。” 读到这里,赫米阿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每一行前面那个词是什么意思?神的名字吗?” “那是马其顿历法中的月份名。”亚里士多德回答说,“马其顿的历法与雅典不同,是以秋分日为一年的起始,每个月的名字也有不同的叫法。看来,这是一个组织,他们以每个月为自己的代号。这里还有一些熟悉的名字,比如希波克拉底,他不是德拉科先生的父亲么?还有,曾经袭击我们的一个人,他就被称作‘魔术师’,可这里写的魔术师是苏格拉底的弟子‘斐多’,而且被清除了。” “可是这里才十一行啊。”赫米阿斯默默数了数,“是不是没写完?” 亚里士多德将纸张翻到背面,那里果然还有一行字,他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那里写了些什么?”赫米阿斯努力地在闪烁的火光下辨别着纸上的字迹,当他看清那些字迹时,也不由得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赫米阿斯用眼神询问着亚里士多德,而后者无声的点了点头。接着,他用颤抖地声音读到: “希佩波雷泰奥斯(Hyperberetaios),药剂师,斯塔基拉的尼各马可。(已清除)” …… “药剂师”此刻正充满警惕地盯着对抗的二人,安提斯泰尼还是朝着米特拉达梯攻击,而“魔术师”正在努力保护他。正如“魔术师”猜想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安提斯泰尼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疲惫,他挥动银杖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 “这是一个机会!”“药剂师”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爱智者,比一般的学者的研究价值不知高了多少倍!如果我们可以控制他,就可以得到很多问题的答案!” 他想到此处,悄悄转向安提斯泰尼的身后,同时拿出了一个药瓶。那里面装着另外一种白色粉末,他曾经在某个卫士那里做过实验,虽然实验失败了,但药的作用还是得到了验证。 他将瓶口打开,对着安提斯泰尼扔去,那些粉末随着风飘散开来,融入了哲学家身侧的气流中。“药剂师”紧张地握着拳头,他离安提斯泰尼的座椅越来越近了。 “啪——”安提斯泰尼的银杖再一次击向米特拉达梯,而这一次挥击显然不太准确,它一下子砸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而这张桌子已经被火焰烧得成为了木炭。焦黑的残余物倒下的瞬间,灰烬一下子升腾起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机会,快跑!”米特拉达梯一个冲刺,冲到了门前,他面向“魔术师”叫道:“我们快逃出去,这间房子就要塌了。” “魔术师”也抽身向后退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房屋倒塌,将这位老人压在残垣之下,即使不能对他造成伤害,但他也不能再对自己人发动攻击了。 “哈哈!你们还是少算了一步啊。”安提斯泰尼的笑声从风中传来,“我的目的是找人,而不是杀人。”他的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探出,抓住了“药剂师”飘动的衣角。“你才是最近和那个年轻人接触过的人,有了你,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药剂师”惊恐地躲闪着,但衣角已经被对方抓在手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白色的衣角上沾着斑斑血迹,那一定是攻击亚里士多德时留下的。这时他只想着脱身,便将腰带猛地解开,他披在多里克长袍外侧的裹袍(Himation)一下子脱落了。 “药剂师”狼狈地逃向大门的方向,安提斯泰尼却心满意足地接过了裹袍,他用手在袍子底部摩搓了一下,接着便腾空而起。“魔术师”发现他仍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但身体却被风拖着在空中飞行。 “再见,我要去找我的小朋友了。”安提斯泰尼的话语传到了众人的耳中,但他的身影却消失了。 “魔术师”懊恼地冲出了窗口,那里此刻已经被烟雾笼罩,而在烟雾之中,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黑夜结束了。 安提斯泰尼也注意到了黎明的到来,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雅典城在他的脚下飞过,但是雅典人还没有起床,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在空中穿梭的老人。 他停在了一座古老的院落面前,这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他直接腾身跃入院中,拍了拍房门,只有门上的大锁发出铛铛的响声。 “看来这里还是没变。”安提斯泰尼被风推动着前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还有几个圆盘。 “这是什么?”老人略一思索,便对着门说道,“出来吧!我是安提斯泰尼,我来找学园的亚里士多德。” 这语句并不响亮,但是随着风传到了地下室每一个人的耳中。赫米阿斯闻声跳了起来,“有人来了?”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应该已经天亮了。追兵已经去别的地方了吧。”亚里士多德也站起身来,“我听到了……安提斯泰尼?” “那位犬儒?”赫米阿斯惊讶地说道,“他怎么来了?” “我们快出去吧。”亚里士多德二人连忙跑过了通道,他们用力扳动门上的把手,将门打开了。 他们的面前,白发的老人仍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他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生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代价 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连忙来到老人的身边,只见他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两人将他从地上扶起,却发现他的身体极轻,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不用担心。”安提斯泰尼发出声音,“我需要在日出前回到白犬体育场。” “我们应该向哪边走?”亚里士多德搀扶着老人,“您还可以行动吗?” “你们只管拉住我就好了。”安提斯泰尼不再说话,他的斗篷飘了起来。 “我在……飞?”赫米阿斯惊得说不出话,反倒是亚里士多德因为有过第欧根尼带着自己飞驰的经验,对此并不以为意。 这次他们移动的距离远超过了上次,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风吹得发抖,他远远看到了白犬体育场,也看到了安提斯泰尼的小屋。 “他们回来了!”随着说话声,一个高个青年跑了过来,“赫米阿斯?”他惊叫道。 “阿里斯塔!”赫米阿斯的话语中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提斯泰尼,您怎么了?”说话的是欧多克索,他接到了安提斯泰尼的传信,就尽快带人赶到了这里。 “快扶他进来!”德拉科一步抢出门外,扶住了老人,作为医生,他感到老人的身体十分异常。 众人走进了小屋,第欧根尼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些了,但还是说不出话。他努力起身,将床让给自己的老师,同时用手按灭了蜡烛。接着,他踉跄着走到门口,用力关上了房门。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 众人并没有问他如此行动的原因,只是帮他将年迈的哲学家安置在床上。安提斯泰尼这时突然开口说道:“不要惊慌,这是正常的消耗。” “您的身体状况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了。”德拉科说道,“您需要医生的帮助。” “医生并不能帮助我。”老人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其他人,“我的身体已经腐朽,只要灵魂还保持着健康就足够了。” “健康的身体才能居住健康的灵魂。”德拉科紧接着他的话反驳道,“您的病症已经多久了?”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病症,这是智慧的代价。”安提斯泰尼看起来并不想隐瞒什么,“技艺总是伴随着代价,不是吗?” “我明白。”德拉科闻言后垂下了头,他看向欧多克索的方向,却因光线太暗而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猜错,您最近不止一次使用了技艺。”欧多克索的声音突然传来,“而且不只是对于元素的控制。” 第欧根尼突然拦住了他,他的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停——” 欧多克索停止了发问,他转而朝向亚里士多德,“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于是亚里士多德将今天的经历讲述了一遍,只是出于谨慎略去了自己在密室中的发现。众人又询问了一遍赫米阿斯的经历,等待两人讲述完毕,德拉科才心有余悸地说道:“你们果然经历了很大的风险,现在我们应该向城邦报告这件事情。” “你说,你们最后被关在一个地方,现在你们还能找到那里吗?”欧多克索沉声问道。 “当时天很黑,我们跑得也很慌乱。”亚里士多德答道,“现在很难确定哪面墙是我们跳出来的那个。” “还有,你提到了你们躲藏的那个院子,它在哪?”欧多克索继续问道。 “这……”亚里士多德一时有些茫然,因为他被安提斯泰尼带过来时完全无法看清周围的道路。 “咳咳,这我知道。”床上的安提斯泰尼发出了一阵咳嗽,“希波克拉底之子德拉科,那是属于你父亲的地方。” …… “我们该怎么办?”米特拉达梯看着被烈火吞噬的房屋,无奈地转向了身旁的二人。 “药剂师”双眼无神,他今天遭受了太多精神的冲击。现在他定了定神,试探着说道:“我们应该赶快从密道回城里,不然,日出之后,雅典的护卫者们就会发现我们不在城内。” “不。”“魔术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俘虏逃走了。而他们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这些已经不再是秘密了。雅典人一旦知道了这些,我们在城中就无法立足了。” 他转头看着米特拉达梯,“我们要离开这里。” “离开?”米特拉达梯气息难平,他攥紧了拳头,“你知道现在离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任务完全失败了!我们的规划,我们和雅典人的合作,一切,全完了!” “不行!”“药剂师”同样着急了起来,“我的研究资料还在城里,密道里还有一些药物的样品,这些东西可不能落到雅典人手里!” “够了!”“魔术师”大吼道,“你以为只有你在城里留下了东西吗?别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一甩衣袖,“我不管你们的决定,我会带着我的人离开这里。” “你才是,别忘了我们还有合作的协定!”米特拉达梯怒不可遏,“就这样回去的话,吕底亚的总督会怎么看待你?” “总督?”“魔术师”发出了一阵冷笑,“贵人总是把他人看成自己达成目的的工具,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个。我宣布,我与你,还有那个所谓的总督的合作终止了。你们的蠢事从现在起与我无关。”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米特拉达梯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冷静下来,问道,“你在雅典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吕底亚?” “我的目的只有我自己。”“魔术师”丢下这句话,便跳入了火中。 …… “这里是……我父亲的地方?”德拉科略带疑惑地看着这片院落,“可是,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或兄长提起过这里。” “也许你的兄长也被隐瞒了,只有那些你父亲的朋友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欧多克索对他说,“安提斯泰尼说得不错,这所在克里托区的小院就是亚里士多德他们藏身的地方。” “那个门是怎么回事?”德拉科看向关闭的密室门,“那是我父亲制作的吗?” “我们进去看看吧。”欧多克索按照规律转动圆盘,“那里可能隐藏着答案。” “这里并没有答案。”德拉科翻看着桌上的纸卷,“这些不是我父亲的笔迹,我也看不出这些文字的意思。”他环顾四周,“不过这里,我倒可以猜出是做什么的场所了。” “是吗?”欧多克索看着他说道,“你觉得这里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这是父亲的解剖室。”德拉科抚摸着高低床说道,“这些东西,是他做解剖实验的工具。而周围的看台,则是为了听讲的学生准备的。” “这么说,他真的在秘密地解剖人体?”欧多克索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难怪他从来没有告诉你们这里的存在,对他来说,你们知道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谁能想到在雅典的富人区深处,会有人在从事着‘邪恶’的实验呢?” “看来他不仅在自己实验,还希望让自己的学生可以亲眼看到实验的过程,亲自学习人体的结构。”德拉科感慨道,“可惜,这在雅典是一种奢求。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个地方的存在?” “听着,他是在保护你们。”欧多克索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雅典的学术风气越来越受到世俗的禁锢,他也希望你们兄弟行医时不需要冒着被制裁的风险。” “但他让我和兄长继承了他的医术,却并未让我们继承他的理想。”德拉科沮丧地说,“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自然学家,他怎么能这样做呢?难道自然知识不就是需要冲破一切禁锢去研究的吗?” “希波克拉底作为一个学者的同时,也是一个父亲啊!”欧多克索感叹道,“为了亲人,他的理想也是可以牺牲的。”他转而安慰起德拉科,“还好,我们现在发现了这里,我们可以找到希波克拉底的遗产,并继承他的志向。” 他们打开了院子中的正房,那里只有简单的陈设,已经破损的书卷和一些空白的羊皮纸。这里的主人似乎有意清理了与他有关的一切,只有安提斯泰尼的话可以证明这里确实属于那位医学家。 德拉科在房间内搜索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默默地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你看起来有些失望?”欧多克索看他的脸色愈发沉重,“可想而知,他是一个谨慎的人,既然要封存这里,就必然会清除自己的痕迹。” “安提斯泰尼会不会记错了?”德拉科突然说道,“虽然他们是朋友,但至少三十年没有来过这了,他又怎么那么确定?还有,这间密室像是一直有人在使用的样子,那是谁?” “亚里士多德给我看了这个。”欧多克索从衣袖中抽出了一张纸卷,“也许这其中就隐藏着答案。” “一个组织?”德拉科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不是我父亲写的,有些字迹看起来很新。”他感到自己的父亲的形象一下子陌生了起来。 “我们并不急于解决这个问题。”欧多克索指着纸上的另一行字说道,“看到了吗?泰阿泰德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是‘已清除’。这说明,他的死绝不那么简单。” “是啊,还有斐多?他不是病死的吗?”德拉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们应该去调查那两个被称作‘药剂师’和‘魔术师’的人,他们拥有和这份记录中同样的名字,一定会知道一些事情。”欧多克索紧紧地捏住了纸卷,“如果他们就是凶手,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偿还 “米特拉达梯不见了。”利奥斯特纳队长一大早就接到了这个消息。他顿时觉得头大了一圈,只能硬着头皮去见他的上司,步兵将军莫隆。 莫隆倒是显得极为平静,他面无表情地指挥着手下的卫兵们:“搜索一下米特拉达梯的住处,看看有什么痕迹。” “有人报告昨夜看到雅典城东郊有火光。”一个护卫者报告道,“我们派人去看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有几间房子被烧了,还好,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居住。” “冬季失火的事情也是常有的,虽然最近天气潮湿,但打翻取暖火盆的也不在少数。”莫隆身边的一个护卫者说道,“我们判断是意外失火。” “找到房子的主人了吗?”莫隆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里有住户受伤吗?” “就目前看到的情况,并没有人在火灾现场受伤。”他的手下答道,“院子里有几个仆人,他们见到失火就逃了出来,据他们所说,这所庄园属于一个外邦的商人,但他长期不在这里居住。” “没有伤到人就好。”莫隆严肃地说道,“你们把这起火灾的情况写一份报告,同时让那些仆人对口供签字画押,以防他们在主人回来时不好交代。” “将军,我还有一件事。”利奥斯特纳队长好不容易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既然米特拉达梯失踪了,那有关赫米阿斯杀死其护卫一案该怎么处置呢?” “没有原告,审判自然也没有了。更不要说这件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莫隆说道,“根据医生对尸体的检查,死者的死因并不清楚,所以我们并不能轻易给那个年轻人定罪。”他看了看利奥斯特纳的表情,“我已经将赫米阿斯交给了学园,由他的师长们看管教育。” “您释放了他?”护卫队长一脸诧异,“我没接到释放犯人的命令。” “你现在知道了。”莫隆说道,“就在今天早晨,我签署了命令,而我的亲卫已经赶去监狱交给了他们。那个年轻人可吃了不少苦头,我们难道不应该让他尽快获得自由吗?” “所以,在我来报告之前,您已经知道米特拉达梯失踪的消息了?”护卫队长感觉到了事情有一丝诡异。 “利奥斯特纳,我知道你刚刚有了一个儿子,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定很需要你。”莫隆和蔼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以,我告诉护卫者们不必事事向你汇报,有事情可以首先通知我。看来,今天他们很好的执行了我的命令。” “将军,我不应该因为私事耽误本职工作。”利奥斯特纳感到莫隆话里有话,“最近我的工作有些懈怠了,这是我的失职。”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朋友。”莫隆面带着和善的笑容,“这是人之常情。你知道的,你是我最信任的属下。我还指望着你来成为我的继承者呢!” …… 在城邦护卫队赶来搜查米特拉达梯的府邸之前,“药剂师”房间的密道已经被学园派人看守住了。本都的赫拉克利特此时正站在密道之中,他看着火焰的痕迹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里的战斗果然激烈。”他用手摸了摸焦黑的墙壁,“看得出这里经过了加固,但是经过烈火的炙烤,这个通道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们是否应该保护现场,等城邦的人来处理?”说话的是学园的学生优卑亚人欧弗雷乌斯,作为柏拉图的亲传弟子,他也被叫来参与善后。 “学园发现的东西理应属于学园。”赫拉克利特推开面前密室的大门,同时说道,“亚里士多德,你来看看这里,是否有你们见过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跟着他走进屋子,欧弗雷乌斯也赶紧跟上他们,只见密室里散乱地放置着一些书卷和瓶罐,有些已经破碎,看来是受到了昨夜战斗的波及。他们翻检着桌上的纸张,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些实验记录。 亚里士多德敏锐地发现,桌子上摊开的纸张上留着的墨迹很新,于是便拿起来观看。只见那纸卷上写道: “第四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九又四分之一匙,服用时间:日中。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黄昏。” “第五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九又二分之一匙,服用时间:日中。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黄昏。” “第九日,‘魔术师’,用量四又四分之一匙,服用时间:黄昏。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夜中。大幅提升。” “第十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九又四分之三匙,服用时间:日中。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黄昏。” “满月日,‘魔术师’,用量四又二分之一匙,服用时间:黄昏。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日出。大幅提升。” “距月终第九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十匙,服用时间:日中。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黄昏。” “距月终第八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十匙,服用时间:黄昏。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夜中至黎明间。” “距月终第七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十又四分之一匙,服用时间:黄昏。立即起效。效用持续至黎明。” “距月终第六日,护卫者,弗里吉亚人,用量十又二分之一匙,服用时间:黄昏。失败。” “距月终第五日,‘魔术师’,用量四又四分之三匙,服用时间:日中。立即起效。持续时间至黄昏。无大幅提升。” “距月终第四日,‘囚犯’,用量五又四分之一匙,服用时间:夜半。立即起效。” …… “他们在研究些什么?”亚里士多德将这张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的莎草展示给其他人。 “可能是一种药物,可以提升人的某种能力。”本都人读了一遍,思忖着说道,“他在对比不同的时间,用量的多少,到不同体质的人,比如‘魔术师’使用的效果就与‘护卫者’不同,也许他在寻找某种规律。” “‘药剂师’曾经喂给我一种白色粉末。”亚里士多德突然想到了这一点,“我吃了那种药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不舒服,相反思维十分活跃,体力也恢复得很快。” “你就是这里写的‘囚犯’?”赫拉克利特作出了推论,“从时间上看,如果‘失败’的那次实验是造成护卫死亡的那天,那么最后这次恰好发生在你被抓住的那天。所以,在那之后‘药剂师’回到这里记下了你服用的时间,但之后没有来得及回来记下其他内容。” “这些记录和药品有很大的价值,但也十分危险。”他面对着自己的同伴,“所以我们不能让它们落在无知之人的手里。” 这位素来沉稳的青年挑动了一下眉毛,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 …… “药剂师”低着头,匆匆拐进一个小巷。他现在已经换掉了那件多里克长袍,改成了工匠的装束—一件短托利袍外套皮袍,半边胸口和臂膀露在外面。他趁着清晨城门守卫换岗的时候溜进了雅典城,此时却发现无处可去。 米特拉达梯的住宅已经被护卫者们团团围住,此时士兵们正在不同的屋子中搜查着,他看到一些东西被扔在了街上。这意味着他的秘密研究场所已经暴露了。 “可恶!”“药剂师”对那些药品并不十分在意,因为他已经掌握了配方,只需要花费时间去配制就可以了。他心疼的是那些记录,那是他多年潜心研究的心血。 “那些城邦的粗鲁士兵肯定看不懂我的记录。但是,如果被智术师或爱智者得到,他们也许会发现我的秘密。”他想到此处,又朝着那个宅邸的方向观望着,希望能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扔出来。 卫兵们并没有再搬出东西,他们似乎搜查了一遍,现在正整队离开。随着他们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正在和护卫队的头领说着什么。 “是他!”“药剂师”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就是他!那个小子!”那张面孔给“药剂师”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因为就是那个可恶的年轻人,用了古怪的技艺让自己出了丑,而且他还是自己实验的对象! “跟上他,抓住他!”“药剂师”的身体在这个想法被认定之前就动了起来,他看着那青年走出了大门,走上了通往市集的大路。 “他是学园的人。”“药剂师”想到,“而学园肯定可以弄清楚我的研究。所以,一定要控制住他!这样可以要挟学园,要求他们归还我的研究记录,或者……说不定,要求他们交出更多的知识!”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发现自己跟踪的对象脚程着实很快,他要跟紧并不容易。他暗骂自己,之前不应该给他服用了那么多的药物,看起来那效用还在持续。但这个想法又让他欣喜起来,因为这个实验对象十分完美!药物不但在他身上生效了,而且持续时间也超过了其余实验对象。 “我一定要抓住他,他给我带来的损失,我要让他百倍偿还!”“药剂师”这样想着,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债主 亚里士多德独自跟利奥斯特纳队长介绍着自己的遭遇,而此时学园的同伴们已经先行一步,将获得的战利品运往圣林了。他指出了那个密道的所在,并且和几个士兵一同进入查看了一番。当然,那里并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利奥斯特纳队长也并没有多问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对他来说,此时亚里士多德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正常的行动能力,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 “你的思维像个学者,行动却像个战士。”他笑着对亚里士多德说道,“看起来你接受过很久的体力训练,如果你愿意,护卫队仍然欢迎你的加入。” “感谢您的夸奖。”亚里士多德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对方看起来的那么良好。他强打精神,向对方告辞,接着独自走上的赶回学园的道路。 “我服下的药剂到底是什么?”他一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即使我从小接受护卫者的训练,也没有达到经历了一夜的战斗、拘禁和逃亡之后仍然不觉疲惫的程度。‘药剂师’把这种药给护卫者和‘魔术师’服用,所为的又是什么呢?” “而且,当我服下药剂之后,一瞬间的灵感突发,会不会是导致我提出那个可以实践的命题的原因?” “从‘药剂师’的实验记录来看,这种药物对护卫者和智术师的作用似乎有所不同,莫非它能提高护卫者的体力,也能短时间内提高智术师努斯的强度?” “而且,服用这种药物的危险……实验失败?”他又想起了记录上的那一段话,“失败的结果就是那个死去的护卫者?如我们所看到的,他有很明显的水银中毒的迹象……” “德拉科说过,丹砂是一种神奇的矿物,它可以产生水银,这是土元素向水元素的转化。”亚里士多德将之前学到的知识与之联系了起来,“这种特性是奇异的,说明正常的元素转化方向应该恰恰相反,即从水元素向土元素转化,这样才符合元素变化的规律。而丹砂向水银的转化正是打破了这种规律,这是自然学家们热衷于研究它的原因。” “那么,是不是这种特性使得它可以成为一种产生奇异效果的药物呢?”亚里士多德这样高速思考着,脚步却开始缓慢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仿佛一个水囊被针刺了一个孔,人们可能一开始并觉察不到有水在漏出,但等到发觉时却发现水已经流失殆尽了。 “不好,照这样下去,还没等我走回学园,就可能会晕倒在半路上。”亚里士多德一时陷入了两难,“如果我发力奔跑,体力消耗得会更快;如果我放缓,用时太长,我仍然坚持不住。”他略一思索,“越靠近学园,就越安全。”于是他努力迈开脚步,用尽力气跑向学园的方向。 …… “时间差不多了。”暗中跟随亚里士多德的“药剂师”一直在观察着实验对象的行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迟钝,说明药效就要过去了。之后,他会进入一段时间的疲态期,那就是我下手的好机会。” “啊,他很聪明,知道要快点回到安全的地方。哈哈,殊不知奔跑会加快体力的消耗。”“药剂师”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现在得到的越多,将来失去的越多。” “他停下了,哈哈,他没有力气了!”“药剂师”看到亚里士多德在墙角停了下来,他好似在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手扶住了墙面。但现实是,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向地面滑去。 “抓住他!”“药剂师”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经过一夜的奔波,他的体力也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对知识的热情激发了他的潜能。 他伸出双手,抓向亚里士多德的脖子,仿佛要把他从地上拔起。他的眼睛紧盯着对方的双手,确认对方是否已经没有反抗之力。 “药剂师”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这说明他离昏迷不远了。这让他对自己的行动充满了信心。 “胜利就是坚持到最后!”“药剂师”这样想着,他的手掌触到了亚里士多德的皮肤,这让他感到了一阵满足。这时,他突然听到被自己抓住的亚里士多德口中喃喃地念道:“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 本都人赫拉克利特一刻不停地将自己的“战利品”带回了学园。当然,因为这些物品十分杂乱,他只是把自认为最重要的一些带在身上,其余的交由其他学生保管。当他进入圣林的时候,刚好遇到从希波克拉底的密室回来的欧多克索和德拉科二人。 “两位导师。”赫拉克利特连忙向二人行礼,“我们已经清查了米特拉达梯的住处,这里是一些收获。”他把那份实验记录递给欧多克索,“以防万一,我把那里的药物都带了回来。” “你的谨慎让我放心。”欧多克索十分满意这位学生的行事风格,接着,他转向身边的医生,“德拉科,你来看看这些药剂。” “让我来看看那些药瓶。”德拉科把几个瓶子拿在手里,打开了瓶盖。 “我们回学园吧。那里有更多的设备供你检查。”欧多克索拦住了陷入认真观察的朋友。一行人进入了学园的大门。 “哎?亚里士多德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德拉科转头张望了一下,疑惑道,“那个年轻人的观察力很强,说不定会记起什么。” “他作为见证人,被护卫队长叫过去指认一些东西。”本都人赫拉克利特答道,“他应该跟在我们后面,稍晚一点就会回来的。” …… 药物在桌上依次排开,坩埚、蜡烛、漏斗和滴剂摆在一旁,德拉科进入了忘我的工作状态。他将一瓶瓶药剂取样,加热或溶解,一点点地辨别着它们的成分。 欧多克索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位老朋友在研究时的状态。直到看到德拉科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才问道:“有什么线索吗?” 德拉科握着手里的一个小瓶,转头说道:“这就是我们在酒馆发现的那种粉末。它的成分比较复杂,但是水银及其复合物是其中的主要成分。” “所以,这是一种毒药?”欧多克索提起了警惕。 “还不能这样说。”德拉科摘下了蒙在口鼻上的布条,“我看到这种药剂不止一瓶,而且用量很大,这一瓶剩的已经不多了。这说明这种药物经常被使用,如果仅仅作为毒药,恐怕并不需要这么大的用量。” “它还有什么功效呢?”欧多克索说道。 “要了解药物的功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亲自尝一尝。”德拉科苦笑了一下,拿起小勺,将一勺白色药末放进了嘴里。 “停!你这样太冒险了吧!”欧多克索来不及拦住他,只能紧张地站在他的身边,“你身边有解毒剂吗?在哪里?” “别乱动。至少我现在感觉不错。”德拉科晃了晃脑袋,他的眼睛突然神采奕奕,“以医神之名,我从没感觉过头脑这么清醒。” “什么?”欧多克索警惕地看着他,“有很多东西都会欺骗你的感觉。” “这可不只是感觉,还有努斯的知觉。”德拉科兴奋地说道,“这就像喝了一种美酒,不,酒神的甘泉也比不上它。” “朋友,请你回复一下理智。”欧多克索感到了对方的异样,“你仔细感受一下,这种药物真的没有让你有不适的感觉吗?” “嗯……我现在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元素的运动,我看到药物中的每一种成分都在向我展开它们的样子,这种景象稍纵即逝,但却印在我的心智之中。”德拉科仿佛成为了一个诗人,“自然的秘密,啊,原来这就是自然的秘密。” “我现在应该给你些什么药物才能让你正常说话呢?”欧多克索用手扶额,“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到你如此亢奋了。” “哦,我的老朋友,这可不是亢奋,而是欣喜。”德拉科拉住欧多克索,匆匆走出了房间,“这些人在研究一种‘灵药’,真正治疗灵魂的药剂!” “好吧。我还是对此表示怀疑。”欧多克索发现自己一时无法挣脱这位前摔跤手的拉扯,“对我来说,只有智慧才能治疗灵魂的疾病,而不是水银。” “说到这里,你有没有想到。”他拉住了德拉科正要举起的双手,“亚里士多德还没回来,那孩子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他也服用了这种药!”德拉科一瞬间就想到了,“他说,自己在昨天晚上被‘药剂师’喂了这种药。” “这篇记录上写的就是这种药物的实验记录?”欧多克索展开了纸卷,“昨天晚上服用,现在药物还在起效吗?” “老师,有人入侵!”他的话音刚落,只见本都人赫拉克利特匆匆跑来,“一个人,他抓着亚里士多德,直接冲进了学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复仇 “有人挟持亚里士多德闯进了学园?”当德拉科听到这句话时,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担忧,而是诧异。这是一种近似于在尘封的古卷中看到当代喜剧的荒谬感。 “为什么有人能绕开圣林的迷宫进入学园?”他首先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他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是,“一个人要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单独闯入学园?” “德拉科。”欧多克索看出这位老朋友还没有从兴奋中缓过劲来,“别忘了上次那个智术师闯入的时候,也是亚里士多德引起的。” “又是他把敌人引进来的?”德拉科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摊开双手,说道:“这个孩子,在诱敌方面还真是鲁莽啊。” “也许他别无选择。”欧多克索却理解地笑道,“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让敌人直接出现在面前,比让他们在暗中要好对付多了。”他转而向赫拉克利特问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他被拦下来了,现在正在广场上。” “让学生们散开,不要轻易靠近现场!”欧多克索说着,快步向事发地点走去。 学园中心的广场上此时已经围了一圈人,在人群正中的正是挟持着昏迷的亚里士多德的“药剂师”。此时,他一手架住亚里士多德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小刀——那看起来像是切割植物的工具。他大声喊叫着:“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东西?”欧多克索穿过人群,“你要什么东西?” “我的手稿,我的研究资料!”“药剂师”慌忙地后退了一步,“你们这些强盗!小偷!你们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这么说你就是米特拉达梯手下的‘药剂师’了。”欧多克索并没有继续靠近他,“把那孩子交给我,然后我们再谈谈。” “哈!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药剂师”挥舞着小刀,“用他的命换我的资料,我们两不相欠!” “你的资料我们并不感兴趣。”德拉科此时走上前,“但是,你即使拿到了资料,又有什么用呢?你的实验失败了,不是吗?” “你们偷看了我的记录?”“药剂师”气愤地大喊,“我以为学园中都是一些正直的人,没想到竟也是一群剽窃犯!” “我们并没有剽窃你的发明,也不会占有你的东西。”欧多克索赶紧说道,“现在重要的是,你身边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他需要治疗,不然性命堪忧。” “别耍花招了,你用医学来说服我,简直是给雅典娜送猫头鹰!”“药剂师”说道,“我当然知道他的问题,我也可以救治他。但这需要你们的合作。” “你的救治不会是给他吃更多的‘灵药’吧。”德拉科一脸嫌弃,“我警告你,你的发明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神奇,你想不想知道如何改进它?” “改进?大言不惭!”“药剂师”大声反驳道,“你懂什么?也许你是一个自然学家,但我已经研究了二十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使用它!” “感谢你的药物,我只用了一刻时间就理解了它的原理。”德拉科笑了,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你使用了几种复合物,它们的特点是与元素正常的转化相反,比如水银就是由土转化为水,这些复合物因此具有了违反自然本性的特征。” “然而,万物的生长与活动都是因为元素的自然运动,它们是顺应自然的。当这些物质被人体吸收时,它们会各自分解为不同的元素,而元素会因为本性向着顺应自然的方向运动,就加强了人体体液正常活动的动力。” “而人的体力与精神,就如同一口深井,只要连接着地下的泉源,水自然会渐渐上升。但是,当我们消耗体力或精力时,水面会逐渐降低。而你的药物就像一根管子,用力抽取着地下的泉源,让它很快注满了水井。” “但这种表面的满足隐藏着危险。”德拉科接着说道,“地下的水源是有限的,如果它们被抽取殆尽,水井就会干枯。同样的,如果强行违背自然而竭尽人的精力,人最终就会彻底失去活力。” “你作为一个学者,不但没有正视自然的运动,反而在违背自然的法则。”德拉科的表情凝重了下来,“你的药物正是在违反自然的前提下,打破了人类正常的身体和精神活动秩序,强行灌输了大量引起体液剧烈运动的物质,这种虚假的活力正是致命的毒药。” “所以,你的发明正是害人的技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用它害死了不少人。”德拉科的语气愈加强烈,“‘药剂师’,如果你只是在研究某种提升精力的药物,我会感叹你的执着,但你为了研究而伤害无辜,则是任何医神的信徒都不会容忍的恶行!” “一派胡言!”“药剂师”似乎因为一时无言反驳而恼羞成怒,“我已经耗费了二十年的心血!只要再有二十年,不,再有十年,我就可以控制药物的变化,我将研制出真正的‘灵药’!而你们这些爱智者,只会吹毛求疵,夸大其词!” 他举起了手中的小刀放在亚里士多德的颈部:“少说废话吧,雅典人!你们是把我的东西交给我,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这里不会有人死去,因为我们还需要你给我们一些答案。”欧多克索突然说道,“学园岂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药剂师”发现自己周围的人离自己的距离突然变得遥远了,仿佛一道屏障隔开了他们。他来不及多想,便抓着亚里士多德向后退去,但他惊讶地发现,刚才还在与自己的手臂紧贴着的年轻人突然变得触不可及。他们之间明明没有间隔,却好似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里,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无法接触它们,也无法走向它们。他独自一人被监禁在这个透明的监狱里,无论如何奔跑也无法逃离。 “学园的防御可不只是迷宫。”欧多克索这时已经闪身来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身边,他扶住了对方,又把他轻轻交到医生德拉科手里。 “药剂师”眼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他的耳边响起了清晰的话语:“这是二十六位导师合力制造的空间陷阱,你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慢慢研究它了。” …… “药剂师”看着面前的老人,他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此时的“药剂师”双手被反绑着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周围站着几个人,有的年轻,有的年长,但他们的表情都是一致的冷漠。 欧多克索将一张莎草纸推到他的面前:“告诉我们,这是什么。” “药剂师”没有动,他还是看着面前的老人,那个老人的眸子似深渊一般,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吸走。 “我不知道。”“药剂师”声音嘶哑地说。 “撒谎。”对面的老人吐出了两个字,他的眼睛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作为一名药剂师,你应该知道有些药物可以瞬间给人极大的痛苦而不会伤其性命。”德拉科说道,“不只是你会发明药物,我也有一些作品想要实验一下。” “药剂师”低头看向那张纸,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欲言又止。 “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这张纸的事情。”欧多克索再次问道。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药剂师”突然开口了,“你们是从哪里找到这张纸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德拉科不禁发了脾气,“现在你才是被闻讯的那一个!” “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药剂师”梗着脖子说道,“否则你们就折磨我吧,反正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好了。”欧多克索拦住了德拉科,“你想知道这张莎草的来源,我们想知道它的含义。” “先回答我,我再回答。”“药剂师”并不让步。 欧多克索看了坐在对面的西奥多罗一眼,后者并没有反应。他轻声说道:“它来自希波克拉底的密室。” “呵。”“药剂师”发出了一声轻叹,他的身体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去,他的神色恍惚,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精神的支柱。 “他早就找到那了。”他喃喃地说道,“他早就找到了,但没有告诉我。这些人,都是骗子,恶棍!” “你在说谁?”德拉科关心地问道,“谁找到了那?” “魔术师!”“药剂师”的表情变得歇斯底里,“他骗了我!” “这么说,你认出这张纸是魔术师的?”欧多克索紧跟着问道。 “哈!我当然看得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药剂师”旁若无人地嘶喊着,“骗子!我的一切!完了!全完了!” “他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欧多克索看了看德拉科,后者铁青着脸,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希波克拉底的儿子,如果你想了解有关他的事情,倒不如问我。在此之前,告诉我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哈哈哈……”“药剂师”继续发出了狂笑,“是什么?你们不是看到了吗?那是一些死人的名字。” “他们的死是你们造成的?”欧多克索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 “不是我亲手做的,但也有我一份。”“药剂师”毫无隐瞒之意,“不久之后,名单上的人都会死的。” “有你一份就足够了。”欧多克索向着西奥多罗说道,“你听到了,这是他参与谋杀的证据。而涉及的对象,就包括我们的朋友泰阿泰德和斐多!” 西奥多罗默默点头:“我会如实把情况告诉城邦议事会的。” “我要求他付出相应的代价。”欧多克索一改往日的和善,“如果城邦不能给出合理的处置,我们将自己进行复仇。”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刑罚 “请不要冲动,欧多克索。”这时,站在一旁的护卫队长说话了,“此事关系着两个城邦的邦交,我们必须交由议事会处置。”他看向仍然端坐的西奥多罗,“智术师,请继续你的闻询吧。” 西奥多罗点点头,他看着精神低落的“药剂师”,沉声说道:“告诉我你来雅典的目的。” “目的?”“药剂师”苦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我的研究,除此之外我不关心任何其他事情。” “那么米特拉达梯的卫兵之死呢?那与你是否有关?”西奥多罗接着问道。 “那是研究的必要代价。”“药剂师”平静地回答,,“他的死证明我的实验失败了,需要调整计划。” “米特拉达梯来雅典有什么企图?” “这我怎么知道呢?我们仅仅是合作关系。而且,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 “你们为什么要诬告赫米阿斯?” “因为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也不能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药剂师”又苦笑一声,“而且,他的家是我猜想的几处密室地点之一,我不能冒着密室被别人占有的风险。”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还是西奥多罗将对话继续下去: “你是说,你在寻找密室,那是什么?” “你们不是看到了吗?希波克拉底的密室,在我的计划中,那是推进我研究的关键。”“药剂师”将计划和盘托出,“我的研究遇到了瓶颈,而希波克拉底是一位伟大的医药天才,他的遗产一定可以给我灵感和启发!于是我跟着波斯人来到了雅典,根据情报寻找了几处可能的地方,其中一个就是那个青年的新宅。” “那是个废弃很久的院落,最近才被他买下,我要趁他还没有彻底整理院中的一切,先行探查。但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徒劳。”“药剂师”自嘲地说道,“你们也知道了,真正的密室根本不在那,而且早被‘魔术师’发现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间密室里一无所有。”德拉科愤愤地说道,“你和‘魔术师’一样,都是窃取我父亲遗产的盗贼!” “‘魔术师’是骗子,而你是个傻子!”“药剂师”激动起来,“你根本不了解希波克拉底,根本不懂他的研究,你永远达不到他的伟大!” 德拉科冲上去,一拳打在“药剂师”的脸上,这让他一边面颊红肿了起来。 “请停手,医生。”护卫队长连忙拦住了他,“他现在是城邦的犯人,应该被护卫队关押起来。” 他挥了挥手,几个士兵走进屋子将“药剂师”架起来推出门外。 看着他们走出屋子,西奥多罗才对德拉科说道:“这件事情算是结束了。你们的学生洗脱了嫌疑,真正的罪人落入了法网。” “不,西奥多罗。”德拉科还没有从愤怒中解脱出来,“这只是一切的开始。你曾说过的‘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是绝不会因某个人的落网而结束的。” “我只遵守城邦的法律,而不关心你们之间的恩怨。”西奥多罗说道,“尽管米特拉达梯和‘魔术师’还在逍遥法外,但雅典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一个朋友,我要提醒你,这起事件不仅仅针对学园,也针对你,或者每一个研究智术的人。”德拉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有危险在向我们靠近,你感觉到了吗?” “危险不在外部,而在我们自身之中。”西奥多罗缓缓地说道,“小心技艺本身的危险,比提防外来的阴谋更重要。” “我赞同西奥多罗的意见。”欧多克索说道,“这个‘药剂师’就是被自己的技艺反噬的代表,因此,我建议你不要继续他的研究。我们应该封存那些资料,毁弃那些药品。” “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区别在于人如何使用它。”德拉科显得不太情愿,“你们都是饱学之士,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通吧!” “正因我们了解知识,我们才都清楚:知识,不仅仅是一种财富。它也可能成为一种毒药。”欧多克索说道,“我以学园代理园长的身份提醒你,对于学园知识的处理并非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至少,我们需要听听柏拉图的意见。” “是啊。听听柏拉图的意见。”德拉科抱怨起来,“可是这么久了,柏拉图在哪里呢?” …… “柏拉图在哪儿?”塔兰顿城的拉米斯科对着他的同伴佛提达说道。他们此时正在一艘军舰上,这是狄奥尼索斯二世特意提供给他们用来寻找那位失踪的哲学家的。他们已经在西西里周围的海域寻觅了很久,却始终无法查到那位哲学家的下落。 “你说那个僭主会不会骗了我们?”佛提达说道,“如果柏拉图根本没有失踪,而是被他秘密囚禁或者干脆杀害……” “不。我思考过这种可能性。”拉米斯科说道,“先不说狄奥尼索斯二世没有愚蠢到与我们的团体为敌的地步,就算他有这么愚蠢,凭借他的本事也不可能伤害柏拉图。” “难道……柏拉图已经先行回了雅典?”佛提达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他离开叙拉古后就暗中回程了,这不是极有可能的吗?” “他不会弃他的朋友与学生不顾的。”拉米科斯否定了对方的猜想,“如果他有办法离开,那也会告诉他的朋友们,而不是假装失踪。” “那我们该怎么办?回塔兰顿?告诉老师和其他人?”佛提达失去了耐心,“我还以为这次的任务会很简单。” “没有哪次任务一定是简单的。”拉米科斯说道,“任何一个简单问题都蕴含着最为复杂的原理,而任何一个复杂的难题都可以找到一个简单的方法解决它。” “我们又不是在谈论数学!”佛提达翻了个白眼,“这时候我竟然开始羡慕那群克洛同人了,至少他们会在遇到难题时选择占卜!” “不要随便谈论声闻家(Akousmatikoi)的事情。”拉米科斯严肃地说道,“即使没有占卜的技艺,我们也可以通过推理。” “可是我们无从找到一个前提……哎?那是什么?”佛提达正要说下去,突然看到船头的方向漂浮着什么东西。他一面努力看过去,一面让水手朝着那个地方前进。 等到船只靠近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以墨提斯之名,那是一个人!” …… 经过几天的休养,亚里士多德终于恢复了健康。他听德拉科医生说自己过度使用了努斯——尽管这受到了药物的影响,但与他实践了新的技艺不无关系。这时,他的朋友阿里斯塔正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着他导致并且错过的那场入侵。 “所以,学园的防御到底指的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还是茫然不解其意,“为什么会有空间陷阱这种东西?它是如何设置的?” “咳咳。‘原因学家’,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阿里斯塔叹了口气,“你关注的竟然是这个?” “但是那确实很神秘啊。”赫米阿斯在一旁附和道,“如果不是事实俱在,我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幻术。” “那不是什么幻术,而是算数。”阿里斯塔又开始以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话,“你们知道的,我的父亲,和学园的许多导师,都曾在毕达哥拉斯学派中学习过。” “是的,我听说,柏拉图本人也十分熟悉毕达哥拉斯的学说。”亚里士多德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那么,你们知道,毕达哥拉斯的学说与元素学说的区别吗?”阿里斯塔自问自答,“与一些自然学者认为万物由四种元素组成不同,他们认为万物之源乃是‘无限者’(apeiron),而将‘无限者’进行‘限制’,使之成为有限(peiron),便产生了万物。” “因此,这种‘限制’,就是在充实中的虚空,是它们分割了无限,从而构成万物的比例,而这种虚空的表现,就是数。”阿里斯塔似乎对此十分熟悉,“数,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研究的中心。而虚空,只是数的另一种形式。” “那么,在无限的空间里,存在着空间的分界点,如果置身于那其中,将会发生什么?”阿里斯塔嘿嘿一笑,“那就是置身于虚空之中,它自身是空间的界限,所以无法到达空间之中。” “数学家和自然学家们根据这个原理,联手设计并制作了这种虚空,它就存在于学园的空间之中。这是最为强大的防御武器。” “可是,如果这些陷阱就存在于我们身边,我们如果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亚里士多德率先考虑到了风险。 “呃呃……”阿里斯塔一时语塞,“可能吧,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概率很小,毕竟只有导师们可以操纵这些陷阱,也就是说,它们平时可是关闭的,只有必要时才会打开。所以学园里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我听说,有的数学家真的掉进了自己制作的虚空之中——他们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智术真是充满了危险啊。”亚里士多德摇了摇头,“我的技艺,究竟应该说是一种运气,还是一种惩罚?” “至少你不会在圣林中迷路了。”赫米阿斯笑着推了他一把,“这可比掉进虚空容易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虚空 正在亚里士多德等三人热烈讨论之际,他们的房门被推开了。欧多克索出现在门前,他并没有看正在高谈阔论的儿子,而是直接说道:“亚里士多德,请跟我出去一趟。” “我们要去哪里呢?”亚里士多德跟着欧多克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学园的大门。 “我们需要去把了解情况告知犬儒们。”欧多克索答道,“他们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 安提斯泰尼的小屋并没有什么变化,第欧根尼此时正靠在门板上坐着。他看到远处走来的二人,便站起身来,默默打开了门。 “第欧根尼,我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欧多克索对他点头说道。 “欧多克索,看来你应该让你的眼睛指导你的努斯。”第欧根尼的声音嘶哑,听起来更像一个老人。 “看到你还能说俏皮话,我就放心了。”欧多克索两人走进了房间。他们看到安提斯泰尼仍然平躺在床上,他的双眼紧闭,呼吸缓慢而悠长。 “很抱歉,我们打扰了您。”欧多克索缓缓地坐在屋子唯一的椅子上。 “我更加抱歉,看来诸神并没有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我现在连坐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安提斯泰尼睁开了眼,看到了亚里士多德,“啊,年轻人,我希望你比我更加健康。” “我很好,先生。”亚里士多德一板一眼的回答着,他在这位老人面前还有些拘谨。 “好吧,请说一说你们要通报的消息吧。”老人再次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欧多克索将“药剂师”的供述择重点讲述了出来,亚里士多德发现,他略去了有关神秘团体和名单的事情。 “这么说,这位‘药剂师’倒是一个真正热爱知识的人。”第欧根尼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他不应该被关在城邦的监狱,倒应该加入你们的学园。” “咳咳,学园的欧多克索。”安提斯泰尼用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你提到那位‘药剂师’制作了一种药物?” “是的。根据德拉科的检验,这种药物的原理是利用违反元素自然转化的物质,造成剧烈的运动,从而使人感到充满活力。”欧多克索认真地说道。 “呵呵。恐怕这种药物不会达到预期的效果。”安提斯泰尼没有睁开眼睛,“亚里士多德,你曾经服用过这种药物。” “是的。”亚里士多德终于等到了一个得到解释的机会,“我服用了药物之后,感到精力充沛,思维活跃。” “我听说了你获得那个命题的经过,但我希望你能将获得这个命题的推理再解释一遍。”安提斯泰尼说道,“也许,经过这几天的回忆,你已经充分理解了它?” “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亚里士多德说道,“我一开始以为这是对析取命题的理解造成的,但我近几天发现,我的技艺并不是所有进行选择的命题都适用。” “哦?那么你找到原因了吗?” “我认为,这个技艺所根据的原理是‘相反者相互转化’这个命题,而不是任意选择一个析取支。”亚里士多德努力解释着,“我很早以前就在伊索克拉底那里学到了相反概念的关系,那时它们还仅仅是应用在论证之中,但在与魔术师的对抗中,我猜想自然中的元素也符合‘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个原理,因此,我想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条件。”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与我被灌下了药物有关。”他看到其他人都没有插话,便继续说道,“我想到一个包含相反概念的对象,这相反的两者都不是它的本性,而只是一种可能性。而这个对象只在偶然的意义上才与它连接起来。” “这时,我就想,在语言中,这种连接是任意的。所以,在任何析取命题中,我们可以选择其中的一个来替代另一个,这时,我们的语言就充当了那个相反者相互转化的中介。” “不是我们的语言,而是我们自己——我们的努斯。”安提斯泰尼抬起了眼皮看着亚里士多德,“你真的很幸运,这种中介所要承受的消耗是多少?你能想到吗?” “看来那种药物很强大。”第欧根尼却将话题转向了另一面,“如果他给我吃下去,说不定我可以当场干掉他们。” “咳咳,更大的可能是你的灵魂无法承受,当场变成死人。”安提斯泰尼对弟子毫不留情地批评着,“你以为努斯的力量可以那么容易被调动吗?” “先生,我能否就这个问题向您请教。”亚里士多德借机提出了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我们总是认为努斯决定了我们实践某个理论的能力,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年轻人,这应该是你的老师们告诉你的事情。”安提斯泰尼看了看不发一言的欧多克索,“好吧,看来你也希望在我这个衰老的躯体腐朽前获得些什么。”他努力笑了一下,说道: “真理意味着敞开,而不是隐秘,所以我并不介意把我追求真理道路上的经验分享给你们。” “但唯一的问题是,我并不确定这些经验是否意味着真理,要知道,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差异,所导向的结果可能大相径庭。” “所以,你们只能暂时听一听,而不要把它们当做真的。这是任何一个爱智者必备的品质。” “欧多克索,你们的学园一定也掌握了一些方法,但我不确定它与我将要说的是否一致。但请不要急于反驳我们,请让年轻人自己选择可以说服他的一种理论。” “我们的实践,总是有主体与对象两个方面。比如当说话时,我作为发言者就是行动的主体,而语词就是我的对象。” “同样,当你去研究自然,你是主体,而自然中的种种现象和元素,也是对象。” “实践,就是我们去改变对象的过程。”安提斯泰尼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用手改变大地,但手是不能改变土元素的。所以,我们挖地时看似改变了大地,但只是把土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它们的本性并不会变化。” “哲学的技艺也是如此,如果我们可以了解对象的本性,我们也可以去改变它,只不过我们改变的不是一块土地,而是深入到元素的层面。” “这是自然学家要做的事情,而修辞学家深入的可能就是语词和它们的连接。”他看了一眼欧多克索,“而数学家可能要改变的就是数或者形状之类的,这就是我不了解的了。” “我们的手可以挖地,这是容易的,因为身体作为我们的工具,成为了我们与大地之间的中介。”他接着说道,“但元素并非我们的手可以触及的,而是为我们的认识触及的,改变它只有努斯可以作为中介。” “所以,高明的自然学家们通过不断去认识自然,希望达到深入自然的本原,借此触动更多的自然,就像用手深挖入地下,希望撬动更多的土地一样。” “先生,为什么努斯可以作为中介呢?”亚里士多德不想错过这个疑问。 “有的人告诉我,努斯之所以可以成为这个中介,是因为我们对认识的表达方式是语言。”安提斯泰尼说道,“至于更多的缘由,我并没有太多认识。” 他接着说下去:“不过,经过我多年的实践,我对于努斯成长的过程倒是有一定体会。” “我们开始一切的起点是认识。”安提斯泰尼朝向第欧根尼说着,“认识空气中的气元素,了解它的存在,发现它,触及它。” “之后,我们不断地认识,获得关于它的知识。这时你可以使用它,在它存在的时候借助它的存在。”安提斯泰尼看到第欧根尼若有所思,便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亚里士多德。 “之后,我们便希望能在它不在时仍然可以使用它,这便是操纵。” “操纵是将在其他的地方的对象搬运到你需要的地方,就像把一堆土从田野里搬运到田埂上。”安提斯泰尼喘了口气,“至于在此基础之上的技艺,柏拉图比我更有研究。”他看向欧多克索,“这就请学园的导师来说说吧。” “是的。”欧多克索自然地接过了话题,“在此之上,是占有知识,利用这种知识可以在对象本来不存在的地方制作一个对象,柏拉图将其称之为‘摹仿’,但这个对象并不是真正的对象,而只是一种影像。” “自然学家制作某种物品,就是一种摹仿,他们只是把元素重新组合,而并没有凭空创造出什么东西。”欧多克索接着说,“‘药剂师’就已经可以达到‘摹仿’的程度,尽管他投机取巧,使用了特殊的自然物,但他的技艺也一定足以保证他完成这种制作。” “学园的‘空间陷阱’也是一种摹仿,它摹仿了自然中存在的虚空,但并不是真正的虚空,而是在空间中构造一个类似的空间,它并不是分割无限的那种界限,而只是一个特殊的空间。” “‘摹仿’之上被称作‘分有’,柏拉图说,只有在这种程度才能叫真正‘拥有了知识’。”欧多克索继续下去,周围的人都仔细聆听着,连安提斯泰尼的喘息声都渐渐平稳了。 “分有是对真理的分享。”他说道,“这种程度的知识可以让人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对象,比如集学园导师之力构造的学园空间,它一定程度上改造了阿卡德米圣林的时空构造。但是对个人而言,我还没有见过谁展现过这样的技艺。” …… “你说那位哲学家穿过了虚空?这怎么可能做到?”前往西西里岛的船上,佛提达惊诧地对着拉米科斯问道。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相信我们的老师也可以做到。”拉米科斯说道,“这只是对某一特定空间本性的改变。” “我也相信老师可以做到,但是柏拉图……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佛提达看着四下无人,小声说道,“难道他和恩培多克勒一样,曾在塔兰顿……偷师?” “不要胡乱猜测了,我们可不像声闻家们那样保守和封闭。”拉米科斯严肃地说道,“这是老师应该考虑的事情,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好吧……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里?” “这……”拉米科斯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哲学家说,他记错了西西里的方向,因此把出口开错了地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本原 “分有和摹仿。”第欧根尼低声念着这两个名词,“看来,柏拉图把他对技艺的研究隐藏在了日常的讲授之中。这就是你们学园的惯习,总是遮遮掩掩。” “这并不是隐藏。”欧多克索说道,“你知道学园的课程本就是按照对于知识的把握程度设置的,任何学生经过一定次序的学习,都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哦?但是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学过那些课程,不是吗?”第欧根尼不假思索地反驳道,“这说明,那种课程安排只是为了避免让学生们认识到自己的愚钝,不是吗?” “对同一学科的深入研究也可以实现多种学科的效果。”欧多克索并没有生气,“知识并非只有一条线索,而是交织和谐的。”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要和我们说这些呢?”第欧根尼满含着嘲讽,“你难道不怕学园的研究秘密被我们透露出去?” “这谈不上什么秘密。”欧多克索正色道,“经过这次事件,我想我们都应该承认,爱智者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也应团结起来。” “但是你们还是把那个‘药剂师’交给了城邦护卫队。”第欧根尼带着怨气,“既然是爱智者的事情,就应该在爱智者之中解决。” “第欧根尼,我们不能脱离城邦存在。”欧多克索平静地说,“爱智者和城邦,应该和谐相处,我们必须遵守城邦的法律。” “而城邦的法律并不能保护我们。”第欧根尼冷笑了一声,“袭击我的老师的那些家伙呢?他们得到应有的处罚了吗?” “我保证会监督城邦对他们施以惩罚。”欧多克索面向安提斯泰尼说道,“诸神作为见证,我将让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咳咳。”安提斯泰尼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已经了解了,请离开吧。” 看着欧多克索和亚里士多德走出房门,第欧根尼担心地看着老师:“您认为这件事会如何发展呢?” “欧多克索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他最后说的话是真诚的。”安提斯泰尼说道,“他们应该发现了什么。” “我要去打听一下。”第欧根尼回应道,“在这件事情妥善处理之前,我可不能平静地生活。” “智慧之人永远可以平静地生活。”安提斯泰尼说道,“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的平静,不如多花些时间去追求智慧吧。” …… 亚里士多德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之前的谈话。他有些迟疑地问欧多克索:“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关于那篇记录的事情?” “我不愿再把他们牵涉进这个谜团之中了。”欧多克索说道,“尤其是这其中涉及到了学园的学生和苏格拉底的弟子,我担心安提斯泰尼会采取过激的行动。” “过激?”亚里士多德一时没想到如何去回应这个词语。 “是的,虽然他的年事已高,但他的行为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甚至更加激烈了。”欧多克索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可能听说过,他为苏格拉底复仇的事情,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但是从那时起,他的行事风格就一直如此:嫉恶如仇,以牙还牙。” “您是怕安提斯泰尼对‘药剂师’进行报复?” “我更担心他的身体能否支持他进行这种报复。”欧多克索叹了一口气,“让一位哲学家安享平静的生活,是多么不容易实现的愿望啊。” “欧多克索导师,您今天叫我一同前来,恐怕不只是通报信息这么简单吧。”亚里士多德说出了心中的猜想,“您希望通过与安提斯泰尼的对话,让我获得更多关于智术的知识。” “也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应该获得这些知识。”欧多克索点点头,“在学园,一般的学生只有学习了辩证法之后才会有技艺的实践,这时,他们已经获得了相应的知识。但你显然是个特例。” “从你将‘原因’作为思考的中心开始,你就显然比其他同龄人先走了一步。这种思维方式,并非学园的课程设置培养的,也不可能由修辞学训练而获得,我只能认为,你有着某种适合哲学的天分。” “学园尽管在智术研究上颇有所得,但学园教授的重点还是知识。以前我们默认,有了相应的知识,才可能实践相应的技艺。但你的实践却走在了知识的前面,这确实出乎我们的预料。” “所以,我希望你能获得更广泛的知识,尤其是有过实践经验的哲学家的传授。”欧多克索的表情十分认真,“也许,这也能打开一条新的道路。” “谢谢您,欧多克索导师。”亚里士多德满怀感激。“但是,您所说的学园的课程究竟与技艺有着什么关系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欧多克索笑了笑,“你认为,古代学者们研究的重心是什么呢?” “自然学家们研究自然,但他们并不是研究自然现象,而是力求探索自然的原理和规律。”亚里士多德回答道,“在苏格拉底的对话中,他一直在追问,某个东西自身。” “答对了。”欧多克索点头,“正是如此,古往今来,智慧的人研究的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本原,或者原理,原因。” “我很欣赏你说的那句话:逻各斯之主的回应是结果,而不是原因。”欧多克索看着亚里士多德略带惊讶的表情,“是的,我也读了色费索多罗的那篇对话。” “所以,尽管我们获得了一些进步,但本原还是我们研究的重心。”他接着说道,“柏拉图考虑到这一点,才设置了如今的学园课程。” “修辞学是认识的工具,由它进入数学,这两者是对努斯的基本训练,数学会让学生得到使用逻辑工具进行推理的训练。” “天文学是数学的延伸,它将思维中的几何图形投射向自然空间,通过观察星象来了解如何操纵图形描述天体的运动。” “法律对应习俗。而政治对应正义。习俗是对于某种理念的摹仿,而正义实现则必然地分有了善。这是在城邦中对于摹仿和分有的实践活动。” “自然学是更为深入的自然研究,它要求我们了解元素的本性。不仅如此,自然学研究自然世界中的一切,它们包括元素、自然物、生物以及人类的全部,这些纷繁流变的现象是对我们认识的极大考验。” “而只有经过了这些考验,学生们才能进入最后一步,即辩证法的学习。”欧多克索停了一下,“这对你来说有些困难了,不过,哲学家就是辩证法家,通过辩证法我们才能通达真理。” “所以,通往真理的道路就像这七门学科一样,也可以分成七步。”欧多克索显示出了他深刻的天文学知识,“正如围绕大地的天穹分为七层,我们的知识也分为七环,它们各自对应着相应的技艺。” “那么,真理对应的技艺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不禁发出了疑问。 “就目前而言,我见到的唯一接近真理级别的技艺,就是麦加拉人欧克里德展现出的那个命题:至善是一。”欧多克索的语气中充满了向往,“我并不能把握这个命题的意义,但无论至善还是一,它们都只是一个名字,它们所要表达的,是本原。” “达到本原,就是达到真理?”亚里士多德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一切都是我们研究的方向。”欧多克索看着对方,微笑着说道,“毕竟巴门尼德只是指出了真理之路,但并没有揭开真理女神的面纱。真理以何种方式向我们敞开,并非我们的预见可知。” …… “议事会的意见是什么?”西奥多罗看着匆匆走出的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而后者的表情说明,他刚刚获得了一个来自议事会诸位执政官的决定。 “驱逐。”利奥斯特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永久驱逐出境并永久拒绝入境。” “这对于一个杀人犯来说,未免是一种解脱。”西奥多罗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这是哪位执政官的意见?” “莫隆将军提议执行死刑,但几位执政官认为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和罪犯都是外邦人,对外邦人执行死刑很容易引起其他城邦的发难,让雅典在外交中处于不利的地位。”护卫队长复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于是,主执政官波利杰卢斯宣布,对‘药剂师’处以驱逐。” “这个量刑,恐怕很难令某些人满意。”西奥多罗沉声说道。 “所以议事会让我立即执行这一决定。”护卫队长一脸尴尬地说道,“今天是波利杰卢斯担任主执政官的最后一天,明天这个屋子的主人就要更换了。” “我没有注意,原来今天已经是月终了。”西奥多罗随意问了一句,“下一任主执政官是谁?” 利奥斯特纳显得十分高兴,他大声说道:“经过十部落公民代表的投票推选,下一任主执政官是,克里托区的莫隆,任期四十天。”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驱逐 在临近雅典城门的地方,锁链被打开了,这让“药剂师”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士兵们将他驱赶出城门,便不再跟着他,而是目视他沿着小路走上通往港口的道路。此时,正是一年中波塞冬统治雅典的最后一天,而东方升起的太阳仿佛在欢送着海神的离开。 “药剂师”却庆幸没有人来为自己送行,当然,高悬的太阳让他毫无孤独萧索之意。然而,一阵寒风吹过,提醒了他自己此时仅仅穿着一件短袍,而那件皮革外套已经被士兵抢走了。 他不名一文,身上还有不少伤痕,尽管他对此并不在乎。他此时最需要的是获得制药的材料,他想也许附近的山上会有一些常见的药草。“只要有了材料,我就能获得一切。”他这样想着,“制作一些草药卖给港口的水手,我就能换取乘船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换到一些钱。” 进入城外的树林,阳光在这里闪烁着斑驳的影子,“药剂师”快速地辨别着草丛中的植物,他的经验丰富,分辨起来毫不费力。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失望地停止了寻觅,“是因为离城太近,已经被城里的医师采光了吗?” 他感到一阵饥饿,显而易见,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努力在冬季的林中寻找残留的果实,但鸟类和野兽已经将它们搜刮得干干净净。 很快,他渐渐走入了树林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一个用原木搭成的小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一定是伐木工人歇脚的地方。 “只好去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了。”“药剂师”这样想着,推开了木屋的门。 “有人在吗?”他最初提高了警惕,但很快释然了。这座小屋显然已经荒废很久,看起来,雅典的冬天并不需要太多木材取暖。当然,更不需要伐木工天天住在林中。 “木材,火炉,斧头,火种。”“药剂师”清点着木屋中剩余的东西,“看来他们并不会在这里烹制食物。”他想如果“魔术师”在这里,一定会对这些收获十分满意,但他并不是靠纵火为生的疯子,而是需要吃饭的常人。 “笃、笃、笃。”一阵木头敲击的声音打断了“药剂师”的思绪,他赶紧提起了斧头,闪身藏到门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药剂师”紧绷住后背,右手紧握着斧头,身子贴在门后的墙壁上。 “看来这里的主人很不好客。”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是说,这里的人已经死光了?” “不要苛求别人的招待。”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了他,“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充当一下主人。” “药剂师”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跳出来,手中的斧头脱手而出,砸向其中的一人。与此同时,他向着门的另一侧冲过去,希望抢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逃出小屋。 “嘭——”一声闷响,斧头正砍在已经关闭的木门上。随着木板震动发出的声音,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药剂师’,请接受你的审判吧。” “安提斯泰尼!”当他看清了挡住自己出路的那个老人时,“药剂师”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冲动,“第欧根尼,你们不能伤害我,我已经接受了城邦的处罚!” “城邦的法令只是世俗的规则,而我将对你进行自然法则的审判。”安提斯泰尼仍然坐在一把不属于这间房间的扶手椅上,他形容枯槁,脸上不带一丝血色。 “你们一旦动手,城邦的士兵一定会发现,是你们杀了我。”“药剂师”似乎抓住了一线生机,“而这样你们照样会被城邦的法律审判!” “所以,你会死于不知名的智术师之手。”安提斯泰尼淡淡地说,“比如,高尔吉亚派的门徒。” “你?”“药剂师”大骇之下,瘫倒在地上,“为什么?我只不过与你交手过一次,而且还是为了防御自保。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泰阿泰德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也是我颇为欣赏的朋友。”老人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按在了对方的额头: “无物存在!” …… 欧多克索快步走在路上,他已经从护卫队长那里得到了“药剂师”的去向,当他看到城外树林时,略微停了一下,便走进了树林。 当他走到伐木屋的时候,太阳已至中天,阳光穿透了树叶照射在林中空地上。欧多克索远远看到,空地上有一个人形的物体,他定睛看去,正是被驱逐的“药剂师”。 他看起来全身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证明着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神秘的智术。”欧多克索想起了相似的情景,那是几个月前,发生在入侵学园的灰衣人身上。 他举起了双手,似乎想要抱起“药剂师”的身体,但他的手并没有接触对方。 “阿波罗在上!”他的声音震动了树林,树叶纷纷飘洒下来。而正午的太阳突然放大了,仿佛就要直接降临在地上。那来自日神的火焰一经接触到“药剂师”的身体就燃烧起来,瞬间将对方化为一片灰烬。 欧多克索缓缓转过身,走出树林。在他身后,飘落的树叶覆盖了曾经属于“药剂师”的身体,仿佛它原本就属于那里。 ……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就不要犹豫了。抓住每一次提问的机会吧。” “那个技艺……” “高尔吉亚的智术?这是我年轻时误入歧途的结果。你应该知道,我最早求学于高尔吉亚,之后才转投入苏格拉底的门下。” “但是,智术师的技艺是一种幻术。” “没错,幻术就是欺骗。也许你还记得,智术师们选择了一条意见之路。而意见之路的终点自然就是意见,说服对方相信这个意见。” “那么,然后呢?” “那个人只是被意见欺骗了,不过期限是,永远。” “您完全可以不这样做,这不值得。”第欧根尼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老人,“我可以代替您做这件事情。” “属于上一代人的恩怨应该由上一代人终结。”安提斯泰尼露出了笑容,“可惜,属于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应该怎么做?”第欧根尼俯身在老师的床前。 “去科林斯,查清那件事情的始末。”安提斯泰尼看向墙角,“拿起那柄银杖。从今天起,它属于你了。” “老师!”第欧根尼抓住了银杖,泪水却不自觉地流下来。 “无需悲伤,我的朋友。”安提斯泰尼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还有最后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你被驱逐了。” …… 亚里士多德独自徘徊在圣林的小路上,他认真回想着前几天接收到的知识。他一抬头,突然发现阿里斯塔坐在小路尽头,他对着一块巨大的泥板,正在仔细地勾画着什么。 “阿里斯塔,你在干什么?”亚里士多德好奇地问道。 “我在解题。”阿里斯塔的脸色十分难看,“今天父亲突然考我几何空间的结构,要我去解释一个平面切割圆锥之后得到的曲线的规律。” “那么,你有什么成果吗?”亚里士多德显然没有弄懂这到底是个什么问题。 “完全没有。”阿里斯塔叹着气回答,“这明明是导师们研究的课题,为什么会交给我一个刚刚入学的学生啊!” “因为你的父亲希望你获得更多的知识。”亚里士多德说道,“也许,单纯按照课程安排进行学习并不足以让你取得更多的进步。” “不,我不需要进步。”阿里斯塔的声音充满了苦涩,“我还想把课余的时间用在写写戏剧或读读诗歌上面。” “不过,亚里士多德。”他话锋一转,“最近父亲和其他导师们都十分忙碌,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有什么事情呢?现在学园的危险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阿里斯塔又忍不住透露了自己知道的秘闻,“不过我听父亲和其他人交谈时,提到了一句,‘公共课程’。” “公共课程,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塔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词语。 “算了,我们一起去广场上看看,有没有人可以为我们解答这个问题。”阿里斯塔拉住亚里士多德,向学园中心走去。 当他们来到广场,却发现已经无需去找人来解释“公共课程”的问题了。因为在广场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通知,许多学生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亚里士多德挤到人群前排,看向那张羊皮纸,纸上是欧多克索导师那熟悉的字迹: “自本月上旬第五日起,学园全体第一年至第三年学生,均需参加每旬一次的公开课程。该课程面向全体学生,由学园导师轮流主讲。” “本课程为参加奥林匹亚之必备前置课程,凡未通过该课程者均将被取消参加学园考试资格。” “课程主题:智术的原理与实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共犯 “智术的原理与实践?这是个什么课程?”阿里斯塔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疑问,同时,周围的许多学生都在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第一次课程是什么时候?”亚里士多德反而更希望尽快地参加这门课程,他已经从之前欧多克索的谈话中猜到了这门课程的目的。 “让我看看。”阿里斯塔在公告的末尾看到了一行小字,“该课程于每旬最后一日在学园运动场举行。” “上课要去运动场?”阿里斯塔更加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这是体育锻炼。” “毕竟课程名字上有实践嘛。”亚里士多德不以为意,“可能参加的学生有很多,一般的教室是装不下的。” “可是,这门课程没有设置教师。”阿里斯塔又发现了一个异常,“你说,这个由学园导师轮流主讲是什么意思?哪位导师有空就由他来上课?” “这我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亚里士多德摇摇头,“可能这与教授的内容有关吧。” …… “德拉科,我很疑惑,你们是怎么想到让我进入学园讲课的?你们不是最讨厌我这样的智术师了吗?”西奥多罗靠在座椅上,对着面前的老友发出了疑问,“你们不怕我去败坏你们的青年?” “西奥多罗,你应该知道,我们并不排斥任何智术。”德拉科略微尴尬地说道,“而且说到智术的实践,在雅典没有人比你更有经验。”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恭维。”西奥多罗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德拉科,“相反,对于你们爱智者而言,这是一种讽刺。” “你应该相信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德拉科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有些心虚的错觉,“好吧,事实上,现在学园并没有精通修辞学并且可以施展相关技艺的导师,而且,自从普罗泰戈拉和高尔吉亚去世之后,雅典也没有出现这样的修辞学大师了。” “普罗泰戈拉并不教授修辞学,如果你希望获得某些关于辩论和讲演的知识,你应该去问问那位伊索克拉底。”西奥多罗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他与我的老师,还有那个高尔吉亚,都有过一段交往的经历。” “不要太过谦虚,我的老朋友。”德拉科努力地说服着对方,“我来邀请你去讲授这门课程,并不是单单为了学园,也是出于我们的友谊——我希望给你一些帮助。” “给我帮助?”西奥多罗险些露出惊讶的表情,“德拉科,不要试图使用那些政治家的话术,你知道,那在我身上没有效用。” “我不是什么政治家,更不会那些修辞。”德拉科面色涨红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算了,我也不怕引起你的反感,就直接说吧!” “我巴不得你快点有话直说。”西奥多罗不无讽刺地说道,“我还要把自己的时间出卖给城邦,所以每一刻都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我保证你会在这门课程中获得价值。”德拉科赶紧说道,“你难道不想了解智术的原理吗?你难道不想了解自己得以施展技艺的原因,并在此基础上进步吗?” “进步与我的年纪而言,已经是一种奢求。”西奥多罗不动声色,“但你说这些话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别嘴硬了,老朋友。”德拉科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观察过你,最近你一直在研究着什么,而且深居简出,这说明,麦加拉人的那一番话对你产生了影响!你在研究智术的原理!” “就算真的如此,你们又能给予我些什么呢?”西奥多罗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研究。 “知识。”德拉科坚定地说道,“我们保证,学园的知识向你公开,并且你可以获得学园对于智术体系研究的最新成果。” …… 雅典东城的一座破败的短垣边上,第欧根尼背靠着墙角,双腿叉开,眼望着天空,不知思考着什么。他的身边斜放着一柄银头乌木的拐杖,杖头上吊着一个布袋子。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但他并没有把眼睛转过来。 “第欧根尼,我需要向你确证一件事情。”说话的正是数学家欧多克索。 “没有什么是确定的。”第欧根尼还是保持着双眼望天的姿势,“你要问的我也没有答案。” “我的推理过程是确定的。”欧多克索严肃地说道,“你从德拉科那里听到了一个猜测,那关于泰阿泰德的死因,是吗?” “我的记忆也并不牢靠。”第欧根尼嘻嘻一笑,“也许是的。” “此后,‘药剂师’被捕之后,他的药剂也全部被德拉科拿去研究,所以,他确定了‘药剂师’制作的某种药物可以导致水银中毒。这一点,你也从他那里得到了确定的消息,是吗?” “确定的消息并不需要,我只需要简单的推论就可以证明德拉科的说法是真的。”第欧根尼把头转向欧多克索的方向,“所以,你猜想我对那个‘药剂师’动手了?” “你的技艺还达不到完全击垮一个人的灵魂的程度。”欧多克索坦率地说道,“能做到的应该是你的老师,安提斯泰尼。” “这么说,你已经发现了那个家伙?”第欧根尼收敛了笑容,“你想做什么?告发我们?” “听着,那个家伙现在已经消失了。”欧多克索紧盯着第欧根尼,“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他都不存在了。” “这么说,我们没听到关于那家伙的消息正是因为你的参与。”第欧根尼说道,“然后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了避免你的误会,你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我只是想得到你的信任!”欧多克索提高了声音,“现在我们是共犯!请你们不要再自作主张,尤其是安提斯泰尼,他的状况很不好,不是吗?” “我现在已经不关心安提斯泰尼了,他将我驱逐出了学派。”第欧根尼嘴角咧开,“所以,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了。” “我看得出来,你们还是不能相信我,或者学园。”欧多克索快速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或者说我们的事情,并不是完全隐秘的,还有其他人在跟踪着‘药剂师’。所以,一旦遇到任何危险,不要犹豫,学园会为你提供帮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预言 “你说‘药剂师’并没有登上比雷埃夫斯港的商船?你们这群废物直到现在才来通知我!”莫隆对着他的手下咆哮着。 “将军,我们为了确认他的行动路线,特意做了一些调查。”亲卫小心翼翼地说道,“‘药剂师’并没有到达比雷埃夫斯港,他在出城后不久就失踪了。” “然后呢?”莫隆没好气地说道,“他失踪的地方在哪里?” “有人说,他在那天正午时看到城外的树林里有强光闪现了一下。”亲卫一板一眼地说着,“他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阳光,也可能是有人点火。” “你们去查过了吗?” “是的,将军。”亲卫看到莫隆脸色有所缓和,便开始汇报自己的所见,“那里现在空无一人,除了树叶和泥土没有什么东西,只不过,伐木工的小屋里有打斗的痕迹。” “那个小屋属于谁?” “伐木工并不在那,那里已经废弃很久了。我们在小屋里发现了一把斧头,还有木门上的划痕,似乎有人斧子用砍在了上面。” “如果他死了,应该留下尸体。”莫隆说道,他的手指节轻轻敲击着面前火盆的边缘。 “或许,他没有死,是被劫持了?”亲卫提出自己的猜测。 “不一定。我怀疑这是那群爱智者干的,他们对城邦的处置不满。”莫隆说着,站起身来,“我要去参加城邦议事会的会议了,你们最近要紧盯着那群爱智者,包括那些犬儒,知道吗?” “是的,将军。”亲卫肃立着回答道,“城外那座庄园的仆人已经被全部打发了,您需要过去看看吗?” “先放一放,不要让人再注意那里了。”莫隆紧了紧腰带,走向大门,“还有,从今天起,不要叫我将军了,叫我执政官。” …… 七月上旬的最后一天,天色有些灰暗,伴随着萧瑟的冷风。但学园的运动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处,等待着“智术原理与实践”课程的开始。 “嘿!亚里士多德,你看到了吗?”阿里斯塔离着老远就和亚里士多德打招呼,“今天,那位智术师西奥多罗又来学园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亚里士多德身边的赫米阿斯身体往后缩了缩,“又出什么事了?” “他来肯定没有好事。”阿里斯塔说道,“我猜,又有什么案子需要学园配合调查……” “咦?那不就是他吗?”赫米阿斯指着运动场的一边。他们看到那位年老的智术师正在慢慢地向着学生们走过来。 “他的来意……和课程有关?”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随即便听到了智术师沙哑的声音。 “年轻人们,今天的课程是智术的原理与实践,由我来为你们讲述第一课。” …… 在雅典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西奥多罗。这并不是因为他学识渊博或者引人注目,而是因为他时常出现在城门检查来往的行人,或者在护卫队执行任务时出现在罪案的现场。而这让所有人都对他带着一种畏惧。 学园的学生们开始骚动起来,一些人开始暗中抱怨,另一些人则公开表达了不满。 “智术师!他有什么资格来教导我们!”一个学生大声说道,“谁都知道他们连自己的技艺都说不清楚!” “没错!这种课程没什么好听的!”另一个学生站起来,准备离开体育场。 “嘿!别忘了这门课程可是参加考试的必经课程!”他的同伴拉住了他,小声说道,“有其他的导师在运动场边看着呢!你明年就要参加奥林匹亚了,难道你想不参加考试就直接离开学园?” “哼。”之前的学生显然被说动了,他停了下来,嘴里还在嘟囔着,“导师们这是怎么了,柏拉图可是不会容忍这种骗子进入学园的。” 西奥多罗注意到了学生们的反应,但他并没有理会。他随意地坐在了沙地上,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修辞学是运用语言的技艺,而语言的基本要素是语句。每一句话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了课程内容。 “每一句话都代表了一个事实,要么是说话者表达了真相,要么是说话者在说谎。”西奥多罗根本没有看学生们,他好似在自言自语。 “如何判断一个人在说谎?其实是在判断说话者的主体的认识与他所说的内容是否一致。如果主体与内容是一致的,就是真的,反之,就是假的。” “这好像有点问题啊?”亚里士多德听到这里,感觉到了一丝错愕,“真相应该是话语的内容与谈论的对象一致,而非与主体一致吧?” “也许你们会说,为什么真不是说出的内容符合了现实的情况,而是符合主体的认识呢?”西奥多罗的话语还在不断传来,“这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只能认识到现实的部分,而非现实的全部。如果要求,他的话和现实相符,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任务。” “普罗泰戈拉说过,‘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对于同一个对象,不同的人对它的认识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比如刮过体育场的风,有的人觉得它是冷的,有的人觉得它是热的。” “那么,这时,一个人说,‘风是冷的’;另一个人说,‘风是热的’。从对象的符合角度,两者必然只有一个是真的,但是从主体角度,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所以,我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只看他说的话是不是符合他自己的认识,而不是符合城邦或者其他人的认识——说出你的认识,就是说了实话;说出违心的话,就是说谎。” “这就是鉴定的原理。” “鉴定的最初阶段,是人的认识和话语。而对那些不能说话的物体,也有一种鉴定方式。”此时,学生们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了过来。 “比如,要鉴定面前的这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我并不用打开它,或者用自然学家的方法去测量些什么,而只是用感觉——感觉它与哪些人接触过。” “每一个人的接触,都会在物品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些痕迹有的轻、有的重,我可以感觉到它们的过往,它们的来历——然后形成我对它们的判断。” “与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相比,这种鉴定的准确性要低一些,这就是我说的,要想模拟准确的现实是不可能的,我所依赖的是长者的经验。” “而接下来,是我最近的发现。”西奥多罗略微停顿了一下,他远远看到了站在运动场外的欧多克索和德拉科,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道: “在鉴定的更高阶段,我可以判断还未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就是预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感觉 “预言?修辞学和预言怎么能扯上关系?”运动场上的学生们再次骚动了起来。 “是对未来的感觉吗?修辞的技艺所针对的不是语言,而是感觉?”亚里士多德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可是,我们学习修辞学的开端,正是语词和推理,那些推理的形式恰恰不依赖于感觉啊。” “但精通修辞学的那些人,大多是讼师、诗人或者演说家,他们使用的语词和推论已然脱离了语法形式的限制——甚至故意违反这种形式,为的就是让听讲的人们产生一种感觉?”亚里士多德想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修辞学讲授的并不是那些固定的推理形式,而是说服别人的技巧。” “这些技巧,本身可能就是违背有效的推理形式的,但它们却可以激发人们的感情,使得听众不去思考其发言形式的有效性。” “而人们一旦被感情所支配,便很容易忽略正确的形式推理——比如三段论的大前提是否是真的,或者发言者是否偷换了概念。” “精通修辞的智术师同样也精通于对感觉的认识。”他这样想到,“这样,才会有效地调动大众的感觉。” 西奥多罗此时却不再谈论他的智术的原理了,他从地上站起来,面对众人说道: “现在是实践时间了,二人一组,互相问答。你们的任务就是分辨出对方是否在说谎。”他说完了这番话,就直接走开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直到一个学生出声道:“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课程并没有结束。只是前一个阶段已经完成了。”这时,站在运动场边上的欧多克索来到人群中,“你们听到西奥多罗的话了,照他说的做,这就是下半节课的内容。” 听到代理院长的指示,学生们开始不情愿的照做了起来。他们两两分组,开始随便提问和回答。 “嘿,我看这就是瞎猜嘛。”阿里斯塔小声地说道,“我们怎么能做到呢。” “西奥多罗说的有些道理。”此时,一直躲在后排的赫米阿斯凑过来,“我认为,学好修辞学说不定真的可以达到判断一个人说话的真假。” “你听到了,他的立足点都是一些关于感觉的命题。”阿里斯塔不服气地反驳道,“感觉本来就谈不上真假,只有严格的形式推理才能保证真。” “那我们来试试。”,赫米阿斯也毫不服输,“你说一句话,让我猜猜是真是假。” “这个……我感觉身上很冷。你说我这是说的真的还是假的。”阿里斯塔随便说了一句。 “你的额头还在出汗,怎么会感觉身上冷呢?”赫米阿斯一口咬定,“假的!” “你错了,正因为我额头上有汗水,被风一吹才会觉得更加寒冷!”阿里斯塔马上反驳对方,“看吧,依靠感觉来做出判断是毫无准确性的,判断的出发点应该是知识!” “阿里斯塔,你说的对。”亚里士多德这时插话说道,“赫米阿斯,我们判断的出发点确实是知识。不过不是一般的知识,而是修辞学知识。” “有些命题很容易判断真假,比如一些违反推理的正确形式的命题,我们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如果我们看到了正在进行中的事件,别人告诉我这个事件没有发生,我也会认为他在说谎。” “但重点在于,我们看到的景象、听到的声音,都是依赖于一定的感觉器官得出的,比如眼睛、耳朵、等等,这些感觉本身也需要被检验和判断。” “所以,智术师在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时,应该并不是只关注那个人说出的那个命题,而是关注整个环境——说话者本人的状态以及周围的环境——而做出的综合判断。” “那你就是说,智术师都擅长察言观色喽。”阿里斯塔这样总结道,“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说出了心里话。” “我看西奥多罗只看人家的眼睛就可以判断。”赫米阿斯说道,“不过,那些演说家确实在观察人群方面很在行,他们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我还是搞不懂。”阿里斯塔抱怨道,“在我看来,这就像是碰巧猜对的而已。” “我觉得不是!”赫米阿斯十分信服西奥多罗——或者是因为出于恐惧,此时他很努力地为那位智术师辩白,“如果他判断的结果只有偶然一两次正确,那可以说是碰巧;但如果他的判断每次都是正确的,其中一定有原因!” “经常出现的巧合吗?”亚里士多德听到这里,感觉受到了启发,“如果骰子每次都掷出相同的点数,那一定不是巧合,而是有着深层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问阿里斯塔:“我们一直在伊索克拉底的课上学习修辞学,可为什么他教我们的都是一些论证方法,而不是雄辩的技艺呢?” “他不愿意把挣钱的本事教给我们呗。”阿里斯塔说道,“因为他的学生要学那些演讲术,就要交很高的学费。” “伊索克拉底收的学费并不算高,比起一般的智术师,他似乎并不在意收入。”亚里士多德回应他说,“似乎并不是他不愿意教给我们,而是,他认为论证方法对我们而言才是重要的,雄辩是不重要的。” “为什么?”赫米阿斯也提起了兴趣,“他不是一开始就声称,他上课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学习说服的技艺吗?无论如何,雄辩者有更强的说服力。” “我认为,这是因为所有的雄辩,无论是正常的推理,还是诡辩,所依赖的都是论证方法——语词、语法和三段论,这些才是修辞学的基础。”亚里士多德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所以,这一部分内容对于爱智者而言,是必备的知识,也是我们第一年就应该学习的。” “至于其他的技巧,一旦我们熟悉了这些方法,自然可以看穿各种诡辩,同时不被各种雄辩煽动,这才是我们学园的学生需要的技艺。”他继续说道,“而那些希望跟他学习雄辩术或者演说术的人,自然会继续第二年的学习——他们也会付出学费,因为那已经超出了我们这些不付学费的学生所必需的。” “所以,我觉得应该将修辞学做一个分割。”亚里士多德说得兴起,丝毫没有注意道旁边走过的智术师和学园的导师们,“现在的修辞学课程实在过于繁杂,应该将讨论论证和思维方式的部分单独拿出来,作为爱智者的必备课程,它们才是我们学习和思考的工具。” “说的好啊!”阿里斯塔鼓掌道,“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智术师和哲学家明确地区分开来了!” “嘿,你们两个!”赫米阿斯此时终于插上了话,“今天的目标不是判断是否说谎吗?你们在谈论些什么?” “哦,那个啊。”亚里士多德挠了挠头,“我自知达不到智术师所能施展的那种技艺,所以我只是来听一听原理,从来没有打算实践它。” “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但如果你能继续深入思考一下你所听到的那些原理,说不定你也可以实践它。”智术师西奥多罗站在亚里士多德的身边,平静地说道。 “所以,我说的是对的吗?先生?”亚里士多德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这本就是大多学生的心态。 “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西奥多罗显然对这个学生很有耐心,“推理的形式,确实是一切论辩的基础,也是谈话的基础。但是,通过谈话,我们认识到的只是语句表面的形式,而非真实的推理形式。只有将语句与说话人的灵魂状态结合起来,才能看到对方真正的推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静观 “说话人的灵魂?”学生们一时全部安静下来,因为他们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严肃而重要的话题。 “您说的灵魂是什么?”亚里士多德并没有被这个概念吓到,反而迅速地提出了问题。 “灵魂是生命的本源。”西奥多罗郑重地说道,“但在认识之中,灵魂也有着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它才是认识的主人。” “您说的认识是指努斯吗?”阿里斯塔也凑了上来,“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它与感觉无关,而是纯粹思想的能力。” “哼。”西奥多罗冷哼了一声,“我不要求你相信我说的话,如果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你不是靠眼睛在看,而是靠灵魂在看。” “灵魂的观看么?”阿里斯塔一时沉默,灵魂之观想确实是许多古代学者提出过的观念。 “哪怕在日常的认识中,你的灵魂也在活动着。”西奥多罗看到没有人提问,就径直说道,“感觉你的灵魂,认识它,之后再去认识别人的灵魂。这对你们的实践有很大益处。” “那么您说的认识灵魂具体指什么呢?”亚里士多德接着问道。 “你们知道,理论(theoria)的意思就是静观(theoreo)。”西奥多罗用短短的一句话回答了他。 “可是理论总是关于某个对象,是观看对象而不是灵魂自身啊!”赫米阿斯不敢大声提问,只是小声和亚里士多德交流着。 “如此说来,认识对象的同时,也在认识我们自己……”亚里士多德这样说着,“这就是理论学习的意义吗?”他继续思考下去,“可是,关于预言,灵魂为何可以包含着关于未来的知识……”亚里士多德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啊,通过认识灵魂的状态可以获得关于对象现在的判断。”西奥多罗也在一片宁静中思考着,“那么未来呢?这就是所谓的万物的倾向已经被包含于它的自然之中?” “先生,我曾经读到过柏拉图的一句话:知识就是回忆。”亚里士多德率先开口了,“那么关于未来的知识也已经蕴含于灵魂之中了吗?” “你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它涉及未来。”西奥多罗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回答,“对于我还未观看的东西,我拒绝做出判断。” 他快步走出了体育场,甚至并没有和欧多克索等人打招呼,而是一直地向前走去。 “知识就是回忆么……”西奥多罗的脑中萦绕着这句话,“难道我的技艺所涉及的不是感觉,而是记忆?” 德拉科从后面追上他,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要去哪里?我们说好了,有一些书籍可以供你查阅,请跟我来。” 西奥多罗并没有回答,他默然良久,还是跟随德拉科走开了。 在他们身后,一直静观着这一切的欧多克索露出了笑容:“西奥多罗啊,他已经开始像一个爱智者一样思考了。” …… 第欧根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布袋子被挑在那根陈旧的拐杖上,显得沉甸甸的。路上的行人看到他便悄悄躲开,他们斜眼看着第欧根尼,带着轻蔑的表情窃窃私语。 第欧根尼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把拐杖用力地戳在地上,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钉出一个印痕。他行动缓慢,却逐渐超过了路上行走的所有人。 当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时,他在路边停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停下吧,你跟了这么久,应该很累了。” 跟踪的人一时不知所措,出于谨慎,他缓缓地退后了几步,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但不确定是不是应该使用它。 “你应该放下它了。”那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匕首不翼而飞,不,严格说来,那柄匕首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而且径直飞到了第欧根尼的手里。 “告诉你的主人,让他直接来找我,而不要这样偷偷摸摸的。”第欧根尼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告诉他,猎犬在追踪他。” 他的身影一晃,便出现在了很远的地方,接着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静观……回忆……”亚里士多德还在思考着这两个概念,“如果认识就是静观灵魂中已经包含的知识,这不就是理论学习的意义吗?但实践就一定包含着行动,没有行动是不可能实现所谓的技艺的,就像一个木匠再了解制作木器的知识,却从来没有制作过任何一件木器,也不能说是一个真正的木匠。” “我说,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自言自语了。”赫米阿斯看着亚里士多德进入了习惯性思考状态,不由得笑着说,“一边漫步,一边自言自语,这就是哲学家吗?” “我倒觉得这是智术师的诡计。”阿里斯塔在一边大声说道,“他就是将自己的意见灌输给我们,扰乱我们的思想,然后让我们无法进行正常的学习!” “你这话说的,和雅典人对苏格拉底说的如出一辙。”亚里士多德从沉思中解脱出来,微笑着看着朋友们,“无论他说的是否符合真理,都值得思考。你们有没有发现,学园对修辞学的研究十分有限?” “这你有所不知。”阿里斯塔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话题,“并非学园的爱智者不善于研究修辞学,而是有一个人已经将修辞学研究到了极其高明的地步,其他人根本不需要研究,只需要听他讲述就好了。” “是吗?”赫米阿斯惊讶道,“那是谁?” “当然是柏拉图。”几个人出现在三个人面前,说话的正是他们中为首的欧弗雷乌斯,“我听说你们接受了智术师的宣讲——真是舍近求远。” “欧弗雷乌斯,我虽然知道你号称精通辞藻,但不知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技艺。”阿里斯塔对这位自视甚高的学生并没有好印象。 “阿里斯塔,实践的知识首先就是应用在城邦的事务上,而你的量地术在这方面可派不上用场。”欧弗雷乌斯口若悬河,“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实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城邦 “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实践吧。”欧弗雷乌斯站在广场上,就如同站在了城邦议事会的大厅之中发言。 “正如实践(praxis)这个名字所表示的那样,它本身的定义就包含了一种行动。”欧弗雷乌斯娓娓道来,“而任何人的行动,都带着一种有意识的目的,这个目的就是善。” “正如柏拉图所说,无人有意为恶。所谓作恶,只是那个行为的主体没有认识到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善的行动。” “而进行善和恶的区分,在行动中实现善,摒弃恶,才是实践的真意。而正因为我们生活于城邦之中,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会和城邦的其他人联系起来,这样,我们进行善的实践就自然地是在城邦中进行善的生活。” “从我们个人的角度来说,实践就是过上有德性的生活;而从更广泛的,所有人组成的集体——城邦角度而言,实践就是从事政治活动,从事政治,编纂法律,成为城邦的统治者。” “这才是真正可以实现的实践,也是柏拉图欣赏的爱智者的生活方式。”欧弗雷乌斯说到这里,露出了自豪的神情,“我的实践所针对的对象,根本不是什么捉摸不定的语言或者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城邦道德与法律。” 他的话铿锵有力,条理清楚,这让周围的听众啧啧称赞,尤其是跟随在他身边的朋友们,更是为他鼓掌叫好,仿佛对方说出了真理。 “说的好。”出乎意料的是,大声称赞的正是亚里士多德,他丝毫不见有不悦的表情,反而对于这番发言充满了兴趣,“欧弗雷乌斯,你所说的正符合我们对实践的用法,但请问你如何进行这些实践呢?” “亚里士多德,你还刚进入学园,可能不懂学生与导师之间的规矩。”跟着欧弗雷乌斯的毕同接过了话头,“要知道,柏拉图的教导仅限于他的学生之间,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太多稚嫩的灵魂根本无法理解高深的知识。” “可是我听说,真理意味着敞开。”亚里士多德微笑道,“如果它本身就是敞开的,那么无论我是否理解,难道不能窥见一下真颜吗?” “你应该按部就班的学习,而不是东瞅西看。”欧弗雷乌斯像一个前辈那样说道,“当然,如果你对法律和政治感兴趣,我不介意与你讨论,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要随便试验。” “我了解智术的实践中充满了危险。”亚里士多德不以为意的说着,“我只是对于你说的实践产生了单纯的好奇。” “好奇之心未必不是引祸之源。”欧弗雷乌斯说出这一句格言,看到许多人点头认同,他才满意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先告诉你,实践的开端是认识。认识城邦的法律、实际与人群——这统称为习俗。” “我已经完成了这一步,因此,我可以熟练地掌握城邦的习俗,处理城邦的事务,而从不会违反城邦公民和法律的禁忌。” “这确实不容易。”亚里士多德说道,“那么,请问你要如何继续运用这些知识呢?” “我借助城邦的这些伦理原则与法律条令,就可以治理人群。”欧弗雷乌斯说道,“没有人认为我的治理不够公正,大家可以各安其位,各行其事,在我的命令下有序地行动。” “治理确实是一项伟大的技艺。”亚里士多德再次认可了对方,“那么之后呢?” 欧弗雷乌斯显然并不想继续透露自己的技艺,但对方的态度十分诚恳,而自己的大话又说得太满,此时停下未免有些自食其言。于是他含混着说道: “下一步便是操纵法律和习俗,我可以审判某人,断定其违法的事实,这一定会得到众人的支持,认可我伸张了正义。” “原来如此。”亚里士多德点头道,“这就是你喜欢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辩论,对人指手画脚的原因吗?因为人群会自然倾向你,这是由于你技艺的缘故?” “这……”欧弗雷乌斯没想到亚里士多德突然向自己发难,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保持着一贯的风度: “年轻的朋友,希望你将犀利的语言用在对付敌人,而不是用在你的同学身上。”他巧妙地打住了话题,“保持友爱是学园每一个成员应该遵循的准则。” “我当然视学园的每一位为友,但我们作为爱智者,一定更希望与真理为友。”亚里士多德也巧妙地回答了对方的指责,“追求真理,本身就是一种美德,不是吗?” “好了。不要再和他废话了,欧弗雷乌斯。”毕同说道,“‘原因学家’喜欢沉溺于自己的独断之中,那就不要提醒他了。” 欧弗雷乌斯微微笑着,从善如流一般地侧开了身体,让亚里士多德等人先行走开。而亚里士多德也十分配合地离开了此地。 “那副样子真是恶心!”阿里斯塔看着离对方已经有一段距离,小声骂道,“他不过只是一个学生,却仿佛已经当上了某个城邦的君主!” “他的说话技艺倒是不错啊。”赫米阿斯嘿嘿一笑,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我开始思考他说的治理城邦的技艺,这些好像更加实用啊。” “如果你对政治实践感兴趣,这确实没错。”阿里斯塔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些道理,“但这和真理有什么关系呢?梭伦和伯利克里再伟大,也不过是一介僭主。” “当僭主可以给城邦带来更大的善时,那又有何不可呢?”赫米阿斯似乎对这个问题很较真,“或者,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君主,只是大家误认为他们是僭主。” “你这已经混淆定义了啊!”阿里斯塔滑稽地挥动着手臂,“僭主就是僭主,他们不可能以城邦的善作为自己的目的,他们为的都是自己!” 眼看着即将再次陷入争吵的两人,亚里士多德赶紧出言阻止了他们:“欧弗雷乌斯不愧是柏拉图的高足,我根据他刚刚的一些说法,也渐渐理解了他的智术。” “什么?”阿里斯塔先表示了惊讶,“他说的不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实践吗?和智术有什么关系?” “我猜,智术所针对的不是只有关于自然的理论,也有关于群体生活的理论。”亚里士多德说道,“能够正确地立法或者统治,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而对于城邦而言,有这样的爱智者愿意为城邦提供智慧,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善行 正在学园的学生们展开了一场关于实践深入而激烈的讨论之时,城邦的执政官们也围坐在议事会的大厅中激烈地争吵着。 “斯巴达加入了波斯总督叛乱的一方!”莫隆大声宣布着,“现在,斯巴达国王阿格西莱已经整顿军队准备渡海。” “看来弗里吉亚人同时向雅典和斯巴达派出了使者。”吕西斯特拉图站起身来,朝着其他执政官说道,“我就说过,不要卷入小亚细亚的争端,那些蛮族人根本不能相信!”他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朋友们!请仔细聆听我的话。”莫隆双手下压,并没有搭理吕西斯特拉图,“现在斯巴达人已经加入了战争,那么他们的后方一定空虚。雅典一血前耻的机会来了!只要我们派出一支军队,就可以轻松占领他们的城邦,这时,他们的联盟将会不攻自破,而我们也能够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邦收回自己的势力范围!” “天真!”吕西斯特拉图当即反对,“你说的好听,可是你有必胜的把握吗?我们如果派军南下,一路上穿过的都是斯巴达的盟友!你敢保证他们不会抵抗?劳师远征,雅典可付不起这个代价!” “有盟友的不只是斯巴达人。”莫隆举起了一卷莎草纸,“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在筹划一次对斯巴达的进攻,一旦底比斯人穿过科林斯地峡,他们就能重现三年前的胜利!” “而有了底比斯的配合,我们取下斯巴达将易如反掌。”他继续鼓动道,“你们了解伊巴密浓达,他的战法所向无敌!如果雅典和底比斯联合起来,科林斯和阿哥斯都将在我们脚下。” “底比斯人?”吕西斯特拉图不以为然,“你的情报准确吗?为什么我听一些朋友说起,伊巴密浓达被城邦判处了死刑?” “吕西斯特拉图,你的情报才是以讹传讹。”莫隆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你说的那场审判只是逢场作戏,伊巴密浓达的权力依然十分稳固!因为底比斯人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领袖,而希腊人也找不到比他更伟大的将领了!” “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欣赏底比斯人了?”吕西斯特拉图寸步不让,“听着,诸位,莫隆一贯的行事就是好战!他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为了抓住一丝开战的机会!之前对波斯人是如此,现在对斯巴达人也是如此。可是,战争对我们真的有利吗?” “你才是自私之谈!”莫隆怒气冲冲地说道,“波斯人从东方限制我们,马其顿人从北方威胁我们,斯巴达人从南方要挟我们,雅典已经受够了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我们要恢复在爱琴海的霸权,要恢复对爱奥尼亚的贸易,更要获得埃及的粮食!如果没有战争,雅典怎么能再次崛起呢!” 他的话切中了在座众人的痛处,自从科林斯战争之后,雅典的形势一天比一天更艰难。尤其是波斯的扩张和马其顿的崛起,这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提洛联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雅典的荣光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吕西斯特拉图还在坚持着自己反战的论调:“雅典需要和平,我们应该利用外交和贸易去斡旋希腊各城邦的关系,而不是舰队和士兵去冒险!我们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 “吕西斯特拉图已经老糊涂了。”莫隆向着诸位执政官摊摊手,这引发了一阵笑声,“和平的斡旋?我们不是已经看到结果了吗?底比斯之所以获得了比以往更高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们的军队切切实实打败了斯巴达,而不是什么外交胜利!雅典还有多少时间在各城邦的夹击中突出重围呢?” 莫隆的雄辩让其他执政官颇为认同,大家开始转向讨论如何组织这次进攻。而吕西斯特拉图也只能做出最后的挣扎:“我们应该向德尔斐神庙献祭,只有诸神才能判断这场战争的吉凶。如果诸神厌恶开战,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出兵!” “诸神喜爱战争。”莫隆大声宣告,“就如你所言,我将派遣使者前往德尔斐,在百花节之前,他就能带回神谕!” …… 第欧根尼缓缓走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这里靠近集市,但因为市集在一条街以外,并没有太多人经过。他一路观察着街边的房屋,最后在一个院落的门前停下了。 他轻轻地飘落在院中,环视了一下院子,便直奔正面的房间。那里并没有上锁,他进门之后,从内侧把门关上。 这是一个装饰简单的房间,桌子和床靠墙放着,房间正中摆着一个火盆,此时已经熄灭了。第欧根尼在墙角的柜子前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便拉开柜子。 柜中散乱地装着一些衣物、小银币和纸卷,第欧根尼开始一件一件地查看着。他打开了一张张纸,发现有些是空白的,有些写着字迹,但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接着,他打开了下方的第二个柜子,那里放置着一些工具,他一眼看到了一把斧头。他把斧子从柜子里拿出来,观察了一下,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就是他们在调查城外树林的事情了。”第欧根尼继续检视着房间中的物品,“现在,让我们看看有哪些有趣的东西。” 他转向了靠床的墙壁,小心地翻开了床单,他发现一个小纸条在枕头下方,已经被压得很平整。“看来这是重要的东西啊。”第欧根尼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张纸,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字迹。 “难道我要直接去跟踪那个人么?”第欧根尼掂量了一下,“这样可能会直接进入许多敌人的陷阱之中。” 突然,他听到大门处传来了一阵脚步,于是迅速躲到了床下。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士兵打扮的人一下子打开了房门。 第欧根尼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 “白犬”体育场旁,安提斯泰尼的小屋前。 第欧根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面前的木门,屋内依旧一片漆黑,只不过空气中多了一丝腐朽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安提斯泰尼似乎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亲爱的朋友,你是来为我解脱此生的痛苦吗?” “我不能,但它可以。”第欧根尼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它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开坛(Pithoigia) 第欧根尼在黑夜中穿行,他穿着一套卫兵的衣服,来到卫城西北山坡上。他把自己的拐杖和布袋藏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才走到一座房子门前。这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大门紧闭着。他轻轻地敲了敲大门,直到连续敲了三次才听到门内传来声音: “神圣的大地和众神中最伟大的扎格柔斯。” “我已参加了祂那流着鲜血的盛宴。”第欧根尼低声答道。 门静悄悄地开了。一个戴着山羊面具的人把他拉进去,将一个同样的面具递给他,第欧根尼默默地将它戴上了。 那人也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着,将第欧根尼带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他拉动门环,敲击了四下,门被从内侧打开了。 第欧根尼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阶梯,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接替看门人将他带到地下室中。第欧根尼留心看到门内闪烁着黄色的火光,一些人影在随着火光摇摆着。 不知何时,引路人已经消失在甬道里,第欧根尼只得孤身走进大厅,他的出现让在场的人停下了交谈。 “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一个披着黑袍,声音苍老的人开口道。 “将军的使者。”第欧根尼小心地改变了自己的声音,同时拿出一个泛黄的纸卷和一枚印章。 有人接过两件东西,递给黑袍人。黑袍人看了看印章,又打开纸卷看了看,说道:“你为什么来晚了?” “我有任务。”第欧根尼低声说道,“将军的命令。” “下次记得事先通报一声。”黑袍人把纸卷和印章递还给第欧根尼,“你没有自行解读圣书,这很好。” “是的。”第欧根尼尽量简短地回答,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所说的“圣书”是什么意思。 “好。”黑袍人不再搭理第欧根尼,而是转向众人说道,“一切就绪,我们在开坛日前夜再见。” “我们要确认那天的来人情况,确保没有多余的人在场。”另一个人说道,“到时候和我们接头的人是谁?” “我。”第欧根尼再次发声。 “最好不过。”那人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记得按照圣书的指示行动。”之前的黑袍人提醒道,“但不要被人注意到,读完之后立刻销毁。” 大家纷纷点头,便朝着门外走去。第欧根尼希望借机与某人近距离接触,却发现大家都保持着距离,互不交谈,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出去。 “莫名的谨慎。”第欧根尼这样想到,“之前那个护卫只说是来这里见面,却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情。现在他们仍然不说行动的计划。” 他就这样走在一行人的最后,看着众人分别间隔着一段距离走出地下室。第一个人率先走出大门后,从门缝将面具递给看门人,接着看门人便站在门前,确认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让第二个人出去。这让第欧根尼希望借机跟踪的计划又落空了。 第欧根尼最后一个走出大门,他把面具摘下来,想要递给看门人。看门人伸手要接,却和他的手撞在一起,面具掉在地上。 “抱歉。”看门人连忙弯腰去捡那个面具,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第欧根尼已经不见了。他觉得夜风有点凉,于是赶紧关上了大门。 第欧根尼拐了几个弯,确定后面无人跟踪,才拿回了自己手杖和布袋。他脱下士兵的衣服,塞进袋子,换上平日常穿的斗篷。最后,他拿出一个山羊面具,在手里把玩着。 “他们在谋划一件事情。”第欧根尼沿着卫城山下的大路向市集走去,“时间在开坛日前夜,那会是什么呢?” 在雅典,百花节(Anthesteria)是除了“泛雅典娜节”之外最为盛大的节日,它象征着春天的到来,同时是祭祀酒神的狂欢节。百花节一共持续三天,第一天称为开坛日(Pithoigia),第二天称为酒盅日(Choes),第三天称为瓦钵日(Chytroi)。这三个日子分别为八月的第十一、十二、十三日。 “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第欧根尼默默计算着日期,“开坛日全城将会开始狂饮,酒盅日将向酒神献祭,瓦钵日会举行盛大的戏剧表演。这三天全城都将处于混乱和癫狂之中。” 他走进了市场旁边那名卫士的房子,而后者正在房间之中,当然,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也被堵上了。 第欧根尼一把掏出堵嘴的破布,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方的面前。 “你去过了,你知道我没有骗你。”卫士惶恐地说道,“放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求你帮忙。”第欧根尼嘿嘿一笑,将一个药丸扔进了卫士正在张着的嘴里,他用手一脱对方的下巴,让药丸滚下喉咙。 “这是什么?”卫士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药剂师’的一个作品,能让人听话的药物。”第欧根尼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的表情,“你一个月之后会死,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服下解药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卫士嚎叫着,“我说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需要你的配合。”第欧根尼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要告诉你的主人,一切按他的命令做好了安排,然后将他的指令告诉我。”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泄露了秘密,你会死;如果你逃跑,你会死;如果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你也会死。即使我被抓了,你也不会得到解药,而且,你会和‘药剂师’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第欧根尼一字一顿的说出这番话,看着对方的表情逐渐暗淡。 “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了,你将会活下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要我做什么?”卫士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明天早晨,按时上岗,按时汇报,就像你平常所做的那样。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将军给你的任何指示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第欧根尼站起身来,“不要想着耍花招,我可以在你家里找到你,自然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你。” “我不会的。”卫士带着哭腔说道,“求求你,不要让我死。” “相信我,我比你的主人更关心你的生命。”第欧根尼拿出了印章,“这个还给你。还有这个,”他把纸卷在卫士面前晃了晃,“莫隆告诉你如何解读他了吗?” “没有。”卫士老实地回答,“不过将军嘱咐我在开坛日前一天将这个交给酒神神庙的祭司,他会帮我解读。” “酒神的祭司?”第欧根尼眼睛一转,“那就交由我代你保管吧。”他闪身出了屋子,“后会有期。” “你还没有放开我!”卫士大叫着,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了,而自己并没有发觉。 …… “阿嚏——”阿里斯塔打了一个喷嚏,他抱着一个酒坛,正走进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的屋子。 “你生病了吗,阿里斯塔?”赫米阿斯关心地问道,“还有,这酒是怎么回事?” “可能春天快要到了。”阿里斯塔说道,“每年都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那是季节变换导致的身体体液不平衡所致。”埋头阅读的亚里士多德这时抬起头来,“你需要补充水元素,多用海水洗洗你的鼻孔,多喝水。” “虽然没有医生让我这么做过,但我会试试的。”阿里斯塔把坛子放在桌上,“这可不是酒,朋友们,这是我的珍藏。” “珍藏的是什么?”赫米阿斯拿过坛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啊。” “哎呀,你这个笨蛋,我珍藏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坛子本身啊!”阿里斯塔笑着说道,“看坛子上的画,多么奇妙啊!” “原来你是让我们看画啊。”赫米阿斯这才把坛子放回桌上,“一个人在打开坛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一定知道百花节的第一天叫做‘开坛’的日子吧?”阿里斯塔见其余两人都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但是这个习俗比百花节本身还要古老,那时人们开的可不是酒坛。” 他指着坛子上的漆画说道:“看,这里画的就是开坛的仪式,拄着蛇杖的是赫尔墨斯,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而坛子里飞出的是什么?” “这好像……带翅膀的小人?”赫米阿斯仔细地辨认着。 “这是灵啊!诸神的使者!苏格拉底曾说,有灵在对他说话,指的就是这些小东西。”阿里斯塔兴奋地说着,“开坛仪式,本来并非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祭祀——祭祀死去的人,而那些坛子也不是酒坛,而是装着他们骨灰的墓坛!” “我听父亲如此说过,在古代,人们在春天打开墓坛,希望死者的灵魂化为灵飞走,从而摆脱尘世,成为自由的存在。”阿里斯塔指着坛子的一侧,“赫尔墨斯又被称为‘亡灵接引者’,他将人的灵魂从尘世带向地府。” “我还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他接着说道,“赫尔墨斯手中拿的不是普通的树枝,而是他的魔杖!凡是被魔杖指挥的灵魂,都将跟随赫尔墨斯进入地府。而那些带着翅膀逃走的,却将成为真正自由的灵魂,它们摆脱了转世的束缚,永远消除了肉体的牢笼!” “原来这个仪式有着这样的起源。”亚里士多德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那么,你为什么珍藏这个坛子呢?” “我只告诉你们,你们一定要为我保守秘密。”阿里斯塔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个坛子,是我在郊外偶然发现的,它上面漆画的描绘与父亲讲述的传统一模一样。” “那又有什么奇怪呢?”赫米阿斯不解,“很多传说都会被画在容器上,比如荷马的故事等等。” “问题在于,这可不是人人皆知的荷马故事。”阿里斯塔压低了声音,“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这个传说,来自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教团,而他们信奉的,是俄耳甫斯(Orpheus)的教义!” “俄耳甫斯?”亚里士多德听说这个名字,俄耳甫斯是一位音乐家,色雷斯人,也在雅典生活过,但他最着名的是留下了神秘的教义,即俄耳甫斯教。 俄耳甫斯教,又称奥菲斯教(Orphika),是酒神信仰的一种,在雅典也有不少信徒。但他们的教团以保守秘密而闻名,他们的教义和仪轨只有团体的成员才知道,而且严禁外传。所以,尽管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教派的存在,但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圣所在哪里,也不知道身边的哪个人是他们的信徒。 “是啊,所以能够在坛子上做这种的绘画人,一定是奥菲斯教的信徒!”阿里斯塔语气中充满了憧憬,“所以说,我捡到坛子的那个地方,一定是特别的地方,说不定,那里就是俄耳甫斯的圣所!” “要知道,毕达哥拉斯就是接受了奥菲斯教的教义,才成为一位伟大的爱智者!”阿里斯塔站起来挥舞着双手,“俄耳甫斯的学说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神秘的知识与深刻的智慧!如果我们可以发现它们,或者加入他们的团体,一定是会对我们的努斯有极大的帮助!” “先别这么激动,阿里斯塔。”亚里士多德拉住了他,“先不说,奥菲斯教行事诡秘,门规严格,普通人不是想加入就能加入的;单说就凭你捡到了一个坛子,就可以确定那个地方一定是奥菲斯教的场所吗?” “你真是会让人泄气,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气鼓鼓地说道,“如果你们不信,就让我们去那里再次探索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奥菲斯教的证据!” “好啊,反正最近因为节日临近,我们也不用上课了!”赫米阿斯率先鼓掌欢迎,“我们一起去看看,就当做郊游也好啊!” “让我想想,后天就是开坛日。”阿里斯塔盘算道,“明天午后我们就去那里!这样还不会耽误之后三天的狂欢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阴影 雅典议事会有十名执政官,其中主执政官由十个部族的代表轮流担任,因为阿提卡历法一年共三百六十天,所以有六名主执政官的任期为四十天,其余四名任期三十天。 莫隆悠闲地坐在议事厅正中的椅子上,这是他本次任期的最后一天,也是开坛日的前一天。从今天午夜开始,雅典城的家家户户都会拿出新酿的葡萄酒,将它献祭给酒神狄奥尼索斯,而这之后的三天,雅典都将成为欢庆的海洋。 莫隆翻看着使者带回的消息,这是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的口谕,但不是他期待的字句。推举新主执政官的投票已经结束,书记官大声宣布着: “当选者是上阿格里尔区的吕西斯特拉图,任期四十天!” 莫隆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大笑着说道:“干得不错,朋友们。现在让我履行最后的责任,关于德尔斐神庙的神谕。”他展开了那张羊皮卷,高声宣告: “神谕说:胜利属于阿波罗的子孙!”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雅典娜,也不是波塞冬!”在场的众人纷纷议论,“雅典人的祖先是忒修斯,斯巴达人的祖先是拉凯戴蒙,这和阿波罗有什么关系?” “肃静!”莫隆拍了拍手,大声说道,“为了解读这一神谕,我特意询问了祭司和学者们,我想可以获得一个准确的解读。” “哈?每次对神谕的解读都是那些骗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有人说道,“他们总是把神谕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去解释。” “朋友们,那我来解读一下吧。”一直没有开口的吕西斯特拉图站起来,“阿波罗是德尔斐的守护神,而德尔斐在福西斯境内,如果这场战争有福西斯加入,那么他们加入的一方就会胜利!但是,很显然,底比斯和福西斯是死对头,他们不会帮助我们与底比斯的联盟!” “所以,神谕说的很清楚了,那就是我们不应该和底比斯一起发兵。”吕西斯特拉图满意的伸出双手,“这就是来自阿波罗的警告!” “有道理啊!”“他说的对!”一些人开始点头称是。 “公民们!”莫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让大厅安静下来,“还是听听学者们的看法吧!他们比吕西斯特拉图更了解神的意志。”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 “德尔斐是阿波罗的圣所并不错,但是不要忘了,使者前往德尔斐的时间正是冬季!在冬季的三个月里,坐在德尔斐神庙的不是阿波罗,而是狄奥尼索斯!” “那又说明了什么?”吕西斯特拉图打断了他,“酒神出现在德尔斐,并不能改变神谕的内容!” “那是你知识浅薄,吕西斯特拉图。”莫隆傲慢地说道,“我们都知道,酒神的母亲塞墨勒(Semele)是底比斯人!她是底比斯王卡德摩斯的女儿,因此,底比斯人也可以说是狄奥尼索斯的子孙。” “所以,学者们认为,神谕是酒神给我们的一个考验。”莫隆接着说道,“这里的阿波罗指的其实是酒神,而胜利的一方将是底比斯人!” “胡说八道!”吕西斯特拉图拂案而起,“东拉西扯,毫无说服力!你在随意解读神谕,这是对神明的亵渎!” “到底是谁在亵渎神明?”莫隆也勃然大怒,“你是想在百花节前激怒酒神吗?” “我敬重神明,但我不相信你!”吕西斯特拉图喝道,“为了揭穿你的谎言,我将在明天以主执政官的身份向酒神神庙献祭,亲自祈求祂的启示!” …… 正午。 改换装束的第欧根尼走到酒神神庙面前,这里已经搭好了祭祀的台子,而且摆上了鲜花和祭品。他围绕着高台转了一圈,便朝着站在台上的祭司行礼。 “莫隆将军请求酒神的启示。”他将一个泛黄的纸卷递上,头深深地低下去。 祭司默默地接过纸卷,将它投入了神庙中央的酒坛里,在第欧根尼正要感到惊讶之际,他看到纸卷又被拿了出来,递还给自己。 “这就是启示?”第欧根尼看到对方一直默默无言,便不再多话,拿起纸卷离开了神庙。 当他转过一个街角,进入无人的街巷时才展开那张黄纸。他惊讶地发现,之前空白的纸张上出现了鲜血般殷红的字迹: “月升之时,我在扎格柔斯漫游的地方漫游, 高举神母放在山上的火把。 我已获得自由,从此成为披着铠甲的祭司, 与哈迪斯一起统治冥界的万国。” “真是可笑的谜语。”第欧根尼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公羊样子的面具,“还好我留了后手。” …… 八月的第十日,午后。 阿里斯塔带着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来到了雅典的郊外,这里比学园还要更偏向西北方向,他们走了很久才到达。 “阿里斯塔,我们还要走多久?”赫米阿斯喘着气说道,“你是要把我们带到厄琉息斯(Eleusis)吗?” “那个地方就在前往厄琉息斯的路上。”阿里斯塔说道,“去年我去厄琉息斯护送圣物,回来时捡到了那个坛子。” “这里是荒郊野岭,不像有什么人居住的样子啊。”赫米阿斯环视四周,“你确定走的没错吗?” “没错,跟着我。”阿里斯塔走上了一个小山坡,他们转过了这个山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地,好像一个荒废的村落。 “这就是我捡到坛子的地方。”阿里斯塔指着对面的废旧房屋,“我们进来吧,看起来没人居住。” “不。”亚里士多德突然叫住了二人,“这里并不是一直无人居住,不久前,就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他用手拨开了火坑里的灰烬,“这些灰烬是新烧的,还有未烧尽的树叶,从叶子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新近采摘的。” “你是说这里有人居住?”阿里斯塔也紧张起来,“但现在这里确实空无一人。” “也许他们离开了,也许还没回来。”亚里士多德在各处搜索了一下,“谷粒、豆子、簸箕和铜锣,这都不是什么老旧的东西,甚至都没有覆盖着灰尘。” “糟了。”赫米阿斯惊叫一声,“我们这样闯进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里斯塔却双眼放光,他兴奋地叫道:“对了!就是这些东西啊!谁会把簸箕和铜锣放在一起呢?它们看起来像是什么仪式的用具啊!”他拉着亚里士多德,“我没说错吧,这里就是俄耳甫斯教徒们集会的场所啊!” “你高兴得太早了,如果这里真的是奥菲斯教的集会,我们岂不是撞破了他们的秘密?”亚里士多德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这可能遭到他们的仇视,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村子可看不出什么神秘,至少,每个过路人都可能发现它。”阿里斯塔不以为然,“我们可以装作旅行的路人……” “小心,有人来了。”亚里士多德把阿里斯塔拉到一堆杂物的后面,掩住了身体。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人走到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好他并没有进屋,只是在村落正中的火堆前停下了。他将一捆柴扔在地上,接着开始架起一个篝火。 “他在准备什么,看来之后还会有更多人来。”亚里士多德悄悄对另外两人说,“我们应该趁他没有注意,赶紧溜走。” “这样岂不是白跑一趟?”阿里斯塔表示反对,“他们集会的地点在村落中央,而我们就藏在这里偷看,并不会引起注意。” “赫米阿斯,你怎么看?”亚里士多德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朋友。 “与其内心一直疑惑,还不如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赫米阿斯说,“反正咱们有三个人,看起来他不是我们的对手。” “嘿,赫米阿斯,没想到你会支持我。”阿里斯塔开心地说,“看,他开始布置了。” 那个黑袍人开始在地上撒一种黄色的粉末,他用粉末画出一个大大的圈子,又在中心插上了三支树杈组成的火把。接下来,他就坐在地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鸦在黄昏的风中飞起,一个个穿着黑袍的人出现在圈子周围,他们各自带了一把柴火,到来时便扔在篝火堆里。 在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的时刻,篝火被点燃了。黑袍人们陆续站起来,围成了一个圈子。 “他们在说什么呢?”阿里斯塔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便提议道,“我们悄悄摸过去,靠近一些?” “这太危险了。”亚里士多德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麦秆堆,我们从后面绕过去,这样不容易被人发现。” 三人蹑手蹑脚地快步绕到麦堆后面,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集会者的动作,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怎么还没来?”一个黑袍人朝最先出场的人问道。 “新手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找到这里。”那人沉吟着说道,“如果在月亮升起时他还没有出现,我们就离开。” 这时,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他头上戴着一个公羊面具,身穿着士兵的衣服,脚步很快,显得背部稍微有些佝偻。 “你来了。”领头人率先打着招呼。 “是。”那人用很低的声音回答着。 “神谕是什么?”一个黑袍人着急地问道。 “胜利属于阿波罗的子孙。”士兵装束的来人快速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有人提出了疑问。 “底比斯人会取得胜利?”士兵用试探的语气说道。 “错。”领头的黑袍人再次发声了,“神谕不是那个意思。” 其他的黑袍人都看向他,那个士兵也不例外,只听他用沉重悠长的声音说道: “这里的‘阿波罗’并不是福波斯神的名字,而是这个名字背后的意思。” “阿波罗(Apollo),来自‘净化’(apolousis),这句话的意思是,受过净化之人才能取得胜利。” “净化?”那个士兵显然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不用担心,今夜的仪式就是净化。看来,将军是让你来做他们的代表了。”那黑袍人向周围的同伴发出指示,“让我们开始吧。” 众人分散开来,围绕着篝火形成一个圈子,领头人走向了亚里士多德他们之前藏身的破屋,这个举动让偷窥的三人一阵后怕。 片刻之后,他拿着装着谷粒与豆子的簸箕走出房屋,一面铜锣盖在簸箕上面。他缓步走进圈子,将簸箕递给新来的士兵。 “拿着它。”他把铜锣拿开,提在手上,“听我的锣声,把它传递给右边的人。”那个士兵赶紧捧起了沉甸甸的簸箕。 “锵——”一声嘹亮的锣音撕破了夜空,猫头鹰和乌鸦从树丛中惊起。 那人连忙将簸箕传递给旁边的人,随着声声巨响,簸箕在人们中间传递着。很快,它又传回到那个士兵的手里。 黑袍人放下铜锣,从袍子底下掏出了一个水囊,它拔开盖子,有浓郁的气味从水囊中飘出来。 “喝下它,你将获得净化。”他把水囊放到那士兵的手里。 “这是酒吗?”士兵有些迟疑,“我要全部喝掉?” “这不是酒,是神享用的汁液。”那黑袍人严肃地说道,“全部喝掉,一点儿也不许剩下。” 那个士兵又稍微愣了一会儿,看到周围的人都面对他,他们的眼睛中闪烁着怀疑和威胁。 “好吧。”士兵把面具稍微推起了一些,让下半张脸露在月光下面,他举起水囊,将里面的液体倒进嘴里。 亚里士多德看到对方掀起面具的那一刻,差点惊呼出声,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个身穿士兵衣服的人,正是犬儒派的第欧根尼!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震惊之下,他的手碰到了面前的麦秆,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是谁?”领头的黑袍人敏锐地发觉到了异样,他面朝麦堆,大声喝道。其他的黑袍人瞬间包围了这里。 “我们只是路人,没有地方过夜……”三个人瑟瑟索索地走了出来,“我们没有恶意。” “入侵者将会接受鲜血的盛宴。”那领头人简短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周围的黑袍人纷纷从腰间拔出了匕首,朝着三人围拢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日 眼看着一群黑袍人向自己压来,阿里斯塔赶紧跳起来大叫:“等一下!我们是毕达哥拉斯派的门徒,是奥菲斯教的信徒!” 黑袍人闻言愣了一下,人们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很好,请到中间来。” 亚里士多德等三人被一群人押到圆圈正中,他看到第欧根尼并没有什么动作。黑袍人将火把举起,高声说道:“净化仪式继续进行!” 说着,他把火把扔到地上,那火焰点燃了地上的黄色粉末,立刻冒出刺鼻的浓烟。接着,他一指位于圆心的亚里士多德等人,“这些异端将被燔祭!” “呼——”火焰在众人面前燃烧起来,阿里斯塔脸色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抖的机灵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慌张地看向亚里士多德,而对方也正侧头对他说道: “拉住我!” 赫米阿斯和阿里斯塔拉住了亚里士多德的双手,三个人手牵手地站在圆心。接着,一阵风包裹了他们。 第欧根尼身形移动的瞬间,周围的黑袍人立刻冲向了他,但他们低估了他的速度,这让他顺利冲到了亚里士多德面前。他拉住亚里士多德的袍子,施展开技艺。 “追!”黑袍人们马上沿着第欧根尼移动的轨迹追了上去,但对方的速度太快,瞬间逃离了现场。 “怎么办?他是什么人?”一个黑袍人慌张地向首领询问道。 “高超的技艺。”领头的黑袍人看到已经追赶不及,便停下了脚步,“他不是一般的士兵,应该不是那位将军的手下。” “是学园?还是……”那个人话到嘴边又停下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那个入侵者不清楚我们的计划,暴露的只是我们和莫隆的联系。”首领将众人聚集起来,说道,“我认为他们不是‘十二主神’的手下,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这么说,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另一个人插话道,“这可能很危险。” “放弃神庙那边的棋子吧,我们目前没有必要暴露在阳光下。”首领轻声说道,“停止集会,等待雅典的消息。” …… 第欧根尼在雅典城门前停了下来,这时的天色已经泛起灰白色了。看到无人追赶,他才弯下腰喘着粗气,低声骂道:“学园的学生都是猪吗?它们应该被献祭到神庙里,而不是出现在郊外!” “我们是无意闯入……”亚里士多德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他们其实并不是无意间到达那个地方,只是和预想有一点点偏差,于是停住了解释。 “抱歉我们破坏了你的计划。”他满怀歉意的说道,其他两个人也低下了头。 “多亏了你们的出现,我才没有喝下那鬼东西。”第欧根尼吐了口唾沫,“同样,也多亏了你们,我一个月的规划全部成为了徒劳。” “能否告诉我们你在计划什么?”亚里士多德希望将功补过,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也在一旁附和着。 “好吧。”第欧根尼沿着城墙坐了下来,他一把拉下面具,又解开了皮甲上的带子,把士兵的衣服脱了下来。 “首先是我遇到了一个跟踪者。”他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当然,经过我的反追踪,我发现他是莫隆的一个侍卫。他有一封进入今夜聚会的密信,应该是莫隆交给他的。于是,我就想去调查他的秘密。这就是今夜我要做的事情。” “莫隆和这群人有联系?”阿里斯塔难以置信地说道,“他不是城邦的主执政官吗?” “说不定,我看那个将军不是什么好人。”赫米阿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但他不是十分仇视爱智者吗?” “也许他想对付这群俄耳甫斯的信徒?”阿里斯塔猜想道,“对了,第欧根尼,他们是俄耳甫斯的信徒吧?” “净化,圣书,扎格柔斯。这些词语都像是奥菲斯教中的名称。”第欧根尼顺势躺了下来,“不管莫隆要做什么,他们又有什么来历,现在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我们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亚里士多德沉吟道,“这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我们应该告知欧多克索导师这件事。” “不!亚里士多德,我们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阿里斯塔惨呼了一声,“这样我会被打死的!” “你父亲确实应该好好管教你一番,如果你还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的话。”第欧根尼嗤笑道,“你们三个人的行为用自寻死路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雅典周边出现了来历不明的教团,而且与城邦执政官有联系,这是一件大事。”亚里士多德摆明了利害,“想想吧,万一这是一场针对城邦的阴谋,我们的信息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他们如果谨慎一点,就不会继续行动了。”第欧根尼舒展着身体,“被人撞见的秘密就不算秘密了,失去遮掩的秘密团体就会不堪一击。” “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亚里士多德想到了什么,“第欧根尼,莫隆派人跟踪你是为了什么?” “他怀疑我与‘药剂师’的失踪有关。”第欧根尼不动声色的撒了个谎,“他认为我对那个罪犯下了杀手。” “‘药剂师’?他不是被流放了吗?他死了?”显然,亚里士多德对这个话题提起了兴趣。 “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答案。”第欧根尼说道,“所以,我才会进行调查。” “等下。莫隆为什么关心‘药剂师’的下落?他们有什么关系?”亚里士多德突然找到了疑点,“‘药剂师’是和波斯人的使者一同来到雅典的,那莫隆,和那个使者有什么联系?” “这些也是我的疑问。”第欧根尼漫不经心地说道,“请你们直接去议事会问他吧。”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学园的导师们。”赫米阿斯忧心忡忡地说道,“说不定,雅典城里隐藏着很大的危险呢!” …… 百花节的清晨在灿烂的阳光中到来,这让走上街头的雅典人心情舒畅。他们举着鲜花和酒杯,呼朋唤友地向酒神神庙涌去。广场上,乐师们演奏着里拉琴,人们就在街上跳起舞来。 此时,酒神神庙前的祭坛下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将花环套在狄奥尼索斯的雕像上,接着将新酿的果酒献祭给神明。百花节象征着春天的开始,也是将初生的果实献祭的日子,初果象征着生命的开始,正如狄奥尼索斯也象征着新生。 年迈的吕西斯特拉图在奴隶的搀扶下穿过人群,他推开仆人,独自一人颤颤巍巍地走上高台。酒神的祭司将鹿皮的斗篷披在他的肩上,他在酒神的雕像前单膝跪下,口中喃喃地说道: “雅典的吕西斯特拉图献上对酒神的颂词!” 一旁的乐师们开始了演奏,在里拉琴和手鼓的伴奏中,吕西斯特拉图开始了酒神的颂歌: “啊,到来吧,奇迹中诞生的狄堤然波斯! 来吧,拿着酒神杖的神! 来吧,带着你那神圣春天的时刻, 啊,巴克斯,欢迎你,派安,欢迎你! 在神圣的底比斯,你那美丽的母亲为宙斯生下了你, 天上所有的星辰 都为你的诞生翩翩起舞! 啊!巴克斯! 凡人也为你的诞生而欢呼! 致敬你,伊阿科斯,宙斯之子! 以音乐、美酒、舞蹈与欢呼!” 听到他的颂词,围观的人们欢呼起来,他们将花环抛上祭台,随着乐声大声歌唱着。念完颂词的吕西斯特拉图站起身来,向着一旁的祭司说道: “我请求狄奥尼索斯的启示。” 祭司了然地将老人引下高台,带他走进了神庙内一间紧闭着房门的大殿。吕西斯特拉图走进去,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欢庆的雅典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们开始坐在路边,开怀畅饮。此时,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赫米阿斯和第欧根尼刚刚通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酒神神庙门前。他们先是去学园通报了昨夜的冒险,接着没有来得及休息就进入城里。 “执政官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出来?”阿里斯塔朝神庙的方向张望着,“他会带出什么消息呢?” 也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神庙里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吕西斯特拉图用踉跄的脚步从门内冲出,他的脸上写满了惶恐、诧异和难以置信,脚下却再也没有前进的力气。 人们看到,他们的执政官脸朝下扑倒在酒神雕像之下,四肢分开,仿佛在向那雕像行礼。他的背后血肉模糊,仿佛刚刚被猛兽袭击过。 “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人群中一片哗然。在嘈杂声中,酒神神庙的祭司走出了大殿,他的鹿皮外套上满是鲜血。人们陡然一惊,只听到有声音从那祭司的口中传出: “狂妄自大的凡人, 藐视难测的神圣; 万物自然的律法, 捕猎不敬神之人! 雅典的吕西斯特拉图 触动了酒神的愤怒! 伊阿科斯的歌女们 分食他的血肉!” 他的双手高举,面目狰狞,他的面容变幻,似乎并不是他本人在那里说出这番话的。接着,祭司将吕西斯特拉图的袍服一把撕开,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他继续唱道: “狂女们扑上前去 发出动人的欢呼; 一只手抓住胳膊, 一个拉住踝骨; 他的胸部被撕下一片片血肉, 露出苍白的肋骨; 人们再也找不到, 他那可怜的头颅!” 随着他的歌声,那年迈的执政官的身体竟然被看不见的力量肢解了,接着他的头被祭司提起,抛到祭台之下! “诸神啊!是狂歌女!酒神的伴侣附身了!”雅典人惊慌地四散奔逃。 “神的愤怒!他发狂了!快跑啊!”他们哭喊着,推搡着,互相踩踏着,红色的酒汁泼洒在地上,仿佛一滩滩鲜血。恐惧在人们的心头爆发,节庆的欢乐被突如其来的恐怖掩盖,哭声响彻天空。 混乱之中,亚里士多德看到第欧根尼飞身冲上了祭台,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发狂的祭司就是给他解读密信的人!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盛宴的祭司看到新来的猎物,兴奋地发出嚎叫。他像一头狮子一样一跃而起,弯曲的指甲抓向第欧根尼的眼睛。 狂风卷起第欧根尼的衣服,同时卷起周围献祭的花瓣,它们如同帷幕挡住了祭司的进攻。第欧根尼催动大风,将祭司不断向后推去,风如同一片片尖刀,撕碎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祭司却浑然不觉,他看到正面进攻无法起效,便匍匐在地上,口中高歌道: “啊!狩猎的伙伴,胜利的神! 让我抓住这凶猛的猎物! 巴克斯是狩猎的好手, 鼓舞信徒们追捕这野兽!” 第欧根尼仍旧使用狂风进攻着,却发现对方一动不动,倏然间,他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臂开始不听使唤了,仿佛被绳索束缚住了,接着是另一只手,接着是双腿。他腾空而起,却并不是借助御风的技艺,而是被看不见的锁链吊在了空中! “糟糕!他被控制了!”亚里士多德看出了第欧根尼正陷入危机之中,但却没有任何办法。拥挤的人群,血与酒的泥泞,狂风和看不见的锁链,让他从心底觉得自己渺小、空虚而无助。 “啪——”就在此时,一条鞭子打破了风墙,缠住了第欧根尼的身体,将他一下子拉出了祭台的范围,他的身体一下子摔在地上。接着,鞭梢顺势抽向祭司的身体,缠绕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一条巨蟒紧紧勒住了他。 祭司吐出了舌头,鲜血从他的口中、鼻中、眼窝中汩汩而下,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亚里士多德寻声望去,只见祭台上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黑发蓝瞳的青年,他的手里提着一条牧羊人的长鞭。他的眸子间不含一丝怜悯,重重地将那祭司砸在地上。 “色诺克拉底!你怎么在这?”一旁的阿里斯塔却爆发出惊诧的喊声。接着,他的声音从疑惑变成了欣喜的欢呼,“是柏拉图!是柏拉图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归来 色诺克拉底(Xenocrates)站在祭台前面,鲜血从他手中的鞭子上滴落下来。他没有去管倒在地上的狂祭司,而是从一旁吓呆的乐师手里夺过一面铜锣,用力地敲了起来。 正在逃跑的路人被着嘹亮的声音吸引,他们每个人的耳边都响起了一句话: “这不是什么狂歌女的惩罚,只是利用幻术的谋杀!不要逃,凶手已经伏法!” “不要逃,凶手已经伏法!” 这声音以祭台为中心波荡开去,让在场的众人一下子分神。随之,他们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灵魂归于安宁,快乐充盈生命!” 这语句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每一个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恐惧离他而去,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噩梦。人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茫然看着四周。这暂时平息了台下的混乱,一些人甚至开始配合闻讯而来的士兵们围成人墙维持秩序。 看到情况得到了控制,色诺克拉底跳下了高台,他朝着台下的一位身穿华贵紫袍的老人鞠了一躬,随后朝他身后走去。 此时,亚里士多德等人趁机挤到前排,扶起了昏倒在地的第欧根尼。看到色诺克拉底正在离开祭台,朝远处走去,阿里斯塔连忙喊道:“色诺克拉底,我们在这!” 闻声回头的白衣青年看见了阿里斯塔,他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却还是扭转头看着前面。随即,阿里斯塔看到一行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色诺克拉底跟在后面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领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他面容瘦削,留着半长的棕黑色胡须,深陷的眼眶下长着一个大大的鹰钩鼻。他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袍子拖在泥泞的地上。他厌恶地看着阿里斯塔等人,似乎马上就要破口大骂。 跟在后面的就是那位身穿紫袍的老人,他的装扮华丽而浮夸,相比之下,赫米阿斯的衣着也相形见绌了。他金色的卷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用一个银色的发箍固定在头上,而他的胡须同样闪着油光。此时,他正撩起绣着金线的紫袍,高抬起同样装饰着黄金的皮靴,小心地躲开地上的污迹。不过,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担忧。 “前面那人就是斯彪西波(Speusippe)。”阿里斯塔似乎有些怕他,小声地对亚里士多德说,“后面是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Aristippus)。” 而亚里士多德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色诺克拉底身前的那位老人,他头发花白,稍微有些秃顶,身量不高却异常强壮。他的额头平坦宽阔,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略带笑意。他一手拂着长长的胡须,不紧不慢地移动着脚步。当他看到斯彪西波准备斥责阿里斯塔时,便率先开口笑道: “哈哈!小阿里斯塔,你和你的朋友们总是会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这笑声打断了斯彪西波的责骂,同时也让阿里斯塔松了一口气。 “我想你就是尼各马可的孩子,欧多克索将那封信给我看过了。”他看着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听说了你不少事情,你表现出的勇气与智慧都值得你父亲为你骄傲。” 亚里士多德深深地低下头去:“向您致敬,柏拉图导师。” 柏拉图挥了挥手,示意他无需多礼,便低头看向第欧根尼,“我们先要处理好这位朋友的伤势。” “老师,城邦的护卫队长来了。”色诺克拉底近前说道,“他希望我们配合调查。” “你去现场检查一下。”柏拉图先是给弟子下达了指示,然后便向着匆匆赶来的利奥斯特纳打起招呼,“利奥斯特纳,我看到你的脸上充满了疲惫。” “哲学家,您的归来让我欣喜。”利奥斯特纳现出释然的表情,“多亏了您的出现,凶手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悲剧。” “可怜的吕西斯特拉图,我还是没能阻止这场悲剧。”柏拉图沉重地说,“愿赫尔墨斯照看他的灵魂。” “虽然您刚刚回到雅典,我还是乞求您拨冗帮助。”利奥斯特纳语气诚恳,“这起案件确实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经验。” “色诺克拉底会把他发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柏拉图说完便继续看向地上的第欧根尼,“把他抬回学园,他需要安静的休息。” 这时,色诺克拉底从现场回来,对他的老师低声说道:“是幻术与自然学家智术的结合。吕西斯特拉图应该是被服下了致幻的药剂,才惊慌失措。台上的场景被施加了幻术,他是被斩首而死,尸身并没有破碎。之前的情景都是为了引起人群的混乱。” “至于那个祭司,我暂时还看不出他的来历。”色诺克拉底接着说,“他也服用了大量的迷幻剂,所以不能排除,他是另一个智术师的傀儡。” 柏拉图点了点头,“好吧,你再跟着利奥斯特纳去现场一趟,回答一些他的疑问。”他转过头看向众人,“我们回学园吧。” …… 数日后的傍晚,雅典城东的山坡上。 第欧根尼拄着乌木银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来,他已将安提斯泰尼的骨灰埋在了山上。这位哲学家终于如他自己预言的那样寿终正寝,第欧根尼和学园的众人共同料理了他的后事。 亚里士多德站在山脚,他并没有和学园的其他人一同离开。当他看到下山的第欧根尼,便开口说道: “城邦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从祭司家里搜出了大量的书信,他与一个神秘的组织有联系。议事会认定,这是一次外邦针对雅典的颠覆行为。” “你在这等着,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第欧根尼呲牙一笑,“你觉得他们的判断是对的吗?” “我不清楚。”亚里士多德看着第欧根尼,“这个调查丝毫没有提到莫隆的名字。” “人们找到了那个卫兵的尸体。”第欧根尼说,“他喝得烂醉,掉下了山崖。”他摇了摇头,“是我害死了他。” “我们都知道他为何而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亚里士多德也摇了摇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要离开雅典?” “去科林斯,调查泰阿泰德的死。”第欧根尼看着远方说道,“这是老师交给我的最后一项使命。” “那么,你需要这个。”亚里士多德将一张古旧的莎草纸递给第欧根尼,“‘药剂师’所属的组织,和这上面记录的有很大的关系。或许,你可以凭借他找到‘魔术师’。” 第欧根尼看了一遍那张纸上的内容,脸上稍稍显出一丝惊讶:“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你为什么把他交给我?” “纸上的内容,我已经记在心里。”亚里士多德说道,“这张纸的原件,对我没什么用处,但对擅长追踪的你来说,可能是有用的工具。” 他神情坚定地看着第欧根尼,“我只有一个请求。” “那是什么?”第欧根尼也严肃了起来。 “找到他们。”亚里士多德说道,“但不要动手。把消息告诉我,要等我亲手了结他们。” “我答应你。”第欧根尼重重点了点头,接着把那张纸仔细地叠起来放进怀里。 “路上保重,第欧根尼。”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希望我们可以再见。” “不用担心,亲爱的朋友。”第欧根尼呵呵一笑,“我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他抬头看向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微风吹来他的话语: “无论在哪个城邦,哲学家,都是城邦的异邦人。” (第一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卷总结及第二卷预告 万事开头难,从一月初开始将《逻各斯之主》这个名字发布在起点,到第一卷结束,短短十八万字的一卷竟然更新了三个月。作为一个从未进行过超长篇写作的新手,我在这一卷写作的过程中总算充分认识到了网文写作的不易。 当然,作为一个新手,这一卷暴露了我诸多的问题。首先是不了解起点更新的机制,又因准备不足,没有存稿,导致意外断更,在此向投资过的读者表示抱歉。其次是在网文的用词和节奏上没有经验,所以现在读来,觉得这一卷写得十分零碎,冲突不够激烈,没有吸引人的桥段,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阅读体验可能不是很友好,也是本书成绩不好的主要原因。 针对以上的主要问题,我也在不断的学习和修正,直到第一卷最末的几章,我才大概地找到了写作的脉络,希望在下一卷的写作中可以取得进步。当然,因为题材原因,有些概念和语词确实与日常生活有较大距离。但我力求,即使跳过这些部分的读者,也能获得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 那么,接下来我就简单说说这部书的计划吧。 首先,风格方面。如果说每一个作者心中都有一个写作的摹本,那么我的摹本应该是艾柯的《玫瑰之名》和尤瑟纳尔的《苦炼》。因此,严格来说,本书不能算是纯粹的“幻想小说”,而应该叫做“历史可能性小说”(我借用了一个历史小说的名词)。所以,奇幻元素在这部书中其实占据了很小的部分,与天马行空的幻想相比,我更希望展现在特定条件下“真实”的历史情景。当然,奇幻元素是很重要的一个设定,因为它可以直接影响人物的行为逻辑。所以,我花费了大量时间去了解了一些希腊时期的民俗、信仰和市民生活的知识,希望借此机会可以展现给读者。 其次,人物方面。因为希腊哲学群星璀璨,本书肯定首先是一部群像剧,所以看到主角出场机会太少也不要担心,毕竟按照设定,他还是个孩子。第一卷我着笔墨最多的是犬儒派,这个群体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在理论上没有什么建树,但他们的行为却大大影响了哲学家在很多人心中的形象。而且,许多后代哲学家,比如大名鼎鼎的斯多亚派都受到了犬儒派的影响。尤其是第欧根尼,他个人本身也十分具有传奇性,有人称之为“发了疯的苏格拉底”。所以,我希望在主角还未成熟时遇到他,让他作为主角的引导者。 再次,情节方面。一条主线在第一卷末尾已经渐渐显露,尤其是两个组织的出现——俄耳甫斯教会和“十二主神”——后者大家可以猜到是指哪些人。他们之间的对抗会构成推动故事发展的一个动力,毕竟从正统希腊神话来看,奥林匹斯主神只有十二个,而酒神不在其中嘛。 另一条主线当然就更加明确了,那就是主角的升级之路。不过,按照历史,亚里士多德在三十岁前只对修辞学感兴趣,这一点在本书中可能会加以改变。毕竟他三十岁之后马上写了《物理学》,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完成的。 第三条主线是“智术体系的构建”这个目标。虽然第一卷中大家似乎都在施展着各式各样的技艺,但其中还是有规律可循的。我现在可以透露的是,智术体系将包括“逻各斯”和“努斯”两个方向,前一个任务我把它交给了柏拉图,后一个交给了亚里士多德。大家也可以猜一猜,它们包括什么内容,分别和后世中世纪的“魔法”有什么关系。 最后,学理方面。我的阐述不可避免的带上了我对哲学史的理解,甚至对某些学派解释的接受——熟悉某些理论的读者可能猜到些什么。但是这些仅仅是服务于小说情节的需要,它们都不能代替严肃的学术着作。所以,如果本书可以激起读者对于某个哲学家或者某个理论的兴趣,进而去阅读相关的文献而不是只止步于小说,那就是作者莫大的荣幸了。 说完这些,我要特别感谢正在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感谢大家坚持推荐、投票,每一份心意作者都会铭记在心,并成为我写文的动力。当然,为了扩大读者群体,我也希望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发在评论区或去书友群沟通。 下面是正式的总结和预告: 第一卷的题目是“异邦人”,点题的当然就是结尾处第欧根尼的那句话。这一卷的引言是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名言:“人就其本性而言,是城邦的动物。”哲学家与城邦的关系是这一卷探讨的重点,当然,我们看到,直到卷末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之所以取这个题目,更大的原因是作者本人久在异乡,在这里是彻底的“异邦人”,尤其是自去年以来,对这种异乡异客的处境有着切身的体会,因此许多情节也算有感而发吧。 接下来,第二卷的主场还是雅典,尤其是学园将发挥更大的作用,毕竟柏拉图终于出场了嘛。这一卷的跨度是七年,与第一卷基本按照时间顺序构建剧情不同,第二卷将略过一些时间,将重心放在中心人物上。所以,第二卷的篇幅会更长,主角也能获得更多露脸的机会了。 以上,《逻各斯之主》第二卷“爱智者”,即将开始,敬请期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柏拉 柏拉图斜倚在桌子旁,手拿一柄裁纸刀将书信上的封漆拆开,在他读信的同时,几个仆人将两个木箱抬到房间里。色诺克拉底随后进入了房间,向柏拉图说道: “老师,这是随信来的两个箱子,是狄奥尼索斯二世应您要求搜集的散佚书稿。” 还没等柏拉图回话,躺在墙边软榻上的阿里斯提波一下子坐起身来,他朝着色诺克拉底问道: “有没有送给我的箱子?” “送给您的是另外两个箱子,已经派人送往您的房间。”色诺克拉底礼貌地回答着。 “你跟狄奥尼索斯二世要了些什么?”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欧多克索疑惑地看着阿里斯提波,“我记得你可对书籍没什么兴趣。” “当然。我要的不是书,而是钱。”阿里斯提波再次躺回榻上,“毕竟柏拉图缺书,而我缺钱。” “书籍中承载的东西比金钱还要宝贵。”欧多克索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转而问柏拉图,“艾斯齐纳(Aeschine)的信中说了些什么?” “叙拉古的那位僭主给了他一个宫廷中的职位,报酬甚是丰厚,他看来很是满意。”柏拉图露出了促狭的笑容,“阿里斯提波,你是不是后悔没有留在叙拉古了?” “我倒是不介意留下成为人质,但很显然,狄奥尼索斯和艾斯齐纳更合得来。”阿里斯提波并没有扭头,“再说那里的床太硬了,被子也太潮湿,我睡不好。” “他还说,狄翁回到叙拉古之后处境很艰难。”柏拉图见欧多克索仍然看着自己,于是继续讲起书信中的内容,“但愿他保留着足够的智慧。” “恐怕这要依赖于僭主的智慧,而非狄翁的。”欧多克索叹气道,“年轻人总是自视甚高,他们不能听进去一点相反的意见。” “说到年轻人,我想到了学园里那些年轻的学生们。”柏拉图说道,“你设置的那门课程很不错,正符合我的想法。老实说,如果你没有开设‘智术原理与实践’这门课程,我也会在下学年的辩证法课堂上讲授它。” “如此说来,倒是我心急了?”欧多克索默默靠在椅背上,“最近雅典的气氛不同寻常,你应该感受到了吧?” “从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欢迎仪式看来,你没有危言耸听。”柏拉图打开了另一封信,接着说道,“我很欣慰的是,在这些事情中,学园并没有置身事外。” “恰恰相反,我感到头疼的正是这个。”欧多克索又叹了一口气,“我应该好好管教阿里斯塔这小子。” “恐怕不止是他,还有那个年轻人吧。”还在躺着阿里斯提波翻了个身,突然插话,“亚里士多德,他那么年轻,却已经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中心。” “哈哈,色诺克拉底需要鞭策,亚里士多德需要缰绳。”柏拉图却不以为意地开着玩笑,“但愿你们能够互补一下!” 站在一旁的色诺克拉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看到读信的老师面色突然凝重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欧多克索也注意到了哲学家情绪的变化。 “欧克里德死了。”柏拉图将信纸摊开递给对方,“麦加拉的欧布利德斯来信,说他的老师在几天前暴病离世,伊克提亚接替了麦加拉学院院长的职位。” 他看着众人,发出了一声感叹:“十二月真是哈迪斯统治的时节。”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阿里斯提波仍然保持着笑容,“愿诸神护佑他。” …… 十二月的雅典正值最炎热的时节,圣林的空地都被太阳晒得滚烫。赤脚的赫米阿斯从外面跑回房间,立刻捡起地上的木盆跑了出去。他将木盆装满了水,便在院子里脱光了衣服,然后将整盆水浇在头上,冷水的刺激让他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呻吟。 “哦!这鬼天气!”他看着亚里士多德也提着水回到了房间,便大声喊道,“雅典怎么会这么热!在阿索斯至少还可以去海里游泳,而这里只能靠这么一点水冲凉。” 亚里士多德正拿着刮板清洗着身体,看到一丝不挂的赫米阿斯还在手舞足蹈,便笑着将装着橄榄油的罐子递给他,赫米阿斯接过来,便开始用刷子把橄榄油涂在身上。他一边涂抹着,一边说个不停,“这种天气,就应该去海边,喝上一壶果酒,再去海水里泡个半天。” “而我们还要上课。”亚里士多德也把水冲在身上,结束了洗浴,“伊索克拉底的课程就要结束了,月底就要进行考核。” “哦!赫拉克勒斯啊!”赫米阿斯顺势蹲下身子,“真是可怕!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几个月学了些什么,但马上就要考试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说,你应该在课上少打些瞌睡。”亚里士多德从赫米阿斯的手里拿过刷子,开始自己涂油的过程,“去看看我的笔记吧,有些原理肯定是必考的内容!” “愿宙斯保佑你,亲爱的亚里士多德!”赫米阿斯一跃而起,跑进屋子找到笔记看起来。这时,阿里斯塔拿着两个纸卷跑到他们的门前。 “亚里士多德,你的信!”他先是把信给了门外的亚里士多德,“赫米阿斯,这封是你的!”他进门把信放在了桌上。 “是普罗科森的信!”亚里士多德欣喜不已,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位监护人的消息了。他连忙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字迹古拙,用词却十分文雅: “普罗科森致亚里士多德,祝你健康! 自雅典一别,已过数月,想必你已习惯学园生活,我也已经离开阿提卡,前往故土。我本出身爱奥尼亚,世居阿塔诺(Atarneus)城,自幼离家漂泊,不想归乡之时已是白首。此番回归故里,竟有近乡情怯之感。 我渡海之时,曾见有战船数艘自南方驶来,远观其旗帜,似是斯巴达人舰队。我料想近日或有战事,唯望你平安。 阿塔诺前月有市民暴动,推举一位来自阿索斯的商人欧布鲁斯担任城邦执政官,经我了解,他即是我们在雅典遇到的小友赫米阿斯之父。世间万事何其奇妙!你与其子同在雅典求学,而我与其父亦同处一城!斯人颇有才干,本邦父老皆以王视之,故称阿塔诺王欧布鲁斯。 我一切安好,诸事无忧。并祝你及学园诸位一并安好。愿诸神护佑! 又及。此信到雅典时,应距你十八岁诞生日不远,随信特附上属于你的财产凭证及签章。待你成年之后,自可取用。另有一千德拉克马银币,以供日常所需,万望珍重。” 亚里士多德感觉眼眶有些湿润,看得出,这位素来沉默的老人为了写这封信花费了不少心思。阿里斯塔将一个包裹从身后的仆人手上接过来递给亚里士多德,笑着说道:“这应该是你的东西,送信的人特意嘱咐过一定要你亲自打开。” 亚里士多德连忙道谢,这时,赫米阿斯赤裸着上身,举着信纸冲了出来:“赫拉克勒斯啊!我的养父成了阿塔诺城的王!” 亚里士多德已经从普罗科森的信里知道了此事,现在看到赫米阿斯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阿里斯塔却毫不知情,他拉住赫米阿斯,惊讶地问道:“成为王?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养父给我写信说,他因为参与了阿塔诺城——就是阿索斯旁边的一个城邦——的市民起义,推翻了原本的僭主,被推举为新的城邦首领。”赫米阿斯也同样惊讶,他的话有些颠三倒四,“总之,他说,目前我们的家人都搬家到了阿塔诺,而我作为他的继承人——也将成为阿塔诺王位的继承人。” “啊,宙斯在上!这真是我听到过的最让人震惊的消息!”阿里斯塔激动地抱住了赫米阿斯,“嘿,那你以后就是王子了?赫米阿斯!”他看向亚里士多德,“听见了吗?你和王子成为了室友!”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混蛋。”赫米阿斯笑着推开他,“这改变不了什么,我现在只想着继续学业!阿塔诺的事情我根本不了解,再说了,那是我养父的事业,不是我的!” “说的不错,王子殿下!”阿里斯塔拍打着赫米阿斯的后背,“你本来就是我们中最有钱的那个,现在只不过财产更多了而已。” “可我还在为修辞学的考试而发愁……”想到这里,赫米阿斯的激动一下子消散了。他转而问亚里士多德道:“你一直在发呆,为什么?你收到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是普罗科森的信。”亚里士多德简短地说了信里的内容,“他给我寄来了一些银币,因为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啊!这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阿里斯塔再次跳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吧?也就是说,你终于成年了,我的朋友!” “这真的值得好好庆祝一下!”赫米阿斯也兴奋起来,“十八岁,这是最重要的生日啊!” “我丝毫没有感觉出有什么特别的。”亚里士多德耸耸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而已。” “虽然有的城邦二十岁才算成年,但在雅典,男子在十八岁就可以获得公民权,这就是成年的标志。”阿里斯塔激动地踱着步,“让我想想,这样特殊的日子应该怎样庆祝呢?” “当然是买几桶好酒,痛饮一番!”赫米阿斯说道,“学园这里不方便,不如到我克里托区的宅子吧!” “看来你对那宅邸还没产生心理阴影,这让我很欣慰。”阿里斯塔打趣道,“不过,仅仅喝酒未免太过无聊了吧!况且,这怎么能显示出成年这个日子的特殊呢?” “你有什么想法吗?”赫米阿斯拉住阿里斯塔,默契地将生日的主人晾在一旁,径自开始了计划,“节庆已经过去,也没有什么戏法或者表演,不如请几名乐师来怎么样?你认识雅典的乐师吗?” “你的计划简直像老头子一样老套。”阿里斯塔一脸嫌弃的表情,“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但需要你的支持。” “你说说看,如果那真的有趣,我当然会支持。”赫米阿斯提起了兴趣。 “咳咳。亚里士多德,我想你平时很少消遣吧。”阿里斯塔故意卖了个关子,“我知道一个让人放松的好地方。” “你说的是什么呢?”赫米阿斯却等得不耐烦了,“除了酒馆和剧院,哪里还有什么消遣?” “你在阿索斯一直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出身豪门了。”阿里斯塔毫不留情地挖苦着他,“还是说,那里的人都像你一样,是个酒鬼?” “少说废话,快说你的计划。”赫米阿斯用大手拍着阿里斯塔的小臂,让他不由得抖了一下。 “你力气倒是不小,就是脑子不好使。”阿里斯塔缩回了手臂,“这不是很明显了吗?成年的日子,当然是要去成年人才能去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赫米阿斯摇了摇头,“不,以我对亚里士多德的了解,他对那些卖笑的女人不感兴趣。”他偷眼看了一下亚里士多德,“你看,我说的没错,他是个苦行者!” “听我说完,我说的可不是普通的女人。”阿里斯塔摇晃着脑袋,“你们听说过泰阿达特(Theodate)吗?她是阿尔西比亚德的情人,雅典着名的交际花。就连苏格拉底都曾赞赏她的美貌,为她献上了颂词。” “苏格拉底曾经为她献上过一段颂词?”赫米阿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定是惊人的美丽。” “不,严格的说,苏格拉底是在规劝她,让她认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亚里士多德这时说话了,“他称赞她的美貌,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借机反讽,让人们知道真正的美。” “哦,看起来你对这段轶事很感兴趣。”阿里斯塔嘿嘿一笑,“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在泰阿达特的面前说些什么呢?”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赫米阿斯纳闷地说,“即使她没有死,也已经是一个枯萎的老人了吧。” “苏格拉底时代的泰阿达特当然已经不在了。”阿里斯塔说道,“但我们的时代有新的泰阿达特。”他用诗人般的语气说道,“她的年纪不大,美貌却远远超过了她的前辈!” “所以,你想让亚里士多德去拜访她?”赫米阿斯的好奇心陡然升起,“她真得如传闻那样美丽吗?” 阿里斯塔看着亚里士多德促狭一笑:“这就要问问我们的‘原因学家’,愿不愿和我们一起去一探究竟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成年礼 亚里士多德禁不住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的软磨硬泡,最终被他们拉着前往那位传说中的交际花所在的地方。他本来对男女之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出于好奇,但泰阿达特门前的场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里怎么挤着这么多人?”赫米阿斯大呼道,“这是什么仪式么?” “这里日常就是这么多人。”阿里斯塔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每天午后,泰阿达特都会出现在她家的门廊上,有画家来为她画像,而此时就是见到她真容的最好机会。” “这么多人只是为了看人画画?”赫米阿斯一脸迷惑,“雅典人至于这么无聊吗?我想我一刻也呆不下去。” “当然不只是看人画画!这是她公开露面的时间,而人们可以趁机向她攀谈,赠送礼物,进而成为她的朋友!”阿里斯塔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你可算愚蠢得无可救药了,难怪你的消遣只有喝酒!” “这就像一个陷阱,她的身体就是诱饵。”亚里士多德在一旁淡淡地说道,“作画只是一个借口,重要的是向公众展示自己的美貌,让大家口耳相传,从而抬高自己的身价。” “不要把风雅说得如此不堪嘛。”阿里斯塔拍着他的肩膀,“有多少富人和青年等着这个机会呢,那叫什么来着,愿者上钩。” 他的话被一阵欢呼声淹没了,人们看到两名侍女将大门完全打开,露出了宽敞的院子和门廊。侍女们礼貌地将各位前来的客人让进院子,但进到距门廊六尺(pous)的地方就必须停下了。院子里还有几个健壮的仆人,他们虎视眈眈,似乎要随时将闹事的人扔出门外。 “她出现了!”有人发出激动的喊声。只见一位白发的画家率先登上门廊,他看了看阳光的强度,找好了设置画架的位置。接着,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一位女子缓缓地走上了门廊。阳光照在她的金色发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叹息,后排的人忍不住踮起脚来,希望看得更加真切。阿里斯塔悄悄碰了一下亚里士多德,“我说什么来着!你不会失望的!”亚里士多德却并没有理他。 阿里斯塔回头看时,却见自己的朋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子,似乎呆住了。他嬉笑着推了亚里士多德一把,说道:“嘿!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看呆了?” 亚里士多德还是没有出声,他的双眼并没有离开门廊上的身影,不过眉头渐渐锁成了一个结。直到阿里斯塔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咳咳,亚里士多德,你这样盯着别人很没有礼貌!” 亚里士多德这才移动了一下视线,他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阿里斯塔只以为自己年轻的朋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艳光四射的美人,也不去管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到门廊上。只见那女子斜倚着门柱坐下,双腿交叠伸展在台阶上,保持了一个既闲适又优雅的姿势。她把裙摆舒展开垂在台阶下面,有意无意地露出了光洁的小腿。 画师开始作画,他动笔很谨慎,似乎在思考如何勾勒对面模特的形体,但一经动笔,就画得飞快。有人看到,画布上很快出现了泰阿达特的肖像,进而涂上合适的色彩。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画师终于停止了涂抹。他将画布取下,展示给围观的公众们。距他较近的人看得清楚,那画布上的身影惟妙惟肖,很好的抓住了模特的动人之处。 “好!”人们纷纷鼓掌喝彩。“我愿意出一百德拉克马买这幅画!”一个站在人群中的老人举手叫道。他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了,穿着华丽,像是个富裕的商人。 “我出两百!”一个下巴干净的年轻人马上喊出了更高的价格,接着,又有几个人开始加价。 “看,这才是高潮的开始!”阿里斯塔目光炯炯,“人们在竞争,争的不是那幅画本身,而是美人的青睐!在这种时候,展现自己的财富,还能获得大众的欣羡,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对着亚里士多德说道,“怎么样?这比戏剧还要刺激吧!” 亚里士多德点点头,这时眼看着画的价格已经被叫嚷到六百德拉克马,按照通常的市场价,这笔钱可以买下六个年轻力壮的奴隶,两匹底比斯的良马,或者价值一个工匠一年的收入。但对这些富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拿这笔钱来买红颜一笑更值得了。 竞价渐渐平稳下来,最开始的富商叫出了七百德拉克马的价格,他的竞争对手们逐渐冷静下来,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手。而那个老商人整张脸涨得通红,胡须颤抖,两只手也紧紧地攥着,似乎下一刻桂冠即将加冕在他头上。 “一千德拉克马!”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老商人一时愣住了,他怒气冲冲地张望着,“是谁?是谁喊的?” “一千德拉克马,是我喊的!”阿里斯塔这才发觉声音的来源正在自己的身边。“赫米阿斯,你疯了吗?”他这才注意到与亚里士多德相比,另一位朋友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看起来,他也被美色迷住了。 “我没有疯,阿里斯塔,我愿意出一千德拉克马银币买下那幅画。”这位新晋的王子豪爽地甩了甩胳膊,大声地宣布道,“但不是为我,而是为我身边的这位朋友,斯塔基拉人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手臂被高高举起,无数双眼睛盯在他的脸上。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赫米阿斯,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嘿,别这样看着我。”赫米阿斯敲了敲他的额头,“清醒一点,我的朋友。”他接着低声说道,“我注意到你看那女人很久了,不管你有什么心思,别让我失望,拿下她。” 接着,他再次高声向众人喊道:“还有出价更高的人吗?不管是谁,我都愿意出他价格的一倍,把这份荣誉送给我身旁的这位朋友!” 人群哗然,但再也没有人举手竞价了。那位富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恨恨地一甩衣袖,快步离开了院子。人们纷纷鼓掌,向着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喝彩。 此时,欣赏着这一切的女主角终于站起了身子,她从画师手中接过那幅画,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亚里士多德面前。看着赫米阿斯将一个钱袋放在她的侍女的手里,泰阿达特对着面前的少年盈盈一笑,柔声说道: “亲爱的年轻人,你有一个忠诚的朋友,这份美丽的艺术品是你的。”她把画递到亚里士多德的手里,“当然,忠实的朋友谁不喜爱呢?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愿意,我也希望分享你们那份伟大的友谊。” 她侧过身子从亚里士多德身旁走过,裙摆扫过他的双腿,接着便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给赫米阿斯一个娇嗔的白眼。更多嫉妒的目光集中到两个人身上,一些年轻人甚至暗自攥起了拳头。 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是了!就是你!”他呆滞的眼睛一下子变得灵动起来,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他对着女子的背影大声说道:“那天在护卫者军营的,就是你!” 那位被称作泰阿达特的交际花身形稍顿了一下,她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夏日的炎热使人沉醉,年轻人,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接着,她对着侍女们吩咐道:“我累了,请各位来客回去休息吧。” …… 亚里士多德一声不吭地走在回去的路上,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各怀心事地看着他。突然的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而更多的则是对这位朋友的担忧。 “停一下,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率先打破了这沉默,“你确定,那个女人曾出现在护卫者的军营里?” “我想你还记得,就在赫米阿斯出事的那天晚上,莫隆带我们去了护卫者的营地。”亚里士多德严肃地说道,“那时,有一个人把一块写着暗语的布条塞到了我的手里,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他的样子。” “而今天我第一眼看到泰阿达特时,就觉得她的身形十分熟悉,尤其是她走路的姿态,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看到两个人仔细地听着,便解释道,“人们可能轻易的改变面容,但一些行动的习惯,比如身体停留的姿态,或者走路的姿势,却是十分难以改变的。” “而她刚刚靠近我,又走过我身旁的动作,与我那天在军营遇到的那人一模一样。”亚里士多德语气十分坚定,“我断定她就是那个给我传递消息的人。” “这么说,是她帮了我?”赫米阿斯这才回过神来,“她是我们的朋友吗?” “没那么简单。”亚里士多德摇摇头,“在军营传递密信之后,又有一个神秘人给第欧根尼送去了米特拉达梯宅邸的地图。以第欧根尼的眼力,同样没有记住那个人的相貌。” “这就很奇怪了。”阿里斯塔思考着说道,“如果第一次是因为身在军营,怕被莫隆等人识破所以做了伪装,那为什么要对第欧根尼做同样的事情?难道她希望保持神秘,不让人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么?”亚里士多德展开了分析,“一个人可以自由地出入护卫者的军营,又能在一位技艺高超的爱智者面前掩藏踪迹,他知道赫米阿斯被诬陷杀人的秘密,又了解一位波斯显贵住所的地图。这说明了什么?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际花,而是一个保有许多秘密的重要人物,或者一个高明的智术师!” “最大的问题是,你能确定是她吗?”阿里斯塔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验证你的想法,最好的办法是去暗中调查她,而不是打草惊蛇。” “我当时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亚里士多德懊悔地说,“可能是我想的太过入神,结果脱口而出。”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赫米阿斯说道,“也许是那女人有一种魔力吧?你有没有觉得,在场的众人都有些为她疯狂?” “凡人当然为他们的爱欲而疯狂了。”阿里斯塔不以为然地说道,“只有真正以知识和智慧为目标的爱智者,才能抗拒这种世俗的欲望。” “老实说,我当时也无法抗拒这种欲望。”亚里士多德坦率地承认道,“有一瞬间,我似乎确实为她迷住了,但是接着当我转而思考那个神秘的送信人的事情时,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感。”赫米阿斯也同意地点点头,“我之前竞价时似乎真的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为了某种虚荣而做出的举动。直到喊出那个价格,我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于是找了一个说辞,把焦点转到亚里士多德身上。” “好啊,你这个人!我还以为你单纯是为了朋友挥金如土!”阿里斯塔笑骂道,“我的情况就很特殊了,我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很美,具体说来,就像一个完美的圆或者正方形,它们的各部分都很和谐,如同一首乐曲,或者韵律完美的诗篇。”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阿里斯塔。”赫米阿斯指点着他的额头说道,“你的眼里只有图形和数字,难道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看不见吗?赫拉克勒斯啊,我真不知道我的身边都是些什么怪物!” “嘿!你说的真难听!”阿里斯塔撇撇嘴,“这么说来,她远比不上完美的图形好吗?毕竟理想中的圆没有一丝瑕疵,它是完美的!而凡人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完美!我把她比作图形和数字,已经是极高的赞美了!” “好了,朋友们。”亚里士多德看着他们越说离题越远,连忙制止了两人的斗嘴,“让我们先冷静一下,回到学园和导师们通报一声。我想,如果她不离开雅典,我们早晚有机会揭开真相。”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迷情剂 亚里士多德等三人很快回到了学园,他们在圣林的入口处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色诺克拉底。而后者一看到他们,就走上前来,对着阿里斯塔说道: “阿里斯塔,跟我到学园的正厅来。” “怎么了,色诺克拉底?”阿里斯塔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我们也有事情要告诉导师们呢!” 色诺克拉底并不搭理他,只是在前面带路。亚里士多德感觉出气氛有些诡异,于是悄悄拉住跟在后面的阿里斯塔,低声问道:“看色诺克拉底的脸色不善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 “他总是这样面无表情。”阿里斯塔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色诺克拉底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他是个好人。” “让他来叫我们应该不会是要难为我们的意思。”他接着说道,“需要担心的是斯彪西波,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有落到他手里的那一天。” 他们依次走进了学园的大厅,柏拉图,阿里斯提波,欧多克索都坐在房间里。阿里斯塔一进门,就听到了父亲的怒吼: “阿里斯塔,说实话,你们今天去哪里了?” “我……”阿里斯塔对父亲有些发怵,老实地回答道,“我们去了城里,去参观了画师进行创作的过程。” “你倒是很会逃避重点。”欧多克索被气笑了,“带着你的朋友去交际花家里,这就是你说的参观艺术创作?”他转头向色诺克拉底说道,“给我狠狠地抽他一顿鞭子!” 眼看着色诺克拉底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鞭子,阿里斯塔慌忙求饶:“父亲,真实情况是,今天我们在交际花的家里发现了一些异样,她……可能就是上次出现在护卫者营地的那个人!” “你在说什么?”欧多克索愣住了,“不要说得这样没头没尾。” “欧多克索导师。”亚里士多德上前一步说道,“这件事不怪阿里斯塔,是因为我。是我出于好奇才让他带我去了那个地方。” “先不说这个,解释一下刚才的话,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欧多克索显然更关心这件事情。 于是亚里士多德讲出了他的观察和推测,包括自己在那里失态从而说破这件事的经过。 “我担心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亚里士多德心虚地说,“也许这都是我毫无根据的臆测,但假如这是真的,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我们。” “这倒是重要的观察。”欧多克索看向了一旁的紫袍老者,“阿里斯提波,你了解那个女人吗?” “据我所知,她是前年来到雅典的。”阿里斯提波眯着眼睛笑道,“她一经出现就惊艳了雅典,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但是我还不知道她是一个智术师。”他摩搓着涂着油膏的胡须,“这就需要我去亲自看一看了。” “阿里斯塔,这个发现并不能改变你行为的本质。”欧多克索又转回了这次会见的主题,“我绝对不会容忍你带领你的朋友们走上堕落的道路!” “哈哈,欧多克索,这里可不是塔兰顿。我们也不是一群毕达哥拉斯派的苦行者。”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的柏拉图突然说话了,“雅典人热爱自由,热爱享乐,热爱一切激起他们爱欲的事物,何况这不是年轻人的错,而是城邦风气对他们的沾染。” “柏拉图,我想这是耽于享乐的先兆,如果在年轻时不能过上节制的生活,他的一生都会面临陷入诱惑的风险。”欧多克索仍旧不依不饶,“你也看到了,这个小子过于无法无天了。” “咳咳,你的话仿佛是在讽刺我。”阿里斯提波将手支在桌上,撑起了身子,“享乐有什么错?诸神赐予我们这副躯体,不就是为了享受一切的欢乐吗?” “我只是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欧多克索并没有掩饰他对于奢华享乐的不满,他严肃地反驳着阿里斯提波,“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阿尔西比亚德那样的人吧?”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孩子。”阿里斯提波反而笑了起来,“因为我早有防备,不在同一棵果树下停留太长的时间。” 眼看着现场变成了两位导师的争吵,阿里斯塔暗自偷笑,却一抬眼看到色诺克拉底还在拿着鞭子盯着他,于是赶紧收敛了表情。 “好了,你们的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柏拉图打断了两位朋友的口角,“现在重要的是,去看一看那位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看着阿里斯提波说道,“看来你对这项任务很感兴趣?” “如果没有其他人跟我争抢这份美差,我当然乐意效劳。”阿里斯提波舒展了一下身体,走到阿里斯塔面前,“年轻人们,请跟我来。” 阿里斯塔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跟着老人走了出去,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看到导师们没有要处罚自己的意思,便也跟着走出了大厅。 “感谢宙斯,我活着出来了!”阿里斯塔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释然。他拉着阿里斯提波的衣袖,说道:“多亏了你,先生,不然我今天一定会吃上一点儿苦头了!” “哈哈,你们今天可是大出风头。”阿里斯提波转而看着赫米阿斯,“尤其是你,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啊。” “什么?”赫米阿斯一时没有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您怎么知道……” 阿里斯塔这时却已经反应过来,他急切地问道:“对了,我父亲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去了哪里?” “呵呵。”阿里斯提波这才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因为今天午后的美景,我也在现场欣赏啊。” …… 侥幸逃避处罚的阿里斯塔不敢马上回家,而是跟着亚里士多德回到了他们的住处。等他们梳洗完毕,才感到浑身疲倦,于是直接倒在床上。 亚里士多德突然想起了一个疑惑,他问阿里斯塔:“据我观察,阿里斯提波导师与你父亲关系不好?” “这不是什么秘密。”阿里斯塔坦然地说,“不光是我父亲,阿里斯提波和学园的多数导师都合不来。” 他坐在床上,开始讲述自己的见闻:“阿里斯提波和柏拉图同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他们的风格大不相同。柏拉图重视数学、自然、政治和辩证法,而阿里斯提波自称继承了苏格拉底的伦理学,他认为这才是苏格拉底哲学的精华之处。” “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态度就更是不同了。”阿里斯塔继续说道,“柏拉图和我父亲等人都崇尚节制的生活,认为应该用理性控制欲望,而阿里斯提波认为人应该解放欲望,尽情享乐,把快乐作为人生的唯一目的。” “所以尽管同在学园,但信奉他的信条的学生们自成一派。因为阿里斯提波是昔兰尼人,追随他的人便自称昔兰尼学派。” “那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人是如何在学园共处的呢?”赫米阿斯疑惑地说,“柏拉图能够容忍自己的学园存在不同的派系吗?” “我听说,当柏拉图准备创立学园的时候,他在全希腊各地邀请爱智者担任导师。”阿里斯塔解释道,“当时,苏格拉底的弟子艾斯齐纳和阿里斯提波都声名显赫,但与柏拉图学说相左,有人便提议不要让他们加入学园。但柏拉图说,‘通往智慧的道路并非一途’,学园要成为雅典智慧的中心,自然要兼收并蓄。” “于是,毕达哥拉斯派,昔兰尼派和其他各个学派的学者们纷纷加入学园,这才造就了学园今日的盛况。”阿里斯塔语气中满是钦佩,“因此,柏拉图并不在意学生们遵循哪个导师的意见,只要大家都生活在学园这个共同体之中,都可以保持和谐相处。” “虽然我很钦佩柏拉图的决定,但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学园的统一只是因为柏拉图巨大的声望和人格魅力。”亚里士多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如果没有柏拉图的平衡,各个学派的学生们很快就会陷入内斗。” “不要如此悲观,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轻轻地拍了拍他,“毕竟我们都有着共同的目的,那就是真理。” …… 亚里士多德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感到脸上有一阵阵凉意。他坐起身子,看到窗户大敞着,似乎从来没有关上过。他小心地站起来,没有吵醒睡着的另外两人,轻轻地把窗关小了一点。就在他准备回到床上去的时候,一件东西从他的衣服里滑落了出来。 亚里士多德低头捡起那件东西,原来是今天在泰阿达特的院子里获得的那幅画,他一直把它揣在怀中,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当他将画布展开,跃入眼帘的正是一个妖娆的身影,它占据了画面的中心。 画上的人保持着斜倚的姿态,胸前抱着一株紫罗兰。在亚里士多德的回忆里,今天下午他并没有见过这种花的出现,看起来这是画家自己的发挥。同时,这张画布似乎被特殊材料处理过,整张画布都散发着一种紫罗兰的花香。 “这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的视线被画布的一角吸引了,那里画着一个徽章,似乎是画家的印章,但是是用笔画上去的。徽章正中是山峰的图样,山的正中间有一只鸽子。 “这不像是哪个雅典家族的徽章,是外邦的吗?”亚里士多德对纹章并没有太多的知识,他把画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似乎并没有更多的线索。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从半开的窗边传来了一声女性的轻笑。亚里士多德闻声去看,却见画上的人物此刻正在窗外向他招手。 亚里士多德连忙站起身,却感到头有些晕。窗外的人影一闪,朝着远处飘去。他来不及多想,跟着那道影子就冲出了房门。 亚里士多德追赶的人影仿佛没有踏在地上,她轻飘飘地行走在前面,仿佛下一步就可以赶上,但就是每次都差了一段距离。亚里士多德不知追赶了多久,但当他思考这个问题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学园之外了。 “你是什么人?你的目的是什么?”亚里士多德看到对面的影子停住了,便大声问道。 “你倒是很奇怪呢,年轻人。”对面的人影转过身来,“其他的人在意的只是我的身体,却从来不问我的目的。” “你到底是不是给我传递密信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亚里士多德继续大声喊道。 他感到对方向自己走近了几步,但夜风里飘荡的衣裙遮盖了她的身体,让人看不清对面的人物。当他想仔细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却被那金色发饰在月光下反射的光辉晃得睁不开眼。亚里士多德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真是个特别的孩子。”对方再次开口了,“你看着我的画像如此入神,却不敢看我本人的样子。”那声音忽远忽近,“看来,你还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什么?”亚里士多德努力地想要看清对面,他不断扭头躲闪着反光,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角度。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对面又传来了一声轻笑,“看来我要离开这里了,不过,在我走之前,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亚里士多德感觉对面的人影接近了自己。他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在自己手心抚过,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紧接着,他的手心处传来了一种坚硬的触感,他连忙低头观看,却发现手上多了一枚金色的胸针。 那是一个小巧的胸针,由纯金打造成鸽子的形状。亚里士多德正想问什么,却被对方的话语打断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甜美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等你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刻,带上它,来找我。” 亚里士多德眼看着她那烟一般的影子正在快速地离自己而去,急忙大声喊道: “你是谁?” “人们都叫我泰阿达特。”声音从远处悠悠地传来,“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阿芙洛狄忒'。”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大祭月 亚里士多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一张充满皱纹的脸,接着闻到了油骨的香气。他转动了一下眸子,尽力让头抬起,却发现全身完全没有力气。 阿里斯提波看到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释然地站起身来:“他醒了,但还是有些虚弱。”他转向旁边的众人,“让他静静地休息一天吧。” “我这是怎么了?”亚里士多德只记得昨夜如梦幻般的经历,之后便失去了记忆。 “阿里斯提波说你吸入了大量的迷情剂。”阿里斯塔坐在他的身侧说道,“是他把你从郊外捡回来的。” “迷情剂?”亚里士多德似乎又闻到了那种紫罗兰的花香,“那是画上的味道吗?” “迷情剂,又被称作爱情魔药,是一种传说中的致幻剂。”站立在一旁的医生德拉科拿出了那幅价值一千德拉克马的肖像画,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虽然我没有检验过它的成分,但从这张画布上残留的一些气味来判断,你应该是中了这种药物的毒。”他把画布放回桌子上,“现在这张画布已经干净了,你可以放心收着它。” “还有……”亚里士多德想到了那枚鸽子形状的胸针,他已经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现实。 “你找的是这个?”阿里斯提波将那枚胸针递给亚里士多德,“医生检查过,这个金属制品没有沾染什么药物。” “为了防止你还有疑问,我来简洁明了的告诉你昨晚发生了什么。”阿里斯提波看起来不是一个喜欢卖关子的人,“你昨晚吸入药剂之后,被某种迹象吸引出去,然后肯定看到了一些幻象。它们可以被附着在某些物品上,或者通过某个中介联系到你。” 他指着金色的胸针说道:“这个就是中介物。我昨晚已经去那座房子看过,那里的所有人,那个女人,画师,包括仆从和女佣,全都连夜消失地无影无踪。所以,你昨晚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只是她制造的一段记忆。” “可是……我曾经和她对话。”亚里士多德挣扎着说道,“那不像是事先制作好的幻象。” “我不怎么了解附身,或者类似的技艺。”阿里斯提波摩搓着胡须说道,“我只能判断为她通过中介物直接联系到了你,按照常理,这需要极高的消耗,但具体如何操作,就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多谢你,阿里斯提波导师。”亚里士多德向着对方表达了感激之情,“感谢您救我回来。” “这只是顺手罢了。”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真是最无趣的一次任务,我甚至都来不及看到对手。不过,你好像被她盯上了,说不定,你还有与她梦中相会的机会,哈哈。” ……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的幻觉,他开始恢复了健康。泰阿达特离开雅典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激起什么反响,毕竟,富人们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一个交际花只是微不足道的装饰。只有曾经在她面前花了大钱的人暗中叫苦,抱怨自己上了当。 时间流转,年终将近。亚里士多德和他的朋友们还在为月底的修辞学考试努力准备着,毕竟这是他们进入学园的第一场考试,而考试结果关系着他们未来的学业。 “感谢宙斯,终于结束了!”阿里斯塔刚走出伊索克拉底的学校,就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从没想到伊索克拉底会这么可怕!他把我反驳地哑口无言,要不是我的推理每一步都无懈可击,我一定会被判为不通过!” 就像伊索克拉底在课程开始的那天宣布的那样,修辞学的考试的唯一形式就是说服老师本人。当然,在具体的口试中,学生们选取的话题各不相同。阿里斯塔耍了个心眼,选取了几何证明这个领域。他对论证形式的掌握非常熟练,但伊索克拉底还是对他的定义提出了几个问题,差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简直是投机取巧,阿里斯塔。”赫米阿斯垂头丧气地说道,“数学问题难道不都是确定的步骤吗?这根本不是修辞,只是计算。你论证的过程也不过是将计算的过程用日常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赫米阿斯如此低落不无道理,因为他选择了“城邦的正义”这个话题,而这恰巧是伊索克拉底的强项。他在辩论中被对方设下了陷阱,险些接受了相反的命题。还好,他及时想起了亚里士多德曾经提到的“论证中经常出现的谬误就是混淆概念”这个说法,马上指出了对方的错误,这才让伊索克拉底放了他一马。 在他们身后,狄摩西尼仍然洋洋得意的抬着头。这不仅是因为他今天收到了老师的表扬,还因为他终于打赢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他成功地控告了自己的监护人,在法庭上让他们归还了自己的财产。这让他充满了自信,对修辞学的热情也更上了一层。 赫米阿斯并不想搭理这位歧视外邦学生的雅典青年,他拉着阿里斯塔快走了几步,离开了学校的大门。看着狄摩西尼独自走远,他才对阿里斯塔说道:“哎,亚里士多德怎么还没出来,他的考试不是很早就结束了吗?” “伊索克拉底让人叫他去房间说些事情。”阿里斯塔回答道,“毕竟,他可以算是这位老师最欣赏的学生之一了。” “要我说,应该没有之一了吧。”赫米阿斯不无羡慕地说,“我们并不是伊索克拉底本人的学生,只是来自学园的借读者。不收学费也肯给予如此的教导,应该说是朋友之间才能发生的事情。” “伊索克拉底不是一般的智术师,他的内心还是有着追求真理的热情。”亚里士多德从他们的身后赶上来,他听到了赫米阿斯的话。 “嘿!”阿里斯塔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你们谈了些什么?” “有关修辞学理论的事情。”亚里士多德毫不讳言,“你知道,我曾经想要把如今的修辞学学习分为两类,一类仅仅关注我们语言的形式,研究推理的有效和命题的真假,而不涉及雄辩和引起共鸣等等说服的技巧。另一类才是诗歌、讲演和法庭辩论之类。” “对,你是说过这个想法,但这位修辞学家允许你做这样的划分吗?”阿里斯塔不解地问道,“要知道,对他的学生们来说,后一类才是学习的重点。” “或许这有点出乎意料,但伊索克拉底很支持我的想法。他还把自己编写的一部教材送给我参考。”亚里士多德从怀中拿出一卷书,“看来,他也认为这种划分是有必要的。” “也许他只是对你抱有期望。”赫米阿斯拍了拍亚里士多德的肩膀,“我们也是!我们相信你可以在这方面做出开创性的贡献,比如——构建一个全新的学科。” “我现在所做的还只是九牛一毛。”亚里士多德微笑着说道,“我还是准备把精力放在学园的课程上,也许其他课程内容也会给我一些启发。” “不!不要再谈上课的事情了!”阿里斯塔再次发出了哀嚎,“新年就要到了!假期!假期终于来了!” “可别忘了,你还在被看管期间呢!”赫米阿斯看着他哈哈大笑道,“即使休假,也不能出门消遣,这对你来说还不如不放假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阿里斯塔神秘兮兮地说道,“虽然父亲不允许我在课后在城里闲逛,不过大祭期间,他可不能阻止我出门,毕竟这是每个雅典人最重要的节日啊!” 雅典的一月,被称为“赫卡托姆拜昂月”(Hekatombaion),意思是“百牛大祭”之月。在这个月中,有最隆重的泛雅典娜节庆典。 “这次节日可是奥林匹克大会之后的第二年,有泛雅典娜节竞赛。”阿里斯塔开始了兴奋地介绍,“泛雅典娜节与奥林匹克大会相隔两年,也是每四年举行一次大典,赛会上不但会有献祭和竞赛,还会有诗歌、舞蹈和音乐的竞选!” “这可是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竞技!”他引用了柏拉图的名言,“体育锻炼身体,音乐陶冶灵魂,这是诸神给人的礼物!” “这么说来,新年的开始又是节庆的一月啊。”亚里士多德点头说道,“难怪学园并不会给我们在一月安排课程。” “我还没说完呢,除此之外,还有厄琉息斯的迎神游行!”阿里斯塔喋喋不休,“到时候青年男子们会组成队伍,一路走到厄琉息斯去迎接雅典娜的圣像,而回程时就是群饮和狂欢!因为今年百花节的变故,雅典人都没有放肆欢庆,大家早就期盼着下一次狂欢节的来临了!” “宙斯保佑。”赫米阿斯喃喃说道,“这一次节日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亚里士多德闻言不觉莞尔,确实,这一年的节日似乎都不怎么顺利:地母节的袭击,百花节的骚乱,仿佛诸神在不断地对雅典示警。城邦的市民中也产生了一些谣言,似乎有一片乌云在雅典人的头上停留,始终挥之不去。 “总之,泛雅典娜节是一个可以好好放松的日子。”阿里斯塔开始了收尾,“父亲绝对没有办法管我,因为游行圣火的传递,是从阿卡德米圣林开始的!” …… “今年的大祭准备比往常早了一些啊。”欧多克索看着来来往往布置帷幔的城邦居民,对着柏拉图发出了感叹。 “对节日失去兴趣是衰老的象征,我的朋友。”柏拉图饶有兴味地看着工匠们用木头搭起台子,“对神的虔敬不就体现在这种投入之中吗?” “说起对神的虔敬,我可比不上你。”欧多克索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丝笑容,“你在西西里和神玩了一次捉迷藏?” “咳咳,准确的说,是我单方面被捉。”柏拉图也笑了起来,“这是必然的代价。” “我看你一切都如往常,德拉科也给你做过检查,他说你的身体就像四十岁。”欧多克索带着疑惑,“所以,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再谈。”柏拉图却主动终结了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道,“我曾拜托你搜集德谟克利特的着作,这事办的怎么样了?” “你不要再跟我说,你要把德谟克利特的作品全部搜集起来付之一炬!”欧多克索愤愤地说道,“首先,他的作品多的是,遍布希腊各邦,我根本无法收集全部;其次,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赌气,这对你的灵魂没有好处!” “好了,好了。”柏拉图摇摆着双手说道。面对这位比自己年轻不少的朋友,他有时候真的是有些怵头,“你总是太严肃了,欧多克索。有时候也得允许老年人自己讲个笑话。” “半真半假的笑话,就像你在对话中讲的那些。”欧多克索表情并没有放松,“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次的节日庆典会不会再出什么事情。” “你有什么发现吗?”柏拉图转而询问道,“那些可疑的人,最近又有什么动向?” “如果你指的是城邦的那些统治者,他们的行为倒没有什么异常。”欧多克索说道,“但西奥多罗曾经发出过一个预言。”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柏拉图略一沉吟,“你知道的,阿波罗在我们这边。” “那黑暗呢?”欧多克索的语气有些急迫了,“我很多年没有回过塔兰顿了,不知道那里现在的情况,更不知道其他教派的事情。” “既然你已经脱离了那里,就尽量不要再卷入那里的事情。”柏拉图诚恳地告诫着这位老友,“我从意大利回来,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也许,聆听者和学习者之间早晚会爆发一场大战。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学园,我希望你置身事外。” “我明白。”欧多克索点点头,“只是那些俄耳甫斯的信徒让我想起了那段日子。我想,他们销声匿迹了这么久,也该探出头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竞技场 泛雅典娜大节的庆典要持续八天,而在节日游行和献祭之前,竞赛已经开始了。在泛雅典娜竞赛上,不仅仅有雅典各部族的选手参加竞赛,而且还有很多竞赛向外邦人开放着。 赫米阿斯紧张地看着赛车场内的比赛,一辆两匹马拉的战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扬起漫天的尘土。场边的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冠军是克里托区的莫隆!”人们将鲜花和水果投向得胜的马车和驭手,一顶月桂树叶的桂冠被戴在他头上。 莫隆当然没有亲自驾车参赛,他资助了两辆战车参加竞赛,其中一辆得了冠军,另一辆没有取得名次。因为战车竞赛考验不仅仅是马匹的脚程和车辆的坚固,驭手的驾车术在其中起了更重要的作用。 “该死!”赫米阿斯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他资助的战车在比赛最后一圈撞断了车轴,一下子翻倒在赛道上,这起事故造成了驭手的重伤,也使得紧跟其后的一辆战车在躲闪时冲出了赛道。 “真是丢人现眼!”他恼怒地说道,“我应该雇佣一个更好的驭手!”他看着人们将受伤的驭手抬出赛场送去医治,便扫兴地转身,要离开赛场。 “别灰心,赫米阿斯。”阿里斯塔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回到看台上,“接下来还有马术竞赛呢!” “我现在可没什么心情看赛马。”赫米阿斯甩开阿里斯塔的手,“我可是在那辆马车上花了大价钱!” “依我看你只是缺乏经验,应该多买几辆马车,多雇佣几个驭手!”阿里斯塔说道,“马匹和驭手竞技时的状态决定了结果,所以应该多备上几个替代者!” “还可以这样?”赫米阿斯一愣,“那岂不是一场比赛可以有同一个人的许多代表参加?” “当然可以!”阿里斯塔哈哈大笑,“你没听说过阿尔西比亚德曾经一个人准备了七辆战车去参加奥林匹克大会吗?代表他出赛的马车最后取得第一名、第二名和第四名,所以这场比赛的冠军、亚军和第四名都是他!”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把赌注都压在一个选手上了。”赫米阿斯懊恼地说,“我还可以雇佣双倍的驭手,让他们轮番上场。” “别提了,我可是在你的马车上押了一个德拉克马。”阿里斯塔苦着脸说道,“我也没想到它连前三名都没有得到。” “好了,你们不用争吵了,依我看,在这场比赛之前,莫隆就已经锁定了冠军。”亚里士多德终于开口道,“你们没有发现有好几辆马车的行动都很奇怪吗?它们故意阻挡其他参赛的车辆,给莫隆的那辆让开道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作弊!”赫米阿斯恍然大悟,“难怪有几辆车一直贴在我的马车边上,他们肯定是收了莫隆的钱,替他清理其他的竞争对手!” “真是卑鄙啊。”阿里斯塔叹了口气,“何必呢?这只是雅典城邦内部的竞技,又不是全希腊的奥林匹克大赛!莫隆真是为了荣誉不择手段!” “荣誉带来名声,名声带来权力。”坐在他们身边的狄摩西尼突然嗤笑道,“你们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怪只能给人当作晋升的工具。” “废话!我们按照公正的准则行事,哪里能想到有人采取这么卑劣的手段!”赫米阿斯突然反应过来,惊叫道,“狄摩西尼,为什么你坐在我们边上?我们是你的朋友吗?” “哼!你以为我喜欢坐在你们这些蠢人边上?”狄摩西尼反唇相讥,“这里是最靠近赛道的看台,为了清楚地看到比赛中发生的一切,我不得不和你们坐在一起。” “你看那么清楚干什么?我记得你并没有参赛。”阿里斯塔也并不友善地说道,“难道你想说服一匹马吗?” “你们不懂就不要乱说。”狄摩西尼年轻的脸上显出了愠怒的神色,“我在计算赛马的胜率,如此就可以在押注时更有把握。” “好吧,我没想到你还对数学有兴趣。”阿里斯塔嬉笑着说道,“别忘了把结果告诉我,让我也赚上一笔。” “哼,我押的骑手肯定会夺得冠军,他以往的战绩是这次参赛选手中最好的。”狄摩西尼信心满满,“阿里斯塔,等一会儿你就说不出漂亮话了。” “嘿!你这样做不公平!我已经十六岁了,应该参加青年组的比赛,而不是少年组!”赛场边传来的争吵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亚里士多德循声望去,只见那里一个身材高挑体格结实的年轻人正在对着比赛的裁判叫嚷着。 “你出生在下半年,现在还未满十六岁!”那裁判也寸步不让,“听着,小子,要么老老实实去少年组比赛,要么滚出赛场!” “可是马其顿的历法和雅典不一样!”那少年并不满意裁判的解释,“你不能按照雅典历法来计算我的生日!” “我没空跟你算计什么生日月份!”裁判早已被他说的不耐烦了,“停止你的说辞,滚回去!” “不!”少年一屁股坐在了跑道的中间,“除非你让我参加青年组的比赛,否则我绝不离开这里。” “嘿!裁判!下场比赛还要多久才能开始啊!”场边的一些观众等不及了,他们在赌局中押了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赛马的结果。 “我看那孩子的个子已经够的上一个成年人了!让他去高一级的组比赛又能怎么样!” “就是就是!不要因为一个孩子耽误大伙的时间!快开始,快开始!” 在观众的哄闹声中,裁判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他对着那个捣乱的少年吼道: “好了!小子,牵上你的马,去起点参赛!” “是!”少年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飞快地奔向场边,有人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牵过来。少年边跑着边伸手接过缰绳,脚步一刻不停,飞身跳到马背上。枣红马感到背上多了重量,也奔跑起来,一人一马瞬间绝尘而去。 “那个人是谁?”亚里士多德询问着同伴们,“狄摩西尼,你不是研究了各个参赛的选手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认识,大概是哪个外邦来的小子吧。”狄摩西尼毫不在意,“那种小角色根本不会改变比赛的结果!” “锵——”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声,比赛开始了。泛雅典娜节的竞赛根据参赛者的年龄分为三个组:十二岁到十六岁为少年组,十六岁到二十岁为青年组,二十岁以上为成年组。看到在起点等候的马匹,亚里士多德明白了刚才那少年为何如此坚持,因为少年组的选手多用小马比赛,而青年组则用成年马。而他的枣红马显然是一匹高大的成年马。 少年组的比赛首先开始,骑手们个子普遍还未长成,他们的马术也不怎么熟练。不过,雅典人在少年时就要在体育学校修习马术,所以这些孩子普遍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比赛很快结束,狄摩西尼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和我预测的丝毫不差。”看起来,他从这场比赛上赢了不少。 “真的?”阿里斯塔把头凑过来,“跟我说说,下一场,青年组的比赛谁会赢?” “我肯定克里托区的波吕克拉底是冠军!”狄摩西尼显得胸有成竹,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骑术,在体育学校也总是第一名,这是他第二次在泛雅典娜节出场了。四年前他就获得了少年组的冠军,这次青年组的冠军一定是他的!” “好啊,我要在波吕克拉底身上押十个德拉克马!”阿里斯塔喊着在看台上来回走动的赌博商人,“我得把之前的损失捞回来!” 一声锣响,青年组的赛马开始了。 正如狄摩西尼所说,克里托区的波吕克拉底确实身手不凡,他骑着一匹白色的小母马,一开始就冲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赛马比赛的长度是围绕赛道两圈,而到第一圈结束时,他仍然保持着领先的地位。 看台上的观众人声鼎沸,他们各自呼喊着自己支持的选手的名字——或许还有支持的马的绰号,然而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次的冠军非波吕克拉底的小白马莫属了。 比赛进入第二圈的第一个弯道,波吕克拉底压低了身子,他想在这个弯道将优势拉大,于是双脚夹住了马腹,准备冲刺。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在自己的右侧出现了一团红色的影子。接着,一阵风声掠过,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与他擦身而过。 “不好,有人在弯道加速!”波吕克拉底经验丰富,他深知在弯道超速的风险,马匹虽然比战车灵活,但也更不好驾驭。如果不能成功控制马匹转过弯道,那么骑手很可能直接冲出赛道,从而丧失比赛的资格。 想到这里,他一夹马腹,咬住越过自己的枣红马追了上去,前面的骑手显然也是个老手,他的身子随着马的奔跑一起一伏,用自己的重量控制着马匹前进的方向。 第一个弯道就这样结束了,枣红马冲在了最前面,白马紧随其后。突然焦灼的场面引发了观众更激烈的回应,人声一浪高过一浪。 狄摩西尼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的喉头紧张地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旁边的阿里斯塔则脸色惨白,他喃喃自语着:“诸神保佑,让白马获得冠军吧!” 同样紧张的还有赛场上的波吕克拉底。这位十九岁的青年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棘手的敌人了。不过,他的内心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终点线前的最后一个弯道。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雅典人,他对这块场地的了解程度远非外邦人可比。 他清楚地知道,终点前的最后一个弯道正对着看台,而那里因为经常有人走动被踩踏的凹凸不平。尤其是弯道弧线最顶处的地面比周围略微凸起,如果在这里不减速通过,那么马匹极有可能被地面绊倒,甚至将骑手甩出场外。 “愚蠢的外邦人,赛马可不只是一味猛冲,还要看地形和策略。”他这样想着,心中对身前的对手涌起了一丝怜悯,“可怜这匹好马,只是折断一条腿还好,要是撞断了脖子,就可惜了。”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逝,而那命运的弯道已经在他们面前展开。枣红马的骑手仍然没有减速,他的身子几乎完全伏在马背上,随着马匹转弯的力量左右移动。波吕克拉底眼看着那片凸起就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地勒了一下缰绳,将速度降低下来。 枣红马仍然在飞奔着。它的左前蹄一下踏碎了一块泥土,右蹄却正好撞在那块凸起的泥地上。突然的冲击让它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子向右前方偏倒过去。 枣红马上的骑手瞬间被甩动了起来,他的身子后仰,从马背上高高直起,呈现出一个吓人的角度。就在他将要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的时刻,他突然扔掉了缰绳,双手环住了马脖子,他的身体又回到了马上! 枣红马一声长嘶,它的前蹄被突然的制动扭得生疼,但是背后的骑手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反而给了它一个巨大的向上的拉力。枣红马借势一跃而起,狂奔着向终点线冲去! “完了。”目睹了这一切的波吕克拉底心头凉了大半,他已经从那电光石火一瞬间的处理中看出,那个骑手的经验之丰富、内心之强大都远在自己之上!而且,对方已经冲过了弯道,前方是一片坦途! 波吕克拉底气急败坏地鞭打着自己的坐骑,白马吃痛地嘶鸣着,发狂般的奔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红色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再快一点就能追上他! “嘭!”突然的巨响让波吕克拉底脑中一片空白,接着,他感到世界在他的眼前翻滚着,从五颜六色变成了一片漆黑。 场边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看到那匹母马冲出了赛道,径直撞在了体育场的围墙上,而那名年轻的骑手被高高抛起,重重地摔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赫拉克勒斯啊!”无数人发出了惊呼,其中也包括了脸色铁青的狄摩西尼和面如土色的阿里斯塔。紧接着,他们听到了裁判大声的通告: “冠军已经产生,他是来自马其顿的,阿敏塔斯之子,腓力!”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继承人 “马其顿的腓力?”亚里士多德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为何看着那个少年有些面熟。他就是马其顿王阿敏塔斯三世的小儿子。 腓力此时纵马围着场地驰骋,他高举起桂冠,向场边致意,不过观众们并没有太大反应,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不少人都赔了一笔。 腓力对此却毫不在意,他把马的速度放缓,在场边慢步着。他一眼看到了坐在离跑道最近看台上的亚里士多德,于是径直骑着马冲了过来。 阿里斯塔正在为自己丢了一大笔钱而痛心疾首,此刻却看到那个罪魁祸首直接向自己冲过来。他一时无措,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只见那马背上的少年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看台。在人们的注视中,他越过了赫米阿斯和阿里斯塔,一把抱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肩膀。 “是你吧!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医生的儿子!”他大声说道,声音震得亚里士多德耳膜嗡嗡作响。他的身材高大,比亚里士多德此时还要高出一头,现在被他这样环抱,倒显得亚里士多德比他年纪更小一点。 “额……你好,腓力。”亚里士多德努力挣脱了几下,但并没有什么用处。实话实说,虽然他的童年在马其顿宫廷度过,与这位小王子也见过几面,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 “我一看就猜出是你,爱抓虫子的亚里士多德!我小时候有一次被蜜蜂蜇伤了眼皮,多亏了尼各马可医生的药才治好,他可真是位杰出的药剂师!”腓力大笑着,双手用力摇晃着亚里士多德的肩膀,“想不到在雅典我们还能遇到!” “命运真是变幻无常。”亚里士多德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亚历山大还好吗?” “哦!可怜的亚历山大,愿诸神护佑他的灵魂。”腓力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亚历山大去年在节庆中遇到了强盗,不幸遇刺,佩尔狄卡斯继承了他的王位。” “愿诸神护佑他的灵魂。”亚里士多德略显尴尬,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雅典吧?”腓力不以为意地提起了话题,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拉着亚里士多德说个不停。 “佩尔狄卡斯继位后,我们的姐夫托勒密担任了他的摄政,为了巩固与底比斯的联盟,我被送往底比斯充当了人质。”腓力看着亚里士多德面露讶异,笑着说道,“不要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巴不得离开佩拉那座王宫!再说,底比斯人对我不错!我加入了底比斯圣队,住在圣队指挥官潘梅尼斯(Pammenes)家里,而且,你猜怎么着,伊巴密浓达担任了我的军事导师!” 他的话滔滔不绝,亚里士多德根本没有机会插上一句话。这时,腓力开始讲述他来到雅典的缘由: “去年伊巴密浓达接到情报,说斯巴达人在密谋入侵小亚细亚,他认为再次攻打斯巴达的机会来了,便派人去各城邦游说,要组成一只联盟的大军进攻亚该亚。”他激情澎湃地挥动着手臂,“只要让亚该亚人脱离斯巴达的控制,我们就可以彻底拆散斯巴达的联盟!这样,整个维奥蒂亚、阿提卡和阿卡迪亚都将获得永久的和平!” “请闭上嘴巴,你太吵了!”一个愠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再说了,没有人会服从底比斯统治下的和平!一个霸权的统治只会引来下一个霸权的挑战,战争无休无止!” 说话的正是狄摩西尼,从刚才开始他就对腓力充满了厌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害自己在赛马赌局上输了钱,更是因为他字字句句中体现的对于霸权——尤其是雅典之外的霸权的崇拜。 “你又是什么东西?”腓力的脾气显然不好,他两眼圆睁,口水喷到了狄摩西尼的脸上,“我们说的又关你什么事?没有见识的东西!只有一个强大的城邦才能维护全希腊,对抗外敌侵略,调解城邦间的纠纷!” “好了,请不要争吵了。”亚里士多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分开了剑拔弩张的二人。“狄摩西尼,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他向着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使了个眼色,拉着腓力向看台下走去,“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会来雅典呢?” “就是说嘛,那个打断我的小子真是没有眼色。”腓力一边跟着亚里士多德离开众人,一边说道,“底比斯的派洛皮德(Pelopidas)这次来雅典出使,我就是他的护卫。” “看来你在底比斯有了施展才华的空间。”亚里士多德看着这位兴奋的王子,欣慰地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 “哈哈!亚里士多德,你才是!”腓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学园才是适合你的地方!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此时,一个仆人模样的年轻人跑过来,朝着腓力耳语了几句。腓力闻言之后朝着亚里士多德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的主人开始召唤我了,很高兴见到你,亚里士多德。希望我们不久还会再见。” …… 亚里士多德没有想到,与腓力的再次见面来的如此之快。就在他们从赛场回到学园的次日,来自底比斯的一行人就前来拜访了学园。 领头的派洛皮德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他看起来精力充沛,充满智慧,人们知道他是伊巴密浓达的好友,曾经一起经历了留克特拉山谷的大战。同时,他还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官,听说他这次来到雅典,特意提出了要拜访学园的要求。 腓力站在派洛皮德后面,他好像和这位将军或外交官关系十分亲密,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后。此时他看到了广场上的亚里士多德,趁人不注意时朝他眨了眨眼。 柏拉图和几位导师站在广场上,他们或者早就认识这位来访者,或者是闻名已久。柏拉图看到对方走进广场,并没有客套,而是直接将来访的众人带进了学园中央的大厅。同时,他还让学生们都进入厅中,一同欢迎这位客人。 “来到学园,让我感觉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派洛皮德向柏拉图说道,“我还记得我与伊巴密浓达在吕西斯门下学习时的情景,那时候我并不擅长学习哲学,但现在却依仗着话语谋生。” “伊巴密浓达是一个真正的爱智者。”柏拉图呵呵一笑,并没有正面回应对方的话题,而是询问着底比斯的那位真正主人的情况,“我很希望他能在城邦之中实践着哲学的智慧。” “他说自己已经放弃了对真理的追求,转而热心于荣誉的生活。”派洛皮德与这位老友毫无芥蒂,评论起来也是异常随意,“想必哲学家会对此感到十分惋惜的。” “恰恰相反。”柏拉图的语气显得真诚而钦佩,“真正的爱智者应该回归城邦之中,让自己成为城邦的领路人。” “我会把您的这句话转告他的。”派洛皮德恭敬地说道,“当然,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十分有限,如果有更多的爱智者加入我们的城邦之中,相信我们会离真理更近一步。” “这就是你的来意吗?派洛皮德?”柏拉图并不着急回答他,“我们不妨先来考虑一下,伊巴密浓达这次的提议吧。你认为雅典会同意与底比斯结盟吗?” “我正是要努力达成这一点。”派洛皮德谨慎地说,“从地理上看,雅典与底比斯分别在半岛两侧,互为犄角,正好锁住了科林斯和斯巴达北上的要道;我们各自处于阿提卡和维奥蒂亚的中心,有着广大的城邦作为盟友;而底比斯有着强大的陆军,正如雅典有着强大的海军;我们的联合是将优势互补,没有谁会看不出,这是绝佳的策略。” “使者言之有理,但并不是事情的全部。”这时,站在柏拉图身后的欧弗雷乌斯说话了。他看了看老师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更加自信地讲了起来: “首先,您刚才提到,底比斯与雅典分居半岛两岸,这说明我们两个城邦之间距离遥远,中间隔了好几个城邦。一旦发生战争,消息隔绝,我们难以共同行动。”他看着对方,接着说道, “其次,我们两个城邦同处希腊的中心,背后各自有着不同的敌人,比如色萨利或福西斯。如果我们仅仅对付来自南方的敌人,势必会对北方有所松懈,那时,我们并不一定保持安全的地位。” “再次,底比斯与斯巴达争斗不死不休,可雅典与斯巴达自科林斯战后已经开始修好,我们并不一定冒着得罪斯巴达的风险,与你们结盟。相反,保持南方的稳定更符合雅典的利益。” “最后,底比斯要谋求在阿提卡的权益,却没有提供给雅典足够的利益作为交换。甚至,因为底比斯并不沿海,它更需要雅典的海岸,这反而会造成与雅典海上的冲突。” 欧弗雷乌斯侃侃而谈,他从地理形势讲到利益冲突,有理有据地说明了底比斯寻求的结盟一定不会实现。 “说的好,真是有智慧的年轻人!”派洛皮德由面色沉重转而带上了欣喜,他转而向柏拉图说道,“学园真是人才济济,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爱智者愿不愿意为底比斯贡献自己的智慧呢?” “哈哈,你应该问他本人,而不是问我。”柏拉图随意地摆了摆手,“欧弗雷乌斯,你愿意前往底比斯去做一番事业吗?” “老师。”欧弗雷乌斯向柏拉图施了一礼,转而对着派洛皮德礼貌地说道,“恕我直言,我并没有去底比斯参与政治的想法。” “这是为什么呢?”派洛皮德开始试图说服他,“听你的说法,早已经对希腊的形势烂熟于心,如果不是为了从政,又为什么深入研究治政之道呢?还是说,你认为底比斯作为希腊的霸主难以实现你的抱负?” “霸主?”欧弗雷乌斯微笑了一下,“您作为一位将军,一定对霸主这个词深有体会,在您看来,底比斯算得上一个霸主吗?” “我更希望听听你的高见。”派洛皮德一阵讪笑,他似乎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不自在了。 “那我向您解释一下,我所认为的什么是霸主。”欧弗雷乌斯说道,“在全希腊,曾经有过霸主实力的无过于雅典和斯巴达两个城邦。在与波斯的战争之后,雅典在提洛岛会盟诸城邦,事实上建立了对爱琴海北部的霸权。” “那时,雅典有着强大的舰队,有着勇敢的士兵,更重要的,它集合了全希腊的物产、财富和人才。我们有本都作为粮仓,色萨利作为牧场,色雷斯的矿山为我们产出金银,雅典的商船通行在爱琴海上。甚至全希腊都将雅典的德拉克马作为通行的钱币,那时,雅典根本不需要发动战争,就可以让财富源源不断进入比雷埃夫斯港。” “而斯巴达和雅典相反,拉卡代蒙人以武力立国,他们一心征战,将战争作为生命中的一切。他们兼具着狮子的勇猛和狐狸的狡猾,在一切地方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因此,他们仅用一万精锐的步兵就打败了雅典的联军,而用欺诈的手段换来了波斯的支持。这样,斯巴达的霸权也不过持续了三十年。” “而底比斯呢?它的崛起完全依赖于伊巴密浓达和他的朋友们,当然也包括将军你。”欧弗雷乌斯不动声色地恭维了对方一句,“但是作为一个城邦,底比斯根本没有成为霸主的条件。” “底比斯正处维奥蒂亚中心,群山环绕,土地贫瘠,农民根本没有土地耕种,人口更是十分稀少。”他一点一点地展示着底比斯的困难,“没有人口,就没有足够的兵源;没有粮食,就没有足够的补给。伊巴密浓达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不遗余力地扩大盟友的范围。但是,这样贫穷的城邦能够给它的盟友什么呢?” “也许,伊巴密浓达可以获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但是这种胜利并不能维持太久。”欧弗雷乌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总结道,“底比斯只能不断地发动战争,从而补充自己缺少的财富,然而战争总是消耗财富,如此循环,战争的车轮终将有转不下去的一天。” 他静静地看着面色凝重的派洛皮德,一字一顿地说:“底比斯不会成为希腊的霸主,我也不会为它付出自己的智慧。如果我愿意从政,我希望我加入的城邦成为一个真正的霸主,成为雅典和斯巴达的继承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提篮者 欧弗雷乌斯的陈词终于告一段落,大厅里陷入了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从派洛皮德身后的随从中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掌声。人们寻声看去,却正是腓力。此刻他两眼放光,看起来异常激动,看到大家注意到自己,他毫无羞惭之色,干脆大步走到人们面前,对着欧弗雷乌斯说道: “尊敬的爱智者,我是马其顿的王子腓力,我的兄长佩尔狄卡斯一心励精图治,正需要一位像您这样的参谋为他出谋划策。”他双臂张开,用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成熟语气说道: “如果您愿意加入马其顿的宫廷,马其顿将完成您的愿望!” 欧弗雷乌斯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位“王子”。但他并没有失态,而是保持着不卑不亢的风度:“请您转告马其顿的国王,如果他治理城邦的美名传到雅典,我一定愿意为他效劳。” “这就不合理了,亲爱的爱智者。”腓力直截了当地反驳了对方,“如果我兄长的美名传到雅典,说明他所治理的城邦欣欣向荣,只需要普通人就可以维持其运转,又哪还需要您这样有智慧的人呢?相反,正是因为他的城邦百废待兴,才需要一位大才来辅助他实现抱负啊!” “这……”欧弗雷乌斯一时无法反驳,只好说道,“对于北方的城邦,我暂时还了解不多,不知道如何辅助您的国王。” “不出意外,您很快就能听到来自北方的消息。”腓力说道,“我会向我的兄长提起今天的事情的!” “腓力!请回到我身边来吧,我们今天已经叨扰太久了!”派洛皮德召回了腓力,向柏拉图告辞。 学园的众人也并不挽留,将他们一行人送到圣林之外。腓力在一旁面露不悦,而派洛皮德看出了他的郁气。 “你在想什么?腓力?”他询问着这位年轻的随从。 “我本来可以当众说服那个欧弗雷乌斯的。”腓力愤愤地说,“为什么要阻止我?你害怕我为马其顿招揽人才吗?” “你觉得他是个人才?”派洛皮德一声冷笑,“言过其实,他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的书斋里的学者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腓力没想明白欧弗雷乌斯哪里表现出了缺陷,“依我看,他说的事实俱在,很有道理啊。” “他确实了解了不少事情,但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派洛皮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腓力说道,“在城邦里做出决策的,是人。而人,就必然有他的弱点。没有谁能够完全依靠理智计算城邦的利益得失,他们更在乎的往往是自己的蝇头小利!”他迈开了脚步,步伐坚实而稳定,“雅典城邦的决策者可不是一群哲学家!” …… 雅典的决策者们并没有工夫为底比斯使者的到来发愁,此刻,他们正在忙于安排雅典娜的大祭。明天,从阿卡德米圣林出发,终点到达巴特农神庙的游行就要开始了。 城邦的官员们需要准备祭祀的各种物品,沿途的布置和仪式的安排,这条路线漫长,跨越了好几个区,稍有一点疏忽就会造成当天的混乱。而雅典人已经经不起一场失败的祭典了,尤其是对城邦的守护神雅典娜的祭礼,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沿路线需要有护卫维持秩序!最好拦上绳子,这样就不会有不长眼的奴隶和企图破坏的坏人拦住行进的队伍!”新当选的执政官季费索多罗大吼着,“一定要保证队伍不出岔子!” “你以为雅典人是拴着链子的狗吗?”十将军之一的卡布里亚不以为然,“我不会去发布这样的命令,除非我想让全雅典的市民唾弃我的名字!” “我们随时都应该谨慎行事。”再次当选十将军的莫隆春风满面,声音中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护卫在沿途巡逻是必要的,这一点利奥斯特纳可以保证。”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选定进入神庙的人选吗?明天庆典就要开始了,你们竟然还没有决定哪家的女儿担任提篮者?”卡布里亚吼道,“这才是真正的岔子!” “本来,卡利亚斯的妹妹已经被选为今年的提篮者,她出身于最高贵的家族,是最佳的人选。”季费索多罗叹气道,“但是前天卡利亚斯来告诉我,他的妹妹突然得了重病,甚至无法站起来,更无法完成祭祀的过程。” “现在,我们的人选有安提丰(Antiphon)家的小女儿,和希佩里德(Hypereides)的妹妹。”他接着说道,“但是这两家都是显赫世家,议事会还没有决定选择谁。” “安提丰?”莫隆突然插话道,“你说的是哪个?” “克里托区的公民,菲力兰博斯的儿子安提丰。”执政官回答道,“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哈!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我想你应该说,那位着名哲学家的同母异父弟弟,这样每个人都知道你说的是谁。”莫隆高声说道,“这个家族确实是声名显赫,人才辈出啊。” “从家世方面确实如此,但这位父亲实在是不务正业。”季费索多罗顺着他的话说道,“一些执政官认为,安提丰对城邦政治毫无贡献,城邦不应该给他这份殊荣。” “哈哈,如果安提丰把他花在马上的心思多花费些在人身上,说不定他们就满意了。”卡布里亚不屑地说,“一个好的养马人难道就不是城邦的好公民?笑话!” “我想他们更喜欢希佩里德吧,那位演讲家。”莫隆靠在椅背上,显得十分轻松,“他虽然很年轻,但是在鼓舞人心方面表现出来的才华毫不亚于那些老头子们。” “鼓舞人心?蛊惑人心还差不多!”卡布里亚对这个人选很不满意,“我听说他是伊索克拉底的学生,但从他的学校学成之后便开始攻击他的老师!这样的人我可没法喜欢!” “听着,诸位,提篮者的人选十分重要。”看着卡布里亚马上就要开始骂人,主执政官季费索多罗不得不出面说道,“不管是古老的家族,还是城邦的新秀,都应该得到尊重。” “废话。”莫隆旁若无人地向地面吐了一口唾沫,“要我说,还是柏拉图的侄女更合适,雅典人对他和他的家族都很尊重。” “虽然我不同意你的大部分意见,但不得不承认这次你说的没错。”卡布里亚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吧,那我们就定安提丰的女儿了。”季费索多罗长舒了一口气,“来人,赶紧去安提丰家里通知一下他!” …… 学园中,阿里斯塔正在对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讲述着“提篮者”的故事。 “提篮的少女应该是泛雅典娜节大祭中最重要的角色了。”阿里斯塔说道,“她行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后,手里要提着敬献给雅典娜的长袍和谷穗,还要在奉献牺牲时举起杀死牲牛的匕首。总之,她必须参与整个祭典的每一步,而且还要在典礼结束后,在巴特农神庙守夜一晚,才算完成了完整的礼仪。” “嗯嗯。”赫米阿斯听着连连点头,“我听说,提篮者应该由全城最美丽的少女担任?” “美丽自然并不必说,但更重要的,是那个人选的家世。”阿里斯塔接着说,“在大祭典上担任提篮者是一份殊荣,少女的整个家族都会因此在城邦中获得极高的礼遇。因此,这个选择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政治意义。” “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你们就知道提篮者有多么重要了。”阿里斯塔开始展现出他的戏剧才华,“在庇西斯特拉图家族担任雅典城僭主的时代,有一次,僭主的弟弟向城邦的一个公民哈摩狄阿斯求爱,但被对方拒绝了,于是便想要羞辱他。他与他的僭主兄弟邀请哈摩狄阿斯的妹妹来担任雅典娜大祭的提篮者,等到那女孩来到游行队伍的时候,他们却告诉她并没有被邀请。” “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是一种当众羞辱,这被女孩整个家族视为奇耻大辱。”阿里斯塔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哈摩狄阿斯因此感到十分不安,他觉得僭主一家对自己和自己的家庭还会加以迫害。于是,他便联合他的朋友,在雅典娜大祭上布置了一场谋杀。” “因为游行当天人们可以携带武器聚在一起,哈摩狄阿斯便趁着护卫队不备时,在路上攻击了僭主和他的兄弟,他们当场被杀,同时,哈摩狄阿斯本人也在混战中被杀死了。” “这场动乱之后,雅典人同情哈摩狄阿斯的遭遇,更加反感僭主的家族,便一齐起义推翻了庇西斯特拉图家族的统治。” “所以,这场颠覆政权的事变的导火索,正是泛雅典娜节上的一个提篮者。”阿里斯塔这样总结道,“从那以后,城邦的任何一届执政官都不敢在这个人选上出一点差错,怕的就是重蹈了庇西斯特拉图家族的覆辙。” “听起来,这倒像是一种政治姿态。”亚里士多德听完这个故事,说道,“城邦的执政官希望向公民们展示自己的公正,同时向有权势的家族示好,至于那个女孩本身,倒并不是人们关心的重点了。” “你说的对。”阿里斯塔点头说道,“所以,每次提篮者的人选要么是古老家族的成员,要么是城邦位高权重的官员的女儿,这是最稳妥、最有利的方案。” “那今年的人选呢?”赫米阿斯问道,“我听集市上的人说,这次选择的是安提丰的女儿?” “是的。”阿里斯塔喝了口水,接着讲道,“安提丰是柏拉图母亲佩提科涅改嫁之后的生的儿子,是柏拉图的异父弟弟。他的家族一直是雅典最重要的世家,梭伦就是他们家族的成员。” “这么说安提丰本人也有很强大的势力了?”赫米阿斯听到这里不由感慨,“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他。” “这不怪你,因为安提丰为人过于低调了。”阿里斯塔回答道,“根据柏拉图所说,他这位弟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门心思都扑在养马上。他放弃了接受哲学教育的机会,也拒绝参加城邦公共事务,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牧马人。” “这真是位特别的人啊。”亚里士多德发出了一声感叹,“也许他认为城邦的事务已经无可救药,还不如独善其身?” “这就不是我们可以了解的了。”阿里斯塔呵呵一笑,“柏拉图和他也没有什么联系,不知道这次城邦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份荣誉给予他呢?” “也许是为了讨好柏拉图呢?”赫米阿斯突然提出了一个设想,“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柏拉图学园的声望让城邦对他有所忌惮,而他自己又没有适龄的儿女担任这个角色,于是便通过这种方法来向柏拉图示好?” “这一点我就不好判断了。”阿里斯塔摊开了双手,“不过,据我对柏拉图的了解,他才不会把这些小事挂记在心上呢!” …… 次日,进行献祭游行的时刻终于到了。阿卡德米圣林作为游行队伍的出发点,自然比别处更加热闹。道路两旁,一早就赶来了大批参加游行,或者是看热闹的市民。士兵们三五成群的走动着,维持人群的秩序。 巴特农神庙的祭司们身穿白衣,一言不发地走在队伍前方,她们大多出身于雅典城高贵家族,在神庙服务一到两年的经历会成为她们人生中的亮点——甚至一门好婚事的资本。作为一位处女神,雅典娜的祭司要求完全的守贞,因此,这些祭司们的身上自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跟在祭司们身后的是乐师们,他们拿着乐器——唯独没有竖笛,这是因为雅典娜讨厌它。而之后的就是大群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市民,这身装扮正是向雅典娜致敬,因为这位女神出生时就是以此装束出现在宙斯面前。 普通市民排着长队缓慢地行进,而跟在队伍最后的就是提篮者。她被一辆马车载着来到圣林,在几位少女的陪同下走在队伍的末端。她身上穿着与献礼同款的白色长袍,赤足戴着脚环,一手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鲜花、果实和献祭的长袍,一柄神圣的匕首被压在长袍下面。 “这就是大祭的游行啊。”亚里士多德站在路边,作为外邦人,他没有资格参加游行,学园的很多学生也是如此。此刻他们都只能在外围跟着游行的队伍,一边观看,一边步行前往卫城的最高处。 亚里士多德看着队伍慢慢走过自己面前,直到提篮的少女出现在视野里,她看起来年龄很小,一举一动很是稚嫩,低垂着头似乎生怕自己走错了脚步。就在亚里士多德把头扭开的瞬间,那名少女突然抬起头来,朝着他站的位置注视了片刻,便继续前进了。 “女神保佑,这是顺利的开始。”阿里斯塔高兴地喊道,“赶紧跟上他们吧,别耽误了观看献祭!”他拉着亚里士多德向前方走去。 这时,一辆马车突然飞驰而来,赶车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汉子,他跳下车,打开马车车篷,从车内扶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当他们看到已经走远的游行队伍时,不由得呆住了。 “安提丰?你怎么在这?”走出圣林的欧多克索恰巧遇到了这父女二人,因为他本对祭典不感兴趣,于是落在了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队伍已经走了?”安提丰的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起伏着,“那说好的提篮者呢?”他的声音颤抖着,两腿似乎也站不稳了。 “先不要着急,安提丰。”欧多克索轻轻扶住他,“据我所知,游行队伍是不会在提篮者缺席的情况下出发的。问题是,现在队伍里的那个女孩,她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雅典娜 游行的队伍蜿蜒曲折,缓缓地登上山顶卫城的台阶。作为外邦的使节,派洛皮德和腓力也跟在游行的人群中,他们仰望着巍峨耸立的雅典卫城,感叹着这座建筑的伟大。 雅典的卫城几经修缮,在伯利克里时期才最终完成,如今,巨大的山门开启,青铜的雅典娜雕像矗立在大门正中,这是雕塑大师菲迪亚斯的杰作。游行的人们整齐庄重地通过山门,走过装饰着壁画与人像柱的长廊,进入巴特农神庙前的广场。 腓力一眼就看到了广场正中的那座由数根多里克石柱围起的建筑,雪白的大理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泛着金色的大门此时已经敞开,人们从门口就可以看到神殿正中那巨大的雅典娜女神雕像的一角。腓力走进大门,他的眼睛立刻被神像吸引了。 雅典娜的雕像身体由黄金铸成,头部与手臂由象牙雕制,祂戴着黄金的头盔,身披金甲,一手持着橄榄枝,一手扶着圆盾。金色的长矛靠着祂的肩部,与圆盾一起立在地上。 身穿白衣的祭司们走上前去,将橄榄枝和鲜花敬献到神像前,随即分列在大殿的两侧。跟在他身后的人们纷纷将葡萄酒、花瓶和果实奉献在神像的座下。走在最后的提篮者将一件长袍捧在手里,缓步走向神像座前。 当提篮少女向着雅典娜献上佩普洛斯长袍的时候,有人把一头作为牺牲的小牛牵入殿中。城邦执政官季费索多罗身穿盛装走上神坛。他看着提篮少女高举着作为祭品的篮子,便那袍服下抽出了藏着的匕首。 此时观众们都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寂静之中,他将匕首高高举起,接着在牲牛的颈部飞快地一划,鲜血飞溅到空中,染红了祭坛。观礼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乐师们继续努力地演奏起来。 “这就是向雅典娜的献祭。”派洛皮德小声对腓力说道,“牲牛飞起的鲜血象征了献礼已经被神接纳,大祭顺利完成了。” “这样看来,雅典的祭典也并没有比其他城邦好到哪里去嘛。”腓力有些失望地说道,“这些程序一点儿也不热闹。” “热闹在后面。”派洛皮德笑了,他指着站在中央的执政官说道,“接下来就是分肉的仪式了,这才是祭典的高潮!” “分肉才是人们参加泛雅典娜节游行的目的。”在神殿的另一侧,阿里斯塔也悄声对亚里士多德说道,“这头牲牛将会被完全肢解,每个公民都可以分到一块。祭典中的肉分享了神性,是来自神的恩赐。” “诸神享用皮包骨,凡人享受血与肉。”亚里士多德低声回应道,“这是普罗米修斯的馈赠,也是对神灵的欺骗。” 传说中,普罗米修斯为凡人欺骗众神,祂将献祭的肉分成两堆,一堆覆盖着肥腻的肉皮,另一堆却只有瘦肉。宙斯自然选择了肥肉的那一堆,但之后才发现肉皮的下面全是骨头。由此,便有了祭祀中的肉分给人吃、而把骨头和皮留给诸神的习俗。当然,欺骗众神的普罗米修斯也受到了惩罚。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这个祭典处处显示出一种对神灵的欺骗。”阿里斯塔小声嘀咕着,“从城邦的执政官到普通的市民,他们并非是为了敬神而来到这里。执政官是为了统治的和平,市民们是为了获得一点儿彩头。就连那些祭司,也不过是为了家族荣誉和为自己谋求一门好的婚事。” “雅典城已经充满了这种‘欺骗’的风气。”亚里士多德说道,“据我观察,凡人欺骗神、富人欺骗穷人、官员欺骗市民、罪犯欺骗法官,当然,他们的这种欺骗与普罗米修斯不一样,并非为了大众的利益,而是为了自己。” “我还不知道你竟然如此愤世嫉俗。”赫米阿斯打趣道,“至少,每个人都得到了祭肉,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得到了满足。他们获得了欢乐,不是吗?” “对啊,我敢说没有人想到这一点,他们只是为了欢乐罢了。”阿里斯塔也说道,“这就是城邦的习俗啊。” “我不想批评城邦的习俗,只是有感而发。”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们可以得到肉吗?” “一般这种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块,不管是雅典公民还是外邦人。”阿里斯塔又急躁起来,“他们怎么还不开始分肉啊!” 在雅典娜神像前的祭坛上,季费索多罗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他自然无法独立完成分割一头牛的全部过程,但作为仪式性的步骤,他需要将第一块肉割下,并给予城邦中德高望重的人。一般来说,牛耳朵会是不错的选择,它虽然不够好吃,但很容易割下来。 “我应该把第一块肉给谁呢?”季费索多罗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从没有比在此刻更加紧张,“一般来说应该给城邦的长者,他们是民众尊敬的对象。但有时也需要给有功的将军,他们是城邦的基石。或者,应该给予最近在市民中口碑最好的一个人,作为对社会风气的鼓励……” 他手中拿着那把短刀,这是一把为了仪式特意准备的武器。它的柄用黄金打造而成,还带着华丽的装饰。为了保证祭典的顺利进行,它一定要被打磨得十分锋利,一下子就能带走牲牛的生命。 他手中拿着刀,在牛耳朵处比划了一下,这头牛显然还没有完全断气,它的脖子流着鲜血,四肢还在抽动着。 “按照自然学家或者医生的说法,动物在死亡之初,身体还会保持着一定的活动,这是灵魂离开身体的过程。” 季费索多罗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从学校教师那里听来的理论,他想要甩甩头清空杂念,却发现脖子因为过分紧张而异常僵硬。 “呼。镇定下来,完成这个步骤。”季费索多罗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道,“割下去,割完之后就好了。” 这样想着,他紧紧地握住刀柄,朝着牛耳朵的部位狠狠地割下,接着一划。一道血柱冲天而起,甚至比刚才牛颈部喷出的还多。 血色的喷泉覆盖了季费索多罗的身子,他感到了一丝诧异,而后听到了周围传来的呼声。他努力告诉自己,一定要完成这个步骤。 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站着的一位老人,“他是克力同的儿子还是西庇阿的儿子来着?”他已经顾不了这许多,只想着赶紧把手中的肉递出去。 就在他想要伸出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个动作。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肢体僵硬的缘故,便努力将身子朝对面探出去。 季费索多罗的努力并不是没有结果,他的身子前倾,双手伸出,似乎在鞠躬行礼。 但现场已经没有人注意他的礼节了,因为下一刻,他的头落在了地上。 …… 学园。 欧多克索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把愤怒的安提丰劝阻住,并将他们父女带到了学园。柏拉图并不在这,他应该也是跟着游行的队伍一同去了卫城。欧多克索让安提丰坐在椅子上,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而作为主角的女孩倒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她似乎更担心自己的父亲,同时对整件事充满了迷惑。 “让我的妻子和女儿们来陪她吧。”欧多克索提出了建议,将少女带到了自己家,与他的妻女呆在一起。在安置了这一切后,他转向安提丰,这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此刻垂着头,仿佛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首先,我们要弄清这是蓄意的羞辱还是一场意外。”欧多克索对安提丰说道,“先不要冲动游行的队伍已经出发,我们也无法阻止他们。先说说,你们为什么会迟到吧。” “我是昨天午后得到消息的。”安提丰依然垂着头,“传令兵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便与妻子一同准备所需要的东西。这是我女儿第一次参加祭典,她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我妻子昨天一晚上都在教她。” “今天早晨我们出门的时候,先是发现我们家门前的那条路被堵住了,有一堆石头和树枝拦在路上。”他接着说道,“有人说这是运送建筑材料的工人不小心散落的材料,但是所有人都去参加庆典,根本没有人清理街道。” “接着,我套上自己最好的马,准备绕到大路上。可是那条路上行人很多,还有很多马车。”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我们在路上和一辆马车发生了碰撞,车轴被撞断了,不得不停下来更换车辆。” “我好不容易借到了马车,这才匆匆赶过来。可是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根本加快不了速度。”安提丰一脸沮丧地说道,“我应该早点出发的,这样说不定还能赶上。” “我想,这和你出发的时间没有关系。”欧多克索安慰道,“听你的描述,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想要你赶不上队伍出发的时间,故意设下了重重障碍。”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冲突啊!”安提丰脸色涨红了,“这是对我家族的仇恨吗?” “我们还不清楚,但这绝对不是今天发生的唯一一件怪事。”欧多克索拍了拍他的肩头,“应该这么说,你的女儿没有赶上今天的祭典,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 “这是什么意思?”安提丰一脸茫然地看着欧多克索。 “这说明有人在谋划什么事情。”欧多克索说道,“如果他们是针对你,或者你的家族,这简直太愚蠢了。只要事后查出这是谁干的,整个城邦都会唾弃他。而且,你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是吧?” 安提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为了羞辱我,那是为了别的目的?” “他们谋求的是那个提篮者的位置。”欧多克索说道,“毕竟,她是距离雅典娜最近的那个人。” …… 巴特农神庙的大殿上,鲜血还在不断的流淌。季费索多罗的身体倒在地上,与那头牲牛并排着,仿佛是献给雅典娜的祭品。人们已经从开始的惊讶中缓过神来,但他们并没有陷入混乱。因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刚刚完成向雅典娜献礼的提篮少女手中拿着一把闪亮的短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液。 腓力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站的离祭台很近,清楚地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就在执政官准备割肉的瞬间,站在他身后的少女突然从篮子中抽出另一柄利刃。这把刀比先前献祭用的匕首要更长,刀刃很薄,折射出蓝幽幽的光芒。她像对待一头牲畜那样割向季费索多罗的脖子,一推一拉,便使他身首异处。 在那一瞬间,腓力并没有感到害怕或者惊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对方的动作如此的美,那是行云流水般的杀戮,没有丝毫无用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或拖沓,就像闪电划开云层,自然、纯粹而有效。他被这美妙的杀戮手法迷倒了,以至于张大嘴巴久久发不出声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拉住了,接着派洛皮德的声音传来:“我们快离开这里!” 腓力这才回过神来,他被派洛皮德拉着,和一些来自底比斯的护卫们向后撤去。因为祭典的关系,所有参与者都不得携带矛与盾之外的武器,而这些底比斯人也没有战斗的想法,他们只想保护使者尽快离开。 亚里士多德也回过神来,他没有看清事件是如何发生的,但看到了冲天的血柱。那一刻,他的头突然一阵晕眩,像是被人砸了一棒子。他摇摇晃晃地想要伸长脖子,却被周围的人挤得不能动弹。 今天游行的所有人都身穿着盔甲,手持着长矛。但谁也没有想到动手的竟是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提篮者。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带头的正是城邦的将军卡布里亚。他大声喝道:“抓住她!” 这并不是第一次在泛雅典娜大祭上发生悲剧了,许多人都记得哈摩狄阿斯的故事。因此尽管人们感到震惊,但很快将这起事件理解为一次对于执政官的复仇。况且,那个少女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似乎这就是她唯一的目的。 “要阻止她自杀。”卡布里亚这样想到,“千万不能让提篮者的鲜血洒在雅典娜的神殿上,这将是无比亵渎的大罪。”于是他带头跳上祭坛,使出了格斗的技巧,想要生擒面前的女孩。 卡布里亚扑空了,他立刻闪身向另一侧抓去,但手中仍然空空如也。他发现那个女孩消失了,只有金色的雅典娜俯视着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执行者 在巴特农神庙的混乱中,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清醒,那就是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他本来并没有意图跟着游行队伍一同来到祭祀的现场,但提篮少女的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直站在神殿的一角,当血腥的惨案发生时,他才悄然挪动了身体。 他看着将军卡布里亚冲上祭台,在提篮者的身影变淡的瞬间,他已经站在了神像后方的台阶上。巴特农神庙的雕像被大理石圆柱环绕,但石柱的后方有一条高高的台阶,它通向神庙的珍宝库,并一直延伸到地下。 阿里斯提波站在最高级的台阶上,睁圆双眼观察着四周。夏日的阳光异常强烈,哪怕是大殿中也被日光照得透亮。他在日光照射的尘埃中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弯曲,那是有物体隔断了自由流动的空气的迹象。 “圆滑的运动变成了粗糙的运动,这是快乐被痛苦代替的结果。” 阿里斯提波从台阶上高高跃下,随着他的扑身而下的还有他那如翅膀一样张开的紫色斗篷。人们只看到了一团紫色的影子在快速抖动着,瞬间远离了人群,而后从珍宝库前方的廊柱间一跃而出。 卡布里亚从震惊中恢复,忙不迭地让士兵们看守住神庙的各处出口,但无论是肇事者还是追击者,此刻早已不在神殿之中了。 阿里斯提波在廊柱间穿行,他眼前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但却捕捉到了一种情绪划开了空气中的宁静。他沿着这种波动一路向前,直到卫城边缘的城墙下。 雅典的卫城四面都有城墙,其中一面是伯利克里时期建造的,也是最新和最厚实的一面。对方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冲上城墙,她似乎根本没有寻找上城的台阶,而是拔地而起。 阿里斯提波却没有这样的身手。他眼见对方就要逃出自己感觉的界限之外,急中生智地将自己的斗篷朝着城墙上方抛了过去。他的手法很特别,轻飘飘的袍服像是被高举起来,向着目标兜头盖下。 斗篷撞在城墙上,然后顺着石砖滑落下来。阿里斯提波一阵懊恼,他暗恨自己不是柏拉图,没有操纵空间方面的技艺。但随着斗篷飘落,对方的情绪却发生了很大的波动,阿里斯提波感到,对方灵魂的反应由急切变为了仇恨。 “小姑娘,你认识我吗?”阿里斯提波高声喊道,“你是不是那个交际花,还是她手下的人?” 这本是一招缓兵之计,意在让对方停顿下来。但是,阿里斯提波突然感到自己面前的空气被震开了,一股杀气朝着自己的胸口直扑过来! “这是何必呢?我们明明在友好的交流。”他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喜,如果对方直接逃跑,恐怕自己也无法追上。但现在对方转而对付自己,只要纠缠一会儿,就会有帮手来这里。 “柏拉图这个家伙去哪儿了?”阿里斯提波一边躲开了对方的攻击,一边想道,“我可不是个喜欢动手的人。” 随着金属破风声,对方的身形显现在空间里。她仍然保持着提篮者的打扮,右手举着染血的屠刀,凶狠地向面前的老者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里斯提波堪堪躲开致命的攻击,嘴上还说个不停,“我和你有何怨何仇,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对面的少女并不答话,而是加快了攻击。她好像受过专门的训练,在使用武器方面堪称大师,相比之下,阿里斯提波的格斗技术就不值一提了。好几次,刀锋贴着他的皮肤掠过,他甚至感觉到了汗毛被割断的触觉。 与身体的危险处境相比,更令阿里斯提波惊讶的是对方灵魂的战意。那是一种不死不休的仇恨。他不由得开始盘算,到底自己得罪过什么人,结下了哪些仇家,但是并没有找到头绪。 “宁静的灵魂享有持久的快乐。”他试图控制对方情绪的波动,但对方动作太快,让他手忙脚乱,无法分心施展技艺。此时,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便直接向对方的灵魂发动了进攻。 他的攻击奏效了,对方的攻击速度明显减慢了下来。但就在阿里斯提波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少女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她的双目仿佛燃烧着火焰,刺出了比刚才还要凶狠的一刀! 阿里斯提波从这一刀展现的决心中看破了对方的面具。原来刚才的行动中,她一直在对灵魂进行着防御,不让对方直接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而这次攻击却不同,她已经不愿遮遮掩掩,而是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用力一击。 “啪——”少女的一刀并没有刺中阿里斯提波的胸膛,而是刺在了一条皮鞭的鞭梢上。色诺克拉底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他的鞭子却已经飞来。下一刻,他出现在交战的两人中间,手捉住鞭尾朝着少女甩去。 这一击拍碎了空气中的尘埃,却并没有沾到少女的半分衣服。她再次消失在空中,色诺克拉底马上追出,但片刻后便无功而返了。 “她跑了?”阿里斯提波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 “她对空间的利用比我还要熟练。”色诺克拉底仍旧面无表情,“她可能已经掌握了构造空间的技艺。” “这么说,这是个高超的数学家。”阿里斯提波接着问道,“你的老师呢?” “我今天并没有见到他。”色诺克拉底老实地回答,“我从学园赶来,为的是向他报告安提丰女儿的提篮者位置被别人替换一事,但他并不在这里。” “到底是什么人……”阿里斯提波罕见地收起了笑容,“以及为什么……” 色诺克拉底见他半晌不语,才缓缓地问道:“先生,那个女人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泰阿达特?” “不是。”阿里斯提波如梦方醒,摇了摇头,“她的气息和那个交际花完全不同。” “嗯。”色诺克拉底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问道: “您怎么知道那个交际花是什么气息呢?” 这次轮到阿里斯提波陷入了沉默。 …… 雅典西北的山坡上,一个身穿黑袍,面带公羊头面具的人站在草丛里。尽管艳阳高照,但是他的周围仍然保持着一阵寒意。他默算着时间,有些焦急地看着太阳的位置。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山脚下。 黑衣人先是心头一松,但当他看清那个人时,立刻如临大敌。那个人脚步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地走上山坡,尽管他在山上行走的速度与在平地上别无二致。 黑衣人眼看着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靠近了自己,率先开口道:“停下!你为什么来这里?” “虽然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也是我的疑问。”那个老人顺从的停下了脚步,双手一摊说道,“也许你不相信,我迷路了。或许,你知道前往卫城的路吗?” “我不知道。”黑衣人根本不相信对方的话,他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小声念道:“时光之神无始无终。” “法涅斯的神光笼罩众生。”对面的老人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然后说道,“不要着急离开这里,也不要忙着逃往虚空之中,我并没有恶意。” “你!”黑衣人向后退了几步,“不要耍这些花样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柏拉图!” “哦?原来你认识我。”柏拉图捋了捋胡须,欣慰地笑道,“我正在寻找一条正确的道路……” “正义之神的权杖啊——”黑衣人开始向天祈祷道,“消灭不敬神之人!” “停!”柏拉图举起了右手,他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闪亮的东西。随着他把手张开,一条跳动的电流在他的手边闪了一下,消失了。 “警告你,不要再试图使用这些秘密仪式的咒语。”柏拉图前进了一步,“你知道,如果我把这里的所有四面体元素都聚集在你的周围,你会被烧成灰烬。” “那你来呀!杀死我,我对死亡毫无畏惧!”黑衣人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地府右边的路永远为我敞开着。” “你说的对。”柏拉图放下了手,“但是,你到底要在这做什么呢?” “我要执行正义!”黑衣人大吼道,“雅典充满了亵渎者,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执酒神杖者众,信狄奥尼索斯者少’。你是俄耳甫斯的追随者。”柏拉图淡淡地说了一句,“但是,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有什么办法让这些不洁的灵魂获得净化呢?” “神自然会净化他们。”黑衣人显示出了难以言喻的狂热,“我只是神意的执行者!” “真的是这样吗?”柏拉图微笑着摇了摇头,“无知,是最大的罪恶。” 他的手再次举起,黑衣人的身体颤抖着,竭尽全力地向后躲开,但是柏拉图有力的手掌并没有攻击他的身体,而是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对太阳吧,不要总是生活在黑暗的世界。”柏拉图轻声对对方说道,“只有知识才能让你的灵魂获得自由。” “不——”在面具脱落的瞬间,黑衣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他的皮肤仿佛被烧伤了一般长出了水泡,火焰凝聚在他的皮肤里,让他生不如死。 “糟糕!我可不知道你们竟然把咒语做到了这个地步。”柏拉图慌忙把面具扣在了对方的脸上,“我并没有恶意,你知道,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的脸而已。” “够了!”黑衣人在痛苦中挣扎着叫道,“少来这些假惺惺的话!让我痛快的一死吧!”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猫抓住的老鼠,对方不会杀死自己,只是想要让自己成为玩物。 说着,他便将头前伸,撞向了柏拉图的胸口,在对方闪开的一瞬,黑衣人拔出了一柄薄刃的小刀,轻轻地抹在了自己的喉头上。 鲜血涌溅。柏拉图身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喷射过来的血液。但这并没有让他心情稍微好一点。 “为什么一定要自杀呢?”柏拉图垂着头,喃喃自语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去卫城的路到底在哪一边?” 突然,他抬头转向山脚下,那里,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那是一双少女水汪汪的眼睛,但此刻充满了恐惧、疑惑和仇恨。 “我没有杀他!你看到了,他是自杀的。”柏拉图试图向对方解释,但这一切已成徒劳。那名少女身形一闪,立刻消失在视线中。 柏拉图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动身追上。“杰出的技艺。”他一步跨出,身体已经到了山脚,“但是,你们为什么都如此害怕我呢?” “老师!”色诺克拉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面上还是保持着镇静,但额头的汗水证明了他的急切。 “怎么了?”柏拉图看着这位爱徒,平静地说道。 “那个人,那个女孩,是凶手!”色诺克拉底也来不及组织语言了,他简短地说道,“执政官被杀了,提篮者是凶手。就是那个穿白衣的女孩。” “提篮者不是安提丰的女儿吗?”柏拉图疑惑地看着对方,“她杀人了?” “不!她被人替换了。”色诺克拉底连忙解释,“安提丰的女儿没有赶上游行队伍,是另一个人冒充了提篮者。” “所以,她就是那个凶手吗?”柏拉图目视着远方说道,他的视线里并没有人影。 “是的。”色诺克拉底见老师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再次问道,“我们不抓住她吗?” “没用的。我们不如放掉她。”柏拉图转过了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她不过是俄耳甫斯教团的执行者,也许我们根本来不及问她什么问题,她就死了。” “那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呢?”色诺克拉底只好听从老师的安排,他追问道,“我们要如何应对城邦的混乱?” “先回雅典吧。”柏拉图指了指对方前来的方向,“他们不敢再次搅动什么风浪了。而我们的战场,一直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避风港 “看来在追踪方面,御犬还是比不上猎犬啊。”西奥多罗叹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护卫队长说道,“学园那边给出的答复是什么?” “柏拉图告诉我凶手来自俄耳甫斯的教团。”利奥斯特纳说道,“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有几个学园的学生曾经见过这样装束的人,他们都可以作为旁证。” “死人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苍老的智术师不再说话,目光盯着空无一物的远方。 “城邦议事会召开紧急会议,意在讨论执政官身故之后的事情。”利奥斯特纳说道,“半年内连续有两个执政官被杀,这可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态。” 在他们的身后,市场旁边的议事会大厅里,卡布里亚正在讲述发生在神庙的惨案。他刚刚说完,就有人高声斥责道:“城邦的执政官在神庙里被杀,这是雅典的耻辱!所有士兵都应该为他们将领的无能感到惭愧!” “下阿格里尔区的席翁,你有什么建议?”卡布里亚反问道,“现在我们是在讨论对策,而不是在追究责任。” “对策当然要想,但首先就是向渎职者问责!”席翁大声说道,“主管城邦治安的将军和护卫队长应该因此受到处罚!” “咳咳。”端坐着的莫隆闻言翻了翻眼皮,作为十将军中主管治安的负责人,他注意到大厅中人们的眼神纷纷看向自己。 “我愿意承担责任!”莫隆高声回应,一下子引来了全部与会者的注意,“我愿意辞去将军的职位,作为补偿,我还愿意缴纳一笔钱给城邦,用来抚恤受害者的家人。” “但是,这并不是根本对策。”他的话锋一转,“你们可以处罚我,或者处罚其他你们乐意问罪的人。但这能改变什么呢?只会让人心惶惶,让城邦更加混乱。” “城邦难道不是已经够乱了吗?”席翁对莫隆的回应并不买账,他继续说道,“在神灵的祭典上杀人,这简直是无法无天!雅典就要成为全希腊各城邦的笑柄了!” “我比你更担心这一点!”莫隆打乱了对方的话,“城邦的治安松懈,市民不守律令,这难道是我造成的?还不是拜你们这些号召民主的贵族所赐吗?你们一直要求自由,要求不受城邦的限制,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胡说,你这是强词夺理!”席翁气得满脸通红,“实行民主是我们雅典伟大的传统,这一点使我们比其他城邦更加强大!” “哈哈,真是痴人说梦啊。”莫隆倒是毫不生气,他缓缓坐下了,根本不正眼看对方,“强大?远有斯巴达,近有底比斯,你还有脸说雅典强大,你怕是活在梦中吧?” 不等对方争辩,莫隆向全场高声说道:“公民们!你们应该看到了,我们的城邦正处在极端危险的边缘!我们要加强对城邦的统治,让市民们感到安全,让诸神恢复荣耀,让雅典获得外邦的尊重!” “因此,我郑重的向公民大会提出建议。”他丝毫不理睬周围的谩骂和指责,自顾自地宣布,“我们应该恢复古老的传统,撤销十执政官轮换制度,将执政者的任期改为一年,并可以多次当选!” “你这是让雅典回到僭主统治的时代吗?”席翁勃然大怒,“也许你太年轻,不了解三十僭主给城邦带来的灾难!” “灾难是因为用人不当。伯利克里也是一名僭主,但他让雅典更加强大了。梭伦和庇西特拉图也是如此。”莫隆的发言与对方针锋相对,“统治者轮换过于频繁,全然不利于城邦的稳定,也不利于建设和改革。传统的一年任期制才是符合雅典实际的制度!” “你说执政者可以多次当选,那就不是一年任期。”席翁挑出了他话语中的矛盾,“事实上,你就是希望雅典可以长期由一个人把控,这是彻底地倒退!” “嘿,席翁。”莫隆将脸转向席翁,“如果我提议让你当这样一位执政者,你愿意吗?” “什么?”席翁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问题,他愣了一下,随即唾弃道,“你是在引诱我吗?我不是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错!”莫隆倏地站起身来,他的身高压过了对方一头,显得异常高大,“因为你根本没有责任心,你根本不在乎城邦,你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这才是最差的执政者!每一个执政官都想在自己的任期中平安无事,他们讨好民众,不敢进行改革,也不愿意花费精力去建立法律、整备军队!就是因为谁都可以当这个执政者,那当选的人自然就不值一提了!” “你觉得季费索多罗算一个合格的执政官吗?”莫隆的语气咄咄逼人,“他无能,胆小,优柔寡断,而且毫无决策能力!从过去的十几天来看,他只是想混过三十天任期罢了!如果每一任执政官都像他一样,雅典就完了!” “那你的提议怎么能保证执政者负起责任呢?”卡布里亚冷不防地抛出了问题。 “很简单。让有能力带领城邦前进的人可以长期执政。”莫隆说道,“把选择交给市民大会,如果雅典人民愿意让他当选,他就可以一直当选下去。” “这样,真正有荣誉心的人会努力为城邦服务,而不是为自己谋利。”他继续展开了愿景,“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获得施展才华的机会,把雅典变得更好!” “每一个僭主在上台前都说得天花乱坠,但上台后就全不作数了!”席翁对莫隆的说法嗤之以鼻,“你以为在座的人们不知道这些吗?” “那么,我们更应该找到那个真正负责的人。”莫隆立刻答道,“找到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忠实于雅典,不会退缩,不会食言的人!”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吗?”席翁冷冷一笑,“凡是这样吹嘘的人,往往都是意在为自己铺路。” “公民们!我一人无法改变所有人的心意,我也没有权力这样做!”莫隆大声剖白着,“召开公民大会,让全雅典人投票吧!” …… 雅典的震动似乎并没有对学园产生什么影响,自从柏拉图将巴特农神庙一案的策划者——当然是他的尸体——交给护卫队,城邦就再没有派人来打扰过学园了。学生们依旧享受着假期,导师们继续进行研究,这样的学园仿佛成了狂风巨浪中唯一的避风港。 阿里斯提波告别了众人,独自走向自己的住处。他和欧多克索一样住在学园的校舍中,但原因却正好相反。欧多克索因为贫困无力在雅典置办房舍,而富有的阿里斯提波则不愿这样做:他认为固定的房屋会让自己固定在一个地方,也让别人可以找到自己的住所,这样他就无法享受自由的生活了。所以,尽管学园为他保留了一间房子,但他很多时候并不住在那里,这间房屋更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但今天他并没有出去游乐的心情。应该说,自从那场刺杀之后,他常常在梦中看到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睛。这让他心中惴惴不安。哪怕是被困在叙拉古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 “昔兰尼人竟然面带愁容,这真是难得一见。”一阵笑声打断了阿里斯提波的思绪,他看到,柏拉图正沿着小路向他的方向走来。 “你倒是走得很快,柏拉图,我记得我们刚刚说过再见。”阿里斯提波又带上了笑容。 “有时候,对空间的了解越多,我就越羡慕能够正常行走的人们。”柏拉图也笑着说,“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懊恼吗?” “你难道没听到有人说,‘狄奥尼索斯的卷毛狗终究不如猎犬有用’?”阿里斯提波自嘲着说道,“难道我还不应该为此感到恼怒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可不是你懊恼的真正原因。”柏拉图索性停在了路上,阿里斯提波也停了下来。 “请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令一个热爱快乐的人烦恼呢?”阿里斯提波微笑着看着柏拉图。 “快乐的人当然不会因为他人的言论而烦恼,你更不会。”柏拉图十分肯定地说道,“你看到了什么值得我们关注的事情吗?” “我想并没有。”阿里斯提波立刻摇头道,“没有什么值得你这位哲学家担心。” “不,阿里斯提波,你错了,我现在正为一件事担心。”柏拉图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那位和我分享了一半血统的兄弟。” “安提丰吗?他怎么了?” “泛雅典娜节上的事故显然是对他的家族的侮辱,尽管城邦不是本意如此,但他确实承担了后果。”柏拉图说道,“我听说有些人在煽动他,让他参与政治,博取荣誉。” “我想他是一个单纯的爱马人,并不热衷于荣誉。”阿里斯提波说着,看了看柏拉图的脸色,“不会吧?他真的动心了?” “有时候,我们会低估父母对子女的爱,这种爱会让他们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柏拉图沉吟道,“为了让他的子女可以获得声望,洗脱耻辱,他愿意改变自己的惯习。”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阿里斯提波轻笑了一声,“很多人,直到死亡来临,仍然不能改变自己的习性。” “我想,如果这意味着违反自然,那就不是什么幸运了。”柏拉图同样微笑着看着对方,“我的兄弟们天性都不适合从政。” “那你呢?柏拉图?”阿里斯提波仿佛漫不经心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一直在为之努力的又是什么呢?” “相信我,我只是像所有爱智者一样在追寻真理罢了,至于城邦,我对它只有作为公民的热爱。”柏拉图缓缓说道,“你呢?你已经多久没有回昔兰尼了?你对那里难道一点都不记挂吗?” 阿里斯提波陷入了沉默。 …… 亚里士多德看到阿里斯塔在床上赖着不走,疑惑地问道:“阿里斯塔,你怎么还不回家?你的父亲最近没有管你吗?” “哎,别提了。”阿里斯塔一骨碌身爬起来,嘴里还嚼着早餐的面包,“最近我父亲又恢复了昼伏夜出的生活,他晚上一直在外面观察月相,白天才会回来。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躲开他。” “欧多克索导师一直喜欢晚上工作么?”亚里士多德思忖道,“难怪最近我们很少见到他。”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话说回来,阿里斯塔。不是说学园共有二十六位导师吗?为什么我们平时见到的只有那么几位呢?” “这你有所不知。”阿里斯塔嬉笑着说道,“这是因为在学园里,各司其职,互不打扰才是正常的生活模式。你们之前经常见到我父亲,那是因为他兼任着代理院长,必须对学园事务和全体学生负责。现在柏拉图回来了,他就没有管理学园的责任了,因此,你们也不会经常见到他。” “其他导师也是一样。”他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接着说,“各位导师聚集在学园,是为了共同研究,取长补短,而不是为了被各种规矩限制。这一点和组织严密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截然不同。” “学园的每一位导师都有自己的研究,要指导自己的学生,除了这些事情,他们自由自在,没有人能要求他们做什么。”阿里斯塔看了看坐在一边的赫米阿斯,“哪怕是像你被抓住这样的大事,对于其他导师而言,他们丝毫没有义务去帮助你,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我父亲那时是代理院长,需要为学生的安全负责,所以只能靠他自己奔走。学园里还有一个特例,就是德拉科医生,因为他是专职医生,负责研究药物,并不授课,所以十分清闲。再加上他交友广泛,古道热肠,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他的帮助。” 亚里士多德想起了那位忒萨罗医生对欧多克索说过的话,“让德拉科和你们呆在一起”,看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在这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他点头说道:“这么看来,学园真是一个自由的组织,大家随心所欲地生活、研究,不需要被外界干扰。” “也不能这么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树欲静而风不止’。”阿里斯塔摇了摇头,“这几年,随着柏拉图的弟子在各个城邦的活动,许多人注意到了学园的势力,他们也想拉拢学园。如果不成功,便摧毁学园,消除它的威胁。” “还好我们有柏拉图。”赫米阿斯接口道,“我相信,有他在,谁也不能动学园半分。” “应该说,还好我们有那些技艺超群的爱智者们。”亚里士多德纠正道,“只要技艺得到传承,哪怕有一天柏拉图不在了,学园依然会成为爱智者的避风港。”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立法者 欧弗雷乌斯骑马行进在荒芜的大地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希腊的北方。初春的风还有些寒意,但周围的骑士们纷纷坐直在马上,精神抖擞,仿佛对寒冷毫无感觉。欧弗雷乌斯小心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哈哈,爱智者,你还是不习惯骑马啊!”一个年轻的骑士纵马越过他的身侧,随即放缓了速度,他胯下的枣红色大马突然被勒住缰绳,不由打了一个响鼻。马其顿的小王子腓力,端坐在马上,他一面温柔抚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一面轻松地转头看着谨慎前行的欧弗雷乌斯。 “是的。”欧弗雷乌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此次前往马其顿的任务仍然有些许疑惑。事情要从年初底比斯的出兵说起。伊巴密浓达不负众望,发动了对亚该亚人的进攻,他成功控制了亚该亚地区,但同时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当派洛皮德从马背上摔落的时候,腓力就在他的身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杆标枪斜斜地刺入了面前将军的胸口,当他滚下马抱住派洛皮德时,他发现对方并没有流太多血,只是完全说不出话来。与派洛皮德陨落的消息一同传来的是伊巴密浓达在侧翼的捷报,但此时腓力已经无心关注战事了。 底比斯圣队的三百勇士在这场战役中损失了八十人。在野外临时搭起的营帐中,腓力见到了他的队长,同时也是监护人的潘梅尼斯。 “离开这里吧。”这是那位将军留给腓力的唯一一句话,接着,他看到了来自马其顿的信使,同时听到了姐夫托勒密死去的消息。 托勒密死了,佩尔狄卡斯亲手杀了他。腓力对这位兄长的武艺一直颇有信心,只是不知道他用的是弓还是剑。无论如何,马其顿的国王终于掌握了本该早就属于他的权力,现在,他可以随意处置托勒密时代遗留的外交问题。比如,将在外充当人质的弟弟,从底比斯召回马其顿。 直到离开底比斯军营的那天,腓力才见到伊巴密浓达。他的头发和胡须都被雨水打湿了,绞成一绺一绺的,让他显得异常苍老而疲惫。这位不世出的战神拥抱了面前的学生,重重地用拳头敲了敲他的后背,却并没有说什么。腓力闻到了他胸甲上的血腥味,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应该是派洛皮德的胸甲。 腓力在阴雨中离开了南方的战场,又在阴雨中进入了雅典的街巷。经过了一年,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独自走过雅典的集市,走过他获得了人生第一顶桂冠的赛场,走过圣林前雕刻着“不懂几何者勿入”的大理石门廊,再次站到了那座充满了爱智者的大厅上。 佩尔狄卡斯在来信中特意提到,要腓力回程时借道雅典,并且面见学园的主人。很显然,这位国王与那位哲学家有着比腓力所知更紧密的联系。他这次拜访的结果就是带上了欧弗雷乌斯,这位来自优卑亚的俊秀青年要求与他的随从们一起北上。 此时,欧弗雷乌斯回想起临行前柏拉图的嘱托:“将你的理论在那片土地上实践吧。”这实在是过于沉重的嘱托。自己哪有什么理论呢?他全部的理论都是来自柏拉图的教导。“他要我成为马其顿的狄翁。”欧弗雷乌斯这样想,“可是狄翁,他的情况可不怎么好。” “你在想什么,爱智者。”腓力的话声打断了欧弗雷乌斯的思绪,“佩拉城就快到了。” 一座石头城出现在地平线上。“佩拉”(Pella)的意思就是“石头”。这座马其顿最大的城市修建在法考斯岛的一片山岬之上,这是阿敏塔斯三世为自己兴建的新都。 腓力纵马冲进了城门,守门的士兵还来不及阻挡就挨了他一马鞭。腓力由着枣红马在广场上绕着圈子,双手高举,仰天大喊道:“三年了!阿敏塔斯的儿子回来了!” “啪——”他看到一条黑影朝着自己飞来,连忙侧身避开。接着,他感到重心一偏,便从马上被人扯了下来。他借势打了个滚,右脚一勾对方的脚腕,把对方拉倒在自己怀里。 那个袭击他的人也很老道,他扑倒的同时搂住了腓力的腰,双臂用力要把他锁住。腓力慌忙用力翻转身体,将体重全部压向对方。他用左腿的膝盖撞向对方的小腹,在对方躲闪的瞬间,他一翻身,把对方压在身下。 就在他举起拳头将要打在对方脸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咒骂:“混蛋,腓力,你就是这样拜见你的国王的吗!” “佩尔狄卡斯?”腓力连忙站起身子,又把骂骂咧咧的国王拉起来。佩尔狄卡斯一拳砸在腓力的胸甲上,大笑着说道:“干得不错,小子,看来你这几年没有荒废。” “你一点儿也不像个国王。”腓力也大笑着拥抱了他,“我还以为你会在宫殿上迎接我。” “让那帮大臣们在大殿上等着吧!”佩尔狄卡斯双手捧住腓力的头,紧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亲自来看看,希腊人有没有把我的弟弟变成一个孬种。” “你的弟弟永远是马其顿人。”腓力冷不丁地用额头撞向佩尔狄卡斯,后者退后一步,将他松开。 “我给你带来了客人。”腓力指着站在一边看着这出好戏的欧弗雷乌斯,对年轻的马其顿国王说道,“学园的欧弗雷乌斯,柏拉图的学生。” “欢迎你,亲爱的爱智者。”佩尔狄卡斯张开双臂,拥抱了欧弗雷乌斯,后者有些拘谨地呆立在那儿,稍微显得有点儿尴尬。 “哈哈,欧弗雷乌斯竟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腓力幸灾乐祸般地笑道,“你以为你要拜见的国王是什么样的?穿着紫袍的老头子吗?” “国王的英名我早有耳闻。”欧弗雷乌斯按照通常的礼节向佩尔狄卡斯三世行礼道,“我带来了我老师的书信。” “柏拉图的书信?”佩尔狄卡斯当场拆开了封漆,用身体挡住广场上的寒风,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柏拉图致佩尔狄卡斯,祝繁荣昌盛!” “我已按照你来信所请,派一位能干的学生为你打理事务,并以此为业。同时,我也应当像他们所建议的那样,友善而严肃地向你提出建议,既涉及你已提到的那些,也包括他未来要打理的那些。这个人能做各种事情,但最重要的,他能提供你当前最需要的服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还年轻,而没几个人会对年轻人说这种事。” “每一种政治形式都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就如同每一种动物都有特别的叫声。政治形式之中,有民主制、寡头制,还有一种是君主制。许多人断言自己懂得政治这门学问,但除了极少数人之外,他们对政治并不熟悉。” “我所知道的是,任何政治形式都会对人和神发出自己的声音,也会采取与自己的声音和谐一致的行动。这样的政治才能繁荣昌盛,经久不衰。但如果他要摹仿其他政治形式的声音和行为,便会灭亡。” “你会发现,欧弗雷乌斯在这方面极为有用,因为我期待他能够帮助你转达君主以及其他奴仆的声音,当然,他的技艺甚佳,在别处也堪大用。如果你使用他,那么你本人将从中获益,而对他而言也是一桩善事。” 佩尔狄卡斯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这是欧弗雷乌斯第一次得悉柏拉图书信中的内容。他希望获得更多的提示,但老师似乎并没有专门对他说些什么。 “这么说,你就是柏拉图为我派来的能人了!”佩尔狄卡斯打量了欧弗雷乌斯一眼,“别愣着,爱智者,说点什么。柏拉图信里说的那些,我可听不懂!” “不同的政治形式有不同的声音。”欧弗雷乌斯小心地说,“柏拉图希望您成为一位君主。” “我难道不是已经是一位君主了吗?哈哈哈!”佩尔狄卡斯转而向腓力说道,“瞧瞧这个人,他让我成为自己已经成为的样子!” 腓力也哈哈大笑起来,并没有人理会欧弗雷乌斯的情绪。 “恕我直言,并不是每一个国王都是君主。”来自学园的年轻人面色如常,语气却变得犀利起来,“如果国王为了国家和公民谋利益,那他才是君主。而如果国王为了自己谋利,”欧弗雷乌斯看着佩尔狄卡斯的面色凝重起来,“那他就是僭主。” “那么,你认为我是君主,还是僭主呢?”佩尔狄卡斯面容阴沉地问道。 “这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您。”欧弗雷乌斯反问道,“您想成为一名君主,还是僭主呢?” “哈哈哈——”腓力的笑声打破了二人的沉默,“我说什么来着,我的兄长,我们年轻的客人还没有适应马其顿的气候呢!” 佩尔狄卡斯也哈哈笑道:“是啊,他还不善于骑马!” 欧弗雷乌斯稍微有些愠怒,他知道有些上位者总是性情古怪。但作为柏拉图的学生,他不允许自己受到轻视。 “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位僭主。”他语带讥讽地说道,“叙拉古的狄奥尼索斯二世,他像您一样年轻,一样自命不凡,一样轻视其他人。” “哦?自命不凡?”佩尔狄卡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这是什么阿提卡方言吗?腓力?” “我说的是实话。”欧弗雷乌斯并不理会对方的嘲弄,“如果认为国王就理应拥有君主的一切,那就是自命不凡。” “哈哈!说得好。”佩尔狄卡斯走到欧弗雷乌斯面前,双手扳住对方的肩膀,“你以为我是怎么拥有的这一切?血统吗?因为我是阿敏塔斯的儿子,亚历山大的弟弟?” “错!”他用充满了血丝的双眼盯着欧弗雷乌斯的眼睛,“是刀子!当我把刀子插进托勒密胸膛的那一刻,我才拥有了这一切;当我把托勒密的手下从军队中一一剔除,把他们送上绞刑架的那一刻,我才拥有了这一切!” “而你,这个从来没有走出雅典学园的爱智者,以为我是怎么拥有这一切的?”佩尔狄卡斯摇晃着欧弗雷乌斯的双肩,他的手指好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他,“告诉我,你想要用什么来让我拥有君主的一切?” “法律。”欧弗雷乌斯忍着肩膀的疼痛,从牙缝中吐出这两个字。 “法律?”佩尔狄卡斯一愣,“马其顿有古老的律法,这是从诸神时代流传下来的法律。” “习俗和神话不足为律法。”欧弗雷乌斯晃动肩膀甩开了对方,“真正的君主需要正义的立法。” “正义?” “对,正义。”欧弗雷乌斯抬起了双手,仿佛在面对万人进行演讲: “正义不是女神的刀剑,宙斯的雷霆,也不是凡人用流血和胁迫制造的恐惧。” “正义来自自然,但又高于自然。”欧弗雷乌斯大声宣告着,“它是律法的原则,但不是诸神的游戏,而是诸神与凡人共同的法则。” “正义的声音如同利刃,将斩断一切不义的行为。”他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飞舞,他的身体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高大。 “正义不依赖暴力,不借助谎言,不是修辞家的诡辩,也不是煽动者的宣传!它是一切法令之法,它就是法律本身!” “作为一名真理之路上的朝圣者,我要做的,就是将正义从天上带到人间,将自然的律令变为城邦的律法。”欧弗雷乌斯目光炯炯,仿佛在看着天上,又仿佛俯视众生: “我便是来自学园的立法者!让城邦诉说正义的逻各斯!” 他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空的阴云突然一下子裂开,仿佛被雷霆撕开了一道口子。春雷滚滚而来,闪电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这是第一百零三届奥林匹克大会的第四年,学园的爱智者,优卑亚的欧弗雷乌斯,成为马其顿王国的立法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格里鲁 随着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亚里士多德在学园迎来了他的二十岁生日。但他并没有什么庆祝生日的念头,而是潜心阅读着手中的书卷。当然,一年一度的考试又要到了。 “如何成为一个城邦的立法者呢?”亚里士多德放下了书卷,看着远方。他想到柏拉图的那位弟子已经离开学园有一段时间了。那时腓力和他做了简单的道别,因此他对马其顿的情况也有了些许了解。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没有施展出任何一项技艺?”坐在他对面的赫米阿斯也放下了书,“我对修辞学和数学不感兴趣,在那方面没有天赋,也就算了。可是,我明明十分认真地学习了法律和政治,为什么照样没有收获呢?” “我这两年间也没有找到另一个可以实践的命题,所以我也无法回答你。”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我想这或许只是你还没有找到灵感。” “你说,欧弗雷乌斯的技艺是什么样的?”赫米阿斯凑过来问道,“我至少要知道向哪方面努力吧!” “这个你应该去问教授政治学的美涅德穆斯(Menedemus)导师。”亚里士多德偏过头回答他,“还有阿里斯托尼谟(Aristonymus),或者弗尔米奥(Phormio)他们。”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学园教授政治和法律的教师,他们或多或少都具备相应的技艺。 “我看他们并不如欧弗雷乌斯。”赫米阿斯鼻子哼了一声,“他们可能擅长辩论或说服,但未必能真的在城邦中当一个立法者。而欧弗雷乌斯在马其顿成功地立足,这说明他的技艺不仅仅是针对某个人,还能应用于一个城邦。” “也许他们只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技艺。”亚里士多德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道:“你今天上午去哪里了?我好久没见到你起得如此早了。” “我去旁听了公民大会。”赫米阿斯兴奋起来,“雅典终于决定在这场战争中站在哪一边了!” “我想是斯巴达。”亚里士多德低头接着看起了书卷,他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是的。”赫米阿斯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嘿!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雅典和斯巴达是多年的对手,为什么这一次会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边对抗底比斯呢?” “因为新敌人比老对手更可怕。”亚里士多德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道,“当初拉凯戴蒙人的联盟入侵雅典的时候,底比斯人可是提议摧毁雅典城,就凭这一点,城邦的很多老古董就不会选择与他们结盟。” “嗯,你说的有道理。这个新霸主对雅典威胁更大。”赫米阿斯点点头,“我听说雅典已经决定派出海军,在阿提卡沿岸拦截底比斯海军的南下。” “底比斯的海军训练水平远不如雅典。”他接着说起今天听到的消息,“而且斯巴达的阿尔克西劳将从小亚细亚回师,救援本土,抵抗底比斯人。” “这说明斯巴达人在总督叛乱中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亚里士多德评论道,“如果他们有利可图,一定会坚持到分出胜负的那刻,这样才能获得利益。而现在,明显他们希望及时脱身。” “为什么你一点儿也没有表露出对这些事情的兴趣呢?”赫米阿斯问道,“这可是我们身边发生的战争,如果雅典与底比斯开战,我们身边的很多人都会被召入军队。” “我们并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亚里士多德看着他,“作为一个爱智者,我想只有智慧才值得我为之奋斗。” “哦,不要这样无趣,亚里士多德。”赫米阿斯见对方始终无动于衷,接着说道,“你猜,今天我见到谁了?伊索克拉底的学生色费索多罗!他说自己将要加入骑兵队,参加未来的战斗!” “哦?那位演讲家?”亚里士多德略微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他如此热衷于这场战争吗?” “作为一个雅典公民,这是他的义务吧。”赫米阿斯说,“不过,我看他瘦小的样子,还以为他会当一个普通的步兵,没想到他还是个最精锐的骑兵。” “骑兵需要良好的训练和精良的装备,这是贫苦的市民无法承担的。而色费索多罗显然生活富裕。”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而且,我看不透他的城府,也许除了演讲,他还有其他的技艺。” “我也想像他一样,上战场!”赫米阿斯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在战场上用刀剑实现自己的荣誉,这可比背诵法律痛快多了!” “嘿!赫米阿斯,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松懈,等你上战场的那一天说不定会掉链子!”说话的是阿里斯塔,他从门外走进来,带来了新的消息: “色诺芬的两个儿子来到了雅典!” …… 当他们来到学园广场的时候,正看到两个青年被指引着走进大厅。亚里士多德看到他们都留着短发,赤裸上身,只穿着兜胯,一席红色的披风斜搭在肩上。走在前面的青年很高大,看起来年纪稍长,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柄短剑。走在他后面的青年没有携带武器,但脚步扎实,看起来也接受过多年的军事训练。 柏拉图相当正式地迎接了他们,此时,他的神情出奇的严肃。当他看到两个青年走进大厅,便开口说道: “来自科林斯的孩子们,我是柏拉图,请报上你们的名字吧。” “我是格里鲁,这是我弟弟狄奥多罗。”在前的青年大声说道,“请不要叫我们来自科林斯的孩子,我们已经被授予雅典公民的身份。” “雅典的格里鲁。”柏拉图默念着这个名字,尽管面前的青年一天也没有在雅典生活过。他知道这是因为城邦觉得之前对色诺芬的处置有失公允,便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过错。 “尊敬的柏拉图,我带来了我父亲的问候。”格里鲁却开口了,“他祝愿您平安。” “愿诸神护佑他。”柏拉图显然不想谈论这位曾经的同门,只是询问两个青年,“除此之外,你们到雅典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将为雅典效力。”格里鲁回答道,“在未来的战争中,我们将加入雅典军队,抵抗底比斯的进攻。” “也许你们已有决断,但我还是希望问问你们。”柏拉图打量着两人说道,“你们知道如何寻找智慧的道路吗?” “如果我回答不知道,您是要让我们跟随您吗?”格里鲁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听父亲讲过苏格拉底问他的那句话。” “所以,你们的答案呢?”柏拉图并没有理会对方的问题,继续追问着。 “这本就是父亲的意思。”格里鲁躬身说道,“我们自幼在斯巴达接受军事训练,却从未得到过对于努斯的教育。如果您不嫌弃,请让我们进入学园学习。” “如果你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智慧,那学园可能没有一个人可以教导你。”柏拉图严肃地说道,“但你可以留在这里,看看学园可以给你带来些什么。” “当然。”格里鲁说着直起身子,“我已经按照父亲的嘱托,将他在雅典的房屋和田产全部变卖了。无论作为一个砥砺艰辛的战士,还是追求真理的爱智者,这些财产都不足吝惜。因此,我愿意将它们全部捐献给学园,作为我们在此学习的费用。” “学园并不收取费用。”柏拉图不动声色地说道,“将那些钱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吧。” “如您所愿。”格里鲁接着说道,“我的父亲希望为我们的祖父铸造一尊铜像供奉在阿波罗的神庙上,这是他曾经许下的愿望。” “正该如此。我会安排人帮助你们完成它的。”柏拉图点了点头,“欢迎来到学园,希望你们喜欢雅典的生活。” “对我们而言,生活并非是为了喜爱而存在。”格里鲁接了一句,“但我们会珍惜它。” 待两人随着仆人走出大厅,坐在一旁的阿里斯提波发出了一声短促地笑声:“哈!柏拉图,我感觉到了你的紧张!” “你不也是一样吗?”哲学家瞥了一眼身穿锦袍的老人,“他一个字也没提起你,你是不是松了口气?” “哈!色诺芬提起我做什么!反正他一直看不起我。”阿里斯提波自嘲地说道,“我忘不了他对我的称呼:跟在错误身后摸索的阿里斯提波。” “哦?所以你今天从我们的对话中摸索出了什么呢?”柏拉图笑着看着对方。 “他老了,柏拉图,色诺芬他老了。”阿里斯提波故作失落地叹了一口气,但随即笑了起来,“他和我们一样,都成了老头子,哈哈哈!” “我从格里鲁的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的影子。”柏拉图摇了摇头,“也许是在斯巴达成长的缘故,他比色诺芬还要顽固。” “顽固可不是什么好词。”阿里斯提波撇了撇嘴,“在遣词造句上,你比他还差得多了。” …… “斯巴达人?”看到格里鲁和狄奥多罗的打扮,一众学园的学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但格里鲁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语,径直走上了运动场。 他把披风一把扯下,放在地上,在沙地上抓了两把沙土涂抹在裸露着的胸膛上。狄奥多罗也照他的样子做了一遍,随即站在了他的对面。格里鲁俯下身子,两人扭打在一起,开始了角斗。 一阵打斗过后,狄奥多罗败下阵来。他仰面躺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 “废物!起来打啊!”格里鲁向沙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步伐散乱得像个醉鬼!” “傻瓜!过来打我啊!”倒在地上的狄奥多罗嘴上依旧不让人,他曲腿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向左侧翻滚着。 格里鲁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机会,他像捕猎的狮子一般扑向对手。但狄奥多罗把手一扬,一把沙子直直地甩向格里鲁的面部,正好迷住了他的眼睛。原来他早有计谋,倒地的瞬间就抓了一把沙土藏在手里。这时,他猛跃起身,朝着格里鲁冲了过去。 “嘭!”随着一声闷响,两人分开。狄奥多罗捂着鼻子蹲在地上,有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滴落下来。而格里鲁的身子晃了几下,才咬着牙说道:“我赢了。” 他刚才通过声音判断了对方攻击的方位,用一记头槌顶中了对方。这时,他忍着头晕,摇晃着身子来到场边,用水清洗着眼睛。 “啪啪啪——”他听到身侧有鼓掌的声音,抬头看时,却见一个身穿着华服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没有理睬对方,把一盆水浇在头上。 “真是好身手!”那个华服的贵族青年如雷鸣般地喊道,“我是阿塔诺的赫米阿斯。” “雅典的格里鲁。”格里鲁看着对方,“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来到运动场,当然是比武!”赫米阿斯说着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又将佩刀解下来放在地上。他拍了拍双手,对着格里鲁说道,“让我们来打一场!” 第一场比试以赫米阿斯的失败告终,他被格里鲁一个勾腿绊倒在地。但他并不服气,还要求再比一场。这一次,赫米阿斯成功击中了格里鲁的鼻梁,但格里鲁一击勾拳让赫米阿斯的眼圈挂了彩。 “还要比吗!”格里鲁被激起了斗志,他简单擦了擦鼻血,对着赫米阿斯大声喊道。 “论搏击技巧我不如你!”赫米阿斯老实承认着,“但要是比刀,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拔出剑来,我们比兵器吧!” 格里鲁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我比武时不用武器。” “我听说斯巴达人从五岁时就开始用白刃搏斗。”赫米阿斯挑衅道,“该不会你没接受过武器的训练吧。” “这把剑是我杀死第一个敌人的战利品。”格里鲁将自己的短剑托在手上,“那时我十一岁。从那之后,这把剑拔出来,就必然会染上鲜血。”他看着赫米阿斯变得沉重的表情,说道,“阿塔诺的赫米阿斯,如果你不想受伤,那么就不要耽误我的训练。” “好样的,朋友!”赫米阿斯放下了佩刀,“跟我来吧,我有一坛好酒,让我们一醉方休!” “请离开吧。我不喝酒。”格里鲁弯下腰又抓起一把沙土抹在身上,“我们的训练,不到日落是不会停止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斯巴达 一回到寝室,赫米阿斯就朝着亚里士多德喊道:“嘿!你看到了吗?格里鲁,他真是个勇士!我想,如果列奥尼达复生,应该就是他那个样子!” “依我看来,他们兄弟倒很像赫克托和帕里斯。”亚里士多德在运动场外看到了他们的比武,只是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嗯……说的也对。”赫米阿斯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还在翻书的亚里士多德,问道,“你还在读什么?现在天都快黑了。” “色诺芬的《斯巴达政制》。”亚里士多德放下了书卷。这是色诺芬离开雅典之前的着作,有人说就是这本赞扬斯巴达的书让雅典人决定驱逐他。而随着色诺芬的平反,这本书也开始在城邦中流传了。 “那本书里说了什么?”赫米阿斯对读书并不热衷,他更喜欢听别人讲述。 “各城邦中那些声称最善于教养子女的希腊人,一等孩童到了可以听懂话的年纪就让家庭教师照管他们,接着送他们去老师那里学习识字、音乐、去体育馆学习体育。他们还让孩童穿便鞋使其双脚软弱,添换衣物让他们惯坏了身体。他们还根据孩童的胃口计算孩童的食量。”亚里士多德接着读下去: “然而在斯巴达,吕库古不允许任何私人聘请奴隶作为教师,他遴选一位城邦中有资格选举最高职位的人来监管孩子们,这个人被称作督导(Paidonomos)。他有权集合全部男童,有权严惩每一个犯错的人,他还被配备了执鞭的助手,保证随时施加责罚。因此,孩子们既恭恭敬敬,又服服帖帖。” “啊,格里鲁兄弟就是接受了正规的斯巴达教育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赫米阿斯睁大了眼睛,“这样是在用军队的标准要求孩子啊。难怪每一个斯巴达人都是天生的战士。” “不仅如此。”亚里士多德指着书上的字迹,“他还不让孩童穿鞋使脚底变得柔软,他让孩童赤脚上下山坡,让脚底变硬,他相信这样跑得更快,上下山也更安全。” “艰苦的训练可以磨练人的意志。”赫米阿斯说道,“我听说他们没有食物,只能喝黑粥?” “这倒不至于。”亚里士多德看着书上的描写,说道,“看起来他们给儿童准备了一定量的面饼,这来自于孩童父母的捐献,但这些食物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吃饱。所以,斯巴达人鼓励没吃饱的孩子去偷食物。” “鼓励……偷窃?”赫米阿斯有些惊讶,“怎么会有人让孩子从小养成偷东西的习惯呢?” “因为要做到偷窃而不被抓住是很难的。”亚里士多德解释着,“偷食物的孩子一旦被抓,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但不是因为偷窃行为,而是因为他们不够机警。同样的,要是一个孩子可以在生活中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在偷窃时足够灵活,他自然可以吃到比别人更多的食物。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战士,一个不光会勇敢冲锋,也会随机应变的战士。” “看来,斯巴达人教育的目的就是培养出适合成为战士的人。”赫米阿斯明白了,“为此,无论采取多么看似不合理的手段,都是合理的。” “正因如此,斯巴达人崇尚公共财产,摒弃私有。”亚里士多德点头道,“如果城邦的公民都只顾着自己的私利,那么他们不会为了城邦牺牲,或者在履行义务时会总是想着自己的小家。而一旦将大部分财产变为公有,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所有人作战,而所有人的利益也保障了每一个个人的利益。” “难怪色诺芬十分欣赏斯巴达的制度。”赫米阿斯恍然大悟般地说道,“格里鲁一到雅典,就把自己的私有财产变卖,要捐献给学园,也是这种制度带来的影响吧。” “但柏拉图并没有接受他们的捐献。”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可能,柏拉图并不支持这种行动。” “那又是为什么呢?”赫米阿斯不解其意,“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制度,并没有什么坏处啊。” “色诺芬在这本书中也指出了斯巴达政制的不足之处。”亚里士多德翻开书卷,“你看,他说,斯巴达的律法天生适合于维系一个城邦内部,而不适于扩张。一旦斯巴达人开始向外殖民,他们会发现,这些制度都无法贯彻下去了。” “而且,殖民到外邦的斯巴达人会很快放弃原有的生活方式,变得像当地人一样。他们也会热衷于享乐和财富,而不愿将自己的所得贡献给城邦。外邦的一些不良风气会影响他们,让他们心思不再单纯,而且很快堕落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赫米阿斯一面点着头,一面皱眉思考着,“我应该仔细研究一下,说不定在以后会用到呢!” 赫米阿斯应该庆幸,关于斯巴达的知识很快就派上了用场。政治学考试的日子到了。 皮里亚的美涅德穆斯走到讲台正中,这是一张木制的高台,比法庭上发言的台子略矮一点。他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显得额头格外得突出。此时,他面对着进入学园第三年的学生们,用清亮的语声宣布: “我想你们已经清楚,每一种政治都有着它们自己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出于它们的天性,每一个城邦在选择制度时,都是在选择如何发出自己的声音。” “经过半年的学习,你们应该已经了解了一些关于政治的逻各斯,现在你们发声的时候到了。” “这次考试的题目是:评价任意一个城邦的政治制度,作文不得少于两尺。以沙漏计时为准,现在开始写吧!” 美涅德穆斯将一个沙漏翻转过来,细沙缓缓地落下,发出簌簌的响声。坐在地上的学生们紧张地拿出纸笔,有的开始书写,有的则咬着笔杆沉思着。 亚里士多德展开了一张空白的纸卷,斟酌着如何下笔。要知道莎草纸可并不便宜,它们大多来自埃及,从海上漂流了很久才到达雅典。尽管学园会给学生们供应一些纸卷以满足他们必要的用处,但数量极其有限,很多人还是要自己掏钱去市场买纸。而那些舍不得花钱的学生,他们日常写字还是在泥板上。 亚里士多德早已养成珍惜纸张的习惯,尽管他现在的财产并不算少了。他希望将所思所想一挥而就,不必删删改改。他在心中打好腹稿,才下笔写起来。 在众人的羽毛笔摩擦纸张的声音中,细沙漏完了。美涅德穆斯将一张张纸草拿到面前,他并不打算尽快批读这些试卷,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学生们考试时的作品大多没有什么见识。他希望和自己的学生们一起阅读,再择优给予通过。 因为亚里士多德的座位在最后,他的答卷这时摆在了一摞纸卷的最上面。美涅德穆斯眼光扫过卷面,却被一段话吸引了: “对于共同体来说,即便达到最高程度的一致性,也不可能让所有人同时说出‘我的’和‘不是我的’而得到证明。而这一点正是苏格拉底认为的,完满城邦的标志。” “如果说话的是‘所有人’而不是‘每个人’,对于那些属于他们的财产来说,不是属于某几个人,而是属于全体人。‘所有人’这个词用在这里显然是荒谬的,就像‘双’‘奇’‘偶’,具有双重含义,甚至会造成逻辑上的混乱。” “所有人都称同一事物为‘我的’,每个人也在这样的意义上这样说,即使这不是错的,也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即使每个人在不同意义上使用这个词,这样的一致性也不可能造成和谐。” “这种提议的另一个缺陷在于,一件事物为越多的人共有,那么每一个人对它的关心就越少。人们一旦认为某件事情可以由其他人经手,那么他自己就越少考虑这件事情。如果每一个市民都以城邦的上千名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其中谁都不是他的儿子,同时任何人都同等的是任何人的儿子,那么,每一个儿子都不会得到关心。” “因此,城邦的这种极端一致性显然并不是某种善。因为家庭比个人要自足,而共同体又要比家庭自足,如果自足就是人们追求的目的,那么在城邦中,人应该追求的是较少的一致性,而非较多的一致性。” “《评斯巴达政制》,这篇文章真是奇特。”美涅德穆斯看着这些文字笑出声来,“它的内容看起来不合常理,但每一步推理却环环相扣,让人很难反驳。” “而且,这篇文章很明显地批评了柏拉图在《国家篇》中提出的一种城邦的理想模型,即一致性并不能给人们带来善,相反,人们应该在城邦中尽量保持不一致,这样才能造成城邦本身的自足。”美涅德穆斯拿起了这张纸草,“我真应该把它给柏拉图看看。不知道,他看到这名学生的批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 柏拉图此时正盯着一张纸,在他身边,本都人赫拉克利特正在纸上指指点点。他指着纸上的草图说道: “这里就是阿德拉米狄翁城,那位弗里吉亚的总督被吕底亚人围困在这里,斯巴达的阿尔克西劳二世帮助他,直到斯巴达人与吕底亚人达成了协议,撤出战场。” “这么说,弗里吉亚人败局已定。”柏拉图摇了摇头,又对着赫拉克利特说道,“看不出,你还是个高超的制图师。”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赫拉克利特谦虚地回答道,“在我的家乡赫拉克勒亚城,自古就流传着这样一种制图的技艺,因此,我请求那里的制图师根据最近的战局画了这份草图。” “我记得克勒阿古(Clearchus)还在赫拉克勒亚城?”柏拉图突然想到了什么,“应该让他搜集研究这门技艺,必要时可以组织一批人手给他。” “是的。”赫拉克利特点头应道,“克勒阿古曾经希望建立一座图书馆,用来收藏他搜集的各种地图和书籍。但是,这需要消耗很多的钱财。” “这确实有必要。”柏拉图想了一下,“钱财。我此时不便向叙拉古的那位僭主寻求资金支持,你知道的,他和狄翁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修复。” “我明白。”赫拉克利特略一思忖,小声征询着柏拉图的意见,“我听说,色诺芬要捐献一笔钱给学园。” “是的,但是已经被我拒绝了。”柏拉图看着他说道,“色诺芬的财产应该归他自己的孩子,学园与他毫无瓜葛。我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情,这笔钱我是不会收的。” “您知道,学园每年要为学生提供住宿,和其他生活必需品,而这些东西每年都会产生一些损耗。”赫拉克利特还是说出了实情,“对我们来说,维持学园的运转确实需要很大一笔费用。” “我会考虑把我在城外的一处田产处理一下。”柏拉图不以为然地说道,“上次伊索克拉底曾经提到过的那处,他还想要吗?” “或许,我可以去问问他。”赫拉克利特知道对方此时已经准备结束话题,便不再继续谈论金钱。 “不,还是我自己和他谈谈吧。”柏拉图摆了摆手,拦住了赫拉克利特,“正好我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他当面商量。” …… 色费索多罗走进伊索克拉底的院子,迎面正遇上了走出房门的狄摩西尼。他微笑着叫住了对方,说道:“你在做什么?狄摩西尼?我听说你前几天在公民大会上演讲被听众轰下了台。” “愚蠢的民众。”狄摩西尼毫无惭愧之色,“那些酒鬼、水手、目不识丁的乡巴佬,只要开开黄腔就能让人听他们说话,而我将全部精力用于修炼演讲的技艺,还是得不到关注。” “也许你的技巧已经纯熟,只是内容得不到他们的认可。”色费索多罗说道,“了解他们的喜好,才能更好的说服他们。” “我听说你已经准备参军。”狄摩西尼转移了话题,“为什么?难道城邦内部的战场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 “我可不是为了战死沙场才去当骑兵的。”色费索多罗呵呵一笑,“告诉你也没关系,这场战争,将是我们大放异彩的时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自然学 伊索克拉底拿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朝着对面的柏拉图说道:“十个米纳的银币,这是上一位学生给我的学费。” “所以,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柏拉图靠在软床上,捻着胡须问道。 伊索克拉底没有答话,他看到色费索多罗正走到门前,便将钱袋推到柏拉图手边。接着,他转向色费索多罗说道:“你带来了奥林匹克大会的消息?” “是的。”色费索多罗向柏拉图略一致意,紧接着说道,“埃利斯人在盛会期间向阿卡迪亚人进攻,阿戈斯和雅典分别派出了援兵。” “我是跟随骑兵队来到圣域的。”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时阿卡迪亚人正与比萨人一起主持奥林匹克的盛典,赛车比赛已经结束,五项全能比赛径赛已经完成,选手们刚刚通过了摔跤比赛的审查,正在进入田径场到祭坛之间的区域。” “就在此时,全副武装的埃利斯人来到圣域。阿卡迪亚人并未出城迎敌,而是列军阵于河畔,埃利斯人也在对岸列阵。” “埃利斯人献祭之后,即刻进军。虽然在之前的交战中,埃利斯人一直被我们的盟友蔑视,但此战他们异常英勇,冲锋在前,毫无畏惧。最先与之交锋的阿卡迪亚人一触即溃,随之而来的阿戈斯人也一筹莫展。” “埃利斯人冲入赫斯提亚神庙和剧场之间的地带,守城军士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向他们投掷石块。” “埃利斯人在平地损伤严重,只好撤军。待他们走后,盟军立刻在城头,广场和廊柱间建筑了防御工事,有效地防御了敌人的再次进攻。” “埃利斯人只激发了一天的勇气,看到攻击无效,便撤兵了。”色费索多罗总结道,“阿卡迪亚人要求支取圣库的钱财来充实军队,发兵报复,但这一提议遭到了诸城邦的反对。” “他们已经派人前往底比斯,向伊巴密浓达报信。”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想,他们会向底比斯人夸大拉卡代蒙人的威胁,迫使底比斯人出兵干涉。” “我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上赶回了雅典。”色费索多罗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对伊巴密浓达来说是个绝佳的借口,他一定会组织一场新的战役。” “在盛会期间发动战争,实在不是正义的行为!”柏拉图叹了一口气,评论道。 “是阿卡迪亚人先抢走了属于埃利斯人的圣域,要说也是他们不义在先。”伊索克拉底却不以为然,“色费索多罗,如果你的判断正确,战端开启,那么有多少城邦会站在底比斯人哪一边?” “亚该亚人和埃利斯人都不相信底比斯能保护他们,拉卡代蒙人早就想一雪前耻。”色费索多罗不假思索地说道,“至于阿卡迪亚人,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讨要公道,但无非是想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也不会为底比斯人出力。” “除了阿戈斯,我想不到还有哪个城邦愿意把自己绑在伊巴密浓达的战车之上。”他微笑了一下,“可是在我看来,他们的加入就是累赘。” “所以,没有人会去帮助底比斯人。”伊索克拉底点了点头,“好的。你回去休息吧,关于之后的安排,我会通知你的。” 色费索多罗并无二话,他朝着老师和柏拉图行礼,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看来你的耳目遍布全希腊。”柏拉图对着伊索克拉底笑道,“老朋友,你对形势有什么看法吗?” “我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伊索克拉底斜躺了下来,“我只是在等待事态的发展。” “战争势必波及雅典,我们都不能独善其身。”柏拉图也躺下来,“我听说希佩里德一直在鼓吹他的外邦人征兵法案?” “确实如此。”伊索克拉底回答,“狄摩西尼还和他在公民大会上争辩了一番,结果铩羽而归。” “希佩里德建议,在雅典的外邦人只要住满一年,就要承担城邦的兵役,根据他们的表现,城邦可以考虑授予他们公民权。”伊索克拉底显然对此十分了解,“议事会对此提议十分感兴趣。” “学园里满是外邦人,而且他们在雅典生活了很久。”柏拉图苦笑了一下,“我已经猜到他们的说法,‘学园也不是法外之地’,不是吗?” “对这一点,你难道不应该早有觉悟吗?从去年的联盟开始?”伊索克拉底不怀好意地笑着,“在对政治形势的判断方面,你比色诺芬可差远了。” 他看到柏拉图默不作声,便接着问道:“听说他的儿子正在学园?” “是的。他们适应得不错。”柏拉图低声回答道,“或者说,按照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适应得很好。” “很好。”伊索克拉底站起身来,把桌上的钱袋扔到了柏拉图的怀里,“现在请离开吧,我还有很多正经事情要做呢!” “你还没有说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柏拉图也缓缓地站起来。 “你已经付出了。”伊索克拉底脸上带着同情的神色,“或许你付出了更多,我应该给你一点抚恤。” …… 亚里士多德坐在阿卡德米圣林中心的空地上,他正在等待着自然学课程的开始。赫米阿斯坐在他的旁边,他身旁的阿里斯塔打着呵欠,靠在一根树干上。其他的学生或卧或坐,互相交谈着。 “自然学的教师是谁?”赫米阿斯悄声问着阿里斯塔,“你了解吗?” “我想应该是阿里斯提波,他的很多学生都在这里。”阿里斯塔懒洋洋地回答,“他对学生非常宽容,而且上课也很有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赫米阿斯说道,“我对自然学可是一点基础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近空地,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宽大的衣摆垂到地上。他棕黑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一个大大的鹰钩鼻突兀地出现在深陷的眼眶下面。他并非面无表情,而是仿佛有谁欠了他一个塔伦特似的,或者,他正准备参加一场葬礼。他的半长胡须凌乱,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连带着他的整张脸都显得很疲惫。 阿里斯塔瞬间失去了睡意:“斯彪西波!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斯彪西波此时已经走到了空地中央,适才还轻松自在的学生们此刻都如临大敌般地正襟危坐起来。他的眼神盯上了阿里斯塔,仿佛听到了他的那个问题。不过,他仍然面对全体学生开始一字一顿地说话: “因为阿里斯提波导师近期事务繁忙,由我来担任你们的自然学课程教师。” “完了!”阿里斯塔的话声被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盖住了,他哀叹道,“这半年没好日子过了!” 斯彪西波对学生们的反应不置一词,他若无其事地环视一周,眼睛还是落在了阿里斯塔这边。 “告诉我,自然学(Physica)的研究对象是什么?” “是……是自然(Physis)。”阿里斯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无误的废话。”斯彪西波接着问道,“那么自然又是什么?” “自然……万物?”阿里斯塔没有底气地说道。 “我并没有问你,阿里斯塔。”斯彪西波没好气地说道,“从刚才开始你就很乐于表现,但是却忽视了我并没有给你表现的机会。” “我问的是你旁边的人。”斯彪西波对着赫米阿斯说道,“你,请告诉我,自然是什么?” “啊?”赫米阿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自然……” “坐下吧,你并不需要站起来。”斯彪西波收回了目光,“而且,智慧并不会因为你长得高就更容易进入你的头脑中。” 赫米阿斯尴尬地坐了下来,这时,他们身旁的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老师,自然研究的对象是本原。” “哦?本原是什么?”斯彪西波并没有看亚里士多德,而是随口抛出了一个问题。 “本原,或者说原则,就是第一位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回答道,“对于自然而言,自然的意思就是生成,而生成的本原,也就是使其得以如其所是的原因。” “我听说有人称呼你为‘原因学家’。”斯彪西波语气中带着讽刺,“希望你不是浪得虚名。” 他并没有给对方再次解释的机会,而是直接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自然,古代学者对此有过许多研究。他们的着作大多以论自然为题,而他们所谈论的无非是智慧和本原。因此,自然学也变成了一个与智慧相同的名词,仿佛它无所不包,没有什么可以逃出自然的范围。” “从这个意义上讲,自然就是存在。”他再次环视四周,“存在出于自然,而非先于自然,自然是存在的原因,而非结果。” “你们研究自然学,同时也是研究存在的学问。这就是自然的意思。”他并没有停下解释的意思,而是继续讲下去, “具体来说,关于存在有很多种说法:有的人认为存在是一,有的人认为是二,有的人认为是多于两个。前者比如麦里梭,他说存在是一,因此作为一的本原是不变不动的。” “关于存在是二的说法普遍地存在于毕达哥拉斯的教诲中,这被称之为对立。万物的本原不仅仅有不动的一,还应该有一个变动的本原,那就是二。” “恩培多克勒认为本原有四个,你们都知道,那就是水、火、土、气。在另一些地方他说本原有六个,在之前的基础上加上了爱与恨。” “德谟克利特的本原是原子,它有无数个,但它们的本质是原子和虚空。这也可以被归结为本原有两个。” “这些都是关于自然的说法。”斯彪西波说道,“你们认为哪一种更合适呢?”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于出声。他们这样做很明智,因为接下来斯彪西波就大声地说道: “错了!无论你们选择了这其中的哪个,都是错误的!” “关于自然中的本原,无论叫元素还是原子,它们本性上都没有什么差别,它来自于一种对自然的构想,而非对自然的认识。”他快速地说着,丝毫不给学生反应的机会,“在自然中,有各种元素,有动植物,有人类,还有山川河流,天体与灵魂,这些东西,看上去是混乱无序,毫无规则的,它们就是一团混沌。但是自然学试图给这种混沌一种秩序,这种秩序并非来自玄想,而是基于我们对它们本性的认识。” “这种认识尤其体现在你们对于自然学的实践上。”斯彪西波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这是最常见、也被认为是最简单的智术。为什么一个恩培多克勒的信徒和一个毕达哥拉斯的信徒都可以调动火元素为自己所用?难道他们所说的都是对的?若是他们的说法都是对的,那本原到底是四个还是两个?” 斯彪西波举起右手,在空中捕捉着什么。他把右手的手指放在左手手掌上,接着张开手掌。学生们看到,一股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升腾而起。 斯彪西波习以为常地面对着众人的感叹,接着说道:“这是因为他们说得都对,也都不对。” 他把手掌翻转过来,火焰并没有落下,而是吸附在了他的手掌上。 “恩培多克勒的信徒们认识到自然中的火元素,在他们的逻各斯中,水、火、土、气都像一个个原子一样漂浮在虚空中。他们调动的元素也只是这种可见的,被认识到的水、火、土、气。” “但毕达哥拉斯派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他们全然不同。在他们的眼中,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着一个数学的形体,比如火就是四面体。当一个毕达哥拉斯派的学徒调动火元素时,他其实是在调动四面体的形状的东西。” “所以,只了解水火土气的自然学家是有极限的,这种极限来自于环境中元素的数量。如果在极其潮湿的环境中,他们根本找不到火元素,也就无法操纵火。” “而数学家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找什么火元素,而是会利用自己身边的质料制造一些四面体。”他把手掌一抖,火焰散开,学生们看到在他掌心的位置有一个淡蓝色的四面体结晶闪着光亮。 “将这些四面体聚集起来,就可以生成火。”他把手一握,火焰消失在他的掌心里,“正如熄灭火只需要拆解开这些组合在一起的四面体一样。” “你们看到了,四面体,火元素,它们都被人称作现实中火的本原,但哪个才是它们的原因呢?”斯彪西波用狼一般的眼睛盯住了亚里士多德问道,“你说,原因又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三本原 亚里士多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斯彪西波的手掌,即使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当他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才缓缓说道:“先生,我想您说的毕达哥拉斯派的技艺,所操纵的也并不是数学对象,它只是对质料的重新组合。” “也就是说,作为四面体出现的并不是火,也不是数学上的四面体。”亚里士多德还在盯着斯彪西波的手掌,仿佛期待在那里找到什么似的,“数学对象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个别物体,它是抽象的可知对象,而非可见对象。所以,刚才您手里的东西,和数学对象无关,而只是按照某种逻各斯对质料进行的组合。” “所以,我认为火元素、四面体或者更原初的某种质料,它们都可以说是现实中火的原因,又不能说是火的原因。”亚里士多德似乎对斯彪西波的手掌失望了,于是就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四面体。 “现在,我们的面前有了一个四面体,只不过它是平面上的透视,组成它的材料是土。”亚里士多德指着地面说道,“我们知道,这样的四面体无论如何也不能生成火。” “为什么呢?”他自问自答道,“因为它的形状不是真正的四面体。但假如我用土堆积一个四面体呢?它也不能生成火,因为它的材料不是可以生成火元素的材料。” “那么,至少有两种东西与火的生成有关,一个是它的形状,一个是构成它的材料。”亚里士多德说道,“将火的原因归结为它的形状和材料都是不完善的,因为它们两者共同使得它如此存在着。” “你的意思是,原因有两个吗?”斯彪西波冷冷地问道。 “在我看来,原因可以说是有两个,也可以说是有三个。”亚里士多德将他画出的四面体涂抹掉了,“让一个东西如此这般的存在,首先要有一定的基础,即有一些东西作为它形状的载体,这种东西我们一般就叫质料(hyle);但是只有质料,我们什么具体的物也不能得到,我们会赋予它一定的形状,这就是形式(eidos)。当我们看到这个个别物体时,我们会认为它是由这二者而来的。” “但是在生成中,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本原。那就是缺乏。”他指着那一片混乱的沙土说道,“我们说这个质料是某物的质料,正是因为在我们的头脑里早已经有了这个物体的形式,这样才能将质料制作成那个样子。这时,质料从无序到有序,正是因为缺乏了形式。如果一个质料已经有了其他形式,它就不能成为我们想让它具有的那个形式了。” 他站起身子,指着圣林之中的一棵树说道:“比如这棵大树的质料是木头,我们可以将它做成床,做成椅子或者劈成柴火。但是正是因为它作为木头是缺乏床或者椅子或者劈柴的形式,它才能被做成它们。如果木头已经被做成了一张床,它就没有办法再被做成椅子。除非我们把床拆掉,让它重新变成缺乏形式的木材。” “这么一来,我想我就已经说明白了。”他坐回原位,对着斯彪西波说道,“外在于我存在的本原是质料,内在于我的本原是形式,而我们的目的与现实之间的差别就是缺乏。” 听了亚里士多德这一段长篇大论,不少学生都显出了茫然的表情,还有的学生似乎在认真听着,但眼神一片空洞。阿里斯塔倒是很快理解了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他眼前一亮,但鉴于斯彪西波在看着这个方向不敢有什么动作。 “形式不是来自你的头脑,它是现实中的存在。”斯彪西波对本原的说法不置可否,而是指出了对方的一个错误,“形式,或者说理念,才是真正的现实。”他又看了一下其他人,嘴里吐出两个不带感情的单词:“下课。” …… “亚里士多德,我真佩服你!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想到这些的?”阿里斯塔欢呼道,“我还没见过有人可以将斯彪西波说得哑口无言!哈哈,你拯救了我们大家!” “有这么严重吗?”亚里士多德却还没有从课程的讨论中抽离出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朋友们,“我想他只是不屑于反驳我的观点。” “不,是他想不到有什么可反驳的。”阿里斯塔一拍对方的肩膀,“我想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自然万物的生成过程,就和木匠造床一样的道理,首先要有木材,也就是质料,其次要有床的样子,也就是形式,然后某物才能像它现在所是的那个样子。”他解释道,“而且,我理解了自然中的形式——那只能是数学对象,也就是形状!” 阿里斯塔语速飞快,口水四溅,亚里士多德默默地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他毫不察觉,只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你想想看,我们看到的那个四面体,抽离掉它全部的质料,剩下的就是纯粹的数学上的四面体啊!自然之中的火,正是以这种四面体作为形式,这说明,纯粹的数学对象是存在的!” “但是,它用的质料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却一点儿也不兴奋,“如果自然万物的形式是数学对象,那它们是用什么质料,使火成为火,水成为水的呢?这种质料是单一的同质物,还是不同的东西有不同质料呢?” “我觉得显然形式更重要。”阿里斯塔没有认真思考对方的问题,“把握住这些形式就可以构造出相应的物。” “我还是想不通。”亚里士多德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很想去问一下斯彪西波,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抓取的到底是什么质料?” “嘿,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去。”阿里斯塔一缩脖子,说道,“他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的。你也看到了,他对学生的态度可说不上和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倒可以找机会去问一下柏拉图。我想,他不会拒绝学生的提问的。” “斯彪西波不是柏拉图的继承人吗?”赫米阿斯这时终于插上了话,“这……他们的差别也太大了吧,我很难相信他这样的臭脾气能让学园团结一致。” “他是学园公认的继承人,因为他确实有着深厚的知识和高超的技艺。”阿里斯塔摊开手说道,“至于他的脾气,也许是他太过急于成为柏拉图了。” …… 斯彪西波转过圣林一角的池塘,走到了学园的藏书室。他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将一根黄铜钥匙插入锁孔。他进门之后,便从内侧将门关上,接着走向藏书室的内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放着几张桌子,点着昏黄的油灯。一个个木制书架整齐地摆放在房间正中,上面堆满了纸卷。斯彪西波并没有再书架前提留,而是穿过了房间,径直走向最内侧的一个黑漆漆的小门。这次,他拿出了一枚黑铁的小钥匙,打开了这扇金属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斯彪西波轻车熟路,很快来到地下一层。这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面积比地面上的房间还要大上一倍,大厅四面墙上挂着灯笼,而灯笼之间镶嵌着一个个铁制的圆环。 斯彪西波走向左侧第一个铁环的位置,他伸出手掌,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手心呈现出淡蓝色。他握住铁环的瞬间,便用力地拉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开手掌。蓝色在铁灰色的环上一闪即逝。 墙壁内部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铁环下方的墙面缓缓开启,露出一个入口。斯彪西波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在他进去之后不久,随着再次响起的轰隆声,墙壁又恢复了原位。 墙壁内部的暗道里没有光源,斯彪西波举起手掌,让火元素的闪光照亮了面前的道路。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就向右转身。那里有一簇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斯彪西波舒了一口气,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火焰,而后将手中的四面体结晶释放,那个淡蓝色晶体很快融入了火焰之中。他在火焰前面伫立了一会儿,猛地将两手伸入火焰中,随着他的手指探出,两个四面体被取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两步,两个四面体在他的手上燃烧着,他仿佛废了很大的力气似的将两个四面体的一个平面重合在一起。 他的两手缓缓分开,这个两个四面体组成的晶体还在空中飘浮着。斯彪西波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它们,接着将双掌合上,把它们压在了手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手分开,那两个淡蓝色的晶体消失了。斯彪西波不敢怠慢,他双手捧着一团空气,仿佛其中包含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注视着那团气体,两手轻轻地颤动着,一些物质在他的手指尖浮现,然后逐渐聚集在一起。 这些物质的形状不断变换着,在斯彪西波如火的目光中,它渐渐呈现出了六个面,每个面都是正三角形。斯彪西波用两个手指拿起它,但这个动作失败了。六个面分裂开来,成为了两个正四面体。 斯彪西波似乎不止一次见到过这种情景,他抓住这两个结晶,想要把它们放回火堆里。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在火焰上停留了一下,随即又伸手取出一个正四面体的结晶。 他将三个正四面体分解,又将它们组合起来,在他的手中,无数细小的粉尘在飘浮、翻滚和碰撞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但额头却渐渐沁出汗珠来。他一点也不敢移动,生怕头上的水滴混入手上的气团中。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粉尘的形状终于固定下来。 斯彪西波右手紧紧抓住了那个东西,左手却捂住了额头,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但此刻他却顾不上其他,立刻张开右手手掌凑到眼前。 “呵——”他的口中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声音,右手缓缓垂落。 一粒沙落在了地上。 …… 阿里斯塔等三人走到学园的广场,他们刚要进入中心的大厅,就被色诺克拉底拦住了:“你们要去干什么?老师并不在那里。” “啊?”阿里斯塔始料不及,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才对色诺克拉底说道,“我们……有一些问题。” “是哪方面的问题?”色诺克拉底问道,“如果与数学或自然学有关,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解答,这样就不用麻烦老师了。”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接着,阿里斯塔便将萦绕在他们心头的难题和盘托出。 “所以,你们认为,可能有一种质料,它是构成火元素的本原。这样火元素本身就算不上本原了。”色诺克拉底说着,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你的问题是是什么?” “这种质料只专属于火元素的,还是各个元素的质料都是同一的?”亚里士多德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 色诺克拉底点点头,说:“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只要看看这种质料是否可以再产生其他元素就可以了。就按照你提出的那个模式,形式—质料—缺乏。” “这怎么验证呢?”阿里斯塔对实验操作一无所知。 “很简单。把一个元素分解,然后获得无形式的质料,再将它组合成别的形式,看看能不能得到相应的元素。”色诺克拉底说道,“我手边还没有这种材料,虽然原理简单,但要真正做成,需要特定的环境和强大的努斯能力。” “那个,你说特定的环境是指什么?”阿里斯塔嬉皮笑脸地凑到色诺克拉底面前,“我知道,很多导师都有专属的实验场所,也许,我们可以借来用一用。” “我知道哪里可以试验这个。我会去提出申请。”色诺克拉底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至于形式方面,你能计算出来吗?” “这个难不倒我。”阿里斯塔口中念念有词,“如果一个火元素的形状是正四面体,那么它所包含的质料是包含着它的正六面体的三分之一。”他看亚里士多德还在思考,便解释道,“想象一个正四面体悬浮在一个正立方体之中,它的每个顶点是正方体一个顶点。这样,它的棱就是正方体一个面的对角线。” “用切合法,将正方体剩余的部分切割下来,然后合在一起,可以看出,它等于两个正四面体。”阿里斯塔展现着他的空间想象力,“这样,这个正六面体的体积就是正四面体的三倍。” “说的不错。土元素就是正六面体。”色诺克拉底赞赏地看了阿里斯塔一眼,“相应的,正八面体的气元素体积应该是火元素的四倍。” 这时,一直没出声赫米阿斯突然说道:“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在这一瞬间就计算出结果的吗?” “你应该在几何学中学过切割组合的方法吧。”色诺克拉底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们只是做了很多练习而已。” “嘿!不说这个了。”阿里斯塔打断了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做这个实验?” “这要看场地什么时候可以申请下来。”色诺克拉底不慌不忙地说,“现在,还是要去问一下斯彪西波。” “斯彪西波?”阿里斯塔紧张起来,“为什么还是要问他?” “作为学园的大管家,他掌管着所有实验场所的钥匙。”色诺克拉底仍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五元素 因为涉及到斯彪西波这座不可逾越的山峰,阿里斯塔的计划宣告破产了。当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坐在房间里。 “您今天没有出门观测天象吗?”阿里斯塔不得以地打了个招呼。 “我听到了一个消息,于是回来了。”欧多克索面色和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我听说你们在研究元素的原因。” “啊?那只是一个猜想。”阿里斯塔没想到父亲对自己的学习如此关注,“而且需要进一步验证,我们还没有找到场地。” “也许很快就可以验证了。”欧多克索若有所思地说道,“最近,我在城外发现了一块陨石。” “陨石?”阿里斯塔立刻提起了兴趣,“它有什么特别么?” “陨石是燃尽的天体。”欧多克索回答道,“按照柏拉图的元素学说,天体应该由第五种元素构成,它是完美的球体,被称为‘精英’。” “但是我们以前也发现过陨石,它们只是单纯的土元素构成的。”阿里斯塔说道,“莫非这次有什么不同?” “并没有什么不同,陨石的主体仍然是土元素。”欧多克索说道,“不同的是它周围的土地,因为高温灼烧,它周围的一部分沙土出现了结晶化的情况,而在这些结晶之中,我们发现了蕴含的火元素。” “高温伴随着火元素也并不奇怪吧。”阿里斯塔不解道,“按照陨石燃烧的剧烈情况,一定含有大量火元素才对。” “糊涂!燃烧是消耗火元素!而不是生成!”欧多克索痛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了多少次,不要在课堂上打盹!你在自然学课上都学了些什么?” 阿里斯塔被吓得一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嘟囔着:“我今天才第一次上自然学的课程……” 欧多克索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接着说道:“有人正在对这部分物质进行分离,提纯,用来分辨它们到底是由陨石携带而来,还是自行转化。” “自行转化?”阿里斯塔一愣,“您是说,沙土可以自行转化为火?” “这正是我们需要研究的内容。”欧多克索不置可否,“从元素学说创立开始,元素的生成和转化就是困扰无数自然学家的难题。要验证一些假说实在过于困难,不但要求特殊的环境,而且需要纯净的材料和精确的测量。” “如果火元素和土元素可以相互转化,这也就说明了它们很可能共有一种质料。”他接着说,“这将会成为我们找到元素的本原的关键。” “所以,您接到消息,是说这种测试有结果了吗?”阿里斯塔连忙问道。 “我收到了斯彪西波的消息。”欧多克索平静地回答,“他向我咨询一些数据,同时告诉了我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阿里斯塔想到斯彪西波匆匆而去的背影,难道他是去做了某个实验? “他说他成功地将火元素转化成了土元素。”欧多克索淡淡地说出了真相。 …… “你说,你可能找到了原初的质料?”柏拉图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认真汇报的斯彪西波。 “严格来说,原初质料是无规定的,我只能说是找到了比元素更原初的质料。”斯彪西波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土元素与火元素共享了同一质料这个事实,我想是可以确定的了。” “不但火可以生成土,土也可以生成火。这就是元素的相互转化。”柏拉图点了点头,“我们一直希望找到原初质料,那就是阿那克西曼德所说的‘无定者’,或者毕达哥拉斯所说的无限。” “而数学家们的基本理论建基于以下一个假设:无定者被虚空分割成为被规定的世界。分割它的虚空符合一定的比例,就是数。”他看到自己的外甥并没有接话,便继续说着,“如果我们可以还原这一过程,这意味着,我们就掌握了创造的秘密。” “现在我还没有把握说自己可以探索到原初质料的层面。”斯彪西波低头说道,“只是,我们可以向前一步,将元素排除出本原的范围。” “你有没有试过合成其他元素?”柏拉图目光炯炯,“比如……精英?” “这正是我的疑难。”斯彪西波毫不掩饰,“我无法制作出一个完美的球体,它在任何时候都只能在理念世界存在。我想这是因为我始终无法确定这个球体的半径。所以我求助于欧多克索,希望获得更多的数学知识。” “恐怕这不仅仅是依靠数学就可以完成的。”柏拉图摆了摆手,“自然研究绝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取得突破,倒不如好好考虑如何在现有的理论基础上付诸实践。” “是。”斯彪西波简短地应道,他躬身一礼,就要离开房间。却不防柏拉图突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色诺克拉底也在研究这个课题,你可以和他讨论一下你的发现。” 斯彪西波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应道:“是的,我的舅舅。” …… “开战了!”学园的运动场上,阿里斯塔举着一封信跑向赫米阿斯,“雅典和底比斯在海上发生了冲突,雅典海军将军已经召集了全部舰队,向阿提卡沿岸组织进攻!” “战争竟然先在海上爆发吗?”赫米阿斯对此有些出乎意料,他甩了甩手上的沙土,大声问道,“冲突是怎么发生的?” “底比斯人组织了一支庞大的舰队,他们征服了罗德岛、希俄斯岛,并且很快控制了拜占庭。”阿里斯塔喘着粗气说道,“他们要挑战雅典在爱琴海上的霸权,这激起了雅典海军的仇恨。” “还有一个原因,底比斯人的陆军由伊巴密浓达带领停留在阿卡迪亚,雅典军队不希望与他们正面对战,于是准备从海路南下救援斯巴达。”他接着说,“这样,底比斯的舰队就成为了雅典军队的障碍,而本来就集结在港口的雅典海军与底比斯海军的冲突一触即发。”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仔细聆听着他的讲述的除了赫米阿斯,还有站在他对面的强壮青年。那正是格里鲁,此时,他听过这些消息,便不动声色地转身向场地走去。 “格里鲁?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吗?”赫米阿斯拍拍手掌,跟上去喊住了格里鲁,“你不是一直对雅典和底比斯的战事十分关注吗?怎么这时不发一言?” “我是个骑兵,对海军不感兴趣。”格里鲁俯身抓起一把沙土,“再说这场海战无关大局,真正的大战应该发生在陆上。” 赫米阿斯不知如何接话,阿里斯塔却不愉快地说道:“不,格里鲁,海上的战事很重要!”他抢先走到了格里鲁面前,“想想看,如果雅典海军失败,那么雅典就失去了南下的通道,不仅如此,爱琴海会被封锁,这样雅典的生命线就会被别人掌握!这意味着雅典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失败了!” “你说的是雅典战败的情况。”格里鲁没有看他,仍然在用沙土擦洗身体,“这种可能性恐怕比你在格斗中战胜我的概率还要小一点。” “你怎么这么肯定?”阿里斯塔不顾对方话语里的讽刺,接着问道,“底比斯的联盟有一百条三列桨战舰!他们的盟友还有更多船!他们已经取得了好几场胜利,盟友也会越来越多。” “再多的战舰也无法改变底比斯人的命运。”格里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对方,“他们在海上可没有伊巴密浓达,没有强有力的指挥者,他们的联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是,再优秀的将领在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敌人时也会一筹莫展。”赫米阿斯接口道,“底比斯人的战术并不需要多么高超,只需要用数量压制……” “力量并不能以数量衡量。”格里鲁打断了他的话,随之对面前的阿里斯塔说道,“你打不打?不打就不要耽误我练习格斗。” “打就打!”阿里斯塔也脱下了衣服,放在场边,“让我来领教一下你说的力量吧。” “嘿!你打不过他的!”赫米阿斯来不及拦住这位朋友,作为格里鲁这段时日的对手,或者恰当的说,陪练,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你好好看着吧!”阿里斯塔满不在乎地俯下身子,“开始吧!” 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雅典的人来说,格斗都不是一项陌生的技艺。毕竟体育锻炼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而格斗又是体育锻炼中必经的一个环节。但这场战斗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势均力敌,无论从体格和技巧,还是从战斗经验上来说,阿里斯塔都远远不及格里鲁。 在第三次被击倒之后,阿里斯塔揉着发青的胳膊站起身来。格里鲁不再继续攻击,而是不耐烦地摇手道:“好了,换人吧。你接不过我几招的,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战斗。” “不要太猖狂了!”阿里斯塔仍旧生龙活虎的样子,“再打一场。” “我说了,你打倒我的概率就跟底比斯海军获胜的概率差不多。”格里鲁并不想继续浪费时间,“这毫无意义,你应该去训练一下力量,而不是重复着倒在地上这一个动作。” “唰——”阿里斯塔并不说话,他一拳击向格里鲁的脸颊,格里鲁用手臂隔开。当二人手臂交触的刹那,格里鲁突然惊讶地退后了一步。 赫米阿斯也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格里鲁竟然后退了。但更让他吃惊的是阿里斯塔的手,他远远看到,随着阿里斯塔一拳挥出,有火光在他的拳头上闪现。 “这是什么?智术?”格里鲁似乎吃了个哑巴亏,他的手臂被烫出了一片红肿,很快长出了燎泡。 “你说的,力量不能靠数量衡量。”阿里斯塔得意地说,“力量也不能靠体格来衡量。” “你说得对。”半晌,格里鲁点头说道。他并没有顾忌自己手上的烫伤,而是面色凝重地压低身子,对着阿里斯塔说道,“现在我认真了。” “好!”阿里斯塔双掌推出,他的掌心中有幽幽的蓝光。赫米阿斯知道那是火元素的迹象。虽然他手上的火光没有斯彪西波曾经展示出的那般强烈,但毫无疑问,这也是对元素的使用。 格里鲁这次没有硬接对方的一掌,他扭转身子,侧步避开。接着俯身向下,抱向阿里斯塔的双腿。这是摔跤的手法。 阿里斯塔脚步忙乱地躲开对方的扑抓,但他很快将手中的火焰推向格里鲁。蓝光一闪,从格里鲁的面前飞过,在他侧头的时刻,烧到了他的眉毛。 格里鲁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出手,他一击不成,便合身跃起,如同一支利箭般冲向阿里斯塔。阿里斯塔右手的火焰已经消失了,这时,他用左手投出了另一团火焰。 这次,火焰击空了,格里鲁的身影一闪即逝。他抓住了阿里斯塔的肩膀,一个背摔将他甩在地上。接着他并没有停止攻击,而是手脚并用锁住了阿里斯塔的肩膀和脖子。 “停!停!”阿里斯塔动弹不得,他感觉手臂快要脱臼了,“放开,我认输了!” 格里鲁一言不发地走到场边,把一瓢水倒在头上,他的眉毛有一半被火烧到,现在变成了焦黄色。 赫米阿斯一把把阿里斯塔拉起来:“简直是胡闹!你怎么可以在格斗比赛中使用智术!”他义愤填膺地吼道,“这是身体的较量,不是智术的比拼!” “你错了。”场边上的格里鲁这时说话了,“他做的没错,这不是什么格斗比赛,而是对战练习。”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在战场上,每个人都要为打倒敌人使出浑身解数。” “只不过,看来你的智术还不够强大。”他朝着阿里斯塔说道,“但我还是应该感谢你,让我看到智术如何对敌。这是值得我总结的经验。” 阿里斯塔一时无话可说。他既不愿意同意对方的观点,又实在无法反驳。于是,他甩开了赫米阿斯,大步离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路上,跟上来的赫米阿斯拉住了他,“我是说,你是怎么做到操纵火元素的?” “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阿里斯塔停住了脚步,“我可没有藏私的意思,这些日子我和色诺克拉底一起研究了元素生成方面的知识,而我对数学模型又比较熟悉,所以很快掌握了这个技艺。” “那亚里士多德呢?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我怎么没见他使用过。”赫米阿斯有些焦急,他觉得自己已经落在了朋友们的后面。 “他好像还没成功。”阿里斯塔咧着嘴,“这家伙下手可真狠,我肩膀快要断了。” “别怪他,毕竟这是特殊情况,我想他也没有在格斗中遇到过带火的拳头。”赫米阿斯又由衷地为朋友高兴起来,“不过,你进步的好快!这么快就实践了这项技艺!” “我可不如色诺克拉底。”阿里斯塔满脸憧憬地说道,“他现在不但可以操纵元素,而且实现了对元素的转化和重组,这可比我的技艺高明多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缓与急 亚里士多德面对着色诺克拉底坐在椅子上,而后者此刻正在泥板上仔细地演算着什么。就这样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 色诺克拉底停止了演算,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泥板上的图形,便将它放在地上,不再去看。亚里士多德凝神看时,却见泥板上画着一个圆和它的外切多边形。 “还是没有结果吗?”亚里士多德并不擅长几何计算,不过他看得出色诺克拉底并没有得出想要的结果。 “非但没有,反而更糟。”色诺克拉底低头沉思道,“通过‘迫近法’求圆周长与直径的比,似乎是一件无限的工作。” “无限?”亚里士多德愣住了,“所以,这个比值是一个不定的数?” “嗯。”色诺克拉底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亚里士多德了。 “这意味着已知体积条件下,仍然无法确定一个球体的半径。”亚里士多德替他说出了问题所在,“也就是说,构造一个等量质料的元素转化实验还是困难重重。” “欧多克索导师认为,比例是关键。”色诺克拉底说道,“在等比例前提下的放大或缩小,不会影响元素的性质。他提出或许可以在大量质料的前提下制造小的球体。” “这个尝试失败了。”亚里士多德知道这个设想的结果,“而问题是没有人知道原因。” 亚里士多德的心里冒出来一个古怪的想法:也许很多人都猜到了原因,但没有人愿意承认。那就是球形元素根本是自然中不存在的,这样,无论怎么努力,人们也不可能将它制造出来。 “老师告诉我们不如暂时放下这方面的工作,而是专注于实践方面。”色诺克拉底抬起头来,“亚里士多德,你还是不能施展元素方面的技艺吗?” 这下轮到亚里士多德低头沉思了。不过,他很快说出了自己遇到的困难:“在无法把握质料之前,我根本无从去认识或者使用它。” “质料是彻底的无规定性,这也是一种无限。”他接着说道,“无限是不能把握的。” “是你提出了质料与形式的说法,按理说,你应该比任何其他人更容易把握它。”色诺克拉底看着对方,“而且,我们并不需要把握无限,而只需要把握元素的构成质料。” “但我们对它的了解仍然很少,不是吗?”亚里士多德答道,“性质、数量、主动与受动,对它的这些偶性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它存在着,却无法去谓述它。” “你应该把对它的偶性的关注,转移到理念上来。”色诺克拉底提出了建议,“至少对我而言,它的属性是‘构成元素的载体’,这就够了。” 亚里士多德没有说话,但他思考着另一种可能:“如果质料是这样的东西,那么自然物都是由这种‘载体’构成的吗?至少在木工制造椅子时,他用的是木料,而不是土或水元素。” “树木是由土和水构成的,但是一旦长成大树,它就不再是这些元素。”他接着想到,“或许,质料并不是指那个无规定性的本原,而是指每一个个别物体的材料。” “对于每一个个别物来说,它的形式直接与质料结合,而不是层层嵌套的形式与那个原初质料结合。这样,每一个对象的质料都可能是不一样的,一个有形式的对象同样可能作为另一个对象的质料出现……” 他的思绪正在这条道路上狂奔着,却不防色诺克拉底突然说道:“你可以慢慢思考这其中的原因,但我们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要面对。” 亚里士多德一抬头,就看到阿里斯塔从远处跑过来,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带来的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城邦召开公民大会,通过了外邦人征兵法案!”阿里斯塔来不及平缓下气息,就忙着说出了这个消息。他接着说道,“同时,议事会通过了莫隆提出的延长执政官任期提案,任命当前的主执政官提莫克拉提斯为本年度城邦执政,任期一年。” 看到亚里士多德似乎还没有理解最后一点,阿里斯塔补充说道:“莫隆和一些贵族组成了联盟,他们试图操纵执政官选举。提莫克拉提斯的当选就是他们的决定。” “这意味着什么?”亚里士多德看着两个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提问道,“这个人选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人是个庸才,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没有什么建树。”阿里斯塔回答他,“事实上,莫隆控制了他,在他身后发号施令。这意味着,莫隆成为了城邦的实际掌控者。” “如果是这样,那学园可能面临着来自城邦的刁难。”色诺克拉底点了点头,“莫隆与柏拉图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卡布里亚会帮助我们。”阿里斯塔转而接上他的话,“他和柏拉图相善,同时现在是十将军之一。” “但他不懂政治。”亚里士多德说话了,“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卡布里亚过于直率,行事不顾后果,在议事会里也没有什么盟友。” “你说对了。”亚里士多德寻声看去,只见一群人出现在学园的广场上,为首的正是柏拉图。他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微笑,“我刚刚收到消息,卡布里亚被任命为指挥官,负责指挥雅典舰队对抗底比斯联盟的海军。他将即刻启程,前往舰队集结的地点。” “舰队的集结地在哪里?”阿里斯塔一直关注着这场关系着雅典命运的海战,此刻连忙问道。 “马拉松。”柏拉图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 卡布里亚看着面前平静的海面,心情却波澜万丈。这是他来到马拉松湾的第三天,这是雅典在阿提卡海岸最大的一个堡垒。现在,港口里集合了六十多条三列桨战舰,虽然在预期中,未来的十天内这个数量还会增加一倍,但卡布里亚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感到那些黑压压的船只如同乌云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波塞冬站在我们一边。”雅典海军的副将阿波罗多罗斯走到他边上,“最近海上风浪不大,适合作战。” “诸神对我们和对敌人一样公平。”卡布里亚语气沉重,“我们是防守的一方,相比之下,平静的大海更利于敌人的进攻。” “这里可是马拉松!”阿波罗多罗斯信心十足,“雅典人的福地!这里的英雄会护佑我们!” “与波斯人不同,底比斯人恐怕不会登陆进攻。”卡布里亚指着远处海湾的轮廓,“如果他们将我们的舰队围困在港口里,那将是毁灭性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主动出击?”阿波罗多罗斯想了想,说道,“可是我们的舰队在数量上低于敌人。” “我可以等三天,无论到时候来多少船,我都要带领它们出击。”卡布里亚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们不能太过寄希望于数量,更不能冒着被围困的危险。” “明天我们可以集结一千名弓箭手。”阿波罗多罗斯说道,“这是我们部队所能集合的最大人数。” “够用了。”卡布里亚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尔西比亚德远征西西里带的弓手也不过一千三百人。” 阿波罗多罗斯觉得这个例子很不吉利,但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对方。他只好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骑兵队会在岸上为我们掠阵。” “如果他们的马可以下水,我还能指望的上他们。”卡布里亚摇了摇头,“六十条船,一千弓箭手,这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这时,他看到两匹马从港口另一侧的大路上飞奔而来。阿波罗多罗斯也看到了他们,他视力极佳,离着老远就看清了马上的骑手。“是骑兵队长来了。”他告诉卡布里亚,“看来他是来和我们讨论战术的。” “我还不需要和养马人讨论战术。”卡布里亚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来人,“安提丰,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领头的骑士一勒缰绳,跳下了马背。他身材粗壮,此时下巴上留了络腮短须,穿着一身骑兵的皮甲,却没有戴头盔。他快步走到卡布里亚面前,严肃而又恭谨地向他问好。 “卡布里亚,我带领三百名骑兵驻扎在马拉松。”安提丰抽了抽鼻子,他觉着海边的空气充满了鱼腥味。但他抑制住了打喷嚏的冲动,继续说下去,“他们听从你的安排。” “优秀的牧马人,你一定很擅长和他们打交道。”卡布里亚并没有理他的说法,而是开起了玩笑,“我听说你担任骑兵队长不到一个月,马棚里的所有战马都肥了一圈。” 听闻这番话,安提丰一脸尴尬,不知如何对答。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那名骑兵摘下了头盔,走上前来。 “能统治马的领袖也能统治骑马的人。”他云淡风轻地说道,“安提丰对他的战友们一如对他们的战马一样细心,他赢得了所有人的热爱。” “你是谁?”卡布里亚打量着这个矮小瘦弱的年轻人,“我看你有点儿面熟,我们在雅典见过面吗?” “雅典的色费索多罗为您效劳。”年轻人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和队长前来是为了安排作战的计划。”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伊索克拉底的学生。”卡布里亚挠了挠头发,“我在市场见过你几次,你在那里高谈阔论。但我并没有去听,是因为我讨厌演讲家。” “现在我是一名骑兵,而不是演讲家。”色费索多罗并没有感到被冒犯,而是继续微笑着,“现在我们是同一侧的战友,不是吗?” “呵!多么荣幸啊!一个牧马人和一个演讲家能成为我的战友。”卡布里亚转向安提丰说道,“听着,安提丰,我喜欢你,你是个好人。同时,我对你那位哲学家兄长十分尊敬,同时,我也尊敬你的父亲,他是位懂得治理城邦的人。” “但是,打仗的事情和养马不一样。”他丝毫不想听安提丰说话,只是自顾自说着,“说到底,这场战争发生在海上,我们得靠船赢下它。船,火油桶,弓箭,除了这些,我想不到有什么好安排的。” 安提丰悻悻然地退后了一步,他不善言辞,对这些常年带兵的将军还有一丝畏惧。色费索多罗却向前一步,走到了卡布里亚的面前。他大声说道: “您说错了。打仗不是靠船,而是靠人!” “哈哈!我没空跟你抠字眼。”卡布里亚扭开了头,“我们现在最多有一千人,如果你们愿意把马留下,全部上船,那就有一千三百人,怎么样?我对人很了解吧。” “恕我直言,您了解的这些是数字,而不是人。”色费索多罗指着海边忙碌的水手们,“他们才是人。” “看那个人。”他手指着一个把大木桶转着搬上甲板的水手,“手脚麻利,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年出海的老水手。他来自比雷埃夫斯港,对船比对自己的妻子还熟悉,但听不清号令,总想偷懒。”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个新手,他什么都不会。他是很勇敢,但只会把箭射到自己的脚面上。” “一条船上最重要的是舵手,如果他死了,这条船会失去方向,所以操舵的那个一定是船上威望最高的人。管住他,就等于管住了他船上的水手。” “船上的司号手应该是船员中眼力最好的人,因为在混战中船只间的通讯全靠他们。” “那些人不是雅典人,他们可能来自萨摩斯岛,来自提洛岛,他们水性不错,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战事开始时会不会落荒而逃。” “而那边那些看起来很老实的人,指不定里面就混了底比斯人的探子。” 色费索多罗打量着若有所思的卡布里亚:“我说的是这些人,调动他们,控制他们,指挥他们。他们不是军衔、不是职业、不是数量,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害怕,会慌乱,会把这场战斗变成混乱的漩涡。” “所以,你是来教育我这些的?”卡布里亚吐了口唾沫,“我领过兵,这些事情我比你清楚。” “那您肯定知道,现在我们以寡击众,士气尤其重要。”色费索多罗笑了,“所以,你需要我。” “你?”卡布里亚看了看阿波罗多罗斯,不由笑出声来,“我看你应该爬上桅杆,这样别人才能看到你。” “要论说俏皮话,您可不如我在行。”色费索多罗不动声色,“您需要我,说服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去打一场必死的战争。”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马拉松 “这是哲学家的意思。”一直沉默的安提丰这时赶紧补上了一句话,“我带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让他为你服务,色费索多罗在提升士气方面有一些优秀的技艺。” “这是哲学家的意思?”卡布里亚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安提丰开口了,“我同意留下他,但他别想说服我听他的摆布。” “这要看事态发展到什么地步。”色费索多罗朝着卡布里亚行了一礼,“希望我能有为您效劳的机会。” “我倒希望这种机会根本不会发生。”卡布里亚嘟囔着转向他的副将,“把他带到船上去!” …… 第三天很快到了,日光照在马拉松湾的海面上,偶尔有一阵风带来几朵云彩遮住日光。卡布里亚忧心忡忡地坐在自己的营帐内,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将军!船!”阿波罗多罗斯冲进了卡布里亚的营帐,他的脸上混合着惊讶和欣喜的神色,“船来了!” “什么船来了?”卡布里亚跟着阿波罗多罗斯登上港口的堡垒,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了。马拉松宽阔的海面上,此刻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船只。它们有的刚刚落锚,有的还在进入港口,但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打着雅典的旗帜。 “这是预计中的援军?”卡布里亚扶住了堡垒上的垛口,他感到头晕目眩。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只能这样解释了!”阿波罗多罗斯狂喜地说着,“据我目测,现在在港口中集结的船不少于一百三十艘,这样我们的舰船数量比底比斯人的舰队还要多!” “援军带队的首领在哪里?”卡布里亚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让他来见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军,您找我吗?”一个瘦小的士兵挤到了他们面前,“我可以为您解释。” “你不是那个演讲家吗?”卡布里亚不由得退后一步,身子靠在了墙上。 “正是。”色费索多罗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这是我为您带来的援军。” “你?”卡布里亚上下打量着这个讨厌的家伙,“给我说清楚吧。” “跟我来。”色费索多罗一转身,沿着台阶走下了堡垒。卡布里亚和阿波罗多罗斯只好紧跟着他。他们来到了海边,卡布里亚看到了远处进港的大船,那是一艘三列桨战舰,三层水手正在努力地划着桨,甲板上一列弓箭手整齐地肃立着,其他人将缆绳拉起准备靠岸。 “您看明白了吗?”色费索多罗背着双手,侧头看向卡布里亚。 “看什么?”卡布里亚茫然了,他瞅了瞅一旁的阿波罗多罗斯,“嘿,你眼神好,说说看出了什么?” “我……”阿波罗多罗斯睁大眼睛看着海上,他自幼在海边长大,对舰队再熟悉不过了。这条三列桨战舰什么都好,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过了片刻,他突然发现了这艘船的奇怪之处在哪里,他惊叫道:“它根本没有动?”他指着船舷两侧的水面,“没有波纹,连船只的倒影都没有,这是……假的?” 他还要继续惊叫,却被色费索多罗一把捂住了嘴巴。“好了,将军们,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色费索多罗松开了手,“但这仅限于你们二人。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只会看到一艘艘船,就像它们真的存在一样。” “这是什么把戏?”卡布里亚感到异常愤怒,“你要用虚假的影子去打仗吗?” “它们虽然不是船,但也不是虚假的。”色费索多罗逼近了卡布里亚,“将军,您看到的船是什么?” “船就是船,还能是什么!”卡布里亚不解其意,“少打些哑谜吧,这里不是变戏法的地方!” “您看到的根本不是船,而是船的影像。”色费索多罗不打算再卖关子,指着远处的船只说道,“人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它能映出视觉之物的影子,却不可能照出其本身。” “在海上更是如此,当一群数量过于庞大的东西出现时,人们只能看到一团影子,根本不会仔细去分辨每一个对象。这时,人们看到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眼睛接受的东西,而是自以为眼睛接收到的影像。” “这三天里,我走遍了每一条船,和六十条船上的舵手谈话,和他们的水手聊天,从而在他们的心中种下了一个印象:三天后会有大批增援的船只到达。” “我甚至和阿波罗多罗斯详细地了解过雅典战舰的结构,装备和人员,当然,在这两天的走访中,我亲眼看到了它们的样子。这就让我对舰队应该是什么样子有了更好的把握。” “当你相信会出现的事物出现的时候,人的本能是去肯定它,而无数人的肯定造就了事实。”色费索多罗看着听得出神的二人,“事实就是,虽然我没有给你们灌输这个印象,但你们依旧看到了它。这就是修辞术的力量。”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呢?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不是更好?”阿波罗多罗斯一边观察着那些虚假的幻影,一边说道,“现在,至少我们两个不相信有什么援军了。” “你们是舰队的领导者,当然应该知道真相。”色费索多罗笑了,“而且只有你们可以知道真相,这样你们才能利用这些‘真相’去进行自己的计划。” “你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们利用这些幻象去蒙骗那些士兵!”卡布里亚依旧怒气冲冲,“欺骗你的战友,这可不是正义的行为!” “将军,您要的是战胜敌人,还是空洞的正义?”色费索多罗的脸上带上了讥讽,“胜利不仅仅可以获得荣誉,还能保全这些士兵的生命,让他们大多数可以回到雅典,更可以保护雅典城邦的利益!在我看来,这才是正义!” “你还是没有说清楚,我们怎么利用这些获得胜利。”阿波罗多罗斯此刻开始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但他还是希望对方可以解释清楚具体的做法。 “首先,我们,不,是你们,应该作好战前动员,让所有人知道增援已经到达,我们的舰队在规模上压倒了对手。”色费索多罗显然胸有成竹,“然后,请将军告诉大家出击的必要,激起大家的勇气。” “战前动员,这不需要你来指导我。”卡布里亚接口道,“这是每一个雅典将军的必备素质。” “不错,但要知道,听觉的力量是有限度的。”色费索多罗强调,“光靠一番演讲词就能鼓动士兵慨然赴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士兵们更愿意相信‘眼见为实’。”他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们就应该合理地设计战阵。” “对,我想到了一点。”阿波罗多罗斯精通海战,此时他比划着说道,“如果敌人和我们看到的东西相同,那么他们是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的战船,哪些是幻影。这样如果我们诱导敌人派遣重兵攻击幻象中的船队,我们就可以利用精兵去攻击敌人的薄弱环节。” “说的不错。”色费索多罗点点头,“但要注意一点,不能把所有幻象放在一边,这样敌人会一下子发现自己的攻击打在了空中。” “你是说,真假交叉布置?”阿波罗多罗斯眼前一亮,“这样每一艘舰船都有一个影子替它承担了一部分伤害。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我只想和你确认一个问题。”卡布里亚阴沉着脸,“你怎么保证敌人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一样?你可没有机会说服他们接受什么意见,那你怎么保证在他们眼里我们到底有多少船只?” “那就要看我们的士兵们有多相信自己的盟友了。”色费索多罗微微一笑,“也就是说,这就看您的战前动员能不能让士兵们心中的观念足够强大了,将军。” …… “雅典人!”卡布里亚站在高台上,他的声音洪亮,随着海风在空中回荡: “我是你们的将军!如果我们当中还有人认为敌人不在我们的疆界之内,就不应该去主动招惹他们,就赶快放弃这些想法吧!底比斯人已经占领了优卑亚,他们的舰队一日之间就可以来到马拉松,他们的用意就是在海上打垮我们,进而奴役我们!” “底比斯人是我们的敌人,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无论他们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们赶上他们,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你们有些人认为停留在港口会让自己不受伤害,那就赶快放弃这种幻想!” “有人说,希腊人在萨拉米斯就是凭借以逸待劳战胜了波斯人,但请看看周围:萨拉米斯港湾狭窄,敌人的船只无法同时开进,希腊人只需要守住关卡就可以抵抗敌人;而我们的港湾不同于那里,这里水面开阔,敌人一旦排开战船,会将我们包围在港口,我们的船只因此会失去机动性,只能被围歼在港口里!” “因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公海上迎上他们,在海上击败他们!” “有人可能认为我们主动出击是对其他城邦的侵略,看看你们的周围吧!这个地方名叫马拉松,就是在这里,雅典人抵抗了波斯人的侵略!你们作为雅典人,作为雅典的士兵,天生就是为了抵抗侵略!侵略者已经在他侵略我们的路上了,我们对他们迎头痛击,这就是抵抗侵略!” “你们可能了解底比斯人,也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品性。上一次他们和拉卡代蒙人入侵雅典的时候,他们就要求拆毁雅典的卫城!可想而知,如果这一次,雅典再次沦于敌手,你们的家园会遭受怎样的蹂躏!” “莱斯博斯人,罗德岛人,拜占庭人来告诉我们:底比斯人占领了他们的城邦,就将他们的神庙付之一炬,男人编入军队,女人成为奴隶!他们的财富统统被席卷一空,土地上的庄稼被割除,撒上草种养马。” “他们还说:如果你们乞求底比斯人的怜悯,他们只会笑着把你们的头砍下来,或者让你们成为荒山上做苦工的奴隶!这个城邦就是为了侵略而存在的!他们一直在发动战争,领土扩张到了我们的邻境。他们还想扩张到雅典,让我们成为它的一部分!” “雅典人们!我们永远热爱自由,波斯人曾经想奴役我们,被我们击败了;斯巴达人曾经想要奴役我们,也被我们击败了!底比斯人远没有前两者强大,但它还是想奴役我们,他们也一定会被我们击败!” “看看你的周围,士兵们!”卡布里亚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色费索多罗,后者对着他点点头,“我们集结了盟友的力量,我们的舰队规模已经超过了底比斯人。从数量上我们不会畏惧他们。”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大声说道,“从战术上,我们是全希腊最精良的海军,我们的三列桨战船是全希腊最强大的战舰!在海上,雅典人所向无敌!” “雅典人们!”卡布里亚的战前动员进入了尾声,“我们将主动出击!从现在开始,弓箭手保持警戒,桨手们轮班休息,司号手随时关注我的旗舰!我们将出海狩猎他们,将底比斯人的舰队消灭在波塞冬的怀里,让他们的士兵成为海怪的晚餐!” “雅典人们!诸神在我们这边,因为我们代表了正义!波塞冬会护佑我们,因为雅典人是他的子孙!”卡布里亚振臂高呼,“让我们以此一战,让敌人品尝死亡,让雅典获得胜利!” “胜利!”“胜利!”“胜利!” 岸上和船上的士兵们被他的发言鼓动了,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盟友的战船们仍然保持着安静,即使有的船员看到了那边海面的平静,也只会认为那是盟友并没有听懂阿提卡方言的缘故。 在如海浪一般的人群中,卡布里亚用力挥下了手臂:“全体上船!起锚!”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重与轻 底比斯人的船队刚刚转过优卑亚的海湾,进入安德罗斯岛的海岸,就遭遇了雅典舰队的袭击。当燃着火油的弓箭射上甲板,底比斯人才意识到对方并非偶遇自己,而是有备而来。 联军舰队的主将阿里斯泰德是个像狮子一样勇敢的年轻人,他是伊巴密浓达的坚定支持者。作为这位传奇将领的追随者,他在海军作战的策略上也吸取了陆战的经验,那就是列出斜线阵,将战船排成一条斜线。 “将维奥蒂亚人舰队排在左翼,阿卡迪亚人的舰队排在中间。”他命令手下的旗手打出信号,“我们的快船装上撞角,快速突入对方的侧面!” “让雅典人离得近一些!”阿里斯泰德毫不畏惧地看着从空中落下的箭雨,“左中翼与他们缠斗在一起,让我们有机会攻进去!” 雅典人的行动显然并未让他满意,他们似乎有着比联合舰队更多的船只,于是以扇形围绕开来,用火箭攻击着底比斯的船只,而不急于跳帮作战。阿里斯泰德看到黑压压的船只从南方驶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箭雨。 “将军,雅典人投掷了火油桶,我们无法靠近他们!”底比斯的副将大声地向他汇报着,“他们船只太多,看样子在迂回包抄,要在海上围歼我们!” “那我们就反过来迂回!”阿里斯泰德吹了一声口哨,“以我的旗舰为中心,右翼向西南方前进,绕到敌人的侧翼!”他拔出了短剑高高举起,“扬帆!” 箭雨还在飘落,底比斯人的旗舰着了火,但很快就被人熄灭。阿里斯泰德无畏地站在船头,他带领着右翼舰队在加速突进。 “放箭!”底比斯的弓箭手们也纷纷将沾上油脂的箭头点燃,他们齐齐地射向面前的三列桨战舰。火箭带着风声坠落到海里,火光随之熄灭了。 “预备——放!”第二轮弓手开始了攻击,这正是底比斯人战法的精妙之处:将士兵分为三列,轮番攻击,这样可以在短时间内对敌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第二轮弓箭显然也没能命中目标,第三排弓手已经就位。这时,阿里斯泰德听到了弓箭破风的声音,一排箭抛射向他的旗舰,但它们不是来自对面,而是来自右方! “埋伏?”阿里斯泰德的第一反应是敌人在设置一个包围网,但他没有惊慌。因为他知道对付罗网的唯一办法就是撕碎它。他大声呼喊着,鼓动桨手们加速行驶,直直得向面前的大船冲去! 预想中的冲撞没有发生,事实上,底比斯军舰接触到对方船舷的瞬间,那条战舰就如泡沫一样破碎了。底比斯人发现自己在空旷的海中,离自己最近的敌舰还在几普勒戎以外的地方! 敌舰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弓箭手在这样的距离下可以毫不费力地将箭只直射到船上,箭雨笼罩了阿里斯泰德的座舰。护卫们举起盾牌,将阿里斯泰德保护在中间。 与此同时,右翼的其他船只也遇到了麻烦,它们有的遭遇了同样的幻象,但有的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敌船,这些船只似乎只是诱饵,一旦接舷就立刻燃起了大火。 阿里斯泰德这时才感到了事情的蹊跷,在他领兵作战的短暂岁月里,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如幻影浮云般的舰队。他感到自己像一头被困在泥沼里的狮子,想要攻击却无处着手,而且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只能寄希望于中路的盟友了。”阿里斯泰德无奈地想道,“他们看到旗舰被围,一定会来救援。” 来自对面的攻击还没有停下,但他的旗舰已经冲向对方,准备接舷。这时,一阵巨响从右后方传来,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接天的大火。 “弃船!弃船!”副将抱住阿里斯泰德,让他躲开溅射的木板,他们同时感到船只在迅速倾斜,似乎有一侧船舷被击穿了。 “这是怎么回事?”阿里斯泰德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口中大喊着,“敌人在哪里?哪个是真的敌人?”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推了一下,身体翻滚到一艘小艇上,他转头看到副将的肩窝处插着一支箭,他的胳膊完全无法抬起了。 “快走!”副将的声音随着他身体一起被大海吞噬。阿里斯泰德努力地爬起,想要将小艇滑向最近的底比斯战舰。 一艘敌舰驶来横在他的面前,他想都不想地撞了上去。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艘战船是真实的。小艇一接触到船头,便被巨大的船首击得粉碎,船身变成木板散落在海上。 当他落入大海的时候,他看到了敌方船只的真相。几艘战舰稀疏地排列着悬浮在水中,在它们之间,无数透明的影子飘浮在海上。 “这是海怪的魔法。”海水侵入他的鼻孔,这是留在他的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印象。 …… 在旗舰陷落后,率先崩溃的是阿卡迪亚人。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得益甚少,此刻只想自保脱身。三十艘阿卡迪亚战舰转头向优卑亚岛驶去,另外一些则零零散散进入安德罗斯的海湾。一些船只慌不择路,撞在礁石上或者搁浅在浅滩里,成为了雅典人的靶子。 接着,维奥蒂亚人也开始脱离战场,他们并未近距离接战,但是在弓箭对射中受到了不少损失。维奥蒂亚人的首领开始集体转向,向东方逃离。雅典船队并未追赶,而是把舰只集合起来攻击底比斯人的右翼,一时火焰映红了海面,到处都是哭喊和咒骂的声音。 对于雅典人来说,血与火的盛宴刚刚开始。他们不断用弓箭将浮在水面上的敌人射入海底,或者干脆使用长矛刺穿靠近船只的敌人。巨大的船身辗轧着敌人的肉体,在墨蓝色的海中绽放出殷红色的花朵。底比斯人战舰的残骸成为了唯一的避风港,无数士兵为了争夺一块舢板在水中撕打,最后被一支箭或者一柄匕首终结了生命。 当晚霞逐渐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屠杀接近了尾声。卡布里亚站在船头,他并非冲在最前线,而是坐镇在舰队正中。此刻,他并非感到欣喜或者兴奋,而是感到一股难言的恐惧。他甩了甩攥麻的右手,才发现手心中满是冷汗。 “将军,祝贺你取得了胜利。”色费索多罗的话声从耳边传来。这话音不高,但如同塞壬的歌声一般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不,这胜利是你的。”卡布里亚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马拉松的色费索多罗。” …… “波塞冬站在我们这边。” 雅典城中,拿着战报的提莫克拉提斯兴奋地说道。他是个面色红润的胖子,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了几绺分散地铺在发红的头皮上,他的鼻梁有些塌,鼻孔随着说话一张一合。他的身边是面色严峻的莫隆,他冷眼旁观着这位执政官的情态,仿佛在观看一只动物的表演。 “你不觉得这很值得高兴吗!”提莫克拉提斯叫道,“我们取得了胜利!底比斯人的舰队被消灭了,他们再也不能在海上对我们造成威胁了!” “我只知道卡布里亚的声望会上升到顶点。”莫隆冷淡地说道,“超过我,也超过你。” “这我可没有想到!”提莫克拉提斯愣住了。他望着莫隆说道,“他是将军,我是执政。他的胜利也属于我!” “你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莫隆站起身来走到对方面前,“但是最好不要告诉别人,防止他们笑话你的愚蠢。” “他会威胁我的地位吗?”提莫克拉提斯说完这话就觉得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于是赶紧追加了一句,“我们该怎么办?” 莫隆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感到和愚蠢的人共事并不那么容易。但相比不知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的聪明人,至少提莫克拉提斯会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亲爱的朋友,我们该早做打算。”莫隆亲切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听说,在海战结束后,有几十名士兵的尸身被洋流冲走了,没有及时被打捞上来。” “是吗?”提莫克拉提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对城邦的历史还是有所了解的,“你说,我们应该审判他,就像审判十将军那样?” “很显然,他违反了雅典伟大的律法。”莫隆毫不犹豫地说道,“至于如何处置,那应该交由公民法庭审理。但现在,他必须被召回,接受审查。” “这会不会引起众怒?”提莫克拉提斯有些迟疑,“他刚刚携大胜而归,这样做是不是意图过于明显了?” “有明文规定的法律在为你做主,你在害怕什么?”莫隆语气强硬地问道,“你做了什么违反城邦习俗的事情吗?违反法律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我明白了。”提莫克拉提斯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容,“我马上就办,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胜利的机会!” ……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赫米阿斯指着市场上的公告,大声说道,“卡布里亚刚刚取得了大胜,就要被召回雅典进行审判!这是多么愚蠢的脑子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阿里斯塔叹了一口气,“要知道,阿尔西比亚德远征西西里时,也是刚刚到达就接到了城邦要他回来受审的传票。” “卡布里亚的罪名到底是什么?”亚里士多德看着公告说道,“这上面写得语焉不详。” “就是这一句:疑似未按照城邦律法收敛阵亡将士之遗体。”阿里斯塔撇撇嘴,“他们真是想不出什么新鲜理由。” “这个罪名很严重吗?”赫米阿斯说道,“他可是在海上,并非故意。” “你听说过海军十将军的事情吗?”阿里斯塔转向他,“在三十僭主上台前,雅典海军在阿尔及努撒群岛战胜了斯巴达人,但是当时起了风暴,海军的将军们无法抢回阵亡士兵的遗体妥善安葬,只能任它们飘向大海。” “雅典城的公民们听说了这件事,以遗弃尸体的罪名审判十将军,他们认为这是对神的律法的不敬,要求判处他们死刑。” “当时,苏格拉底担任城邦轮流执政,他拒绝把公民的情愿移交法庭审理。但等到他的任期结束,雅典法庭还是受理了此案,并最终将十将军处死。” “这……然后呢?”赫米阿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其中的曲折让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然后?然后拉卡代蒙人攻入了雅典,民主制被推翻,三十僭主上了台。”阿里斯塔快速地说着,“然后他们在执政的八个月里处死了一千五百人,比死在伯罗奔尼撒战场上的人还多。” “这个转折有点快。”赫米阿斯倒吸了一口冷气,“雅典人的行事方式真令我捉摸不透。” “这不难理解。”亚里士多德接口道,“对于城邦而言,律法受到尊重比事实正义更重要。或者说,正义正是通过尊重律法得以实现的。习俗,是一种不能被质疑的东西,它的存在就代表了某种神圣性。一旦开了违法的先例,便一文不值了。” “哪怕有着合理的理由也不行?”赫米阿斯好似明白了什么,“这么说,攻击一个人最方便的手段岂不就是说他违反了习俗?不论他有什么理由,都无法分辩。” “也不一定,这要看当时法庭上的情况。”亚里士多德说道,“还要看被告的申辩能否说服法官。” “申辩?”赫米阿斯摇摇头,“在我看来,这些申辩没有一个是起到作用的,人们的想法根深蒂固,根本不会因为一番话而改变。” “伊索克拉底老师不是说过吗,修辞是说服的技艺。”亚里士多德对他说道,“只有熟练掌握了这门技艺,才有机会说服别人。” “那卡布里亚行吗?听说他连日常和人交流都会得罪别人。”赫米阿斯问道,“有谁愿意为他辩护吗?” “有。”阿里斯塔马上说出了答案,“柏拉图宣布,在这场审判中,他将亲自为卡布里亚辩护。”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波塞冬 当阿里斯泰德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空。他似乎身处在一个荒岛上,身边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但一双有力的手掌按住了他。 “不要动,你的伤很严重。”阿里斯泰德的眼前出现了一张脸,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或者从哪里过来的。随即,他感到了浑身的剧痛,他似乎被海浪裹挟着冲到了礁石上,此刻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好似断了一般。 “你有些骨头断了,不过被我接了起来。”那张脸上的嘴张开说话了,“现在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躺着就好。” “谢谢。”阿里斯泰德努力地吐出这两个字,之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抬起,海风摩搓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被移动着。他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身体才重新接触到了地面。 清凉的淡水滋润了他的嘴唇,让他不自觉地开始了吸吮,他感到生命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周围的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他闻到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眼前的光线变得昏暗,让他想到这里好像是一个洞穴。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远处两个人的对话,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着。 “感谢你的帮助。”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只为这个吗?”这是救助他的人的声音,“我听说你在海上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这对你来说可并不容易。” “也并没有那么困难。”对方的回答轻松自在,“每个人的共同信念造就了你看到的景象,这远非我个人的力量。” “说到底,这是你的老师发现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莫非他开始改变自己的兴趣了?” “老师并没有改变什么。这是……”一阵波浪击打沿岸的声音传来,掩盖住了后面的声音。 “那我愿意相信这是哲学家的发现。好了,你需要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看出了他的价值。”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阿里斯泰德心中震惊不已。 “好吧,我并没有看出来。他是个蹩脚的将军,不是吗?” “所以,他应该去做更适合于他做的事情。”他似乎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回去吧,告诉他们,如果雅典想要获得永久的和平,就不如加入马其顿,成为它的一个属邦。” “这也是你看到的?”对方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惊愕,“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要往南方去。”那个人却并不正面回答,“那边有一些事情更加急迫,但是真正的战争会发生在北边。” “那我还需要了解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如果你认识色诺芬的儿子,看好他。” “这?”对方迟疑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个叫格里鲁的年轻人?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 “我看到你们会在战场上并肩作战。”那个声音应道,“你们会倒在战场上,死亡的阴影笼罩着那里。” 阿里斯泰德继续竖起耳朵聆听着,对话却停止了。他等了一会儿,那个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来你已经醒了。” “是的。”阿里斯泰德睁开了眼睛,“我……” “你可能有很多疑问,但是事情的真相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对方的声音继续传来,但阿里斯泰德觉得自己眼前的面目十分模糊,只有大致的轮廓。他想,这是因为自己过于虚弱的缘故。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阿里斯泰德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能力。”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你难道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吗?” “那些幻象……”阿里斯泰德又仿佛看到了那些梦魇般的战舰,“那是怎么回事?” “跟随我,你会明白这一切。”对方的声音平静,但让人感到强大的力量,“你会看到真相,还有更多。” “我有选择的机会吗?”阿里斯泰德希望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成功,“我现在任你摆布。” “你当然有选择的机会。”对方毫不犹豫地说,“如果你不愿意跟随我,我会找一条船把你送到岸上,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过,选择只有一次,如果你放弃了,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阿里斯泰德沉吟了一下,他权衡良久,才做出了选择:“我愿意跟随你。教导我,让我明白这一切,让我获得更强大的能力!” “你会的。”对方似乎早已料定了他的回答,“你会找到属于你的至善,而非仅仅是至善之子。底比斯的阿里斯泰德(Aristides)已经死了,你的名字,将成为阿里斯坦德(Aristander)。” “阿里斯坦德。”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从今天起,我就是阿里斯坦德。”他努力抬起头看向对方,“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有很多个名字。”对方的声音在海浪的轰鸣中变得更加宏大,“不过,你可以称呼我为‘波塞冬’。” …… 卡布里亚对雅典的使者怒目而视,后者如坐针毡,不知道这位将军到底在盘算什么。这时,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走近房里,他看着对峙的二人嘻嘻一笑,说道: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出来吧。” “什么准备好了?”使者还在发愣,却看到卡布里亚站起身来,他跟随着那个年轻人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地向海边走去。 使者忙不迭地跟着跑了出来,他看到无数的士兵、水手正在向海滩聚集,他们面色凝重,手中拿着火把。 海滩上,此刻已经整齐地排列了十几个柴堆,使者看出,那是燔祭的准备。卡布里亚走到海滩上,周围的士兵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雅典的士兵们!”卡布里亚仰头大声喊道,“海神护佑!我们找到了阵亡同袍的尸身,今天我们将在此祭奠他们的英灵。他们是战场上不屈的勇士,他们的灵魂将被接引到诸神之所!波塞冬也不忍让他们漂流在海上,因此,祂将他们归还给我们!雅典人,诸神与我们同在,我们将无往不胜!” “胜利!”“胜利!”“胜利!” 在雷鸣般的呼声中,卡布里亚走到了燔祭堆前。他从阿波罗多罗斯手中接过了一支火炬,将面前的柴草点燃了。 周围的将士们依次上前,他们将火把放入柴堆,让烈火为自己的战友送行。整个过程庄重而宁静,但是所有将士都没有哀伤,而是充满了斗志。 很快,火焰在海滩上升腾而起,青烟直冲云霄。雅典的使者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时,他才缓过神来。 “阵亡将士的尸体被打捞回来了?没有丢失一个士兵的尸体?”使者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荷马的诗歌之中,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他不得不信,他惊呼道,“这怎么可能?在茫茫大海上怎么可能找到那么多死人?” “因为波塞冬在我们这边。”那个领路的小个子士兵听到了他的疑问,微笑着告诉他。 …… 卡布里亚回到雅典的时候已经过了六月,在这期间,雅典的使者率先回到城邦,向议事会禀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经过使者的解说,“遗弃阵亡将士的遗体”一事自然不攻自破,这一起诉也被法庭驳回。然而,当卡布里亚从比雷埃夫斯港登岸时,他就立刻被城邦带来的士兵拦住了。 “什么?城邦还在提出对我的诉讼?”卡布里亚气得用拳头砸向前来捉拿他的士兵,但被拦住了,“我犯了什么罪?” “渎神。”跟在士兵身后的是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他依然保持着干练,只是留长了胡须,显得更加成熟了一点。此刻,他走向卡布里亚,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你需要首先接受城邦的调查,之后城邦才会决定是否对你提起诉讼。” “真是荒唐至极!”卡布里亚看着利奥斯特纳吼道,“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不会跟那群畜生一样血口喷人!你说说,我哪里渎神了?” “从前线回来的使者说,你在战场上使用了神秘的手段欺骗士兵,这些手段不属于正规的祈祷,也不符合任何神谕。”护卫队长离他远了一点,避免被对方的口水喷到,“总之,你需要接受城邦的调查,或者接受法庭的公审。” “我不会给你们颠倒黑白的机会!”卡布里亚大声嚷嚷着,“公审就公审!我愿意在法庭上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就跟我们走吧。”利奥斯特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的自由受到了限制,需要在我们的看管下呆几天了。” …… 与此同时,卡布里亚被捕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当亚里士多德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在和阿里斯塔练习自然元素的控制,色诺克拉底坐在他们的身后还在计算着什么。 带来消息的本都人赫拉克利特似乎刚刚从柏拉图那边赶来,此刻还有些气息不稳。他一见阿里斯塔就说道:“阿里斯塔,你父亲在家吗?” “我可不知道我父亲的行踪。”阿里斯塔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着急?这可一点不像你的作风。” “我需要找到欧多克索导师。”本都的赫拉克利特答道,“我们需要一个能劝住我们老师的人。” “老师怎么了?”色诺克拉底闻言抬起了头。 “他一定坚持要为卡布里亚辩护,即使大家都知道这场审判充满了陷阱。”赫拉克利特说道,“也许只有欧多克索可以说服他。” “我知道他在哪。”色诺克拉底站起身来,“他一定在城外西北方的山上,就是陨石落下来的地方。我这就带你过去。”说着他扔掉了手中的木棒,将赫拉克利特拉到一边。 “好。”说话之间,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出去了很远,这时阿里斯塔才恍惚道:“为什么我父亲可以说服柏拉图?他有那么厉害吗?” “不如说说为什么柏拉图一定要坚持为卡布里亚辩护吧。”亚里士多德拉住了他,“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据我所知,隐情倒是谈不上,应该是报答。”阿里斯塔挠了挠头,重新坐下。“这要从柏拉图第一次访问叙拉古说起,叙拉古的前一个国王,狄奥尼索斯一世是个暴虐的僭主。他与柏拉图发生了龃龉,便一心想要报复他。” “在柏拉图离开叙拉古时,正好拉卡代蒙人的使者波利斯来到叙拉古,狄奥尼索斯一世便让柏拉图搭乘他的船回到雅典。他暗中告诉波利斯,要他在海上设法除掉这位哲学家,但波利斯发现无法施行,就把船停在了艾及那(Aegina)。” “那时,艾及那和雅典正在交战,他们的城邦规定,有雅典人进入港口可以无需审判直接发卖为奴隶,于是柏拉图就被当作奴隶发卖了。” “当时,昔兰尼的安尼凯里(Anniceries)恰好在场,他是阿里斯提波的同乡和弟子,也认识柏拉图。于是他就花了二十米纳买下了他,并把他送回了雅典。” “当这件事情传到雅典时,卡布里亚也听说了,他十分尊重柏拉图,因此对狄奥尼索斯一世和波利斯恨之入骨。恰好那时雅典正在与拉卡代蒙人作战,卡布里亚在海战中击败了波利斯,并把他投入了大海,任由波涛吞噬了他。” “这件事虽然被称为一件美谈,但给卡布里亚带来了不少麻烦。拉卡代蒙人在和谈时强烈要求对恶意杀害自己将领的卡布里亚予以严惩,尽管经过交涉,最终城邦并没有给他死刑,而是处以巨额罚金以补偿死者。” “但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是,卡布里亚再也无法进入城邦的权力中心,因为在外交上,他有着极大的污点。同时,他的反对者们也将这一点放大,认为他是一个不合格的政治家,所以他虽然打了不少胜仗,却根本没有机会被选上执政官。” “柏拉图认为这是自己造成的,因此感觉对卡布里亚有所亏欠。”阿里斯塔总结道,“所以他认为卡布里亚的事情自己应该负责,并且竭尽全力保护他。” “原来是这样。”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不过,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柏拉图被发卖为奴隶,他为什么不逃跑呢?如果他想逃跑,那些人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可能是他不想伤害别人,或者那时候他的技艺还没有达到现在的程度?”阿里斯塔也发现了这个故事中的疑点,“不过这似乎讲不通啊。” “很简单,因为他想要被抓住。”欧多克索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将计就计,一向是柏拉图最擅长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辩证法 当柏拉图和卡布里亚一起走上卫城的石阶时,正好遇到了今日的传讯者克洛毕卢斯,他冷眼看着拾级而上的二人,直到他们走到面前才开口说话。 “柏拉图,你不在城外的学园教导你的学生,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呢?”他并没有正眼看卡布里亚,而是朝向柏拉图说道。 “我来为今日的被告做辩护。”柏拉图轻松地舒展着双臂,“克洛毕卢斯,你就是今天的原告吗?” “我是城邦的传讯人,你大可不必认为这是我本人的心意。”克洛毕卢斯接着说,“你为什么要来为被告辩护呢?你不知道,苏格拉底的毒酒在等着你吗?” “当我为城邦服务时,曾面对过很多危险。”柏拉图微微一笑,“现在我为了对朋友的义务,愿意再次面对它们。” 克洛毕卢斯不再说话,而是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他看着两个人径直走上法庭,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他是被推举出来担当传讯人的,但他并没有信心可以在法庭上驳倒对手,尤其是当对手是柏拉图的时候。这位哲学家的雄辩不亚于任何一个智术师,这一点只要去市场上听听他的对话就能明白。 就在他茫然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他看到莫隆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他连忙上前跟这位实际上的领导者打了个招呼。 “克洛毕卢斯,我看你的脸色实在不好。”莫隆和颜悦色,“你还在担心今天的控告吗?按照我说的做,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柏拉图来担当被告的辩护人,这远非我可以应对的。”克洛毕卢斯脸色煞白,“我不可能在辩论上胜过他。” “如果不是他来担当辩护人,我还不会力主发起这场审判。”莫隆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们的目的不是控告卡布里亚有罪,而是当面揭穿这些爱智者的真面目,不是吗?即使陪审团判处被告无罪,我愿意替你出那一千德拉克马的罚金。” “可是……”克洛毕卢斯还想说什么,他下意识觉得这场审判没有那么简单,但是莫隆已经走过了他的身侧,不再理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这次对话已经结束了。 “反正大不了就缴纳罚金。”克洛毕卢斯这样安慰着自己,“而且,事实俱在,我也想不到他们会怎样为自己辩解。” 法院里很快坐满了人,陪审团们也宣誓完毕。他们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人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头发花白稍微秃顶的老人身上。他的年纪可能会让人们忘记了他年轻时是一位美男子,但却更加提醒着人们他的智慧。 柏拉图,一个活着的传奇人物,在雅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或许在市集上流传的对话中了解到这位哲学家的雄辩,但却少有人看到某人当面与他争论什么话题。而今天的审判恰恰给了所有人这样一个机会:见证这位公认的智慧之人究竟如何与人唇枪舌剑。 “肃静!”主审法官敲响了手中的木槌,示意原告开始发言。克洛毕卢斯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诉状,在法庭上大声讲道: “尊敬的法官,雅典的公民们!我代表城邦的议事会,神圣的祭司,和诸位虔敬的雅典人站在这里,为的是控告这位从战场凯旋的将军,卡布里亚。他在对抗底比斯的海战中使用了不属于神灵的秘法,此种行径是对城邦信仰的挑战。同时,他不止一次僭称波塞冬之名,却没有进行合适的祭祀,在战前也没有奉献牺牲。” 接着,他提交了来自雅典前往马拉松的使者以及舰队中几名水手的口供,这些证据包括,卡布里亚谎称有大量船只作为盟友加入舰队,并哄骗士兵们出战的经过;以及在海上出现船只幻象的情景;使者的走访与见闻,等等。 最后,克洛毕卢斯总结道:“所有这一切都已经表明,卡布里亚妄图肆意引入新神,破坏我们的信仰;同时诸如此类的行径,足以说明他对雅典毫不忠诚,对神灵毫无敬意,城邦不应让此人继续担任公职,并应即刻对其施加刑罚!” 法官听他做完了陈述,敲击了一下木槌打断了听众的议论:“原告建议什么刑罚?” “死刑!”克洛毕卢斯高声回答,“如此大奸大恶之人,非死不足以警戒公民!” 这又引起了一阵议论,人们不仅仅对这个罪名颇为震惊,更对证据中提到的“神秘手段”大感兴趣。 “肃静!”法官用力地敲击着桌子,“被告及其辩护人,你们有什么要申诉的吗?” “咳咳。”没等卡布里亚说话,柏拉图率先站了起来,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整个法庭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诸位公民。”柏拉图扫视着众人。他的面色和煦,声音洪亮但不尖锐,而是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平缓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我刚才听到原告的控诉,仿佛来到了一个神话中的国度,那里也有一个如雅典的法庭,只不过那里的控诉人都是妖物精灵,谈论的也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众中爆发出了一阵笑声,陪审团的成员也有些人忍俊不禁。只听柏拉图继续说道:“很显然,克洛毕卢斯的说法在我看来就是这么荒诞不经,他让我不由得仔细端详身边的这位老友,似乎他被某个邪恶的精灵附身了。”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把眼睛贴近了卡布里亚的脸,后者尴尬地向后闪开,却因为被告席过于狭窄而无处可躲。看着这样的景象,这次,陪审团的人也大多笑出声来。 “为什么这样说呢?”柏拉图扭过头来看向众人,“你们都认识这个人。他和我一样,都出生在克里托区,你们有些人和他在伯罗奔尼撒一起打过仗,还有些人认识他的父亲,或者他的儿子。总之,我们熟悉他,他的家人,这是显而易见的,在我们的心中,他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雅典人,没有任何行事邪恶或者隐秘的地方。” “关于这位卡布里亚,你们应该还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在几年前节庆期间的动乱中,他为了保护雅典娜神庙的洁净,力主不要让士兵们在神殿内使用武器。”柏拉图环视着四周,“在那时,即使最虔诚的老人和最智慧的祭司,都没有一个不称赞他的行为,没有一个不认为他的决定符合女神的法则,是一个虔敬之人的典范。” “而如今,原告的控诉好像说的不是我们熟悉的这个人,而是他想象中的某个被告。”他面对克洛毕卢斯问道,“你说被告在与底比斯海战的时候渎神,请问你是否了解战斗的始末?” “我这里有士兵的供述。”克洛毕卢斯说道,“在战前,只有六十条船停泊在港口,而卡布里亚称我们的船只超过了一百条,他就这样带着六十条船去攻击底比斯的舰队。” “底比斯的舰队有多少条船呢?” “我想……大概超过一百二十条。”克洛毕卢斯说道,“这不是重点,我强调的是,他哄骗士兵这个行为。” “那么,据我们所知的,这场海战的结果是什么呢?” “据使者说,他到达时海战已经结束,我们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当然,我们不仅胜了,而且是大胜!”柏拉图不再注视对方,而是转向听众,“公民们,我们的将军卡布里亚,带领着六十条船的舰队,攻击了敌方一百二十条战舰,而战果是俘虏了三十条船,击沉五十余艘,其余船只四散,敌人的士兵死伤无数,整个舰队全军覆没。请问,这样的胜利不是大胜吗?” “请你不要歪曲今天审判的重点,柏拉图。”克洛毕卢斯连忙说道,“我们是胜利了,但这是建立在欺骗战士们的基础上的。” “好,既然你提到了欺骗,请问什么是欺骗呢?” “那当然就是让一个人相信假的事情,不存在的事情。” “在这个例子中,假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根本没有援军这件事。” “所以,你指的是,卡布里亚说服士兵们有援军,而本来没有。” “正是如此。” “克洛毕卢斯,我想你忽略了一件事情。”柏拉图摊开手说道,“在出兵之前,我们就曾经通知了盟友,他们宣称会在马拉松湾的港口集结,作为主将,卡布里亚是否知道此事?” “他当然应该知道。” “接着,对于所有参战的士兵来说,他们是否也知道会有盟友的船只在港口集合呢?” “如果这是事先通知过的,他们也应该知道。” “那么,援军会来这件事情,就是卡布里亚知道,而士兵们本来也相信的事情了。” “你可以这么说,但问题是,真实情况下并没有援军。” “我们先不着急谈论这个。你说欺骗就是让人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卡布里亚并没有让人相信什么,士兵们本来就相信会有援军。” “但并没有援军,那是不存在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每一个士兵都相信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正如我们所说,卡布里亚本人和他的士兵都相信这个。所以,是他们都在自我欺骗吗?” “他们不是自我欺骗,而是因为了某个人的说法——如果卡布里亚不能确证这一点,士兵们也不会相信的那么坚决。” “那么是谁说的,会有援军呢?我们知道,是我们的盟友,和城邦的议事会。”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后来这些盟友并没有出现,这是谁在进行欺骗呢?” “这……你说的是什么?” “很显然,根据你的定义,欺骗就是让人相信不存在的东西。卡布里亚和他的士兵们都相信会有援军,可是他们并没有出现,这是因为谁而相信的呢?” “你非要问的话。”克洛毕卢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是事先的通报。” “所以是城邦的通报骗了大家?” “我没有这么说。” “请各位听一听吧,欺骗就是让人相信不存在的,而城邦通报盟友会派援军过来,实际上援军并没有过来。这不就是说,这是城邦在欺骗出征的卡布里亚和他领导的士兵们吗?” 克洛毕卢斯一时张口结舌,法官也有些如坐针毡,他敲了一下桌子,说道:“请被告辩护人就原告的控诉予以申辩,不要涉及不相干的事情!” “这种事情可不是不相干的。”柏拉图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看向克洛毕卢斯: “你说,卡布里亚有渎神的行为?” “是的。”克洛毕卢斯稳了稳心神,“有大量士兵声称自己看到了舰队,它们数量远远超过我们实际所有。” “为什么这一点会与渎神联系起来呢?”柏拉图故作疑惑地问道。 “因为他或者他手下的人使用了邪术。”克洛毕卢斯说道,“他制造了幻象!” “克洛毕卢斯,从刚才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些词语,邪术、秘法、神秘手段。可是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你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柏拉图,你这是装糊涂!没有人比你更懂得这些门道,就像智术师们展示的那样,制造幻象,把人变成狗,或者突然隐形,或者在没有火的地方变出一堆火来!这不就是你们干的吗?” “所以,你认为这些行为是渎神的?” “它们没有在任何神谕中出现过,当然是不属于神的。” “克洛毕卢斯,你年轻时上过学校吗?我的意思是,你曾经学习过读书识字吗?”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当然读过书。” “那么你知道荷马或者赫西俄德的着作吗?” “我当然知道,任何希腊人都知道。” “好了。”柏拉图露出了笑容,“那么你肯定知道这样一件事。宙斯为了不让赫拉看到伊俄,便用一片云将她掩盖起来,这样她就隐形了,赫拉也看不到她。使人隐形,这不是宙斯的能力吗?” “这……”克洛毕卢斯想不到如何反驳。 “还有一件事也是我们熟知的。”柏拉图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美丽的勒达遇到天鹅的时候,她能猜到这是宙斯的变身吗?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在她眼里的天鹅其实是宙斯。” “好吧。” “那这岂不是说明,变成动物也是神的能力?无论是把人变成动物,就像伊俄变成牛,或者自己变成动物,就像宙斯变成天鹅?” “我不能确定这些。” “只要你相信赫西俄德和城邦流传的信仰,你就应该知道这些。” “那我确实知道这些故事,但那可能只是传说。” “哦?你认为关于神的能力的说法只是传说吗?” “我……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看来,你才是对神有更多怀疑的那个啊!克洛毕卢斯,你刚刚说卡布里亚的行为违背了关于神谕的记载,但看来你根本不相信这些关于神的记载啊!” “我指的是他僭称使用了神的能力这件事!他一直在宣称波塞冬在护佑他们,这其实是欺骗!” “请问你了解关于漂流的奥德修斯的故事吗?” “你说这些干什么?” “荷马告诉我们,奥德修斯因为伤害了波塞冬之子波吕斐摩斯,因此被飓风吹离了航线。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的。” “那么,神灵复仇或者伤害敌人也是在记载之中存在的了?” “当然。我们祈祷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这些与卡布里亚所做的又有何区别呢?他到底使用了哪些不属于记载中属于神的能力,从而说明他在引入别的什么神灵呢?” “你!”克洛毕卢斯声色俱厉地喊道,“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们都知道,智术师制造幻象,依靠的并不是向诸神的祈祷,你们私下里经常念叨一个名字:逻各斯之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祈祷词 “逻各斯之主!”这个名字引起了一阵骚动。尽管雅典人曾经在不同的情境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但要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法庭上谈论这个话题,实在是令人害怕而又兴奋。 “对啊,逻各斯之主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果祂是一位神,祂是奥林匹斯中的某一位还是一位新神?” “如果智术师和爱智者一直在秘密信仰祂,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渎神者!” 听众们的议论声已经盖住了法官的呼声,大家都在和身边的人讨论着对于此事的看法,对于这场审判的主题反而早就抛到脑后了。亚里士多德也在人群之中,他默默地想起了安提斯泰尼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苏格拉底从来没有引入新神。” “哲学家们从来没有引入新神!”这声音来自被告席上的柏拉图。这句话仿佛带着魔力似的,一下子让人们的议论停了下来。 “你们对逻各斯之主这个名字很好奇吗?”柏拉图微笑着环顾众人,“我不介意为你们解惑!” “让我们先从名字说起。”他仿佛站在学园的广场上为学生讲课,“我们都知道神的名字可能不止一个,比如阿波罗又被称作福玻斯,而我们的女神雅典娜又被称作帕拉斯。” “这还只是在阿提卡,如果放眼全希腊,不知道有多少名字都指代着同一个神。比如色雷斯人把酒神叫做扎格柔斯,克里特人把宙斯叫做塔安(Tan)。” “即使是同一个名字,也会有不同的写法,比如有人就把宙斯(Zeus)写作帝俄斯(Dios),而后者又可以充当前者的属格,同样的也会有人称之为Zena或者Dia。这些词语都是我们对神明的称呼,而对于祂自身而言,这些称呼有什么分别吗?” 他看到听众们陷入了沉思,于是接着说道:“它们没有分别,因为它们都来自神本来的意思,是神所掌控的能力的体现。” “让我们回到神的名字上,它是什么意思?比如阿波罗(Apollon),祂的名字为何如此?我曾经听一位睿智的长者向人解释过这个名字的含义,它巧妙地结合了我们认识到的阿波罗掌管的范围。” “我们知道,阿波罗掌管着四个方面的权力:音乐、预言、弓箭和医术。” “医术来自‘洁净’(apoluon),医生和祭司用草药点燃生烟或者浸泡取水,为的不就是洁净人的身体或者灵魂吗?而此时我们称其为‘净化者’(Apolouon)。” “预言则来自‘真诚’(aplous),我们祈求神明的预言,是神希望将所见真实地告诉我们,故而至今色萨利人还将阿波罗称作‘真诚者’(Aplos)。” “弓箭则来自‘永远射箭’(aeiballon)这个词语,这个词语的缩合是如此明显,只是在我们的方言中把b变成了p,然后去掉了那些冗余的音节。” “最后,音乐的权能则来自‘聚合’(homopolon),我们说音乐是一种和谐,难道不是指音符用一种合适的方式聚合在一起吗?同样的,字母a在许多词语中也表示伴随,即与之在一起。” “因此,当我们称呼阿波罗的名时,我们在呼唤祂为‘净化者’‘诚实的预言者’‘永远射箭者’或‘使之聚合者’。这所有的权能集合在了阿波罗(Apollon)这个词语上,而我们实际想要表达的是掌管前面四种权能的神。” 说到这里,柏拉图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给众人留下了一些思考的时间。等到大家渐渐从思考中恢复,他便继续发言: “然后让我们回到我们的主神宙斯的名上。我们已知的语言中,将祂称呼为Zeus或Dios,而这些都是对这个名字本来含义的称呼。” “和阿波罗的名是来自一个词语不同,宙斯的名其实是一句话的缩略,而我们想要在一个词中表达了那样一句话全部的意思,这才是呼唤宙斯的含义。” “宙斯是什么?祂是天父,是万物的主人,是一切生灵的来源。而祂的名字便是‘这位众生因之拥有生命之神’(Otheoseinai:di'onzenaeipasitoiszosinuparchei)。你们仔细听听这句话,如果截取前面一半的Di'on,便是Dios的来源;而截取后面半句的zenaei则是zena的发音。” “所以,尽管我们称呼这位神为‘宙斯’或者‘帝俄斯’,甚至‘迪亚’或者‘泽那’,我们所要说出的都是那句话,即掌管着众生的那位主人。如此,我们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唯一而确定的,那么,我们说出不同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大家都能明白神明的名字并非几个字母任意组成的符号,或者随便什么人给神贴的标签,就应该理解,神的名字所指的只能是祂本来的含义,祂掌管的领域。那么,这时我们就可以说说祈祷了。” 他突然停住,对着原告席上的克洛毕卢斯说道:“克洛毕卢斯,你说你曾经在学校学习过,那你的老师曾经教给你如何正确念诵祈祷词吗?” 克洛毕卢斯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叫到,这时他就像一个在课堂上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紧张地结结巴巴,“我……我当然知道。”他努力回忆着,“祈祷要保持虔诚的心境,正确地念出神的名字,同时将所祷告之事说出。” “说得好,克洛毕卢斯。”柏拉图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我们所说,不同的神掌管着不同的领域,而同一个神也可能有多种权能。我们祈祷的事物越是具体,越是与这位神的权能有关,得到回应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们在生活中常常见到,祈祷生育顺利要呼唤赫拉之名,因为祂是母亲和生产的保护神,而不能呼唤阿波罗;同样的,在战场上,士兵们向雅典娜或阿瑞斯祈祷,在海上则要呼唤波塞冬。”柏拉图环视着听众们,“如果可以更加具体,比如祈求神明给予智慧,我们便会用智慧女神称呼雅典娜,而非帕拉斯或者巴特农,因为后者的名字并没有智慧的意思,不是吗?” “那么你们也会在生活中看到这样的场景,很多人经常指着神明的名字说一些话。”他看着眼前的卡布里亚,“我的朋友卡布里亚经常挂在嘴边的是‘赫拉克勒斯’,我的很多朋友们也会这么说,因为他们经常出没于战场,而赫拉克勒斯是伟大的战士,是大力神。” “而一些没有学问的庸人则会常常以赫拉之名说话,因为‘赫拉’在这里意味着‘母亲’。”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我的老师苏格拉底经常指着神犬起誓,安提斯泰尼也会这么做,因为神犬会在地府衡量人心的重量,祂象征着公正。” “而对于修辞家、演讲家和立法者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呢?当然,是语言。”柏拉图指着坐在正中的法官说道,“政治家难道不需要语言吗?他们需要说服别人,希望自己的话语拥有力量。那么,这时他们会自然地去思考,语言,也就是逻各斯的来源。” “而数学家呢?他们也会探索逻各斯的来源。只不过这里的逻各斯不仅仅是指说话,而是指比例。万物按照一定的逻各斯构造而成,这种事物之间的比例恰恰是数学探讨的对象。” “自然学的研究者对逻各斯难道不会十分在意吗?因为它意味着‘尺度’。如果自然学家可以发现万物起源、生长和消灭的尺度,那他一定会说这是最完美的自然知识。” “至于爱智者,我们所说的逻各斯既不同于前面几种,又和他们大致相容。因为我们不仅仅是在说话,而且是在用理性说话,在一定的尺度上合乎一定的比例说话,它不仅仅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探求这个尺度本身,这种说话的目的是为了真理。” “你们听到了我与克洛毕卢斯的对话,我有意说服他吗?似乎他现在也不怎么信服我,尽管他一直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的目的并不在此。不,说服他绝非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通过这次对话,展示给所有人,如何用语言探求真相,那就是将对话双方的话语结合起来,通过论辩而达到更高层次的认识,这种手段便叫做辩证法。” “现在,你们还在怀疑‘逻各斯之主’是什么隐秘的邪神吗?当我们高呼‘啊!逻各斯’(Ologos)或者‘逻各斯的神’(toulogoudios),或者‘神的言语’(toudiilogos),那表达的不全都是一个意思吗?那就是原告一直在用来攻击卡布里亚的‘神谕’啊!” “因为我们或者希望达到真理,或者希望认识真相,或者仅仅是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于是我们便向神祈祷:神啊,赐予我逻各斯的力量,让我说出符合神谕的话!这哪里是什么邪神呢?又有什么神秘呢?” “如果有人怀疑这样说话的人在暗中崇拜着什么外神,那不如去问问路上那些满嘴说着‘赫拉’的乡下人,问问他们,是想要对着赫拉祈祷,还是仅仅在赌咒发誓?或者有人的口头禅是‘该死’,你们不会就因此认为他是普鲁托的信徒吧?” “所以,事情到这里已经清清楚楚了,逻各斯之主并不是什么外神,也不是引入城邦的新神,更不是不能公开谈论的邪神。”柏拉图向着听众们摊手说道,“它是一个我们呼唤的名字,它代表了我们的希望,仅此而已。” “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吗?”亚里士多德听到了柏拉图的发言,不由得产生了惊诧之感,他看到周围的学园众人也都恍如隔世。越是了解智术和哲学的人,在此时越是陷入了沉思,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疑问:柏拉图说的是真的吗? “咚咚!”主席台上的法官再次敲了敲桌子,“被告辩护人,请你回归主题!你需要的是为被告的渎神行为做辩护!” 原告席上的克洛毕卢斯也如梦方醒,他赶紧说道:“是的!被告的行为是否渎神,并不在于他是否称呼了某个名字,而是他没有使用城邦应有的方式祭祀神灵,这是不虔诚的表现!” “克洛毕卢斯,我猜想你是个聪明人,能够从纷繁复杂的话语中找到重点。”柏拉图在长篇大论之后依旧保持着与庭审开始时相同的语气,“按照你的说法,卡布里亚的行为是不虔诚的。那么,什么是虔诚呢?” “虔诚当然就是如神所说的那样行事。”克洛毕卢斯斟酌良久,说出了一个自认为不会出错的答案。 “如神所说的是什么呢?”柏拉图笑了一声,“你经常听到神说话吗?” “当然是按照城邦典籍的记载和神庙祭司的口谕。”克洛毕卢斯说道,“这是无可置疑的。” “那好,按照你的说法,虔诚就是按照习俗做事,对吗?因为在我看来,祭司们说的也成为了城邦习俗法律的一部分。” “你可以这么认为,当我们没有规矩可以遵守时,就应该遵从习俗行事。” “那么城邦的习俗又是怎么来的呢?祭司自然不会把方方面面的大事小事都说出来,我们也不会随时去请求神谕,不是吗?” “习俗的神圣在于这是符合神的要求的。”克洛毕卢斯大声说道,“它延续了上百年而仍然有效就是明证!” “让我来问问你吧,学识渊博的克洛毕卢斯。”柏拉图压低了声音,仿佛循循善诱,“你听说过克利斯提尼吗?” “当然,雅典议事会的创立者我们谁不知道!” “在克利斯提尼改革之前,雅典根本没有十个部族,城邦议事会也没有五百人。那么,在这之前,关于这些事项的习俗和现在是一样的吗?” “按你的意思呢?” “你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我呢,我们都知道,这是明摆着的。”柏拉图继续问道,“那你一定知道伯利克里吧,这位人物距离我们尚不到百年。” “当然,这是雅典着名的执政者。” “十分正确。多亏了伯利克里,我们今天才能在法庭中辩论,是他让雅典公民法庭成为城邦最高的司法机关,不是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 “那么,在他改革之前,雅典关于司法的习俗与我们如今一样吗?” “照你的意思,想来应该是不同的。” “对啊,你终于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了。”柏拉图高兴地说道,“听听看,如果说延续城邦的法律习俗就是虔诚,那克利斯提尼和伯利克里无疑就是最不虔诚的人了,但我们现在还在纪念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的改革也是符合神意的,他们的改革得以成功,就是因为这是被神所喜爱的!”克洛毕卢斯反驳道,“这是对习俗的补充,而不是违背!” “很好,我非常需要一位聪明的对话者,这样我们都会省力一些。”柏拉图说道,“我曾经听一位长者提出了一个问题:对于一件事情,到底是神喜爱它而使它成为虔诚的,还是它本来就是虔诚的,这才让神喜爱它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习俗的变革是因为这种变革受到神的喜爱,因而是虔诚的,还是说在它被神喜爱之前就已经被认为是虔诚的呢?” “当然是因为神的喜爱才使之变为虔诚的。” “那么,神的喜爱如何体现呢?你说,习俗得以成功延续至今,说明了它受到了神的喜爱。那么,可不可以说,成功就是神喜爱的标志呢?” “一件事情得以成功,当然是因为神在支持。” “好。那么回到卡布里亚的例子,你说了那么多,都没有说明这一点:卡布里亚的战役是不是获得了成功呢?他胜利了吗?” “他……他胜利了。” “所以他得到了神的支持?” “这我可不能保证。” “你自己刚刚说过啊,一件事情得以成功靠的是神的支持。我想众位陪审官的记忆不会那么差,就连片刻之前的语句都记不清?” “这……” 柏拉图面对着张口结舌的对手,发出了致命一击:“所以,卡布里亚获得了胜利。按照你的说法这就证明,神喜爱他的所作所为。这不就说明了,他的行为毫不渎神,反而是极其虔诚的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内与外 随着法官的一声锤响,审判结果公之于众,不出意外,卡布里亚被宣判无罪,而原告需要缴纳一千德拉克马作为罚金。这一方面是柏拉图的辩护词的效用,但却不是唯一的原因,毕竟听众中的大部分人并没有完全听懂柏拉图的意思;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已经经受了太多次城邦失败的屈辱,而卡布里亚的胜利是大家乐于见到的。 “修辞术可以说服人,但并不能改变人。”欧多克索看着若有所思的亚里士多德说道,而后者自打从法庭回来就保持着这样一副神态。“柏拉图的论辩固然精彩,但对雅典人来说,他们只是看到了知识,但并没有获得知识。” “柏拉图所说的是真知识吗?”亚里士多德突然问道,“我说的是关于‘逻各斯之主’的部分。” “你对此有所疑问?”欧多克索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说道,“也对,你听到过逻各斯之主的回应,对吗?” “是的,尤其是第一次,我不能确定这是神的回应还是我自己的幻想。”亚里士多德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但如果真像柏拉图所说的那样,逻各斯之主只是我们对神谕的希冀,这岂不是说并没有这样一个神,只是我们构想了祂?” “事实是,我们确实对逻各斯之主知之甚少。”欧多克索点点头,“我们是从祂的结果来了解祂的,也就是说,我们是从智术实践的经验中总结关于祂的知识。” “但一切事物都有着对立的一面。”他接着说,“当我们对逻各斯之主了解的越多的时候,我们就在自己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这种将自己的实践归之于某位神只的行为,究竟是符合了自然的真理,还是我们人为的意见呢?” “这样说来,柏拉图的宣讲其实也只是指出一种可能性?”亚里士多德似乎想通了什么,“在可能的解释中选择城邦更容易接受的一种说出来,这样才不会受到城邦的非议?” “这是一种符合大众认识的可能性。”欧多克索答道,“你该看出来了,人们只是会接受自己希望接受的东西,只是会理解自己已经懂得的东西。而更深层的智慧,只有接受过哲学教育的人才能领悟到。” “如您所说,教育还如何可能呢?”亚里士多德疑惑着,“如果人们只是理解自己已经理解的,那岂不是永远不能获得新知识?” “新知识的获得谈何容易?”欧多克索笑了一下,“人们的心灵总是被先前得到的意见充斥着,他们就像被束缚住脖子的奴隶,头根本不可能扭到另一个方向。那么,他们看到的只能是眼前的东西,对其余方向自然茫然无知。” “这就是柏拉图在洞穴的比喻中所说的例子。”亚里士多德默默想到,同时,他听着欧多克索继续说道: “教育就是担任了解放者的角色,将那些奴隶的枷锁打开,让他们可以扭头看看别的世界。不止如此,如果我们希望教育可以指引人走上真理之路,还要保证将人们的灵魂扭转过来,从那些纷繁复杂的感觉经验转向真正的存在。” “所以,柏拉图是在教育大众吗?”亚里士多德追问道,“他对城邦的众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呢?” “至少,他给人们展示了辩证法,让人们看到了自己意见的反面。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摆脱自己意见的可能。”欧多克索摇着头叹息着,“至于他究竟如何看待大众,那就不是我可以揣测的了。” …… 柏拉图回到学园就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在他身后紧紧关闭。人们看到他的面色平静,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担忧。但就是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才让人更加紧张,因为人们根本无法把握这位哲学家的所思所想。 斯彪西波走到柏拉图的房门前,他想要敲门但又犹豫了。最终他还是默默地站在了门外,恭敬地等待着老师的召唤。 而此时的房中,柏拉图并非孤身一人。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老人,正是那位着名的演说家伊索克拉底。而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箱盖已经大开,里面露出一张金色的猎弓。 二人的眼神集中在那张金色的弓上,许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伊索克拉底打破了沉默:“这就是美涅德穆斯带给你的东西?” “是。”柏拉图点点头,“斐多去世前,嘱咐他的学生美涅德穆斯一定要将这件东西亲手交给我。这就是他加入学园的缘由。” 他轻轻地把那张弓拿起,弓并没有上弦,金色的弓背上刻着几个字: “埃利斯人斐多,奴隶。” “奴隶斐多。”伊索克拉底看清那个字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很久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我记得,当时是你去赎回的他?”柏拉图说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我,我只是个跟班。”伊索克拉底摇摇头,“负责的是阿尔西比亚德和克力同。” “克力同出钱,阿尔西比亚德出力,而你负责说话?”柏拉图接着对方的话问道。 “我可没来得及说话。”伊索克拉底苦笑了一下,“我们赶到埃利斯时天色已经黑了,我们没有找到敌人的军队,那时他们已经撤走了。听说军队在走前,把城里的贵族拉到市场上,无论男女全都发卖给了奴隶贩子。” “我们是在一个周游的马戏团找到斐多的,那时他与一头狮子关在一起。”伊索克拉底回忆道,“那个马戏团里有畸形儿扮演的斯芬克斯,残疾的奇美拉,还有被拔掉牙的狮子。相比之下,斐多实在太正常了,他被要求套上狗皮表演钻火。” “阿尔西比亚德一看到他们,就怒不可遏。他一脚踢开了杂耍艺人们居住的房间,一剑把那个领头的捅了个对穿。克力同甚至没来得及阻止他,只好把钱分给了剩下的几个可怜人。之后,阿尔西比亚德扒掉了那头狮子的皮,给自己做了一件大氅,也许你也见过他在公开场合穿过。” “我确实见过那头狮子。”柏拉图点点头,“阿尔西比亚德说那是他的战利品。” “他说的也没错。”伊索克拉底接着说,“他确实杀死了它的前主人。说回斐多吧,那时他虚弱至极,似乎几天没有吃过饭了,他看到我们时就昏了过去。等到他一醒来,他就急着要我们带他赶回埃利斯。” “克力同当时有些犹豫,他害怕敌人会去而复返,阿尔西比亚德则对这趟出行失去了兴趣,只想赶紧回雅典找苏格拉底复命。而我那时年纪最小,说话根本没什么分量。”伊索克拉底再次露出苦涩地笑容,“可是斐多坚持不肯跟我们回雅典,一定要先去埃利斯城找什么东西。” “阿尔西比亚德被他说得不耐烦了,便骑着马带他跑到了埃利斯城,所幸的是敌人那时并没有回来。他们进入城邦的时候,发现神庙和王宫都被烧毁了,斐多的住所也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但斐多并没有为他的王族兄弟们哀悼,只是发了疯似的在废墟里翻找着。” “阿尔西比亚德也帮他翻找着,他们在废墟里挖到了半夜,才找到一张旧弓。后来,阿尔西比亚德跟我们说,斐多看到这张弓便释然地倒在了地上,仿佛瘫成了一摊泥。阿尔西比亚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带回我们的驻地。” “怪事发生在当夜,就在快要到黎明的时候。”伊索克拉底神情变得激动起来,“那时我被一片亮光照醒了。然后我就看到斐多坐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握着这张弓,他的另一只手冒着火。” “我吓坏了,赶忙跑过去,等我到他近前,才发现那张陈旧的弓背变得焕然一新,整个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它好似吸在了斐多的手上,把他的手烧出了一层水泡。” “我根本不敢碰他,因为他几乎被火焰包围了,但又惊讶地发不出声。这时我看到他用空着的一只手在弓身上划着什么,他的手指好似刻刀一般在金色的弓身上毫不费力地书写着。” “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埃利斯人斐多,奴隶。”伊索克拉底指着那张金弓说道,“当他写完这几个字符时,火焰倏然消灭,弓也从他的手中滑落。只剩下他手上的水泡记录着之前的一切并非我的幻觉。” “当天亮时,阿尔西比亚德得知了这件事,便想把这件东西据为己有。他说斐多根本不会射箭,还不如交给自己才能发挥它的作用。但他看到了弓上的签名,便无法坚持,只好说:‘我的东西不会沾上奴隶的名字,拿好它吧,既然它已经属于你’。于是斐多就把这张弓带在了身上。” “照你的说法,这张弓有着独特的价值。”柏拉图严肃地看着这位老朋友,“你看出了什么?” “我当然看不出什么。”伊索克拉底坦然地说,“这应该是我问你的话,我可不会什么技艺。而这正是你擅长的。” “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东西到了我的手上呢。”柏拉图问道。 “‘波塞冬’出现在了海上。”伊索克拉底说道,“对于这个名字,你难道没有什么印象吗?” “我知道有一个萨摩斯人,他被人称作‘大海之王’。”柏拉图皱了皱眉头,“我们知道,他是第一个使用哲学家自称的人。” “那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伊索克拉底盯着对方,“那位‘海王’的传人此时已经开始自称为神了吗?而你,恰巧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往来。” “那位的传人有很多个,很不巧,他们彼此之间互相都看着对方不顺眼。”柏拉图沉吟道,“我可不敢保证这是我那位朋友的杰作。”他接着说道,“另外,斐多可没有自称为神?不是吗?” “你听说了吗?那个名单?”伊索克拉底突然话锋一转,“亚里士多德在希波克拉底的密室中发现的那个。” “你的意思是,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件类似的东西。”柏拉图神色一凛,“按你说,这是什么呢?” “阿波罗的金弓。”伊索克拉底重重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火焰、弓箭、净化。” “你何时变得如此轻易下判断了?”柏拉图的语气中有一丝犹豫,“我们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来证明这一点。” “因为你今天在法庭上的发言。”伊索克拉底坚定地说,“你已经知道了什么,否则,你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逻各斯之主是什么。” “我说的只是一种解释,它来自我们共同的老师。”柏拉图坦然地说道,“我并没有获得任何与神本身、或者神的物品有关的知识。” “我们同样了解苏格拉底的教诲。”伊索克拉底寸步不让,“也知道他展示出的技艺。不过,我们二人的技艺各不相同,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分子,你也可以对我保守秘密。”他接着说道,“但现在,你对我的隐瞒是有代价的。我的弟子和你的兄弟都在战场上,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应该说出来!不要忘了,他们的对手是谁!” “伊巴密浓达。”柏拉图轻轻说道,“他也在那个名单上。” “是的!”伊索克拉底上前一步,他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颤抖着,“我可不想让我的弟子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里,你知道吗!如果他手中有类似的东西,我们就要做出对策,不只是为了我们的朋友,也为了雅典!” “你爱雅典胜过你自己吗?”柏拉图突然问道,“这个答案可能给你带来灾祸。” “你对雅典的热爱也不亚于我。”伊索克拉底却冷静了下来,“你能承担的东西,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好吧。”柏拉图轻轻叹息了一声,接着他对着门外喊道; “斯彪西波,去请欧多克索和德拉科医生!告诉他们,我们要再次前往希波克拉底的密室拜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守护者 德拉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这是他第二次来到父亲留下的密室。自从他和欧多克索检查过这间密室并一无所获之后,他们就将这里封闭了起来。德拉科的兄长忒萨罗也来看过一次,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将这间密室连同这所院落交由德拉科处理了。 此时,当墙上的火把再次点燃,光明笼罩了这间空荡荡的大厅。桌椅和台阶还是保留着它们原来的样子。柏拉图和伊索克拉底走在前面,斯彪西波、色诺克拉底和亚里士多德跟在他们身后,走在最后的是欧多克索。 之所以有色诺克拉底和亚里士多德在场,这是出于两位长者的要求。对于柏拉图和伊索克拉底而言,这两个年轻人无疑有着相当的潜力,更不用说亚里士多德本就是此地的发现者之一。 这是亚里士多德第二次来到这个地下的大厅,他举目四望,除了当初桌上散乱的纸张已经被收敛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化。要是非要找到什么不同点,可能最大的就是墙上的火把。现在在色诺克拉底和斯彪西波的操纵下,墙上的火把不再闪烁着幽暗的黄光,而是由火元素而来的蓝色火焰。这个场景让他想到了曾经和第欧根尼一起冒险的隧道。 柏拉图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两张铁质的床榻,一高一矮。柏拉图用手抚摸着床的支架,灰尘落了一地。他轻轻地推了推那个铁制的床架,仿佛没用什么力气就将那张矮床从地上搬了起来。 他把矮床侧放在一边,然后又去推动那张高床,等他把两张床完全挪开的时候,一直被床榻遮挡的地面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德拉科上前了一步,他们以前完全没有想到可以把床挪开,或者说,在他看来,那些铁床像是钉死在了地上。 “我改变了床脚和地板之间的元素结合方式。”柏拉图并没有隐瞒什么,“你的父亲也是一位伟大的自然学家,他对这种技艺并不陌生。” 德拉科有些脸红,老实说,他并没有这种技艺,他对父亲的继承仅仅在医药和自然知识方面,而不是智术实践。 柏拉图指着房间中央的空地,看着众人说道:“让我们看看这里写着什么?” 色诺克拉底有着极佳的视力,他很快分辨出了那地面上刻着的一行字:“科斯人希波克拉底,医生。” “这就是这间密室要封存的秘密?”德拉科显然还没有弄清状况,“就是这一行字吗?” “不要着急,仔细看看这字的周围。”伊索克拉底走上前来,他趴在地上,敲了敲地面,说道,“听,这地下是空的。” “我们要把地挖开?”德拉科还在犹豫,斯彪西波便走到了他前面,两手摸索着,一用力抬起了地板;原来那里是一个暗格,只不过暗格的边缘与土地融为了一体。 “这是……一个火炬?”一只与墙上悬挂的火把毫无二致的火炬在格子里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在那里安放了千百年。德拉科刚要伸手去抓它,就被伊索克拉底拦住了。 “等一下。这可能很危险。”柏拉图并没有触碰火炬,而是操纵附近的空间将它移出了暗格,并且平放在地上。他又等了一会儿,看到火炬仍然毫无变化,才对着伊索克拉底说,“照你看,这是什么?” “火炬,房屋,隐藏。”伊索克拉底念念有词,“我只能想到一位神,那就是赫斯提亚。” “赫斯提亚的圣火。”柏拉图重复道,“这次我们应该有些证据。”他指着暗格的下面,“那里不是一个纸卷吗?” 他将那卷莎草纸拿到桌面上,人们围拢过来,等待柏拉图将它展开。 纸卷很长,有些泛黄和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柏拉图看向伊索克拉底,这位演讲家毫不犹豫地按住纸张,轻声念道: “尼各马可致希波克拉底,祝君康健。 关于您的来信中所提到的,我们团体的成员之间应该拥有更为紧密的联系,此事我已与国王有所交涉,然而对于国王而言,保守机密显然更为重要。这也就要求我们要尽量分开,万勿使得我们所保守的秘密重聚在一起,这不仅是统治者的意志,也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关于我们的义务,诸位友人均有共识,然则世殊时移,因此国王特别嘱托,不要忘记誓言的约束,以抗拒那种诱惑。 统治者以为,我们均应将所看管之物妥善安置,或者尽早销毁,后者不仅是出于对神灵的虔敬,也是我等莫大的解脱。这是因为,诱惑将使我们永堕黑暗之中,而诸神必将会对这种僭越加以严惩。 对于此决定,策划师颇有异议,他认为我们已经立誓守护物品,就不该破坏它们;统治者则认为我们保护的乃是秘密,而非物品本身。而其他人的信件中对此各执一词。因此,国王命令我不日前往色萨利,与他交涉此事,而后前往拉里萨访问智术师。 如果一切顺利,我将在下半年来到雅典,届时我们将就此事详谈。 最后,我们应该一同复述这段誓言,用以见证我们的承诺,至死不渝: 以一切神与女神之名为见证,我们敬谨宣誓: 我愿尽全部所能与全部判断所及,矢志信守此约。凡与我同守此约者,我当敬其为父母手足,视其为同甘共苦之伴侣;凡其所需,我必当接济。而视彼之儿女,如我之儿女,如其欲受我之技艺,我必将无偿无条件传授之。 凡我所知道的,无论口传、书授,除相约之人及我之继承人,及同约之人之继承人外,永不传与他人。 我愿尽全部所能与全部判断所及,守护所藏物品之秘密,并避免一切堕落恶行,必不将此物示以他人,必不以此物谋害他人,即使他人伤害我之身体与灵魂,也必不借助此物得以脱难。 我愿以此神圣纯洁之心,终身执行此项义务。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询问与此物相关之事,我必守口如瓶,更不可私将其授予除我之法定继承者之外的他人。 倘若我严守上述誓言,愿诸神以我之生命,得无上光荣;若我有违此誓,天地诸神,实共亟之! 又及:犬子亚里士多德已满十三岁,其医药天赋甚佳,我前往雅典时必携其同行,如得君此明师,教导犬子,则鄙人之家族有承矣。” “难怪希波克拉底如此将它藏在隐秘的地方。”伊索克拉底读罢说道,“他甚至建了一座密室来埋藏它。” 柏拉图却没有回话,他突然高声叫道:“亚里士多德,请过来。” 亚里士多德怔怔地走到柏拉图面前,他的内心波澜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拉图按着他的肩膀,“孩子,仔细看一下,这是你父亲的笔迹吗?” 亚里士多德揉了揉眼睛,他努力地辨认着纸上的字迹,但做出这个判断并不需要太久:“是的。”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抱歉,亲爱的孩子,这对你实在过于残忍。”柏拉图紧接着将那张纸收起来,“如此,我们就可以确定这是尼各马可写给希波克拉底的信。” “这信中的誓言……”德拉科如梦初醒般惊叫道,“这不是父亲教我们的那些吗?” “你说你的父亲曾经把誓言教给过你们?”伊索克拉底吃了一惊,“你确定听他讲过这些?” “不,不是原封不动的教给我们。”德拉科说道,“难怪我听着有些耳熟,这里面的措辞就是父亲为我们家族行医的所有人立下的誓约啊,只是其中关于守护物品的内容改成了行医需要遵守的道德。” “希波克拉底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的继承人吗?”伊索克拉底思忖道,“但他明明又不想告诉他的儿子们这件东西的存在……” “老朋友,我想是我说话的时候了。”柏拉图打断了他的话,“我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说出一个秘密,但没想到希波克拉底率先给我们揭示了另一个秘密。” “有两个秘密?”伊索克拉底有些糊涂了,“你是说,你本来想要说的不是这个。” “哦,亲爱的朋友,我并不能未卜先知,正确地说,如果我不来到此地,也根本不会发现这些秘密。”柏拉图看着众人,接着说道,“我要从斐多去世之前给我带来的那封信说起。” “你们知道,美涅德穆斯是斐多的学生,他在第一百零二届奥林匹克大会的第二年来到雅典,也就是你十三岁的那一年,”他指着亚里士多德说道,“也是你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他永远记得那个日子,而现在柏拉图的话将父亲与远在埃利斯的斐多联系在了一起。 “我接到斐多的信时大感意外,因为在信里他说了一些十分古怪的话,完全不像他在雅典求学时的样子。”柏拉图接着说,“我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那时他已经知道了尼各马可的死,他预感到了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因此,他让弟子将那件重要的物品交给我,他说,他自己一无子女二无兄弟——他们都在那场战乱中死去或离散了;他最信任的人同时也是最有能力继承这件物品的人就是我。” “这是他信中的原话。”柏拉图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早些提起注意,也许这可以挽救他,或者更多人的性命。” “他还说了些什么?”伊索克拉底追问道,“他有说道那件东西的用处吗?” “斐多并没有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柏拉图简短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而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埃利斯城邦的故事。” “故事?”所有人都侧耳倾听着,只有柏拉图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你们知道,埃利斯的地域掌管着圣城。作为城邦的王族,斐多从小就多次前往奥林匹亚圣城,有时是观看比赛,有时是为了城邦公务。” “但在他少年的一次访问中,他偶然得到了一个东西——一张猎弓。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似乎再使用一次就会裂开,但斐多得到了它。” “他说这是一位神庙的祭司送给他的,作为他命名日的礼物。他拿到这张弓时,起初并不在意,只是放在了王宫的储藏室里。” “但从那一天开始,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还有一些话语。但他只能听清自己的名字,其余的都像是古怪的呓语。” “他很害怕,又不知找谁来倾诉,有时都不敢睡觉了。城邦的祭司看到他心神不宁,就告诉他一个睡觉时保持清醒的秘诀。” “斐多这次睡觉时果然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不过,他运用了祭司告诉他在梦中保持理智的方法,他仔细分辨了那些古怪的声音,最终捕捉到了一句话:认识你自己。” “于是,他前往德尔斐神庙请求神谕,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来自那里。但那里的祭司并没有给他答案,只是向他指引了一个人,海勒丰,他是苏格拉底的朋友,那时也在德尔斐。” “由此,他与苏格拉底取得了联系,并且成为了他的追随者。奇妙的是,他不再做那个怪梦,也不再听到什么声音了。” “接着,战争爆发了,他要回城邦参战。当他回到埃利斯的时候,城内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敌人已经攻进城来,而他根本无法控制军队抵抗。如此,他就成了俘虏,之后又成为了奴隶。这就是你知道的。” 伊索克拉底点点头,这确实是斐多被俘的原因。只听柏拉图继续说道: “他经历了很多非人的折磨,这让他生不如死。在幻觉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是这次不只有声音,还有图像——那张弓的样子。” “这就是为何他疯了似地去找那张弓?”伊索克拉底似乎明白了什么。 “斐多的信中说道,他不知为何地渴望那张弓,只有握住它占有它,才能让自己心安。他的技艺也来源于它,这对他来说就是一切。” “但是,他却深感恐惧,因为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控制。所以,他告诉我,这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应该接触它,或者使用它。” “他说,当他明白这一点时已经晚了。他深陷诱惑之中不可自拔,于是他决定舍弃这件东西,将他交给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说只有我可以不受诱惑。” “我读到这里时还觉得可笑,我想他或许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致使心智开始失常。但美涅德穆斯告诉我,他的老师行为一如往常。” “我现在明白了,他的信中根本没有告诉我真相。”柏拉图说道,“他一早就知道这种诱惑来自哪里,而且也知道这样的物品在谁手里。名单上的那些人,共同守护着这些东西,哪怕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在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事情。”柏拉图接着说,“他提到这种诱惑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认为自己即将步入诸神的境界。他说,也许会有人尝试真的继续深入这种幻觉,并且沿着这条道路不断沉沦下去。在信中,他把这条路途叫做‘成神之路’,而那些人被他称作‘弑神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言与行 “成神之路也是弑神之路?”伊索克拉底惊讶地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神是一。”柏拉图随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但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伊索克拉底则默契地不再追问,随即,室内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亚里士多德是这里对智术的知识了解最少的人,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只感到一片茫然:“神是一?一又是什么?数量上的一,性质上的单一还是实体上的一……”就在他的思绪狂奔之时,站在外圈欧多克索的话声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些物品呢?” “是啊。”其他人如梦方醒,现在的重点确实是如何处理这些被守护的秘密。 “你说呢?欧多克索?”柏拉图则反问着提出问题的人。 “我们应该与未知保持界限。”欧多克索一如既往地谨慎,“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控制这些物品可能带来的恶果,就应该像希波克拉底一样,把它们封存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 “不,这种想法过于保守了。”伊索克拉底则提出了不同意见,“你们哲学家难道面对未知的事物就只想着退缩吗?你们难道不应该将其作为研究的对象?” “亲爱的伊索克拉底,你把探索的风险看得太低了。”欧多克索反驳道,“真理之路并不那么平坦,在追寻知识的过程中一旦误入歧途,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我们看到有人已经这样做了。”伊索克拉底毫无动摇,“我听说一个自称为‘波塞冬’的人出现在了海上,宙斯保佑,如果他还可以说是一个‘人’的话。而这样的存在一旦出现在世上,我们就必须有办法对付他。” “波塞冬?你的意思是,有人已经开始走这条‘成神之路’了吗?”欧多克索一时哑然。 “我们其实还知道另一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柏拉图也说话了,“亚里士多德见过的那位,自称‘阿芙洛狄特’的女性。” “如果那不仅仅是一个代号,而确实指的是一位神……”欧多克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里斯提波不是去追查她的下落了吗?”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柏拉图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阿里斯提波的消息了,如果我们低估了那位对手,那对他而言,就十分危险了。” 亚里士多德此刻不由将手伸进怀里,那里藏着那枚金色的鸽子状胸针。感到金属坚硬的触感,他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我们的对手已经借助此类的物品获得了某种力量,我们也应该拥有对等的反制的能力。”伊索克拉底说道,“只有平衡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正如你所说,对于这个‘某种力量’,我们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力量。”欧多克索说道,“如果这种力量就是斐多提到的恶,那我们又何必去冒险呢?” “没有风险的事情是不会有收获的。”伊索克拉底态度依然强硬,“我只能把话说明白,如果我们连这种力量的本性都没有研究过,那一旦要对抗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我们必将处于不利地位。” 欧多克索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被柏拉图伸手拦住了:“好了,朋友们。”他的话一锤定音,“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但也不能视斐多的警示于无物。所以,这里的火炬,我建议仍然交由德拉科保管,将它封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看着德拉科说道,“既然它属于希波克拉底的遗产,那它也就自然属于你。保管它是你的权利,也是义务。” “我应该告知忒萨罗,至少这个东西属于我们两个人。”德拉科说道,“而且,如果出现什么闪失,我们的技艺实在无法控制它。” “我们可以提供帮助,比如将它放在一个独特的空间之中。”欧多克索说道,“这样除了你或忒萨罗,没人知道它在哪儿。” “就这么办吧。”柏拉图点点头,“至于我手上的弓,我已经保有它一些时日了,它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环视着众人,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我决定单独研究它,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责任监督我。” “我们怎么监督你呢?”欧多克索提高了声音,“我们本来就没有你那么强大的技艺。” “很简单,为我制造一个虚空,将我囚禁在里面。”柏拉图说道,“你们守住虚空的开启点,一旦我出现问题,便把它永久关闭,这样我只会在虚空漂流,而不会影响到你们。” “每个人打开的虚空就像是一个自己的秘密基地,别人无法私自进入或者出来。”欧多克索看到亚里士多德有些不解,便解释了一句。他转而对柏拉图说道,“为了防备万一,我、斯彪西波和色诺克拉底三人共同建造这个空间,这样必须集合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才能打开它。” “我还不能制造稳定的虚空。”色诺克拉底言简意赅地表示了困难。 “我们只需要你的参与,即将你的力量融合入空间的形式,这样你并不需要进行实质的构造。”欧多克索再次解释,“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好的,那么我们定一个时间,在这个时间我会进入虚空进行研究。”柏拉图说道,“其余时间,弓就放在你们开启的虚空之中。” “只好这样了。”众人都点头称是。伊索克拉底补充道,“虽然这是一个秘密,但我们还是应该尽可能提醒那些孩子,遇到类似的人和物,要多加小心。” “我会这样做的。”柏拉图说道,“但最重要的是提升大家的技艺,还好我的辩证法课程就要开始了。”他向着最年轻的学生说道,“这会帮助你们尽快步入正轨的。” …… “辩证法到底是一门什么课程?”赫米阿斯一大早就嚷嚷着,“我始终不明白,仅仅是进行问答为什么就可以获得真理呢?” “秘密就藏在问答法之中。”亚里士多德一边洗漱一边回答他,“想想柏拉图在法庭上的发言,用问答展现正反两方面的意见,这是分析的过程,而从两方面综合获得一个更高的意见,这就是辩证法的效用。” “但是最终这个意见还会被更多的意见推翻,不是吗?”赫米阿斯依然不解,“这种无穷推进怎么能说是探究真理的唯一途径呢?” 他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柏拉图的讲堂并未开设在圣林或者教室,而是在他自己的房间。当听课的学生走到屋门时,不少人产生了和赫米阿斯一样的疑惑:“这么小的房间,怎么可能容纳我们所有人呢?” “推开门走进去就可以了。”负责引导大家的色诺克拉底也出现在了门廊上,“进门之后一直向前。”他对着每一个来听课的学生说道,对于大家的疑惑却毫不理会。 亚里士多德跟着众人走到门前,他看到走在前面的阿里斯塔推开门时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向前跑去。亚里士多德也把手放在了门上,略一用力。那扇木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当他抬头看向门内的时候,他仿佛再次进入了希波克拉底的密室。门内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而走廊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圆厅。圆厅正中是一张讲台,而四周是一层一层的台阶。学生们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仿佛在观赏戏剧,或者是在旁听法庭的审判。 亚里士多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构造空间”。从面积上看,这间圆厅要比柏拉图的房间大上几倍,这说明,他们走进的并非是柏拉图的卧室,而是他构造出的一片天地。在这里,柏拉图是真正的主人。 他还在向前走着,忽然看到阿里斯塔在向他招手,“亚里士多德,快过来,我占到了好位置!”他一边斜倚在座位上,一片招呼着自己的朋友们。 等到他们坐在一起,阿里斯塔仍然难掩兴奋的神情,“嘿,亲爱的朋友,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内传学说!” “你在说什么呢?”赫米阿斯拉着他的衣袖,“我可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那是因为你和学园的人交流不多。”阿里斯塔满面红光,“要知道,每一个在学园经过第四年辩证法课程的人都会骄傲地吹嘘,自己获得了接触柏拉图内传学说的机会。我以前还觉得不以为然,但现在我明白了,所谓的‘内传’是真的与外界隔绝的!” “你说的‘内传’是指在柏拉图自己制造的空间中传授的知识?”亚里士多德想了想,点头说道,“相对于雅典大众可以在集市上听到的对话,这样的授课确实是私密的,而且不经主人允许,我们根本无法进入。” “说的对啊!”阿里斯塔一拍大腿,“想想看,在这个空间中,没有人可以向外界传送任何信息,外界的人也无法感知到里面发生的事情。除了经过主人,也就是柏拉图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入或者离开。” “这里甚至连一支笔和一张纸都没有。”赫米阿斯看着四周说,“我们也不能带着自己的工具进行记录,这实在是太考验我们的记忆了。” “知识就是回忆。”亚里士多德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也许,不仅仅是灵魂中已经保存的知识需要回忆,而是学习本身就是一个唤起记忆的过程。” “哈哈,你说的有趣,我愿意相信这才是柏拉图如此安排的目的。”阿里斯塔正在议论,突然看到柏拉图出现在了讲台正中,于是他连忙咽下了下面的话。 学生们瞬间一片沉寂。他们看到柏拉图站在圆形的讲坛上,似乎一直就站在那里。他依旧面带微笑,用惯常那种平缓而和煦的语调说道: “课程开始。” 所有的学生都竖起了耳朵,因为不允许用文字记录,学生们只好努力听清柏拉图说的每一个字。 “什么是辩证法(dialektikos)呢?”柏拉图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学生的耳中。 “你们在对话中可能已经感受过辩证法的样子,但你们是否思考过它的含义呢?” “辩证法,很显然,它来自‘交谈’(dialectos),而后者对应的动词是dialego。对于这个词我们并不陌生,它仅仅来自dia与lego的复合,而lego就是逻各斯(logos)的动词形式,说话。” “dia在作为词缀时表示‘二’,如此,这两个词结合起来,便是二人交谈的意思。从这个意义上讲,辩证法,就是对话。” “然而,如果我们将lego做进一步的理解,那又会如何呢?它让我们思考逻各斯的含义。对这个词,我相信你们并不陌生,它可以表示言谈、表示比例,表示法则或者理性。” “而dia这个词你们大概就不会深究了,因为它太过普通。但让我们思考几个与它相关的单词,就会发现,dia表示‘二’其实是一种引申,它的本义是分开。” “区分,是我们认识的开始。”柏拉图的声音在大厅中环绕,“将一者与另一者区别开来,才能让我们获得对于它们的知识。如果混沌一团,那就是最原初的状态,开俄斯(Chaos)。在此时,我们根本不可能获得知识。” “dia就代表着这样一种分割,因为区分,一变成了二。而当它与逻各斯相联系,你们又会想到什么呢?” “两个人,或者双方进行交谈,这是最直接的意思。进而,我们可以说它代指双方说出的话。再进一步,那就是双方展示的法则或理性。在此时,我们就不仅仅是在研究语言,那是修辞家更喜欢的事情,而是语言背后的思想。” “而更进一步的是什么呢?”柏拉图停顿了一刻,似乎在给学生们思考的时间,“对话不一定是两个人才能进行的,或者说,我们自己也可以将自己的理性区分开来,这时,我们一个人就充当了两个角色。” “这时候,我们就在进行辩证地思。我们不仅仅可以发出一种逻各斯,而且可以发出两种,同时,我们在这两种思想之中再次进行分割,它又成为一种新的逻各斯。” “智术师或者自然学家会将这种构造称为二分法。”柏拉图说道,“但这仅仅是一种方式,而非目的。”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使用这种分割去把我们周围的一切填充进我们思想的构造——有时那会造成可笑的后果。我们的目的总是自身,正如那句格言:认识你自己。” “所以,今天我将向你们展示辩证法的运用,它所作用的对象是我们的逻各斯。而由此产生的一切将会成为智术的始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二分法 “让我们首先把认识的焦点集中在我们的行动,即对话本身上。”柏拉图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对话可以分成两种,这根据的是它的目的:有的对话是为了谈论个别现象,而有的对话则是为了谈论种或者理念。前者就被称为修辞术,后者则称为辩证法。” “修辞术也可以根据其目的来区分,虽然一般我们说,修辞的目的是为了说服。但事实上,修辞有着更加丰富的目的。总的来说,修辞的目的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正向的,另一个是反向的。比如在政治或者结盟上,希望通过修辞达成结盟叫做说服,反之不希望结盟则叫劝阻;在法庭上,希望为被告定罪就叫控告,不希望给被告定罪的修辞就叫辩护;又或者在日常发言中,希望表达某人或某物的价值,则叫做称赞,而希望说某个东西没有价值,则叫做诋毁。” “如此看来,修辞术的作用就十分清楚了。它总是针对个别的人或事件,进行正向或者反向的修辞,通过这门技艺达到自己的目的。” “修辞术的目的是多种多样的,但它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个别——现象或者意见;但辩证法则不同,它虽然处理的问题多种多样,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真理。” “辩证法所告知我们的真理是一,是类或者种,或者理念。这是可知世界的对象,正如修辞术只能告诉我们一些可感世界的对象。” “但是,辩证法并非脱离我们的现象世界。”他一抬手,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片影像,仿佛是画布上展开的绘画,“对于真理,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种是理论性的,一种是实践性的。” 学生们抬起头望着那片影像,那里有山川河流,动物植物。学生们仿佛一下子来到了郊野,或置身于莽荒森林之中。 “理论性的研究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以理念自身为研究对象,这就是我们说的辩证法。而另一种则是以分有了理念的东西为研究对象。后者则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以可变动生灭的东西为研究对象,另一种则研究永恒的东西。研究可变动者的就是自然学,研究永恒者的则是数学。” 柏拉图话音刚落,空中的景物已经成为了一个个几何图形,它们环绕在大厅上空,不断组合,成为点、线、面、体。 “而以数学的研究对象区分,它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只与纯粹的数学对象有关,那就是几何学;另一种则与真实存在的永恒天体有关,那就是天文学。” “然后我们来说说实践吧。”随着这句话,影像呈现出了一个市场的样子,市场中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他们有的在做工,有的在演讲,有的在买卖东西,有的则在发号施令。 “我们十分熟悉关于实践的知识,它本身虽不是实践,但与我们的行动息息相关。它一种是与个人有关,我们称之为伦理学;另一种则讨论个人与城邦的关系,我们称之为政治学。” “政治学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成文的规则,一种是未成文的规则:成文的规则称之为法律,未成文的则称为习俗。” “这便是人与城邦的关系。”柏拉图一挥手,繁华的市场消失了,空中的画布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它笼罩在圆厅上方,将所有人映入其中。 “接下来就是以个人为对象的实践。”柏拉图看着面前的众人,“每一个人都不是孤立地生存在这世上,他将处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同时,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将自己的意志表现出来,成为一种行动。这被我们称作道德。” “道德自然也可以分成两个方面,一种是我们认为良善的,比如正义、勇敢、善良、慷慨,这些都被称为美德;而相反的,一些被我们认为对他人进行了伤害,或者违反了个人的德性的行为,则被成为恶行。” “美德与恶行是相对的,没有善,我们就无法理解恶。”说到这里,空中的景象一下子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但是学生们看向天空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而不会看到周围的人。 “接下来就是对于个人而言更重要的一种实践。”学生们仿佛被自己的影像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影像,柏拉图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他的声音回响在众人的脑海里。 “我们对于自己的一种实践,即将自己的知识、禀赋、意志和德性实现出来的实践。这就是技艺。” “关于技艺,你们能想到什么呢?”柏拉图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学生们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木匠制造床是一种技艺,医生医治病人是一种技艺,剧作家写作诗歌是一种技艺,而我们使用智术也是一种技艺。” “我们把技艺分为两种:一种是使用已有的东西,一种是生产出未有的东西。工匠制造一个物品,即是使用了已有的东西,比如木头,石头;也是生产了未有的东西,比如床或雕像。” “同样的,医生治疗病人,他使用的已有的东西是药物、或者针灸或者手术,而生产出的是健康,这恰恰是病人所没有的。” “我们的智术实践也是如此。我们或者使用已有的,或者生产出未有的,或者这两者同时进行。” “我们已有的是什么呢?无疑,是我们的理论,或者知识。它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之中。” 随着柏拉图的话,人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正中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圆点,随着这个圆点向外扩张,呈现出了一圈一圈的圆环。 “人的灵魂由那创造者制作而成,而我们的创造者根据一定的比例将不同的理念混合为一。在我们的灵魂中,有相同,相异和存在,他将这三者结合在一起,然后将它们分割重组成两个相互接触的圆环。” “那外圈的圆表示同的运动,而内圈表示异的运动。”学生们看到随着两个圆环开始转动,原来只存在于圆心一点的光开始向着周围扩散。 “同的运动是向右旋转,异的运动是向左旋转。造物者赋予了同的运动以统治的权力,因此使得它与宇宙整体的运行一致。由此,我们的灵魂得以与宇宙保持着统一。” “而相异的部分再次分割,在六个位置分别以两倍和三倍的距离划分,这样内圈就被分成了七个圆环,这与天体的运行一致。” 学生们看到内圈再次出现了两倍和三倍距离相间分割的圆环,这样的圆环一共有七个,而这七个环每相邻的两个进行着相反的运动。整个灵魂的圆环运转起来,与外圈的“同的运动”恰好和谐一致,构成了彼此相间的运动。 “灵魂的运动与宇宙的构造有着和谐的比例,但是灵魂要实现在现实中的存在,就必然进入身体之中。” 众人看到那闪烁着光芒的圆环逐渐下降,进入了一个人形的躯体之中,这个躯体正是他们自己的身体。 “现在,身体让我们有了使用自然之物的能力,但是我们却遗忘了灵魂本身的能力。”在身体中的圆环渐渐暗淡,只有中间一点还保留着,像一个小火苗,停留在每个人的身体正中。 “所以,知识就是回忆。回忆就是让灵魂恢复它出生时的光芒,将它的存在变成现实。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智术的实践所依赖的原理。” “对于不同的理论,我们会有不同的智术形式,但实现它们的手段却是同样的。” 众人的眼睛被圆环正中的火焰吸引了,他们听到柏拉图的声音从那火焰中传出: “首先,是认识。看到那一切中最为实在的理念,它们是一切知识的来源,也是我们将要面对的对象。” 无数星辰一般的光点出现在天幕之中,它们闪烁着投入灵魂圆心,将那第一圈的圆环点亮了。 “接下来是借助。” 人们看到那些光点在圆环中忽明忽暗,有的大放异彩,有的则渐渐熄灭了。在圆环中最为明亮的星辰将光亮传播到了第二环,那里的黑暗被打破了,一块块斑斓的光点出现在其中。 “接下来是操纵。” 光点在圆环中心运动起来,它们有的如同流星般飞驰,有的静止不动,但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它们。一些光点被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光球,它们散发出更强烈的光亮。这光完全照亮了第二环,并且进入了第三环的界限。 “接下来是摹仿。这是制作的开端。” 第四环中突然亮起了无数星辰,它们比最开始的那些光点略显暗淡,但是数量更多,运动更快。它们在不断地连接和湮灭,最终形成了一条光的河流,将整个内圈的四个环带照亮了。 “接下来是分有。” 第五环中出现的光球数量并不多,但较之第四环要更加光明,它们几乎与最开始的光球一样,而且在运行中与它们原型的运动保持着一致。这些光点布满第五环的同时,变动发生了。 “注意看,下面将进入流变!” 柏拉图的声音如雷鸣般传来,众人的眼前则爆发了一场流星雨。无数下层的光点开始上升,上层的开始下降,它们在运动过程中相互碰撞,结合或者消亡,最终它们的光芒笼罩了第六环。尽管如此,这种剧烈的运动依旧没有停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最后,真理存在于创造之中!” 光明的暴风骤雨还在继续着,众人仿佛听到了轰鸣的雷声。下一刻,全部的光凝聚在圆心的那一点,倏然间爆发开来。 太阳!太阳燃烧起来,笼罩住了整个身体。每个人的眼前都升起了一轮太阳,它的光和热如同真实存在在那里,让人们睁不开眼。 接下来,太阳不再仅是每个人自己独自看到的景象,每个人眼中的太阳同时出现在了天幕之中。所有的太阳将这间圆厅覆盖着,烈火炙烤着众人,让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降。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出现在自己下方,但这却并没有使他感到恐惧,而是由衷的欣喜。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刺痛,这种痛苦贯穿了他的全身,让他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痛苦突然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身体之中,而后,他看到自己眼前的太阳熄灭了。片刻后,他注意到周围的学生都瘫软在座位上,他们脸上的表情告诉自己,他们刚刚也有着与自己相似的经历。 那些熄灭的太阳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暗淡的光点朝着圆厅中央积聚。那正是柏拉图所在的位置。此刻,这位哲学家面不改色,他的双臂张开,朝向天幕正中,那里一轮新的太阳正在形成。 “他……柏拉图在干什么?”亚里士多德不由得产生了如此的疑问,他坐直身体,伸长了脖子。其他学生也都与他有着相同的动作。 所有的光球都聚集在了天幕正中,它们重叠在一起,发出巨大的碰撞声,随着火星四溅的碰撞,它们组成了一个比之前所有太阳更为刺眼的光球。光、火焰、炽热,掀起了一阵风暴,在座的人们被这热浪冲击,纷纷匍匐在地。 “诸神在上啊。”亚里士多德听到他身边的阿里斯塔口中喃喃地念道,这位朋友似乎从来没有对神明如此虔诚。但此刻,他来不及细想周围的情况,只是努力抬起头,看向柏拉图的方向。 柏拉图一动不动,他的双手高举,如同一座雕像。光芒笼罩着他。那并不是和煦的阳光,温暖的生命之源,而是炽烈的火焰,吞噬一切的死神! 在刺眼的强光中,那轮太阳陡然下降,朝着柏拉图直冲过去。火焰包裹住了他,他的白袍在火焰中舞动,如同一支火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领航员 就在火焰在柏拉图身上燃起的那刻,欧多克索、斯彪西波和色诺克拉底同时出现在了讲台上。他们将柏拉图围在中央,但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柏拉图就收回了高举的双手。 当他再次将手张开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张金色的弓,那弓身被火焰照得光彩夺目,火焰像被吸引一般缠绕在了弓背上,随即融入弓身,仿佛那里才是它的家园。 热浪和火光一起消失了。学生们头上的压迫陡然消失,但大家只是抬起头来,茫然四顾,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课。” 欧多克索代替柏拉图说出了这两个字,学生们还在呆滞之中,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柏拉图的房间之外了。 “这……”赫米阿斯呆立良久,才如同大梦初醒般问道,“这是发生了意外?” “说不准。”阿里斯塔脸上早已没有了嬉笑的神情,“看起来最后的那个场景并非计划好的。” “为什么欧多克索导师他们会出现在那里?”赫米阿斯继续追问着,“不是说,这个空间只有柏拉图才能决定让谁进入吗?” “因为那不是柏拉图制作的空间。”亚里士多德沉声回答了他,“是那三个人的作品。” “为什么?”阿里斯塔惊讶地说道,“柏拉图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而要在别人的空间里给学生上课?” “这涉及到一些秘密。”亚里士多德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不是柏拉图的秘密,他也没有要求别人保守这个秘密。所以,这也不能严格地称为一个秘密。” “你快把我绕糊涂了。”赫米阿斯苦着脸打断了他,“直接点,到底这是能说的还是不能说的?” “我认为可以。”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总之,这并不违背柏拉图说过的话。” “那就快点告诉我们吧!”阿里斯塔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可不想去问我父亲关于今天的事情!” “简单来说,柏拉图在进行一项研究。”亚里士多德不再迟疑,将那天他们看到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是说,柏拉图手中拿着的……是一件圣物!”赫米阿斯睁大了眼睛,“赫拉克勒斯!我没有在做梦吧!那张弓真的与神有关吗?” “这就是他要研究的问题啊。”阿里斯塔很快听明白并且接受了这个解释,“如果这真的是一件与‘神’有关的物品,那么与之相关的那些景象又说明了什么呢?” “你们有没有想到,那时柏拉图在讲述什么?”亚里士多德突然向两位朋友抛出了一个问题。 “辩证法……智术实践的层次?”阿里斯塔再次想到了那发光的七环,它象征了人的灵魂。 “对,我想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明这所谓的‘圣物’是否与智术的实现有关。”亚里士多德说道,“如果柏拉图正是借助这件物品让我们看到了这一切,那就说明有一种力量或者说知识隐藏在这张弓之中。” “而柏拉图让每一个上课的学生都看到了这种知识?”赫米阿斯也跟上了讨论的节奏,“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样难道不是太危险了吗?” “我想导师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比如,那个空间。”亚里士多德摸了摸胸口,“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刚才几乎是一瞬间就出了那个空间,而进门的时候却要一步一步走进去?” “是啊,那是为什么呢?”阿里斯塔也陷入了思索,突然,他灵机一动,叫道,“啊!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同一个空间!” “怎么回事?你们明白了什么?”赫米阿斯显然更加糊涂了。 “我想是这样的。”亚里士多德回答了他,“我们和柏拉图并不在同一个空间之中。我们走进柏拉图的房门时,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制作出的空间,这可能是柏拉图或者其他人制作的,它包括了我们的座位,同时让我们看到一些景象。” “而柏拉图所在的讲台,则是这个空间中的另一层空间。它是由那三位数学家合作完成的,目的是为了使柏拉图单独地与要研究的对象在一起。” “这么说吧,我们就像在看戏剧。”阿里斯塔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看台上的观众所在的地方是与演员——也就是柏拉图所在的地方隔开的,我们只是通过一道透明的屏障看到了他的表演。” “我大概明白了。”赫米阿斯心有余悸,“可是那景象实在太过真实了,我现在还能够感到那种灼热,那种光芒,它们怎么都不像幻象。” “它们不是幻象,而是我们灵魂中的‘形相’(eidos)。”亚里士多德难掩内心的激动,“这就是‘灵魂之眼’看到的东西,也就是理念!” “我也想到了这点。”阿里斯塔一拍大腿,“在柏拉图展示灵魂的七环时,我们根本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用努斯在看,在知觉!” …… 柏拉图和欧多克索站在一片虚空之中,他们不再停留在那个被当做实验场地的空间,而是换了另一处,这一次只有他们二人。 “你这次的实验是否有点冒险了?”欧多克索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柏拉图面色如常,他甚至丝毫没有在意手上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我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倒是你们,一点儿都不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如果你们认为实验出现了事故,就不应该冲进空间,而是应该封死它。” “那也许是因为我们对你还抱有信心。”欧多克索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看来,那天在希波克拉底的密室里,你并没有跟大家说实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柏拉图微笑了一下,“你是在什么时候使用了占卜么?” “不。”欧多克索语气强硬了起来,“因为我了解你。如果你丝毫不担心这种程度的实验会对学生们造成伤害,那只能说明,你有把握控制它。而你为什么有把握呢?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你这样做了。” 柏拉图看着欧多克索,默然良久,只听到对方继续说道,“这说明你早就使用过那件东西。而你所谓的没有受到影响,正是使用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你说的没错。”柏拉图略微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其中蕴含的秘密,所以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你还是在说谎啊,柏拉图。”欧多克索突然笑了起来,“我发现你说谎话时的声调要比平常低两度。一旦掌握了这个规律,我即使不用占卜也能把你话中的真伪猜个八九不离十。” “哈哈,这是你的专长。”柏拉图也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天文学家同时也是音乐家。” “我从塔兰顿的朋友那里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欧多克索收敛了笑容,“他们在大海上发现你时,你说自己开错了虚空的出口。那些人还在惊讶你如何穿越虚空,但我听到时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为何要穿越虚空?” “请告诉我你的推测吧,欧多克索,你的严密推理一直是我欣赏的。”柏拉图不以为意,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时你在西西里失踪了,而过了不久又出现在海上,之后在雅典,你多次出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比如泛雅典娜节那天,你竟然走到了城外。”欧多克索眉头紧锁,“这要么是一种代价,即你的方向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要么,是你在躲避什么。” “那么,有什么人能让当世最伟大的哲学家东躲西藏呢?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欧多克索继续说着,“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躲避的对象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种超越人之上的力量呢?” “今天的事情验证了我的猜想。如果你的变化来自于受到神的力量的影响,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他直视着柏拉图,“你一定在之前的某个时刻使用了那张弓,接触到了其中包含的力量,并且被某个存在觉察到了。但你通过和神明捉迷藏也好,找到掩护也好,暂时摆脱了祂。” “你的猜测很有道理。”柏拉图打断了对方,“不过,我并没有摆脱。” “你还隐瞒着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吗?”欧多克索说道,“这关系到学园的安全。” “我对你无意隐瞒,但这必须由我独自面对。”柏拉图伸出了手掌,看着上面被弓身烙下的一道印记,缓缓地说道,“那是我第二次前往西西里之前发生的事情,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我得知了那张弓里包含的知识。” “当时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自认为可以驾驭它,而且这些知识与我之前所学的并没有矛盾,这对我来说是相当安全的。” “但是当我到达西西里的时候,我就面临着神明的追踪,之后我用了各种方法躲避祂。但是,我还是付出了代价,就像神明对我做的恶作剧一样。” “你付出的代价是方向感?”欧多克索追问了一句,“但是你并不是一直找不到道路。” “这个代价没有那么简单。”柏拉图转而问起了欧多克索,“在我回到雅典时,你告诉我那位犬儒安提斯泰尼也付出了一个代价,他不能行走,是吗?” “原来如此。”欧多克索心中突然灵光一闪,“你们都付出了代价,因为你们都与圣物接触过?” “安提斯泰尼付出的代价可不只是不能行走,在我离开雅典之前曾经见过他。他付出的代价是他的身体。”柏拉图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他的灵魂越是敏锐,身体就越是衰败。而他最终会死于智术的过度使用,就是因为这种代价。” “所以,他也有一个秘密?”欧多克索思索着,“他也得到了一件圣物吗?” “想要隐藏一个秘密的最佳方式就是把它公之于众。这样人们就不再认为它是一个秘密。同样,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就会让人忽略它的价值。”柏拉图提醒着欧多克索,“安提斯泰尼经常拿在手里的是什么呢?” “拿在手里……拐杖……他的银杖!”欧多克索恍然大悟,“那竟然是一件圣物!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那位智术师传给了他。”柏拉图捻着胡须说道,“高尔吉亚有很多弟子,但最得其真传的却是一位爱智者,这可真是讽刺,哈哈!” “现在,银杖在‘猎犬’第欧根尼手里。”欧多克索不安地说,“他也面临着相同的代价吗?” “那就要看他自己如何使用它了。”柏拉图说道,“我倒并不担心,如果他的技艺水平没有达到七环的程度,那件东西也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危害。” “所以,你是因为到达了七环,才揭开了金弓的秘密,而不是因为那件东西,而达到了七环。”欧多克索似乎明白了,“所以,那其中包含了七环之上的知识?这就是所谓‘成神之路’?” “亲爱的欧多克索,你的敏锐总是令我叹为观止。”柏拉图赞叹道,“其实,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知识,而是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测。” 欧多克索并没有问他那是什么猜测,而是等他自己说出答案。 “第二次起航。”柏拉图的神情变得严肃,眼神中也出现了波澜,“苏格拉底死前说过,他经历了灵魂的第二次起航。现在,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欧多克索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道:“看来,这是我不能理解的部分。我就不再追问了。” “牢牢遵守人与神的界限,这正是你的智慧之处。”柏拉图点了点头,“但是真理本就是神指出的道路。” “但神还是让你付出了代价,不是吗?”欧多克索转过了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远方,“这不是神在对你的行为作出评判吗?” “我不愿把神当作一个审判者,而更喜欢把祂看做一个引导者。”柏拉图也看着同一个方向,“在探索知识的茫茫大海上,我们总是需要一个领航员。而我们只是借助他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地。” “不同的是,这个领航员并非由你自己控制的。”欧多克索轻笑了一声,“我们只是乘客,祂才是,这条航船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数学家 欧多克索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看到阿里斯塔正在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他一看到父亲,就赶紧严肃地行礼,随即快步向外走去。 “等下,阿里斯塔。”欧多克索在身后叫住了他,“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啊……我和他们约好了要去色诺克拉底那里练习。”阿里斯塔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您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跟我进来。”欧多克索留下一句话,便走向了房门。阿里斯塔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阿里斯塔,你跑到哪儿去了?快过来,阿里斯塔?”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还夹杂着其他稚嫩女性的声音。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女跑出门来,“你又想溜走是不是?你还差五道题没有讲完!” “啊!父亲!”她一眼看到了走近的欧多克索,立刻变得十分乖巧,她把头低垂着靠在墙边,仿佛刚刚大呼小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姐姐,阿里斯塔去哪儿了?”一个个子稍矮,年纪更小的女孩子也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见到欧多克索的瞬间,她紧张地差点绊倒,但还是绽放出笑容喊道,“啊!父亲,您回来啦!” 欧多克索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不过只持续了片刻,他朝着两个女儿严肃地说道:“阿克缇丝,德尔菲丝,你们在干什么!在家里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德尔菲丝一面唯唯诺诺地向着屋内退去,一面朝着站在父亲身后的大哥阿里斯塔吐了吐舌头。 “你们的母亲在哪呢?你们应该多帮她料理一些家务,而不是像个男孩子一样到处疯跑。”欧多克索一面唠叨着,一面跨步进门。接着,他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糟了!”德尔菲丝大惊失色,“费缇丝!不是他,是父亲!”她朝着门后大喊着,但是为时已晚。一大盆面粉从门框上方倒下,直接朝着欧多克索的头顶倾泻而下。 面粉连同空气一起凝滞了。接着,一阵风卷起了那些飘浮的白色粉末,一股脑地洒向院子。等到空间恢复正常,只有一个铜盆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欧多克索不由地有了扶额的冲动。他一言不发地走入客厅,闯祸的费缇丝这时才从门后跑出来,想要溜出门外。 “你想去哪?我亲爱的妹妹?”没好气的阿里斯塔一把把她提了起来,“你们就是要这样对付我?” “不是我,是姐姐们……噗……哈哈哈哈。”最小的妹妹费缇丝挣扎着想要逃脱,却在看到阿里斯塔的脸时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阿里斯塔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异常,原来刚才飘散到院子里的面粉有不少粘在了他的头上和脸上,从这个角度说,姐妹们的“作战计划”获得了成功。 “父亲,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在家呆着的原因。”愤愤不平的阿里斯塔把小妹扔到一边,朝着父亲抱怨道,“她们完全不听管教!我在家里就不能有一刻清静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一直不好好教我们做题!”德尔菲丝也开始向父亲告状,“阿里斯塔总是省略了步骤,只告诉我们答案!” “他还说,父亲也是这样教他的。”阿克缇丝补上了一刀。 “那你呢?费缇丝,你有什么要控诉的吗?”欧多克索看向了一直找机会逃走的小女儿。 “我……我只是……觉得好玩……”费缇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父亲的面色愈加阴沉起来。 “女孩儿们!你们把我的面粉弄到哪去了?”听到这个声音,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女孩子们终于彻底安静了。她们可怜兮兮地看向父亲,希望能够得到一点儿支持。 “啊!赫拉在上!这是谁把面粉弄了一院子!”欧多克索的妻子阿克缇丝看到了院中的场景,“你们这些小母牛,一个个就会糟蹋粮食!阿里斯塔,还不把院子收拾一下!” “为什么是我……”阿里斯塔一边嘟囔着,一边找到一杆扫帚弯下腰,“这明明是她们干的……” “干你的活,我自然会管教她们!”阿克缇丝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抓住了与自己同名的大女儿,“别跑,站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雅典人说的对,‘女儿就应该在母亲眼皮底下’。” “妈妈!其实,院子里的面粉是父亲造成的!”费缇丝躲在姐姐身后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咳咳。”欧多克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看着望向自己的妻子,他只好说道:“孩子们在这个年纪,喜欢打闹是正常的。” “瞧你说的,她们可不小了!”阿克缇丝只好顺从了丈夫的辩解,“阿克缇丝来年就要十五岁了,她早就该嫁人了!” “我还没学完天文学的课程呢!”大女儿回击了自己的母亲,“我才不会嫁人呢!” “女孩子学习这个做什么!”母亲立刻陷入了暴怒,“你们应该在家里多学些针线,干干家务,要么就去神庙做个祭司!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我们家有两个数学疯子还不够吗?” “父亲!”大女儿阿克缇丝转而向父亲求援,“可是你说过我们有权学习自己喜欢学的知识。” “尽管在雅典,女孩被认为无权学习或参与只有男子才能进行的教育,但在我们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传统中,女子与男子一样有接触智慧的权利。”欧多克索用不大的声音对妻子说道,“更何况,我们是外邦人,在雅典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婚配对象。” “那我带着她们回克尼多斯好了。”妻子罕见地冲撞了欧多克索,“反正我一直也不喜欢雅典。这么多年,我们既没有积攒下什么财富,也没有交下什么朋友。甚至连房子都不是自己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想好了,过了百花节我们就回老家去,在那里生活至少不用这么拮据。” “我同意你说的。” 欧多克索的话让所有人一愣,尤其是小女儿费缇丝,她睁大了眼睛:“不!父亲!你不是要赶我们走吧!我都不知道克尼多斯是哪里!” “父亲,我更想跟着您学习知识!”阿克缇丝也反对着,“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我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你在这里又认识几个人?”母亲再次朝着她骂道,“你只知道在家里写写算算,哪里有女孩子和你一样的?” “听着,孩子们。你们的母亲说的有道理。”欧多克索拉起了匍匐在他身边的小女儿,然后望向妻子,“而且不止如此,也许学园并不像以往那么安全了。相比之下,克尼多斯是个不错的地方。” “什么?”此时打扫干净的阿里斯塔进门听到了父亲的话,他惊讶地问道,“学园有什么变故吗?” “总之,你们做好准备,跟着母亲回老家去吧。”欧多克索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说道,“阿里斯塔,跟着我到院子里来。” 母亲和女儿们都有些慌神,她们还没有弄明白学园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过,作为母亲和妻子,阿克缇丝一直对自己的丈夫言听计从,她已经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这件事情的严重。 阿里斯塔悻悻然地跟着父亲走到院子里,等待着父亲的训斥,但出乎意料的是,欧多克索仅仅是平静地问道:“你最近每天都去练习关于元素的技艺吗?” “是的,有色诺克拉底的指导,我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四种元素,但是要熟练操纵它们还需要一些时日。”阿里斯塔老实回答道,“这是因为我虽然对它们的数学结构认识地比较清楚,但努斯力量不足的缘故。” “努斯的力量并非一个固定的数值,而是一个比例。”欧多克索接着他的话说道,“如果你使用一个熟悉的技艺,使用的力量可能只占了努斯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但一个新技艺,说不定就要花上十倍的力量。” “是的。我对自然学仍然不是很感兴趣。”阿里斯塔点头应道,“我只对它所包含的数学原理感兴趣。” “那你学会了使用量地术吗?”欧多克索突然问道。 “会啊,在日常的自然物之间看到其几何结构与数量比例,这就是量地术的精髓。”阿里斯塔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是数学家的一环技艺。”欧多克索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占星术呢?” “我只学了记录观测天体的轨迹,但并没有学会如何使用这些知识。”阿里斯塔突然惊觉,“这是数学家们的第二重技艺!您要教给我占星术吗?” “从今天开始,你每晚都要跟着我一起去观测星空。”欧多克索看着儿子说道,“将天体运行的规律应用到人间,就是占星术的意义。” “好!”阿里斯塔又惊又喜,但他转而发现了一个问题,“父亲,学园真的要出大事吗?” “我还不知道。”欧多克索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有自保的能力。” …… 亚里士多德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在火焰中抓取火元素,然而他的每次尝试都失败了。色诺克拉底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掌握的知识没有问题,手法也是正确的,但为什么一直失败?” “因为我还是不能理解。”亚里士多德吐了一口长气,说道,“到底元素的质料是什么?我到底在抓取什么东西?如果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寻找的是什么,又怎么能找到它?” “然而,重要的难道不是元素的形式吗?”色诺克拉底再一次地产生了挫败感,“我们构造出了一个数学结构,自然就有填充进它的质料,这在自然世界中到处都是。” “可我却找不到。”亚里士多德扶着额头,一边思忖一边说道,“形式、质料和缺乏,这在自然生成中一个都不能缺少。” “你该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色诺克拉底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冷漠的表情,而不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从一个已生成的事物出发,去分析它,而不是凭空制造出一个未生成的东西。比如从已经点燃的火中找到那些火元素。” “可是,色诺克拉底啊,你说质料究竟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仍然在沿着自己的思路说着,“如果原初质料是绝对的无规定性,即我们难以认识的,那么为什么要使用元素的质料生成新的元素,而不是直接用元素生成其他东西;即使后者是可行的,那为什么不把更高一层的东西当作质料,再去生成另一种东西?” “你说,既然绝对无形式的质料是很难获得的,那么所有有形式的东西都可以当作质料?”色诺克拉底略加思索,“你这个命题是不成立的。” “我想要试一试。”亚里士多德抬起头来,朝着色诺克拉底露出笑容,“如果火是质料,那它可以生成什么?” “火只能生成更大的火。”色诺克拉底早已看出了对方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火元素太不稳定,很难达到固定的形状。” “那就用土,土元素很稳定,不是吗?”亚里士多德扫视着四周,他的视线集中在了一块石头上,“这块石头就是土元素生成的,如果去掉它的形式,再加上另一种形式。” “这会消耗巨大的精力。”色诺克拉底好言劝说他,“至少,在元素以上层面分解物体再重组,这叫做‘变形术’,是掌握了至少五环的技艺的自然学家才能做到的。” “看我拿着的这块石头。”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它有变化吗?” 色诺克拉底仔细端详着这块不规则形状的岩石,作为一个杰出的数学家,他的“量地术”技艺可以让他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形状变化。 “没有。”他这样回答道,“如果你已经使用了努斯,那说明这个实践是失败的。” “现在呢?”亚里士多德继续问道。 “好像有一些变化,但我认为是你的手在用力,磨掉了一些砂砾。”色诺克拉底做出了判断。 “我的手劲儿可没那么大。”亚里士多德再次紧紧握住那块石头,随着他的手指不断摩搓,石头似乎在他的掌中运动起来。 “那块石头本身的结构就不稳定。”色诺克拉底紧盯着石头,还是说道,“你可能把它捏碎,但绝对没法让它成为你想要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开始喘起了粗气,他脖子上的青筋一点一点地紧绷着,手指却异常灵活地运动起来。色诺克拉底看见那块石头的形状确实已经起了变化,它的几处尖角变成了扁圆,一头变得粗大,另一头则扁平。 “好了!停下来!”看到亚里士多德的眼白开始出现了血丝,色诺克拉底手中的皮鞭一下子抽中了那块石头,那力量让那块饱受折磨的石块变得粉碎。 “你在干什么?亚里士多德?”色诺克拉底一把扶住了正要颓然倒地的对方,“你花了这么大力气,到底想要制作什么样子的东西?” “你的雕像。”亚里士多德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救援者 在墨蓝幽深的爱琴海上,一叶扁舟在快速地行驶着,它没有升起风帆,也看不到有人划桨。突然,风暴出现了,海浪翻滚着扑向小船,将它裹挟着抛向天空。它是如此渺小,几乎没有其他船只注意到它。 “风暴!是风暴!”海上显然不止这一艘航船遇到了风暴的袭击,一条满载着乘客的客船正好冲入了风暴的边缘,巨浪让它随着波涛起伏着,船上的人们几乎站不住脚。 “快献祭!是海神的愤怒啊!”船长大声呼喊着,他身边的水手们乱作一团,他们七手八脚地用树枝搭起了一座祭坛,将船上仅有的水果、葡萄酒和一切值钱的东西摆了上去。 “宽仁伟大的海上之王!”船长匍匐在船头,向天举起双手,“请平息您的愤怒!” “宽仁伟大的海上之王!”水手们照着船长的模样做着祷告。 “噼啪——”木板断裂的声音不断响起,水手们发现这艘船在不断下沉着。船上的旅客更是惊呼连连,完全不知该如何行动。 “宽仁伟大的海上之王!”船长不停在在船头叩首,他的额头鲜血淋漓,“救助您的信徒吧!” “轰——”迎接他祷告的只有巨浪的咆哮,一个浪头将船只推着打了个弯,一侧船舷无可救药地沉入水里。 “船长!船要沉了,赶紧弃船吧!”大副用力拉住了船长的袖子,“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宽仁伟大的海上之王!”船长用嘶哑的声音继续呼喊着,他一点儿也没有理会大副的拉扯,只是奋力地向船首的神像爬去,“让我承受神灵的愤怒吧!救救他们!救救那些乘客!” 下一刻,船长消失了。巨浪席卷了他,也吞噬了船上的所有人。在雪白的泡沫中,那个粗糙的祭坛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块木板飘浮在水面上。在那块简陋的木板上,用歪斜的字体刻着一行文字,展示着水手们祭祀的对象: “毕达哥拉斯,海上之王。” …… 同样在这片海上的纳克索斯岛,一个金发紫袍的老人坐在酒馆的一张桌子旁,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中年人。 “最近这片海上很不太平。”那个中年人开口说道,“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风暴了。海神在发怒。” “安尼凯里,你常年在海上游历,对这些事情有什么了解吗?”老人将一块熏鱼放到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尊敬的阿里斯提波,你应该听说过,长久以来这片海上的水手都在称颂‘海上之王’的名字,他们会在风暴来临之时向他献祭。”安尼凯里说道,“但最近,他们不再称颂‘海上之王’,而是开始念叨着‘波塞冬’。” “海神?”阿里斯提波举起酒杯,小口地品尝着本地产的葡萄酒,待安尼凯里说完话时,他正好将酒水咽下。“我倒觉得在海上漂流的人应该多向海神祈祷。”他回味着口中的酒香,继续说道,“你是说海神正在剥夺海上之王的权柄吗?” “活下来的人会说是波塞冬救了他们。”安尼凯里也喝了一口酒,“尽管他们在祈祷时也是在呼唤海上之王。” “不是剥夺,而是统合。”阿里斯提波点点头,“将所有信仰者的祈祷收束为一,将‘海上之王’这个名字与海神等同起来。” “照您的说法,真的是神在行动吗?”安尼凯里有些不敢相信,“我虽然不是个好学的爱智者,但从我的角度看,海神显灵实在是太过虚幻的事情。” “神人同形同性,这种说法本就已经把人当做了神。”阿里斯提波又喝了一口酒,“我让你帮忙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最近码头上没有来自雅典的船入港,也没有人见过奇怪的女人。”安尼凯里答道,“但我从港口的哨兵那里得知,最近有一群俄耳甫斯教的教徒来到了纳克索斯。” “那些人还在岛上?”阿里斯提波放下了酒杯,“哨兵是怎么看出他们是秘密教派的信徒的?” “他们根本没有隐藏行迹,据说他们的船要远航,因此购买了大量食物和淡水。”安尼凯里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麻布,“他们的船头刻着这个。” 麻布上用深浅不一的墨迹画着一个头像,一个头上长着两张脸的形象。 “这是什么?”阿里斯提波端详着图画问道。 “我见过这种神像。”安尼凯里吸了一口气,“这是以阿努斯,意大利人信奉的时间之神,他的两张脸一面看着过去,一面看向未来。” “原来如此。”阿里斯提波吃掉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熏鱼,“安尼凯里,最近有没有去意大利的船,无论哪个港口都行。” “巧了,今天下午有一艘船要开往克洛同。”安尼凯里说,“本来它应该昨天起航,但被风暴耽搁了时间。” “带我上船。”阿里斯提波站起身来,“我得出一趟远门了。” 他们走出酒馆,沿着海岸的石子路朝着码头走去,路上,一群本地人正在用绳索竖起一座雕像。 “那是什么?”阿里斯提波驻足看去,那是一座女性的雕像,被安置在面向大海的高地上。 “克里特的王女阿里阿德涅。”安尼凯里看着那座雕像说道,“她被忒修斯抛弃在纳克索斯岛,又在这里嫁给了酒神。在这里,人们让她与酒神狄奥尼索斯一起接受献祭。” “那她的运气还不错,不是吗?”阿里斯提波戏谑地一笑,“我听到的故事说,她被忒修斯抛弃之后就死了。” …… “强行使用努斯的力量不是个好习惯。”德拉科看着从昏迷中醒转的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到你昏迷了,你要当心,不要下一次醒不过来。” “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及时阻止他。”站在一旁的色诺克拉底说道。 “不,是我把技艺想象得过于简单了。”亚里士多德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头还有些发痛,但神志十分清醒,“我想要将一个具体的形式附加于石头上,但这个形式过于具体,以至于我无法掌握。” “色诺克拉底告诉我你试图用努斯雕刻一座人像。”德拉科苦笑道,“我有时真的想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的想法。” “因为我希望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实体,这样才能保证形式不会发生错误。”亚里士多德认真地说,“而我当时面对着色诺克拉底,自然就会把他的样貌当作雕塑的形式。” “下次请你循序渐进,比如先雕刻一根圆柱或者石碑。”德拉科忍不住发出了感慨,“我真不知该说你是过于聪明还是过于愚蠢。” “看来你没有大碍。”色诺克拉底突然说道,“你的试验成功了,你确实靠努斯改变了一个自然物体的形式,这是你独有的技艺。” “我还没有完全成功。”亚里士多德摇摇头,“这需要很多练习,而且需要更多关于自然物的知识。因为如果我无法把握每一种自然物的特征,那就不能有效地将它的形式和质料分离开来,这样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什么都不像。” “不要走得太快。”德拉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我见过极具天赋的孩子,或者还有更伟大的发现等待着你,把脚步走稳比走快更重要。” “是的,医生。”亚里士多德点了点头,“不过,我认识到自然学的研究存在着一定的缺陷,自然学家们总是从本原出发,却不愿意直接去研究具体的自然物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希望借助您的实验仪器,自己亲自观察一下自然物的运动和变化。” “如果你愿意,自然可以去找我,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德拉科欣慰地说道,“你的医学知识也不要放下,在判别药物特性和原理方面,我有不少经验可以传授给你。” “亚里士多德!”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房间的是赫米阿斯,他刚刚和格里鲁结束了一次搏击训练,就听到亚里士多德昏倒的消息,这才匆忙赶来。 “不必担心,我现在没事了。”亚里士多德对着焦急的朋友挤出一个笑容,“这只是练习中的一个小失误而已。” “哦!我可不认为这是小失误!这很危险!”德拉科提高了声音教育他,“透支努斯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不要总是试探自然的底线!” “柏拉图说的对,你真的需要一根缰绳。”一直沉默寡言的色诺克拉底突然说道,“现在我明白老师为什么这样说了。” …… 在学园经历这段小插曲的同一时间,远在西西里的狄奥尼索斯二世正经历着他人生中的重大时刻。叙拉古与迦太基的战争日益焦灼,而他的军队在前线连吃败仗。 “混蛋!废物!”叙拉古的僭主暴跳如雷,“达摩克利斯(Damocles)!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们的船队刚出发就一下子损失了一半?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尊敬的王,我们从前线得知,船只在杰拉(Gela)沿岸遇到了风暴,一部分船只难以避开,于是……” “风暴!风暴!我不用你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个词!”狄奥尼索斯二世指着达摩克利斯的鼻子叫骂道,“我是西西里人,我不会不认识风暴!但是这次出征的船队统帅呢?他是怎么带队的?为什么不避开气候恶劣的天气航行?” “这……据说天气变化十分诡异,经年的老水手也看不出风暴会在何时出现。”达摩克利斯心有余悸地看着狄奥尼索斯二世座位上悬着的那柄利剑,“而且,舰队统帅的旗舰也在这次事故中沉没,他本人……落海遇难了。” “哈!”狄奥尼索斯二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你说他死了?笑话,我要让一个死人负责吗?狄翁在哪?让他来见我!就是因为他拒绝带兵,我才派了另一个人!” “他还是不支持您和迦太基开战。”达摩克利斯小心地说道,“听说最近他经常一个人去港口闲逛,会不会是,他想要逃走?” “让他滚好了,无用的老东西!”狄奥尼索斯二世颓然地坐在王位上,“把菲利斯都(Philistus)叫来,让他组织一支新的军队!” “陛下,菲利斯都正在前来的路上。”达摩克利斯话音刚落,满头白发的菲利斯都就走到了大厅上。 “陛下,我们应该停止与迦太基的战争。”作为一名宿将,菲利斯都经历了三代君主,对现在的年轻国王并没有什么敬意。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按照我的计算,我们的臣民已经无力继续支撑这场战争,现在城邦的物价飞涨,粮食紧缺,再下去,人们就活不下去了!” “啊!菲利斯都,我的朋友,为什么你也这么不理解我!”年轻的僭主失望地叫道,“这场战争是必要的,它能帮我们夺取海上的霸权!这样就可以威慑意大利半岛上的那些城邦,还有那些伊奥尼亚人!” “您的策略是正确的,但执行总是与计划有一些偏差。”菲利斯都尽量选择了不那么刺耳的措辞,“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实在无力继续这场战争了。” “你的意思的是,议和?”狄奥尼索斯二世转了几个圈子。他咬牙切齿地做了几个表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把狄翁叫来,让他去迦太基议和。”他吩咐道,“如果他不去,就杀了他。” “遵命。”达摩克利斯赶紧领命出去,而菲利斯都默然不语,仿佛这些事情早在他预料之中。 “老将军,我很需要您的教诲。”僭主在单独面对这位曾经一手扶植了自己父亲继位的将军时显得异常卑微,“我不能指望狄翁,他一直要从我手中夺取权力。” “想要在外部取得胜利,就要先处理掉城邦内部的隐患。”菲利斯都眼皮都没有抬,淡淡地说道,“让他遭遇一场风暴死在海上,叙拉古就不会再有质疑你的声音。” “真的?”狄奥尼索斯二世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如果我杀了狄翁,那会不会有人为他复仇?” “陛下,跑了!”就在此时,达摩克利斯跑进了大厅,“狄翁他昨天夜里乘了一条小船,逃出了叙拉古!”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集结令 狄翁的小船在海上漂流着,他走得匆忙,一个仆人也没有带。现在,他的双臂再也没有力气划桨,只好任由波浪推动小船前进。他把头伸出船舷,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胡须凌乱,眼窝深陷,这让他想起,自己马上就要四十六岁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常常做一个梦:在梦里,他的房子着了火,妻子和儿子在大声呼救,而自己像是被枷锁束缚住了手脚,怎么也挣脱不开。当他的船离开叙拉古沿岸的那一刻,这个噩梦醒了,他感到自己恢复了活力。 “去雅典找老师柏拉图商量对策。”这是他全部的想法,也是唯一的出路。但要实现这一点并不容易,尤其是他马上就面临着一场茫茫大海上的暴风骤雨。 小船不出意外地被掀翻了。狄翁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手脚使不上一丝力气。他的袍子断了系带,早已经沉入水底。他的人也在追随着袍子下沉着,“那是妻子亲手缝制的袍子”,他这样想着,“我就要死了,而他们还在那个僭主手里。” 想到这里,他奋力地划动双臂,脚下开始踩水,但冰冷的海水让他的肢体僵硬,无法动弹。“我还不能死。”他对自己这样说道,“诸神在上,波塞冬,大海的主人,救救我!” 随着海水灌进口中,他的神志模糊了。在一片刺眼的白色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块木板,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母写着一行名字: “毕达哥拉斯,海上之王。” ……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潘梅尼斯摘下头盔,甩了甩上面的雨水。他把头盔扔在火堆边上,捡起一个酒壶灌了一口。 “噗——”他将嘴里的液体喷了出来,“该死的,这不是酒,是水!” “我让他们把所有的酒都换成了净水。”伊巴密浓达在看着手里的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该死!”潘梅尼斯拾起了自己的头盔,放在火焰上方炙烤着,“我们还得在这里停一天,雨水把前方的桥梁冲断了,士兵们在搭建浮桥,但是很困难。” 他们正面对着尼米亚河安营扎寨,连续数日的暴雨让这条曾经几度干涸的河流水位猛涨,原本的桥梁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这次更是被冲毁了。底比斯人只好停在岸上,等待着雨过天晴才能过河。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伊巴密浓达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潘梅尼斯,“这是早上送来的。” “哦?”潘梅尼斯展开纸卷,发现有几处墨迹被雨水洇湿了,他刚看了几行字就忍不住说道,“什么?米特拉达梯背叛了他的父亲?阿德拉米狄翁城沦陷了,总督被斩首,弗里吉亚的叛乱彻底失败了?” “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消息。”伊巴密浓达还是仔细端详着地图,“波斯人清理完内部的动乱,就有精力来插手希腊的事情。” “阿尔克西劳二世在哪?”潘梅尼斯突然问道,“听说他率军回师,但还是没回到斯巴达?” “海上的风浪瞬息万变。”伊巴密浓达摩搓着下巴,“奥德修斯可是在海上漂流了十年。” “我倒希望他在海上漂流到老死。”潘梅尼斯打了个哈哈,“如果波斯人可以帮助我们袭击斯巴达人的军队,那我们就更有把握。” “虽然阿尔克西劳二世刚刚暗中捅了波斯人一刀,但波斯人并不一定会帮我们。”伊巴密浓达摇了摇头,“斯巴达人在策略上留了后手,没有出全力帮助弗里吉亚。尤其是现在总督叛乱失败,他们就更有说辞了。” “我们缺少一个像派洛皮德那样优秀的说客。”潘梅尼斯叹了口气,“那我们还是等待天晴渡河,去尼米亚和盟友集结吧。” “希腊人的事情终究要靠希腊人自己解决。”伊巴密浓达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们不去尼米亚了,军队向西南转进,去帖该亚(Tegea)!” “又要长驱直入吗?”潘梅尼斯愣了一下,“那里离曼蒂尼亚很近!敌人在那里集结了重兵!” “曼蒂尼亚有阿卡迪亚人对付。”伊巴密浓达指着地图说道,“迈加洛波利斯有我们的人把守,敌人一时不敢动弹。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绕开他们,一路南下!” “我听你的。”潘梅尼斯知道在作战方略上自己无法改变主将的心意,而且对方的决断总是正确的。 “留下几个人渡河去尼米亚,告诉阿戈斯人转头向南。”伊巴密浓达收起了地图,将它放回兽皮口袋里,“我们立刻开拔,直接进入帖该亚安营。” “那要让盟友在哪里集结呢?”潘梅尼斯问道,“也让他们去帖该亚吗?” “不。”伊巴密浓达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们会师的地点,就在斯巴达城下!” …… “所有骑兵准备到厄琉息斯集结!”骑马的传令兵将一纸命令高高举起,随即冲向下一个据点。色费索多罗懒洋洋地倚靠着马棚的门栏坐着,看着一匹马在传令兵之后进入了营地。马上的骑士在马棚前跳下马背,把缰绳扔给一旁的士兵。 来人身材高大魁梧,身着皮甲,披着一席耀眼的红袍。他径直走到色费索多罗面前,大声说道:“我是色诺芬之子格里鲁,前来向百人队长报道!” “色诺芬之子格里鲁,我是色费索多罗。”升任百人长的色费索多罗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对方伸了伸手,“坐过来,朋友,希望我们以后能够亲近一些。” 格里鲁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上下级关系,但长官的命令必须遵守。他认真地叠起了披风的一角,然后蹲在了色费索多罗的身边。 “我听说你还有个兄弟,他怎么没来报道?”色费索多罗开朗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别这么紧绷着,我们还没开战呢。” “狄奥多罗是重步兵。”格里鲁简短地回答道,他有些厌恶别人拍打自己的身体,但是克制住了躲开的欲望。 “原来如此。”色费索多罗呵呵一笑,“你知道吧?我们这次去厄琉息斯,就是为了直接从海上进入伯罗奔尼撒。这样我们就可以绕开阿戈斯和阿卡迪亚人可能的阻击。” “是。”格里鲁点点头,他知道现在雅典重新控制了爱琴海的航线,从海路出兵显然更快捷和安全。 “我们的人前些天在科林斯地峡和底比斯人打了一场。”色费索多罗看了看格里鲁,接着说道,“他们没遇到伊巴密浓达的主力,但也没捞到什么便宜。”他嘴角一撇,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的前任百人长就是在那场战斗中死掉的。” “你没有参加那次战斗吗?”格里鲁突然发问。 “我参加了,但是担任斥候,没有直接对战。”色费索多罗扭头看着这个年轻的汉子,“怎么了?” “你应该死在你的长官前面。”格里鲁严肃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让领导者暴露在敌人的兵刃之下。” “哈哈!希望你不要像你说的这么做。”色费索多罗仰头大笑,“毕竟现在我是你的领导者,而我还要防备你们一个个地去送死。” “我会尽一个士兵的责任。”格里鲁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如果你死在我的前面,我会接替你继续指挥战斗。” “说的好!我喜欢你,年轻人。”色费索多罗也站直了身子,“跟在我的身边,我可是很害怕自己没有后继者,哈哈哈!” …… 赫米阿斯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卷,自从格里鲁离开学园前去营地集合,他就没有格斗的对手了。在这之前,他正在努力练习着某种技艺,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是没有天赋!”赫米阿斯高呼着,“不说和亚里士多德你这样的天才相比,哪怕是阿里斯塔那小子都学会了使用元素!而我却一无所成!” “你得找到你真正了解并且热爱的方向。”亚里士多德靠在床榻上,他现在还是有些虚弱,“那样才能事半功倍!” “你知道的,我唯一喜欢的就是打架……不,是战斗。”赫米阿斯挠了挠头,“知识什么的,除了政治学我还稍有兴趣,其他的对我来说都是书本上的文字,距离生活太远了。” “政治学也是可以实践的,比如美涅德穆斯和欧弗雷乌斯都成功实践了政治方面的技艺。”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美涅德穆斯曾经被邀请前往迈加洛波利斯立法,但是他拒绝了;尽管如此,他的技艺还是受到了人们的认可。” “啊!立法!”赫米阿斯摇晃着脑袋,“从事政治就只有立法一条道路吗?再说了,我的养父是个立法者,而我只需要继承他留下的法律,好好治理城邦就可以了。” “哲学家们所说的立法可没有那么简单。”亚里士多德说着展开了书卷,“要想将城邦治理得井井有条,首先需要认识习俗和法律。然后将法的一般规则应用到治理城邦的实践中,这就是治政。” “那我还需要认识好多东西啊。”赫米阿斯仰头望天,“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良好的习俗,什么是教化的本质,赫拉克勒斯啊!我光是想想就头大了!” “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呢?”亚里士多德有些疑惑,“你完全可以慢慢积累这些知识,实践的技艺无法一蹴而就。” “我知道,我知道。”赫米阿斯气呼呼地说,“可是四年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们面临着最终的测试!我可不想因为无法通过测试而丢脸!” “你说的是‘奥林匹亚’?”亚里士多德恍然大悟,“那是年底的事情吧?不过,听阿里斯塔说,即使我们没有通过测试,仍然可以留在学园学习,只是不能成为教师。” “但如果你们都通过了,只有我没有,这岂不是很没面子?”赫米阿斯捂住了脸,“而且你们都学会了一些技艺,只有我……” “我们是朋友,赫米阿斯。”亚里士多德宽慰他说,“不是竞争的对手。而且,我们的技艺随时可以为你服务,这是来自朋友的保证。” “可是……奥林匹亚到底是个什么呢?”赫米阿斯喃喃道,“我对考试内容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准备。” “哈!我知道!”阿里斯塔一步跨进房间,“每到测试的时节,导师会带领应考的学生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设置一些关卡。成功通过者就算合格!不用担心,赫米阿斯,我们不一定是单独应对,也可以组队去通过!” “阿里斯塔,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赫米阿斯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袖,“说说,你去干什么了?” “观星。”阿里斯塔打了个哈欠,“别说了,我好困。这些日子我一直仰头看天,脖子都酸了。” “那关于‘奥林匹亚’你还了解什么?”赫米阿斯可不管这位朋友是否正在犯困,只是摇晃着他的肩膀说着,“告诉我们一些详情!” “详情……啊?”阿里斯塔想说什么,却张口结舌,“那个,只有参加过的人才知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赫米阿斯一甩手,放开了他,“你在学园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人打听过这些测试的内容?” “打听也没有用,每年的测试是不一样的。”阿里斯塔整了整衣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接着挨着亚里士多德躺了下去,“因为题目关卡都是随机的,取决于当时导师们的想法。所以这项测试无法准备,无法泄露,这样才能看到学生真正的技艺水平。” “这下完了。”赫米阿斯面如死灰,“要知道,每次考试我都是依靠你们的笔记才勉强通过的。这下子我可完全没有通过的希望了。” “哎呀,不要灰心嘛。”阿里斯塔拉住了他的衣角,“要说关于‘奥林匹亚’的信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那是什么?”室内的其余二人都提起了兴趣,只听阿里斯塔继续说道: “那就是测试的地点总是固定的一处。它就在厄琉息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突袭者 狄翁被一阵冷风吹醒了,雨点借着海风砸在他的脸上。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叶小舟之中,一个年轻人在距他不远的地方靠着船舷蹲坐着。当他发觉狄翁醒来的时候,就把一个水瓶递给对方。 狄翁把清凉的淡水灌进喉咙,接着一下子呛了出来。他感觉喉咙火辣辣的,连着整个胸膛都烧得生疼。他猜想自己一定是呕吐过,只是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是安全的,不要急着说话。”年轻人似乎看透了狄翁的心思,“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 “马上?”狄翁睁大了眼睛,心中一阵紧张,“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会不会把我带回了叙拉古?” “我们马上就要到拉卡代蒙人的地盘了。”年轻人接着说道,“你要试着站起来的话,腿可能会有点软,头可能会有点晕。” “拉卡代蒙?”狄翁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地名,但接下来他就看到了一艘艘装饰着金色拉姆达字母的船只,它们与自己的船驶往同一个方向:港口。 狄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极尽目力向港口张望着,船上的年轻人站在了他的边上,扶住了他的胳膊:“不要着急,我们不会停靠在这里,而是会沿河上溯直接到达斯巴达城下。” “沿河?”狄翁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地图,他曾经在战斗中无数次研究过:斯巴达城邦在欧洛塔斯河的西岸,而这条大河一直向东南方向流入拉科尼亚湾。 小船如同一尾游鱼般顺风而行,即使在河口也没有降下速度。狄翁看到许多奴隶和平民在港口来来往往,他们有的穿着多利亚长袍,有的则赤裸上身,但当他们看到自己乘坐的小船飞驶而过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匍匐在地。 “这是国王的船?”狄翁尽管有很多疑问,但还是把它们埋藏在心里——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流亡者,而安全和隐蔽才是他最需要的。 “你得喝点水。”年轻人再次把水瓶递给他,“你的疑问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狄翁喝了一口水,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可以叫我阿里斯坦德。”年轻人热情地说道,“也可以称呼我为‘占卜师’。” …… 帖该亚城,伊巴密浓达刚刚率军驻扎入城内,就接到了一封加急的探报。“有人发现了阿尔克西劳二世的军队。”他朝着仍然骑在马上的潘梅尼斯说道,“他们还是回来了。” “兵贵神速。”潘梅尼斯双腿交叉跳下战马,“在帖该亚补给整顿两天,然后马上出发。” “让大部队整顿两天,圣队跟随我明早就出发。”伊巴密浓达说道,“据说阿尔克西劳已经逼近了拉科尼亚,我们要在他们回援之前拿下斯巴达。” “只靠三百人能行吗?”潘梅尼斯忍不住问了一句,“斯巴达仍然有人留守。” “留守的王是阿奇达慕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伊巴密浓达摇了摇头,“我们要避免地面推进和狭窄的山坳,而是绕道山上,居高临下向城内冲锋。” “看来你已有打算。”潘梅尼斯不再追问,“明天黎明,我会把圣队带到你面前的。” “路上有减员吗?”伊巴密浓达又追问了一句。 “有十二名减员,损失了二十几匹马。”潘梅尼斯立即回答,“人员方面,我选拔了一些色萨利骑士补充进队伍,至于马嘛,帖该亚人应该给我们准备一些替换的牲口。” “跟他们要四十匹马,连带草料。”伊巴密浓达不假思索地说道,“告诉他们大军就在后面,他们的损失会得到补偿。” 潘梅尼斯没有答话,而是一拍马背,如风般驰去。伊巴密浓达看着他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沉思。 帖该亚人费了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才找到了三十匹可以上战场的牲口,这是全城仅有的战马。潘梅尼斯的马鞭甩在了一个负责后勤的官员身上,但对方已经彻底无计可施,只是躺倒在地,听凭发落。伊巴密浓达拦住了想要继续施暴的潘梅尼斯,因为这毫无意义。 “就餐后立刻出发。”他将随身携带的革囊系在马脖子上,接着翻身上马,底比斯圣队的骑士们趾高气扬地跟着他离开了帖该亚城。而本地居民冷漠地看着这群出征的战士们,战争,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没出全力。”潘梅尼斯愤愤不平,“我们是在为了他们打仗,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仇人。” “也许他们本不愿打仗。”伊巴密浓达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到,只是在马上继续看着地图。 “胜利,只有胜利才能改变他们的态度。”他自言自语道,“没有人愿意站在失败的一边,哪怕他们号称是自己人。” …… 狄翁和他的船只停靠在一个叫佩拉纳的小镇购买补给,在船上的这几天,他惊讶地发现这条船根本没有配备水手,所有事情都是那个叫阿里斯坦德的年轻人处理的。在他下船补充物资的时候,狄翁负责看守着船只。 “你是船长吗?”一天,狄翁这样问道。得到的却是对方的否认,“我不是船长,船长在他自己的座舱里,不会出来。” “这条船还有座舱?”他这些天一直在甲板上睡觉,阿里斯坦德也没有离开过船舷,这让他以为这就是船上的全部空间了。 “如果有必要,船长会来见你的。”阿里斯坦德讳莫如深地一笑,“如果你身体恢复了气力,就帮我把这些淡水和食物搬上去吧。” “你没有买点酒吗?”狄翁疑惑地问,“常年在海上的水手都会常备着些烈酒。”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喝水了。”阿里斯坦德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以前的军队长官怕饮酒误事,总是让人把酒换成水。” “军队?”狄翁默默地记住了这个信息,但并没有进一步打听对方的经历,他转而问道,“街上有什么消息?” “阿尔克西劳就在这里。” “什么!”狄翁一下子跳了起来,船只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着。他急忙问道:“斯巴达王怎么会在这?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斯巴达重步兵的队伍。”阿里斯坦德对对方的问题感到毫不意外,“还看到了阿尔克西劳二世本人。” “你认识他?”狄翁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该想到的,这艘船就属于斯巴达王,所以才会畅行无阻,不是吗?” “不是。”阿里斯坦德的回答将狄翁的话堵了回去,他接着说道,“我以前并没有见过这位国王,我这次见他是为了告诉他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底比斯的军队正在向斯巴达城邦袭来。” 狄翁再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且不说底比斯人如何跨越了整个阿卡迪亚强袭斯巴达,单说这个消息对面的人是如何获得的?过去的几天里,他都和自己一起在船上啊! “斯巴达,那也是我们的目的地。”阿里斯坦德神情微微有些迷惘,“我要把你送到那里,你可以在那获得一席之地。而我也有自己的任务。” “什么任务?”狄翁脱口而出,但随即后悔提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战胜我从前的长官。”阿里斯坦德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是我的命运。” …… 天气一直不好。这是伊巴密浓达最担忧的事情。从进入拉科尼亚平原的那天起,小雨就一直断断续续下个不停,这让骑士和战马都十分疲惫。草地湿滑减缓了马匹行进的速度,让他们比预计晚了半日到达斯巴达城外。 当他们能够远远望见斯巴达城墙的时候,天色终于转晴了。伊巴密浓达看到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士兵,城门根本没关,倒显得空空荡荡的。三百名骑士沿着城外的山坡一字排开,只等一声令下,就会将斯巴达置于马蹄下蹂躏。 “等到日中。”伊巴密浓达下达了命令,“现在,用餐,喂马,检查武器。” 三百名骑士一致地下马,拿出准备的干粮和草料,接着检查着自己的盔甲和武器。他们做完这些准备,太阳正好转向正中天。 “胜利在我们眼前。”伊巴密浓达将头盔带上,双手一提马的缰绳,“冲!” 伊巴密浓达的策略十分明确,他要避开巷战,因为那里不适合骑兵施展,而且在街巷之中行进很容易受到来自屋顶和卫城上方的攻击。他的目标是占据有利地形,直击王宫,俘虏那里的斯巴达留守王族和元老们,这样敌人便不战自溃。 战马奔跑掀起的沙尘笼罩了斯巴达,他们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下城区,那里根本没有平民在街上活动,反而让骑士们行动更为便利。大队朝着王城直扑过去,并没有人在屋顶站岗,也没有敲锣报警的声音。 “情况有些不对。”伊巴密浓达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很多想法,但潘梅尼斯已经指挥手下冲进了卫城。他们用标枪投射每一个看到的拉卡代蒙人,很快就来到了城中心的位置,这就是王宫。 与大多数城邦一样,斯巴达人的卫城也在一座小山上,由于斯巴达三面环山,这里背靠悬崖,易守难攻。骑士们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行进,他们不得不下马步战,但这并没有让他们丧失斗志,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绝对有把握在步战中获胜。 敌人从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他们不是久经战阵的重步兵,只是普通市民临时组成的轻步兵,但是作战依旧勇敢。这些斯巴达人给底比斯圣队的前方制造了些许麻烦,但很快就被剿灭。 潘梅尼斯眼睛通红,他感到胜利就在前方,冲入王宫!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但斯巴达人的勇猛让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列阵!”随着他的一声号令,骑士们有序地排列成方阵,前排的士兵举起盾牌,后排则将手中的长矛平端,指向前方战友的左侧。 看到方阵成型,潘梅尼斯一颗心终于落地了,这架战争的机器将无情地碾压挡在前方的任何人。敌人似乎开始动摇了,他们很快撤退回城墙后面,看起来是打算倚靠城墙死守。 就在潘梅尼斯要下达冲锋命令的时候,他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士兵们立刻举起盾牌,但密集的弓箭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让许多底比斯士兵挂了彩。“冲锋!”潘梅尼斯知道,对付弓箭手的最佳方式就是迎面冲上去,一旦进入近战,对手将毫无还手之力。 “冲锋!”这声命令并非潘梅尼斯发出的,而是从对面传来。一队人马从王城杀出,他们高举着长矛和圆盾,如凶神恶煞般席卷而来。为首的将领头戴着装饰着红色羽毛的头盔,挥舞着铁剑,一马当先地冲向底比斯人。 “这是斯巴达人最后的精锐。”伊巴密浓达反而放下心来,“领头的应该就是阿奇达慕斯。”国王身先士卒是斯巴达的传统,而阿奇达慕斯显然是一位悍不畏死的战士。 斯巴达人与底比斯人的前锋接战了,尽管山路狭窄,底比斯人还是占据着优势——他们的长矛比对方长出一截,而且训练有素。在盾牌与长矛的配合下,斯巴达人被困在了山道正中,看起来他们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起风了。”伊巴密浓达在阵线一侧,清楚地感到了风向的变化,有风从敌人身后吹来,而且风声越来越大。 “这不是夏季应有的气象。”他皱起了眉头,“对方的阵营里有智术师!” 山坡上的底比斯士兵却没有发现这种天气的变化,他们一心作战,毫不在意有雨点打在脸上。哪怕这雨势渐渐加大,这些饱经战阵的士兵同样不为所动。 伊巴密浓达却已经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急迫地发出指令:“散开阵型,稳步后退!”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掩盖了他的声音。 飓风裹挟着箭矢一般的雨点敲击在底比斯人的头上脸上,他们的头盔被打的咚咚作响。士兵们根本睁不开眼,而斯巴达人背风而立,仿佛根本不受影响。 “后退!”潘梅尼斯也发现了异常,一阵狂风吹掉了他的头盔。他慌乱地组织士兵们变阵,但敌人的箭矢随着风雨再次袭来。拉卡代蒙人好似从暴风雨中获得了力量,他们高举着武器奋力刺杀着被飓风冲散的底比斯人,有如神助。 乌云遮住了天空,白昼如同黑夜。三百人的底比斯圣队被不到一百名斯巴达人反推着退下卫城,此时,再纪律严格的士兵也无法保持镇定了。他们放弃了队形,随意挥舞着长矛,但失去阵型和距离,他们很快被手持短剑的斯巴达人刺中,倒在地上。 伊巴密浓达仍旧保持着镇定,他让士兵们加速后撤,自己却站在了队伍的最前端。他一手举起盾牌,另一只手却没有拿武器,而是抓着那个不离左右的革囊。此时,斯巴达人已经逼近了他,他们用带血的武器对准了他。 “在没有太阳之处,就由月亮带给你们光明吧!”伊巴密浓达扔掉了盾牌,从革囊里抽出了一副银色的弓箭。他张弓搭箭,对着斯巴达人的后方猛地射出一团耀眼的银光。 黑夜消散了,在风雨交加声中,人们清晰地听到一阵野兽的怒吼。伊巴密浓达仍然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大声吼道:“放过那些可怜的士兵,属于你我的狩猎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驯兽师 伊巴密浓达的话音刚落,黑压压的乌云一时消散了,接着一束银光又反射向他。伊巴密浓达并没有躲闪,而是举起银弓,又射出一箭。两团银光撞击在一起,爆出夺目的光芒,如同焰火一般飘散在空中。 对方的智术师仍然没有显露身形,不过在暴风骤雨之中出现了无数的冰凌。暴雨变成了冰雹,接着,冰凌渐渐变成了冰块,这些冰雹如长了眼睛似的向底比斯人头上砸去。许多丢失头盔的士兵被击中,登时头破血流,有的甚至被击倒在地上。 伊巴密浓达低吼了一声,他将弓箭指向天空,接着射出一箭。斯巴达人看到,那支箭同样闪着银光,如一颗流星般划过天际。接着,一个巨大的光幕出现在战场上空,雨点和冰雹撞在上面,便消失不见了。 “我说过了,不要对普通的士兵下手!”伊巴密浓达将弓身平举,指向敌人的身后,“如果你还是不肯露头,那就让我来把你抓出来!” “斯巴达的驯兽师,你的技艺还差得远啊!”一阵如滚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你为什么不看看身后呢?也许不需要我动手,你们的死期已经到了!”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伊巴密浓达心念一转,但随之而来的喊杀声惊醒了他。他寻声看去,只见无数身穿重甲,持盾举矛的步兵正在向卫城方向冲来。 援军!斯巴达人事先知悉了我的计划?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伊巴密浓达看到援军的领导者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没有戴头盔,而是用一顶金冠束住了飘飞的白发。他虽然年迈,但体力充沛,眉宇之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的红袍裹在闪着金光的胸甲上,肌肉虬结的手臂举起了长矛。 “阿尔克西劳。”斯巴达王的出现证实了伊巴密浓达的猜测。“他们如此快速地回援,显然是早有准备。”伊巴密浓达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如何走漏了风声,但他立刻认识到自己这次的计划已经以失败告终。 “伊巴密浓达!”阿尔克西劳的长矛直直地指向对方统帅的胸口,“斯巴达人会给你这样的战士一块葬身之地!”接着,他身后的重步兵齐齐向前,将疲惫不堪的底比斯人围在当中。 “拉卡代蒙人,大话不要说的太早了。”虽然面对强敌,但伊巴密浓达更为警惕的是敌人中间的智术师,“斯巴达人也开始使用智术,这才是我没有想到的!”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随着国王的一声令下,斯巴达人的方阵开始平举起长矛,“可惜,我今天没有机会看到楔形阵的威力,不然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就开始吧。”伊巴密浓达猛地将手中的银弓对准了阿尔克西劳的额头,“看看谁先接受哈迪斯的召唤吧!” 两面盾牌同时出现在了阿尔克西劳二世的身前,它们把国王的身体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但伊巴密浓达的一箭并没有击在盾牌正中,而是稍稍向上,落到了敌人的后方。箭只携带的光芒再次划破天际,这次如同一个信号,仿佛在召唤着远方的盟友们。 “毁灭者阿波罗萨,践踏他们!”伊巴密浓达的话语短促而有力,随之,地面上就传来了隆隆的巨响。 “这是什么?”斯巴达人率先看到了奇异而可怖的景象,在他们的身后,无数发狂的野猪在狂奔着,即使是森林大火也不会让它们如此疯狂。片刻之间,野猪们已经冲到了战士们面前,面对这群强壮而凶残的对手,英勇的斯巴达战士结成小组,一个举起盾牌,另一个则试图刺出长矛将野猪杀死。 然而,人类的肉体终究无法抵抗巨大的冲力,前排的几个斯巴达人被撞得高高飞起,接着落在地上,更有很多士兵被踩在了野猪的脚下。此时,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斯巴达人也开始惊慌了。 “点火!”阿尔克西劳想到了对策,森林中的动物大多对火焰有着一种本能的畏惧。他命令士兵们将油脂点燃,覆盖在盾牌上,或者将火把直接扔进野猪群里,试图逼迫这群野兽改变行进的方向。 几头野猪的鬃毛着了火,它们发疯似地奔跑,撞倒了更多的人,底比斯圣队的骑士们默契地收紧队形,聚集在伊巴密浓达周围,避免被癫狂的野兽波及。 “僭越!”那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人们看到山顶的王宫方向出现了一道金光,那光芒直指城外。如果有人此时在欧洛塔斯河畔,就会发现这道光的目的正是河上浮动的一条小舟。 光芒笼罩了小船,接着,水面凭空冲天而起。那金光幻化成了金色的战马,而小舟则变成了一辆高大的战车! 金色的战马嘶鸣着,在水面上奔驰,而此时,金色的车厢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腾空而起。他的白衣被金光笼罩,人们看不清他的面目,唯有他手中的一柄长长的武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三叉戟!传说中属于海神的圣物重重地击打在河岸上,泥土散开,岩石崩碎,接着这些石块随着烈风飞起,如流星般砸向奔跑的兽群。 野兽们死伤无数,一些被波及的士兵也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生死。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了,人们的心底泛起了对伟大神明的崇敬,以及恐惧。 伊巴密浓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相反,他的手指一阵颤抖,手中紧握的银弓似乎活了过来。伊巴密浓达只好用两手紧紧地握住弓背的两端,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 “为什么不肯释放神的力量呢?”那个声音再次传来,“遵从它的意志,否则,就是死亡!” “不。”伊巴密浓达咬着牙挤出这样一个字。他并没有再看向那些死去的野兽,也没有看那金色的神像,而是双腿屈膝,奋力一跃!他冲向了对面的阿尔克西劳二世,而被异象惊呆的斯巴达人竟然一时没有动弹。 银弓划出一道光线,如利刃般劈向阿尔克西劳的头颅,但这位久经沙场的斯巴达王稳稳地攥紧了矛杆,挺身刺出! 矛尖划过伊巴密浓达的肩甲,割破了他胸前皮甲的束带,从他的肋下穿过,在他侧胸的肌肉上划破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但伊巴密浓达似乎毫无感觉,他的身形并没有停顿,而是饿虎扑食般冲向面前的老人。 一声闷响,阿尔克西劳向后倒去,他的金冠崩裂,落在地上,散乱的白发如布练般铺展在空中。卫士们这才回过神来,他们中的一些人怒吼着冲向敌人,另一些则冲向了正要倒地的国王。 伊巴密浓达一击得手,却并不停留,他借助阿尔克西劳倒地的机会,欺身向前,在对方下坠的瞬间将左手张开,一把抓住了斯巴达王的腰带。这位英勇的国王此刻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就像被鹰鹞抓住的野兔一般无能为力。 在混乱之中,飓风袭来。在这一瞬间,伊巴密浓达的身体高高飞起,如树叶般被风卷向空中。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只有紧抓的双手证明着他仍然保留着意识。伊巴密浓达的身体重重地落下,他死死地抓住手中的银弓和国王,自己则失去平衡,跌在石头上。斯巴达人将他团团围住,但碍于人质,不敢动手。 “阿奇达慕斯!”伊巴密浓达仰头高喊道,“你的王在我手里!我杀了他,你就是唯一的王!” 阿奇达慕斯早已带人冲入战场正中,他几次想要攻击伊巴密浓达,却投鼠忌器。此刻他听到对方的诛心之论,更是一时无措。 “你想让他死还是活?”对方的威胁还未停止,“如果你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永远与耻辱联系在一起,就让我们平安离开。” “丢弃战友可不是伟大的斯巴达的传统。”阿奇达慕斯咬着牙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你的人还能走出这座城。” “不只是还能走动的人。”伊巴密浓达像是坐在了谈判桌前,“包括所有的伤员和阵亡将士的遗体,我都要一并带走。这是古老的习俗和城邦的律法。” “好!”阿奇达慕斯吐了口唾沫,“只要你有办法带走他们,我不会拦阻。” 伊巴密浓达好像正等着这句话,他哈哈大笑,随即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之前他们放弃的战马再次从四面围拢过来,骑士们再次上马,并把伤员和尸体安置在马背上。 潘梅尼斯翻身上马,他的头被冰雹击中,流了不少血,但还不算严重。他努力睁开被血浆糊住的眼皮,望着伊巴密浓达大喊:“将军!你为什么还不上马!” “你们先走!回帖该亚!”伊巴密浓达依旧站在离敌人最近的地方,他的头始终朝着金色的神像,“你也一样!如果你攻击我们,我不介意释放神明的力量,只是那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金色的战马嘶鸣了一声,仿佛有人勒紧了它们的缰绳。光芒一闪,三叉戟和战车都消失了,只有一叶扁舟继续飘浮在水面上。 伊巴密浓达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跳上了自己的战马。他看着手下的将士们缓缓排成一行,沿着山路撤退,直到进入下城靠近城门的位置。 “把国王交给我们!”阿奇达慕斯一步不离地跟着伊巴密浓达,他举起短剑说道,“我们遵守了承诺,现在该你了。” “好。”伊巴密浓达将手中的老人掷出,随即催动马匹冲向城门。 斯巴达人护住昏迷不醒的国王,但阿奇达慕斯并没有转身。他的短剑平刺,直奔伊巴密浓达的要害,其余几根标枪也从各处朝伊巴密浓达袭来。 “你们都得死!”阿奇达慕斯高呼道,山上的风声再度响起,石块如飞簧般砸向正在撤退的底比斯人。 “快撤!”底比斯的骑士们在马上如鱼得水,他们迅速地冲向城门,唯有伊巴密浓达一人断后。他平托着那柄光彩夺目的银弓,仿佛它重有千钧。无形的屏障在他的面前升起,尽力阻挡着斯巴达人的攻击。 “将军,快来啊!”看到骑士们大多冲出了城门,潘梅尼斯大声召唤着主将,可是伊巴密浓达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让你们的智术师小心一些。”他看着阿奇达慕斯说道,“不要妄用神的力量,那将是自取灭亡。” “你才是自取灭亡。”山顶上再次传来那个声音,“拥有伟大的力量却不敢使用,如同戴着枷锁的奴隶!” 伊巴密浓达不再说话,他将双手高举,银弓猛然一闪,一支银色的箭再次射出。这次,它指向山顶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刺耳的破风声。 “轰——”这支箭击中了王城的墙面,那小小的箭头竟如同巨石一般让城墙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这时金色的光芒闪过,城墙摇摇晃晃,却没有倾倒。 银箭并没有继续入侵,而是飞回了伊巴密浓达的手中。他的马匹如风,载着他冲出了斯巴达。阿奇达慕斯恨恨地一甩手,他没有让人追击,而是向仍然不起的阿尔克西劳二世走去。 …… 山顶的王城。狄翁看着精疲力尽的阿里斯坦德,眼中充满了忌惮和迷惘。直到亲眼目睹对方瘫软着倒在座位上,他才小心地说道: “那就是船长吗?” 阿里斯坦德轻轻点头,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就是向他学习的智术?”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狄翁解释道,“我的老师是当世最伟大的哲学家,对于智术,我当然并不陌生。” “那一位让我看到了自己灵魂中最完善的东西。”过了半晌,阿里斯坦德说道,“祂不是我的老师,而是我的创造者。” “阻止底比斯的进攻,拯救斯巴达,这就是你的任务?”狄翁想了想说道,“这么说,那一位,是斯巴达的支持者咯?” 阿里斯坦德摇了摇头,他转换了话题:“倒是你,在城邦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与斯巴达人一起守城,你必将得到斯巴达全城的尊重。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居住在这里了。” “那你呢?”狄翁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你……你们要离开这里?” “是的。”阿里斯坦德目光炯炯地说道,“去曼蒂尼亚。那里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传令官 亚里士多德等人来到位于雅典西北方向的小城厄琉息斯的时候,天才刚刚破晓。他们夜深时就离开了学园,一路安静地走到了厄琉息斯。此刻,他们看到了厄琉息斯海岸上的房舍,和山坡上的神庙。柏拉图、欧多克索、斯彪西波都在队伍中,他们一入城就消失不见,只留下带队的色诺克拉底管理着众人。 “我们要去哪儿?”赫米阿斯东张西望着,“这里没看到什么场地或是教室啊?” “那里。”阿里斯塔指了指山顶上的一座神殿,说道,“我虽然没参加过‘奥林匹亚’,但肯定是那里,不会出错。” “那是什么地方呢?”亚里士多德伸着脖子看了一阵,却发现根本看不清那里供奉着什么。 “如果你们参加过三月的游行,就知道那是厄琉息斯的德墨忒尔神庙。”阿里斯塔小声说,“那里祭祀大地母神德墨忒尔和祂的女儿珀耳塞福涅。” 看着色诺克拉底登上山坡,学生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向山上走去。这里的山不算高,但山路却很崎岖,路面上充满了碎石和沟堑。赫米阿斯走了一会儿,就小声抱怨道:“如果每年雅典人都要来这里献祭,那他们为什么不好好铺平一下这条山路呢?” “最早的人们也许这样干过,但很快这条路就会恢复原样。”阿里斯塔告诉他们,“据说这条路永远保持着德墨忒尔来到厄琉息斯时的样子,那时神庙还没有出现,当然也不会有人想去修缮这条道路。” “如此说来,这也是一个神迹?”赫米阿斯瞪大眼睛看着地面,“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你当然看不出来。”亚里士多德拍了拍他,“如果真的是神迹,怎么可能是我们凡人所能理解的呢?” “如果是在三月的祭典,人们要举起麦穗,奉献初果。”阿里斯塔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不是祭祀的时候,所以这里十分冷清。” 他看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突然小声地哼唱起了一段歌谣: “我要歌唱,歌唱那飘着美丽长发的德墨忒尔,神圣的女神 还有那处女,她那纤弱的女儿 遵照宙斯的命令,埃多涅俄斯劫她离去——当时她在玩耍 而她的母亲,在收获金黄的麦穗。” “这是荷马的《德墨忒尔颂歌》。”他笑了笑说道,“在厄琉息斯人人都会唱这首歌,我之前来这里时就学会了几句。” “剧作家,你的歌声很不错。”赫米阿斯呵呵一笑,“但是这词句和我一直听到的故事不一样啊。” “说的不错,这首歌里没有提到哈迪斯,也没有提到珀耳塞福涅。”阿里斯塔解释说,“当地人把珀耳塞福涅称作刻瑞(Kore),而带走她的是莫洛希亚(Molossia)国王埃多涅俄斯(Aidoneus)。他们还说她离开也不是被迫,而是和她的情人逃走了。他们认为,这个故事比哈迪斯掳走珀耳塞福涅还要更早地流传在厄琉息斯。” “有意思的传说。”亚里士多德再次仰望着山顶的神庙,“现在是百花开放,万物生长的时节,刻瑞一定还在她的母亲身边吧。” “赞美地母,赞美刻瑞。”阿里斯塔像一个当地人那样说道。接着他们就听到了色诺克拉底冷冰冰地说道: “所有人,在神殿中集合,考试马上开始。” 亚里士多德仰头望去,这里的神殿与雅典不同,它没有如帕特农一样的廊柱,而是一间巨大的房子,房子四面也没有开窗,只有摇曳的烛火照亮了房中的一切。如果此刻关上大门、熄灭火把,那么即使在白昼,这间房中也会漆黑一片。 “考试?”赫米阿斯听到这个词时就打了一个寒颤。他曾经想象过这门毕业考会是怎样的情景,但万万没有想到在如此封闭的地方,如果还没有光线,那就更可怕了。仿佛为了证明他的猜测,色诺克拉底下一刻就关上了大门,在大门关闭的同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真的是……在黑暗中啊。”学生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但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敢随意走动,只是一些学生开始默念着一些可以实践的命题,希望马上派上用场。阿里斯塔则试图使用火元素,但身旁的亚里士多德拉住了他。 “有些东西。”亚里士多德说道。接着阿里斯塔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脸上拂过,而在这封闭的大厅里,应该是不会有风的。 与此同时,大厅里的学生们也都感到了异样,站在前排的一位学生突然“哎呀”大叫了一声,引起了他周围人的一阵惊慌。 “怎么了!”“发生怎么事了?”人们在黑暗中努力地观察着,希望抓住一些蛛丝马迹。但很快,他们就获得了答案。 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几乎贴在那个学生的身上,难怪会把他吓得半死。 这道影子似乎在空中漂浮着,而从他之中传出来悠长的声音,人们却并不知道他的发声器官在那里。 “刻律科斯(kerykes),刻鲁喀纳俄(kerukainae)。”黑影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在他重复的过程中,黑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进而出现了更多。 “这是什么?”赫米阿斯对着那片阴影说道,尽管看不清他的脸色,一旁的亚里士多德也感到了他的紧张。这时,他们听到身边的阿里斯塔说道:“刻律科斯,传说中神明的报信人。” “报什么信?”赫米阿斯急忙追问他。 “死亡。”他的耳边传来了黑影的声音。 …… 格里鲁把全身没入海水之中,一直淹没头顶。他在水中闭气了片刻才钻出水面。海岸上还站着一个人,他牵着两匹马,远眺大海,仿佛在观赏日出的美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格里鲁跳上岸,水滴挂在他赤裸的身上,被阳光一照,反射出金色的光彩。“我们在这里集结了这么久,可是船依旧没来。” “你很迫切地上战场吗?”色费索多罗仍然保持着眺望的姿势,“作为士兵,第一要务就是听从命令。如果没有命令,那就执行上一道命令。”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看海?”格里鲁将一件袍子披在了身上,“你应该告诉我传令官来说了些什么?百人长。要知道对战友们的隐瞒可能会让他们不知所措,动摇军心。” “你说出‘百人长’这个词的时候一点都不是发自真心。”色费索多罗微笑着看着他,“别忘了,要论察言观色,我才更为专业。” 格里鲁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对方。直到色费索多罗被这眼神逼视地有些不自在了,他才走到战马身边,从这位百人长手里拉过缰绳。 “所以,我是你的马夫吗?”色费索多罗用严厉地语气向格里鲁问道。在对方一晃神之时,他哈哈大笑,“哈哈哈!我们的队长安提丰才是马夫!” “莫名奇妙。”格里鲁不想理会他,这位演讲家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特殊的幽默感,而格里鲁恰恰看不上这些小聪明。 “我说,小子。”色费索多罗用一种前辈的口吻说道,不得不说,他确实擅长模仿各种口气说话,“跟着我当兵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该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说;不该你趟的浑水,我也不会放任你去。” 他牵着马走在格里鲁边上:“伊巴密浓达败了一阵,在斯巴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格里鲁瞬间提起了注意。 “这个月初。”色费索多罗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布条,“这是最新的线报,伊巴密浓达率领残兵回到了曼蒂尼亚。” “斯巴达没有追击?”格里鲁大略看了那字条一眼,“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哎?格里鲁啊,你是怎么在斯巴达接受的训练?”色费索多罗故作不满地说,“如果敌人陷入绝境,就不要去逼迫他,一只被困的猛兽可能爆发出十倍的力量,不是吗?” “一只被困的猛兽早晚会死。”格里鲁接口道,“用杀一人的代价终结这场战争,只能说是事半功倍。” “你说的很对。如果斯巴达人能够杀掉那位底比斯的将军,我打赌他们一定会这么做。”色费索多罗把布条塞回衣服里,“他们杀不死他,仅此而已。” “他是不死之身吗?”格里鲁哼了一声,“即使是阿喀琉斯也有脚踵的弱点,伊巴密浓达在赫淮斯托斯的烈火中沐浴过?” “不,你想说的是德墨忒尔。”色费索多罗纠正了他,“这是每一个厄琉息斯人都知道的故事,那位大地女神在这里,将国王的儿子放入火中,希望赐予他不死之身。” “然后祂就被当作刺客阻止了。”色费索多罗接着说,“人类就是这么可笑,他们只能看到自己感觉到的,只能根据自己接受到的东西做出判断。而神不同,神所遵循的只有必然性。” “命运,是吗?”格里鲁打断了对方,“如果伊巴密浓达有神明护佑,那他命不当绝也是一种必然。” “这场仗没那么简单。”色费索多罗突然唱了起来: “是哪位神只挑起了这场争斗? 宙斯和勒达那美丽的儿子阿波罗 只因他的祭司受到了侮辱 便对这国王大发其火。” “荷马的《伊利亚特》。”格里鲁小声说道,“你是说,这场战争和特洛伊一样,有着神明在幕后的角力?” “我只知道我们离这场战争越远越好。”色费索多罗再次哼唱起来: “一位女神在此刻降临, 那有着灰色眼睛的帕拉斯雅典娜 我来此处平息你的愤怒, 有白臂的赫拉关心着你们俩。 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 让他知道后果,无非出言辱骂; 三倍于此的黄金将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不要轻言动武,听从我的规劝!” 格里鲁有些不耐烦了,他用踩着骑兵皮靴的脚踢开了沙滩上的石头,一言不发地向营地走去。色费索多罗也停止了歌唱,他们走进了位于海岸旁的雅典兵营。在这里,骑兵们各自修整着自己的武器,一些人在刷洗着自己的战马。他们一见到色费索多罗,就赶紧上前报告:“百人长,有传令官到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雅典人的赫尔墨斯?”色费索多罗夸张地向着传令的使者行了一礼,“我的上司安提丰在哪里?难道不应该让他成为你的聆听者,而不是我吗?” “咳咳咳,我在这,色费索多罗。”面容有些憔悴的安提丰走到了色费索多罗面前,“孩子,我们需要你听一听这道命令。” “尊敬的队长,我对您的话无不遵命。”色费索多罗转头看着使者,“我们要开拔了,是吗?” “底比斯人和他们的盟军集结在帖该亚。”使者有些愠怒地看着色费索多罗,他认为对方的举止是对自己的轻慢,但他还是说道,“伊巴密浓达向曼蒂尼亚人发出命令,要求他们立刻开城加入盟军的队伍,不然就会立即攻城。他还说,此刻正是麦收之前,曼蒂尼亚人的粮食和牲畜都在城外,如果他们不想饿着肚子度过一年,就赶紧加入底比斯人的阵营。” “说得好啊。”色费索多罗点着头,“我也不想饿着肚子度过一年的光景。” “咳咳。”安提丰用咳嗽示意对方继续听下去,只听使者继续说道,“曼蒂尼亚人向雅典发出了求援,此时,他们只能依靠我们了。如果底比斯人占领了曼蒂尼亚,他们就与阿卡迪亚人再次联盟,整个伯罗奔尼撒都会在他们控制之下。” “因此,执政官与议事会决定,要求集结在厄琉息斯的骑兵大队马上上船,赶往曼蒂尼亚,抵抗底比斯人。”传令官将一纸文书高高举起,“以雅典城邦执政官莫隆与公民大会全体之命令,安提丰,请让你的人马上动身!” “抱歉。”传令官的话音刚落,色费索多罗就举起了一只手,“既然这是给安提丰的命令,那么为什么要我来听呢?” “雅典的色费索多罗!”传令官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执政官莫隆特别交代,由马拉松的胜利者在这场战役中充当前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刻瑞斯(keres) 亚里士多德和他的朋友们渐渐被阴影环绕了起来,他们三五成群地组成一个个小队伍,而每个小组彼此之间都被飞舞的阴影隔绝了。赫米阿斯紧紧地攥住了周围两个朋友的手,这是只有对方手心里的汗珠才能让他心安一些。 “刻律科斯只是信使,他们不会伤害人。”阿里斯塔咽了口唾沫,还不忘告知朋友,“真正的测试在后面。” “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 “看到?周围全是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赫米阿斯说着,四处张望了一下,“那些影子不见了?” “不,有东西。”阿里斯塔叫了一声,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仿佛是在空旷的大厅中起了回音。 “嗯?人呢?这里只剩下我们了吗?”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传出很远,又回荡开来。 “看来是我们被信使接引到了某个空间。”亚里士多德说,“你说的东西是不是那边?” 他的手指向大门的方向,那扇门虽然紧闭着,但他一开始就记住了出口的位置。此时,一团灰色的雾气从那里冒出,仿佛有人在从门缝里向内吹气。 “我们是不是要推开那扇门?”赫米阿斯等了半晌,四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胆子大了起来,“我宁可去和怪物战斗,也不想继续呆在黑暗里。” “那就打开它吧。”亚里士多德走在最前面,他感到一股怒气指引着他。他的手触摸到了冰冷的铁门,摸到了门环。 “门是朝内开的。”阿里斯塔在一旁提醒他,“打开之后就赶紧闪开。” “注意,我要开门了。”亚里士多德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便毅然决然地拉开了大门。 门外一阵风吹进屋子,让三个人身上都一阵发冷。门外的山路与树林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如果门外有什么危险,我们就逃回这间屋子。”亚里士多德和另外两人商量道,“看来这间屋子是安全的。” “如果我们不出去会怎么样?”阿里斯塔问道,“在这里以逸待劳不好吗?” “单纯的等待快让我发狂了。”赫米阿斯率先表示了反对,“不!你们愿意呆着就呆着吧,我得出门透透气。” “他说的有道理,单纯等待是无济于事的。”亚里士多德点点头,“这是一次测试,不是吗?呆着不动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不能分开,这个地方好像很容易迷路。”阿里斯塔看着灰雾弥漫的外界,也下定了决心,“我的方向感最好,我来打头阵。” 阿里斯塔使用“量地术”的技艺,精确地测量了他们走出的距离,“我们现在离房门有一百五十步,至于方向,这里没有太阳或星星,不能作为标尺,但根据我的测量,我们应该一直在走直线。” “这一点我们相信你。”另外两人的数学知识确实不如阿里斯塔,于是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的判断。 “你听,是什么声音?”赫米阿斯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那里有人在唱歌?” 亚里士多德也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是的。”他转头问阿里斯塔,“那里离我们有多远?” “正面向左偏三分之一个直角,五十步。”阿里斯塔目测了一下,“我们要过去?” 就在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那里的歌声却越来越清晰了,接着,在灰色中出现了黑色的小东西,它们挥舞着黑色的翅膀,还在发出尖锐地歌声: “在凡人的生命中有许多美好 但是他们多被刻瑞斯黏附 刻瑞斯给他们带来了污秽, 将他们美好的容貌损毁。” “刻瑞(kore)?”赫米阿斯叫了一声,“它们唱的是冥后吗?” “不,是刻瑞斯(keres)。”阿里斯塔纠正他道,“很难说明刻瑞斯到底指的是什么,在阿提卡方言里,它可以代表各种‘精灵古怪’,比如‘恶灵’,比如‘精灵’(daimon)或者神的使者。” “这里唱得怎么也不像是好的精灵。”亚里士多德这样说着,对面飞舞的精灵又歌唱起来: “来吧,神圣的英雄,把一切灵魂的疾病消除; 挥舞起你的武器,驱走邪恶的命运; 用沾上毒药的弓和箭 赶跑可恶的刻瑞斯!” “好吧,看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对手了。”阿里斯塔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看来,它们还挺可爱的,竟然自己介绍了我们的任务。” “它说的什么?疾病?哎呀!我的身上好痒?”赫米阿斯突然大叫了一声,伸出自己的一条胳膊看过去,才发现他的皮肤上一片斑驳的红点,又痛又痒。 “槽糕,我也感觉到了。”阿里斯塔的身上也有了相同的症状。 亚里士多德不舒服地抖动了一下肩膀,他也感觉背上奇痒无比,但是现在没办法仔细查看。作为一个对医药颇为了解的人,他立刻高声喊道:“不要抓!抓破皮会更加危险!” 说着,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对着两人说道:“这是我调配的药膏,主要原料是薄荷精油和金盏花,它们可以止痒。”他不由分说地把药膏涂抹在两个人的手上,“你们互相给对方涂药,涂上之后轻轻按摩,让药剂渗入到皮肤里。” 两人只好照做,而后亚里士多德又让它们帮自己的后背敷上了一层。阿里斯塔感到皮肤上一阵清凉,疼痛有所缓解,便问亚里士多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对方说的吗?刻瑞斯,这就是赫西俄德说的‘万物的邪恶’:‘那个女人用双手搬开了大坛盖,把无数刻瑞斯放了出来。’赫西俄德说潘多拉释放了无数的恶,其中就有疾病、痛苦、衰老、死亡。这些就是刻瑞斯的性质。” “看来只是皮肤红痒还是轻的。”阿里斯塔突然打了个喷嚏,“啊,我感到头好疼。” “我们需要消灭对方。”亚里士多德此刻已经成为了三人的首领,“阿里斯塔,用火。” 阿里斯塔这才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双手张开,形成两朵蓝色的火焰。接着他双臂推出,火焰飘向对方,精准地击中了黑色精灵的翅膀。 “嘿!成功了!”阿里斯塔兴奋地跳起来,“用精确的数学知识测算火焰的运行轨迹,果然可以做到一击必中!” 黑色的刻瑞斯一下子被点燃,它们尖啸着消失在空中,三个人身上的病痛瞬间消散了。 “真有你的,亚里士多德?为什么疾病害怕火?”阿里斯塔还在攻击成功的兴奋之中。 “对于疾病和瘟疫,火是最好的疗法。”亚里士多德解释道,“如果有传染病出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感染者的衣物和病死者用火烧掉,这样可以有效防止疾病扩散。” “啊!如果没有你的医学知识,我们还真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赫米阿斯叹了口气,“这里的敌人真的古怪,我们得快点前进!” 他们沿着直线向前方行进着,一路上并没有再见到那些黑色的精灵。他们心头刚刚一松,却一眼看到了一片墓地。 “我们这是走到厄琉息斯的墓园了吗?”阿里斯塔一指前方,“你们看,那边有好多乌鸦!” “乌鸦有什么可怕!我把它们一刀劈成两段!”赫米阿斯拔出了佩刀,无畏地冲向了墓地。亚里士多德伸手想要拉住他,却晚了一步。赫米阿斯似乎十分愤怒,举起刀就向着墓碑上停留的乌鸦砍去,乌鸦们大声鸣叫着,四散纷飞。 “哈!”赫米阿斯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恐惧似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我不怕有形的敌人,就怕打不到的对手。不管是乌鸦,还是野兽,都将断送在我的刀下。” “嘿!赫米阿斯?”阿里斯塔视力极佳,此刻他高喊着,“快过来,你不对劲!” “什么?”赫米阿斯挥舞着佩刀,却一下子没有抬起手臂,“嗯?我的刀怎么变得如此沉重了?” “不是刀变了,是你!”亚里士多德也看出了端倪,“你摸摸自己的头发?” 赫米阿斯愣愣地摸向头顶,却只感到了皮肤的冰冷,他惊叫道:“什么?我的头发呢?”他赶紧在头上抓了一把,却扯下来一把白发。 “赫拉克勒斯!我这是怎么了?”他茫然地看着两位朋友,“你们为什么那样看我?” “神啊,如果你有个镜子就明白了。”阿里斯塔不知怎么解释,“赫米阿斯,你现在在我们眼里……至少有九十岁。” 皮肤干瘪,身形佝偻的赫米阿斯一下子惊慌失措,他的刀一下子掉到地上。他想要走向朋友们,却发现每挪动一步都万分艰难。 “这是衰老与死亡的刻瑞斯。”亚里士多德说着,“你是受到了那些恶灵的影响,而不是真的变老了。” “那我该怎么办?”赫米阿斯的声音也变得枯涩而苍老,“说真的,我现在感觉就要死了。” “生命……时间。”亚里士多德的理智在高速运转,“从生成的角度来说,一切有生成的东西都会毁灭,这是一个形式的变化,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说着,他一步步走向墓地,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赫米阿斯!” 赫米阿斯努力挪动身子,尽量移到墓地边缘,他干枯的手指抓住了亚里士多德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不是正常的生长变化。你的质料没有变化,只是形式被替换了。”亚里士多德说道,“我现在就要将这副身体的质料与形式分开。” 他凝神注视着赫米阿斯,半晌过去,并没有变化发生。亚里士多德头上冒出了汗珠,阿里斯塔知道亚里士多德的这项技艺对努斯消耗很大,便慌忙拉住了亚里士多德的手:“不要强迫自己,想想别的办法!” “我没法分离开,人的形式……不是外表的形状吗?”亚里士多德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你的质料本身没有变化,只是它组成的肌肉、皮肤、血液等等起了变化,那要改变的根本就不是人的形式,而是这些组成部分的形式啊!” 他双手用力地握住了赫米阿斯的手,同时叫道:“阿里斯塔,你能不能使用气元素?如果赫米阿斯的状态变得年轻,就立刻用风把他卷出来!” 说话间,只见赫米阿斯的皮肤一瞬间恢复了弹性,他的须发变回了黑色,眼神又回复了光彩。 “快!”阿里斯塔双手操纵着空气,推动了赫米阿斯,而赫米阿斯也加快了脚步,借助亚里士多德一臂之力从墓地中冲了出来。 “好可怕。”赫米阿斯感觉自己还是老了好几岁,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赫拉克勒斯啊!亚里士多德,你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亚里士多德晃了晃脑袋,再次使用技艺并没有让他有脱力的感觉,只是努斯深处有了一丝刺痛。 “我们快走吧。”阿里斯塔拉起了赫米阿斯,“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危险,我们要不要回去。” “不!”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同时说道。“刻瑞斯的伎俩不多了,我们有把握应付。”亚里士多德坚定地说道。 “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不能让我白受苦啊!”赫米阿斯跳着脚说道,“一定要打败这些怪物,通过这个‘奥林匹亚’!” “照你们说的,我就更没有理由退缩了。”阿里斯塔苦笑了一下,“毕竟直到现在我是最轻松的,不是吗?” 三个人绕开了墓地,继续前进。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三个人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随着雾气的消散,他们感到冷风吹过脸庞。一开始他们还感觉清凉的风很是舒服,但片刻后微风变成了大风,他们逆风而行,衣摆被吹得向后飘去。 “起风了啊。”阿里斯塔看看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这算是什么天气。” “这风不妙。”亚里士多德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就把他们吹了一个趔趄。飓风平地而起,裹挟着路上所有的东西向他们袭来! 三个人的身体直接匍匐在地上,可大风还在压制着他们,让他们无法动弹。在肆虐的狂风中,一声凄厉的鸣叫在空中响起。 亚里士多德翻转了一下身子,他的脸朝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占据了他们的全部视线。 同样翻过身子的阿里斯塔觑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对翅膀下面的身体,那是一个半人半鸟的女人。 “毁灭万物的风魔,哈尔庇(Harpy)。”他绝望地说道,“我们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复仇者 亚里士多德两眼望着遮蔽了天空的黑色翅膀,心中渐渐升起了绝望。那怪物的形状让他想起了在许多陶器上看到的画面:人面鸟身的女人张开翅膀,将渺小的人类覆盖,劫掠走他们的一切。它的名字叫哈尔庇,意思是“风魔”,同时也被称作“劫掠者”。它是风暴的象征,会将被掠走的人类带向毁灭之路。 “哈尔庇会抓住它想要劫走的人。”阿里斯塔说道,“我们必须远离它!” 赫米阿斯也已经翻过身来,他的精力渐渐恢复,勇气随之也涌现出来。此时,他侧头看着朋友们问道:“它会飞走吗?我们躲起来不被它看到,怎么样?” “你打算往哪里躲?”阿里斯塔翻了个白眼,“这里是空旷的平地,连一个草丛、一棵树都没有!” “那……”赫米阿斯感到狂风正灌进自己的嘴里,他嘶吼道,“我们冲上去干掉它!” “我们没有弓箭!根本打不到它!”阿里斯塔也在风中吼叫着,“风太大了,我们连站都站不住,怎么可能打得过对方?” “阿里斯塔,你对元素的操纵能力练习得怎么样了?”亚里士多德提醒他道,“现在空中充满了流动的气元素。如果我们也可以驾驭风,那就可以利用现在的大风把我们送走!” “你让我试试!”阿里斯塔从地上爬起来,大风让他在地面上摇摇晃晃,他尽量背向风吹来的方向,双手平深,感受着往来的气流。 “风在向我们背后一半直角的方向吹。”他马上蹲在了地上,“我感觉到大量的气元素在向那个方向聚集。” “那是哈尔庇要前进的方向,我们得躲开它。”亚里士多德也翻身起来,“现在它还没有落下来抓人的预兆,我们得趁这个机会赶紧离开。” “风太大了,我对抗不了它!”阿里斯塔抓着两个朋友的手,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风魔飞行的方向推进着,“我现在没办法让风向反方向吹!” “不需要完全的反向!我们只要偏开一些角度就行了!”亚里士多德的头发已经完全被吹得不成形状,“现在偏离一点角度,然后沿着直线出去!” “我明白啦!”阿里斯塔知道这个建议是有效的,因为哈尔庇前进的方向已经确定,只要在它落地之前冲出足够远的距离,那么一点小小的角度也会让他们的终点相距很远。 “我要往左边偏三分之一直角的方向前进!”阿里斯塔的大脑飞速地运算着,“角度太小是不行的!” “我们准备好了!”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紧紧地抓住了阿里斯塔,“开始吧!” 一阵小旋风在他们三个人身边转动了起来,阿里斯塔咬紧牙关,尽力搅动更多的气元素向着他们希望的方向运动。三个人被两股风推着前进,他们感到脚已经离地,瞬间就飞出了很远。 “哈尔庇在哪里?”赫米阿斯仰着头张望着,“我们离它足够远了吗?” “还不知道!”亚里士多德说道,“现在我们好像又回到墓地附近了?” “两股风的合力把我们带到了这里。”阿里斯塔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们没有一直冲进那块死亡的地盘。” “那个怪物呢?”赫米阿斯不放心地东看西看,“如果我们甩掉了它,为什么风还是这么大?” “后面!”亚里士多德一把按下了赫米阿斯的头,在他们的身子上空,一道黑影急速飞过,那个怪物原来一直在他们后面! “难怪我们飞得这么快!”阿里斯塔恍然大悟,“它是在驱赶我们进入自己的狩猎场所啊!” “赶紧换另一个方向。”亚里士多德把头压得更低,“它在俯冲了,但好像还没有找到目标。” “先来试试这个。”阿里斯塔朝着哈尔庇的身体抛出了一个火球,然后这个火球就被大风吹着飘飘荡荡地飞走了。 “完全无法攻击。”他转向了正对墓地的方向,“让它来追我们吧!”他鼓动了更大的风环绕住自己三人,急速地朝着墓地冲去。 “你在干什么呀!”赫米阿斯昏头涨脑地被裹挟着,他出于本能不愿意再接近那块衰老与死亡的刻瑞斯控制的场所。 “呼啦啦”的巨响在他们背后响起,那是怪物扇动翅膀发出的声音,看起来它已经选择好了目标,正准备俯冲下来一击必中。 “听我说,我说三个数,然后你们就松手!”阿里斯塔喊道,“三、二、一!” 巨大的黑影俯冲下来,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放开了抓着阿里斯塔的手,巨大的冲力让他们向着两侧飞出去。三个人如同三叉戟的三个头,分散着飘向三个方向,而阿里斯塔冲在正中间,他的正上方停留着黑色翅膀的哈尔庇。 “它果然来抓我。”阿里斯塔心底了然,自己试着攻击它的那一下就是为了吸引它的仇恨,从而让自己的同伴有更大的机会逃跑。 “月影蔽日。”他对着冲下来的哈尔庇高喊了一声。这是星相学的技艺,所依据的原理正是日食中月球在地球与太阳的连线上这一天文知识。哈尔庇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但尖锐的鹰爪已经凭借本能抓住了猎物。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它一阵狂躁,拖动着猎物朝着前方冲去。紧接着,它就失去了力气。 大风戛然而止。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阿里斯塔被哈尔庇抓住,又一起冲进了墓地之中。他们赶紧冲向他们坠落的地点,当他们来到墓地边缘时,看到墓碑被推倒,地面出现了一个大坑,那怪物的黑色翅膀上的羽毛正在快速脱落着,它平铺在地上,动弹不得。 “原来怪物也会受到刻瑞斯的影响。”亚里士多德四处张望着,“阿里斯塔呢?” “啊!啊!我在这!”土坑里传来了嘶哑的求救声,随着哈尔庇的翅膀变成了干枯的骨架,他们看到了被压在翅膀下面的阿里斯塔。 “抓住我的手,我来把你拉上来。”赫米阿斯不顾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毅然地跳到了坑边,他的一只手在亚里士多德手里,另一只手拉住了阿里斯塔。 “啊……”三个人一齐用力,最后翻倒在墓地边缘。阿里斯塔受伤最重,他被哈尔庇抓住,肩膀掉了很大一块皮;又掉进了衰老与死亡的墓场,身体机能衰败得十分严重。亚里士多德则因为使用技艺阻止赫米阿斯的衰老而头晕目眩。赫米阿斯则因为被亚里士多德拉住的缘故,在进入墓地的时候受到了技艺的影响,反倒是三个人中最轻松的。 “我可以试着让你恢复。”亚里士多德扶起阿里斯塔,“至少得让你能够站起来。” “别费劲儿了,亚里士多德。”阿里斯塔的身体似乎缩小了一圈,肌肉和骨骼都萎缩了。他挣扎地说道,“我的努斯在刚才的对抗中已经消耗殆尽,继续跟着你们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别废话,快点起来。”赫米阿斯一把将他扛在身上,“我们负责把你拖回神庙,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正确的方向。” “方向就是正前方。”阿里斯塔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把我放在路边吧,你们还要继续考试。” “哦,让考试去见哈迪斯吧!”赫米阿斯吐了口唾沫,“我们怎么可能放心把你放在路边?这里说不定还会出现什么怪物呢!” “我们应该回到安全的地方做一下休整,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亚里士多德撕下了自己的衣摆将阿里斯塔的伤口裹住,“我们需要药剂。” 当他们踉踉跄跄地回到出发地时,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们大吃一惊。之前古老的神庙已经变成了一片廊柱的废墟,只有黑色的乌鸦在石块间停驻着。 “我们走错了?”赫米阿斯转头看向背后的阿里斯塔,阿里斯塔仔细看了看,说道,“距离方向都没错,这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亚里士多德没有贸然接近那片区域,他观察着四周,却发现地上的乌鸦一下子飞走了,一根耸立的石柱上方出现了一个带着翅膀的东西。 他们吓得后退一步,才看清了那是一个长着人头和狮子身躯,背着翅膀的怪物——这个形象他们都太过熟悉:那是被俄狄浦斯杀死的怪兽,向过往行人提问的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亚里士多德有些庆幸,这种怪物喜欢向人提问,也就意味着它并非不可沟通,对他们而言,这比突然出现一个使用暴力攻击的对手要好多了。 柱顶上的斯芬克斯也看到了他们,它的口中发出了声音: “有一个凡人与神定下了协议, 他手里拿着一只鸟儿,走到了神庙。 他在神面前发问: 我手里的东西是死是活? 如果神回答的是活着, 那他就把鸟儿扼死; 如果神回答的是死去, 他就把鸟儿放生。 年轻的旅人,回答我的疑问: 正确的答案才有生的可能。” 赫米阿斯感到身上一轻,这才发现阿里斯塔不知何时已经被斯芬克斯抓在了手中。他被放在高耸入云的石柱顶端,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摔下粉身碎骨。 “这个谜语要怎么解?”亚里士多德已经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只有回答正确,阿里斯塔才能活着,但这个题目已经摆明是不可能答对的。因为如果回答活着,斯芬克斯就会把手里的猎物弄死,而回答死了,斯芬克斯就会放开猎物,但这同样是错误的答案,那么,阿里斯塔还是会死。 赫米阿斯两眼充满了血丝,他已经无法思考,只是一心想要杀死对方。他的刀丢在了墓地,只好攥紧了拳头,对着斯芬克斯怒目而视。 “单单看这个题目似乎是无解的……”亚里士多德紧皱着眉头,“这个题目,这个题目……”他再次默念了一遍斯芬克斯的唱词:“有一个凡人与神定下了协议……” “我知道答案了。”他对着斯芬克斯大声说道。 赫米阿斯一下子愣住了,他惊讶地盯着亚里士多德,因为在他看来,阿里斯塔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只听亚里士多德继续说道: “你的问题如果只考虑选择题的内容是没有答案的,但是这不是问题的全部。你说的话有三部分:‘我手里的东西是死是活’是凡人对神提出的问题;‘正确的答案才有生的可能’是你向我们展示的条件;但前面还有一部分,那就是‘凡人与神有一个协议’。如果你只是想要我们回到‘生还是死’这个问题,谈及‘神和人的协议’就是毫无必要的。那么,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呢?” “你说要我们回答你的疑问,可是你既不是凡人,也不是神,而是两者之间的精灵,是一种刻瑞斯。”亚里士多德说道,“无论是凡人的提问,还是神的回答,都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是我们对你讲述的这个故事的答案。” “当我想到这里时,我突然发现,伊索曾经讲过一个类似的预言:一个人把麻雀藏在衣服里,去德尔斐神庙的祭司处询问:我手中有什么?如果祭司回答:麻雀。他就把麻雀扼死,然后拿出来一只死的麻雀,这说明他手里拿的只是一具尸体,而不是麻雀。由此他想证明神谕是不可靠的。” “但是神庙的祭司识破了他的阴谋,祭司回答说:你手里有什么取决于你自己。这个人的阴谋就没有得逞。” “因此,你刚刚说的全部话语组成了一个谜面,即凡人对神的这种行为应该受到怎样的评价呢?” “凡人对神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对神的不信任,或者试探。而祭司的回答证明了这种小把戏是多么的不值一提。神根本不会在两个答案中选择任何一个,而是直接揭穿真相。” “因此,对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可试探神!” “噗——”亚里士多德的话音刚落,一声轻响就从柱顶传来,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如一缕烟一样消散了。但阿里斯塔并没有回到地面。 石柱突然间动了起来,它像活过来一般弯曲着蠕动着,慢慢变成了一条蛇的形状,阿里斯塔被它卷住了。 “回答的不错,年轻人。”苍白色的巨蛇吐出了血红的舌头,“只是我可不是斯芬克斯。我是它的兄弟,厄里尼厄斯,复仇者。” “你们杀害了我们的兄弟哈尔庇,现在接受我的复仇吧!”说完,复仇者厄里尼厄斯张开巨口,将阿里斯塔吞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大祭司 “复仇者”厄里尼厄斯一口吞下了阿里斯塔,紧接着向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扑来。他们来不及多想,只能侧身避开。厄里你厄斯一击不中,便把巨大的白色躯体盘成一团,伸直了脖颈,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猎物的方向,准备下一次进攻。 “阿里斯塔!”赫米阿斯大叫了一声,他愤怒地向着巨蛇冲过去,却被亚里士多德一把抓住了:“冷静下!赫米阿斯!你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冲过去送死吗?” “我要为阿里斯塔复仇!”赫米阿斯两眼通红,“哪怕我死了也在所不惜!” “我也想!所以使用你的理智好好想想!”亚里士多德罕见地爆发了,“你要怎么复仇?” “你说呢?”赫米阿斯愣了一下,转而问亚里士多德,他认为对方才是自己三人组里的筹划者。 “让我们制定一个计划。”亚里士多德拉着赫米阿斯又后退了一些,“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厄里尼厄斯的弱点在哪里,但如果它呈现蛇的样子,一般对付蛇的办法也可能适用于它。” “把蛇的头砍下来?”赫米阿斯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它的头太大了,我们不可能一下子砍断。除了这个,还有直接攻击它的心脏。”亚里士多德说道,“我曾经解剖过一条蛇,它的心脏在身体靠前的位置。” “它的身体也太大了。”赫米阿斯说,“你能找到心脏的位置吗?” “那是有一定比例的。”亚里士多德快速说道,“就像一个高的人和一个矮的人,心脏的位置都在他们身体一定比例的位置,蛇也一样,只要按照这个比例去定位,就离心脏不会太远。” “好!”赫米阿斯燃起了希望,但随即又失望了,“我的刀丢了,怎么攻击?” “别忘了我会给物体变形。”亚里士多德看着遍地的碎石说道,“至少,我可以制作一个石矛或石斧出来。” “那需要多久?”赫米阿斯窥见厄里尼厄斯头朝前倾,正在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 “不知道!”他话音刚落,巨大的蛇头再次朝他们俯冲过来,两人分别朝两侧跳出,各自躲到了一个断裂石柱后面。 亚里士多德捡起一片石柱的碎片,双手按在石块的边缘,随着他的眉头不断锁紧,石块渐渐变长,边缘变得锋利,就像一个矛尖。 “赫米阿斯!注意接着!”亚里士多德越过厄里尼厄斯的身体,朝着赫米阿斯喊道,“我去引开它的注意,你去拿武器!” 说着,它将矛尖投向厄里尼厄斯尾巴后面的空地,自己则冲向它眼睛看着的方向。巨蛇果然直奔亚里士多德,赫米阿斯则一个翻滚抓住了矛尖。 “杀!”赫米阿斯一声低吼,手中的石制武器刺向了巨蛇的身体,但当矛尖接触巨蛇身上的鳞片时,一下子碎裂了。 “这是怎么回事?”赫米阿斯看着手中断开的武器,“它刀枪不入吗?” 亚里士多德还在和巨蛇在廊柱之间周旋着,他尽量在狭窄的墙缝间穿梭,让巨蛇无法方便地进入。厄里尼厄斯移动起来,它的身体经过之处,白色的石柱倒塌一片。 “需要再做一把武器。”亚里士多德看到了赫米阿斯攻击失败的情景,便藏在了两根倒塌石柱的下方,这里恰好是两块石头的夹角,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隐蔽处。 “如果它的皮肤是极度坚硬的,石头也无法刺穿。”亚里士多德一边再次制造着一个矛尖状的石器,一边想道,“如果我可以把它的皮肤的形式改变,让它的硬度小于石头呢?” 这次石矛制造的时间比第一次要短,亚里士多德猜测这是因为自己的头脑中已有的石矛形式更加清晰了的缘故。熟能生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他听到巨蛇的腹部碾压过地面发出的声音,便伏低身子,快速前冲。赫米阿斯正绕到不远处的一片碎石下方。 “听到我的指令再攻击!”亚里士多德一边抛出新的武器,一边喊道,“看我抓住它的位置!” 轰隆隆的石块倒塌声传来,他之前藏身的石柱间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巨蛇的头在亚里士多德的正上方出现,接着直击而下。 亚里士多德看着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袭来,慌忙向后退去,此时他的身子正在巨蛇脖子下方。他猛地跃起,抱住了厄里尼厄斯的脖子。 厄里尼厄斯感到身体被什么东西妨碍了,它暴怒地甩着头,试图将自己身上挂着的异物除去。亚里士多德死死地扣住了巨蛇的鳞片,用尽力气朝着它的心脏位置滑去。 巨蛇感到异物在自己身上游走,它的尾巴猛烈地拍击着地面,身子则出于本能地匍匐在地,翻滚起来。这一下子将亚里士多德压在了身下。 “嘿!来抓我啊!”赫米阿斯看到厄里尼厄斯巨大的身躯将亚里士多德淹没了,便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巨蛇的头部砸去。石头对巨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激起了他对眼前的赫米阿斯的愤怒。 看着巨蛇朝着自己游走而来,赫米阿斯深吸一口气,沿着残破的廊柱奔跑起来。他一边跑着,一边注意着亚里士多德的动静。但厄里尼厄斯巨大的身体完全掩盖住了他。 “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了。”长期的格斗训练让赫米阿斯在体力上远强于他的朋友们,他的脚步虽快,但还是分心去寻找巨蛇的弱点。突然,他发现巨蛇的脊背上突然塌陷了一圈,等他仔细看时,才发现那并不是塌陷,而是变得透明的皮肤。 “就是那里!”赫米阿斯提起了武器,猛地转身,与厄里尼厄斯打了个照面。待到它俯身攻击,赫米阿斯突然倒地,沿着对方的身体滑了出去。厄里尼厄斯扭转身子,却发现他手中的石矛重重地刺在了蛇身上透明的部分。 武器刺入肌肤的手感让赫米阿斯心头一阵欣喜,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力将他甩飞出去。巨蛇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它在平地腾跳着,露出伏在蛇身上的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感觉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不知过了多久,只是一心改变蛇皮肤的形式。让他手上的坚硬鳞片变成松软的触感时,他的身体也软软地挂在了巨蛇身上。此时,因痛苦而狂怒厄里尼厄斯腾身飞起,然后不顾一切地将身体砸向地面。 “糟了!”赫米阿斯看到亚里士多德几乎昏死在巨蛇身上,而此刻他正被砸向地面。如果他被厄里尼厄斯径直拍下,必将面临着分身碎骨的危险。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尘土飞扬。白色的立柱轰然倒塌,将地面砸出了一个长长的裂缝。赫米阿斯看着亚里士多德的身体直直地掉下来,接着是厄里尼厄斯的白色躯体。蛇身重重地坠落在地,将亚里士多德全身压在下面,让他消失在视线之中。 “啊!”赫米阿斯捶击着胸口,他对刚才的一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当他冲到巨蛇面前时,才发现厄里尼厄斯坦仍然张大着嘴巴,它眼睛逼视着赫米阿斯,再一次挺直了上半身。 “它还没有死!”赫米阿斯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击给对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从对方的攻击姿势来看,那伤害远不到致命的程度。眼看着再次扑来的怪物,赫米阿斯内心生出了绝望。 “没有人能躲开复仇者的凝视。”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它代表着命运。有因必有果,复仇就意味着正义的实现。” “那我的复仇呢!”赫米阿斯大吼道,“阿里斯塔,亚里士多德!他们都死在这个怪物手里!这也是命运吗?” 伴随着他的吼声,厄里尼厄斯的尖牙如利剑般刺向赫米阿斯的胸口,但他毫无躲闪的意思。他攥紧拳头,朝着巨蛇的大口直冲过去。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我不接受这个结果!”他的拳头直直地撞上了巨蛇的上颚,“有仇必偿才是正义!” 白色的烟雾升腾,巨蛇的大口张到最大,赫米阿斯单臂上抬,拳头顶在血红色的上牙膛上。这个场景凝固了片刻,一切突然土崩瓦解。 “试炼结束。”赫米阿斯听到了色诺克拉底的声音,但他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汗水与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汩汩而下,他口中喃喃地说道,“我实践了正义。” …… “这次'奥林匹亚'进行得很成功。尤其是,有几位年轻的学生表现出了优秀的德性,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柏拉图站在得墨忒尔神庙的大厅里,学园的几位导师站在他的身边,他大声宣布,“让我们感谢此地的主人,厄琉西斯秘密仪式的大祭司,克律科斯(Keryx)家族的主人!” 一位披着白袍的长发老人出现在大厅中央。他面色苍白,浑身似乎被阴冷的气息包裹着。此时,他双手上举,朝着柏拉图致意,随之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大厅的一角。 “我们这算是通过了吗?”阿里斯塔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我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现在我宣布,本次考试全员通过!”柏拉图的话让阿里斯塔长舒了一口气,但他接着便紧张起来,他举起手喊道,“先生!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不见了!” “请放心吧,阿里斯塔。”柏拉图微笑着看着他说道,“他们很好,只是正在准备而已。” 他接着向众人宣布:“每年的'奥林匹亚'都会评出一位优胜者,他就是本次考试的第一名!但是,今年的优胜者有两个!” 柏拉图向着身后的神像下方一指:“他们就是来自阿索斯的欧布卢斯之子赫米阿斯,与来自斯塔基拉的尼各马可之子亚里士多德!” 众人向着神像看去,只见赫米阿斯和亚里士多德出现在神像前的高台上,他们面带惊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亚里士多德率先开口了,“我被巨蛇抛下时就昏死了过去,而赫米阿斯才是战斗到最后的那个人。”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赫米阿斯也抢着说道,“我没有战胜巨蛇,然后就结束了。” “听着,年轻人,你们的表现全程被我们注视着,你们的一切得分都有精确的计算。”柏拉图捻着胡须说道,“色诺克拉底,你来解释一下吧。” 色诺克拉底仍然保持着凝重的神情,他向前跨出一步,说道:“这次的测试共有五项,其中四项由学园导师设置,一项来自大祭司的建议。每位成功通过四项测试者即可得到满分。” “第一项,疾病,对应测试的德性是勇敢。凡在一定时间内击败刻瑞斯者为通过。” “第二项,衰老,对应测试的德性为节制。凡未闯入墓地或在一定时间内逃脱墓地控制者为通过。” “第三项,风魔,对应测试的德性为智慧。凡成功脱离哈尔庇的追捕或击杀哈尔庇者为通过。” “第四项,复仇者,对应测试的德性是正义。凡实现了对厄里尼厄斯的复仇者为通过。” “第五项,谜语者,对应测试的德性是虔敬。凡正确回答斯芬克斯谜题者为通过。” “赫米阿斯通过第一,三,四,五项,亚里士多德通过一,二,三,五项,故而同时获得满分,为并列优胜者!” 学生们听明白了每个关卡的含义,此时才毫无疑问地鼓起掌来,但亚里士多德再次举手提出了问题:“导师们,我还是不明白,之前的几个关卡都是我们三人合作成功的,但对付刻瑞斯和哈尔庇都是阿里斯塔出力最多,那为什么阿里斯塔的功劳要算在我们头上呢?” “你们是朋友,更是战友。”欧多克索说话了,“你们共同通过的关卡都出了力。因此,即使你们在某些时候不是主导者,作为辅助者的身份也是很重要的。” “接下来我要提出批评!”斯彪西波走到了前面,“你们虽然是优胜者,但都犯了重大的错误!赫米阿斯,你在第二项测试中的失误,险些害死自己,并且伤害了其他人。这说明你在节制这一德性上有重大的缺陷!” “亚里士多德,你在最后关卡中提出计划是好的,但你的计划完全没有实验,是孤注一掷,完全没有考虑失败的后果,因此,你在这次战斗中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你不想在真实的世界中遭遇这样的场景,就学会三思而行!试验,才是自然学家的方法!” 两个人默默点头,柏拉图则在一旁哈哈大笑:“不要如此垂头丧气,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要知道,凡通过三项者即为通过考试!今年我们的学生全部通过三项,说明我们之前四年的智术实践课程是十分有效的!” 学生们纷纷欣喜地鼓掌欢呼,接着他们就被带到了厄琉西斯城中,准备休息了。柏拉图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祭司,半晌问道: “你提出的那个问题是故意的?” “虔敬是公民的美德。”大祭司的声音古怪而尖锐,就像测试中的刻瑞斯的歌声。 “哼,'不要试探神'。你不如直接来跟我说这句话。”柏拉图嘴角带着一丝嘲笑,“要知道,现在有些人不光要试探神,他们已经开始弑神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萨提尔(Satyr) 曼蒂尼亚坐落在阿卡迪亚地区的东北部,就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正中心位置。曼蒂尼亚城依山而建,只有城外有一片适宜耕种的平原。此时正值麦收时节,金黄色的麦穗在田埂间摇晃着,却没有一个农夫出来收割。 在紧闭的城门里,曼蒂尼亚的执政官波达洛斯急匆匆地走在街上。他孤身一人,一个仆从都没有带,径直走向山顶的神庙。当他走进神庙的时候,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因为这座神庙敬献的是阿尔忒弥斯,而非城邦信仰的波塞冬。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进了这座神庙冷清的庭院。庭院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风,巨大的无花果树的树叶遮住了本就不大的院子,让波达洛斯在夏季感到一丝寒意。 这次他没有犹豫,而是直接推开了关着的大殿正门,殿中香烟缭绕,雾气弥漫,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波达洛斯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曼蒂尼亚的波达洛斯请求祭司的启示!” 烟雾中走来了一个人影,波达洛斯虔诚地匍匐在地上,双手上举:“尊敬的女祭司狄欧提玛,请告诉我这场战争中胜利的一方吧!” 狄欧提玛是阿尔忒弥斯神庙的女祭司,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年纪,城邦的所有人唯一清楚的是,从他们记事起,狄欧提玛就是这里的祭司。如果他们去问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也是同样的回答;他们的祖父也是。 更为特殊的是,狄欧提玛是城邦的女祭司,但却不是城邦信仰的主神波塞冬的祭司。这之所以是被允许的,只因为她是“胜利的先知”。当战争开始时,历任城邦的执政官都希望得到她的启示,而事实证明,她的预言每次都应验了。曼蒂尼亚之所以可以在斯巴达、阿卡迪亚和阿戈斯这些大城邦中游刃有余而且屹立不倒,不能说不是这种启示的功劳。 此时,狄欧提玛缓慢地移动到波达洛斯身前,她的面容苍老,但并不黢黑,而是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这和她手上的皮肤一样。当灰白色的手指扫过波达洛斯头顶的时候,执政官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仿佛那手指的主人没有一丝体温。 波达洛斯下意识地缩了缩头,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他再次说道:“请给曼蒂尼亚的子民以启示,告诉我们该何去何从!” “我的神告诉我,胜利的主人将会是底比斯。”狄欧提玛的启示从来不模棱两可,这是她与德尔斐神庙的祭司不同的地方。 “难道我们一定面临着失败吗!”波达洛斯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神圣的祭司啊,请告诉我一条出路吧!” “我的神告诉我,胜利的主人将会是底比斯。”狄欧提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接着,她的身体在白色的长袍中抖动起来,仿佛有风在撕扯着她。 波达洛斯偷眼看去,只见苍老的女祭司瘦小的身体突然变得佝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地盯着空中的一个方向。她的身体想飓风中的一片叶子一样不断颤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诸神啊!”波达洛斯希望站起来,但他的腿和他的舌头一样无法伸直,这让他的身体和话语一起瘫在了地上。 祭司的身体却突然站得笔直,她像是突然被浇了一头冷水,浑身哆嗦着向着神庙正中阿尔忒弥斯的神像望去。那座神像在烟雾中看不清面目,但可以看出,神像自身也在微微晃动着。 “胜利的一方是谁?”狄欧提玛朝着神像奔跑了过去,她一头撞向了大理石神像的巨大基座,鲜血从她灰白色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胜利的一方是谁?”狄欧提玛毫不理会头上的伤口,她双手紧紧地按在神像的底座上,不停地发问,“胜利的一方是谁?”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神像的晃动幅度也越来越大了。就在一瞬之间,惨白色的阿尔忒弥斯神像倾倒下来,将狄欧提玛压在了下面。 “啊!” 波达洛斯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了一声惨叫。他突然恢复了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神殿。当他失魂落魄地再次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路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张望着。 “出了什么事情?”他有气无力地询问着一个路人。 “快看啊!”那个人兴奋地眼白泛起了血丝,“看波塞冬的神庙!波塞冬现身了!” …… 伊巴密浓达回到帖该亚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这次不成功的冒险让他的底比斯圣队损失了一半的人手,但万幸的是,指挥官潘梅尼斯平安归来,他们可以继续补充兵源,恢复建制。 他一回到帖该亚,就向曼蒂尼亚发出了最后通牒,很显然,阿尔克西劳的部队在南方,这就意味着,在北方,敌人的兵力单薄,根本不是联军的对手。这时,胁迫曼蒂尼亚加入自己的阵营才是可行的。 “他们会去向雅典求援。”潘梅尼斯的头上裹着一圈白布,现在看上去有点滑稽,“这场战争中,曼蒂尼亚人只是棋子,他们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棋子也会有一颗想当棋手的心。”伊巴密浓达这样回答他,“尤其是当这个棋子将要成为弃子的时候。” “信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潘梅尼斯说道,“美伽罗波利斯的大军已经出动,不日即将到达曼蒂尼亚城下。” “我们赶过去和他们会合。”伊巴密浓达抖了抖被雨水和汗水沾湿的革囊,“是时候给他们一些压力了。” 帖该亚的士兵倾巢出动。他们早就期待着大战的开始,只是没有机会冲上揭幕战的战场。此时,他们高举着火把,在淅沥沥的小雨中排成一条长蛇的阵型,稳步向曼蒂尼亚前进。 潘梅尼斯没有带头盔,他把一面盾背在背上,接着跳上了马:“雨停了。”他看着伊巴密浓达说道,“眼看就要天晴了,命运将站在我们这边。” “今天是新月日吗?”伊巴密浓达没有接话,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想不是。”潘梅尼斯仔细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天,“我也记不准今天是这个月的第几天了,可惜现在天还没有完全放晴,我看不到月亮。” “我也是。”伊巴密浓达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 波达洛斯浑浑噩噩地向着事发地点——波塞冬的神庙走去,与他刚刚逃出来的那所神庙不同,作为城邦祭祀的主神,波塞冬的圣所辉煌而高大,一直保持着繁盛的香火。此刻,神庙的廊柱在金色的阳光中熠熠生辉,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黄金。 当波达洛斯靠近神庙的时候,他才明白,这种金色并非来自阳光,而是来自神庙的大殿之中。那里原本是海神波塞冬的神像,祂侧身踞坐,一只手托着海浪,一只手扶着象征着海神权柄的三叉戟。波达洛斯看到,原本青黑色金属制成的三叉戟此刻已经变成了耀眼的金色,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发着光。 “海神现身吗……”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了阿尔忒弥斯神庙中的那一幕,苍白的神像压住苍白的身体,这个景象让他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头疼。他用一只手捂住脑袋,眼睛却被牢牢地吸引在金色的三叉戟上。 “报告执政官!”一个声音让他从幻梦中惊醒,城邦的一名士兵站在他的面前,“我们抓住了一个想要进城的吟游诗人,据他说,他从南方赶来,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底比斯的士兵。” “底比斯人已经出动了?”波达洛斯身体摇晃了一下,“带他来见……不,带他去议事厅,让城邦的官员一起询问他。” “是!执政官。”但那个士兵还没有离开,他接着说,“那个吟游诗人让我把这件东西给您。” “什么?”波达洛斯从卫兵手里接过了一个包裹,他抖开包着的麻布,露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勾勒着一幅图画,画面上有三个人物,一个女性在弹奏潘杜拉琴(pandouris),一个男性拿着竖笛,而中间的一个抬起了一条腿,露出山羊的蹄子。 “这是什么东西?”波达洛斯一头雾水地跟着卫兵走向议事厅。城邦的将军和祭司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长老会的人来齐了吗?”他侧头问一旁站岗的士兵。 “唔……”士兵一时语塞,看着大厅里寥寥无几的人数,波达洛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与其他城邦不同,曼蒂尼亚的统治是以长老会为核心的。城邦的公民选举出长老会,然后再由长老会推选出执政官、将军和祭司,分别主管行政、军事和宗教事务。显然,长老会目前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这种迟到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把那个吟游诗人带上来吧。”波达洛斯坐在了椅子上,不再理会长老会是否出席的问题。 一个头发披散,身穿亚麻布长袍的年轻人被士兵们推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但神态自若,十分沉稳。波达洛斯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怎么也看不出他的虚实。 “你就是曼蒂尼亚的执政官吗?”年轻的吟游诗人率先开口了,“你看到我给你的东西了?” “是的。”波达洛斯下意识地这样回答着,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就在回答对方的问题,仿佛自己才是受审问的那一个。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年轻人接着问道,丝毫没有给波达洛斯留下提问的空隙。 “不知道。”波达洛斯愠怒地说,“你是谁?你在搞什么名堂?” “那块石板上讲了一个故事。”吟游诗人自顾自地说着,“关于神的故事。” “传说雅典娜制作了竖笛,而当她吹奏的时候,赫拉和阿芙洛狄特都在笑,雅典娜很疑惑,便到河边对着水中的倒影吹奏竖笛。”年轻人娓娓道来,仿佛是在酒馆里面对听众,“当雅典娜看到水中自己吹笛的形象时,才发现自己鼓起的腮帮惹人发笑,实在不雅。” “于是,注重形象的女神就将竖笛扔进了河里,并表示从此不再吹笛子,也不愿意听到竖笛的声音。但是,这支竖笛被山上的萨提尔马尔叙亚斯(Marsyas)捡到了。” “萨提尔,就是半人半羊的生物。”年轻人还不忘及时解释一句,“当这名叫做马尔叙亚斯的羊人拿到竖笛时,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音乐天赋。于是,他向主管音乐的阿波罗神挑战,要和他比试,看谁吹奏的音乐更加动听。” “阿波罗接受了挑战,并且让一位缪斯做裁判。”吟游诗人说道,“他们比试了好几轮,羊人马尔叙亚斯的音乐技艺竟然打动了缪斯,阿波罗在正常的吹奏中无法战胜他。” “于是阿波罗将竖笛翻转过来,吹奏竖笛的尾部,吹出的旋律和萨提尔吹竖笛口部的音乐一模一样,羊人并没有这样的技艺,于是只能认输。” “停。”波达洛斯打断了对方的表演,“不要浪费时间了,你讲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 “故事马上就结束了。”年轻人一笑说道,“萨提尔在比试中输了,他受到了惩罚。阿波罗把他吊在树上,并把他的皮剥了下来。故事讲完了。” “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曼蒂尼亚的官员们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曼蒂尼亚就像一个意外获得了神制作的竖笛的萨提尔。”吟游诗人不紧不慢地说着,“它自以为有了雅典或斯巴达的支持,就得到了力量,可以去挑战强大的势力,比如底比斯。” “但是,它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完全是一种偶然。它卷入了不该由它承担的事务——神的事务,因此,它一旦失败,面临的就是被剥皮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与底比斯为敌吗?”波达洛斯渐渐听懂了对方隐含的意思。 “不。你们已经在与底比斯为敌了。”年轻人再次微笑,“当萨提尔向阿波罗提出挑战的那一刻,无论他是输是赢,都已经难逃被阿波罗报复的命运。” “那按照你的说法,曼蒂尼亚在这场战争中一定没有好结果?”波达洛斯冷哼了一声,“如果你只是为了降低我们的士气才说这些,那就打错了主意!士兵,把他拉下去!” “不。我想为你们指出正确的道路。”吟游诗人面对冲上来的士兵们毫无惧色,“你想知道萨提尔应该怎么做才能摆脱死亡的命运吗?” “快说,趁我现在还有耐心!”波达洛斯站了起来,今天的经历让他无比焦躁。 “让竖笛真正的主人——雅典娜,来对付阿波罗。”年轻人缓缓地推开了士兵们的包围,走近了波达洛斯,“什么都不要做,让雅典人来对付底比斯人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守与攻 “让雅典人对付底比斯人?”波达洛斯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说的轻巧!我们早就向雅典发出了求援信,可现在他们还没来啊!” “雅典人已经到了。”年轻的吟游诗人满怀信心,“今天中午,他们已经越过了科林斯地峡,到达了克列奥奈(Cleonae),这样,他们明天就可以抵达曼蒂尼亚城下。” “这是真的?”波达洛斯又惊又喜,但随之又对对方的话产生了怀疑,“你说,你是从南方走过来的,但为什么会知道北方发生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仅仅是一个吟游诗人,还是一个占卜师。”年轻人说道,“我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因为波塞冬的指引才来到这里的。” “波塞冬的指引?”波达洛斯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祭司,“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话呢?”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自称为“占卜师”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指着神庙的方向,“你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不是吗?” 波达洛斯一时愣住了,但片刻后他就恢复了正常:“你听到街上的人说了什么,对不对?”他情绪激动地说道,“你说的一切都是根据传闻编造的,什么神的指引,什么让雅典人作战。这都是你的臆想!” “啊,如果你只能接受这样的解释,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年轻的“占卜师”甩了甩散乱的头发,“请让我离开吧,如果你不愿意继续听我说话。” “你不能随意离开。”城邦的将军插话了,“现在全城都处于戒严状态,没有我们的命令,谁都不得出入。你在此刻想要进城,有极大可能是底比斯人的探子。” “啊,你说的对。”波达洛斯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你刚才胡乱说的那些,就是为了扰乱军心!如果我们相信了你,你还会窃取更多的情报!” 他朝着近前的士兵挥挥手,“把他抓起来,扔进地牢!” 年轻的“占卜师”缓缓抬起手,他一眼都没看冲上来捉拿他的士兵。他的全部精神都凝注在自己的右手之上,随着他的手腕慢慢抬起,金黄色的光芒在他手掌中绽放。 在场的众人被金光晃得睁不开眼睛,纷纷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接着,光芒一闪即逝,年轻人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正是在波塞冬神庙中突然出现的三叉戟! “占卜师”轻轻地将三叉戟竖立在地上,然后把手松开。它就像生根一样竖直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波达洛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嘴巴很干,便在桌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抓起酒杯或水壶之类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拿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 雨过天晴的草地还有些湿滑,骑兵们小心地驾驭着战马,注意不要陷入一滩滩的泥沼。格里鲁仍然披着他的红色战袍,长长的衣角垂在马背上,被溅起的泥点染成了灰黑色。他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眼睛平视前方,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脉和依稀可见的城墙。 色费索多罗在他的身边,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此时他一抬右手,发出了号令:“停!我们在此地安营!” 这是雅典骑兵队的先锋,他们离开厄琉息斯便一路南下,穿过科林斯地峡,在阿卡迪亚登陆。他们大多数人经历了不久前在科林斯与底比斯骑兵的对战,许多人对那场惨败还心有余悸。此刻,他们慢吞吞地搭起了帐篷,开始生火做饭。 色费索多罗似乎并没有看出大家的心思,他神情愉悦,和每一个战友打着招呼。但他手下的骑兵们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们默默地喝着碗里的菜汤,嗫嚅着不愿说话。 格里鲁将自己的头盔抱在腋下,一只手抓着一块黑面包。他大口地吞食着,一口水也没有喝。草丛里的蚊虫在他的身边嗡嗡作响,可他毫不在意,仍然专心地咀嚼着。 “咝——”一条蛇在他的背后游走着,似乎在捕捉草丛中的食物,接着,它的背突然弓起,然后“啪”的一声折断了。格里鲁的手指一抖,看都不看就将还在挣扎的蛇扔进了面前的火堆,蛇皮燃烧发出一阵阵焦糊味,接着又传来了肉香。 就在格里鲁用随身的匕首分割这自然赐予的肉食的时候,色费索多罗来到了他边上。他一把揪住了蛇尾巴,把蛇皮整个撕下来。 “我来得正是时候。”他坐下来,看着格里鲁把蛇破腹,将肉一条条割下来。但对方并没有理他,只是将肉塞进嘴里。 色费索多罗伸了伸手,看到格里鲁依然视自己为无物,便缩了回来。他看着被丢在草丛里的蛇头,哈哈一笑:“原来这条蛇是没有毒的。我还以为,伟大的斯巴达战士都会将毒蛇猛兽作为自己的食物。” “不管它有毒还是没毒,都是我们的食物。”格里鲁快速地咽下了一块肉,说完这句话,他便继续吃另一块。 色费索多罗把那个箭头型的蛇头拿在手里把玩着,它被火烧得焦黑,此时已经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啊,原来它的嘴里没有毒牙,可喉咙处却有。”他好像发现了奇妙的知识,兴奋地与格里鲁分享着,“看,你还是吃了一条毒蛇。” “蛇的嘴里的牙是有毒的,咽喉处的牙是无毒的。”格里鲁冷淡地回了一句,“我试过。” “所以还是要把最致命的武器放在身体的最前端,不是吗?”色费索多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如果是斯巴达人,要怎么打这场仗?” “斯巴达人不会事先制定策略,他们永远因势作战。”格里鲁吃完了最后一口蛇肉,才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水,“在遇到敌人之前,所有的谋划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也这样认为吗?”色费索多罗盯着手里的小巧头骨,又抬头问道,“如果不做好计划,又怎么能冷静地面对敌人呢?” “斯巴达的每个战士都知道如何面对敌人,他们知道如何与同伴配合,如何在人数占优和人数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与敌人作战。”格里鲁放下了水罐,“每一个人都只需要把自己对面的敌人处理好,他们不需要知道计划、策略或是战术。” “如果战争的样式真得像斯巴达人预想的一样,这种培养战士的方式倒真的是不错。”色费索多罗抬头看着仍有些阴郁的天空,一只灰色的影子正向这个方向飞来。 “信鸽?”格里鲁对这种军中传递消息的鸟儿并不陌生,他看着灰色的鸽子落到色费索多罗的手上,接着就在水罐里喝起水来。 “高超的量地术可以精确地判定我们的位置。”色费索多罗仰头看了看格里鲁说道,“看来城里有个不错的智术师啊。” “信里说了什么?”格里鲁将匕首插回腰带上,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 “敌人已经出现了。”色费索多罗把手里的信纸展开,“曼蒂尼亚人请求我们支援。” “我们要进城?”听到此处,格里鲁迅速地把头盔戴好,并用水浇灭了脚边的火堆。 “不,我们直接作战。”色费索多罗苦笑了一下,“战场已经为我们设置好了。” …… 伊巴密浓达的先头部队来到曼蒂尼亚城前的时候,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老人、儿童赶着牲畜在悠闲地放牧,奴隶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在田间割着麦穗,忙碌与悠闲共存,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 “曼蒂尼亚人没有一丝作战准备吗?”带领先头部队的潘梅尼斯一时拿不定主意,如果这时一鼓作气冲杀过去,将会有不少收获。至少,城外的这些自由民和奴隶是无法逃脱的。但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呢? “将军在哪里?”潘梅尼斯转头问着身边的副官,后者说道,“将军应该和大部队在一起,大约午后才能到达。” “曼蒂尼亚人看到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封锁城门。”潘梅尼斯下定了决心,他抽出了佩剑,向前挥去,口中高喊着,“冲!” 底比斯人的骑兵举着武器奔向城外的人们,而看到敌人的市民们慌忙扔下手中的东西,逃向城门。底比斯和色萨利的精锐骑兵驱赶着他们,希望借助他们骗开城门,冲入城中。 此时,潘梅尼斯看到一股烟尘从西北方袭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必然是敌人的援军。片刻之后,一队骑兵从侧面包抄过来,将色萨利骑兵包围在城门和农田之间的狭长区域内。敌方领队的骑兵是一个身披红袍的年轻人,他背着一袋标枪,每一声呼喊就投掷出一支,自己的手下纷纷应声落马。 “这是雅典人的军队。”潘梅尼斯大声呵斥着,让自己的队伍回撤,整理好阵型。从敌人盾牌上的纹章来看,他们无疑来自雅典。披着红袍的小将掷出了最后一杆标枪,便抽出手中的剑,近距离斩杀落马的骑兵。 色萨利的骑兵一时陷入混乱,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集合在一起,潘梅尼斯的底比斯圣队此刻及时赶来,在雅典人的队伍中打开了一个缺口。色萨利人与底比斯圣队会合在一起,反过身来与雅典骑兵厮杀在一起。 潘梅尼斯看到,雅典人的骑兵人数并不多。他高举武器,大声呼喝:“冲上去!包围他们!”底比斯人全军压上,一时将雅典的骑兵逼退到城门前。 潘梅尼斯两眼放光,他紧盯着那个穿着红袍的年轻雅典人。在他注意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击杀了十余名自己的手下,鲜血溅在他的头上、脸上,让他英俊硬朗的面容变得十分可怖。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只见他随手挥砍着两旁的敌人,接着拔起了一支插在尸体上的长矛。潘梅尼斯刚刚提起警惕,就感到眼前红光一闪,那一团火红色的影子裹挟着风声向自己扑来。 “当——”潘梅尼斯的盾牌挡住了对方长矛的一击,便碎成两块。而下一刻,一剑斜着劈来。潘梅尼斯抬起武器格挡过去,两剑相撞,他感到手心被震得发烫。 “真是个厉害的勇士。”潘梅尼斯心中凛然,他知道单凭格斗,自己绝非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对手。也许在三十年前,自己还可以与他较量一番,但岁月的刀剑已经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 格里鲁一击不中,拨马便走。他的剑斩杀了几个人,锋刃出现了几丝裂痕。此刻,他倒拖着长矛,转身拉开与潘梅尼斯的距离,接着一矛掷出。 一声长嘶,潘梅尼斯的坐骑的脖子上中了一矛。那高大的战马惨叫着倒在地上,将背上的潘梅尼斯摔下。经验丰富的指挥官顺势一滚,总算没有被那牲畜压在身下。但格里鲁的马蹄再次靠近了他。 又是一剑。雪亮的锋刃带着血腥劈开空气,直直地刺向潘梅尼斯。一个底比斯圣队的成员用盾牌挡住了剑刃,身体却被格里鲁的马蹄踢中,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潘梅尼斯再次翻滚出一步,纵身跃起,他拾起了那名战士的长枪,朝着马上的红色身影直直刺去! 格里鲁没有躲闪,他的左手前伸,一把抓住了枪杆。巨大的力量通过木杆传到潘梅尼斯的手里,让他瞬间脱手了。枪杆落在地上,弯曲变形,随之横扫过来,伴随着扬起的沙土砸向他的面门。 潘梅尼斯用尽全力侧过头去,枪杆重重地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平着直飞出去,跌落在泥泞的地上。他感觉一侧的手臂失去了知觉,肩头传来剧痛,应该是已经脱臼了。 红色的阴影仍然在向他逼近,不过,几名底比斯士兵竖立起长枪逼住了对方的马匹。格里鲁看到无法快速结束战斗,便不再恋战,砍断了一条长矛的枪杆便朝侧向狂奔而出。 “抓住他!杀了他!”潘梅尼斯从心底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适才的某一刻,他看到了冥府的大门在向他敞开。裹着红色的骑士在他的眼里,如同塔尔塔罗斯的使者,他走过之处便带来死亡! 一声号角传来。紧接着是回响在战场上的话语声:“底比斯人,你们的主将已经战死了,投降吧!”那声音仿佛雷鸣,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被扶起的潘梅尼斯刚想上马,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在斯巴达城,就是这个声音,那个呼风唤雨的智术师! “不好!”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大声呼喊着,“快撤!快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结盟者 潘梅尼斯的指令刚刚下达,一队骑兵就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他们迅速地排开阵势,向底比斯军队发动了一次冲锋。底比斯人两面受敌,很快处于劣势。 潘梅尼斯被人扶着爬上了战马,他的一只手始终低垂着。在马上,他一直避免移动肩膀,尽量不让人发现他受了重伤。以他为中心,底比斯圣队的勇士们围成一个方阵,向着敌人薄弱的一侧突围。 但格里鲁又杀了过来。他的红袍更加鲜艳,精神也更加亢奋。他的马换了一匹,长矛和剑也不是原来的,但他的动作依旧敏捷凶狠,一经出现就击倒了两名圣队的士兵。 潘梅尼斯感觉到一阵眩晕:可怕的战士,突如其来的援军,城中不知根底的智术师,这三者的结合对他的先头部队来说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他看到,色萨利人的建制已经完全被打散,只有底比斯圣队可以保持坚强的意志,但他们的人数也在不断减少。 “咚、咚、咚。”一阵战鼓声传来,无数黑影出现在曼蒂尼亚南方的地平线上。格里鲁远远地看到那些军队,虚晃一剑便冲出了敌阵。 “是将军!”潘梅尼斯看到了最前方的战士们手中那超出一般规格的长枪,以及他们盾牌上的梅花形纹章。那是底比斯人的标志。伊巴密浓达率领的大军终于到达了战场。 格里鲁和他的战友们并不恋战,他们收拢队伍和侧翼的援军集结在一起。他们现在成了人数劣势的一方,而且刚才的战斗并非毫无损失。 色费索多罗出现在部队正前方,他的盔甲干净整齐,身上更是连一个血点都没有。他在雅典骑兵队伍前高举起左手,大声喊道:“雅典人,敌人的进攻已经失败,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全体向后!” 他说着便催马向着曼蒂尼亚西北方冲去,雅典的骑兵跟着他急速撤出战场。底比斯的前哨部队正要追赶,却听到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喊杀声。 西南方向,大队人马向着曼蒂尼亚冲来。他们举着漆着朱红色的盾牌,上面画着大大的“拉姆达”字母。这是斯巴达人的军队。在他们的旁边行进的,是埃利斯人的弓箭手。 率领这支队伍的正是斯巴达王阿尔克西劳二世,他的头上没有戴那顶黄金的头冠,而是戴着与斯巴达重步兵一样的朱红色羽毛装饰的头盔。他的前额被包的严严实实,看不出上次受伤的痕迹。 伊巴密浓达没有轻举妄动,他看得出这只队伍集合了两个城邦最强的战力,而自己的先锋受挫,已经影响了士气。他默默地将队伍后撤,让开了通往曼蒂尼亚的大路。 就这样,伊巴密浓达在曼蒂尼亚东南方驻军。斯巴达人进入了城市,并将一部分军队安置在曼蒂尼亚下城区的田野里。只有雅典人拒绝进入城邦,他们坚持在西北方安营扎寨,只是向曼蒂尼亚城邦索要了补给。 战争的双方陷入了暂时的平静之中。伊巴密浓达提出交换阵亡将士的遗体,雅典人同意了。 色费索多罗和格里鲁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不远处端坐在马上的伊巴密浓达。格里鲁发现,这位声名显赫的百战名将似乎有些苍老,虽然算起来他还不到六十岁。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有些蜷曲,颜色变得花白,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 “一只老了的狮子仍然是狮子。”色费索多罗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虽然要是单独格斗,他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但论起行军作战,我们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格里鲁点了点头,他对伊巴密浓达充满了尊重,同时存在的,还有好奇。现在,这位统帅提马走到二人不远处,用洪亮的声音向他们说道: “维奥蒂亚、阿卡迪亚联盟的统帅,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向雅典的统帅致意!” “向你致意!统帅!”色费索多罗向前跨了一步,“不过我不是雅典人的统帅,只是这一小队骑兵的首领。” 伊巴密浓达看着眼前的这个有些瘦削的小个子骑兵,他带领的队伍大概只有百人。他越过了色费索多罗的头顶,看向身披红袍的格里鲁,这时他的袍服还没有来得及更换,沾着斑驳血迹的部分,已经成为黑色。 “你们是勇敢的战士!”伊巴密浓达大度地称赞着,“勇敢的战士应该魂归故里!” “底比斯人也是如此!”看到两军的士兵将阵亡者的遗体抬到中间,色费索多罗露出牙齿笑了起来,“将军,希望我们将来不会在战场上重逢。” “我倒想当面领教你们的战术。”伊巴密浓达严肃地答道,“雅典人,不要令我失望。” …… 波达洛斯喜忧参半。一方面,他为盟军的及时赶来而欣喜,另一方面,则是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与曼蒂尼亚在盟友心中的地位。此时,阿尔克西劳二世大大咧咧地坐在正中的位置,他摘掉了头盔,露出了额头上一道可怖的伤痕。 他的身边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人,看他的相貌不像拉卡代蒙人,倒有着科林斯人的高鼻梁。叙拉古的狄翁,他听到人们这样称呼他,同时也从他的言谈中了解到这就是那位叙拉古僭主的舅舅,现在的流亡者。 被称为“占卜师”的青年吟游诗人坐在另一侧,他毫无礼数,肆意着吃着桌上的食物。阿尔克西劳对他不以为意,狄翁倒是对他礼遇有加。他还是穿着那件有些破旧的亚麻布长袍,一双赤脚随意地踩在椅子上。他吃掉了桌上的一只烤鸡,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又把一大杯酒灌进嘴里。 坐在他们下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他们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沉默冷静,相比那位“占卜师”,波达洛斯觉得这才是年轻人应有的样子。此时,那个个子较小的年轻人正高举酒杯,向着阿尔克西劳二世吟诵着一段有名的祝酒词。阿尔克西劳听着,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波达洛斯觉得自己成为了现场中多余的人。他又想到了“占卜师”讲述的那个故事,也许自己和曼蒂尼亚一样,都是神明手中的小小玩物,只不过是强大城邦斗争中的棋子。即使偶然捡到了神制造的圣物,也难免被处死的命运——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当那位叫做色费索多罗的演讲家开始他的第二段颂词的时候,波达洛斯已经有些喝醉了。他朦朦胧胧地听到有士兵进入大厅,向色费索多罗身边的高大青年低声说了些什么。高大青年眉头略微一紧,轻轻拉了一下色费索多罗的衣角,后者停止了歌唱,转头与他交谈起来。 “哈哈!”雅典人发出了一声大笑,“尊敬的国王,亲爱的盟友们,好消息啊!” 酒至半酣的人们都望向他,只听到色费索多罗说道:“雅典的大军已经到达城外!领队的将军是我们的骑兵队长安提丰。” “安提丰?”狄翁眼前一亮,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腰杆挺直了一些。 阿尔克西劳二世则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雅典人!你们的主将好大的架子!难道他不应该亲自来与我会谈吗?” “我想队长他很快就会到来。”色费索多罗答道,“毕竟,他身担重任,必须事无巨细地安排好所有人。” “那我们等等他吧,趁酒还没有喝完!”阿尔克西劳又喝下了一杯酒,却发现酒瓶里已经空了,“曼蒂尼亚人,你们的酒瓶上有两个洞吗?” 侍者连忙送上好酒,阿尔克西劳却不依不饶地嚷嚷起来:“雅典人,我还没有跟你们算账!当我带领大军到达战场的时候,你们刚好在临阵脱逃!” “那不是临阵脱逃。”格里鲁突然说话了,“陛下,我们的战术目的已经达到,应该合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哈!”阿尔克西劳揉了揉眼睛,“我看你很眼熟,不是吗,小子?你在我的队伍里挨过鞭子吗?” “正是。不过我挨得是督导官的鞭子,而不是你的。”格里鲁凛然说道,“我离开斯巴达的时候,您正在出征中,而我还不到参军的年龄。” “色诺芬之子格里鲁。”阿尔克西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让我想到一个熟悉的人。原来我没有想错,你就是那个人的儿子。” 格里鲁没有说话,他平静地看着对方。只听阿尔克西劳长叹了一声:“斯奇卢斯(Scillus)沦陷的那天,我以为色诺芬死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全家逃到了科林斯。” “不,我的母亲死在了那里。”格里鲁沉声说道,“所以,并非是全家。” “听我说,孩子。我很爱你的父亲,也同样爱你。”阿尔克西劳说道,“如果我们当时做好防范,那里是不会被埃利斯人攻破的。哎,我说这些干什么呢!现在连埃利斯人都成了我们的盟友,他们还好好地呆在我的军营里!” “埃利斯人只是奉命行事,那场战争中,真正的统帅是底比斯人。”格里鲁说道,“是伊巴密浓达。” “说的对!是伊巴密浓达!”阿尔克西劳咬牙切齿地说道,“在留克特拉,在斯奇卢斯,在斯巴达,一直是这个伊巴密浓达!” “所以,面对伊巴密浓达的时候,我永远不会临阵脱逃。”格里鲁直视前方,语气异常坚定,“我会让他也尝到失败的滋味,让他付出难忘的代价!” “好!我相信你,孩子!”阿尔克西劳站了起来,举起一杯酒,却因为酒劲一下子上头,立足不稳,酒也洒出去一些。他看着格里鲁大声说道,“为了你的父亲,干杯!希望你证明自己不愧为你父亲的儿子!” 格里鲁岿然不动,他举起杯子,翻倒过来,清水全部流到地上。“我在军队中绝不饮酒。”格里鲁说道,“如果没记错,这是你的规定。” “哈!哈!”阿尔克西劳仰头大笑着,“这是吕库古的律法吗?该死!我竟然不记得了?”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紧盯着格里鲁,“听着,小子。斯巴达人在战场上可以饮酒,饮酒是为了更好的杀敌。这是我的规定。”他定定看着格里鲁手中的杯子,“现在,倒满一杯酒,喝了它。这是命令!” 格里鲁陷入了沉默,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把手伸出,抓向一旁的酒瓶,却抓了个空。色费索多罗率先拿起了酒瓶,嬉笑着说道: “尊敬的斯巴达王啊,现在格里鲁已经不是您军队里的一分子,相反,他是我的手下,是雅典骑兵队的一员。” “哦?”阿尔克西劳这才正眼看了一下这位小个子军官,他眯着眼睛,斜视着对方,“所以呢?” “他的直接长官是我,所以应该听我的命令。”色费索多罗说得冠冕堂皇,“在战场上只听从自己长官的命令,这也是斯巴达的律法,没错吧?” “我以为在这个战场上,只有我是唯一的长官。”阿尔克西劳缓缓地把酒杯放下,却没有坐回座位,“看来雅典人不这么想?” “雅典人愿意为盟友的胜利贡献自己的力量。”色费索多罗友善地微笑着,“一切都是为了联盟的胜利,而不是为了某个人的私欲。” “看来雅典人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斯巴达王的面色阴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上一次他们被拉卡代蒙人攻破城邦的时候,是我回绝了底比斯人的建议,保留了雅典卫城。”他望着两个人,发出低沉的声音,“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哈哈哈——”欢快的笑声打破了现场的压抑,“占卜师”阿里斯坦德一脚踢开了面前的椅子,歪歪斜斜地走过来: “陛下,我们不如来商量一下……嗝……这个计划吧!哈哈哈——雅典卫城!”他一把拉住了阿尔克西劳的衣袖,“不如把这设定为下一个目标?” 阿尔克西劳身体一晃,甩开了对方的拉扯:“不要以为你用神奇的手段治愈了我的伤势,我就会成为你的奴隶!”他一把推开“占卜师”,“做你擅长的事情,不要插手我的作战计划!” “啊!”一直沉默狄翁突然站起,他向着门口的方向张开双臂,面露喜色地说道,“安提丰!你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间歇期 安提丰披挂整齐地走进大厅,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众人一时缓过神来,看向门口。显然,大厅中的场景让他出乎意料,所以在门口停了一下。 “安提丰!”狄翁此时已经欣喜地走上前,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真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他拉着安提丰走向众人,高声宣布着:“朋友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菲力兰博斯之子安提丰,也是我老师的弟弟!” 众人这才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位五十岁左右的粗壮汉子,他皮肤并不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贵族。但毫无疑问,他是那位着名哲学家的兄弟,这一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轻视他。连阿尔克西劳也停止发脾气,重新正色坐回原位。 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让安提丰有些不自在,他尴尬地向四周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阿尔克西劳大手一挥,让人把一张椅子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这样,安提丰就坐在了狄翁的对面,“占卜师”阿里斯坦德的旁边。 年轻的“占卜师”收起了满不在乎的神态,有些好奇地偷看这位雅典人。只见他坐着十分拘谨,与阿尔克西劳对话时也是有一句答一句,看起来过于木讷和腼腆了。 在通报完基本的军情后,狄翁才笑着插话:“现在总算轮到我了,我的老师现在怎么样?” “柏拉图很好。”安提丰笑了笑,说道,“我离开厄琉息斯时,和他见了一面。他告诉我,不用太担心这场战役。” “哈哈!那就好。”阿尔克西劳二世听到这话,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位哲学家的故事,不过还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建议。” “他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一样,都对斯巴达赞誉有加。”安提丰小心地回答道,“至于更多的,您可以写信去问他。而相比哲学,我更喜欢马。” “那你和我一样,哈哈哈!”阿尔克西劳拍着椅子扶手大笑着,“雅典人安提丰,我很喜欢你,你和我见过的其他雅典人都不一样。你很坦诚!是个很好的盟友!” 众人也跟着鼓掌大笑起来,阿里斯坦德这时紧接着问道:“柏拉图为什么说我们不用担心这场战役呢?难道他已经预见到我们必然取胜?” “你不是一个占卜师吗?为什么要问别人的意见?”阿尔克西劳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兵强马壮,战斗经验丰富,取胜不是自然的嘛!” “关于这一点,柏拉图并没有说清楚。”安提丰依旧一板一眼,“他告诉我需要注意的只有伊巴密浓达一个人,牵制住他,我们就接近了胜利。” “他和我想的一样。”阿尔克西劳赞同地点头,“只要消灭了伊巴密浓达,我们就成功了一大半。” “可我们要如何干掉他呢?”阿里斯坦德歪了歪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我们总是需要一个计划的。” 阿尔克西劳这次没有反驳他,毕竟他头上的伤疤还在提醒着他,伊巴密浓达是个多么可怕的对手。他转而向安提丰问道:“雅典这次会派多少步兵前来?” “这……”安提丰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在我接到的命令中,只包括了骑兵部队的调令。” “什么?”阿尔克西劳猛然直起身子,“你是说,雅典不会派步兵参战?” “当然不是!”坐在一侧的色费索多罗突然站起来,高声说道,“雅典的步兵正在向曼蒂尼亚行进。我收到了格里鲁的兄弟狄奥多罗的书信,他作为重步兵和大部队在一起。”他一边说一边摸索出一个纸卷,很自然地递给了格里鲁,“抱歉,战事紧急,这封信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格里鲁有些诧异地接过纸卷,他从来没听到自己的弟弟出发的消息。当他打开信纸时,才发现上面的字句根本不是狄奥多罗的笔迹。 他刚想抬头询问,却感觉到色费索多罗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背上,稍稍用力压了压。格里鲁虽然正直,但并不迟钝,他当即明白了这是色费索多罗的缓兵之计。 阿尔克西劳将信将疑地看着二人,他看出这两人在悄悄隐瞒什么,于是冷哼了一声:“我并不指望雅典人的步兵,只是想知道雅典的诚意。” “我想您已经接到了雅典战时执政官莫隆的亲笔信。”色费索多罗提醒道,“他在信中难道没有说明会派遣多少军队吗?” “哼哼,我可不敢确定他会不会食言。”阿尔克西劳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即使不算雅典的步兵,我们现在集结的军队也已经有两万人。我用这些士兵来打败底比斯人,绰绰有余。” “我们充分相信您这位百战名将指挥大军的能力。”色费索多罗躬身说道,“至于策略,我想我们可以充分利用智术师,比如这位‘占卜师’的技艺。我听说他在斯巴达城的守卫战中已经展示出了不俗的实力。” 阿里斯坦德一怔,他静静地看着这位说话的小个子演讲家,而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他眼中的愠怒一闪而过,而色费索多罗显然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阿里斯坦德咧开嘴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马拉松的色费索多罗,你的技艺也很出色,为什么不展示给我们呢?” “我的技艺对伊巴密浓达这样经验丰富的名将并不适用。”色费索多罗大方地承认道,“他是一位内心坚定、头脑清醒的将领,不会因为某些异常的幻觉就举止失措。” “说得好。”阿里斯坦德的面部仍然保持着微笑的样子,可是后牙一下子咬紧,这让他的表情有些狰狞,“我也有相同的困难。斯巴达的一战他们没有防备,我尚且不能得手,现在恐怕他们已经有了对付我技艺的手段。” “好了!”阿尔克西劳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早就知道,智术师靠不住!战场上的胜负,还是要靠战士一刀一剑的拼杀!你们只管在后方坐着,应付对方可能的智术师就好了!” “伊巴密浓达本人就是个杰出的智术师。”狄翁突然插话了,“虽然我不清楚他的技艺到底来源于何处,但如果在战场上,他施展了某种能力,我们也要准备好反制手段。” “这个你不用担心。”阿里斯坦德表情恢复了正常,“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哦?”色费索多罗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询问什么。 “斯巴达的重步兵负责正面进攻,雅典的骑兵在侧翼突击。”阿尔克西劳没有顾及两位智术师之间的纠缠,自顾自地说道,“底比斯人喜欢斜线列阵,左翼是他们人数最多的一侧,雅典的骑兵就负责攻击右边,让他们不能及时后撤,打穿他们,与正面的步兵合围左翼。” 众人听完都点了点头,骑兵与重步兵的结合战术,似乎只有这样才比较合理。阿尔克西劳对大家的态度很满意,他向着安提丰说道:“雅典人的任务很重要,如果你们不能刺穿底比斯人的防线,我们的战术就无法施行。” “我们必将全力以赴!”安提丰从座位上站起来,拳头击打在胸口上说道。 “那就这样吧!”阿尔克西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曼蒂尼亚的执政官一眼,这时,他才想起来有波达洛斯这个人存在,“波达洛斯,你和曼蒂尼亚人跟随我留在中军,作为最后的战力加入战场。” 他根本没有给曼蒂尼亚人说话的机会,就径直走出了大厅。他的手下跟着他鱼贯而出,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开。 狄翁终于找到机会走到安提丰近前,低声询问他有关雅典和学园的情况。色费索多罗则靠近了阿里斯坦德,他带着神秘的微笑,小声说道: “阿里斯泰德将军,您准备如何对付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呢?” “你在跟谁说话?我的名字是阿里斯坦德。”“占卜师”摇摇头,不动声色地说道,“马拉松的色费索多罗,不要试探我。反倒是应该我问你,你要耍什么花招?” “我的计划无需跟你交流。”色费索多罗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可以面见你的那位主人,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我无法答应你任何事。”阿里斯坦德后退了一步,“另外我要提醒你,在此时此地,你的智术并不好使。” “时隔两年,你变得谨慎了许多,也许过于谨慎了。”色费索多罗再次微笑起来,“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坚定地站在底比斯的对立面吗?” “你很喜欢让你的城邦加入战争吗?”阿里斯坦德反问道,“这场战争本就不应该开始,我所做的就是让它赶紧结束。” “这下我明白了。”色费索多罗合掌笑道,“那伊巴密浓达呢?他不值得你尊敬了吗?” “对神明的赐予不加理睬,任由它白白浪费,是最大的渎神。”阿里斯坦德恨恨地说道。 …… 潘梅尼斯一只手推开房门,他的另一只被胳膊白布紧紧地包住,又被夹板固定住了。医生为他装上了关节,但告诉他肩膀一时还不能活动,以防再次脱臼。 他走进房间,看到那里除了伊巴密浓达,还有两个人在场。伊奥莱达(Iolaidas)和达番图斯(Daphantus),他们带来了迈加洛波利斯的援军。 伊奥莱达抬头看到潘梅尼斯,不由得大笑道:“潘梅尼斯,你怎么被一个小毛孩打成这样!我听说你可吃了不少苦头!” 潘梅尼斯没有理他,他知道,伊奥莱达是伊巴密浓达在底比斯指定的继承人,也是派洛皮德死后他在城邦的主要盟友。 而达番图斯则更加沉稳,他有些担心地问道:“敌人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击败你的那个小子又是谁?” “那是个意外。”潘梅尼斯吐了一口气,“是我过于冒进,才让军队失去了秩序,被雅典人抓住了机会。这是我的责任。” “好了。”伊巴密浓达打断了他,把一张椅子拉开,让潘梅尼斯坐过去。看着潘梅尼斯倚靠着桌子坐下,伊巴密浓达继续说道,“我是主将,这当然是我的责任。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发现我们的情报被泄露了,雅典人和斯巴达人来得这么快,肯定是一早就掌握了我们军队的动向。” “我们的队伍里有间谍?”伊奥莱达急切地说,“让我们把他揪出来!” “这很困难。”伊巴密浓达并不支持他的提议,“再说,获得情报的方式也不只有间谍一种,敌人身后究竟有什么势力,我们还不太清楚。” “对了。斯巴达那边的智术师……”潘梅尼斯欲言又止,还好伊巴密浓达接上了他的话:“不必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他的办法。” 另外两个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不过出于对伊巴密浓达的绝对信任,他们也没有多问。伊巴密浓达对达番图斯说道:“你带着人去阿戈斯和帖该亚那边,和他们一起行动。必要的话,夺下他们的指挥权。” 达番图斯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无法对盟友保持完全的信任。这时,伊奥莱达对着潘梅尼斯说道:“我希望代替你统领圣队,你知道的,没有一个底比斯人愿意在只有一条胳膊能动的将军手下打仗。” 潘梅尼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颓然低下头,点了两下。 “你仍然是圣队的长官,只是这次在后方压阵。”伊巴密浓达安慰他,接着又转向伊奥莱达,“这场战役之后,我将向城邦提出辞呈,由你来担任城邦的将军。” “不!”听到这话的众人纷纷表示反对。但伊巴密浓达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说:“我年纪大了,常年的战斗生活让我疲惫,而我还有太多知识需要学习。”他拍了拍手边的革囊,“愈是年长,我愈加发现自己的无知,我想要将荣誉放在一边,回归爱智者的生活。” “将军,城邦需要你。”伊奥莱达还是忍不住劝道,“您不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是为了底比斯的利益。” “你们都可以比我做得更好。”伊巴密浓达笑着说道,“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战,而我们必须赢得胜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前奏曲 狄翁静静地坐在营帐中,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可是他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脚边扔着一张纸,上面有折皱的痕迹。他闷坐了一会儿,又捡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像是被专门的书记官誊抄过的: “狄奥尼索斯二世致狄翁, 因为你的背叛,我们在与迦太基的战争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作为国王的军事参谋和军队统率者,你应该负全部的责任。 然而,这个决定因为你的潜逃而无法实行,因此,以国王之名,我将剥夺你的全部财产,及不动产的权利,这是符合叙拉古全体公民利益与神圣律法的判决。 此外,国王的妹妹,狄奥尼索斯一世之女阿莱特已经郑重声明,断绝一切与城邦叛徒的亲属关系,她及其子女均在国王狄奥尼索斯二世保护之下。有赖国王之明鉴,特意恩赐阿莱特与叙拉古将军,国王的亲密朋友,提莫克拉底成婚。她个人的全部财产经由其意愿认可,均转移给她的丈夫。 出于仁慈与对母亲的尊重,国王将此事致书于你。然而叙拉古永远诅咒它的叛徒,愿诸神惩罚狄翁。” 狄翁的手一点点攥紧了,那张展平的纸草再次被抓成一团。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青筋跳动,快要撑破了自己的太阳穴。侮辱,巨大的侮辱!灭绝人性!他在心里怒吼着,面部可怕地扭曲着,他想杀人!杀死狄奥尼索斯,杀死提莫克拉底,还有菲利斯都,达摩克利斯,杀死每一个叙拉古宫廷的败类!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孤身一人在遥远的阿卡迪亚,在一片异邦人的营帐,打一场异邦人之间的战争。他看着营帐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却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那是阿莱特的眼睛。她的眼睛饱含着泪水与怨恨,怨恨着他的不辞而别,哀叹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还有他们的儿子,小希帕里诺,他才不满十岁,却要落入仇人之手。他将面临着怎样的伤害和侮辱?他能活下来吗? 他恨自己的姐姐,阿莉斯特玛契(Aristomache),正是她的娇惯与放任,才养出了这样暴虐的养子——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他恨自己的侄女,索福罗西尼,作为一个王后,她在自己的国王丈夫面前毫无话语权,竟然无法保全自己的姐妹。 他恨自己!正是自己的无能与怯弱,才让狄奥尼索斯二世为所欲为,最终酿成今天的惨剧! 桌上的蜡烛彻底熄灭了,狄翁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黑夜。 就在这可怕的安静之中,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狄翁的营帐里,他没有拿火把或是灯笼,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狄翁陡然回神,他迅速地拔出腰间的短剑,站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姿势。 “别紧张,是我。”来人的手上划出一道火光,点燃了另一只手上的蜡烛。阿里斯坦德仍然穿着亚麻布衣服,没有穿鞋,毫无声息地走近狄翁。 “你来做什么。”狄翁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他的情绪正在激动之中,丝毫不想与人交谈。 “来找你。”阿里斯坦德举起了烛火,照了照狄翁的脸,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将蜡烛放在桌上。但他手一抖,仿佛意外地将蜡烛碰倒,火焰点燃了桌上的信纸。 狄翁慌忙伸手,想要把火熄灭,把那张纸抢救下来。可是阿里斯坦德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起纸草,任由它在手上燃成了灰烬。 “你想死吗?”狄翁的语气冰冷,他的剑指向对方的咽喉,阿里斯坦德从狄翁的眼中看出他真的动了杀机。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阿里斯坦德用手轻轻地推开剑刃,把桌上的蜡烛扶起。他接着说道,“看来你需要我,和我们的帮助。” “你们?”狄翁一下子愣住了,他想起了那支金色的三叉戟,和那贯通天地的巨大身影。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咬着牙说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们再三帮助呢?” “不要妄自菲薄,狄翁。”阿里斯坦德将手笼罩在烛火上,他的手掌被映照出金色,“那一位在挑选合作者方面总是有着独特的眼光。” “我可以理解为你们在利用我吗?”狄翁缓缓地放下了剑。 “不如这么说,你被拣选了。”阿里斯坦德看向狄翁,“在古老的时代,神和人的合作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不管是伊阿宋还是忒修斯,他们不都是被神拣选的人吗?” “他们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狄翁冷冷地说,“你们要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也许这本来就是你想要做的。”阿里斯坦德笑了一下,“去雅典,把你的遭遇告诉柏拉图,并要求他为你主持公道。” “你们想要利用我对付柏拉图?”狄翁再次举起了剑,“我拒绝做任何对我老师不利的事情。” “不不,你误会了。我们对那位哲学家没有任何恶意。”阿里斯坦德连忙解释道,“我们只是希望得到柏拉图的帮助,但是不方便直接开口。而你本来就要去找他,不是吗?” “然后呢?”狄翁思考了一下说道,“然后你让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听从你老师的安排就好。”阿里斯坦德微笑着,“相信我,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任务了,它甚至不需要违背你任何一点意愿。” 狄翁沉默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但无论如何,他也看不出这对自己的老师有什么危害,因为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可以。但仅限于此。”他这样答道。 “很好,我们说定了,条件就只有这些。”阿里斯坦德松开手,火焰一下子跳了起来,“这里的事情完结之后就去雅典,时间紧迫,如果你还想报仇雪恨的话。” …… 雅典的西尼阿斯(Cineas)厌恶地跺了跺脚,他刚才踩进了一个泥坑,整个凉鞋都裹上了一层黄色的泥巴,连带着小腿也是。他愤愤地吩咐眼前的士兵:“狄奥多罗,去拿水瓶来,帮我冲下脚。” 色诺芬之子狄奥多罗不情愿地拿起了水罐,对着长官的脚倒下去,却招来了一声咒骂。“赫拉克勒斯啊!你连洗脚都不会吗?这样怎么冲得干净!”西尼阿斯随手用剑背拍在了狄奥多罗的肩膀上,“别跟我耍脾气,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在我的队伍里就要听我的!” “西尼阿斯,别难为他。”一个略微年长的将领走了过来,“我们要加快速度,才能在天黑前赶到曼蒂尼亚。” “迪米提乌斯(Demetrius),我们没有必要这么做。”西尼阿斯一扭头,“要我说,赶在战役的尾声再上战场,这样才能捡个大功。” “这可不是儿戏,我亲爱的弟弟。”迪米提乌斯一把揪住了西尼阿斯的衣领,把他的头正过来,眼睛盯住他说道,“伊巴密浓达是个难缠的对手,稍有不慎,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你明白吗!” “你是主将,你说了算。”西尼阿斯撇了撇嘴,“让安提丰那个呆鹅去打头阵吧,我们是步兵!步兵就要集体行动,方阵,方阵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那就管好你的方阵。”迪米提乌斯松开了手,“还有,不要随便打人!” “啰嗦!”西尼阿斯嘟囔了一句,看着站在一边的狄奥多罗,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没看够吗?哈迪斯!你是我的副官,不是我的主人,在前面带路,而不是跟在我身后,懂了吗?” “将军,我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狄奥多罗忍不住顶了一句嘴。 “而且是斯巴达的军事训练,是吗?好了!天杀的斯巴达人!如果不是莫隆一定要求,我才不会跟斯巴达人并肩作战。”西尼阿斯抓过水瓶灌了一口,“嘿,我跟你说,小子。如果你还是这副斯巴达人的模样,我就跟迪米提乌斯说,让你去打头阵。” “如果有必要,我愿意打头阵。”狄奥多罗不以为意,“冲锋在前是战士的荣耀。” “呸!”西尼阿斯把一口水吐在地上,“水里有虫子!天杀的斯巴达人,天杀的学园,怎么教育处来这种不通人话的东西!”他把水瓶丢在地上,径直向前走去。 …… 安提丰站在营帐外面,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会儿,虽然这里没有学园的水时计,不过太阳已经西斜。色费索多罗站在他旁边,有些心不在焉。他听到了声音,便抬头向远处望去。 一排排戴着金色头盔的士兵向他们走来,他们挎着白色的圆盾,上面绘着猫头鹰或者美杜莎的头,或者其他的作为所有者家徽的图案。他们的头盔上插着白色羽毛,身上的短袍则是蓝色。外面套着金色的铠甲。雅典的重步兵,终于到达战场。 安提丰走上前去,迎上了大步走来的雅典将军,他远远地高声问候:“向你致意,安提丰!你们看起来过得还算不错!” “向你致意!迪米提乌斯。”安提丰回答道,不过声音远没有对方洪亮。 “你看起来瘦了好多!比你的马还要瘦!”西尼阿斯走过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胸甲,“曼蒂尼亚人不给你们吃的吗?要是饿着肚子,我可没法上战场!” “西尼阿斯,你看起来比你的盾牌还要圆了许多!”色费索多罗马上接话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很难进入曼蒂尼亚的大门了,除非他们愿意给你在墙上开个洞。” “闭嘴吧,演讲家。”显然西尼阿斯和色费索多罗是死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想说服伊巴密浓达投降吗?恐怕伊索克拉底那老头真怀了这个心思,哈哈!” “你死的那天,我会为你献上一篇精彩的悼词,这就是我来这的目的。”色费索多罗微笑着说道。 西尼阿斯一时语塞,他翻了个白眼,愤愤地跟上了兄长的脚步。他身后的狄奥多罗也赶忙跟上他。 “狄奥多罗,你的哥哥很关心你。”色费索多罗对着匆匆走过的狄奥多罗说道。 “感谢您,为我转达向他的问候。”狄奥多罗没有停步,大声地喊了一句就跟着队伍离开了。 “无能的家伙们。”色费索多罗看着安提丰说道,“队长,您难道没有看出他们根本不愿在战场上出力吗?” “但他们是战友,和我们一样是雅典人。”安提丰低声说,“我们在战场上只有依靠彼此才能取胜……” “他们是莫隆的人,队长。”色费索多罗拦住了安提丰,“你不会还不清楚,他们对你,对柏拉图,都没有安什么好心吧?” “我知道,我知道。”安提丰一个劲儿地点头,“不过我跟他们没有冲突,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 “哎。你还是不明白,队长。”色费索多罗叹了一口气,“莫隆那个小圈子一直在攫取城邦的权力,他们想要成为僭主。” “不会的,公民大会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安提丰努力地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柏拉图也不会,你的老师,他们都不会允许的。” “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成为他们攻击柏拉图的工具。”色费索多罗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当然,我会尽全力保护您。这是我对老师和哲学家的承诺。” 安提丰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对兄长的安排一向不闻不问,更不会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轻视。 “所以,应该把他们调往阿尔克西劳那边,不是吗?”色费索多罗狡黠地一笑,“让那个老家伙去管管他们。” “这样……合适吗?”安提丰有些犹豫,“雅典的士兵还是应该集中在一起……” “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色费索多罗坚定地说道,“步兵就要集中,成方阵进攻,而骑兵要机动,不可能和他们搅合在一起。再说,阿尔克西劳对指挥大军团作战经验丰富,重步兵在他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会通知阿尔克西劳的。”安提丰转过身,向着营帐走去。 “大战,就要开始了。”色费索多罗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沉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斜线阵 晨星刚刚在东方隐去,天空渐渐泛起苍白。一列列士兵整齐地走上开阔的平原,他们盔甲鲜明,盾牌上画着底比斯的纹章。为了统一行动,阿戈斯和迈加洛波利斯的步兵也在盾牌上画了同样的花纹,这让维奥蒂亚和阿卡迪亚的同盟显得亲如一家。 伊奥莱达骑着马在队伍最前面,这是他第一次带领圣队作战,他心里兴奋而又紧张。底比斯圣队在过去的两场战役中损失不小,在修整过后,又从精锐骑兵中调配了一些作为补充。尽管如此,伊奥莱达仍旧觉得这支圣队与自己看到过的不太一样,或许,这是因为潘梅尼斯不在现场的缘故。 伊奥莱达向右侧看去,那里是伊巴密浓达的中军。他的令旗在风中飘扬,但没有发出指令的迹象。阿戈斯人的军队在他的另一侧,更加靠右的位置,达番图斯应该在那里带队,但是隔得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大军整齐地排列着阵型,当他们渐渐平静地时候,伊奥莱达看到曼蒂尼亚城门打开,一对对高举着长枪和盾牌的步兵鱼贯而出。在清晨的旷野中,他们组成一个个方阵,如果巨幅画卷上的色块。 红色是斯巴达人,他们的衣服和盾牌全部染成鲜红色,中间点缀着金色——那是他们的头盔;在他们旁边是蓝色战袍和白色盾牌的雅典人,他们的盾牌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仿佛把一群来自塔尔塔罗斯的怪物装点在了盾牌上。 曼蒂尼亚人则穿着阿卡迪亚人传统的黄色装束,他们人数较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组成一个方阵。雅典和斯巴达的联军背靠城墙,将军队延展开来,一直伸展到西北方向的山坡上。看起来,他们的人数接近三万人。 敌人又有援军!这是伊奥莱达的第一个判断。这说明自己的同盟在人数上已经趋于劣势。而且,他还没有看到对方的骑兵。说不定,他们就隐藏在山上。 咚、咚、咚。战鼓一声声响起,每一下都像敲在伊奥莱达的心上,让他的手心不觉冒出了汗。他不停地抬头,看向伊巴密浓达的令旗,但直到此时,命令还没有发出。 雅典人的号角率先吹响。他们的方阵开始缓缓前进,士兵们的脚步踏碎了草地上的青草,麦田里金黄的秸秆也纷纷倒下。 伊奥莱达看到令旗突然一动!他迅速传下命令:“全体准备!向东南处进发!” 底比斯人闻声陡然右转,他们如鱼鳞一般一层层地向后退去,直奔东南。那里是一片丘陵,而再向前就是帖该亚的地盘。 “底比斯人在干什么?”西尼阿斯将长枪插在地上,他身后的士兵也照做着,停在当场。他向敌人的后方张望了一下,那里影影绰绰,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装神弄鬼!”西尼阿斯有些愠怒,他根本不想被安排在先锋的位置,但阿尔克西劳二世的威严让他不敢拒绝,更何况,在此时,他的队伍两侧都是斯巴达人。如果他不按指令行事,恐怕随时会被友军置于死地。 “迪米提乌斯的队伍已经冲上去了。”看到兄长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始向敌人进逼过去,西尼阿斯将长枪举起,“加速,追上敌人!”他身后的雅典士兵也纷纷举起武器,散开阵型,小跑着向底比斯人退走的方向追去。 波达洛斯坐在马上,跟在阿尔克西劳二世的座驾身边。他忧心忡忡地问道:“陛下,底比斯人突然后撤,是否有什么阴谋?” “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有了援军,因此想要避战!”阿尔克西劳冷哼了一声,“让雅典人给他们来点颜色,然后,我们一齐上,像割麦子一样去收割他们。” 波达洛斯与阿卡迪亚联盟打过很多次交道,自然深知伊巴密浓达的厉害,他明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又不敢当面反驳阿尔克西劳的判断。他伸长了脖子,努力看着战场上的变化。 此时,雅典的先头部队已经跟上了底比斯人最后的队伍。令他惊讶的是,这支军队高举着鲜红的令旗:这是伊巴密浓达亲自率领的中军! “伊巴密浓达竟然亲自断后!”西尼阿斯感到心中的荣誉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如果生擒住伊巴密浓达,自己必将成为全希腊显赫的名将!自己的雕像将会摆在雅典市场中心,成为众人景仰的对象! 想到此处,他吆喝着让士兵们奋勇冲锋,努力朝着令旗招展处突进。而一侧的迪米提乌斯显然也有了相同的念头,雅典人的大队分散开来,试图将这支部队拦截围歼。 底比斯人的骑兵出动了。他们投掷出一排标枪,阻挡了雅典步兵前进的路线,接着,他们绕了个圈子,从侧面向雅典人发起冲击。 “向我收紧!组成方阵!”西尼阿斯高声喊叫着,分散的雅典士兵赶忙收缩阵型,重新结阵,预备对抗骑兵的冲锋。 然而,底比斯骑兵刚刚接触到雅典人长枪的攻击范围,便如游鱼一般滑开了。他们调转马头,迅速向大部队撤离的方向退去。 “原来是虚晃一枪。”西尼阿斯验证了心中的判断,“底比斯人真的怯战了!他们在逃跑!” 经过了骑兵的一次阻拦,伊巴密浓达的军队已经成功脱离了雅典人的追击。他们在丘陵地带的山脚下集结,开始重整队形,似乎要依山据守。他们围成一个个小方阵,把武器放在一边,仿佛要就地安营。 “这真是白费工夫。”西尼阿斯命令士兵向前继续推进,他扫视了一下迪米提乌斯的队伍。因为迪米提乌斯冲锋在前,已经成功截杀了一些底比斯人。此刻,他们士气高涨,在迪米提乌斯的鼓动下,高速冲向敌人占领的山脚。 “我们也跟上去。”阿尔克西劳二世发出了命令。红色的斯巴达战士如同一条火蛇蔓延开来,席卷着曼蒂尼亚前方的平原。他们的行进速度也如怒火燎原一般凶猛,很快赶上了雅典人,与他们形成一条战线。 “呸!天杀的斯巴达人!”西尼阿斯啐了一口,“拿我们当探路的石头,发现没有埋伏就来收割战利品!”他高声命令着手下的士兵,“快冲上去!冲锋!” 就在雅典和斯巴达联军冲锋之际,底比斯人的队形突然发生了变化。只见他们一个个跑到了自己摆放武器的位置,将武器拿起,而后伫立不动。一排又一排的士兵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当他们全部准备就绪,一条战线如同长蛇沿着山脚伸展开来。 阿尔克西劳在后方看得真切,底比斯人的战阵如同一只船桨,一面极窄,一面又极宽。虽然他们的人数不如己方,但这样的阵型让他们与自己的战线大致相当。 “斜线阵!”波达洛斯不禁叫出声来,他看到底比斯军队如蛇般将尾巴向后甩去,而蛇头则扑向冲在前方的雅典人。 “右翼后退,左翼进攻。”这是一条不需要传达的命令,也是每一个底比斯士兵牢记于心的口令。当他们到达指定位置时,一切的指令都无需传达,因为这实在太过于熟悉。在伊巴密浓达的调教下,这只军队如同一条完整的生命,自觉地完成着指挥官的任务。 阿戈斯人所在的右翼迅速后撤,他们配合弓箭手将追兵逼停。与此同时,伊巴密浓达所在的左翼急速向前,他本人也抛弃了马匹,和步兵一起并肩作战。随着他的剑在空中猛地落下,左翼的多列战队将比通常军队装备长出几尺的长枪架起,如同一辆战车般发起冲锋! 迪米提乌斯率先遭到了如林般枪阵的冲击。雅典人虽然装备了长枪,但比起底比斯人来说还要短了一些,站在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了一片。 “补上他们的缺口!”西尼阿斯此刻也丢掉了保存实力的想法,面对长枪方阵的突刺,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人数填补武器的不足。雅典人用血肉架起的盾墙抵御着枪阵的攻击,但底比斯的战列更多,在局部形成了优势。 斯巴达人加入了战团。他们装备着大盾和标枪,于是即刻组成了盾阵。无数标枪在底比斯人头顶飞过,直接穿过前排的士兵,将后排的持矛者贯穿在地。他们一排投出标枪之后,便后撤一步,接着第二排再次将标枪齐齐投出! 他们的第三轮齐射还没有开始,以底比斯圣队为主力的骑兵便斜刺里冲出。这次,他们不再收敛,直接在侧翼向斯巴达人发起了一次突袭。前排斯巴达勇士的大盾被战马的巨力撞飞,他们内脏被震裂,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接下来,这一队斯巴达士兵遭到了屠杀。马蹄在他们的头顶踩过,紧跟着的是长枪或者利剑的劈刺。失去大盾保护的步兵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骑兵们收割着,如同麦子一般倒下。 经验丰富的斯巴达战士组成了四面盾阵,他们将几个方阵合并在一起,将枪兵保护在盾墙后面,中央的投射手向骑兵投出标枪和石头。底比斯的枪阵和他们钉在一起,他们不得不两面作战。 西尼阿斯根本无心顾及斯巴达人的损伤,因为雅典人的前锋与底比斯左翼也已经如斗牛般顶撞在一起。他看到在敌人的军阵正中,是一个戴着装饰了红色羽毛头盔的凶悍战士,他的手中挥舞着剑,在枪林的间隙中斩杀着敌人。“那就是伊巴密浓达!”他的胸口升腾出了一口恶气,“只要杀了他,战争就结束了!” 在他产生这个想法之际,却看到兄长迪米提乌斯与十几个雅典精锐步兵结成的小组已经向着伊巴密浓达冲杀了过去。他们确实是以一敌众的好手,他们灵活地从长枪的底下钻过去,一剑刺在枪兵的肋部,接着顺势前冲,将后排的剑兵砍翻在地。雅典人顺着这个缺口涌入底比斯的阵中,两军再次绞杀在一起。 迪米提乌斯双手倒提着枪柄。他的长枪早已折段,索性将带着钉头的枪柄挥舞起来,几名敌人被击倒在地。他的勇气激励了周围的战友,他们将迪米提乌斯围在正中,如一枚箭头向阵中的主将杀去。 伊巴密浓达也发现了敌人的领导者。他的亲兵簇拥着他向迪米提乌斯的方向移动过来。迪米提乌斯看到自己的目标就在眼前,不由分说,举起枪柄朝着对方当头劈下! 他认定对方一定会闪避,他特意为这杆多律枪(Dory)增加了配重,为的就是在枪头折断时可以把枪柄当作钉锤攻击。钉锤带着风声砸向对方的头盔,却没有预想中让对方落得脑浆迸裂的下场。伊巴密浓达左手举盾,巧妙地从侧面击向钉锤,光滑的圆盾一下子卸掉了钉头的力道,让它滑向了一边。 迪米提乌斯急忙收回武器,可以伊巴密浓达的短剑已经向着自己的胸口刺来。他狼狈地向后猛退,却发现在混战之中,人群拥挤在一起,让他根本没有退路。 他尽力向侧面闪避,剑尖沿着他胸甲的缝隙掠过,在他的肋下划出一条血痕。迪米提乌斯并不在意,而是将枪柄横扫,直直击向伊巴密浓达的胸口。 伊巴密浓达并没有直接阻挡砸来的钉头,他身体稍稍一侧,用悬挂在他的手腕上的盾牌护住了要害。他的剑则沿着枪杆向前滑去,朝着枪杆的中间部位用力一挑。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到迪米提乌斯的手里,他没有想到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竟然还保持着如此的膂力。而钉锤的配重让它失去了平衡,猛地朝天上飞去。 武器脱手的瞬间,迪米提乌斯的手向腰间摸去,他的西弗斯短剑(Xiphos)就挂在腰带上。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摸到。不知是刚才的奔跑还是混战让他的剑遗失了,总之,他已经手无寸铁。 西尼阿斯刚刚躲开了敌人的一次攻击,下一刻就看到钉锤飞起的场景。他看到了兄长与伊巴密浓达的对决,便拼命地挤向两人所在的地方,可是在他的前方,十二排长枪手组成的方阵等待着他。 他无奈地举起了长枪,这是他从地上捡来的武器。从长度来看,这是底比斯人的装备。他朝着对面的长枪手用力刺出,枪刃刺入肌肤,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击命中,西尼阿斯不敢怠慢,再次刺向对方阵中因士兵倒下而出现的缺口。两个底比斯人的长枪也向他刺来,但是被他身边的卫兵挡住了。他的第二击再次命中,却发现长枪无法收回,它被敌人的骨头卡住了。 西尼阿斯丢弃了长枪,拔出自己的短剑。他砍断了一根刺过来的长枪,侧身抓住枪杆将敌人推出好远。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有些来自敌人,有些则是自己的。他的右手被刚才那一枪的锋刃划了一道口子,只是撕下一块衣襟简单裹了几下。不过,手上的阵痛反而激发了他嗜血的本性,他捡起一面战友掉落的盾牌,朝着前方的敌人直直地撞过去,两人的盾牌相撞的刹那,他手中的短剑已经刺入了对方的小腹。 当他再次站起身,努力抬头张望时,却发现已经看不到迪米提乌斯的身影了。 “啊啊啊——”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疯了一般地向敌人冲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轻骑兵 安提丰紧张地将手按在马背上,他手心的汗水沿着马的脖子流淌下来,让坐骑发出不满的呼呼声。底比斯人后撤的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战术计划失败了。 本来他们埋伏在曼蒂尼亚西北侧山坡上的树林中,只等两方在平原对阵,就择机杀出,冲击底比斯军队薄弱的右翼。但伊巴密浓达的后撤使得底比斯人背山列阵,雅典骑兵必须穿过整个一片平坦的草地,才能到达对方的右翼。这让骑兵奇袭的效果大大减弱了。 当看到底比斯人的阵列如三列桨战舰一般破开联军的战线,将雅典和斯巴达人反推回来的时候,安提丰再也无法安心等待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色费索多罗,一挥手下达了命令: “全军随我冲锋!” 五百匹战马从山坡奔腾而来,卷起一片烟尘。他们不再隐蔽,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扑向战场。他们朝着阿卡迪亚联军的右翼袭来,阿卡迪亚人和阿戈斯人呆在后方,正在预备着投入战场。 首先发现这支骑兵的是伊奥莱达率领的圣队。他们一时无法啃下斯巴达方阵这块硬骨头,便调转方向朝着雅典人的骑兵拦截过来。安提丰一马当先,他的骑枪击中了对方一个骑手的战马,那牲畜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把骑兵掀翻在地上。 他的骑术精湛,人和马如同合为一体。骑枪夹在他的腋下不断探出,每一击都会给敌人造成不少麻烦。 底比斯圣队也不示弱,他们开始排成线列阵,准备对雅典骑兵发动一齐冲锋。色费索多罗抽出背后的标枪,朝着敌人的首领投射出去。但对方催动马匹,标枪投空了。 “嗖——”又一支标枪的破风声响起,伊奥莱达的战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的主人从马头出翻滚而下。他经验丰富,赶紧一个滚翻躲开了后面的攻击,接着跳起身来,有卫士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 格里鲁收回掷出标枪的右手,再次抽出一支。他的眼神早已锁定了对方的首领,尽管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头盔已经显示了他的身份。现在他正气急败坏地发出冲锋的口令,他身边的骑兵纷纷加快的速度。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色萨利骑兵倒下马来,他们的胸前各自中了一支标枪。雅典人开始向冲锋的战马投掷,但底比斯的精锐顶住标枪的阵雨,冲到了敌人面前。 肉搏开始了。安提丰被色费索多罗强行带到了后排,他认为现在形势不明,主将陷阵实在过于冒险。与此同时,他也留在了后方,不时朝着对面的敌人投出标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格里鲁如狮子一般冲入敌军之中。他的长枪如一条蟒蛇般左拨右打,几个底比斯人被打下马来,然后被枪刃当胸穿透。 发现他厉害的敌人开始向他围拢过来,却正中格里鲁的下怀。他一手持枪,一手拔出了佩剑。一只向他袭来的长枪被他用剑隔开,紧接着顺着对方的枪杆一枪刺出,敌人惨叫一声跌下了战马。 格里鲁精神抖擞,他枪剑合一,左突右击,底比斯人不断地增加着对他拦阻的人数,却还是不能拦住他冲击的气势。伊奥莱达亲自催马上前,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战马就是死于此人之手,因此更加满怀愤怒。他高高举起佩剑,砍向格里鲁用枪的手腕。格里鲁则用另一只手的剑格挡了一下,两人的战马嘶鸣,交错而过。 伊奥莱达知道自己遇上了敌手,但他毫不畏惧,反而隐隐感到血脉喷张的兴奋。对面的年轻人无疑是雅典骑兵中的佼佼者,一旦将他除掉,雅典人必将不战自溃。 想到此处,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再次围拢过来,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向格里鲁发动了进攻。安提丰见状大惊:“我们要去支援他!” “不要担心。”色费索多罗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对此早有安排。”只见格里鲁身形一闪,对他的攻击完全刺空,他回身连出两招,又有两名敌人被击落马上。 “你的安排?”安提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让敌人攻击不到他,这是如何做到的?” “队长,您听柏拉图说起过修辞术的核心是什么吗?”色费索多罗突然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见安提丰疑惑地摇头,他微笑着说道: “修辞的核心,是操纵人的感觉。”他指着冲杀在前的格里鲁,“我在他的身上施加了幻术,你现在看到的他,其实只是他的影子。” “那他本人呢?” “在他影子的后面。”色费索多罗话音刚落,格里鲁的剑再次击中了一个色萨利人的马背,安提丰猛然发现,在他眼中,格里鲁的手并没有抓住剑柄,而是抓在剑身中间的部分。 “这个幻术所需要的东西很少,只是如同为他罩上了一层帷幕。”色费索多罗呲着牙笑起来,“可是敌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总是先去攻击幕布。” “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所有的战士都施加这样一层幻术呢?”安提丰突然说道,“这样我们一定能取得胜利。” 色费索多罗哑然失笑:“可敬的队长,您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可不要说我有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维持这样大规模的幻术,单就施加的对象而言,如果不是能够在瞬息之间抓住对方的破绽的高手,这点误导根本没有意义。” 安提丰默然点头,确实,如果不是格里鲁这样出色的战士,对方一击不中,也无非多一次攻击而已,而且说不定,这种掩盖下一刻就会暴露了。但这种智术用在格里鲁身上可谓如虎添翼,他可以快速利用对方的失误反击对手,从而直接致对方于死地。 底比斯人显然没有料到格里鲁身上隐藏着如此的秘密,他们只把他当成战神护佑的英勇战士,有着超乎常人的机警与敏捷。随着格里鲁大杀四方,底比斯人的中军开始骚动,显然,伊巴密浓达需要派出一支部队来接应伊奥莱达,挡住雅典骑兵的去路。 底比斯人的阵型发生了变化,在左翼与联军重步兵对抗的十二列步兵保持不动,而中间与右翼的阵列开始向前,并朝着左翼席卷过来。看起来,他们想要包围住斯巴达人。与此同时,一个方阵朝着混战的骑兵快速移动着,他们装备着底比斯标志性的长枪,如林密布着指向雅典人的坐骑。 在缺少护甲的情况下,枪阵是对骑兵的巨大威胁。雅典的轻骑兵大多只着胸甲,大腿露在外面。即使他们可以保护下肢和腹部不受攻击,可战马仍然会受到伤害。 格里鲁俨然成为了这支骑兵的领袖,他带着一队骑兵向外围冲去,绕向长枪兵的侧面。安提丰则自己引导另一半骑兵向后撤去,他们行进如风,让步兵方阵无法追赶上。 格里鲁的队伍转眼间再次归来,他们从侧向插入枪阵之中,突袭了部分还没来得及转身架起长枪的士兵。等后排的枪兵做好准备,他们又急速退去。如此再三,骑兵的骚扰让这对步兵减员不少,而且对于这种战术无计可施。 安提丰调动自己的队伍在另一侧突进。他让骑兵们全部换上骑枪,马匹加速携带的冲击力会让任何接触到枪头的敌人瞬间丧命。他在方阵侧翼冲击了三次,让底比斯人留下了不少尸体。 伊奥莱达再也不愿坚持,他开始整合队伍,向大部队所在的方向撤去。底比斯枪阵也渐渐散开队形,他们倒拖着长枪,快速地后退。而格里鲁和安提丰合兵一处,对他们展开了追击。 追击很快演变成了屠杀。失去阵型的步兵在骑兵面前不堪一击,底比斯人如退潮的海浪一般亡命狂奔,不断地丢下受伤的战友。雅典人不管那些伤员是否有投降的打算,只是纵马从他们身上踏过。他们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冲击底比斯人的阵线。 伊巴密浓达指挥身前的士兵维持着十二列的阵势。他已经注意到了拦截部队的溃败,于是留下自己的令旗,只带领近卫向着败退的骑兵移动过来。伊奥莱达希望在部队溃散前与伊巴密浓达合兵,于是奋力地向中军奔去。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身体在马上一震,胸口感到了一阵窒息。他低下头只发现一个枪尖从胸前冒出,在头脑还未理解这一切之前,他已经眼前一黑,从马背上倒着跌落在地。 主将的阵亡意味着部队的彻底崩溃。底比斯圣队的精锐也无法阻止骑兵队的涣散了,伊巴密浓达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命令自己的士兵加紧了步伐。 格里鲁在伊巴密浓达的军阵到达之前就勒马停下,雅典骑兵跟着驻足,开始重整队伍。安提丰和色费索多罗与他们会合在一起,大队骑兵缓缓地朝着右侧移动。 “他们在干什么?”远眺战场的波达洛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哼,他们想引诱伊巴密浓达主动出击。”阿尔克西劳紧盯着战场的局势变化,“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部分,雅典人之中果然有精通战术的人啊。” 他的大手一挥,向着波达洛斯传下命令:“我们出发,全体压上去!” 曼蒂尼亚人的轻步兵与阿尔克西劳的卫队加入战场。以阿尔克西劳为中心,士兵们排成一条战线,朝着伊巴密浓达的位置冲来。阿尔克西劳身先士卒,他手持自己的战矛,大步走在队伍前方,波达洛斯持盾在他的身侧。 阿尔克西劳的目的十分明确:将伊巴密浓达与他的大队隔开,一旦他被雅典骑兵吸引离开阵线,就从后侧插入,将他们包围。此时,所有人都奔跑起来,他们的没有装备长枪,而是携带着弓箭和标枪。当他们看清底比斯人的阵线时,立即发起了一轮攒射。但由于距离太远,视线很差,并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少伤害。 伊巴密浓达果然离开了阵线,他看到伊奥莱达落马的瞬间,便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卫队直扑过去,色萨利骑兵在他的身后重新集结。这一次,他放弃了步兵方阵,而是一人突前,直奔雅典骑兵的大队! “成了!”阿尔克西劳不再犹豫,他命令士兵飞奔起来。与此同时,阿戈斯人在达番图斯的带领下也开始前移,随时准备着接应伊巴密浓达。 伊巴密浓达的战马如风疾驰,他看到远处快速推进的阿尔克西劳本阵,知道对方已经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上了棋盘。他的双眼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尔克西劳举矛奔跑的身影。他再次催动坐骑,用更快的速度冲向前方。 安提丰面色凝重地看着伊巴密浓达的冲锋,他不敢小觑这位百战名将的孤注一掷,立刻让手下的骑兵排成菱形队列。然而,伊巴密浓达的身影在即将接触到他们时,突然一偏,继续朝着他们身后的阿尔克西劳冲了过去!跟随他的军队也如法炮制,他们的目的原本就不是骑兵,而是阿尔克西劳本人! “本想诱导对方出击,反而被对方诱导了吗?”目睹了一切的波达洛斯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原本试图接应伊巴密浓达的阿戈斯人反而不再前进,反而立即左移,将正在与底比斯枪阵对抗的雅典人和斯巴达人合围了起来! 阿尔克西劳暗自咒骂了一声,自己再次中了伊巴密浓达的诡计:他以自己作为诱饵,调动了对方的生力军,为的却是彻底吞掉他们的重步兵。眼看着,陷入重围的联军空间被挤压地越来越小,阿尔克西劳竟然生出了此战失利的预感。 他并没有将这种心思带到脸上,作为主将,越是情势危险,他越是必须沉着镇定。他现在还有一个策略:主将对决!这是古代英雄们作战的方法,真正的勇士只需要对抗与他势均力敌的英雄,而无需损耗普通士卒的性命。 阿尔克西劳迎着伊巴密浓达冲了过去,但首先看到却是如流星般飞坠的弓矢。伊巴密浓达张开了银弓,他朝着阿尔克西劳连发三箭,而每一支箭都像是长着眼睛,如银线般向着阿尔克西劳的要害袭来。 四面圆盾架在了阿尔克西劳的身前,但是瞬间破成碎片,举盾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阿尔克西劳努力向后倒去,一支箭头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射中了一个卫士。另外一支箭从他的肩膀处划过,他只感到那里火辣辣的,瞬间失去了对手臂的知觉。 还有一箭!阿尔克西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恶的伊巴密浓达竟然首先使用了超乎自然的力量! “当——”巨响在空中爆发,阿尔克西劳睁开眼睛,只见狄翁举着一只金色的三叉戟,拦在了他的身前。他一把抓住了狄翁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大喊: “那个占卜师呢?他还在等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暴风雨 狄翁将三叉戟立在地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不大好。面对阿尔克西劳的追问,他勉强着压制住胸口的翻滚,低声地回答:“他在我们的背后,在城头上。”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平静的天空中突然起了波动。伊巴密浓达冷眼觑向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乌云一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空,接着是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砸在草地上。 “智术师终于出手了。”伊巴密浓达转头看向抱着三叉戟的狄翁,“你不是智术师,为什么要把持这种东西呢?”他张开弓,箭尖直指狄翁的眉心,“放下它吧,普通人,你将付出代价。” “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狄翁将三叉戟平拖在手里,“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的手猛地抬起,金色的三叉戟如闪电般飞向伊巴密浓达。伊巴密浓达箭已离弦,在空中与三叉戟碰撞在一起。 光芒在交触之时便一齐湮灭了。狄翁后退了一步,伊巴密浓达则催马向前:“我们只是诸神的工具,你又为何接受本不属于你的命运?” 狄翁并不答话,三叉戟再次回到了他的手里。他双手紧握着三叉戟的长柄,金光在他的手掌中浮现。他的眉头紧皱,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咬紧牙关向着伊巴密浓达冲去。 雨势瓢泼,狂风怒号。厮杀在一起的士兵们被暴风雨裹挟着,睁不开眼。底比斯人站在逆风的方向,受到的影响更为严重,但他们毫不示弱,尤其是经历过斯巴达一战的圣队成员,此刻更是打起了百倍的精神。 伊巴密浓达朝天空射出一箭,银光直冲云层,一闪即逝。他冷峻的脸上不带一丝犹豫,再次射出一箭。而狄翁此时已经冲到了他的马前,抬起双臂,三叉戟如金蛇狂舞,朝着伊巴密浓达的身体刺来。 “当——”一声脆响,伊巴密浓达的左手直接用银弓挡住了三叉戟的利刃。巨大的锋刃和纤细的弓身交缠在一起,银弓竟然丝毫不占下风。在两件兵器交格的刹那,伊巴密浓达右手抽出佩剑由上至下刺向狄翁,狄翁想要抽回三叉戟,却发现它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一定要拼死地与银弓格斗。 狄翁一惊,连忙松开双手向后闪避,而三叉戟再次腾空飞起,直冲伊巴密浓达的面门。趁着底比斯人再次抬弓招架的瞬间,狄翁也拔出了自己的短剑。 一人一戟,同时向底比斯将军发起攻击。伊巴密浓达好整以暇,用弓身迎击三叉戟,用剑刃挡住狄翁的短剑。没有人能够插手他们的战斗,凡是靠近二人的士兵都被飓风掀飞,直到很远处才坠落在地。 阿里斯坦德的招数还没有穷尽,暴风雨更加急促,雨水渐渐变冷,凝结成细细的冰晶,冰晶结合在一起,便成为了冰雹。底比斯人将头盔戴好,一些士兵用盾牌覆盖住面部。他们的防御让雅典和斯巴达人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伊巴密浓达在抵抗剑招的同时,射出了第三箭。这一次,银光更盛,飞行的距离更长,在空中拖出彗星尾巴似的痕迹。银光过处,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大片的乌云如同被巨斧拦腰斩断般分成两截。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以这道裂隙为中心,阳光投射下来,并缓缓地蔓延着。而在包裹着光明的云层笼罩下的地方,仍然是倾盆的大雨。伊巴密浓达渐渐占据了上风,他的剑法与马匹的进退相得益彰,狄翁丝毫找不到他身前的破绽。 狄翁仰头望去,只见金色的三叉戟也在不断突刺着,但它每一次都会击中银弓,只能让众人听到金属相撞的声响。伊巴密浓达将注意全部放在飞舞的三叉戟上,他抓住时机再次张弓,流星般的弓矢击中了三叉戟的长柄。 “波塞冬应该在海上,而不该来到山里!”伊巴密浓达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挥出手中的短剑,狄翁堪堪避开。他看到三叉戟悬停在半空中,不再落下,心中陡然产生了一阵焦虑。 “不自量力!”冥冥中传来这样的声音,三叉戟突然变形,化成一匹金色的战马向着伊巴密浓达的坐骑冲撞过去。底比斯的战马看到金色战马的瞬间,吓得前蹄举起,将马背上的伊巴密浓达甩向地面。 伊巴密浓达一个翻滚,身躯再次站定。他不再理睬自己落荒而逃的战马,而是对着金色战马射出一箭。金马如有灵性,侧身避开了。 “原来如此。”狄翁在对方落马的瞬间已然腾身跃起,他奋力将短剑劈向敌人,趁着对方闪避的时机,狄翁一跃跳上了金色战马的马背! 金光笼罩下,他的盔甲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犹如天神下凡。他感到了无比充沛的力量,义无反顾地冲向伊巴密浓达。 伊巴密浓达看到天空中的光芒正在被压缩变小。暴雨如注般在他的脸上流淌,可他似乎毫无察觉。底比斯军队却渐渐无力支撑,暴风和冰雹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伤亡,他们在缓步后退。 与之相比,雅典人所在的一侧情况要好的多,他们并没有受到冰雹的袭击,只是被淋湿了全身。但背后的狂风不停推搡着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而他们借助这样的力量形成了第二次冲锋。 伊巴密浓达深知,对方的智术师其实不足为虑,真正重要的是那件圣物。作为另一件神秘圣物的保管者,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但他始终遵守着誓言,从未跨越那道界线。此刻,看着手中的银弓表面闪烁着银白色的火花,他感到其中的一股力量在努力挣脱和释放。 金色战马冲到了他的面前,狄翁举起劈刺过来。伊巴密浓达巍然伫立,双手将弓身如剑一般竖立起来。狄翁的剑划破雨幕,带着风声直直落下。然而,伊巴密浓达的银弓并未去格挡这一剑。他腾身跃起,让剑尖贴着盔甲划过,双手则举起银弓,向着金色战马的头颅凌空劈下! 金色战马人立而起,硕大的铁蹄迎上了银弓,而狄翁却因为无法控制战马而滚落到地面上。伊巴密浓达根本没有将他看成对手,他双手奋力一送,银弓插向金色战马的咽喉。 电光石火的瞬间,伊巴密浓达落在地上,他的手上空无一物,而金色战马在他的背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金色与银色的强光互相冲撞着,如同两位神明的战斗,让人不敢直视。 伊巴密浓达解放了银弓中的力量!这是狄翁此刻心头的唯一想法,他骇然地退后了一步,却发现伊巴密浓达并未对他发动攻击。这位底比斯将军双手张开,空气突然为之一变。 厚厚的云层在他的头顶消散了,透明的帷幕在周围升起。伊巴密浓达的身体倏忽间出现在远处,出现在斯巴达王阿尔克西劳二世的面前。 “这是智术!”狄翁对这种技艺并不陌生,他曾经多次看到老师施展过,“数学家的空间转换!”他一下子想起来,“伊巴密浓达的技艺不是依靠银弓的力量,他本人就是一个杰出的智术师!” 伊巴密浓达已经拔剑出鞘,剑尖如毒蛇般直取阿尔克西劳的咽喉。阿尔克西劳的战矛举起,架住剑刃,两人兵刃相交,随即各自跳开。 “神的恩怨就交由神自己去处理吧。”伊巴密浓达剑指阿尔克西劳,“我们将了结人的恩怨。” …… 阿里斯坦德感到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撒在地上。他的努斯深处传来针刺般的痛楚,他再也无法支撑改变天气的智术,这让暴风雨一下子停止了。他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波塞冬”还没有出现。 这是一场神战。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一点,阿尔忒弥斯神像的倒塌与波塞冬的显现,都证实了这一战的优势在自己这方。他唯一没有计算到的就是伊巴密浓达本人的技艺。 他看到伊巴密浓达的短剑如暴雨般进攻着,将阿尔克西劳逼得步步后退。斯巴达和曼蒂尼亚人冲上来,想要围攻伊巴密浓达,却被底比斯的卫队拦住,捉对厮杀起来。 因暴风雨停滞的战斗再次开启,只是这一次战斗不止在地上,还存在着天上的另一个战场。金色战马在暴怒中撕扯着银弓,却被银色光线一次次缠绕着,让它的攻击一次次落空。 金色战马再次变化成三叉戟的形状,两件兵器交格,撞出耀眼的白光。阿里斯坦德扶着城墙探出身子,他在等待自己主人的到来。 “波塞冬”还是没有现身,但另一匹战马冲入战场。格里鲁投出了最后一支标枪,翻身跳下战马加入战团。他的长枪画出一个半圆,一路凡有接近者都难免非死即伤。他看到了正在交战的伊巴密浓达和阿尔克西劳,便一个箭步,向着伊巴密浓达的后背挺身刺出一枪! 伊巴密浓达听到了利刃破空的风声,他急速地向一侧闪躲,回身就是一剑。剑刃劈砍在枪杆上,留下了一道白线。 格里鲁调转枪身,扫向伊巴密浓达的双腿,而后者腾身闪开,目光之中现出一丝惊诧。格里鲁一击不中,并不停手,而是反手用枪尾砸向对方。伊巴密浓达双手举剑,奋力一格,枪杆在刚才留有印记出分为两段。 格里鲁探手接住断枪,他没有丢弃被砍断的一半长枪,而是将两截分别握在手中,他一手持短矛,一手持枪柄,同时对伊巴密浓达发起进攻。 伊巴密浓达的剑被刚才的一击震出了一个豁口,他将短剑掷出,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这一次,二人的武器长度发生了对换,格里鲁率先欺身而上,一手直刺前胸,一手击向小腹。伊巴密浓达晃动长枪,用枪杆连挡两下,枪头则顺势划出一道弧线,击向格里鲁的面门。 格里鲁被长枪逼退了几步,双手武器交叉挡住了这一击。伊巴密浓达并没有继续进攻,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高声喝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色诺芬之子格里鲁。”格里鲁却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说话的同时再次弓身前冲,双手枪杆同时砸向伊巴密浓达的头顶。 伊巴密浓达的身体突然消失了,他凭空出现在几肘之外的地方。“你不是我的敌人!”他大声喊道,“我要杀的是阿尔克西劳!” “但我要杀的就是你!”格里鲁再次扑出,他的速度奇快,身影如风,再次靠近对方。伊巴密浓达似乎不愿恋战,他的身体腾空,张开手掌,在战斗中的银弓向他飞来。当他抓住银弓的刹那,弓身上自动出现了弓弦,一只银色的箭矢搭在了他的手上。 失去目标的三叉戟恶狠狠地朝着伊巴密浓达疾驰而来,它的锋刃渐渐冒出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雾痕。伊巴密浓达指天放出一箭,它如焰火般分散而下,每一朵火花都是一枚闪着银光的箭矢。 箭雨笼罩了格里鲁,他将手中的枪杆舞动如飞,将箭头一一击落,但伊巴密浓达也已经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他还是面对着三叉戟的追击,不过他没有闪避或格挡,而是直接出现在阿尔克西劳的身边。 三叉戟带着风声落入斯巴达卫队之中,无数士兵被灼热的烈风吹得纷纷后退。伊巴密浓达故技重施,他伸手抓向阿尔克西劳的袍带,银弓则击向阿尔克西劳的前胸。 三叉戟距离伊巴密浓达的后背越来越近了,但此时最为惊恐的是阿尔克西劳,他与伊巴密浓达面对面,而这一戟之势将会同时穿刺他们两人! 三叉戟并没有减速,它直接贯穿了伊巴密浓达的身体,而后又刺入了阿尔克西劳的前胸。阿尔克西劳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伊巴密浓达为何使用如此同归于尽的招数。 然而,在他身体倒下的一瞬,他分明看到了伊巴密浓达的身体出现在了他的另一边,之前刺穿的似乎只是一个影子,而非他本人。阿尔克西劳不甘心地瞪大了双眼,他的大手探出,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有黑暗抓住了他。 变故陡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阿尔克西劳身边的波达洛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抱住了阿尔克西劳的身体,那金色的三叉戟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个血洞留在他的胸口上。“医生!”他大声呼喊着,但随即想到这种伤势恐怕已非医术可救。“占卜师呢!”他抓住一线希望,“他有办法,之前他曾经救过国王!” 斯巴达人拥挤在一起,用身体将阿尔克西劳护住,抢回城中。而主将的损失让战场上的局面彻底失去了控制。底比斯人将雅典和斯巴达的联军反推回曼蒂尼亚城前方的平原上,他们愈战愈勇,而对手则士气低落,开始溃散。 伊巴密浓达面色始终凝重如水,当他看到三叉戟消失的时候便开始了搜寻。他知道,波塞冬还没有出现,那么这场战斗就不会简单结束。而三叉戟的消失,意味着它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但底比斯人并不知道主将的想法,他们认为胜局已定,开始了追击。阿戈斯人和阿卡迪亚人也加入了追击之中,色萨利骑兵则开始冲击斯巴达人的轻步兵,这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乌云彻底散开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泥泞的土地上,鲜血与士兵遍布在原野。伊巴密浓达抬头怔怔地盯住了快要升至中天的太阳,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赫克托 格里鲁在乱军之中搜寻着伊巴密浓达的身影,却看到底比斯军中一阵混乱。在漩涡中心的伊巴密浓达被两个士兵架起,向着军阵后侧冲去。格里鲁冲杀了一阵,却仍然无法穿透底比斯人排山倒海的进攻方阵,正在这时他看到一队骑兵涌来。 安提丰带领的雅典骑兵在阿尔克西劳倒下之后就游曳在战场边缘,寻找着帮助步兵突围的时机。此时,他们斜刺里冲出,为撤退的重步兵打开了一个缺口。格里鲁看到色费索多罗拉着一匹战马向他飞驰而来,便纵身跃上马背。他们不等底比斯人稳住阵脚,一击即走,向着北方突围而去。 格里鲁对色费索多罗高喊道:“伊巴密浓达倒下了!我看到他被送到了后方!” “这场战役他们已经赢了!”色费索多罗回答他,“不管现在有没有伊巴密浓达,底比斯联军都可以把我们一口吃掉!” “不。”格里鲁停住了马,“我的敌人是伊巴密浓达本人,哪怕联军战事失利,也不等于我们的失败。” “你难道要单人去挑战底比斯的主将?那是英雄时代才会有的故事!”色费索多罗放缓了马匹,“听我说,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次战役。” “斯巴达和雅典的精锐都在这里,哪里还有下一次战役?”格里鲁固执地说道,“三百名斯巴达勇士就可以死守温泉关,给我三百名骑兵,我可以抓住伊巴密浓达!” “你是不是没有听完那个故事?那三百个斯巴达人都死了!”色费索多罗急切地喊着,“你不要也想着去送死!” “我不是送死!伊巴密浓达一旦失去战斗力,其他人根本不被我放在眼里。”格里鲁振臂一呼,“雅典骑兵队的弟兄,谁愿意与我一同追杀伊巴密浓达!” “我愿意跟随你!”在此前的两场战斗中,格里鲁的表现让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雅典骑兵们不约而同地将他看做真正的领袖。 “好!”格里鲁意气风发,他将两截断枪横在马背上,又提起一柄斯巴达弯刀插在腰间,“跟我冲!” “该死!”色费索多罗咒骂了一句,看着一队骑兵跟随格里鲁向着底比斯军阵深处冲出。他咬了咬牙,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跟了过去。 …… 狄奥多罗歪歪斜斜地跑着,他的一只凉鞋早已不知去向,肩膀被削掉了一块皮。他一手拄着捡来的长枪,另一只手则拖着早已昏迷不醒的西尼阿斯。这位雅典将军被一面盾牌击中了头部,登时晕倒在地,多亏了在他身边的卫士狄奥多罗才把他救出战场。 在他们的背后是十几名阿戈斯的步兵,他们在战役后期才投入战场,此时只想着捞些功劳。尤其是看到西尼阿斯的铠甲和头盔,让他们认定这是对方军队中的一位领袖,而活捉到敌军首领意味着巨大的荣誉,当然还有不菲的奖赏。 狄奥多罗扔掉了长枪,把西尼阿斯背在背上,但这个雅典人的身躯实在沉重,让他摇摇晃晃迈不开脚步。就在他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一匹快马驶过他的身边,一刀斩断了一个阿戈斯士兵的头颅。 “格里鲁!”狄奥多罗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看到一队雅典骑兵匆匆赶来,将那些阿戈斯人斩杀殆尽。 “快上马!”格里鲁将自己的马匹让给了狄奥多罗,又把垂死的西尼阿斯横放在马上,“向曼蒂尼亚城边的山上冲!那里没有敌人,然后绕过去回城!” “那你呢?”狄奥多罗接过了缰绳,“你们要去哪里?” “去了结这场战争!”格里鲁回到队伍中,一名骑兵主动下马,让格里鲁骑在自己的马上。 “赶紧走吧!”他向着狄奥多罗挥挥手,“活下去!” …… 跟在雅典骑兵队伍里的狄翁抹了抹眼睛,没有人注意他也夺下一匹色萨利战马跟着冲了过来。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完成——或者说,心有不甘。他看到精神抖擞的格里鲁,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是年轻人的时代,而自己已经老了。 看着格里鲁告别了自己的兄弟,上马继续前进,狄翁赶紧催动马匹紧紧跟了上去。格里鲁看到了狄翁,没有说话,只略微点了点头。 在他们前方,伊巴密浓达的卫士和底比斯圣队的残兵集合在一起,护卫着他们的主将向后方撤去。他们先是遇到了压阵的达番图斯,后者暂时保管了伊巴密浓达的令旗,作为战场上的总指挥。接着,他们转向帖该亚的方向。 伊巴密浓达从昏迷中醒来,他让卫士把他放在地上。他两脚站定,头还是痛得厉害,眼前一阵阵金星直冒。但他还是没有坐上担架,而是跟随士兵步行着,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似乎在担心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马蹄声传来,底比斯人赶紧摆好了防御的架势。格里鲁和狄翁冲至队伍面前,才勒住坐骑。狄翁看着面色惨白的伊巴密浓达,疑惑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刚刚借助了圣物的力量,但并没有这般不适。 “年轻人,你果然来了。”伊巴密浓达直视着格里鲁,“你与我有什么未了结的冤仇吗?” “我的母亲九年前死在斯奇卢斯。”格里鲁简短地说道,“进攻斯奇卢斯是你的命令。” “啊,是这样。”伊巴密浓达长舒了一口气,“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亏欠你一条性命。” “那就把命拿来偿还吧!”格里鲁纵马上前,刀锋斜劈向一个卫兵,狄翁和其余骑兵也冲杀上来。 一场混战开始了,雅典的骑士们同仇敌忾,而底比斯的精锐以一当十。两个小队展开了殊死搏斗,其气势竟然不输给万千人军团的大战。 伊巴密浓达始终一动不动,他静观着眼前的拼杀,仿佛置身事外。他的眼睛眯起,不时眺望远方,而格里鲁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来了!”伊巴密浓达精神一振,他右手反握银弓,抬头一箭射出。格里鲁侧身在马上躲开,但这一箭本就不是朝向他的方向。 箭只在山坡上炸出一片烟尘,一个身形显现出来,那是一个身穿麻布长袍的年轻人,他的肩头扛着金色的三叉戟。阿里斯坦德,他狼狈地躲开了箭矢,也让自己的伪装失效了。 “原来你一直在跟着我们?”狄翁有些恼火,他怒目看向阿里斯坦德,但这一刻,他的目光被“占卜师”的身后吸引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阿里斯坦德身后出现了,他的须发纯白如雪,发丝迎风飞舞,他的白色长袍夹杂着金色的纹路,如同闪电在他的身上游走。三叉戟从阿里斯坦德的身前飞起,落入老人的掌中。 “波塞冬!”狄翁的心中响起了这个名字,那个在海上救援自己的“海上之王”,那个在斯巴达显现神迹的“船长”! 伊巴密浓达释然地长叹一声,他的左手垂了下来,按在了紧紧束在腰腿间的革囊上。“波塞冬”的出现让战场上的众人一齐呆滞,不由得停下了战斗。而他本人却不急不缓,慢步来到伊巴密浓达的队伍前,几名卫士快速挡在自己的将军身前,却被伊巴密浓达轻轻推开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伊巴密浓达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也有同感。”“波塞冬”的声音仿佛不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而是来自天上,“底比斯人,能否回答我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不肯释放圣物的力量呢?” “因为誓言。”伊巴密浓达答道,“这是诸神见证的誓言,谁也无权打破。”他反问道,“你是如何得到它的呢?难道你不知道那份誓言?” “波塞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人,想必现在你的努斯已经耗尽了吧。” “你说呢?”伊巴密浓达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你要来试试吗?” “这不是试探,而是判断。”“波塞冬”说道,“你为了使用圣物的力量,竟然将自己的努斯作用于阿尔忒弥斯的银弓之中,你没有获得它的力量,反而是它在吸取你的力量。” 阿里斯坦德、狄翁和色费索多罗听到这里,各种大吃一惊。狄翁从阿里斯坦德那里已经了解了如何使用圣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神圣力量的容器,从而获得圣物中蕴含的力量,但伊巴密浓达反其道而行,不但没有利用圣物,反而让圣物利用了自己! “你错了。”伊巴密浓达朗声说道,“我是武器的主人,是我在使用它作战;而你成为了你手中武器的工具,是它在使用你作战。”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主人,却比任何人都更像奴隶。”他发出了悠长的笑声,“但奴隶就是主人,主人也会成为奴隶,这就是诸神的试炼,不是吗?” “诸神的试炼已经结束了!”“波塞冬”的身躯更加高大了一些,“走上成神之路,你就会明白,这种试炼只是一种矛盾的骗局!” “你不是神,而是人!”伊巴密浓达的左手突然抬起,他从革囊中抽出了一支闪着璀璨光芒的银箭,“不如来试试你是否能抵挡神圣的力量吧!” “阿尔忒弥斯的圣物不只是弓,还有箭!”阿里斯坦德恍然大悟,“之前发出的那些箭,都是对真正的银箭的摹仿,而真正的圣物是他手里的那个!” 被称为“波塞冬”的老人长袍鼓起,他掌中的三叉戟一时金光大涨。银色箭矢来到它的面前,在三叉戟上重重地一击! 这一刻,万物寂静了。没有声音传出,也没有光芒涌现。“波塞冬”横握着三叉戟,银箭钉在它的长杆上。他就这样停在了当场,连衣袍也不再随风涌动。 “力量,来自哪里呢?”阿里斯坦德闪过一丝疑问,“如果真的如伊巴密浓达所说,他的力量又怎么可以与神的力量对抗?” “力量,来自努斯。”色费索多罗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声音微细,直接传到了阿里斯坦德的耳朵里,“他是对的,他不是神,而是人!” 格里鲁在距离伊巴密浓达最近的地方观看着这场对峙,他对神圣之事并不敢兴趣。此时,他看到伊巴密浓达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防御的意思。他提起弯刀,直冲向对面的仇人,举手就是一刀! “快停下!”色费索多罗大声呼喊,可他的声音传出的瞬间已经为时已晚。格里鲁的身体腾空飞起,如同一片落叶向着大地坠落。刚才平静的空中犹如被投下一枚石子的湖水,力量在伊巴密浓达与“波塞冬”之间爆裂开来,席卷了一切! 无论是底比斯人还是雅典人都被无形的力量冲倒在地上。色费索多罗距离现场最远,受到的影响也最轻。他从地上爬起,冲向格里鲁坠落的地方。他躺倒在自己的马上,马匹已经失去了呼吸,而他本人还保留着意识。色费索多罗抓起格里鲁的胳膊,却发现他的全身都如同棉花一样柔软。 “波塞冬”满意地收回了三叉戟,银箭的光芒此刻已经消散,回到了伊巴密浓达的手里。伊巴密浓达本人也受到了巨力的冲击,他的嘴角流下了一缕鲜血。 “你不是说要让我保护格里鲁吗?”色费索多罗朝着“波塞冬”疯狂地大叫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之前让你保护他,就是为了这一刻啊。”“波塞冬”的声音幽深而冷酷,“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看到了你们两个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 “哈。”伊巴密浓达发出一声悲叹,“欺骗和诱惑,这就是神的手段吗?”他之前看到格里鲁冲上来,便收回了力量,因此硬生生接受了三叉戟全力的一击。他缓缓地低下头,抚摸着手中的银色弓箭,“我应该毁灭它们的,我也受到了诱惑啊。” 他将两件圣物高高举起,猛地撞在一起。银色的光芒在空中绽开,如同一轮皎月。“波塞冬”的身躯倏然后撤,但银白的月光已经笼罩了他。他手中的三叉戟发出一声呜咽,剧烈地震动起来! “噗——”金色的血液从“波塞冬”的袍服中喷射而出,他的身体急速地缩小,然后消失在空中。而那轮圆月在光影明灭之间从满月到达新月的形状,最终归于黑暗。 “哈哈哈!”伊巴密浓达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狂笑,他的声音释然,失去了所有拘束。还能行动的底比斯人匍匐着爬到他的面前,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谢。”色费索多罗听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他看到格里鲁的眼中爆发了如月光般清澈的神采。他的右臂突然抬起,那只手上抓着一只断矛,朝着伊巴密浓达的方向全力掷出! 断矛贯穿了伊巴密浓达的胸口,将他支撑在地上。格里鲁的身体向后移了一点,色费索多罗突然想到了他曾经在对方身上施加的幻术。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智术随着灵魂的消亡而失效了。 他不顾肆意流淌的泪水,双手抱起格里鲁的身体,仰天大喊着:“雅典人的英雄,色诺芬之子格里鲁,在战场上击杀了伊巴密浓达!”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战利品 当伊巴密浓达阵亡的消息传到前线时,底比斯人陷入了混乱。达番图斯费尽力气才收拢部队,大军退回了帖该亚。雅典人和斯巴达人则回到曼蒂尼亚,整编军队,救治伤员。 经历了最后一战的几个人心情都很沉重。伊巴密浓达陨落之后,他的护卫们发动了一次自杀式的冲锋。没有人活着离开他们的将军,也没有人自杀,他们用尽全部手段,要多杀一个敌人,仿佛这样就是为主将报仇的方式。 狄翁的剑上沾满了血污,他抢在其他人之前看住了伊巴密浓达的遗体。色费索多罗则站在了他的身侧,他仍然抱着格里鲁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众人。 “我们应该保护好底比斯人的遗体,在战后交还他们。”狄翁看着满地的血泊,向着色费索多罗说道,“你是雅典人的骑兵百人长,我是斯巴达人的参谋。我们在此做出决定。” “我要求一样东西。”阿里斯坦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把伊巴密浓达的革囊给我。” “他的圣物已经销毁了!”狄翁怒视着他,“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 “我要的不是圣物,而是别的。”阿里斯坦德说道,“想想看,如果没有我,这场战争根本不会结束。这是我应得的战利品!” 色费索多罗缓缓放下格里鲁,他走到伊巴密浓达身前,解下了那个他从不离身的革囊。他将皮革口袋口朝下抖了几下,那里没有什么武器,也没有其他金属,只有一份地图掉了出来。 阿里斯坦德探手将地图抓在手里,身影瞬间移开了。他向着众人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山坡上的树丛之中。 “那是什么?”狄翁看着色费索多罗,有些埋怨地说道,“他既然那么看重,一定是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他呢?” “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应该离我们远一些。”色费索多罗早已没有了精神,“如果我们还想活得久一点,就不要参与这些事情。” …… 波达洛斯重新坐在了城邦议事厅的主位之上,但他一点也不开心。阿尔克西劳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转,而“占卜师”早已逃得没了踪影。作为阿尔克西劳的副手,狄翁成为了斯巴达军队的最高代表,他与代表雅典的安提丰一起,参加了这次会议。 西尼阿斯活了下来,他的伤口被裹住,头上脸上还留着一片红肿,但他保住了性命。他的兄长则没有这样的幸运,人们找到了他的尸体时,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确认出那团模糊的血肉属于这位勇猛的雅典将军。正因如此,西尼阿斯要求列席会议,他成为了雅典步兵队的统帅,应当享有这一权利。 “诸位,阿戈斯人派来使者。”波达洛斯负责通报了最新的消息,“他们杀死了底比斯的达番图斯,用他的尸体向我们要求单独议和。” “伊巴密浓达死后,阿卡迪亚联盟就是一盘散沙,不攻自破。”狄翁点了点头,“那维奥蒂亚呢?” “他们唯一剩下的领导者就是潘梅尼斯了,他拒绝投降。”波达洛斯摇摇头,“也拒绝一切形式的议和。” “一个武夫,而非政治家。”狄翁说道,“提出条件,我们归还伊巴密浓达的遗体,他们退出阿卡迪亚,同时我们双方各自撤军。” “这个条件是公允的。”波达洛斯同意道,“我们也应该交换阵亡将士的遗体,将他们妥善安葬。” “我不同意!”西尼阿斯摇晃着站起身来,“我的哥哥死了!他被杀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他的遗体得到尊重了吗?” “我们找到了他。”安提丰抬头说道,“这,……战场上情况复杂,不能说是……额,尸骨无存。” “闭嘴!养马人!”西尼阿斯破口大骂,“如果你的哥哥,那位伟大的柏拉图临终只剩下了一摊碎肉,你会怎么想呢?我不同意送还他们的士兵遗体,尤其是伊巴密浓达的,我要戮尸以泄心头之恨!” “够了!”老实人安提丰终于爆发了,他浑身颤抖着站起身来,指着西尼阿斯的鼻子,“我的人也死了!雅典最好的孩子们,也都死在了这里!如果你想要让雅典永无宁日,让年轻人全部战死沙场,那就先拔出剑来插入我的胸膛吧!” “丢弃将士遗体乃是城邦中的大罪。”狄翁也补充道,“你不会愿意自领这份处罚吧?” 西尼阿斯一时语塞,狄翁转脸不再看他,对着波达洛斯和安提丰说:“就这样定了。底比斯人同意交换的那天,就是我们撤军的时候。” “呸!”西尼阿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安提丰,你最好小心些,我们之间的怨恨结下了。” “滚!”安提丰将桌上的酒杯一下子掷出好远,在西尼阿斯面前摔得粉碎,“去雅典法庭告我吧!一个战败的无能之辈!” “你!”西尼阿斯气得面色通红,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只好拂袖而走。 “安提丰,不要与那种人一般见识。”狄翁温言宽慰着他,“你的骑兵才是我们最终取胜的关键,这一点我会在递交雅典城邦的战报中写明的。”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安提丰把头埋在手臂之间,喃喃地说道,“这一切……都值得吗?” …… 雅典军队的回归打破了学园的宁静,远方的客人带来了曼蒂尼亚战役的消息,也带回了色诺芬之子格里鲁的遗体。格里鲁的弟弟狄奥多罗悲恸的大哭,学园的众人纷纷前来安慰,并向这位英雄致以哀悼。 雅典城邦发出公告,为了纪念这一伟大的战役,雅典将为格里鲁举行公祭。他们致信他的父亲色诺芬,请求他前来参加这个仪式,但被色诺芬婉拒了。他回信说,自己正在写作一部有关近年事实的历史着作,现在书写正在紧要时分,无暇出席这次公祭——哪怕,那祭祀的正是自己的儿子。 雅典集市的演讲台上,白发苍苍的伊索克拉底慷慨陈词: “有什么能够阻止一个最为无辜之人遭受更强者的恶行? 然而拥有强大努斯的凡人亦可为不朽者做出裁决!” 伊索克拉底在公众面前发表了一篇激昂雄壮又感人至深的悼词,他讲述了格里鲁的事迹,将他与古代的英雄并列为一;更为重要的,他发表了“泛希腊”的反战宣言: “如果全部希腊人都将自己的同胞弃如粪土, 那我们又什么理由拒绝野蛮人将我们统统征服?” 色费索多罗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他没有跟随其他听众鼓掌喝彩,而是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狄摩西尼站在他边上,也没有对老师的演讲致以赞赏。相反,他几次摇头,对伊索克拉底的说法不以为然。 “你怎么了?”色费索多罗突然问狄摩西尼,“老师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格里鲁是一位伟大的英雄,但纪念他的方式应该是像他一样,为雅典而战。”狄摩西尼压抑着心中的激愤,坚定地说道,“我不同意全体希腊人停止争斗,就可以获得永久和平的幻想。不同的城邦总是有着各种冲突,而我们作为雅典人,应该把雅典的利益放在首位!” “格里鲁是个傻子,你也是。”色费索多罗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市集。 …… 在隆重的祭典进行到尾声的时候,狄翁才赶到了雅典。他来不及收拾身上的风尘,也没有与雅典的议事会成员打任何招呼,而是直接进入了学园。 学园里,作为“奥林匹亚”第一名的亚里士多德和赫米阿斯获得了继续在学园深造的权利,当然,他们也可以协助导师开始训练其他新来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受到了色诺克拉底的邀请,希望让他和自己一样,担任柏拉图的课程的助手——这或许就是柏拉图本人的意思。 阿里斯塔跟随自己的父亲开始深入研究天文学,这让他很少抽出时间四处走动了。赫米阿斯的技艺始终没有进展,但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关实践的知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得到实践。因此,他开始积极地向演讲家和政治家学习各种治理城邦和说服别人的策略。 三位朋友再次聚在一起是因为狄翁的到来。一大早,他们就接到了柏拉图的传唤。当他们来到学园正中的大厅时,狄翁已经坐在厅中了。 “孩子们,你们应该听说过叙拉古的狄翁的大名。”柏拉图开门见山,向众人介绍道,“他将会在学园停留一段时间,你们也可以多多向他请教。” “狄翁?”亚里士多德想起自己初来学园时,柏拉图就是因为狄翁的邀请才前往了叙拉古。这位权臣与僭主的关系似乎一直十分紧张,而且,他在曼蒂尼亚之战中代表斯巴达议和,说明他已经完全离弃了自己的母邦。 “学园果然人才辈出。”狄翁感叹道,“有些人注定会超过常人,就像成年人注定超过孩子。这是老师对我说过的话,但在我看来,它更适合于你们。” 亚里士多德等人向狄翁行礼完毕,只听柏拉图继续说道:“我们的法律和习俗正以惊人的速度败坏着,而建立一种新的标准又极为困难。”他看向狄翁,“如果你希望夺回权力,并且继续统治你的城邦,那么最重要的,蒙诸神保佑,就是让自己投身于哲学之中。” “我早就怀念能够时刻聆听老师教诲的岁月了。”狄翁赞同地点头,“我愿意居住在雅典,同时潜心于智慧。” “我会让斯彪西波为你安排一切所需的。”柏拉图转而面对亚里士多德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沉重的消息。狄翁和色费索多罗两个人分别向我证实了以下一点:守护者保护的圣物在重现于世,而‘波塞冬’已经走上了‘成神之路’。” “请允许我来讲述曼蒂尼亚的情况吧。”狄翁将“波塞冬”的出现,阿里斯坦德的行动与曼蒂尼亚城外他们与伊巴密浓达对决的情景一一复述。在场的众人仿佛听到了古代英雄的传说,一时不敢相信。 “感谢你,狄翁。你的诗艺让我们对这场变故印象深刻。”柏拉图接着狄翁的讲述说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伊巴密浓达,或者‘驯兽师’,保存着阿尔忒弥斯的银色弓箭。他已经在曼蒂尼亚的战场上毁掉了它们,而他自己也殒命当场。” “另一个是‘波塞冬’,根据他表现出的技艺,以及对阿里斯坦德的训练,我们判断他可能来自意大利——更确切地说,他可能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员。毕竟,‘海上之王’这个称号不是谁都可以攫取的。” “‘占卜师’克洛同的菲阿刻斯?”亚里士多德对那张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牢记于心,他出言问道,“克洛同是毕达哥拉斯派的中心,而那里生活着‘声闻家’的团体,同时,他又有‘占卜师’这个称号,这是否意味着,‘波塞冬’就是菲阿刻斯呢?” “这个推论很有说服力。”狄翁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向柏拉图,“或许,我们可以暂时这样认为?” “我会致书阿启泰来询问一下,最近意大利的情况。”柏拉图使用了推测的语气,“根据你们的说法,‘波塞冬’似乎遭受了很大的伤害,也许他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次出现了。” “阿里斯坦德呢?”狄翁跟着问道,“他俨然成为了‘波塞冬’的代言人,我们还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的技艺只到了第三环的程度吗?”柏拉图自问着,“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危害。不过,我们可以派人去寻找他的行踪。” “谨遵您的建议。”狄翁不再提出质疑。但亚里士多德还是满怀疑问,他上前一步,说道:“如果圣物对人的影响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诱使人汲取圣物中的力量,从而成为圣物在世间行动的工具,另一方面是人可以主动操纵圣物,将人的努斯注入其中。这看起来是矛盾的。那么,圣物本身的力量又来自哪里呢?” “这个提问是爱智者的典范。”柏拉图毫不吝惜自己的称赞,“虽然我不能确定,但根据我的研究,圣物本身更像是一个容器,他可以承载一些力量,所以也许它其中蕴含的力量是过去的年代从某处获得的。” “除了斐多的金弓,我们没有其他圣物来源的信息。而斐多自称金弓是从奥林匹斯的神庙获得的。”柏拉图沉吟道,“神庙,或许是圣物的最初来源。那么,最初的原因或许真的与神相关。” “我们没有学习过关于神的知识。”亚里士多德说道,“我们在厄琉息斯知道了:不可试探神。” “不可试探神。”柏拉图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很好,那么还有什么,比去问一下这个说法的主人,更能解答我们的疑惑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卫道士 “这个说法的主人?”亚里士多德猜到柏拉图所指的,应该就是那位在厄琉息斯仪式上出现过的“大祭司”,在柏拉图的话语中,有关虔敬方面的难题都是由他提出的。克律科斯家族世代掌握着秘密仪式的权柄,在雅典,他们就是神的代言人。 “我们应该将此事告知大祭司。”柏拉图的话确认了他的想法,“如果他愿意让雅典始终保持虔敬,那就不能对这种亵渎之事不闻不问。” “老师,关于圣物之事,我还有一个想法。”狄翁再次发表意见,“当圣物被毁时,会发出巨大的力量,而且周围的其他圣物似乎也会受到影响,或许,它们彼此之间就有一定的联系。这就是‘波塞冬’加入战争与伊巴密浓达对抗的原因。要么是让对方加入自己,要么将对方的圣物抢过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柏拉图点点头,“不过事物之间的联系复杂而又深刻,如果我们不能探究其本原,只会陷入迷茫之中。” 狄翁点头称是,便随着斯彪西波离开了大厅。他们走出大门,狄翁才舒了一口气,“亲爱的朋友,说真的,来到学园才让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我对你的遭遇深表遗憾。”斯彪西波沉重地说道。接着,他冷峻的脸上少见地带上了笑容,“不过见到你还平安,这已经足以感谢诸神的慈悲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狄翁拉住斯彪西波走向广场,“告诉我,最近雅典和学园都发生了什么?” “雅典人在堕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斯彪西波恢复了往日的严肃,“莫隆一心恢复僭主的统治,他与自己的朋友们联盟,打压政敌,企图控制执政官选举。西尼阿斯虽然在曼蒂尼亚战败,但还是被认可为英雄,这主要是为了告慰他的兄长。” “每个城邦都有它们的困难。”狄翁感叹道,“即使在雅典也无法实现智慧的统治吗?不过,学园对于城邦到底是什么态度?” “学园的大多数导师都游离于城邦政治之外,他们以智慧为目标。”斯彪西波想了想说道,“不过,老师的态度倒是很暧昧。他从来不去参加执政官竞选,但却把他的弟子们送往了各个城邦的宫廷。” “我明白了。”狄翁显得更有信心了,他说道,“我之前还在担心我的到来会给老师和学园带来麻烦,尤其是老师与叙拉古的关系,现在想想,或许我应该让学园的势力早点进入叙拉古。这样也许就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没有人可以预知。就连精通预言术的智术师也做不到清楚地看到未来。”斯彪西波宽慰他道,“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处住所,就在临近学园的陶器区。如果你愿意,我会派几个仆人去那里侍候。” “我的感激无以言表。”狄翁拉着斯彪西波的手说道,“一旦我夺回权力,必然会加倍报答。” “亲爱的朋友,请不要把复仇挂在嘴上,它会影响你的判断。”斯彪西波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报答。” 两人一齐走出学园,进入雅典城区。斯彪西波敏锐地发现,一队护卫者正在街上疾步前进,他没有理会这些街上的变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 这是亚里士多德第二次面见这位神秘的大祭司了,他仍然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袍,亚里士多德猜想,如果在阳光下,这件长袍甚至会熠熠发光。当然,他没有机会证实这一点,因为大祭司接待他们的地方仍然是一间黑漆漆的房间。 尽管雅典的夏季十分炎热,他一进入这间屋子就感到一阵冷意,脊背也变得凉飕飕的,仿佛置身于地下,或者冰窖之中。然而,柏拉图将这些视若平常,他随意地坐在大祭司为他安置的座位上——这里没有卧榻,只是冷冰冰的椅子。 “现在并非祭祀时节,也无需举行仪式。”大祭司端坐着说道,“哲学家亲自拜访,是有什么指教呢?” “我来向诸神的使者通报一桩极为严重的渎神行径。”柏拉图表情严肃,虽然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反讽,“我想,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解答我的疑惑。” “以诸神之名,我只是德墨忒尔谦卑的仆人。”大祭司说道,“如果有关祭祀,我尚有一定的权限,但如果事关城邦的事务,你应该直接向公民法院提出诉讼。” “让我来说明一下吧。”柏拉图将“波塞冬”出现的一事和盘托出。听完这一切的大祭司陷入沉默,房间中显得更加阴冷了。 亚里士多德站在柏拉图身后,他现在的身份是老师的助手。他看到大祭司的眼睛微微合上,长着细纹的眼皮不停地颤抖。 “您将这样违反神圣之事告知我,希望我来做什么呢?”大祭司张开了眼睛,“如果这个自称‘波塞冬’的人仍然在传播他的邪说,他必将遭受诸神的诅咒。” “我想知道,在神的启示之中,圣物占据了什么位置呢?”柏拉图直截了当,不给大祭司任何模糊的借口。 “一切都在迷雾之中。”大祭司垂下眼帘,缓缓地说道,“持酒神杖者多,大彻大悟者少。我观大彻大悟者,即是爱智慧之人。” “这是什么意思?”亚里士多德心中充满了疑问,不过,大祭司很快给出了解释: “在诸神的记载中,各种圣物不时出现,它们大多是诸神的造物,或者与诸神有关的物品。比如金苹果,或金羊毛,或是宙斯的闪电,波塞冬的三叉戟。但这些圣物并没有在人世间出现过,它们是神专属的。” “与之相反,与人相关的神造物却往往给人带来不幸。比如诸神曾创造了一个女人,她名为潘多拉;她将普罗米修斯的罐子打开,放出了世间的一切灾厄。” “又比如说,宙斯之子狄奥尼索斯受到泰坦诸神的嫉妒,他们用酒神杖诱惑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抓住神杖之时,便被泰坦们撕成碎片。” “我从古代记录的只言片语中,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大祭司用干枯的声音说道,“圣物绝非恩赐,而是诅咒。” “如此说来,被诱惑者确实遭受了诅咒。”柏拉图仔细倾听着,“只有智慧才是接近神的途径,其余皆是妄谈?”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圣物的意义过于深邃,让人难以把握。”大祭司说道,“如果以凡人的意见去揣度,则很有可能陷入背离神意的深渊。所以,永远不要接近它们,也不要试图理解它们。” 大祭司将柏拉图师徒二人送出门外,他将大门徐徐关上。片刻之后,他出现在另一个空间。这是一间与刚才他所在的屋子相似的房间,只是气氛没有那么阴冷。 他走向屋子正中,几个人正在那里等待着他。 “他走了吗?”一个头戴黑色兜帽,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说道,“你直接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太过冒险?” “即使强大如柏拉图,也不可能任意开启他人制作的空间。”大祭司的语声异常沉重,“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些渎神者已经开始行动了。” “比渎神者更加可怕的是爱智者。”对面的黑衣人说道,“如果学园开启了对神圣造物的研究,那就是比渎神更加严重的罪行。” “如果他真敢这么做,就是自己打开了塔尔塔罗斯的大门。”大祭司说道,“先不管这些,这次入会仪式的安排如何了?” “因为几年前泛雅典娜节的事情,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黑衣人说道,“好在莫隆仍然在支持我们,让我们可以隐秘地招收新人。” “一切为了新王的诞生。”大祭司举起双臂,虔诚地说道,“旧神的权柄即将消逝,新神将手握祂的王权!” “为了新王!”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 亚里士多德疑惑地跟在柏拉图身后,在他看来此行的任务已经失败。大祭司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没有给他们任何有关圣物的知识,相反,他一直在阻止他们研究下去。 柏拉图却显得很轻松,他看着亚里士多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有很多问题?觉得没有收获?” “我想是的。”亚里士多德点点头,“如果神造的物品是一种诅咒,那么我们就要远离它,这和我们原来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对普通人来说是的,可我们是爱智者。如果不求尽其本原,怎么能说是智慧呢?”柏拉图微笑着说道,“不过,我从大祭司的话里倒是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信息。” “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急忙问道。 “厄琉息斯秘仪的大祭司与俄耳甫斯教有关。”柏拉图转头看着亚里士多德,“怎么,你觉得这很荒谬吗?” “厄琉息斯是纪念德墨忒尔的仪式,它的核心是献祭和净化。”亚里士多德一边思忖一边答道,“而俄耳甫斯的神话,核心是复活和重生。这看起来不像是一回事。” “因为你没有接触过俄耳甫斯教的教义,那只是市面上流行的一些说法。”柏拉图细细讲道,“我曾在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学派中生活过,也接触到了他们的秘密教义。” “他们信奉一种与公开神圣谱系不同的神话。”看到亚里士多德侧耳静听,柏拉图便放缓了脚步,“俄耳甫斯教的核心是狄奥尼索斯的复活,而在他们看来,狄奥尼索斯并非凡人塞墨勒之子,而是宙斯与德墨忒尔的后裔。” “狄奥尼索斯又被称为扎格柔斯,当他出生之时,宙斯便将神圣的权柄交给了他,他就是新一代的神王。但这一决定让赫拉不满,她让泰坦诸神击碎了狄奥尼索斯,在他毁灭的灰烬中,诞生了人类。” “因此,狄奥尼索斯的死造就了人类的生命,人类因此拥有了双重特性:一方面来自高贵的狄奥尼索斯,一方面来自不洁的泰坦。因此,人的目的就是获得净化,让自己的灵魂上升,脱离死亡的轮回。” “宙斯得知狄奥尼索斯被杀,愤怒地处罚了泰坦,而雅典娜抢救出了狄奥尼索斯的心脏,宙斯将它化成粉末,给底比斯国王的女儿塞墨勒服下,因此,塞墨勒怀孕而成为狄奥尼索斯的第二个母亲。” “厄琉息斯秘仪的两位神只:德墨忒尔和雅典娜,与狄奥尼索斯在根源上就是紧密相连的。因此,大祭司说出俄耳甫斯教的圣书辑语,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说了什么?”亚里士多德有些不解,“我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说法啊。” “‘执酒神杖者众’,这句话在俄耳甫斯教义中的下一句是‘信狄奥尼索斯者少’。”柏拉图呵呵一笑,“他自以为改换了某种说法就可以让我不去怀疑他,相反,这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这……即使大祭司与俄耳甫斯教有关,那又有什么问题呢?正如您所说的,这两者在根源上就有着联系,彼此的教义有相似之处,也不是不能理解。” “孩子,你知道俄耳甫斯教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吗?”柏拉图停下了脚步,“狄奥尼索斯的重生还未完成,祂真正的重生是重新坐上王座的那一天。在那时,一切都将重启,奥林匹斯的众神将成为旧时代的遗迹,而新世界将会诞生。” “除了专注智慧的那些爱智者,一些狂热的俄耳甫斯教信徒,他们世世代代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开启新世界。”柏拉图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而新世界开启的标志,就是诞生新的神王。祂将从死亡中复活,从灰烬中重生,灵魂得到净化的人才能在新世界之中得到位置,其余的生灵都将永坠深渊。” “而塔兰顿的朋友们告诉我,这些卫道者所谓的净化,除了在仪式中吸纳新人加入他们的教团之外,另一种方式就是迫使不洁之人的灵魂与身体分离——也就是杀戮渎神之人。” “试想,如果保持这样信念的人得知有‘波塞冬’这样把持圣物的人出现,怎么会异常平静,甚至不闻不问呢?” “如果这是真正的‘成神之路’,那俄耳甫斯教的新王将如何自处?这是否就是诞生新王的途径?如果这只是‘渎神’的行径,那么获得这些圣物本身就是对旧神的一种打击,俄耳甫斯教怎么会避而远之呢?” “所以,大祭司隐藏着一些秘密。”柏拉图看着亚里士多德说道,“而你的任务,就是要负责揭开它。”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塞墨勒 当伊巴密浓达的遗体返回故土的时候,底比斯全城都充满了哀伤。人们走上街头,把马的鬃毛和自己的头发剪下,摆放在他的遗体四周,人们熄灭了炉火,从家中拿出了盔甲和财物,为这位城邦的领袖献上祭品。 在城邦老人和孩子的恸哭声中,底比斯人已经认识到了这种绝望:伊巴密浓达的陨落意味着底比斯霸权的陨落,因为这个城邦完全是依靠了他的能力才达到如今的地位。人们在为英雄哀叹之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 伊巴密浓达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底比斯就是他的孩子。但人群中,一个流泪的女性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她不着首饰,穿着白布长袍,头上蒙着一层黑纱。人们看到,她怀中抱着一个包裹,静静地放在了祭坛之下。 她蹲下身子,打开包裹,一顶装饰着宝石的黄金冠冕出现在地上。宝石映衬着日光,闪烁着华丽的光彩,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件稀世珍宝。然而,她就这样将这件珍宝扔在了祭祀的物品堆中。 “色萨利的娣布(Thebe),请停下你的脚步。”一只手臂不能移动的潘梅尼斯一晃一晃地走向那名女子,“虽然你与底比斯有着深厚的友谊,但这件物品太过珍贵,我们不能接受。” “难道伊巴密浓达配不上一顶黄金的冠冕吗?”被称作娣布的女子说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是痛哭了许久。 “不。”潘梅尼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色萨利的珍宝,我们无权收下。如果你愿意让底比斯与色萨利保持永久的和平,就万万不可将它留在这里。” “派洛皮德这么说过,伊巴密浓达这么说过,现在你也这么说。”娣布凄然地惨笑道,“没有了底比斯的保护,色萨利人将回到那个残忍的僭主的统治之下。这件东西,也无非会成为他的玩物罢了。” “我们的同盟依然存在。”潘梅尼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安慰道,“如果你的丈夫,他敢继续作恶,我会带领底比斯人再次去处罚他。” “他的使者已经来了,美其名曰要把我接回去团聚。”娣布冷笑着说道,“我是扎森(Jason)的女儿,难道会看不出这是一条恶狼要扑向他的食物吗?”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们无法拒绝。”潘梅尼斯低下头,“尊敬的夫人,请遵从你丈夫的命令,回色萨利去吧。另外,不要忘记带上你的东西。” “我还是少女的时候,曾听一个外邦人讲过一个故事。”娣布突然说道,“珀耳塞福涅并不是被哈迪斯掳去了地府,而是被莫洛希亚的一位王子带到了宫廷,他们真诚地相爱,却被宙斯和德墨忒尔拆散了。”她声音幽怨,一字一顿地说道,“曾经我以为派洛皮德是我命运中的王子,但事实证明这只是我的妄想;但我还是愿意跟他来到底比斯,作为两个城邦的纽带,难道不就是为了离开我那猪狗不如的丈夫吗!” “诸神是多么残酷啊!”她泪如雨下,“我是一个城邦统治者的女儿,有着不亚于父亲的智慧和勇气,诸神却让一个恶棍成为我的主人,让我无法摆脱他的阴影!” 潘梅尼斯暗中叹气,他本就不善于与女性打交道,尤其是哭泣的女人。他尴尬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一旁,一个年老的傅母扶住了娣布,“可怜的孩子,我们应该坐上回色萨利的马车了。”她将那个金冠拾起来,塞回到了娣布怀里。 “是的,夫人,您应该走了。”马车夫跳下车辕,和老傅母一起将她架上了马车。 马车绕开了纪念伊巴密浓达的人群,从小路前往底比斯城门的方向,在靠近城门的山坡上,一座雕像矗立在那,它的颜色有些许褪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 “好心的车夫,请停一下吧。”娣布在马车中恳求道,“让我再看一眼塞墨勒的雕像。” 傅母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但车夫却爽快地停下了马车。娣布用手触摸着那褪色的石像,那是一个女子,面对着一道闪电。 “夫人,天色不早了。”傅母好心地劝慰道,“我们得在天黑之前回去。” “狄奥尼索斯的母亲,因为窥视宙斯的真容,而被雷电劈死,化为齑粉。”娣布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我的命运会如何呢?” “夫人,我好像听说过一个不同的故事。”那个年轻的马车夫突然说话了,“在我的家乡,人们告诉我,塞墨勒不是酒神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宙斯用来盛放狄奥尼索斯之心的工具。” “多么可怕的故事!”娣布哀叹道,“女人,总是难逃工具的命运。即使是神眷顾的女人也莫能例外吗?” 这时一群人从城门吵吵嚷嚷地走来,打断了她的感叹。娣布抬头向城门处望去,一辆马车在中间,而数名卫兵簇拥着它。他们的盾牌挎在手臂上,上面画着一圈麦穗,中间是宙斯的雷杖。 “看!那是什么?”马车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女孩子的头伸了出来,“父亲,那是谁的雕像?” “不要乱动,波吕柯塞娜(Polyxena)。”一个成熟男子的声音传来,“停车,如果你要看,我们就下去看,但不要把头伸出车窗。” 一个身着华丽长袍的男人走下马车,接着一伸手将一个少女扶下马车。她个子很高,但脸上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模样。当男子走向塞墨勒的雕像时,他注意到了娣布,两人同时向对方行礼。 “如果我没有看错,在我面前的是色萨利的扎森的女儿,如今色萨利城邦的女主人。”男子深施一礼,“在你面前的是,伊庇鲁斯莫洛希亚王国的国王,阿西塔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我们特意来参加伊巴密浓达的葬礼,这是整个联盟的损失。” “陛下,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娣布一瞬间收回了哀伤的神情,恢复了优雅的举止,“莫洛希亚与伊庇鲁斯是我们友好的邻邦,我却从未见过您。” “我小时候曾拜访过您父亲的宫廷,不得不说,您的样子一直没有太大变化。”莫洛希亚国王涅俄普托勒摩斯微笑着说道,“感谢赫拉,护佑您一直保持着美丽的风姿。” “您的称赞令我汗颜。”娣布微笑了一下,接着看向那名少女,“这是您的女儿吗?莫洛希亚的公主。” “王后陛下,莫洛希亚的波吕柯塞娜向您行礼。”少女谨慎地按照礼仪做着,但眼睛时不时地偷瞟着对方。 娣布不由失笑,这个女孩的举止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她温柔地拉起了波吕柯塞娜的小手,说道:“美丽的公主,你可以大胆地直视我,而不用担心会被雷电击中的。” 波吕柯塞娜好奇地看着娣布,“您为什么流泪呢?是因为伊巴密浓达的逝世吗?” “也许是吧。”娣布怜惜地看着面前不通世事的女孩子,“亲爱的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可不是个小孩子。”波吕柯塞娜说道,“到下一个命名日的时候,我就十三岁了。” “那你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娣布不觉莞尔,这个少女看起来十分受到父亲的宠爱,甚至连年龄也显得比实际上小了一些,但是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又能持续多久呢? 波吕柯塞娜的眼光却落在了娣布怀里抱着的金冠上:“啊!它真漂亮!”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娣布一眼,又偷偷看了看父亲。莫洛希亚国王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接着说,“啊,我是说,它与您十分相配。” “它是很漂亮。”娣布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的宝库中看到这顶冠冕的情景。当时她难以遏制地想要去触摸它,但被父亲严厉地制止了。 “如果你喜欢,可以拿过去看。”她将金冠放在了波吕柯塞娜的手里,“没关系,它没那么容易损坏。” 波吕柯塞娜两眼放光,她小心地抚摸着金冠上镶嵌的宝石,之后又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将金冠举起,想要戴在头上。 “波吕柯塞娜!”莫洛希亚国王的一声断喝吓得他女儿两手一抖,险些把金冠摔在地上。国王为这个小女儿的无礼行径头疼不已,他开始后悔将她带出城邦了。 “不要害怕,孩子。”娣布却微笑了起来,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莫洛希亚,竟然是这个地方。如果是你,能否改变诸神安排的命运呢?” 她扶住了波吕柯塞娜的肩膀,温柔地接过了金冠:“孩子,你想要它吗?” 波吕柯塞娜的大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跟我到马车上来吧。”娣布亲热地挽住了波吕柯塞娜的胳膊,“我有一些话对你说。” “夫人?”马车夫上前一步,“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应该离开。” “退下!”娣布显示出了来自血统的威严,“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在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面前这样说话?”她拉住已经有些惊讶的女孩,带她走向自己的马车: “听我讲一个故事。”她的语气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它就是给你的礼物。” …… 亚里士多德站在一面镜子前,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阿里斯塔和赫米阿斯在他的身边端详着他。 “眉毛高了点。”阿里斯塔说道,“你看起来像个色萨利人。” “我觉得你应该加上一圈络腮胡须,这样可以很好地修饰下颌的曲线。”赫米阿斯也边看边说道,“就目前而言,如果是熟悉你的人,还是会看出这个样子和你很相像。” 亚里士多德静候了片刻,他把手掌按在颧骨和耳朵上,很快,他的颧骨变得扁平,耳垂变大,上面还多了一个耳洞。 “哈哈!”阿里斯塔鼓掌叫好,“这下谁都不会认为你是亚里士多德了。这个耳洞真是巧妙。” “我只是想起了那位麦加拉人的打扮。”亚里士多德活动了一下面部,“我可不能无中生有,只是把曾经见过的人的面部形状组合了起来。” “你这变形术已经达到了大师的程度啊。”阿里斯塔感叹着,“谁会想到你在一个多月前还不能操纵元素呢?” “我现在也不能操纵元素。”变了样子的亚里士多德苦笑了一下,“柏拉图跟我说,因为我受到了医学的训练,对人体组织结构十分熟悉,所以在对动物的肌肉和皮肤进行变形的时候更加有效。” “施展技艺的难易程度取决于对对象的熟悉程度。”阿里斯塔若有所思,“那你能不能把我的眼睛变大一些?” “额……可以倒是可以。”亚里士多德说道,“不过,我可不像了解自己的脸一样了解你的脸,要是把你的眼球和眼眶变得一样大……” “哦!停下,别说了。”赫米阿斯连连摆手,“我一想象那个场景就已经脊背发凉了。千万别把这技艺用在我身上,求你了。” “我也不敢用在别人身上。”亚里士多德点头,“不过,之前在厄琉息斯,你不是已经体会过了吗?” “那个不一样,只是一种模拟,或者说,那只有我们的灵魂在场,身体只是虚幻的。”赫米阿斯拍了拍胸口,“所以,要是我的身体真实地接受了变形,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至少我现在感觉还不错。”亚里士多德把一个铜币放在手里,慢慢在它的中间画出一个孔,又打开了一个豁口,这样它就变成了一个耳环的模样。他把铜耳环戴在耳朵上,问旁边的两人:“这样看起来,还算自然吧。” “一个非常自然的外邦人。”阿里斯塔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你现在像个色雷斯人了。” “好吧。第一步,伪装,就这样了。”亚里士多德认真地说,“下一步,找到俄耳甫斯教的引路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引路人 “要找到俄耳甫斯教的引路人?那可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阿里斯塔说着,“还记得我们几年前的那次冒险吗?那时要不是第欧根尼,我们都不能活到现在。” “对,那群黑衣人就是俄耳甫斯教团的。”赫米阿斯也说道,“他们真是穷凶极恶,竟然直接想把我们烧死!” “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除了毕达哥拉斯派的俄耳甫斯教信徒,貌似都有点……狂躁。”阿里斯塔小声说道,“他们对自己教团内的异端动起手来,比对外人还要残酷。” “所以,是你小子让我们差点死在那儿?”赫米阿斯气不打一处来,“亏得我们如此相信你。” “好了,那个时候我们都缺乏知识。”亚里士多德解劝道,“无知,才是最大的恶。” “对对,现在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引路人。”阿里斯塔连忙说道,“他们之前的那个据点已经被城邦捣毁了,现在他们的行动一定会更加隐蔽的。”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赫米阿斯突然一拍大腿,“主管城邦治安的护卫者,不是应该知道哪里有这些隐秘的行动吗?” “他们即使知道,为什么会告诉我们呢?”阿里斯塔说道,“那是护卫者内部的线索,没有义务向公民们公开。” “不要忘了,我最近可是有很多朋友。比如,利奥斯特纳。”赫米阿斯洋洋得意地说道。 “利奥斯特纳?那位护卫队长?他和你成了朋友吗?”阿里斯塔难以置信地说道,“看不出,你竟然这么有本事?” “不不,你的想法过于狭隘了。”赫米阿斯摆着手,更加得意地说道,“我说的这个利奥斯特纳,可不是那位护卫者的将领,而是……他的儿子。” …… 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塔跟着昂首阔步的赫米阿斯身后,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他们一路走到了市集,赫米阿斯大声说着:“快,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剩下的两个人十分不情愿地开始了行动,他们走到了一个贩卖蜜饯的摊位前,小声地说道: “我要买蜜饯。” “好的!几位主人!小店的蜜饯是最好的,是我亲自从优卑亚岛买来的水果,用提洛岛产的蜂蜜腌制而成的。一定会让几位流连忘返!”买蜜饯的商人大声招呼着,“几位想买多少?” “额……我们,要买掉这些。”阿里斯塔一指货摊上堆积如小山的蜜饯,“还有这些,这些,全都是。” “什么?”摊贩疑惑地看着他们,“您是说,每一样要买多少?” “全部。”阿里斯塔低声地说道,他使用了一下量地术的技艺,一眼衡量出了那堆蜜饯的数目,那个数字吓了他一跳,于是他明智地忘掉了。 “啊?”摊贩也被吓住了,但随即他就变得异常殷勤起来,“您要买下我整个摊子吗?这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我当然乐意。”他似乎害怕对方反悔,大声说道,“几位主人如果要买,那这一堆收您三十德拉克马就够了,我也不称重了,您看怎么样?” “三十德拉克马?”阿里斯塔倒吸一口凉气,“我看最多值二十……” “成交。”亚里士多德在他身后斩钉截铁地说,同时拿出了钱袋。 “好的,各位主人。”摊贩喜笑颜开地接过了钱袋,仔细地数了数,“那,您怎么拿走这些蜜饯,我可以帮您送到府上……” “再给你一德拉克马,把你的推车借给我们用一下。”亚里士多德说道,“告诉我你的住址,我明天会把它送还给你的。” “不用麻烦!这……怎么能劳烦各位主人呢?”摊贩连连摆手,“明天我还会来市场,您可以就将小车放到我的摊子边上。” “那就这样说定了。”亚里士多德开始把一堆堆的蜜饯搬到手推车上,阿里斯塔忙跟他搭了把手。 “三十一德拉克马,一个好工匠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钱。”阿里斯塔咬着后牙说道,“即使你有了一笔可以支配的收入,也不能这么浪费吧!” “这是为了我的任务,怎么能叫浪费呢?”他把小车推到了赫米阿斯的眼前,“嘿,我们可以走了吗?” 赫米阿斯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出于种种原因……这个钱必须要你们出。” “没关系。”亚里士多德拍了拍已经空掉的钱袋,“这是为了我的任务嘛,我出钱是应当的。” 赫米阿斯领着他们来到一条街上,街道的尽头是一片广场,那里,几个孩子在嬉戏玩闹着。 “利奥斯特纳!”赫米阿斯站在广场边喊道,“我来履行和你的约定!” 一个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的小男孩惊奇地抬起了头,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山一般的蜜饯。这让他心花怒放地跳了起来,跑到了三个人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阿里斯塔推了推赫米阿斯,“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个孩子手上了?” “我们打了个赌。”小利奥斯特纳叉着腰大声说道,“他赌我不能举起场边的那个石凳,而我举起来了。所以,他输给我一车蜜饯,这很公平吧!” “赫米阿斯,我真是……高看你了。”阿里斯塔扶着额头,苦涩地说道,“你自己输的,为什么要我们花钱?” “嘿,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还接着打了下一个赌。”赫米阿斯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小利奥斯特纳认为我不可能不花钱就得到这样一车蜜饯,而我做到了。现在,小朋友,你输了。” “如果不是现在在孩子面前,我一定会和你绝交的。”阿里斯塔痛心疾首地说道,“亚里士多德,你也会跟他绝交的,对不对?” “听着,阿里斯塔,我们赌的内容至关重要。”赫米阿斯拍着阿里斯塔的脊背说道,“小利奥斯特纳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拒绝。你看,这不是很棒吗?” “我真的开始怀疑你的智力了。”阿里斯塔甩开了赫米阿斯,低下头看向那个一脸认真的小男孩,“孩子,告诉我,你几岁了?” “你可以叫我朋友,或小朋友,但不要叫我‘孩子’。”小利奥斯特纳嘟着嘴说道,“我今年已经五岁了!” “看看,赫米阿斯,你的理性与五岁小孩差不了多少。”阿里斯塔哭笑不得,“你觉得,一个孩子嘴里说出的‘任何条件’,能意味着什么?” “我说话算数的。”小男孩举起了手,“你们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我一定会做到的。” “好,请带我们去见你父亲。”赫米阿斯说道,“我们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啊?”小利奥斯特纳眼珠转了转,接着哭丧着脸低下了头,“这……我做不到。” “什么?你不知道你父亲在哪儿吗?”亚里士多德急忙问道。 “我父亲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小利奥斯特纳扬起小脸,“母亲说他去了厄琉息斯。” …… “雅典护卫队为什么要前往厄琉息斯呢?”亚里士多德疑惑地说道,“雅典护卫队难道不是应该把保卫雅典放到第一位吗?” “我打听到了。护卫队的一位留守士兵说,这是执政官的命令。”赫米阿斯终于带来了一个有用的情报,“利奥斯特纳队长和莫隆执政官关系密切,他经常代替执政官去处理一些事情。” “厄琉息斯。”亚里士多德叹了口气,“秘密仪式的祭坛在厄琉息斯,莫隆看重的又是这个地方,那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觉得没有什么好事。”阿里斯塔摇头晃脑地说着,“你知道吗?天文学的一个重要部分就是星相学,通过星象变化,可以预知吉凶。” “你学会了占星术吗?”赫米阿斯兴趣高涨地问道,“快给我看看?” “我没有学会,这是听我父亲说的。”阿里斯塔白了他一眼,“先把那三十一德拉克马拿出来,不然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情。” “这能难住我吗?”赫米阿斯大手一挥,“明天我会把钱还给亚里士多德的!” “那倒不必了。”亚里士多德摇摇头,“今天晚上我就去厄琉息斯,看一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 智术师西奥多罗两眼看着空空的墓穴,转头对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说道:“什么都没有,有人已经来过了。” “这片墓场竟然都是空的。”利奥斯特纳看着漆黑的夜色中一个个被翻开的土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寒意,“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做下了这种事情?” “在不打开墓地的情况下,让墓穴里的东西消失,这不是一般的技艺可以做到的。”西奥多罗回答道,“我能想到的几种隔空移物的技艺,包括数学家的空间转换,自然学家的位置移动,都做不到如此的不留痕迹。” “执政官让我们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它被埋在了这片墓场。”利奥斯特纳焦急地说道,“莫隆告诉我,这件东西对雅典的未来至关重要。” “我们不能从虚无中获得任何东西。”西奥多罗垂下了眼皮,“算了,回去告诉他,这里没有东西埋着。” “不。这里不是虚无。”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利奥斯特纳转身看去,来人竟然是克律科斯家族的大祭司。他的白袍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精神也似乎比白天好了许多。 他缓步来到空无一物的墓穴前,探手抓起了一把泥土:“智术师西奥多罗,你能从这捧土中看到什么?” “这本来就是埋藏在地下的荒土,不是地面上翻下去的。”西奥多罗仔细看着,说道,“这说明墓穴没有被破坏过。” “这土里掺杂着一些气味,只有尸体腐烂才会产生,这说明,这里面原来埋藏着尸体。” “没有头发,没有骨骼碎片,也没有液体。”西奥多罗想了想说道,“这说明尸体虽然腐烂,但一直保持着完整,竟然没有一点融入土壤的情况发生。” “是的。”大祭司点了点头,“那么,这会让你想到什么呢?” “我想不到这是什么情况。”西奥多罗皱了皱眉头,“我只有不详的预感。” “不用担心,在德墨忒尔的圣所,我有着足够的权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大祭司将泥土撒在地上,“如果我说,这里面原来埋的人,再次走出了墓穴,你们相信吗?” “这是什么寓言吗?”利奥斯特纳第一时间认为这只是一种比喻,但大祭司的神情让他不得不想得更加贴近字面意思,“即使是‘走出去’,也要留下痕迹吧。” “痕迹,只有身体才能留下。”大祭司循循善诱,仿佛在传达着神圣的启示,“如果只有灵魂,那么不就不会有痕迹了吗?” “可是人死去,灵魂自然就消亡了。”西奥多罗严肃地说道,“墓穴里根本就没有灵魂。” “也许你的说法有道理,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大祭司说道,“你们听说过灵魂不朽吗?” “轮回转世,这是很多人相信的事情。”西奥多罗直视着对方,“但那是在冥河边发生的事情。” “嗯。”大祭司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愿诸神保佑你们的灵魂。”他一步步走出墓场,“我需要向我的主人禀报此地发生的事情。” “主人?”利奥斯特纳一时没有听明白,“大祭司……不是雅典最高的神职吗?” “他说的是大地母神。”西奥多罗解释着,“克律科斯一族一直是德墨忒尔的仆人。” 利奥斯特纳哑然,他只觉得周围一片死寂,气氛阴冷而诡异。他抬头望望天空,一个星星都没有,今天是新月日吗?他一时记不清楚,但月亮显然也没有升起。 “我们离开这里。”他对着西奥多罗说出了这句话,但接下来,他的眼前突然升起了一片白雾。灰白色的雾气在墓场中扩散开来,将他们二人的视线完全挡住了。 “这是什么?”利奥斯特纳呼喊着自己的手下们,“士兵们,你们都在哪儿?赶紧在我身边集合!” 没有人回答他。墓园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利奥斯特纳向前走了几步,险些跌入墓穴之中,接下来,他看到雾气中出现了一道道狭长、单薄的影子。它们在雾气中摇摆着,一步步向他逼近。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指向标 利奥斯特纳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灰白雾气中的阴影向他慢慢逼近,利奥斯特纳则感到了刺骨的寒冷。本来在他身边的西奥多罗此刻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一手拔剑,一手则在雾气中摸索着,希望靠身体来感知自己的方位。 阴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清晰了,利奥斯特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的是一个个人形的生物,但显然,他们不是人!他面前的生物身体上只有几处被皮肤包裹,肌肉和骨骼露在外面,在胸腹之间的空腔里,有一颗暗红色的心脏在急速地跳动着。 它们的行动迟缓,不像是肢体在行动,倒像是一个支架在木轴的推动下前进。它们的面部毫无生气,眼睛空洞地不知看向何处,它们就这样直直地走来,悄无声息,令人毛骨悚然。 利奥斯特纳被眼前的怪物吓呆了,他的剑不知道该向何处挥舞。一个怪物从它的身边直行而过,但并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任何行动,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我这是产生了幻觉吗?”利奥斯特纳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定在做噩梦。” 腿上传来的痛觉让他一瞬间清醒,他立刻产生了逃跑的打算。一个个怪物在墓地中行走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同伴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这些怪物到底会不会对他进行攻击。 他的剑缓缓前伸,一点点地触到了脚下的土地,他弯下腰,像拄着拐杖一般,试探着移动着。他不时看到那些怪物在自己的身边经过,他小心地躲避着他们,不敢与他们撞上。 随着他前进的步伐越来越快,他身边的迷雾也愈发浓重了起来。利奥斯特纳环视着四周,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身处何处。 他极尽目力,向着远处张望着,幸运地是,不再有人形怪物从他身边走过,他也不用担心被它们撞到或者攻击了。护卫队长向高处看去,意外地看到了一片高处的阴影。它出现在浓雾上方,像是被凭空截掉了一节的灯塔。 “有建筑物。”利奥斯特纳心头一震,有建筑就意味着有人,有人就意味着这里不是只有自己和怪物共存的地方。他认定了一个目标,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 西奥多罗刚一注意到利奥斯特纳的身影消失在腾起的迷雾中,就立刻判断出,这片地区的景象并非幻术。经过对学园珍藏的理论与实践总结的学习,他的鉴定技艺已经更进一步,几乎趋于完美。他开始搜寻自己记忆中关于这种迷雾的信息,可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如果这是一个新的空间,那我们一定是被一个高超的数学家设计了。”西奥多罗的理智异常清醒,“空间是真实的,但与我们之前所处的厄琉息斯墓场并不是同一个。”他想起了关于学园中制造空间的说法。“我们并没有能力进入别人制作的空间,除非这个空间的主人愿意向我们开放它。那么,是谁在这样做,他又是怎么把我们弄进来的呢?”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一直和利奥斯特纳在一起,包括刚刚他们身边也并没有其他人出现。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但随即被这个想法震惊了:“是大祭司?他是适才距离我们最近的人!” “大祭司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到这里,他一点儿也不敢乱动了。尽管他并不清楚大祭司究竟在智术方面有多高的造诣,但他深知,在别人的空间中,自己就是完全的囚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把眼睛闭上,眼珠却在眼皮下方飞速地转了起来。“此处的环境并不能给我感知上的刺激。”西奥多罗自言自语道,“预言……似乎是不起作用的。” “如果使用爱智者的推理,这种迷雾一定会有一个原因或者本原。”他无奈地想道,“而找到这个本原,就能解开这个谜题。” “然而,我并没有爱智者的手段。”西奥多罗仔细盘算着,“我只能依靠仅有的智慧来解答它。” “尽管此处不是幻觉,但我可以给它增加一个幻术。”西奥多罗两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我的身体在厄琉息斯的墓园,我的身边有利奥斯特纳和雅典护卫队的卫士们。我没有移动,那么,他们也没有移动。”他的身边出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人的身影,“因为我们是一个队伍,将会一齐行动。” 西奥多罗一个人带领着这些护卫者们围坐成一圈,这让他稍微有些心安。他略一思忖,将身边一个战士的外表换成了自己的样子,“如果此地的主人突然出现,他也不一定可以看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如果他精通量地术呢?”西奥多罗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情况,“量地术是数学家的基础技艺,它的作用在于精准地测量。对于长度、大小、数目和形状有着超出一般感觉的准确把握。它是幻术的天然克星。” “那么就不要让他看到。”西奥多罗静静地坐在地上,不做任何事情。这样,他与周围的幻影一起在雾气中沉默着,仿佛一群雕像。 刺耳的沙沙声从周围的混沌中传来,让西奥多罗忍不住要去捂住耳朵,但他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仍然一动不动。片刻之后,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当他们看到这一群雕像时,他们显然也被吓到了。 “这是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披着黑色披风的人身体中传出,他的面目被一个奇怪的公羊面具挡住了。 “应该只有一个人才对。”另一个同样装束,只是声音略显年轻的人说道,“他不是只会鉴定方面的技艺吗?” “这说明我们的情报有误。”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的目标是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其他的应该都是假人。” “我看到了,那个灰袍子。”年轻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抓住他。”他的脚步声变得十分急促,冲到了灰衣老者的身边。另一个急促的脚步则紧跟着他,他们对目标发动了攻击。 “人是万物的尺度。”西奥多罗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接着,他的身体陡然向前,举起双手,朝着两个黑衣人的后颈处猛地砸下。 两个黑衣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脑处传来,他们感到了剧烈地刺痛,同时意识到自己被偷袭了,但随之而来的黑暗包裹了他们。 “好险,还好只有两个。但他们很快就会醒的。”西奥多罗甩了甩手腕,拉住两个黑衣人的脚,在他们的身上翻找起来。 他刚刚的袭击只是给了对方一种幻觉,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后脑遭到了重物的袭击,但这种幻象一旦失效,他们会立刻醒过来。因此,西奥多罗毫不犹豫地脱下了一个人的袍子穿在了自己身上,又把那个山羊面具摘下来自己戴上。 “这是什么?”从袍子中掉落的一件东西引起了西奥多罗的注意:那是一个正方形的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孔,圆孔上穿着一根毛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根缝衣针。 “这个东西怎么使用?”西奥多罗反复地看了几次这件物品,但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他用手覆盖在石板上,默默感知着它的性质,“很普通的石头,很普通的线,石板表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拿起了那枚缝衣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的东西。”他感到那不是一枚铁制或铜制的针,而是石头质地的,它并没有针孔,可想而知,根本不可能用它来缝纫。当他握住针时,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在作用于这根石针,但并不清楚这力量的源头在哪里。 他心念一转,将石板平托在手上,那根细线从他的指缝处垂直着滑落下来。接着,他看到石针晃动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一个位置,不再移动了。 西奥多罗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未来可能会有危险,但并不比停留在这里的危险更高。”他睁开双眼,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接着便朝着针尖指着的方向走去。 …… 亚里士多德到达厄琉息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当地的标志性建筑——德墨忒尔的神殿,他对那里实在印象深刻。接着他便从神庙门口出发,向着印象中的道路走去。他渐渐发现,自己曾经走过这条路,因为在“奥林匹亚”的试炼中,那个虚幻的环境正是对实际场景的摹仿。 他就这样走到了墓园的边上,这里并没有带来衰老和死亡的怪物,只有真实的衰老和死亡。当他观察周围时,却发现原本荒芜的墓场此刻一片狼藉。很多墓穴都被打开了,奇怪的是里面空空如也,让人怀疑有大批盗墓者出现,甚至连尸骨都没有放过。 “这是怎么回事?”亚里士多德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看起来像是新挖的?”他忍住心底的不适,跳下了一个墓穴,还好它并不深。他在黑暗的墓穴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收获,只好再次爬了上来。 “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亚里士多德知道雅典人有很多种丧葬习俗,但无论是将骨灰装入坛子还是直接将尸骨埋入土里,都不会允许把这么多墓穴掀开的事情发生。他举目四望,远处是浓重的夜色,他没有去过那个方向,另一面则是他的来路,通往德墨忒尔的圣所。 “比起未知的地方,还是圣所更安全。”他随意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抖落了一些泥土,“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寻找一些武器。”他捡起路边的碎石,简单地制作了一个石刀,“就这样吧,如果遇到危险还能抵挡一阵。” 德墨忒尔神庙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亚里士多德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作为一位和善的女神,大地的母亲永远不会拒绝她的孩子们,因此神庙的大门永远不会上锁。亚里士多德感谢着地母的善意,小心地走进了神庙。 神庙中的大厅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样子,只是如今空无一人。亚里士多德看到自己曾经站立过的祭台,还有台前站立的德墨忒尔雕像: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雕像,它的面部用纯白色的大理石雕成,衣服上还涂着颜色。德墨忒尔的一只手中举着麦穗,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在女神手指伸出的方向,是她的女儿珀耳塞福涅的雕像。她依然保持着少女的装束,衣裳的折皱微微卷起,让人们觉得她正在逃离什么。亚里士多德站在两位女神的雕像之间,顺着德墨忒尔的手指向正前方看去,那里原本有一道小门,按照惯例,那是神庙的仓库。 亚里士多德走向那道小门,他记得在仪式结束后,大祭司和柏拉图就是从这道小门进去的。但现在,这道门紧锁着,木门外还有一道铁条制作的栅栏,如同监牢的大门。 “这……”亚里士多德有些为难,不过他还是伸出双手握住了铁条,随着他的手掌划动,竖直的铁条渐渐出现了一些弯曲,最终形成一个足以让一个成人蜷曲着通过的缝隙。他钻进了那个缝隙,来到了木板门前面。 “如果直接打开,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亚里士多德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扶住木门,想道,“如果我有第欧根尼的技艺,说不定不用打开它,也可以感觉到里面的东西。” “现在,还是要冒险了。”他的手找到了门框与墙壁贴合的部分,缓缓地将门轴上的两颗钉子取了下来,这是他能想到不破坏锁芯打开门的唯一方法了。锁芯的结构过于复杂,他没有信心能够按照原样复原回来。 从落下的门轴一侧,亚里士多德看到了仓库内部的场景:那里黑魆魆的,没有灯火。他心下稍微放松了一点儿,要知道,如果那里灯火通明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他一点点地移开木门,尽量不发出声音,直到门缝足以让他通过。亚里士多德先是将手中的石刀抛了进去,一声闷响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稳了稳心神,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德谟革(Demiurge) 亚里士多德进入了漆黑一片的房间,用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了其中的黑暗。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它和一般的仓库没有什么两样——也许,这里更为贫困一些。靠近墙边摆放着一些木桶、陶器和篮子,一些谷物和农具堆在上面。 亚里士多德摸索到了自己扔进去的石刀,它已经有些损坏了。出于谨慎起见,他抓起了靠在墙上的一把镰刀,看起来,这种铁质工具要比自己制作的结实一些。 仓库呈长方形,这意味着,它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很多。亚里士多德缓步前进着,逐渐走到了房间的尽头。 “什么都没有!”他用镰刀敲了敲对面的墙壁,它不像是空的。亚里士多德可不想直接在上面开个洞,毕竟,这是神圣的场所。当他有些失望地转过身时,眼睛却被墙壁的上方吸引了。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渗透出来,整个墙壁黑乎乎的,有一种潮湿的气息。 “这里靠近海边,难道是湿气太重的缘故?”亚里士多德为这种现象找了一个原因,随即感到疑惑,“为什么是墙的上半部分而不是下半部分有发霉或者变湿的痕迹呢?” 好奇心使他开始探索,他搬来了几个木桶,搭成了一个平台,轻轻地站了上去。他现在的身高并不能摸到天花板,但是足以触碰到那些发黑的部分。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那种潮湿感令他很不舒服。 他用石片刮了两下,站在石墙上的黑色污迹被蹭了下来,他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一点放在在舌尖上感受了一下。接着,他连忙吐出了一口唾沫,尽管不太清楚,他的舌头明显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血腥。 “上面是什么?”按照方位判断,这个仓库的上面应该是神庙的屋顶,不应该有任何东西。他用镰刀敲了敲那面墙,它的上半部和下半部分发出不同的声音,下半部分埋藏在石头和泥土之中,而上半部分背后可能有着另一个房间。 他的手拂过墙面,一块石砖的形状改变了,它变得细长,并凸了出来。亚里士多德将它抽离出墙面,一个洞口出现了。顺着洞口,有幽暗的光线透出来。 眼前的情景证实了亚里士多德的想法,他把那块石砖又插了回去。开口的位置、大小和引人注意的程度是潜入的重点,从刚才的角度看,这是对面房间的墙角。但要打开能容纳一人出入的洞口,实在很难不引起注意。 亚里士多德侧耳倾听,洞口内并没有脚步声。于是他移动了另一块石砖,这样一个长方形的狭长口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贴在墙上看去,首先是地面,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有一些污迹散乱地留在上面,还有一些老鼠爬过的痕迹。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声传来,才打开了这两块砖上面的一条石头,这下,一个稍大的缝隙让他看清了房间的内部。 墙上有昏暗的火光摇晃着,从开口进入的气流让封闭的房间出现了一丝风。他确定了里面没有人,便快速地再次取下几块墙砖,这下,他现在的身体勉强可以进入了。 他把镰刀抛入洞中,把石片扔掉了。接着,他就从那个洞爬进了密室,缓缓站起身来。从外面看,他现在完全身处墙壁之中,谁也不会想到其中还有一个密室。亚里士多德走向火光摇曳处,那支火把微弱地燃烧着,像是很快就要熄灭了。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亚里士多德向四周环视着:这里像是一个工匠的作坊,又像是屠夫的屠宰场。一些绳索吊在天花板上面,有些绑着铁钩。在墙的另一侧,一个石砌的巨大水槽出现在那里,它的墙面长布满了与仓库墙面同样的污迹。看起来,这就是渗入墙中的物质的来源。 亚里士多德走向水槽,现在里面是空的,但他离着很远就闻到了浓重的腥臭气。接下来,他看到了大量的污迹,即使他不去仔细甄别,但医学的知识告诉他,那就是凝固的血液。 他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探索。眼前的场景足以证明此地的危险,尤其是,它就在神庙的墙壁中。他又想到了柏拉图告诉他关于俄耳甫斯教的传闻,他们可能狂热而残忍。 但他还是遏制住了恐惧带来的紧张感,好奇和正义感激发了他的勇气。他大步向着房间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没有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只有一些平台、锁链和工具之类的。 亚里士多德在那些用于工作的平台旁发现了一道门。它是灰色的,十分坚硬,看起来是像是铁制的,只是不知它通向那里。亚里士多德自忖没有数学家那么精确地测量技艺,他只知道那是神庙的背面,或者房顶。他向门的上方看去,那里有些灰黑,但是十分干燥。 “里面没有水汽,那是什么呢?”他摸着这道门思忖着,“门背后就是这里的主人进入的地方,但是他应该从外界的某个地方进来,但如此干燥的墙壁不像是通往外界的。那么如果它通向房顶,那个人就要先到达房顶再进入这里;如果是另一个房间,那这个房间的入口会在哪里呢?” 他惊奇地发现,这道门没有锁孔,或许,只有从外面才能把它锁上。而现在,它完全不能打开。亚里士多德试图故技重施,卸掉门轴上的钉子,但这扇门似乎根本没有门轴,它像是直接镶嵌在墙上的。 “原来这是一个滑动的门,而不是推拉的。”这样,亚里士多德无法从内部滑动它,也不知道它是向哪个方向滑动的。“轮轴和轨道在墙壁之中,要想从里面出现,只有破坏掉整个门。” 这样看来,这里不像工坊,反而像监狱了。亚里士多德就是一个巧妙的越狱者,他打开了这个密闭空间,却无法从正门出去。 “难道真要把整个门破坏掉?这样自己闯入的事实就一定会暴露了。无论怎么也难以不留下痕迹。”亚里士多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 就在他打算用变形的方式改变铁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铁门上方的墙壁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人来了!”亚里士多德一惊,他现在必须马上躲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回那个洞口,又把几块砖手忙脚乱地塞了回去,但它们因为形状已经改变,并不能严丝合缝,亚里士多德也来不及再把它们调整到同样的形状了。 吱呀一声,那扇可以滑动的铁门打开了,它直直地陷落到地面之中,外面的人并没有进来,而是把一个大口袋扔进了房间,又离开了。片刻之后,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另一个袋子也被扔了进来。 这一次,门被合上了。外面的来人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铁门在外面发出啪嗒一声,应该是再次被锁上了。亚里士多德等了一会儿,见外面不再有其他变化,于是再次进入了房间。 两个长条的布口袋随意地摆在地上,亚里士多德用镰刀护住前胸,走了过去。他用脚尖稍稍触碰了一下,里面是温热柔软的东西。他不得不猜想,里面会是活生生的人体。 他用镰刀割断了袋口的绳子,用力拉下袋子。果然,一个人昏迷着躺倒在袋子里。当他看清那个人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正是雅典的护卫队长利奥斯特纳! 他连忙打开另一个袋子,一个不认识的人躺在里面,但从他的装束看来,他应该也是护卫队的士兵。他趴在地上,把利奥斯特纳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力地摇晃了几下。但这位勇敢的队长此刻毫无知觉,如同一个死人,如果不是他还拥有体温的话。 他的手伸向利奥斯特纳的胸口和头部,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疾病。但是他就是昏迷不醒,这已经不是医学可以解释的了。亚里士多德焦急地看着四周,他想要把他们拖出房间,从那个洞口弄出去,但他一个人很难搬动他们两个。 “我该怎么办?”他的心灵高速地运作着,希望找到一个办法,突然,他灵机一动,抓住那个士兵的脚拖出了口袋,他用力地将他背了起来,沿着洞口塞进了下面的仓库。就在他想要继续移动利奥斯特纳时,新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他堵上了洞口,将利奥斯特纳重新装进口袋,并把袋子用绳索重新绑上。接着,他钻进了另一个口袋,这次他没有办法从口袋里将绳子系上,只能把断掉的绳子塞入怀中,而将口袋从内侧封上了。 脚步声来到门前,随着轮轴的滚动,铁门又开了。这次,没有新的口袋扔入房间,一个人走近他们,打开了利奥斯特纳的袋子。 亚里士多德屏住呼吸,侧耳静听着,那个人的声音很微弱,呼吸也十分轻微。他似乎蹲在利奥斯特纳面前,手在他的头上移动着,发出摩擦头发的声音。接着,利奥斯特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他的嘴里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护卫队长,你真的很健康。”那个人说话了,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了些什么,声音异常刺耳,“你是一个绝佳的实验品,是我亲自挑选的研究对象。” “什么……”利奥斯特纳醒来了,但他的身体似乎被束缚着,只能含着愤怒问,“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是神王的仆人。”那个声音说道,“我在做一件伟大的工作。” “放开我,我是城邦的护卫者,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利奥斯特纳依旧义正辞严,“很快,城邦就会找到你,你将面临死刑。” “我会等待着那一天的。”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怪笑,“现在,出于对你的尊重,我要解释一下,你将面临的考验。” “我之所以选择你,就是发现,护卫者的灵魂似乎异常坚定。如果诸神在制造人类灵魂的时候有所偏好,那你似乎天生就适合当一名护卫者。”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我需要你的灵魂,让他有更好的用处。” “你在胡说什么?疯子!”利奥斯特纳在奋力挣扎着,“雅典城邦的护卫队就在厄琉息斯,你最好放开我们。” “你的同伴很快就会在此地与你团聚。”那个声音的主人用脚踢了亚里士多德所在的口袋一下,“他们都会来的。” “你究竟是谁?”利奥斯特纳开始担心起自己手下的士兵,如果自己都落入了这个陷阱,那他们似乎更是无法逃脱的。 “不要担心,我已经对这个实验有很多经验了。”对方继续说道,“这是一种神圣的摹仿,有着神王的护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护卫队长继续挣扎,他在摩擦着自己的手腕。 “不要白费力气了,仔细听我讲。”刺耳的声音环绕了他们,“当造物者制造世界时,祂首先制作了灵魂,灵魂是完美的,不朽的,最高贵的造物;然后,为了让这个灵魂可以任意行动,祂又制造了身体。造物者将这个灵魂放置入身体之中,然后世界就诞生了。” “凡人也是如此。造物者制作了人类的灵魂,然后为了适应这灵魂的高贵,便设计了一个圆形的球体来盛放它,那就是头颅;而这颗头颅行动不便,祂就拉长了头颅下面的部分,成为一个躯体,并长出四肢。” “这世界的造物者掌管着这一切,祂的名字叫做德谟革。”那个声音异常狂热起来,“当我读到这部箴言的时候,我发现了重生与复活的秘密!” “死亡就是灵魂与身体的分离,那么让死者复生,不就是把灵魂放置入躯体之中吗?”他继续自顾自得说着,“但人类的灵魂太过于脆弱,一旦躯体朽坏,它立刻就离开了,消散了。怎么也捕捉不到。” “但是,神王保佑,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他十分激动,声音都在颤抖,“让活人的灵魂离开肉体,进入另一个健康的身体!” “你刚才看到了吗?那片雾气弥漫的地方就是分离灵魂的最佳场所!而我将把你的灵魂放入这个濒死的士兵的身体里,那时候,我就成功掌握了复活的秘密!” 他狂笑着,走向利奥斯特纳,而后者无力地咒骂着。而听到这一切的亚里士多德再也无法等待,他一把撕开口袋,举起镰刀,朝着那个疯狂的实验者砍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陌生人 锋利的镰刀带着风声,同时也带着亚里士多德的愤怒,直奔站立着的神秘人后背砍去。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背后口袋中的人还有行动能力,猛然听到身后的响动便转过身来。此刻,镰刀正狠狠地砍向他的胸膛,他大惊之下慌忙向旁边闪避,手臂被划开了一道血痕。 亚里士多德这才看清了面前来人的相貌,他没留胡须,看起来不知多大年纪,眼眶深陷,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一对眼睛充满了血丝,仿佛很久没有睡眠似的。受伤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却并不退却,而是回手举起了一把锯子。这把锯子不长,正好可以单手举起,看起来像是用来切割骨头的。 亚里士多德一击之后,转身来到了利奥斯特纳队长的身边,现在的他保持了改变容貌的模样,所以,利奥斯特纳并没有认出他。眼看敌人正气急败坏地举着锯子冲过来,他大声喊道:“小心!”身体却没有办法移动半分。 亚里士多德自然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他手中的镰刀虽然锋利,但毕竟只是一般的农具,对抗锯子并不占优势。他一面闪避,一面将手拂过镰刀的表面,很快,弯曲的刀头转换了一个方向,变成了一把单面开刃的短矛。 敌人也发现了亚里士多德手中武器的变化,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但还是举起锯子直劈过来。亚里士多德再次闪躲,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利用空间的技艺。”亚里士多德对于这种智术并不陌生,学园中数学家众多,尤其是色诺克拉底更是在空间利用方面有很高天赋,他的一次移动可以长达数十尺(pous),看起来眼前的敌人也有类似的技艺。 亚里士多德举起武器,格挡住骨锯,他并不擅长格斗,体力也不出众。这时,趁着对方的手停下的瞬间,他大声朝着对方喊道:“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这个命题经过他的多次练习,已经几乎不费力气就能实践了。对方闻言一愣,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去。他刚要跨门而出,但眼神倏然发生了变化。他的手捂住了额头,恶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脑袋一下,接着继续向亚里士多德冲来。 亚里士多德看到自己的技艺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并不慌张。他已经利用对方退去的时间抓住了利奥斯特纳的身体,并把他架了起来。这位护卫队长看起来神志清醒,但身体完全没有力气。亚里士多德只好十分吃力地挪动他,缓缓向他制造的洞口方向挪去。 “可恶!”敌人的眼睛变得血红,他刚才似乎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冲击。他把骨锯高高举在空中,再次施展技艺出现在亚里士多德面前。 “愚蠢的人!”亚里士多德朝着他大声挑衅道,“你的实验不可能成功!”他一下子拔出一块石头,朝着对方扔了过去。那人身体一停,用骨锯拨开飞来的石砖,它落在地上,滚出好远。 又一块石头投掷而来,那人把头低下,躲开了亚里士多德的攻击。他因为怒气影响了判断,一时根本想不出亚里士多德是怎么进来,又是怎么弄开墙壁的。为了避免再次被石头袭击,他加紧了脚步,手中的骨锯挥出,向着亚里士多德的肩头砍来。 “关于灵魂和身体,你犯了个巨大的错误!”亚里士多德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扔出一块石头,这时,那个洞口显露了出来。 “你懂什么?”对方似乎对亚里士多德的话极为不满,他的攻击一顿,“我有神圣的知识!” “你的神圣知识我恰巧也看过,它来自一篇对话,名字叫《蒂迈欧》。”亚里士多德看对方上钩了,便继续说道,“你说的那些无非是蒂迈欧的理论,但你恰恰遗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对面的敌人陷入了困惑,“这不可能,是谁把圣书交给你的?” “什么圣书!在雅典的市场,花上一个德拉克马就可以买到这样一卷书!”亚里士多德抓住机会清理着洞口,“造物主用火来造诸神的形式,使之辉煌可以被看见,它依据宇宙的形状将其制作为圆形,并安置在天空之中。”亚里士多德快速地背诵出这段文字,大笑着说道,“你觉得,这听起来是否有些耳熟?”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圣书的原文!”他的眼睛中除了仇恨又增添了狂热,“你是毕达哥拉斯派的异端?” “你猜不出我是谁的。”亚里士多德扒开了最后一块墙砖,用力向对方一扔。接着将利奥斯特纳顺着洞口扔了下去。 “啪——”敌人发现了亚里士多德的计划,一闪身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手指牢牢地抓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脖子,“给我说清楚,然后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亚里士多德感到一阵寒意从颈部传递到胸膛,再传递到四肢,接着连后脑和前额处都麻木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武器也一下子落到地上。 “你杀了我,就别想知道你犯了多么巨大的错误。”亚里士多德艰难地说道,“你的实验永远不可能成功。” “哼。”对方见到亚里士多德失去了反抗能力,便把他扔到地上,他用带着血腥味的骨锯在亚里士多德面前比划着,“别耍花招,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你不怕护卫队长被人救走吗?”亚里士多德却转换了话题,“要知道,这里是神庙,而天就要亮了。一定会有祭司或朝圣的人走进大厅的。” “少废话。”那人看起来有些歇斯底里,他把骨锯平放在亚里士多德的肩头,“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知道些什么?”亚里士多德一点儿也不害怕,他现在反而放心了。一个疯狂的研究者,可比一个听不懂人话的怪物好对付多了。 “你说我的理论缺少了重要的部分。”对方焦急地说道,“那是什么?” “很简单。你读书时根本没有读完,或者说,你读到的不是完整的一卷。”亚里士多德脸上带着奚落的表情,“关于灵魂和身体的部分并没有讲完,还有更重要的。” “快说,是什么!”敌人的手猛地下压,锯齿距离亚里士多德的喉咙只有几指(daktyloi)远了。 “将灵魂放入身体之中,达到灵魂与身体的结合,并不代表就可以制作一个人了。”亚里士多德说道,“你这样的看法,不就是把身体看做一个容器,灵魂看做一个放入容器的东西吗?试着想想,如果你把一个狗的灵魂放入一个人的身体,那你得到的东西是人还是狗?” “哼哼,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样得到的是死人!”对面的疯子好像真得做过这个实验,“狮子、老鼠、马、牛的灵魂都不能和人的身体结合!那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人的灵魂就是要进入人的身体!” “你也发现了这些事实,但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亚里士多德挖苦道,“你认为人和马不是同一类,便不能让它们的灵魂进入对方的身体,可是,你怎么能确定两个人的灵魂就可以进入对方的身体呢?” “嗯?”敌人愣住了,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开口说道,“我正是要实验这个,才能知道是不是可行!” “我听到你说自己在尸体身上做过实验?”亚里士多德接着追问,“你有没有想过,不是灵魂不够坚韧,而是它一旦离开一个身体,就根本不可能随便地进入另一个身体?这和灵魂的偶性无关,而是出自它的本性?” “偶性……和本性?”对方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说法,眼中闪烁出茫然和疑惑。 “偶性,就是实体偶然获得的性质。”亚里士多德耐心地讲解着,“比如,我的皮肤是黑是白,是偶性,我出现在这里是偶然,我被你抓住也是偶性。这些都是偶然的,不是必然发生的。” “然而,在我之中,肯定有着一个原因,它决定了我之所以为我,而不是别的任何人。这些性质是专属于我的,它就是出自我的本性的。” “你不知道的是,灵魂对于人来说就是出自本性的,而不是偶然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因为一个人,一个活人,必然具有灵魂,它一旦失去灵魂,就不是人了,还谈什么人的身体呢?” “死人的身体……不是人的身体……吗?”对方很难接受这个说法,但莫名又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我告诉你,死人的身体之所以叫身体,只是与活人的身体有着同名(homonymos)的意义。”亚里士多德坚定地说道,“你没有认识到同名异义的关系,就永远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无法把活人的灵魂放置入死者的身体里。” “是这样吗?难道,这都是完整的圣书所记载的吗?”对面的人喃喃自语着,他的手放开了亚里士多德,锯子也移开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亚里士多德巧妙地撒了个谎,他知道柏拉图最近才写出《蒂迈欧》的全文,还没有在阿哥拉上发表。但作为老师的助手,他很容易事先看到内容,并且知道其中引述了大量天文学家,比如洛克利的蒂迈欧的理论。当然,柏拉图在其中加上了许多自己关于灵魂与身体的疾病和和谐的说法,这是蒂迈欧的理论原本不包含的。 他的冒险得到了成效,看着眼前急得团团转的敌人,亚里士多德一刻也不敢怠慢。他从刚才就在感知着自己的身体,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是正常的,灵魂的各种能力也都可以正常使用,可是为什么身体却不能活动呢? 他试着用努斯的力量去改变手部的形式,希望让它活动一下,这实在太过困难,而且他感知到手部肌肉和骨骼没有任何损伤,只是它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了。 “感觉可以实现,但运动不能。”亚里士多德暗自分析着自己的状况,“如果说人体的各种感觉都来自感官的接受,那说明我的身体器官没有问题。但是运动,不只与感觉有关……” 他突然想到了《蒂迈欧》中的一段话:“造物者让诸神制造了可朽的灵魂,并把它放置在一个可朽的球体即头颅之中,为了避免它的低等部分污染了灵魂的神圣部分,在头和胸之间设置了脖子,将灵魂的高贵部分与可朽部分分离开来。” 亚里士多德灵机一动:“这些意图研究复活的狂信者们,显然只希望保留灵魂的神圣部分,而不愿意保留其可朽即胸腹以下的部分啊!所以,他们有某种方式将二者分离开,让我脖子以下的身体都不受灵魂的支配?” “但感觉呢?感觉不是灵魂的功能吗?”亚里士多德思考着,“如果灵魂可朽的部分在胸腹,不朽的部分在头颅,那么感觉呢?感觉在哪里?”他再次想到了柏拉图的说法: “心脏是血管的汇集点,也是血液的源泉。当理性告诉它身体某个部位出现差错,它就会怒气冲冲。” “所以,按照这种理论,感觉的位置在心脏。”亚里士多德明白了,“如果他们的实践立足的就是蒂迈欧的理论,那他们只是让灵魂不能支配心脏以下的身体!” 他刚刚打定主意,却见到一头雾水的敌人转过身来。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抓住亚里士多德的肩膀大声说道:“你读过圣书,对不对!快告诉我,圣书的后面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到底是如何解答的?” “不要如此激动,你一直抓住我的肩膀好了,难道我还会逃跑吗?”亚里士多德的头突然抬了抬,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你需要让耳朵靠近我的嘴巴。”亚里士多德认真地说着,“毕竟,这是个重要的秘密,不能冒险被别人听去。” “这里没有别人!”狂信者刚说到这里,马上就被亚里士多德打断了,“你看看,你的面前墙壁上有个洞,而你背后有一道开着的门。你确定没有人会突然经过?” “额……这……”敌人显然被说服了,他把耳朵贴近了亚里士多德的下巴,“不要耍什么把戏,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你在害怕吗?我不会咬你的。”亚里士多德顺势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对方的脸上。他的皮肤在昏暗的火光中微微颤动着,在对方的脸颊上越靠越近。 “你快说啊!”敌人觉得很不舒服,但是却不敢乱动,他觉得自己的脸上有虫子在爬行,便用手抓了起来。 “你好,陌生人。”他突然听到亚里士多德的嘴巴里传出了这样一句话,接着他就感到脸上一阵剧痛,眼睛也一下子看不见了。他抱住自己的头,扑倒在地上,感到整个面部有着被撕裂一般的痛苦。他大声惊叫着,却听到了亚里士多德在模仿自己的声音: “来人啊!来人啊!我被袭击了,有人入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真与假 亚里士多德知道,自己一击成功并非侥幸,而是对方早已陷入了自己的罗网之中。从一开始“人因其自然而求知”这个命题就作用于敌人的心灵之中,他虽然克服了去寻找自己所知的知识的冲动,但当一个极具诱惑性的知识摆在面前——尤其是,这是关于他梦寐以求的圣书方面的知识——的时候,敌人还是放松了警惕。 对知识的渴望,对自己力量的自负,加上对亚里士多德技艺的陌生,导致了这位沉迷复活智术的狂信者遭受了巨大的惩罚。亚里士多德知道,变形术的作用必须依靠中介,而最好的中介当然是手。这是因为,手是触觉的感觉器官;不过,它并不是唯一的触觉感官,正确地说,触觉的感官遍布全身。皮肤,才是触觉正式的中介。 所以,当对方的皮肤与自己接触时,亚里士多德立即调动了努斯的力量。从某个角度讲,阿里斯塔的玩笑给了他启示:将一个人变得好看和协调很不容易,但让一个人的面部变成怪物并不难。让正常的皮肉开裂,眼皮伸长挡住眼球,甚至封闭鼻孔让其不能呼吸……每一种技艺都可以制造出让人难以忍受的酷刑。 亚里士多德深刻地认识到,变形术一旦作用于人体,很可能造成非常可怕的结果。因此,他十分小心,不会在自己的朋友身上试验。但面对敌人,自己也顾不了这么多。 此刻,倒在地上的敌人已经面目全非,而亚里士多德则将自己的脸变成了他的样子。他在接触的过程中只了解了一边,但根据人脸的对称性,他大致完成了变换。为了防止自己有疏漏的地方,他故意让自己的脸像是被重重打过,这样,几乎没有人愿意仔细去看他了。 过了一会儿,地上的人渐渐没了声音,身体也不动了。亚里士多德则继续大叫,希望引来其他人的注意,毕竟,他的四肢还是无法移动。 然而,过去了很久,还是没有其他人赶来,就在亚里士多德认为其他人已经遗忘了这个地方的时候。终于有人出现在大门前,两个黑衣人身上还背着另外两个人。他们在门外就开始着急地说着:“迪米特里,快来看看,他们是怎么了?” 当他们走进房间时,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迪米特里背靠着墙倒在那里,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背后的墙上有一个大洞,足以容纳一人通过。而在“迪米特里”的对面,一个人趴倒在地,他身上穿着迪米特里的衣服,但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 “神王保佑,这是怎么回事!”来人冲了过来,先扶住了倒地的亚里士多德。还没等他问话,亚里士多德就高声叫着:“快!有人入侵,把那两个家伙救走了。” “这个家伙袭击了我,他会摹仿我!”亚里士多德的脸上显露出恐惧与困惑混杂的神情,“他一出手就制住了我,而且还换掉了我的衣服,他一定是想假扮我的身份。” “他会使用你的技艺?”来人扶着亚里士多德的身体,让他靠墙坐直在地上,“他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洞,他破坏了墙。”亚里士多德装作十分痛苦的样子,“砖直接砸在了我的头上。” “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另一个人感到茫然地问道,“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想,他是想要摹仿我的样子。”亚里士多德含混着说道,“我看到……他脸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和我相同,然后,这些变化就不受控制了。然后,他就倒下了。” “强行使用了不能支撑的智术吗?”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看起来他们也没有类似的经验,只是猜测一种可能性。 一个人顺着洞爬了出去,不一会儿又钻进来,说道:“外面没人,看来是跑了。” “看来不止一个人。”亚里士多德说,“他把两个俘虏扔进洞里,就没有再管了。” “肯定是外面有人接应。”另一个人下了判断,“现在这里可能暴露了,我们得快走。” “迪米特里,你得赶紧恢复,我们没有办法弄走三个人。”先前的人对着亚里士多德说道,“主祭现在有其他事情,我们只有你一个‘受启者’。” “‘受启者’?”亚里士多德的心念一转,“从这两个人的言谈来看,他们是比迪米特里等级更低的教徒。所以,在这个阶层森严的团体里,我说什么他们都愿意执行。” “他们两个怎么了?”亚里士多德故意问道。 “啊,他们先前还在执行任务,但突然昏迷了。”扶着他的那个人说道,“我和提蒙把两个俘虏送到你这里之后,就到处也找不到他们。直到在墓地的一个坑里才发现他们。” “你确定他们不是中了幻术?”那个叫提蒙的人说道,“那群护卫者里面有个智术师。” “迪米特里,你来看看吧。”那人把亚里士多德架到了两个昏迷的人面前,“你对灵魂的认识比我们深刻。” “然而我并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毛病。”亚里士多德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表现地十分专注,“他们的身体很健康,只是灵魂受到了很大冲击。” “要怎么才能治好他们?”提蒙显得很紧张,从刚才开始,他就想要一走了之。 “再等等看,如果是幻术,过一会儿就会自然失效。”亚里士多德胡乱说着,“可惜,我现在的身体不能动弹……” “看来只有主祭才能治疗你。”提蒙说道,“彼翁,你在这里清理一下,我把迪米特里送去主祭那。” “为什么是我?”彼翁很不乐意地说道,“你想先逃跑?” “你是新人,当然需要你来殿后。”提蒙声色俱厉,“还有,他们两个这样留在这里也不安全,我得叫更多人过来,你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吗?” “好吧。”彼翁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不情愿地开始填补墙上的洞,“这里的石砖都被破坏了,没有办法补好。” “不要管那些了!”提蒙说着把倒在地上的“真迪米特里”抱起来,扔进沾满血污的水槽,“一会儿直接把这间屋子毁掉。” “等一下。”亚里士多德打断了他,“我们还是先等一下,看看他们两人能不能醒过来。”他得知利奥斯特纳和另一个士兵不见了踪影,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唯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有护卫队的人发现了他们两个,但他为什么不来看看这个墙上的洞呢? “呜呜——”倒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一点儿的人率先醒转了,他捂着后脑,嘟囔着,“好疼,我这是在哪……”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三人,“啊!是你们!”他惊叫起来,“那个智术师,是他袭击了我们!” “智术师?”亚里士多德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和利奥斯特纳在一起,雅典护卫队的智术师,那应该就是西奥多罗了。”西奥多罗因为与德拉科是多年的好友,近几年和学园的来往愈加频繁,他甚至被邀请来学园讲授智术实践的课程。因此,亚里士多德对他十分熟悉。 “如果西奥多罗没有被他们抓住,那他会怎么做?”亚里士多德在暗自思考,“回到雅典,报告议事会?这是普通人的做法,但效率很低。以西奥多罗的智慧,即使不能救人,他也一定会先探查出事情的源头。” “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西奥多罗救走了另外两人。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进入这个房间呢?”亚里士多德仍然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但他一下子听到了提蒙的话: “不愧是‘受启者’,迪米特里一眼就看出你们是中了幻术,自己就能醒来。”提蒙似乎对“受启者”十分尊重,“我的量地术竟然看不出你是如何被幻术控制的。” “咳咳,说说你被袭击的经过,这样有利于我们尽快抓住那个智术师。”亚里士多德故作深沉道,“他做了什么?” “当时,我和克里翁一起进入了迷雾,发现那个智术师在墓地上静静地坐着。他的身边还有许多人。我们当时认为那些人都是幻术制造出现的,便只对灰衣人出手了。可没有想到,那个灰衣人也是幻象。”年轻人捂着头说,“然后我感到后脑一阵剧痛,就没有知觉了。” “阿加通,你在胡说什么?”彼翁上前按住了年轻人的肩膀,“你在迷雾之中的只有灵魂,而没有身体!你懂不懂?在那里,你的身体只是个幻影,攻击它只是在攻击一个影像,怎么会让现实中的你晕倒呢?” “可是我们就是这样晕倒了啊。”阿加通委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亚里士多德必须多说话,才能在这群新人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同时获取更多的信息,“你不是被击打了后脑,而是那个智术师让你有了一个被击打后脑的感觉。根据智术师能力的不同,给你这个感觉的强烈程度也不同。这样,你的心灵认识到,你被打了,而被重击后脑会晕厥。这个逻辑链条说服了你的心灵,进而说服了你的身体。” 他的解释并非无懈可击,只是根据自己对修辞术的经验阐发的,但还是让在场的几个人叹为观止。亚里士多德继续说道:“正因为你在迷雾中的只有灵魂,这种攻击反而比现实中更为强烈了。因为现实中灵魂与灵魂的接触隔着许多物质性的东西,但在迷雾中,你的灵魂被直接击中了。” “他的灵魂强度可能更低。”他看了眼还没有醒转的克里翁,“所以,这个幻术持续的时间会更长一些。” “原来是这样。”提蒙看起来还是有些疑惑,“不过,量地术不是幻术的克星吗?为什么我使用了量地术也看不出他们中了何种幻术?” “量地术的核心是测量。”亚里士多德对这门智术的原理并不陌生,毕竟他的朋友就是个中高手,“而测量是针对某个有大小的东西的,所以一般针对物体或人身体的幻术会被量地术破解。但是他们是灵魂直接受到了幻术的影响,灵魂没有大小,又怎么可能被你测量呢?”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提蒙和彼翁都心悦诚服地看着亚里士多德,他们对这位“受启者”的怀疑又小了许多。 “现在我们有三个人可以活动,还是赶紧去找主祭吧!”提蒙提议道。亚里士多德也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了。 “这个房间怎么办?”彼翁问道,“要毁掉它,恐怕外界的通道也会遭到破坏啊。” “我们毁掉它毫无意义。”亚里士多德及时制止了他们,“如果有人已经知道这个地方有密室,我们破坏了它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抓紧时间离这里远一点。” 他的说法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尤其是被安排断后的彼翁。他根本不想在这个空间多呆一刻了。 这样,提蒙和年轻人阿加通架着亚里士多德,身体强壮的彼翁则背起了还未醒来的克里翁。他们从那扇可以滑动的铁门走出,亚里士多德这才看明白,原来门外有一个直上直下的通道。 提蒙拉住了门外墙上的一个链条,随着他的拉动,他们脚下的平台缓缓地升了起来。接着,亚里士多德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哗啦哗啦的声音,看起来,这是某种机械。 他们在竖直的隧道中上升,过了不久,平台便停下了。提蒙摸到了墙上的一个把手,向外一推,清新的空气从外界涌入,让人神清气爽。 亚里士多德被架着走出这扇门,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德墨忒尔神庙的屋顶之上。而他们走出的地方,赫然就是房顶的烟囱。此刻,夜晚已经到达了尽头,亚里士多德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天空有晨星在闪烁。天就快亮了。 提蒙等人显然对房顶这条路很是熟悉,他们拉住了一架梯子,放下房顶。接着把亚里士多德和克里翁弄了下来,三个俄耳甫斯教徒在室外立刻带上了面具,他们还贴心地为亚里士多德戴上了另一个。 “好吧,现在我和他们是真的难分彼此了。”亚里士多德心中一阵苦笑,“没想到,到头来我竟然是这样混进了俄耳甫斯教的内部。不是作为新人,而是作为‘受启者’。” “天亮之后,雅典的护卫队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吧。”亚里士多德这样想道,“这样,神庙内部的密室也会被发现。而到那时,人们一定可以发现我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主祭者 亚里士多德被两个人架着,在黎明时分向厄琉息斯城外走去。寂静的小城此刻空无一人,连飞鸟也不曾经过。亚里士多德努力记忆着行走的路径,但他们很快就深入到城外的树林之中。这里荒草丛生,不辨道路,几个人在树丛之间穿梭着,直到一座林中小屋出现在面前。 “这些人都有量地术的技艺吗?”亚里士多德从进入树林就记不清道路了,虽然他接受了完整的几何学教育,但他并没有掌握量地术。而提蒙却走得飞快,仿佛这些路途已经牢记于心。 从他们的对话中,亚里士多德已经知道,在这四个人中,提蒙和昏迷的克里翁是不止参加过一次仪式的老教徒,而彼翁和阿加通则是刚刚加入教团的新人。在他们的团体中,聆听到神圣秘密的人被称作“受启者”,即接受到启示的人,目前他们中只有一位“受启者”,也就是亚里士多德假扮的迪米特里。 亚里士多德对他们一直在提起的“主祭”很感兴趣,他不知道这位主祭与厄琉息斯的大祭司有什么关系。眼看来到林中小屋的门口,提蒙率先上前,叩击着门板。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屋中传来:“生命、死亡、生命。” 提蒙扶着木板,低声回应道:“真理、狄奥尼索斯、俄耳甫斯。” 门并没有打开,过了片刻,屋里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遭遇了袭击!”提蒙焦急地说道,“迪米特里受伤了,我们无法救治他。”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眼睛从门缝中透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最后落到亚里士多德身上:“他怎么了?” “他的四肢都不能动弹。”提蒙低头小心地回答道,“敌人的智术师袭击了他。” “那敌人呢?” “死了。” 门被打开了,提蒙等人赶紧把两个伤者抬入屋中。亚里士多德看到,那里坐着几个头戴面具,身穿黑色长袍的人。尽管此时天气炎热,但他们仍然紧闭着窗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开门的人先是看到了昏迷的克里翁,他把克里翁脸上的面具拿下,用右手按在他的头上。“他被施加了幻术。”提蒙说道,看着对方怀疑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迪米特里说的。”。 “迪米特里,你的技艺又精进了不少。”那个人一手扶住亚里士多德的后背,一手揭开了亚里士多德脸上的面具,“你能看出他的灵魂受到了伤害?” “是修辞家的幻术。”亚里士多德说道,在这群教团核心成员中间,他不敢多说话了。 “没错。”他把手从亚里士多德的脸上拿开,仔细地端详着他,“你最近过度劳累了吗?我看你的肋部都变瘦了。” “咳咳。”亚里士多德爆发出一阵咳嗽,他的声音更加嘶哑,“我找不到……想不通……复生的技艺。”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那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真理总是在隐秘之中。” “咳咳——”亚里士多德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用力咳起来,身子不断地向下滑去。 “把他扶到床上吧。”那人摆了摆手,有人把床榻让开,将亚里士多德放上去。 开门的人再次按住克里翁的头颅,他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 克里翁的喉咙间发出了咕噜的一声,接着呻吟了起来。他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克里翁。”那人丝毫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直截了当地提问,“你遭遇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克里翁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的说法和阿加通的叙述大同小异。开门人一直静静地听着,之后便转向了提蒙,“你接着说说吧。” 提蒙阐述了一下自己目睹的现场,然后由彼翁做出了补充,最后,他终于转向了亚里士多德。他来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床榻前,阴沉地说道:“迪米特里,说说你受到了什么袭击。” “袭击我的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他穿的就是我现在身上这件袍子。”亚里士多德开始为自己的谎言编造更多的谎言,“我得到两个实验对象被抓住的消息,就回到工坊,但是那时,突然有人破坏了一面墙。” “等下?你是说他破坏了墙壁?”开门人打断了他,“他怎么破坏的?”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工具。但墙砖都变样了,散落在地上。”亚里士多德作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他的技艺很诡异,和我对实验对象所做的很相似。” “我不是要窥探你的技艺,迪米特里。”开门人目光严肃地盯着他,“但你可以仔细说一说你的技艺吗?” “将不朽灵魂与可朽灵魂相分离,从而让可动的部分不会影响不动的部分。”亚里士多德根据自己的理解说道,“至于更多的,我需要解释圣书吗?” “不。你无需解释你获得的启示。”这时,一直坐在屋子角落的一个黑衣人站了起来,“你刚刚所说的已经让我获得了很大的启发,感谢神王,感谢大地之母。” “感谢神王。”周围的所有人都开始重复这一句话,这让亚里士多德十分不舒服,他只好张了张嘴巴,显得很吃力的样子。 “关于你遭遇的袭击,我有一定的头绪。”这个人显然是所有人的首领,他将身体靠近了亚里士多德,“昨天,神庙遭到了入侵,迷雾之上的空间也不再安全了。” “迷雾之上?”提蒙等人显然呆住了,他问道,“那迷雾……我们不能再使用了?” “那本来就不受我们控制,借用只是权宜之计。”首领摇了摇头,“大祭司告诉我,那个空间的入口已经不是秘密,它很有可能再次遭到入侵,所以舍弃就是必需的,我们也不要留恋了。” “大祭司?”亚里士多德终于听到了这个名字,心中暗自一惊,“果然,这个迷雾空间和我们参加‘奥林匹亚’测试时进入的空间同出一源。” “昨天那个智术师在迷雾空间中找到了方向,究其根源,是你们丢失了圣物!”首领的语气严厉起来,“克里翁,你的东西呢?” “主祭,我……”克里翁在身上胡乱摸索着,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圣物不见了,一定是他偷走了!” “哼!这是显然的废话。”被称为主祭的领头人不再理他,而是接着说明,“我和他交手了一次,他很狡猾,也很擅长操纵影响灵魂的技艺。他逃走了,可能还在迷雾空间之中,也可能已经逃到了外面。” “圣物可以让人进出人为制造的空间?”亚里士多德从主祭的话中得到了这样一个信息,“这么说,果然是西奥多罗。是他救走了护卫队长他们吗?” “比起这个,迪米特里的身体状况更严重一些。”主祭看了看亚里士多德,“很遗憾,我无法按照圣书的指示为你恢复身体的活动,我目前只能给你一个替代的方案。” “替代方案?”亚里士多德暗中叫苦,他没有想到这个“迪米特里”的技艺竟然在教团当中也不是公开的,“他真的获得了某种启示吗?这种技艺在他们之中也是个秘密?” “主祭,你打算怎么做?”亚里士多德表现出了真正的关心,“用什么方法替代呢?” “我会让大祭司帮助你。”主祭似乎很不情愿地下了这个决心,“但之后,你要与他分享圣书的知识。当然,分享的程度,你可以自行把握,你明白吗?” “原来这些人相互之间各自心怀芥蒂,始终不肯完全相信对方啊。”亚里士多德看出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而自己似乎也被当作一个交易的筹码了。 “我同意。”他这样回答道,但同时又感到了某种荒谬,自己又有什么关于圣书的知识与大祭司分享呢?难道不会马上露馅吗? “大祭司现在还在雅典,我会让他尽快来到此地。”主祭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纸条上勾画了些什么,然后将它投入了房屋内侧墙上的一个孔洞之中。“现在你稍加休息,我们还要预备雅典人可能的搜捕。” 主祭接下来就不再与亚里士多德说话了,他看了开门的那个人一眼,两人沉默着走出了房间,似乎在周围的草地上设置着什么。 亚里士多德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开始担心自己将要面临的东西。“他们识破我是假扮的吗?”他反思着自己的表现,“我的相貌不是幻术,而是真实地改变了形状,这样单纯依靠量地术也是无法看出的。但主祭和大祭司似乎并不简单,他们会不会有其他的手段看出我的真实身份呢?” 就在他这样胡思乱想时,主祭与他的助手再次进入房屋。他们看起来很是疲惫,两人都把面具摘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下了不少水。亚里士多德注意到,主祭是一个须发花白,大约五十岁的老人,他的面色枯黄,看起来颇显疲态。而一旁的开门人则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他的相貌还算英俊,只是带着一种十分阴冷的气息,看人的眼神也是冷酷的。 “好吧,这就是俄耳甫斯教的主祭。”亚里士多德牢牢记住了这两个人的样子,“他们在雅典活动,就是为了研究那种复活的仪式吗?” 桌上的烛火突然熄灭。两个人一瞬间戴上了面具,但亚里士多德就无法这样做了。此时天已经亮了,有微弱的亮光从门缝中透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房屋正中,他从头到脚都带着一阵冷风,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大祭司,你来得很快。”主祭迎上前去,但随即就被大祭司冷漠地推开了。他的声音毫无生气,但依然透露着愤怒: “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行动的,但是将进出迷雾的圣物遗失,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大祭司的手指向众人,“竟然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真是无可救药的愚蠢啊!” “靠一件圣物就可以进出的空间,对你来说也并非那么宝贵吧?”主祭的语气也不善起来,“平心而论,如果不是本来就可以丢弃的东西,你会把它让给我使用吗?” “如果你把我叫来只是为了表达你的意见,那就不必了。”大祭司的袍子飘动着,“我有很多有价值的事情要关心。” “我叫你来是为了你提到过的一件事,关于圣书的知识。”主祭连忙说道,“经过考虑,我们愿意把它与你分享。但是,需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大祭司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他在房间中四下打量着,最终把视线集中在亚里士多德身上。 “如你所见,我们的一位成员在昨晚的事故中受到了袭击。”主祭说道,“我们希望你能够帮助他。” “我是神的仆人,不是个医生。”大祭司缓步走向亚里士多德,“如果医生无法救治他,或许我可以向神祈祷。” “就是他掌握了圣书的秘密。”主祭的话十分坚定,“他是‘受启者’,如果你治好了他,他自然会把你想要知道的告诉你。” “就是你吗?”大祭司的身体停住了,他的手在亚里士多德面前晃动了一下,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的身侧涌起。 “让我来看看你的灵魂吧。”亚里士多德听到他这样说,心中一下子揪紧了。自己的灵魂?那么,自己的秘密是不是会暴露呢?当他刚刚面对大祭司时,就担心过这一点,既然迷雾之中是人的灵魂在活动,那就说明,大祭司本人对灵魂的认识是极为深刻的。如果自己心中的思想都能够被他看到,那岂不是当场会被揭穿身份? 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他已经置身于灰白雾气之中。这是与“奥林匹亚”不同的感受,那时,他虽然进入了这个神秘场所,但身边还有朋友。而此刻,他的周围全部都是敌人。 亚里士多德发现,自己身处山野之中,灰白雾气笼罩着这片树林,也把整个空间包裹了起来。他的脚边只有雾气,没有土壤,只有立足的一点是坚实的。这样,他如同一个囚犯,被画地为牢了。 大祭司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他的身上不再包裹着闪光的白衣,他的白袍完全变成了漆黑的颜色。亚里士多德想到了测试中出现的“刻瑞斯”,那些充满了绝望、痛苦与死亡气息的怪物。 被黑暗染成一片阴影的大祭司发出了声音:“现在,把你的秘密完全吐露出来吧!如果,你还想保留你的灵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勒忒河(Lethe) 被浓雾包围的亚里士多德面对大祭司强大的压迫力毫无办法,他说服自己,尽力不去思考学园或者有关自己过往的经历。但大祭司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此刻他的身影在空中飘浮着,用努斯的力量直接观看着亚里士多德的灵魂。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把握,并不担心在迷雾之中会发生什么意外。在这片空间中,他是唯一的主人,可以掌控各种变化。将“受启者”拉入这个空间,无疑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这是因为,他对那神秘的“圣书”所记载的内容大感兴趣,而平时却找不到借口询问。 “如果我可以直视他的灵魂,那么他的心中所有的思想都将在我面前暴露无遗。”正是秉承着这种想法,大祭司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观察。 他首先感到对方的灵魂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他并非第一次看到过。大祭司的心念一动,提高了警惕。他发现面前的“迪米特里”努斯蓬勃有力,似乎非常健全,唯有主管运动的功能在沉睡之中。 “如果我要了解他的知识,就需要仔细分辨他的思想。”大祭司出现在亚里士多德的面前,他的眼睛距离亚里士多德的眼睛更近了。 “不好,他可能已经看出了破绽!”虽然不知道具体如何操作,亚里士多德也知道,自己的思想正在被检视,“要如何才能避免被他发觉自己的秘密呢?”亚里士多德不由自主地开始拒绝起对方来。 这种灵魂的反抗被大祭司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毫不意外,任何人都不会允许别人随便检查自己的灵魂——尤其是当他怀有重大秘密的时候,这如同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外。但大祭司并不在意这种反抗,甚至有些满意:这说明,对方的思想是真实的,没有采取某种掩饰或者制造假象。 努斯的力量不断灌注在亚里士多德的灵魂上,这让他感觉一阵刺痛:就像他第一次发现可以实践某个命题时一样。接着,他突然感到了有某些东西在努斯深处爆裂开来,这种力量使他瞬时失去了控制思想的能力,他感到了自己的思想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流逝,这种流逝伴随着巨大的冲击。接着,他便失去了知觉。 大祭司陷入了疑惑。他刚刚开始撬动对方的记忆,就感到了一股力量在抗拒着他。但是,随着他不断倾注精神,这种力量发生了变化,似乎在缓缓回收,又仿佛在包裹着什么。 “对方有很多秘密。”大祭司想道,“他的灵魂似乎有一种功能,可以自然地保护自己的思想不被窥探。这难道是神的启示留下的印记吗?” “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浪费这个机会。”大祭司继续施加全力,他意识到自己的努斯在隐隐作痛,这是很多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同时,也让他知道了,眼前这个人的灵魂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强大。 “好像要成功了!”大祭司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暗自欣喜,努力地认识着。突然,他获得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印象:他看到了光! 金色的强光从亚里士多德的头部爆发开来,瞬间笼罩了一切!浓雾在光出现的时刻就彻底消散了,仿佛残留的积雪遇到了太阳。大祭司的黑色身影消失不见,在光出现的那刻,他就逃出了这片空间,因为他一下子感到了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不可直视神! 主祭与其他的俄耳甫斯教教徒们看到大祭司白色的衣袍飞起,他的身体倒着腾空掠起,接着直接撞在了桌上,将那里的桌椅撞得粉碎。接着,他们看到大祭司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了两道鲜血,他的呼吸急促,四肢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诸神在上啊。”主祭震惊地站起身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主祭,迪米特里好像也昏过去了!”提蒙不合时宜地高声叫道,“是不是他们在那里遭遇了袭击?” “大祭司!”主祭来到大祭司面前,他看到对方仍然保留着意识,只是精神十分虚弱,仿佛刚刚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啊——”大祭司的口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喘息,他身上的阴冷气息消散了许多,有细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迅速渗出了。他仍然紧闭着双眼,但是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确实受到了神的启示……我……试探了神,我犯下了大罪。”他挣扎着五体投地匍匐着,嘴里念念有词,“宽恕我,众神之王。宽恕我,宙斯,众生之造物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十分威严的大祭司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在疯狂地忏悔着。主祭只好不去管他,而是来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身边。 “他的灵魂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抚摸着亚里士多德的头顶说道,“不过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我们能不能把他弄醒?”开门的那个教徒有些焦急,“现在,我们急需神的启示。” “看来迪米特里一直没有欺骗我们。”主祭黯然说道,“我刚刚还对他有所怀疑。但现在的情况说明,他确实是我们的‘受启者’。”他跪坐在亚里士多德的身边,说道,“让我们祈祷吧。” 于是,现场的众人全部跪了下来。主祭用一种悠远深沉的声音开始吟诵: “远行之人啊,你已经身死; 幸运的是你将会重生; 请敬告女神珀耳塞福涅, 放你通行者是巴克斯本人。” “放你通行者是巴克斯本人。”众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极其虔诚,极其恭敬,在他们的祈祷声中,大祭司的痛苦似乎也少却了许多。他也加入了祈祷的行列。 就这样过了许久,亚里士多德终于睁开了眼睛。在恢复意识的第一刻,他就感到了剧烈的头痛,但与之前努斯被竭尽时的感受不同,现在的他有一种努斯被充盈的滞胀感。虽然他自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四肢可以活动了。 众人看到“受启者”的苏醒,全部欢呼起来。主祭双手拉住亚里士多德的手掌,虔诚地说道:“迪米特里,请告诉我们神的启示吧。” “额……启示?”亚里士多德一脸懵懂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是这样的场景。“大祭司似乎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他注意到了对方的变化,但同时,众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也说明了,他们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崇敬。 亚里士多德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可这种沉默并未让众人打消寻求启示的念头,反而加重了他们的期待。亚里士多德摸了摸胸口,一个坚硬的东西刺痛了他的手指。“一个胸针?”亚里士多德想起,这是“阿芙洛狄特”的馈赠。 “难道是这个东西的作用?”亚里士多德有些怀疑,“可是导师们鉴定过,这个东西并没有蕴含什么力量啊。”他心念一转,“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启示,不如先用这种东西,骗过他们。” 他摸索了一阵,从胸口的衣服出掏出了那枚金色胸针。“这是我从某一位手里得到的礼物。”他完全没有说谎,主祭也看出他的情绪没有任何的波动。 “这是一件圣物吗?”主祭双手捧起胸针,看了又看;同时,他又将大祭司的手拿起,放在那枚东西上面。 大祭司的双眼还是无法睁开,不过,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身上的气息也恢复了少许。“我感到了神圣的气息。”他这样说道,“但比起我看到的,它没有那么强烈。” “根据圣书所记载,受启示者乃是经历过冥府召唤之人。”主祭郑重地说道,“当他前往哈迪斯之所,并没有饮用勒忒河的河水,因此没有失去关于前世的记忆;同时,他在记忆女神的湖水中获得了启示,让自己牢记下了关于神圣与死亡的知识。” “迪米特里的灵魂中包含了他不可能在此世获得的知识,显然,他是一位‘受启者’。”主祭看着大祭司的窘态,不由得有些得意,但是他还是说道,“经过大祭司的帮助,他觉醒了这些知识。” “我们应该称呼他为‘大地与星空之子’。”主祭看大祭司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便继续说下去,“这是伟大神王即将诞生的先兆。” “一切为了新王的诞生!”众人高呼道。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力量,仿佛自己的目标马上就要实现了。 大祭司膝行着来到亚里士多德榻前,他双手高举,头埋在地下:“请原谅我的僭越吧。我已经付出了代价,并将继续侍奉真神,永远担当他的仆人。” 亚里士多德不知如何回应,但看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伸出手,放在了大祭司的头上,轻声说道:“你已得到了宽恕。” 大祭司感动地流下泪来,他终于有力气再次站起来了。他从主祭者手里接过那枚胸针,宣布道:“这确实是一件圣物。”他接着把胸针放回亚里士多德的手里,“请收好它吧。” 亚里士多德默默地收好自己的东西,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但他自己却满腹疑惑,而且完全没有头绪。自己的灵魂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如何做到没有泄露秘密的?这些谜团对于他自己来说,比现在的情景更加令人不知所措。 “现在,受启者已经恢复,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主祭者再次掌握了话语权,“如果雅典人已经掌握了我们的部分秘密,那我们就应该转移去另一处隐蔽点。” 他们要走?亚里士多德心想,这可不是个好主意,自己费尽力气找到他们的据点,如果不查明真相就让他们逃之夭夭,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想到这里,他主动说道:“复活的准备还未做好,我还需要一些实验。” “你说的对,但正是因为如此,你的安全才显得更为重要。”主祭似乎还是坚定了离开的打算。他环视着众人说道:“我们已经接到消息,有‘十二主神’的势力正在开始活动,他们是我们事业的直接敌人。” “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新王诞生的仪式,那么就可以先消除这些隐患。”他转向大祭司,“你也需要一段时间用来休养,看来,雅典已经不适合我们停留了。” “那我们去哪里呢?”亚里士多德问道。 “根据雅典人的信息,‘波塞冬’出现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主祭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各处宣扬‘海上之王’的信仰,说明他将把大海作为自己行动的场所。” “海上吗?”亚里士多德陷入沉思,他为了表现得经过了深思熟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每一片礁石都可能成为它的藏身之所,在茫茫大海上,要寻找一个人太过困难了。” “迪米特里,我们还有你。”主祭充满信心地说,“你将给我们神的启示,指引我们前往正确的方向。” 亚里士多德哑然失笑,自己难道也要被迫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雅典?这未免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伪装可能就露馅了。 “那就快点离开吧。”大祭司沉重地说,“我此刻还无法帮助你们,我要先回去了。”他向着亚里士多德的方向深施一礼,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房门走了出去。 “我们也应该快走。”提蒙等人开始收拾着有用的东西。主祭则用手中的烛火点燃了桌上的纸张。他把一些动物油脂洒在桌上、地上,然后让所有人跟着他立刻出发。 亚里士多德自己走出了大门,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火焰从他们身后的木屋中升腾起来,冒出大量的黑烟。 主祭者让所有人站在自己身边,他严肃地发布着命令:“所有人,把手拉紧,一刻也不能放开。”他把亚里士多德的手牢牢地握在手里,“不要思考任何东西,也不要害怕。” “他要带着这么多人进行空间的转换?”亚里士多德有些惊讶,尽管大祭司从未表现出自己的实力,但这样的智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实现的。亚里士多德知道,如果这种直接的空间转换一经达成,其他人是很难追踪的,因为根本没有痕迹可供追踪者查找。 他急于设法离开这些人的包围,但手被紧紧地抓着,根本无法逃脱。就在他紧张地冒出冷汗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议事会有令,所有亵渎神灵的异教徒一律格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阻击战 亚里士多德一下子就听出了西奥多罗的声音,但却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就在这时,主祭者放开了另一边的教徒,仅仅抓住了亚里士多德一人。他随时准备靠空间转换的技艺逃走,但是坚决不肯放下亚里士多德。 这时,杂树丛中出现了大量手持弓箭的士兵。他们的箭头都指向木屋前的众人,尤其是主祭者和亚里士多德二人。亚里士多德心念一转,想到了迪米特里本人的技艺,于是对主祭者说道: “主祭,我们分别进行空间转换,这样可以避免被某一个智术师追踪。”他将怀中的金色胸针塞到了主祭的手里,“保护好这件圣物,它比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更重要。” “可是……你?”主祭有些犹豫,他对那件所谓的圣物早就有垂涎之意,但他对“受启者”的身份更为看重。 “厄琉息斯大祭司都不能对我有所伤害,何况是一般的护卫队呢?”亚里士多德显得胸有成竹,“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直接移动,但无法携带更多人。你带领更多人先走,我们之后再会合。” “你真的可以使用空间转换吗?”主祭对迪米特里的技艺水平并不十分了解,他之前认为迪米特里不过是初出茅庐,可之前的经历让他不敢小看这位神秘的“受启者”了。 “逃出这片树林不难,前提是我们要分散开。”亚里士多德尽量表现出十分熟悉这片地形的样子,“我可以引开一部分追兵,这样可以保护更多人。” 主祭对亚里士多德的话不置可否,但剩下的人心中都生出一丝感动,毕竟多了一个人,就增加了一分逃跑的困难程度。 弓箭手们的圈子围得越来越小,如果再不离开此地,他们都将束手就擒。主祭把心一横,他拉住了自己手下的看门人,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向后退去。 雅典士兵的弓箭开始射向逃跑的两人。剩下的几名掌握了空间移动的技艺的高层教徒各自带着一个人向四周逃去。护卫队只朝着逃走的人射箭,却并没有攻击停留在原地的人。 几名逃得慢的黑衣人被几支箭同时射中了,他们的身体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人还是冲出了包围,朝着树林深处跑去。西奥多罗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他自己身处暗中指挥着,一时间,呆在原地不动的只剩下了亚里士多德。 他看到其他四散奔逃的人都不再注意自己,便两手高高举起。弓箭手们逼近了他,但马上被制止了。 “抓活口。”西奥多罗蹒跚着从树丛中走出,他仔细盯着亚里士多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是你?” “这事说来话长。”亚里士多德打量着对方,他猜到西奥多罗的鉴定术已经看出了自己相貌的虚假,“你为什么不赶紧去追他们?” “他们有人照顾。”西奥多罗仔细想了想,向着周围的人挥一挥手,“把他带走。” 亚里士多德还在担心利奥斯特纳队长的情况,但他被两个士兵推着走开,根本来不及询问。西奥多罗把脸背过去,没有看亚里士多德一眼,这让他感到莫名紧张,不知对方有什么打算。 他就这样被带出了树林,来到厄琉息斯的郊外,在这里,他看到了熟悉的人们。阿里斯塔、赫米阿斯和色诺克拉底站在那里,亚里士多德的心一下子放下了。 两个士兵离开了,亚里士多德这才将自己的本来面目改换过来,不过,他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一些伤痕,这是在与迪米特里的战斗过程中留下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问学园的众人,“那些俄耳甫斯教教徒都跑了?” “这件事情已经在老师的掌握之中。”色诺克拉底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至于你,这次的表现很不错。” 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一点儿赞赏的意思,亚里士多德也只能将这句话当作褒奖了。阿里斯塔连忙上前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当你离开学园,前往厄琉息斯时,我们担心你一个人前去会遇到危险,所以就告诉了色诺克拉底,希望他给我们出个主意。” “色诺克拉底认为此事是柏拉图亲自交由你去办的,我们不应该插手。但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便回家告诉了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又告知了柏拉图。” “柏拉图的意见与色诺克拉底一致,他希望看一看你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于是我们都在学园等待你的消息。” “但是一直到接近破晓,我们并没有等到你回来,却收到了西奥多罗的消息。他告诉我们,厄琉息斯发生了变故,有人操纵迷雾制造绑架,利奥斯特纳队长和一些士兵失踪了。他击倒了两个敌人,获得了一件神秘物品。它可以指示方向,而沿着这个方向,他来到了一座神庙里。” “在那里,他发现自己走出了迷雾,似乎只有在这座神庙之中,他才能感觉到正常的世界。而在迷雾内,一切都好似虚幻的。” “西奥多罗说他在神庙中探索时发现有人在打斗和尖叫,于是就靠近了声音发出的地点,在那里,他发现了利奥斯特纳队长和一个昏迷的士兵。” “他们两个人都无法行动,西奥多罗不清楚房间中的情况,也不敢贸然动手。于是,他将两个人拖到了神庙外面,而此时雾气已经消散了。” “他没有找到其他士兵,便自己赶往雅典报信。而学园正在雅典城的西北,是从厄琉息斯到雅典的必经之处。他想到或许学园有对付这种事件的办法,便报告了学园。同时,雅典议事会也派出了大队士兵寻找整夜未归的护卫者小队。” “这样,我们就动身赶到厄琉息斯,但当我们赶到时,这时那个房间中已经空无一人。”阿里斯塔继续说道,“我们在水槽中发现了一个人的尸体,他面目全非,这让我想到,他可能受到了变形术的伤害。由此,我们判定出了你的行踪。” “柏拉图发现了通往烟囱的路途,而那里有逃跑的痕迹,还有倒下的梯子。然后,我们根据路上的一些痕迹找到了那片树林。” “当然,直到火光燃起,我们才发现了那个木屋。它被一些操纵空间的技艺遮盖着,但火光让它暴露了。” “西奥多罗听到的确实是我的声音,我也是被他们带到这里的。”亚里士多德心有余悸,“我想这是诸神的保佑,让我没有受到伤害,反而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你是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的?”色诺克拉底听到了不解之处,“单纯凭借相貌的变化,很难得到这些秘密教徒的认可吧。” “额……是因为,大祭司?”亚里士多德赶紧说道,“我已经确定,大祭司与俄耳甫斯教有着密切联系,他还想要窥探我的思想。但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大祭司受伤了?”阿里斯塔也想起了那位白袍老人,他的气息看起来异常强大。 “应该说,是灵魂受到了冲击吧。”亚里士多德也不知怎么解释,“他现在回去休养了,如果我们要捉拿他,此刻应该是最好时机。” “老师告诉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色诺克拉底坚持着柏拉图的指令,“现在你先跟我们回学园,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处置的。” …… 主祭者顺利地逃出了树林,一些教徒渐渐跟上了他,他们再次聚集在一起。当然,他们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些同伴难以逃脱,但已经无力去挽救他们了。主祭者发现了迪米特里还没有赶上队伍,由衷地发出了哀叹:“他的命运已经不在我们掌握之中了。” “迪米特里,他会死吗?”提蒙小声地问道,经过了短暂的相处,他对这位受启者已经产生了夹杂着尊敬、崇拜和畏惧的诸多感情。 “星象没有告诉我他的踪迹。也许,他已经自我了断。”俄耳甫斯教的教徒为了保守秘密,每个人在即将被活捉时都会采取极端的手段,也就是自杀,来避免泄露秘密的可能性。 “神王保佑。”几个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海边,在厄琉息斯的码头,原本有他们的船只停泊着。 “我们要去哪儿呢?”提蒙忍不住再次问主祭,“现在,失去了受启者,我们还能完成任务吗?” “圣书指示我们要去南方。”主祭不动声色地说道,“那里有我们的同伴在等待我们。” “南方?”提蒙看着南方,那里是一片茫茫的海水。随着主祭和几名教徒的拉扯,一艘小船出现在岸边,他们奋力地把小船推进水里。 “我们就坐这条小船吗?”彼翁作为新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我们的人是不是有点多?” “不愿走就游过去。”提蒙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主祭无暇顾及这些手下的争执,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船只,将船桨交给了自己最信赖的看门人。“我们赶紧出发。”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上船,他指挥着几个人说道,“你们都拿上船桨。” 突然,一阵风声吹过他们的耳朵,天色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看门人举着船桨刚要说话,蓦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而胸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洞,一只手从那里探了出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心脏被人抓住的感觉,然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那只手从他的胸膛拔出,转手就抓向了另外一人。 “诸神啊!”提蒙看着鲜血迸射在自己的身上,他吓得连滚带爬地溜到了船上,“快走!”他大叫着,丝毫不顾在岸上还有呆愣的同伴。 主祭的身体一下子腾空而起,他的袍角撕裂,坠落到海水里,而他刚刚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他的技艺不善于攻击,但善于躲避,因此,他根本没有打算对突然出现的袭击者加以反抗,而是直接想要逃走。 被一时吓住的其他人也没有怠慢,他们纷纷挤上小船,努力地将船只划向海中,他们认为,这可以尽快摆脱岸上的危险。然而,他们想错了。 大片的血雾在空中爆发了,几名黑衣的教徒身体被拦腰切断,落入水中,将岸边的海水染得通红。小船在摇摆中被推离了海岸,但惨案还在发生着。 最先跳上小船的提蒙被后来者压到了最底下,他本来想要蜷缩在船舷边,但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他从身上压着的人体的空隙中,看到了一个飞舞的影子。他根本不能分辨那是否是一个人,还是一只鸟儿,还是风本身,总之,他只感到眼前纷飞流转着奇妙的光线,随着光线的延展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片血花散开。 令提蒙惊讶的是,尽管到处都是血污,他却一丝一毫也没有闻到血腥的气味,相反,他感觉到空气中布满了浓郁的香气。这种香气像是玫瑰,又像是紫罗兰,它使得那飞溅的鲜血倒像是一片片花瓣,令人感到出乎意料的美。 主祭者的身形回到了船上,他两手提着两支船桨,将那些断裂的肢体清理到水里。接着便用力划动船桨,让小船行驶起来。提蒙身上的人还没有被移开,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在他想要喊叫出声,让主祭把自己救出的时候,他发现一道光线朝着小船激射而来。 主祭者在船上没有移动,他使用了星象术:初升的太阳仿佛跃下了天穹,出现在主祭者与敌人中间,那炽热的浪潮快要将人烤至融化,然而,主祭丝毫不为所动,他依靠这种技艺挡住了敌人攻击的来路。 提蒙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知道,“星象术”是一种非常具有不确定性的智术,但一旦施展成功就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比如利用日食的形成原理使敌人致盲,或者利用彗星行动的轨道引来巨大的陨石攻击敌人。主祭现在使用的是与月食日食相反的天文学知识,太阳有时会出现在两个天体之间,这时,处于太阳背后的天体将难以被观察到。 然而,接下来,提蒙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场景:太阳的表面出现了一团黑影,它如同一粒黑珍珠般掠过了太阳,接着在主祭者身前降落。此时,提蒙只感到了闪耀的金光,他连忙低下头捂住眼睛。 当他勉强能把眼睛睁开一道缝隙,首先看到的是主祭沾满鲜血的手,它指向甲板,那里掉落着一个鸽子形状的金色胸针。他记起那是“受启者”给予的圣物。接着,一道光芒将它淹没,随之消失不见。 提蒙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他嗅到了越来越近的馥郁馨香,但这美好的嗅觉却让他战栗,他知道,这是死亡到来的气味! “阿波罗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个富含磁性的男声,那声音夹杂着震惊与愤怒。接着,他面前的甲板直接裂开了,那片光芒融入了水中,浮起一串串泡沫。 提蒙感到死亡的压迫消失了,没有香气,没有光,一切都变得如此正常。他感到由衷的欣喜,接着就随着船只向海底沉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早行人 欧多克索出现在厄琉息斯海边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惨不忍睹的场景:到处都是鲜血、碎肉和断裂的肢体,仿佛这里刚刚出现了一只猛兽,把这些人活生生的撕碎了。他跑到海岸上,看到离岸边不远的地方,一条船从中间断成两截,斜插着飘浮在水面上。整个场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人。 “欧多克索,这是怎么回事?”柏拉图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在海岸上,他显然也对此处的惨剧大感意外。 “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你不是应该在追踪他们的主祭吗?”欧多克索焦急地说道,“这是谁做的?” “我受到了干扰。”柏拉图一句话带过了自己迟到的原因。接着,他在海岸上转了一圈,然后摊开双手说道:“看来对方没有留下活口。” “这么说,一个都没有抓到?”欧多克索有些惊讶,“这些俄耳甫斯教徒真的是过于狂热了。” “我看他们不只有我们想对付,这是另外的仇家干的。”柏拉图看了看周围,“我们赶紧把护卫队的人叫来吧,至少表明我们并没有杀人。” 西奥多罗领着一队卫兵很快来到了现场,他鉴定了死者的伤势,对两位学园的爱智者说道:“这些人的伤口都不是武器造成的,虽然人类要做到这种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们确实全都是被赤手肢解的。” “这是多大的仇恨,要用这种方法来杀人呢?”欧多克索感叹道,“真是疯狂的敌人。” “不,这只能说明敌人在向我们示威,他在展现一种仪式,就像酒神的女祭司会把猎物撕碎一样。”柏拉图摇摇头,“这是对俄耳甫斯教信仰酒神的一种嘲讽。” “无论如何,这都是超出人力所能为的行动。”欧多克索沉吟着,“据我所知,没有哪一种智术可以做到赤手空拳撕裂掉整个人。” “也许根本不需要智术,只需要硕大无比的力量。”柏拉图抚着胡须说道,“狮子也不会智术,但它照样可以撕碎一个人。” “那就不是我现在可以看出的了。”西奥多罗低声说道,“这里全都是受害者的痕迹,而对于那个施暴者,我看不出任何线索。” “一次无功而返。”尽管欧多克索对这些俄耳甫斯教教徒没有多大的同情,但整件事情让他十分不舒服。他向柏拉图建议道:“应该立刻去找厄琉息斯的大祭司,或许他也会很快遇害。” “大祭司活得很好。”西奥多罗对此回答道,“我们在神庙发现问题时就去找了大祭司,他的身体很健康,只是精神不太好。他表示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说的是实话吗?”欧多克索追问了一句,他想知道这位鉴定谎言的专家的意见。 “他自称在祈祷时接受到了神圣的启示,但同时灵魂受到了很大冲击,因此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西奥多罗说道,“我观察到,他的灵魂确实很虚弱,但正是因为如此,我看不出太多其他的特征。因为我一旦稍加用力,就可能对他造成致命的损伤。” “又是一次没有证据的调查。”欧多克索感到了一丝无力,明明自己一方已经把犯罪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最终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议事会的态度如何?”柏拉图突然问西奥多罗,“执政官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意见?” “护卫者带来的命令是,凡参与秘密集会的亵渎者,全部格杀勿论。”西奥多罗说道,“尽管这不符合城邦的法律,但执政官的意思是,在追捕过程中势必会造成伤亡,我们也无法保证嫌疑者的安全。何况已经有护卫者被害的案例,我们应该以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为目标。”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柏拉图拍了拍手,“好了,说到受害者,我们要尽快去治疗利奥斯特纳他们了!” 学园众人跟随柏拉图离开了,西奥多罗则指挥士兵们清理黑衣人的尸体,并把它们运回城邦以备检验。在这之后,他第一时间赶到了学园,在那里,利奥斯特纳还在等待接受救治。 …… “这是一种对灵魂的复杂操作。”柏拉图听完了亚里士多德的介绍,看着利奥斯特纳说道,“我必须提醒你,这种治疗可能同时伴随着很大风险,你可能永远无法醒来,也可能落下一些后遗症。” “哲学家,我只有一个请求。”利奥斯特纳保持着清醒,他恳切地说道,“如果我醒不过来了,请您照顾我的儿子,小利奥斯特纳。” “我答应你的请求。”柏拉图正色说道,“当然,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发生。” 他的双手按在了利奥斯特纳的头颅两侧,接着后者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柏拉图的面容严肃,眼神坚定,他的身体站定,纹丝不动,只有两手在微微用力。这样过了一会儿,利奥斯特纳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随之清醒了过来。看到此处,柏拉图才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了。 绝处逢生的利奥斯特纳对学园万分感激,尤其是对最先救他的亚里士多德和之后治好他的柏拉图,他千恩万谢,并表示会尽力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遗憾的是,与他同时被救出的士兵无法被治疗了,他身体和灵魂的机能都受到了损害。 “大祭司仍然是最大的突破口。”柏拉图叮嘱利奥斯特纳,“如果他不能回答,那就等他恢复,但要派人盯紧他,不要让他逃跑。” “是的,大祭司已经称病,表示最近无法主持祭祀活动。”护卫队长想了想,“他会不会趁机逃走?” “如果他敢于开启空间,那他或许可以一直躲藏在里面。”柏拉图说道,“但他根本无法逃出雅典。” 这时,西奥多罗带来了议事会的消息,他急匆匆地走向利奥斯特纳说道:“色萨利的僭主亚历山大开始袭击我们的港口,他们装扮成海盗在阿提卡沿岸大肆破坏,同时占领了我们的潘诺木斯港(Panormus)。”他看了护卫队长一眼,面带阴郁地说道,“因为雅典刚刚经历了曼蒂尼亚的大战,兵源不足。执政官要求,你放下雅典护卫队的工作,带领新征发的士兵前往海上迎战。” “什么?”利奥斯特纳大惊,“要我放下护卫队的工作?这真的是执政官的命令吗?” “传令官表示,这是莫隆亲口所说。”西奥多罗肃然道,“你必须马上启程。” “那接替我担任护卫队长的是谁呢?”利奥斯特纳根本来不及对昨天的案件做出反应,就直接被打发到远方了,这让他十分不满。 “议事会决定,由新任将军西尼阿斯负责护卫队的日常工作。”西奥多罗回答道。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半晌,西奥多罗突然说道:“关于你的这次出征,我有一些预感。” “那是什么?”利奥斯特纳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你会因这次出征而死。”西奥多罗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 …… “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亚里士多德独自站在柏拉图的面前,“关于灵魂,我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这次的应对很好,尤其是灵活地运用了已有的技艺。”柏拉图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你想要问什么呢?” “大祭司曾经想要窥视我的灵魂。但不知为何,他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我却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亚里士多德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接着问道,“我的灵魂中会有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能力吗?” “嗯,这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柏拉图捻着胡须,陷入思考,“灵魂之中确实会隐藏着各种知识,甚至是关于存在的真理。但是它们需要一定的条件才会被我们把握到,所以说,学习就如回忆,是要探索自己灵魂深处的知识。” “但你所说的情况很特殊,你在昏迷之中受了某种外界刺激,之后灵魂爆发出了巨大力量。但你自己并没有把握到这些知识。”柏拉图沉吟道,“也就是说,你是在无意识之中,激发了努斯中的力量——那么,这种力量就不是你经过训练之后被动的激发,而是主动的爆发。” “努斯……主动地爆发?”亚里士多德疑惑地说,“我不太明白,难道我的努斯不应该受到我自己的控制吗?它怎么能自行活动呢?” “孩子,你不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的努斯到底是受到我们的控制,还是正好相反,是努斯控制了我们呢?”柏拉图循循善诱道,“当然,我现在也不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灵魂和身体的关系包容了太多的秘密,需要我们一点点去揭开。” “可是,我还是没有获得关于俄耳甫斯教以及大祭司的秘密。”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只知道,他们试图利用某种有关灵魂的技艺研究复生的秘密,但是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我并没有要求你做这么多,你获得前一点消息就已经足够了。”柏拉图微笑道,“尽管在你看来,那个‘受启者’迪米特里的技艺要想达成复生的仪式是痴人说梦,但我认为,他们确实获得了某种知识,某种对于灵魂更深入的研究。” “他们的理论与您在《蒂迈欧》中所讲述的几乎是一致的。”亚里士多德思忖着说道,“那么,是否可以认为,俄耳甫斯教其实并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和毕达哥拉斯派势同水火,而是他们共享者相同的知识,或者,他们的知识有着相同的源头?” “我认为确实有这种可能。”柏拉图点点头,“毕达哥拉斯本人与俄耳甫斯教的圣书传统到底有何关系?他到底是先接受了圣书,还是他自己就是圣书的作者?关于这一点,许多希腊本土的俄耳甫斯教信徒拒不承认毕达哥拉斯的贡献,他们认为他只是盗取了圣书所传;而毕达哥拉斯的弟子们却认为,毕达哥拉斯本就是一位受到启示的祭司,大量圣书内容就是他撰写的。其实,两者的根本分歧并不在这些理论的内容,而在于对毕达哥拉斯的定位。” “如此说来,所谓圣书的主体,和毕达哥拉斯学派中流传的数学和哲学,并没有什么不同?”亚里士多德再次提问,“所谓的秘传知识,也不过是针对外人而言,而对毕达哥拉斯学派来说,并没有什么神秘?” “哈哈,我同意你这么说,不过他们两方肯定都不承认。”柏拉图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其实,我要发表《蒂迈欧》,还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对我恨之入骨呢!毕竟,这是他们所谓的秘密。”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亚里士多德惊讶地说,“这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啊!” “我们是爱智者,不是秘教徒,也不是祭司。”柏拉图不以为然,“真理并非我们的私有物,而是我们得以从神那里得以窥见的一束光。如果把光藏在箱子里,而不让它去照亮黑暗,那光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是谁,是穷人还是富人,是主人还是奴隶,在知识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因为真理就意味着敞开,这不是对某个人的敞开,而是对所有人的敞开!” “即使出于偶然,爱智者比其他人先看到了真理,他所做的也绝不是隐藏它,而是把它带给更多的人!” “那么,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爱智者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亚里士多德问道,“他们不一样是为了认识真理吗?” “因为传诵真理可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柏拉图笑着看向亚里士多德,“人们对异于自己的人总是难以忍受,不是吗?况且,有些知识给他们带来的并非快乐,至少不是世俗的快乐。” “无论如何,俄耳甫斯教在灵魂方面的实践似乎先走了一步。”柏拉图把话题拉了回来,“这种实践可能是危险的,但也可能给我们的研究一些启发。” 亚里士多德默默点头。柏拉图继续说道:“如果你想更好地了解自己,就多多研究一下灵魂吧。恰好,我们的对手已经把课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放逐法 大祭司失踪了。这是亚里士多德回到住处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按照柏拉图所说,大祭司至多可以隐藏在秘密空间之中,而绝不会逃出雅典,但这种隐藏状态在事实上给城邦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街市上开始流传一些谣言,有人表示大祭司实际上已经被害,这与几天前雅典护卫队的频繁调动有关;有的人则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在城外看到了大祭司,这说明他早就已经离开了雅典;更有甚者,有人表示大祭司已经成功获得了诸神的启示,将作为神的仆人,上升到天界。这些流言莫衷一是,但都给雅典人带来了恐慌:毕竟,大祭司在城邦中的作用是巨大的,他代表了雅典市民与神的中间人。 随着波德罗米昂月(三月)的来临,这种恐慌达到了顶峰。因为三月正是“大秘仪”举行的时间。从三月的第十五日到第二十二日,朝圣者将加入从雅典到厄琉息斯的游行队伍,前往德墨忒尔的大神庙——泰勒斯台里昂(Telesterion),在那里,他们将举行秘密仪式、献祭并且聆听来自德墨忒尔的启示。然而,大祭司的失踪使得这次仪式无人主持,城邦的领导者率先遭受了批评。 就在三月的第十四天,大秘仪开始的前日,狄摩西尼在市场上公开发表演讲,他的声音嘹亮,激情澎湃: “雅典人!可能你们已经听说,莫隆和西尼阿斯将德墨忒尔的圣物搬运到了卫城的地母神庙里,可是大祭司还是没有出席仪式!这不符合习俗,更没有虔诚可言!” “雅典人!事实摆在我们面前,如果大祭司这次无法主持仪式,那么,这将意味着厄琉息斯秘密仪式在雅典的断绝,而相应的,雅典将失去地母的恩宠,诸神也会因此惩罚我们!” “秘密仪式在雅典已经流传了一千年,而在全希腊也已经盛行了三百年。”狄摩西尼痛心疾首地说道,“如果这次它在雅典断绝,那么我们这代人不仅成为了雅典的耻辱,也将成为全希腊的罪人!” 他把拳头高举,大声疾呼:“雅典人!请看看吧!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有的人说这是城邦议事会的失职,他们根本无法保护好雅典人的安全。不错!他们不仅仅不能保护市民,甚至他们也无法保证诸神的意志施行在这片土地上!这就是雅典无法繁荣昌盛的本原——被神厌弃的土地是无法长治久安的!” “议事会为此做了什么?他们决定开始对阿提卡沿岸的扫荡,只为对付假扮成海盗的色萨利人!雅典人,依我看来,真正的强盗不在阿提卡沿岸的大海上,而就在雅典,就在这卫城之中!” “雅典人,你们应该恐惧,应该感到悲伤!因为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城邦,它被一群卑劣的小人把持了!他们把自己的私人利益放置在城邦的利益之上,在城邦危难之际,毫无作为!” “雅典人,你们想到了什么?在三十僭主统治的时代,我们尚且有苏格拉底提醒雅典人不要忘记虔敬的本意,而现在,我们还有谁来提醒又有一些人要成为新的僭主呢?我们不需要提醒了,因为我们已经都看在眼里!” “莫隆就是克里底亚,他的帮凶们就是查尔米德斯,他们正在让雅典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雅典人!我们不能再沉默了,我们不能再放任僭主将我们的城邦毁于一旦,我们必须举起双手,行使古老律法赋予我们的权力!” “以诸神与诸女神之名,”狄摩西尼用力地挥动着拳头,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我向公民大会与雅典法庭提出请求,恢复城邦古老的传统,以陶片放逐法驱逐莫隆!” 市场上的听众一片哗然。陶片放逐法,是雅典的改革家克利斯提尼创建的一项制度。为了避免城邦被影响力过大的个人把持,他提出每年公民大会召开期间,可以询问市民是否有意向驱逐把持政治、妄图成为僭主的政客。人们将自己选定的名字写在陶片之上,投入票箱,如果某个人得到了六千名以上市民的投票,则将其驱逐出城邦。 然而,自从三十僭主建立了统治,陶片放逐法就再也没有施行过,即使雅典人推翻了三十僭主,但新的议事会也从未再提起陶片放逐制度。狄摩西尼的倡议如一块石头打破了平静的水面,在人们心中荡起了层层涟漪。他们开始怀念那古老的岁月,那时,雅典是希腊的中心,是爱琴海上的霸主,雅典人拥有光荣与梦想,而不仅仅是苟且偷生的愿望。 “陶片放逐法!”一个人举起手高声喊道,“让我们实行陶片放逐法!” “对!让我们实行陶片放逐法!”又有一个人呼应了他。 “陶片放逐法!”“陶片放逐法!” 无数人的声音在市场上空回荡着。人们举起了拳头,心中充满了愤怒,他们恨不得马上就砸碎罐子,把城邦执政官的名字写在上面,让他永远滚出他们热爱的城邦! “驱逐莫隆,重建雅典!”狄摩西尼振臂高呼着,他的情绪也被大家的呼声调动起来。 “驱逐莫隆,重建雅典!”无数人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从市集向着战神山,向着卫城,向着议事会的大厅涌去。 …… “什么?他们要实行陶片放逐法?”西尼阿斯惊讶地站了起来,他刚刚掌握了护卫队,还没有完全熟悉城邦事务的运行。 “可恶,这其中一定有某些我们的敌人在从中作梗!”克洛毕卢斯作为执政之一也坐在大厅中,他看着坐在正中的莫隆说道,“我们怎么办?真的要让他们进行投票吗?” 身处漩涡中心的莫隆显得并不慌张,他面带着神秘的笑容,看着众人说道:“我们能怎么办呢?那是他们的要求,市民法庭也没有理由拒绝接受。” “要我带人去处置他们吗?”西尼阿斯阴狠地说道,“一百名士兵就可以让他们乖乖回家!” “愚蠢!”莫隆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是想坐实我僭主的名声吗?我们是议事会的执政,不是暴君!”他转而正色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呢?不就是大祭司的失踪导致仪式无法正常进行吗?” “对啊,可是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克洛毕卢斯焦急地说道,“如果明天的大秘仪无人主持,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市民的怒火!” “你有什么可着急的?”莫隆白了他一眼,“他们需要大祭司,到时候有一个大祭司主持不就行了?” “你说我们重新找一个大祭司?”克洛毕卢斯跺了跺脚,“哎,这怎么可能呢?厄琉息斯的仪式只能由欧墨尔波斯和克律科斯家族的成员主持,现任大祭司就是克律科斯家族唯一的主事者,而欧墨尔波斯家族已经绝嗣几十年了!” “你需要的大祭司,让他出现不就好了吗?”莫隆还是不紧不慢,“他会出现的,这是他的使命啊。” “难道……你知道大祭司在哪里?”克洛毕卢斯变得冷静了一些,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没有失踪?” “哼。一个胆小的老家伙。”莫隆冷哼了一声,“他被学园的爱智者吓破了胆,不光是不敢出家门,连房间都不敢出。” “啊,这我就放心了。”克洛毕卢斯松了一口气,“你如果能联系上他,一定要说服他明天来主持仪式。” “正当如此。”莫隆靠在座位上,不知思考着什么,“他会出现的,如果他还想继续在雅典立足的话。” 就像一切早有预定一般,十四日的夜里,大祭司突然出现在地母神庙的大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雪白无暇的长袍,只是看起来更加苍老和消瘦了。他无声地走进地母神庙的大殿,看着供奉着圣物的祭坛。那里只有一只篮子,被羊毛布匹盖着,并不知道所谓的圣物是什么。 大祭司的出现让雅典人平静了许多,他们开始重新思考陶片放逐法的必要性。但狄摩西尼一直坚定地认为,放逐投票势在必行,这和大祭司是不是出现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对城邦事务负责任的体现。他开始在各大家族之中游说,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的反响。 第二天清晨,大祭司宣布仪式开始。雅典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还是希望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年轻人们开始在雅典近郊的海水中沐浴,这是洁净仪式的一部分。 接着,在三月的第十七日,一只乳猪被献祭在雅典卫城地母神庙的德墨忒尔座前。整个仪式庄严肃穆,除了大祭司过于沉默之外一切都如同往年。但大祭司的沉默反而让众人心中有了底——毕竟,这位神的仆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乐于交际之人,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正常了。 第十九日是游行的开始。人们将从雅典的墓园出发,前往厄琉息斯。作为泛希腊的盛典,男人、女人甚至奴隶都可以参加这场游行,只有不会说希腊语的蛮族和犯过杀弑之罪的罪人被排斥在外。 亚里士多德也加入了队伍。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因为之前他对于这些宗教秘仪并不感兴趣。然而,大祭司的突然出现让他提高了警惕,他希望在仪式中仔细地观察一下他。 阿里斯塔、赫米阿斯、色诺克拉底和一些学园的其他学生也都在队伍之中。除了对大祭司有所怀疑的几人之外,有的学生只是单纯地想要见识一下这场仪式。但阿里斯塔已经参加过数次庆典,对它的流程早已没有好奇之心。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盯住大祭司,尤其是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一些俄耳甫斯教的秘密。 人们在山路上缓缓地行走着。路上,一些成年人开始说各种粗俗的笑话——并非他们不顾礼节,而是仪式本就要求如此;因为德墨忒尔在厄琉息斯陷入忧愁之时,是一位老妇人的粗俗笑话让她展露笑颜,由此,这种活动是对于这位老妇人的纪念。 “伊阿卡哦伊阿卡!”人们在路上不停地喊着,这是为了纪念酒神狄奥尼索斯“伊阿科斯”(Iacchus)这个称号。游行的队伍在厄琉息斯城外停了下来,这个夜晚,他们将在荒野中露宿,而且将进行绝食斋戒。 赫米阿斯举着手中的陶罐,里面满满的装着“仙饮”——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酿造的,它有酒的味道,也有大麦、树皮和焦炭的混合气息。赫米阿斯显然把他当作了一种烈酒,他一杯接一杯,喝得十分畅快。阿里斯塔和他对饮,但只是小口的抿一下。亚里士多德和色诺克拉底没有喝酒,他们静静地观察着周围。 夜幕渐渐降临,他们没有点篝火,只是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草地上。赫米阿斯喝了很多酒,但精神异常兴奋,他感觉身体十分轻盈,仿佛可以随时飞舞起来。 “你喝多了。”阿里斯塔在他面前摆摆手,“这种饮料虽然味道不错,但是很容易让人喝醉。” “我的酒量没问题!”赫米阿斯摇头道,“我还没有忘记正经事呢!”他把酒杯“咚”的一声扔在地上,头侧过来对着阿里斯塔说道,“你眼力好,看看那个大祭司在哪呢?” “他不在人群之中!”阿里斯塔猛然一怔,“他在哪儿?” “他没有离开,只是在那边。”色诺克拉底一直关注着大祭司的动静,此时他指着远处的一个树桩,“他坐在那截树桩上面。” 阿里斯塔这才发现,大祭司盘腿坐在树桩上,抬头望着夜空,他的白袍垂在地上,整个场景静谧而圣洁。 “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无比虔诚的圣徒。”阿里斯塔有些恍惚,“如果他真的与俄耳甫斯教有关,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亚里士多德坐直了身子,“他在看什么呢?” “黑夜。”阿里斯塔想了想,说道,“阿里斯托芬的《鸟》中唱到: 黑翅膀的纽克斯生出了风卵, 受尽欲求的爱若斯(Eros)舒展着金翅; 在茫茫的塔尔塔罗斯之中, 他将我们生出,带向光明。” “纽克斯就是夜神。是俄耳甫斯教神谱中最古老的神之一,仅此于‘混沌’卡俄斯(Chaos)。”他这样说道,“夜神象征着众神之道的开始,也象征着光明出现之前的黑暗。” “黑暗,确实是很黑啊。”赫米阿斯靠在阿里斯塔肩上,快要躺下了,“我是出现幻觉了吗?怎么感觉一片白茫茫的?” “这不是幻觉。”一直在观察的色诺克拉底突然站了起来。在他的脚下,一片云一样的白雾蔓延开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纽克斯(Nyx) “万物皆由黑夜而生。”他们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大祭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伴随着他的话语,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得虚幻了。大片大片的云朵和浓雾从地上升起,布满了整个原野。人们在其中仿佛进入了迷醉状态,一个个手舞足蹈,摇摆着身体四处游走着。 “我们已经被带到了他自己的空间。”色诺克拉底冷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时他们脚边的杯子、罐子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要干什么?这里可是有数百名雅典人。”亚里士多德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们周围的其他人似乎还没有发现异常,仍然在继续喝着酒,唱着歌。 “看,那是什么?”阿里斯塔突然指着远处说道。在大祭司端坐的树桩那边,地面正在一阵阵蠕动着,仿佛有人在地下行走。 大祭司的白衣此刻与白雾融为一体,他的身体似乎消融在了空中,只有他悠长的声音不断传来,那声音如泣如诉,婉如一段挽歌: “你将在哈迪斯的左边看到一汪泉水, 有只白天鹅伫立在不远处; 不要靠近它,在旁边就好, 你将看到另外一股清泉; 它来自记忆之神的沼泽, 园丁们在它边上看守; 你要说:‘我是大地与星辰的孩子, 如你们所知,我是神的后代; 我已如此干渴,我已死去, 快些给我一些泉水吧!’ 如此,他们会让你饮下那圣洁的水, 从此你将与其他英雄一起统治!” 随着这歌声在原野上飘荡,一片片土地被翻转过来,那些地面下好似一个个墓穴,有人形的影子不断站起。而在它们的后面,大祭司的歌声还在继续: “我已然洁净,我走向洁净者, 冥府的王后啊,和永生的众神, 因我归于你们神圣的种族而喜悦, 尽管命运折磨着我们。 我逃离悲苦难忍的轮回, 靠近如此想望的华冠。 征服者啊,极乐者, 你不再是人而是神, 我从极乐的华冠落下, 我是掉入羊乳的羔羊。” 一排排影子从土地中站起,向着某个方向缓缓走去,它们似乎接受着某种指引,一心只想往那个地方去。而随着大祭司的歌声结束,这些影子们停止了动作,它们如树木般直立着,静默地等待着指示。 “这是些什么东西!”赫米阿斯的酒劲儿一下子醒了,他睁大眼睛盯着那一片神秘的东西,“大祭司他真的可以复活死者?” “我想它们只有形式而没有质料。”色诺克拉底指着那片影子的方向,“阿里斯塔,你能看出他们的大小吗?” “让我试试?”阿里斯塔极力凝视着,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说道,“不行。我根本看不出它们的高度、宽度、厚度,甚至我也不能看出它们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量地术对它是无效的。” “因为它们只是形式,所以,它们没有身体,只有用努斯才能直接把握到它们的形状。”色诺克拉底说道,“你再试试,不要把它们看做人,而只去观察那些图形?” “啊!”阿里斯塔一声惊叫,“这些都是什么啊!”他用力甩着脑袋,“太复杂了,太多边太多角,这根本是不可测量的东西!” “当事物复杂到接近无限,它就是不可测量、不可限定的。”色诺克拉底说道,“这就是希帕索斯(Hippasus)发现的秘密。” “就像正方形的对角线与边长之比吗?”阿里斯塔喃喃道,“那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毕达哥拉斯学派一直认为,万物的本原有两个:努斯和无限。”色诺克拉底静静地看着那些影子,仿佛在参观一幅画,“测量的意义在于界定,而无限本身恰恰是无定限的。这个时候,测量就毫无用武之地,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努斯。” “那么,努斯怎么才能把握住它们?”阿里斯塔心中一凛,急忙问道,“它们是什么呢?” “亚里士多德。”色诺克拉底突然叫起旁边静默的人的名字,“在你看来,努斯把握对象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概念?”亚里士多德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努斯把握的不是一个个单独的对象,而是作为抽象的它们的种类、它们的本性,而这都是思想中的对象,可以称为概念。” “没错,努斯把握对象的第一步,就是将它置于概念之中。”色诺克拉底点头说道,“这个过程就是定义。定义,就是智慧之学的第一种技艺。” “定义也是一种技艺?”阿里斯塔糊涂了,“既然是技艺,它该怎么实践呢?” “我来演示一下吧。”色诺克拉底抽出了鞭子,在半空抖动开来,平直伸出的鞭梢分开了道路,将他们与大祭司连接在了一起。 大祭司前面的那些影子似乎觉察了这种变化,它们开始缓缓移动起来。在移动的过程中,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也越来越庞大了起来。最后,它们在旷野上急速地奔跑着,朝着色诺克拉底等人站立的方向冲来! “要躲开吗?”赫米阿斯下意识地向一旁闪开,但其余人都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色诺克拉底手上的鞭子挥舞着,将一个个影子不断打散,而后它们又再次重组起来。 “定义……定义是什么?”亚里士多德的心智在高速运转着,“要界定一个东西,需要知道什么?” “它们没有身体,对我们的身体自然没有伤害。”色诺克拉底解释道,“我们能够被它伤害的只有灵魂,而这与距离没有关系。” “它们没有身体……没有什么东西。它们与有身体的东西是不同的。”亚里士多德默念着,“它们是一种形式,就是说它们被包含在形式这个类别之中。” “但它们又不同于任何其他的形式,它们不是形状,不是大小,也不是美或者丑;它们看起来和身体无关,但又明明来自于对人的抽象。” “所以,定义就是要知道它被包括在内的类,与它和同类别其他对象的区别。”亚里士多德恍然大悟,“它们是身体的形式!” “你说什么?”色诺克拉底再次驱赶了一片冲上来的阴影,这些阴影带来了巨大的寒意,让人感到发自心底的压迫。 “如果它们就是灵魂,那灵魂就是身体的形式。”亚里士多德大声说道,“这样一切就都说通了!正是因为形式与质料的结合才能生成一个事物,那么,单独的质料和形式都不是完整的,单独的灵魂存在根本不能说是生命的复活,也不能真的产生什么对物体的影响。除非它们与身体,也就是它们的质料结合在一起!” “我看到了。”亚里士多德举目向那片人影看去,在他的视野之中,那里有老人,有儿童,有残疾的士兵,有骨瘦如柴的农民,但他们都只有一个影子,而没有实在的身体。 “将对象置于概念之中,这就是定义。”他对色诺克拉底说道,但眼睛还是看着那些身影,“它们都被剥离了实际的生存状态,变成了任人操纵的东西。这真是太悲惨了。” 大祭司的身体突然动了。他身上的白衣已经不见,而变成了一席亚麻布包裹的躯体。他的脚步在虚空中踏出,身体则像是随风浮动着。他面对着亚里士多德,眼睛却紧闭着,只有声音从他的口中传出: “我看到了!就是你,神圣的图像!”他的手探向亚里士多德,“把神圣的知识给我!” “你简直是疯了。”色诺克拉底将鞭子舞动如飞,把大祭司的身体从各个方向抽打着,击成粉碎,但他在下一刻又立即恢复了。 “不要白费力气,我可不是只有灵魂,我的身体在世界之中。”大祭司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哈哈哈,我的灵魂将获得足够的力量,这样就可以将这些无身体的灵魂安置入这些躯体之中,而他们都将成为我的奴隶!” “这就是你的计划?”亚里士多德冷笑道,“那个迪米特里的实验不是早就失败了吗?你觉得你就可以?” “凡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神明的力量是无限的。”大祭司来到了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造物者并不会亲手制造人类,而是借用了诸神的躯体,同样,让诸神的力量借助我的身体,自然也能达到与诸神同样的能力!” “你觉得我的灵魂中有神的力量吗?”亚里士多德笑了,“我告诉你吧,我自己也把握不住自己的灵魂。” “我可以,因为我有古代流传下来的圣物。”大祭司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用金色麦穗编织的环形冠冕,“这是我的家族世代继承的圣物。它来自大地母神,是德墨忒尔手上的麦穗。但我的家族并没有人能够揭示它的秘密。” “但我发现了你有着独特的能力,你的灵魂中蕴含了巨大的力量,所以,你可以承受这件圣物。同时,一旦完成了秘密的解读,你的灵魂将被置于我的身体之中,这样,我的灵魂重生为你,你的灵魂重生于我的身体,而我们结合成为一个新的存在。这就是狄奥尼索斯的三次重生!” “到那个时候,众神之王将借助我的身体回归,而这些其余的灵魂也将各自找到它们的归宿!”大祭司的脸上带着狂热的表情,“这就是新世界的来临!” “我看,你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让我打醒你吧!”色诺克拉底没有等他把宣告说完,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但大祭司迅速地躲开了。他将手中的麦穗环戴向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统治一切的神王完成了 黑色纽克斯建议的伟业, 和那更年轻的永生神族, 他们由至高的王者所生。 他是一切存在的王,他将永远如是。 他是初,他是终,闪电的神主, 他是开始,他是中间,一切由他创造。 他掌握万物生灵的终结,他是强大的命运, 他就是众神之王,雷电之主, 万物之本原!” 一道闪电出现在原野,它照亮了昏暗的夜空,劈开了浓重的白雾,如一道利箭刺向大祭司头顶的麦穗圆环。大祭司的身体渐渐恢复着原型,色诺克拉底发现,自己的鞭子已经不能将它打散,这说明,他已经在这个空间具备了身体!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着亚里士多德扑来,他似乎恢复了年轻时的体力,身形异常敏捷。赫米阿斯的刀刃划过他的身体,但立即被巨大的力量弹开,他的手腕一麻,仿佛一股电流借着刀身击中了他。 阿里斯塔发出了两束火焰。它们在大祭司的白色亚麻长袍上燃烧起来,衣服被烧出了两个大洞,但他的身体却毫发无伤。很快,他的衣服彻底烧毁了,赤裸的胸膛从衣服下显露出来。他萎缩的肌肉在不断重新生长着,灰暗的皮肤也在恢复着光彩。 大祭司的双手伸出,抓向亚里士多德的咽喉,而后者并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他的方法。就在此时,色诺克拉底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这声音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哈。假的。”一直面无表情的色诺克拉底突然嘴角上扬,他的面部扭曲起来,额头变宽,胡须也变得浓密,“哈哈!这个圣物是什么啊?你们家族一直把一件废物当作宝贝传承吗?” 大祭司停住了。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人们发现,他的眼眶之中已经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珠,而是出现了两个如金色光轮一般的球体。随着他的眼睛睁开,亚里士多德感到了一阵巨大的窒息感,有什么在从自己的身体中急速地抽离。 “啪。”这种抽离感消失了。“色诺克拉底”举起鞭子横着拍在了大祭司的脸上,他的目光一下子被斩断了。他终于发现,手握鞭子的并不是那个年轻的数学家,而是他的老师,学园的柏拉图本人! 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思考,脑中就传来了一阵声音,它们像是柏拉图说出的,但却在自己的脑海中爆发出来:“克律科斯家族的圣物根本就是一件仿制品,它是欧墨尔波斯家族为了说服众人的信仰而假冒的。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只有作为一个符号的价值,本身并不蕴含任何力量。” “你们的先祖获得欧墨尔波斯的传承时,却没有了解这件东西的真相。他们相信这就是圣物本身,但只有真正见过圣物的人才知道,它们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你的闪电,你的金色瞳孔,都是些什么呢?难道你已经将这种信念融入自己的意见之中,就想说服所有人吗?” 柏拉图手中的鞭子一卷,缠住了大祭司的身体:“我可是等了很久才等到在这个空间控制住你啊,完整的你,而不仅仅是灵魂。只有这样,这次抓捕才是有意义的。” “陷阱?”大祭司将身体拼命后撤,但一点也没有动弹,他将目光对准了柏拉图,阴冷地说道: “在我的空间之中,你也想和我比试一番吗?即使不借助神力,只使用我自己的灵魂,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你。” “做好准备,与世界为敌吧。”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异常高远,仿佛来自原野的上空:“这个世界的所有,都是我的灵魂。”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邀请函 “这个世界是你的灵魂?”柏拉图颇感兴趣地看着大祭司,“你确实很有摹仿的天赋,以宇宙灵魂为原型,摹仿出一个灵魂的宇宙,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高超的技艺啊。” 大祭司并不说话,他的身体被皮鞭捆绑,不能动弹,但周围的人影再次活动起来。他们变得富有攻击性,如同一个个发狂的战士冲向亚里士多德等人,这次他们不仅仅带着阴冷的气息,而且发出了凄厉的叫声。这种声音震撼人的心智,让人感到精神紧张,心情压抑。 “让攻击来得更猛烈些吧!”柏拉图张开双臂,仰天说道,“难道这就是你的最大力量了吗?” “杀!”大祭司的口中吐出这样一个单词,疯狂的影子们陡然一变。他们的样子更清晰了一分,身形也长大了,他们成群结队地围拢了过来,在这群狂人的中心,亚里士多德等人感到了灵魂深处的剧痛,仿佛正在被迫使用努斯! “它们可以直接吸取努斯的力量!”亚里士多德惊讶地说道,赫米阿斯和阿里斯塔也都惊慌地对抗其这种噬咬,不是对身体的撕咬,而是对灵魂的蚕食! “努斯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源泉。”大祭司这时冷静了下来,他的声音变得空灵悠远,“他们早已厌烦了我这个老人的灵魂,早就希望获得新鲜力量的滋养了!” 随着这些阴影的攻击加快,他们果然变得更大、更清晰了。亚里士多德可以看到他们枯萎的骨骼上长出了肌肉,裸露的胸腔开始生出皮肤。 “越是具体的形式需要越多的力量来支持。”他这样想道,“如果这就是灵魂的宇宙,那这个宇宙越坚实,在其中的灵魂就需要提供越多的努斯作为它的源泉。” “在我的灵魂之中,我就是世界的主人!”大祭司身体不动,但照样可以驱使着那些阴影发动攻击,他们开始冲向柏拉图,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这里的主人?”柏拉图笑了起来,“也许对于你的灵魂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对于你这个人,未必如此。” 柏拉图根本没有顾忌那些涌上来的阴影,他的手上用力,大祭司的身体被束缚地更紧了一些:“如果你没有把身体带入这个世界,那么你的思想与这个灵魂世界是一体的,不会出现矛盾;但你为了满足‘身为完整的人’这一条件,将你的身体引入了这个世界之中。然而,你的身体可不只是符合思想的法则,它也要符合自然的法则啊!” 大祭司闻言一愣,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在被撼动着,“糟糕!我在被他说服!”他的心中生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于是,他不管身体的状态,继续使用努斯的力量向柏拉图施压。 柏拉图的长袍出现了一个个裂缝,他的一只手丝毫不动,另一只手则高举起来:“要比试形式的力量吗?哈哈!人的灵魂毕竟不是完美的形式,而真正完美的是理念啊!” 一个圆从柏拉图的手中升起。它没有任何光泽,任何色彩,它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圆形。然而,它却是不普通的,因为在可见的世界之中,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找到它。一个完美的圆,圆的理念。 这个圆形停留在两个人的上方,仿佛黑夜之中的一轮圆月。无论夜空有多么黑暗,它的边缘依然清晰可见,无论白雾多么浓重,它的形状依然毫不模糊,仿佛雕刻在这个世界之中,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你怎么能……”大祭司似乎也被这个圆吸引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动起来,“这不可能!这是我的世界!没有我的允许,你为什么能引入别的形式!” “数学家的第五环技艺,赋形。”柏拉图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制造的这些灵魂的样式,无非都是来自对人的摹仿,而真正接近理念的形式,来自对形状的分有。” “在任何空间之中,都包含了对空间这一理念的分有,进而,它也包含了空间的各种部分,点、线、面、形、体,这些不会因为空间的制造者而改变,因为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你施展数学的第四环技艺——构造空间的依据。” “而赋予形状的意义,就在于展示出这个空间的前提条件,并把它们应用于这个空间之上。”在柏拉图的话语中,夜空不见了,白雾不见了,甚至来来往往的人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延展的直线,弯曲的弧线,锐角、直角和钝角,正圆和椭圆,等等。 “灵魂是完美的球体?我说的没错吧。”柏拉图似乎在轻轻抚摸着在空间中浮动的一个个影子,“你还没有明白吗?你摹仿的自然物本身就是对理念的摹仿,所以,它们只是对摹仿的摹仿罢了。一旦被摹仿的原型出现,它们又有什么力量与之对抗呢?”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板,上面画满了几何图形。在这个数学的世界之中,只有大祭司的身体格格不入。他依然保持着自然的样子,而没有成为一个个图形的集合。可是,这让大祭司更加恐惧起来,因为,他发现,他对这个世界的操纵已经失效了。 “你对我的世界做了什么!”他嘶吼起来,“这是我的世界,是我的灵魂啊!” “我将它分解又重组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按照我的方式。”柏拉图松开了手,那条鞭子也随之变成了一条线,它环绕着大祭司的身体,但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环绕着他。 “这不可能!”大祭司的灵魂高呼着,“再伟大的智术师也不可能打破别人的空间,它是属于我的,我在其中是有特权的!你明白吗!” “是啊,本来这是不可能的。”柏拉图的声音离他很遥远,“如果你单纯地在思想中构造些什么,那我们都在你的思想之中,以思想的形式存在着。但现在,你的身体也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再只有思想了。它被入侵了,被你自己打开了一个缺口。” “你的身体和你的灵魂是不同性质的东西,虽然它们都从属于你,但却遵守着不同的法则。”大祭司只能听到这些话语声,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束缚住了,虽然那条鞭子已经消失不见。 “现在,这里有三重空间:第一重在现实中的厄琉息斯郊外,第二重是你制作的充满灵魂的形式空间,第三重就是你本人。”柏拉图还在继续说着,“你自己的身体构造了一个牢笼,把你自己束缚住了。不信的话,就试试你还能不能抛开它?” 大祭司的身体在挣扎着,但好似在无形的墙壁上碰撞,他不能离开原地一步,他的呼喊声也不能被其他人听到了。 “好了,你在那里好好当自己的主人吧。这下一重空间被我接管了。”柏拉图说着,“为了让你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些事情做,我不妨告诉你数学家的更高一级技艺。如果你能理解并实践它,想要脱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大祭司的耳中,“第六环技艺的核心是流变,它的表现是:多重世界。” 亚里士多德面前的图形消失了,他一眼看到了那截断掉的树桩。他低下头,翻倒的酒瓶,散乱的罐子和流淌的液体告诉他,他回到了现实。 赫米阿斯和阿里斯塔都显得有些恍惚,尤其是阿里斯塔,刚刚的经历让他的认识得到了一次刷新,同时也让他异常兴奋。 “多重世界?层层嵌套的世界吗?”亚里士多德并不是十分明白这个概念,不过,他大概理解了柏拉图的做法。 “大祭司就这样永远停留在那个空间了吗?”他问柏拉图,“他对我们这个世界没法产生任何影响了?” “至少在目前,是这样的。”柏拉图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如果他不能实践数学家的最高技艺,恐怕他将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了。” “第六环还不是最高,那第七环是什么?”阿里斯塔好奇地询问着。 “就是精神本身啊。”柏拉图挤了挤眼睛,有些不舒服地说道,“说起来,色诺克拉底这个小子平时都不笑的吗?他的脸皮束缚得我好紧啊!” …… 厄琉息斯秘仪有序进行完毕,不过,人们发现,主持祭典的大祭司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行动不那么拘谨了,表情也和善了许多。在所有仪式一应俱全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雅典。而柏拉图也终于放下了担子,回到了自己习惯的形体之中。 “议事会还在寻找大祭司吗?”柏拉图斜倚在桌子旁,向着前来报告的色诺克拉底问道。 “是的,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解释大祭司的失踪,现在,他们寄希望于明年能够在克律科斯家族中选择另一个主事者。” “主事者总会有的,人都是被塑造成为他现在的样子的,不是吗?”柏拉图端详着色诺克拉底说道,“你还有什么事情?” “有一封给您的信。”色诺克拉底上前递上了一个纸卷,“是从意大利来的。” “哦?”柏拉图稍微思索了一下,展开信纸,片刻之后,他将信递给了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欧多克索。 “是阿启泰的信?”欧多克索猜出了八九分,他接过信纸,读道: “阿启泰致柏拉图。祝你健康! 非常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关于你提到的‘海上之王’一事,我已经通过朋友们知晓。关于此人,我会时刻留意。然而,我需要向你通报的是,我刚刚访问了叙拉古,见到了狄奥尼索斯二世。那位僭主显然对我们之前达成的契约颇有微词。具体而言,他要求我们实现当时定下的承诺,即由哲学家出面,调停他与狄翁的纠纷。 叙拉古的僭主已经得悉,狄翁现在正在你的身边,而无论如何,他都希望狄翁可以回到叙拉古。他表示,愿意重新考虑之前因愤怒而做出的决定,并愿意在你的见证下与狄翁实现和解。 又,在旅行途中,我观察到叙拉古粮食减产、市场萧条、民怨沸腾,或许僭主急需一位成熟的治国能手帮助他处理政务。我推测这就是他急于召回狄翁的原因。 鉴于此种情形,我答应狄奥尼索斯二世,向你再一次提出邀请,请务必拨冗,于近日安排一次前往西西里的旅行。或许,叙拉古的事情亦有转机,而在那里实现你的规划并不无希望。 我会安排我的朋友们接待你,当然也包括所有与你同行的朋友们。 附:关于你提到的,即将发表的那篇着作,我想我们有着一致的看法。因此,我认为我不需要对你做出任何嘱托。又及。” “一次旅行?”欧多克索读完后大惊,“那个僭主还没有放弃吗?他一定要让你再次前往叙拉古?” “事情总要有个了结。”柏拉图摇摇头,“斯彪西波,狄翁最近还好吗?” “他专心致力于学习知识,对政治似乎漠不关心。”斯彪西波答道,“但这只是表面。” “当然。这只是表面。”柏拉图点了点头,“雅典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我们也应该出去走走了。” “这次我要和你一起去。”欧多克索说道,“我预感到,叙拉古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加凶险。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启泰了,这一次,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好的,你应该一同前往。”柏拉图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斯彪西波,色诺克拉底,你们也是。” “那么,由谁留守呢?”色诺克拉底问道。留在雅典的“代理院长”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不能不仔细考量。 “就让赫拉克利特来吧,他的谨慎是我欣赏的。”柏拉图向着一旁的赫拉克利特点点头,这位本都人恭谨地答应了。 “好的,你们也可以带上一些自己的学生。”柏拉图对众人说道,“比如小阿里斯塔,他不是很想出去逛逛吗?” “我想比起旅行,他更需要好好钻研一下自己的技艺。”欧多克索毅然回绝了这一提议,“让他留在学园作为本都人的帮手吧,让他处理一些新学生的事情。这样,赫拉克利特也不会太过劳累。” “你是父亲。你说了算。”柏拉图不再勉强,接着说道,“那么,大家就开始准备吧。斯彪西波,告诉狄翁,让他跟着我们。” “老师。”这时,一直静静等候的亚里士多德终于忍不住说道,“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叙拉古吗?” “哦,当然,亲爱的孩子。”柏拉图抚摸着胡须笑道,“不过在去叙拉古之前,你还有另一个任务。” (第二卷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卷总结及第三卷预告 在古典时代的希腊群贤之中,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两个:伊巴密浓达和色诺芬。尤其是伊巴密浓达,他是一个哲学学者,最终在因缘际会中成为了城邦实际的统治者,哲学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在色诺芬记载的伊巴密浓达事迹中,恰恰忽略了他的学者身份,而只将目光看向城邦关系与大军征伐的方面,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同样的,当色诺芬之子格里鲁死在曼蒂尼亚战场上的时候,他又该如何看待这场战争呢?在《希腊史》的最后一章中,色诺芬用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说明了雅典大军的死伤和伊巴密浓达的突然阵亡,没有任何评论。但毫无疑问,这场战役是希腊历史的转折点,或者说,古典希腊衰落的开始。 说回本书的正题吧。第二卷进行过程中,本书终于上架了,在此再次感谢一直支持和订阅的朋友们。第二卷的题目是《爱智者》,其引言是《形而上学》A卷的一句话:“研究最初原因和本原才可称之为智慧。”在“形而上学”这个名字出现之前,“智慧之学”往往就代表了这种研究最高原因的哲学。然而,在本书的这部分内容中,主要还是在“自然学”的阶段打转,并且准备将“自然学”引向具体的自然研究——论天,论灵魂,等等。 这一卷讲述了大约六年的故事,在这六年中,亚里士多德成功毕业,他结识了新的朋友,得到了更多老师的指导,也有了更广泛的知识积累。在下一卷,他将进入“毕业实习”的历练之中。随着学园生活的新阶段开始,那种简单、安逸的求学生涯也即将结束,世界的阴暗面即将向他展开。 除了学园的众位,这一卷描写的重点是以底比斯为核心的希腊城邦关系,以曼蒂尼亚之战为节点,将爱智者(智术师)的事业与城邦联系了起来。这样,第一卷的城邦与哲学家的关系进一步得到了扩展,不只是在一个城邦之中,而是多个城邦之间的爱智者将如何相处?他们将在城邦政务之中扮演什么样的身份? 从这个角度上讲,伊巴密浓达的死亡象征着“哲学家成为城邦统治者”这一理想在一重意义上的失败——哲学家放弃哲学,才能成为统治者,而不是让统治者成为哲学家。但同时,柏拉图还在追求着第二重理想,他希望“哲学王”不仅是王,而且要同时保持着爱智者的品性。他将展开自己生涯的再一次冒险,那将会有什么等待着他呢? 在这一卷中,关于“神”与“人”的关系也在逐渐展开,它们集中在“俄耳甫斯教”和“成神之路”的描述中。这也是本书希望讨论的另一个话题。同时,我要提醒读者的是,本书的英文对应题目应该是themasteroflogos而不是thelordoflogos,书中伊巴密浓达的一句话可以作为映照:“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主人,却比任何人都更像奴隶。”(第四十五章)正是这种“主奴”的辩证法,让我们展开了所谓“神”与“人”,或者“自我”与“他者”的思考。 这一卷的另一个任务是学园智术体系研究的展开,在柏拉图和欧多克索的叙述中,我们应该大致了解了智术的次序和等级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各种智术的样式和特点还会在下一卷继续表现出来。 关于写作方面,这一卷大约有26万字,基本上是符合我预想的,之后的每一卷也会在这个字数上下浮动。在上架之前,我的更新是很不稳定的,不过随着上架,这一点显然得到了改善。当然,这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在下一卷,主角将离开雅典,进入一个新环境,而这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全新的体验。第三卷的题目是《航海家》,大家不妨猜猜,这里的“航海家”指的是什么。同时,下一卷将会全部以主角的视线推动剧情,苦于人物视角转换太多的朋友可以松口气了。 最后,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本书,继续安利、投票,发展更多的同道,我会用更优质的内容和精彩的剧情回报大家! 以上,《逻各斯之主》第三卷“航海家”,即将开始,敬请期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船中水手 亚里士多德扶着船舷,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这是伽米里昂月(Gamelion)的第十五日,一轮圆月挂在中天。 亚里士多德吹了一阵冷风,慢慢地走回船舱。那里还有几位乘客,他们或坐或卧地喝着酒聊天,让整个船舱显得异常闷热。当他走近船舱时,正好看到欧多克索在一个角落朝他招手。 “过来,亚里士多德。你不觉得外面的海风有些冷吗?”欧多克索把斗篷拉了拉,拿起一个瓶子,把酒倒进面前的陶杯里,“快来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是的,欧多克索导师。”亚里士多德顺从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他的舌尖蔓延开,让他精神一振。 “怎么样?这是德拉科的新作品,他让我帮助他品鉴一下。”欧多克索微笑着说道,“你觉得呢?” “很适合在海上喝。”亚里士多德再次咽下一口酒,让带着暖意的热流从咽喉流下,直接划过食道进入胃里。他对欧多克索说道:“今天是月中。” “我从甲板的缝隙中看到了月亮的形状。”欧多克索点了点头,“很难得的晴朗夜空。” “我们离开雅典一个多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亚里士多德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您为什么不和柏拉图他们一路去叙拉古,而是一定要和我同行呢?” “你觉得我是不放心你单独行动吗?”欧多克索眼睛眨了眨,把手按在了杯子上,“不。我有自己的意愿,我希望尽早到塔兰顿,在那里,我可以见到阿启泰。” “那位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领袖?”亚里士多德听到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但他并不了解这位数学家。 “阿启泰是斐洛劳斯(Philolaus)的学生,而斐洛劳斯又是阿雷萨斯的学生,他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第六代领袖。”欧多克索解释道,“在毕达哥拉斯死后,他的学生们发生了分裂,一部分留在克洛同,而另一部分在塔兰顿建立了新的学校。但是学派一直遭受到来自各个方面的攻击,自到阿雷萨斯时代,毕达哥拉斯派再次被驱逐,被迫在大希腊各地流浪。” “斐洛劳斯因此去了底比斯,之后他回到了意大利,教导了很多学生,其中就包括阿启泰。正是阿启泰重建了塔兰顿,并且在事实上成为了城邦的主人。” “毕达哥拉斯派的领袖同时也是城邦的首领吗?”亚里士多德好奇心大增,“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德行广受敬仰,没有人不称赞他的正直与诚恳;他曾经七次被选为城邦的将军,在历次出征中未尝一败。”欧多克索眼中呈现出向往之情,“他还是一位制造机械的天才,他将几何学与机械学结合起来,制作了很多有趣的物品。他建设了塔兰顿,让它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圣地。” “听起来,真的是一位伟大的人物。”亚里士多德开始满怀期待,他也希望尽早到达塔兰顿了。 “还不止如此。”欧多克索继续说道,“学派在他的带领下,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也许你听到过这句话,‘塔兰顿的朋友有债必偿’。” “是的。”亚里士多德点头,“我听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塔兰顿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成员们言出必行,信守承诺。”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欧多克索笑了,“不只是信守承诺,还有以牙还牙。”他注视着亚里士多德,“在阿启泰的领导下,学派成员们形成了如兄弟般的紧密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时,他们对外人的态度也十分一致: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这样,‘塔兰顿的朋友’在意大利已经成为了一个标志,一个被所有人承认的称号。” “我听说,毕达哥拉斯学派分为声闻家和数学家。”亚里士多德迟疑地说道,“那么,塔兰顿是只有数学家吗?” “这正是我要夸奖阿启泰的另一个方面。”欧多克索喝了一口酒,“让我先来讲讲历史吧。声闻家和数学家的矛盾由来已久,他们最早是因为与老师的关系远近而区分的。声闻家即是‘聆听者’的意思,他们是亲耳听到毕达哥拉斯讲课的人,而数学家则是‘学习者’的意思,他们不能直接听讲,只能拿聆听者的笔记加以学习。” “长此以往,声闻家自视为毕达哥拉斯的亲传弟子,他们认为数学家不是真正的毕达哥拉斯传人。” “在这个过程中,一起事件激化了声闻家与数学家的矛盾,也终于导致了学派的分裂。”欧多克索停顿了一下,“那就是希帕索斯之死。” “就是那位证明了正方形对角线与边长之比不是一个数字之比的人?”亚里士多德对这位数学家和这个证明并不陌生。 “正是。”欧多克索冷笑了一下,“声闻家们把这个问题当作毕达哥拉斯学说的秘密,是一个无法解决的疑难。他们不是想方设法地去解答它,而是打算把它藏起来。” “希帕索斯恰恰打破了这层虚伪的面纱,他不但进行了证明,还公之于众。这让声闻家们大受打击。于是,他们将希帕索斯扔进了大海,并且宣称,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个证明的存在。任何接受希帕索斯证明的人,都将被学派视为叛徒。” “但总是有正直的人不屈服于他们。一部分数学家离开了克洛同,在一座新的城邦立足了,这就是塔兰顿学派的前身。自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数学家与声闻家一直保持着互相仇视的态度。” “但阿启泰是一个打破这种僵局的人。他不但是一位数学大师,也精通声闻家们的技艺。因此,他向声闻家们表示,并不会把他们排斥在外。他欢迎一切毕达哥拉斯的传人们来到塔兰顿,任何愿意留下的人都将成为他的朋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数学家们认为声闻家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部分,而声闻家们认为数学家们不能代表毕达哥拉斯的学说。”欧多克索把陶杯放下,“这样的结果就是,阿启泰的声望愈加高涨,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塔兰顿。他们都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耀。” “现在,塔兰顿城里不仅仅有数学家,也生活着不少声闻家。”欧多克索总结道,“你会见到他们的,虽然,他们大多数对我们并不友善,但这只是暂时的。” “是啊,如果大家的目标都是真理,所采取的途径不同又有什么关系呢?”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点头说道,“我的数学知识还是有所欠缺,这次真的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哈哈。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任务在身。”欧多克索说道,“柏拉图对你说了什么?” “这也是令我疑惑的一点。”亚里士多德显出困惑的模样,“老师让我到塔兰顿为他取一些书卷,这本来是极其简单的事情;但是他后面又加了一句,让我在这里好好研读它们。” “那看起来并不简单,对吗?”欧多克索摩搓着下巴说道,“所以,他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去找他吗?” “老师的意思是,等我在塔兰顿认真学习之后,再前往叙拉古。”亚里士多德老实地答道,“可是,如何才能确定我要学习多长时间呢?如果时间拖得太长,那叙拉古的事情会不会被耽误?” “放心吧。专心做好柏拉图给你的任务就好。”欧多克索显得胸有成竹,他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去甲板上走走吧。”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海上的风更加寒冷了起来。亚里士多德和欧多克索在甲板上漫步,在他们的身边,一些水手漫不经心地靠在缆绳上打瞌睡。 突然,一片浪花翻涌而起,船只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亚里士多德打了一个趔趄,欧多克索连忙把他扶住了。他站得很稳,在船上也如同平地,这时,他表现出与在学园不同的释怀,笑着说道:“你没有太多出海的经验吧?我可是曾经一年四季都在海上漂流过的人!” “风变大了。”亚里士多德看着前方说道,“看起来像是有暴风雨?” “海上的天气就是瞬息万变。”欧多克索不以为意,“我观察过星象,最近这片海域没有暴风雨的迹象。” 亚里士多德放下心来。这时,他看到一个水手慌慌张张地抱着一个牌子,一直跑到船头才停下。他把牌子竖立在船头,虔诚地匍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的嘟囔着什么。 亚里士多德十分好奇,他走向那个水手,看着他一直在那里祷告着,很久也不抬头。亚里士多德便看向那个木牌,那是一块随处可见的木板,似乎是破碎的甲板或是海上漂流的碎木。那木板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间用粗犷的笔体刻画出几个大大的字迹: “毕达哥拉斯,海上之王。” “他们仍然是海上之王的信徒吗?”亚里士多德不由得想起了那些传闻,这个“海上之王”似乎与“波塞冬”有关。 欧多克索走近水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风已经停了!你不需要再祈祷了!” 水手被吓了一跳,他忙不迭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欧多克索时神情一愣,但并没有生气。他喜悦地再次向那个叩拜着,用含糊的方言说道:“感谢海神,感谢海上之王!” “这有用吗?”亚里士多德有些好奇地问道,“难道每次遇到风浪,你都会这样祈祷?” “不要乱说,这位客人。”水手小心的把那块木板抱起,贴近身体,“在这片海上行船的人都知道,海上之王会看着我们,并保护祂的信徒不受伤害!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乱说话!” “好吧,无意冒犯。”亚里士多德讪笑了一下,“这是自古以来流传下的信仰吗?” “嘘。”那个年轻的水手像是害怕被谁听到似的,小声地说道,“实话说,船长告诉我这个信仰大概流传了几百年,但让他真正相信还是近几年的事情。” “哦?近几年海上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亚里士多德打听道。 “这位客人肯定不经常在海上行走。”水手神秘地笑了笑,“这几年,尤其是在咱们这片海域,经常突然爆发海啸,还有风暴,不知道多少船都被卷走了!但是,唯有在船上摆放了海上之王神位的船只,不但毫发无伤,即使是掉到海里的船员也会被搭救起来!” “啊!这真是神迹。”亚里士多德接话道,“这么说,你们都是自发地向海上之王祷告的吗?” “我们这些在海上谋生的,随时随地有丧命的风险。”水手小声说道,“哪一位能够保护我们的安全,那我们自然真心地相信祂啊!” “说的好。”欧多克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同意你说的。”他拉过了亚里士多德,“好了,我们快回船舱吧。” 风渐渐停了。就像那名水手祈求的一样,接下来的夜晚风平浪静。亚里士多德久违地睡熟了。在睡梦之中,他感到身体随着船只轻轻摇晃着,犹如儿时在摇篮中被母亲推动着。他似乎再次看到了母亲的面庞,接着是姐姐,最后出现的是父亲。他的表情还是那么熟悉,坚毅之中带着慈祥,他看到亚里士多德,便笑起来,口中说着什么。 “父亲?”亚里士多德叫着,“什么?您在说什么?” 父亲的身体渐渐接近了他,但随之便发生了变化。亚里士多德看到自己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而变成了一系列几何图形。它们是一堆堆椭圆、三角形和矩形,棱柱和立方体。父亲的身体也变成了扁平的,仿佛一幅贴在墙上的图画。 “父亲!”亚里士多德从梦中惊醒。他的手落在船舱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有灰白色的光线从木板的裂缝中透进来,让他知道,天已经亮了。 还没等他完全从梦中醒转,他已经听到了欧多克索的声音:“快点起来吧,亚里士多德,船马上就要靠岸。塔兰顿,我们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数学之城 塔兰顿坐落在与它同名的海湾之上,它的三面都是半岛,只有面向大海的方向是宽阔的港湾,在大陆与海湾之间形成了一个泻湖,一道人工河渠将它与大海连接起来。当船停泊在港口的时候,亚里士多德一眼就看到了城邦高高耸立的卫城。它的围墙用洁白的大理石整齐地砌成,远远看去,犹如整块白玉雕刻而成。 亚里士多德刚刚跟随欧多克索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就看到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人向他们走来。欧多克索自然地迎上前去,而那个青年立刻向他行礼,并且热情地向亚里士多德打着招呼: “欢迎来到塔兰顿!我是阿其得谟(Archedemus),是欧多克索老师的弟子。”他的笑容灿烂,有着在大希腊海边生活的人独有的感染力,“现在我在塔兰顿跟随阿启泰学习,这次由我来负责接待老师。” “几年不见,你比以前健谈了不少。”欧多克索欣慰地看着他,“塔兰顿城里最近还好吗?” “如您所见,一切如常。”阿其得谟指引着二人走向栈桥,“我们先坐船。”他对亚里士多德笑了笑,“但愿你不会对船感到厌烦。” 他们来到了码头的另一侧,这里停泊着很多小船。阿其得谟跳上一艘小艇,它没有船舱,船身狭长,两头弯弯地翘起。 “来吧,我们很快就到了。”阿其得谟双手操桨,“今天天气不错,是看风景的好日子。” 三人乘着小舟沿着河渠向塔兰顿城内行进着,欧多克索站在船头,显得心情很好。他指着脚下的水流,对亚里士多德说道:“这条人工河就是阿启泰开凿的,以前泻湖与大海之间是淤泥和浅滩,人们来往十分不便。我当年在这里,也参与了河渠的设计。” “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工程。”阿其得谟接口道,“现在塔兰顿成为了大希腊数一数二的良港,这条河渠功不可没。” 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他仰着头,欣赏着岸边的风景。塔兰顿城修建在一座山丘之上,从山顶到山脚分成七层,每一层有阶梯相连接。看得出,这是建城者精心规划的结果。最下一层是海岸,也是最繁忙的地方,渔船、客船和出海的居民在这里来来往往,一条条相似形制的小船被系在岸边的木桩上,不时有人去解下一艘,或者有新的船被系上。 他们的小船很快达到了内湖区的码头,亚里士多德终于再次踏上了陆地。他们离开码头区,走向上一层街道,这里是市集。人群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阿其得谟领着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经过一个个叫卖的小贩或招揽客人的摊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上层的台阶前。 “这里看起来比雅典还要热闹啊。”亚里士多德感叹道,“在雅典市集,人们也不会这么早出来。” “出海的人起得都很早,早晨的收获也正好在市场上卖掉。”阿其得谟笑着说,“你们已经来得有点晚了,最好的货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被收走了。” “那这里的市民们不会在市集上发表演讲吗?”亚里士多德好奇地问道。 “公民参与城邦事务有单独的场所。”阿其得谟带着他们走上台阶,“我们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第三层和第四层都是居民的住宅,它们整齐地排列着,丝毫不像其他城邦那样毫无规划,随意搭建。所有的住宅都以道路为轴对称分布着,它们的大小和高低错落有致。一时间,亚里士多德仿佛来到了一个标尺作图的世界。 “城市的重建是阿启泰亲手设计的,因此,他充分考虑到了居民住宅的距离、高度与采光和交通的关系。”阿其得谟这样说道,语气中颇有骄傲,“这样,每一个市民的住房都不会在冬季接受不到阳光照射,或者夏季一直被暴晒。” “这种设计充满了协调感。”亚里士多德点点头,“可是住在高处房屋中的人取水或搬运物品不会太不方便吗?” “不,他们有机械辅助。”阿其得谟指向路边的一个个直立的杆子,它们斜斜地排成一排,上面还挂着绳索,“这些绳子连向每一个家庭。”他指着空中拉出的一道道索道说,“这些就可以用来运输。” 亚里士多德举头看去,一个市民正把一个大篮子挂在绳子的一端,接着,他爬上了几十级台阶,在自己的家门找到了连接索道的另一端,接着,他双手一拉,那个篮子就沿着绳索滑了上去,正好落在他家门前。 “啊!那就是索道运输的过程吗?它是怎么使得重物向上运动的?而且那个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力?”亚里士多德惊讶地问道。 “每一个木杆上都装着滑轮,而通过适当的连接绳索,可以让每一条绳索分担较小的力。”阿其得谟说道,“这样,即使用很小的力也可以拉动很大的重物。你看到那个篮子上也挂着一个滑轮了吗?那就是为了绳索在滑行。” 亚里士多德默默记下了这个机械的结构,不过他仍有疑问:“这样的运输似乎难免颠簸,只能运用固体,而不能运水吧?” “确实,取水有另外的方法。”阿其得谟带着他们走上山坡,到了那户市民的墙后,那里有一根管子,管子的一头放在一个木桶里,另一头一直向下延伸着。 “这就是输水的管道。”阿其得谟说道,“高处的人不方便取水,但是有了这个他们可以在家门口接到引入水渠的水流。”他和房屋的主人打了声招呼,那位市民看到阿其得谟,恭敬地拿起了一碗水,送到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材料?”亚里士多德好奇地看着汩汩水流从那个木制的管道中流出,“怎么把木材做成这个样子呢?” “这是一种生长在印度的植物,我也是听阿启泰说的。”阿其得谟说道,“这种植物的茎是空的,可以保留大量的水分,但是不能在希腊的土地上生长。不过阿启泰使用了特殊的方法,在城里建造了一小块适合它们生长的土地,这些管子都是那种植物的树干做成的。” “看来这是他近年的新发明啊。”欧多克索说道,“我离开塔兰顿的时候他还没有培育成功那种植物。” 正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阵嗡嗡声传来,亚里士多德寻声望去,只见路边挂着绳索的高杆上又在滑动着什么东西。突然,它从绳索上飞下,直冲着它们落下来。阿其得谟手疾眼快,他看到了那个东西时就把手掌伸平,一个用油漆成黄色的木制品稳稳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哦,阿启泰问你们是否进城了。”阿其得谟翻开那个东西的底部,拿出一个纸卷。那个东西很像鸟的形状,有两个平伸的翅膀,“那我们赶紧上去吧。”他说着,直接把手一甩,那只木鸟又飞回了绳索上,顺着来路滑翔而去。 “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无法抑制心中的好奇了,这个东西的运作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啊,你是说‘飞鸽’吧?”阿其得谟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小机械也是阿启泰的发明,它能在短距离内滑翔,不过,长途传递消息就得借助绳索了。它是量地术和制作术的结合,真是天才的想法。” 亚里士多德还是很难明白这种机械飞鸽的操作原理,不过他也不好细问了。对于他来说,尽快见到这些机械的作者比弄明白这些机械本身更重要。三个人不再停留,他们一直穿过了第五层和第六层城区。亚里士多德在第五层看到了兵营和训练场,而第六层有一个巨大的广场,看起来像是城邦开会的地方。 再向上走,他们就来到了卫城脚下。当亚里士多德靠近这座建筑时,才发现它并不是洁白光滑的,而是各种大块岩石拼接的结果。在特定的角度下,它的墙面确实会反射阳光,这让它显得熠熠生辉。走过卫城的大门,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巨大的波塞冬神像,高扬起头的巨人一手拿着三叉戟,一手抚摸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在他的身边是一匹奔腾的骏马和一条跃起的海豚。看起来那是一座海神神庙,在大希腊沿海,对海神的信仰是普遍的。 阿其得谟并没有接近神庙,而是直接从它旁边穿过。在他们前方,耸立着一座高高的建筑。它的底座呈正圆形,通体雪白,从下到上一共七层,每一层都有石质的围栏,围栏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一座灯塔!这是亚里士多德的第一个想法。但很快,他就明白,这里就是阿启泰居住的地方。 “这里被称作天文塔。”欧多克索告诉他,“你知道,我们很喜欢观察星象,而这里是城邦的最高点,很适合观测夜空。”他轻车熟路地走上台阶,“来吧,这里台阶有些多。” 确实,自进城以来,亚里士多德一直在保持着登山的动作。白塔中的台阶很陡,亚里士多德小心地一级一级爬上去。每上一层,他都会看到有穿着白袍的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或者拿着某种器械在测量着什么,或者手扶着泥板在互相讨论,还有的人一动不动,眼球盯着天花板,即使亚里士多德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有察觉。 “学派的人数增加了不少啊。”欧多克索向阿其得谟感叹道,“看来阿启泰又有了不少新朋友。”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塔顶的时候,一群穿着与其他人明显不同的黑色长袍的人从他们身侧经过。阿其得谟并没有看他们,而他们也像是目中无人一般直接从三人身边走过,连招呼也没有打。欧多克索冷眼旁观着,等他们走过去,才说道: “声闻家,一群傲慢的家伙。” “哼,不要在意他们。”阿其得谟也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无遗憾地说道,“他们总是找麻烦,今天说不定又来提什么无理要求。” “好了,不用管他们了。”欧多克索拉着亚里士多德向前走去,“我们快点去见阿启泰吧。” 在一片大理石围栏的后面,亚里士多德看到了一个半圆形的露台。在露台上,摆放着一架竖琴,此刻,它的琴弦有一半被卸了下来。一个满头白发,身穿白袍的老人正跪坐在竖琴前面,一点点地调节着琴弦的松紧。他一边轻轻拨动琴弦,一边侧耳倾听,接着装上新的一根丝弦。 欧多克索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其余的两人也都不再出声,静静听着老人调音。过了好一会儿,七根琴弦全部调试完毕,老人的手划过琴面,留下一阵如泉水叮咚的悦耳声音。 “恩多克索,你来了。”他站起身子,转向来人,“阿波罗在上,你的到来让此地的音乐更加和谐了。” “以阿波罗之名,星空的韵律自然是和谐的。”欧多克索严肃地说道。接着,他们相视大笑起来。 “这是学园的新秀,柏拉图的助手。”欧多克索将亚里士多德拉到前面,“尼各马可之子,亚里士多德。” “学园的亚里士多德向您致意。”亚里士多德自然知道面前的老人就是传说中的阿启泰,他行礼完毕,就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阿启泰也在仔细打量着他。 “学园果然人才辈出,恩多克索,难怪你不再想念塔兰顿了。”阿启泰笑着说道,“欢迎你,亚里士多德,但愿这里的台阶不会让你疲惫。” “探索知识的道路总是需要艰难的攀登。”亚里士多德昂首答道,“与之相比,台阶又算什么呢?” “哈哈!你果然机敏,年轻人。难怪柏拉图如此器重你。”他转向欧多克索,“告诉我,你们学园像他一样能言善辩的还有多少?我是否应该把手下的学生派去学习一番?” “相信我,即便在雅典,他也是独一无二的。”欧多克索也笑了,“他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在塔兰顿学习,这是柏拉图向你要求的。” 说着,亚里士多德拿出了柏拉图给阿启泰的信,后者仔细地看了信件,便将它收了起来。接着,他对亚里士多德说道:“柏拉图需要斐洛劳斯的遗作,这没有问题,我正好已经派人抄写了一部,之后阿其得谟会把它送给你。”他略一沉吟,“不过,要在塔兰顿学习,就要遵守学派的规矩。你可知道我们遵循什么样的规程吗?” “亲爱的阿启泰,我想他没有必要遵循我们的仪轨。”欧多克索说道,“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也不了解神圣之事。” “既然这样,那就在下城区为他找一个住处吧。”阿启泰点头道,“恩多克索,你会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对吧?” “那是自然。”欧多克索微笑着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亚里士多德在阿其得谟的带领下离开了阿启泰的露台,欧多克索被留下了,看起来他们还有不少话要讲。等他们下了一层台阶,亚里士多德才问道:“阿其得谟,我有一点儿没听清楚,阿启泰为什么称呼欧多克索导师为‘恩多克索’?” “哦,这个啊。”阿其得谟离开了老师们,显得更加轻松随意了,“欧多克索导师在塔兰顿有一个绰号,就叫‘恩多克索’(endoxus),意思是‘声名显赫的杰出之人’。这是因为他曾经在意大利和埃及游历,期间留下了许多传奇,他的名声不绝于耳,在塔兰顿尤其有极高声望,所以,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恩多克索’以示尊敬。” “原来如此。”亚里士多德这才了解到了欧多克索的另一面,“这位谨慎的学者也有纵横四海的时代啊。”他这样想道。 “我们先去拿书吧。”阿其得谟将亚里士多德引向一个房间,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点蜡烛,只有一个闪着幽冷光芒的巨大球体悬在天花板正中。 “外来人?是谁让你带外来者进入圣地的?”他们刚刚进门就听到了一声刺耳的训斥。亚里士多德转头看时,只见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学者正在向他们走来。那人脚步极快,瞬间来到了亚里士多德面前,大声说道,“这里是学派的隐秘之地,出去!” 亚里士多德张了张口,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看到一缕长长的黑发从来人的兜帽中露出,他确定了,那是一个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万物为三 “艾萨拉(Aesara),不要着急。”阿其得谟走上前为亚里士多德解了围,“他是学园的访客,进入书库得到了阿启泰的允许。” “学园?”被称为艾萨拉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听说学园的人都精通量地术,你呢?” “在数学方面,我只是一个初学者。”亚里士多德回答道,“这位……女士?” “在这里只有学者,没有男女之分!”对方毫不领情地驳斥了他,“我是来自卢卡尼亚(Lucania)的艾萨拉,是书库的助手。” “艾萨拉,我们过来是为了拿斐洛劳斯的那部着作。”阿其得谟连忙说道,“这是阿启泰承诺给学园的。” “那部书我刚刚抄完,就要送出去了吗?”艾萨拉一脸不悦地看向阿其得谟,“听着,如果你们把我当作一个抄工,那下次就不要把书交给我了!我抄书的目的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送给外人的礼物!” “艾萨拉,我并不是马上要把书拿走。”亚里士多德插话了,“我的目的也是学习,并且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也会在这里学习它,或许,你愿意把它分享出来,我们一起阅读?” “你在这里学习?”艾萨拉再次看向阿其得谟,“他在这里学习也是老师的命令吗?” “是的。”阿其得谟连忙点头,“这是阿启泰与柏拉图之间的约定。” “好,约定是吧。”艾萨拉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跟我来吧。” 三个人走入被称为书库的房间,亚里士多德这才发现这间屋子比在外部看到的要大很多,它从外到内分为三层,最外面是一些桌椅和书架,一些人正坐在桌边认真阅读着书卷,还有一些人并没有阅读,而是在计算。第二层是一座抄写室,许多抄工和学者都在直立的架子边站着,一字一句地抄写着古代流传的着作,他们极为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存在。 抄书是一项辛苦的工作,对抄工的精力和体力都要求极高。塔兰顿有海港的便利,可以从埃及进口大量的莎草纸,这些纸张是剖成细长的莎草木条压制而成,细条被上下铺成两层,一层横排,一层竖排。由于纸草质地的原因,大部分这样的纸张都只能使用一面书写,即使用横排的那层,当然,有些人为了节省,会在纸张的背面换一个方向书写。 在塔兰顿,纸草并不稀缺,它们都遵守相同的规格,每一张纸可以书写四十五行,这样小幅的纸张被粘贴在一起,形成长长的卷轴。为了方便书写,这些卷轴被展开,竖直着平铺在木制的架子上,抄工们站在架子前进行书写。 抄工们面前的架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要抄写的原本,它们大多是学者的手稿,而另一部分则是平铺的空白卷轴,抄工们需要用清晰的字体一字一句的将原本誊抄,不能出现任何错误。假如稍有不慎,抄写出错,就需要修改,如果只有少数几处错误,还可以划掉或者刮去,但如果出现重大错误,就需要将这张纸扔掉,重新抄写。 亚里士多德走过在纸草上沙沙书写的人们,进入到最内侧的房间。他们一进门就闻到了灰尘和沉积发霉的纸张散发的气味,看来,这就是书库了。这是摆满了直到屋顶的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积着纸卷、残页,还有一些金箔。每一个架子上都有一个青铜的铭牌,上面用细细的字体写着数字。 艾萨拉径直走到了一面靠墙的书架,从倒数第三层抽出了一个粗粗的卷轴。从大小上看,这一卷书要长达数十尺,艾萨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抬起来,抱在怀里走向亚里士多德。 她把书卷摆放在一张桌子上,小心地解开系在纸卷上的绳子。亚里士多德凑近去看,却被她瞪了一眼,于是便悻悻地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斐洛劳斯的遗着《论自然》的全部。”艾萨拉展开书卷,自顾自地说道,“它又被称为《论世界》或《酒神颂》,这三个名字都指的是这同一部着作。” “请问,这一点可以确定吗?”亚里士多德听完产生了疑惑,“一部作品为什么要有三个名字?会不会是原本有三部不同的作品,或者这是其中三个部分的名字?” “你以为我不懂考据的常识吗?”艾萨拉又瞪了亚里士多德一眼,“斐洛劳斯的手稿和残篇都证实了,不同题名的抄本内容大同小异,它们只是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学生记录的。” “至于一部作品有三个名字,那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艾萨拉轻蔑地撇了撇嘴,“万物都遵循三的原则,这不是常识吗?” “那是……什么意思?”亚里士多德并不在意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大胆地问道,“我只听说过一和二两种关于本原的说法。” “一切是一是爱利亚的巴门尼德的说法,二本原则是符合努斯与无限的教导。”艾萨拉不假思索地评论道,“这些与万物为三的教导并不冲突,不如说,这是三这个神秘数字的另一个方面。” “任何事物都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开端、过程、结束。比如运动就有起点、路程和终点。”她这样说着,“这三个部分共同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因此三就是一,一就是三。” “所以,三这个数字有着重要的意义。”艾萨拉不像是在对面前的人说话,而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一论就是阐明这个世界的真相的理论。” “如果是从生成上来理解,这种说法确实是有道理的。”亚里士多德评论道,“不过,如果不考虑事物的运动,而只考虑它的存在的话,又该如何理解三就是一呢?” “单纯考虑实体的存在也是如此!这不只是个运动的原则,也是存在的原则!”艾萨拉的语调提升了不少,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兴奋,“无论是人的灵魂还是世界的法则,亦或是人的道德或城邦的正义,都是三规定的!” “抱歉,我对此不能理解。”亚里士多德后退了一步,防止对方突然发怒,“在我看来,数字只有计算的意义,它是一种数量,而不是一个实体,也不是性质。” “哼!这就是学园的教条吗?”艾萨拉并没有生气,而是盯紧了亚里士多德的眼睛,“实体、性质、数量,这些都是依据什么来划分的?” “这些是划分存在最基本的类,我把它们称作范畴。”亚里士多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它们首先是存在于我们的逻各斯之中……” “逻各斯的真理就是存在的真理。”艾萨拉打断了他,“所以,万物为三也是一种逻各斯,它是对万物最基本的比例的表达。” “那请解释一下,万物中的比例是什么意思?”亚里士多德因被打断而有些生气,语气也变得不那么友善起来。 “正如毕达哥拉斯教导的那样,世界一开始只是无限,而通过某种比例,将它进行限定,才生出现在我们的世界。这些比例就是数字。”艾萨拉拉下了兜帽,露出了脸庞,她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说话却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教师一样滔滔不绝。 “三是用来限定事物最基本的存在的数。因为它是对一切物体的存在的最抽象表述:它的开始、过程和终结。相应的,它作用于我们的灵魂之中,就将灵魂分为三个层面:负责推理和判断的努斯,负责激情和勇气的精神,负责爱与友谊的欲望。这三者综合起来就形成了我们的灵魂。” “因为灵魂为三,那么从灵魂出发,人的行为也可以为三个层面:明智、驱使与运气。我们做任何事情,就是受这三者决定的。因此,认识和实践,都遵循着三的原则。相应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整体,它最基本的划分数目是三。” “艾萨拉,请等一下,你说的这些似乎不完全是阿启泰的教导吧。”阿其得谟突然说道,“听起来,这里有很多你个人的发挥?” “哼,当然。”艾萨拉骄傲地一挺胸膛,脸上焕发出自信的神采,“这些理论都来自我最近的着作《论人性》,如果你们想要学习,我不介意将它借给你们看一看。” “咳咳。好了,艾萨拉。”阿其得谟连忙说道,“我们虽然对你的理论很感兴趣,但还是先做正事吧。我们可以把斐洛劳斯的这部着作带出书库吗?” “不行!”艾萨拉急切地捂住了书卷,一指亚里士多德,“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斯塔基拉的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想笑,这种急切十分像保护自己玩具的小孩。 “好,亚里士多德,你可以在每天日中到日落时分的时间进入书库,阅读这部着作。期间你愿意抄写,或者摘录什么的,都随你的便。”艾萨拉严厉地说道,“但重要的是,千万不能污损或者弄坏书卷!否则,我会亲自告诉阿启泰老师你不守书库的规则!” “我同意,但是,我可以早上就过来吗?”亚里士多德说道,“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做,而且,我还需要尽快去叙拉古……” “不行!”艾萨拉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说日中开始,就是日中!在那之前,这本书属于我!” “艾萨拉,拜托,老师嘱咐过我们要配合学园的来客,不是吗?”阿其得谟恳切地说道,“依我看,即使你们同时阅读这部书,也不是不可行的啊!” “对我来说,这不可能。”艾萨拉的头摇个不停,“我不习惯和人同时看一卷书,也不习惯有人在我学习的时候在我身边。”她转向亚里士多德,“我们达成协议,日中前,这里归我,日中后,这里归你。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好吧,我同意。”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不过,我要提醒你,我的老师柏拉图需要这部着作,我终究是要把它带走的。” “那是在我再读完一遍之后的事情了,到时任你自便。”艾萨拉把书卷重新系上,“大书库的大门一直敞开着,每次看完,请把书放回原位。”她再次费力地把书抱回架子上,“还有,这里的其他书……”她侧头想了一下,“除了我预留的,你都可以看。” “那……怎么确定哪些是你预留的呢?”亚里士多德很认真地问道。 “那些你根本找不到。”艾萨拉莫名自豪地说道,“总之,这只是一种提醒。我会把不该你看的东西放到你看不到的地方。” 她两手一张,向着另外两个人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现在,还是我在这里的时间,请你们午后再来。”接着,她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两人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走吧。”阿其得谟拉了一下亚里士多德,两人顺着原路走出了房间。 “她是学派的学生还是老师?”亚里士多德不禁问道,“看起来,她有很大的权力?” “艾萨拉从婴儿时期就生活在学派中,她不仅是阿启泰的弟子,也是阿启泰收养的孤儿。”阿其得谟说道,“说起来,她比我们资历都老得多。学派就像她自己的家庭一样,这里的人们都很关照她。” “难怪。我早就听说毕达哥拉斯学派招收女弟子,这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亚里士多德笑了笑,“我真的很不擅长和她打交道。” “不用担心,她心思单纯,除了知识之外什么都不关心。”阿其得谟宽慰他,“而且,你不会经常见到她的。” 他们这样边聊边走,很快来到了白塔的底层。他们注意到,底层的大厅里,身穿黑衣的声闻家聚集在一起,他们神情激愤,不知在说着什么。 突然,一个黑袍的学者指着亚里士多德的方向说道:“就是他,他就是学园来的人!”随着话声,声闻家们一齐涌了过来,把亚里士多德团团围在当中。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阿启泰的客人。”阿其得谟上前一步,呵斥道。 “我们要问问他,学园凭什么偷窃我们学派的经典。”领头的一个人大声说道,“我们已经接到了消息,那位柏拉图在雅典发表了一篇叫做《蒂迈欧》的对话,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剽窃自我们在克洛同的学者的学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灵肉之间 “你这样的指控有什么根据吗?”阿其得谟抢先反驳道,“柏拉图远在雅典发表的对话,你们如何证明与你们的秘传学说有关?” “我们在雅典的朋友早已经把对话抄录了一份。”领头的声闻家说道,“我们仔细阅读了几遍,毫无疑问,里面大多都是剽窃!” “请把话说清楚。”亚里士多德作为亲自经历《蒂迈欧》写作过程的助手,自然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此时,他镇定地说道:“各位声称的‘剽窃’,具体是指什么呢?” “关于宇宙生成和本原的说法,与我们学派内的秘传学说几乎同出一辙。”声闻家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还有灵魂的比例,这分明就是毕达哥拉斯的教导!” “如此说来,你们确实读过这篇对话吗?还是你们只是在道听途说?”亚里士多德继续问道,“我可以相信在场的各位,你们是根据此篇对话的内容而非各位的臆想而谈论这些的吗?” “小子,你未免过于轻视我们了。”领头的人对他怒目而视,“我可以现场拿出这篇对话的抄本,然后我们一句一句地对照,看我们说的有哪些是臆造的?”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位……朋友,我似乎还没有听到您的名字。”亚里士多德紧接着说。 “我是克洛同的米洛,是声闻家菲阿刻斯的学生。”他趾高气扬地说道,“我们愿意来到塔兰顿,是因为欣赏阿启泰的诚意,但不是作为他的追随者而来;我们克洛同的学派成员始终是独立的,我们也只认同本学派中的理论。” “那我就很清楚了。”亚里士多德点点头,“我是来自学园的亚里士多德,那么,就让我来回答你的指控吧。请详细说出你认为《蒂迈欧》中剽窃你们学派的学说。” “首先,这篇对话的题目就告诉我们,柏拉图是在叙述我们学派的理论。”米洛振振有词的说道,“众所周知,洛克利的蒂迈欧是我们克洛同的学者,他的全部思想都是在我们的团体中获得的;柏拉图将他的观点公之于众,岂不是对我们秘密学说的泄露吗?” “请先明确这一点,米洛。”亚里士多德不动声色,“在柏拉图的对话中出现的到底是不是那些人物在历史中真实的言论?”他说道,“我们都知道,柏拉图对话中的主要人物一直是苏格拉底,但这些话真的是苏格拉底说过的吗?在雅典流传着很多苏格拉底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大多只是借用了他的名字,而非实际记载了他的言论。” “所以,‘对话’只是一种文体,它如同戏剧,就像阿伽门农和安提戈涅之类,你认为,他们真的像剧作家笔下的台词一样说话吗?而‘苏格拉底式对话’也是同样的,里面的内容大多只是柏拉图的借用,所要表达的仍是他自己的观点。” “但你不可否认,蒂迈欧口中说出的是我们学派的理论。”米洛紧接着反驳道,“这不是光靠借用名字就可以解释清楚的。” “那请让我听听那些是克洛同的学派独有,而非柏拉图自己本来就有的理论吧。”亚里士多德淡然道,“越是细致地探索,我们越能看清这一点,不是吗?” “好吧,那就细致地看吧。”米洛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伴,“我们会让你心服口服。”他率先提出责难,“在柏拉图以往的对话中,从来没有提到过宇宙的起源与创造,而这恰恰是我们学派的教导。” “这个误解十分正常,或许这是你们没有关注柏拉图以往作品的缘故。”亚里士多德笑道,“首先,蒂迈欧这篇对话并不是独立,它与其他的对话连为一体,形成四联剧的形式,这你们发现了吗?” “我看不出它与柏拉图以前的作品有何关系。”米洛连连摇头,“在我看来,这是他试图发表一篇有关自然和宇宙的学说,但自己没有原创作品,就抄袭他人的结果。” “请看一下,苏格拉底开头说的这句话:我们昨天讨论了理想中国家的制度。”亚里士多德对原文信手拈来,“那么,理想国家的制度是指的什么呢?当然,是《国家篇》(politeia)。那么,这篇对话就是被安排在《国家篇》之后的,这样,你们还不能看出二者有何关系?” “你这样说就更坐实了二者毫无关系。”米洛说道,“《国家篇》是讨论理想城邦的形式,而《蒂迈欧》是讲宇宙和灵魂,这怎么是同一主题呢?” “这是同一主题的继续。”亚里士多德接着回忆着原文,“在《国家篇》中,柏拉图阐述的重点并非城邦政体,而是城邦中的人,即灵魂,这你们注意到了吗?” “譬如洞穴的比喻。”他接着说道,“讲述城邦中的爱智者见到真理,而后回归洞穴启迪更多的人,这就是教育的必要性。而教育的意义就在于,让灵魂转向存在,转向真理。” “《蒂迈欧》正是这一主题的继续,所以,一开始‘亚特兰蒂斯’的故事就表明这是从理想的城邦讨论进入了现实的雅典,当然,这是传说中古代的雅典。而后,他们开始讨论宇宙的本性,这正是教育的必要部分——因为宇宙本性与人类灵魂息息相关,所以理解它有助于人正义地生活,不是吗?” “正因如此,柏拉图才让蒂迈欧担当了主要的发言人,他不仅仅是一位数学家、天文学家,也是一位洛克利城邦的政治家。他在那里有着丰富的治政经验,同时也有着广博的哲学知识。这样的形象才满足了柏拉图赋予教育使命的需要。” “照你这么说,《蒂迈欧》的主题不是宇宙的创造,而是对人的教育?”米洛轻蔑地笑了一下,“在我看来这是强词夺理。退一步说,就算关于宇宙的理论有着其他目的,就是随意搬用我们学派理论的理由了吗?” “当你使用‘搬用’这个词时,完全没有想过,理论在新作品中的意义是什么吗?”亚里士多德更加从容了,“我曾经跟随柏拉图学习辩证法,辩证法的一个主要形式,就是将对立的两方面综合起来,形成一个新的认识。因此,辩证式的讨论就不仅仅是个人意见的阐发,而必然包括了对他人意见的批判,这种意见的回顾(endoxa)很常见,如果你们阅读了很多前人着作,就不难发觉这一点吧。” “可是柏拉图只是在全盘照搬,哪里有什么批判呢?”米洛步步紧逼,“他所说的灵魂的比例,完全是毕达哥拉斯关于音乐和谐的说法,以及灵魂七层圆环的说法,不就是七层天球的照抄吗?” “请仔细阅读,朋友们!”亚里士多德严肃起来,“我虽然不是你们学派的成员,但也了解一些毕达哥拉斯的说法,或许你们会说那专属于你们克洛同的学派,但无论如何,我从其他数学家那里也学到了一些。” “毕达哥拉斯所说的和谐音乐律是指八度音阶的比例为二比一,这是因为,两个不同音高的音构成的音程,它们的比必然是二的次方比三的次方。因此,四度音阶就是四比三,五度音阶就是三比二。以此类推,我们可以确定七个音阶,它们的比依次是1,98,8164,,32,2716,。” “而《蒂迈欧》中并没有选取这七个比例,在宇宙灵魂的创造中,最终的比是,它不是这七个音阶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说划分的方法有相似之处,那是因为灵魂的和谐应该与天体的运行和音乐的韵律是一致的,如果毕达哥拉斯说的是对的,那划分的方法即2的次方与三的次方之比就应该是固定的,但这个幂次却是不同的。” “同样,七层天球的说法难道是克洛同独有的吗?”亚里士多德转而质问道,“我知道欧多克索导师提出了七层天球的模型,七层天球都以地球为中心转动;而本都人赫拉克利特也有类似的构想,但在他看来,水星和金星应该围绕太阳,而不是大地。” “这两位都是学园的成员,他们的思想难道来自克洛同吗?他们明明来自塔兰顿。而克洛同的学派一直强调自己与塔兰顿流传学说的不同,难道在这时,你们要承认自己一直以来说声称的并非真相?” “这……”米洛一时哑然,他不想破坏声闻家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形象,只好说道,“无论是塔兰顿还是克洛同,都有关于天文的学说,我们的区别在于,声闻家保留了更多源自毕达哥拉斯的亲传学说,比如关于灵魂和伦理的理论,而这正是柏拉图在《蒂迈欧》里窃取的。” “如果说到灵魂,那就更明显了。”亚里士多德笑道,“即使我不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成员,也知道毕达哥拉斯关于灵魂的教导。他认为灵魂不朽,在不同身体之间轮回转世,是这样吗?” “这确实是他原初的教导。”米洛承认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认为灵魂高于身体,灵魂与身体的结合是一种堕落,而这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灵魂进行净化。柏拉图说人的灵魂会受到身体的污染,导致灵魂的疾病,这正是来自我们的学说。” “净化这个词,我并不陌生,拜雅典的俄耳甫斯教所赐,我最近获悉了不少关于‘净化’的知识,可惜这些经历并不令人愉快。”亚里士多德不觉苦笑,“而柏拉图说了什么呢?他说灵魂与身体的结合并非来自偶然,而是诸神根据灵魂的各种功能与身体的各项职责制作而成,也就是说,灵魂与身体的结合不仅仅是一种堕落,也是一种必然。” “因为单纯的灵魂无法行动,无法避开危险和亲近需求,就必须借助一个物质性的东西来承载。”他这样解释道,“这样,身体对灵魂来说就不是一个监狱,而是一个工具,就像人们要渡过大海,不能直接游泳过去,只能借助航船。如此说来,你会认为航船对你的完善性造成了危害吗?不,它反而使得你更加完善了,它使得你做到了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你们对《蒂迈欧》的阅读只看到了柏拉图学说的一个侧面,那就是强调灵魂对身体的统治,强调应该按照理智进行行动。但你们却忽略了,按照理智的统治并非单纯的只要灵魂、不要身体,而是需要灵魂和身体的和谐。正如医学家所说的,健康的灵魂只能居住于健康的身体之中。” “请看一下《蒂迈欧》的后半部分吧,柏拉图用了如此漫长的篇幅讲述人身体的构造和运作,难道只是为了说明它是灵魂的牢狱吗?”亚里士多德指着米洛手中的抄本说道,“柏拉图十分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身体的变化会造成灵魂的反应,而灵魂的异常也会造成身体的不适,所以,灵魂与身体的和谐相处才是健康的人应该追求的生活。而且,如果我们的身心一切正常,根本不会发生身体阻碍灵魂的这种情况,我们的灵魂会正常地发挥它的理性与激情。” “毕达哥拉斯的另一个核心学说在于灵魂转世,而《蒂迈欧》中的创造论恰恰说明了,灵魂转世并非如神话一般发生的。尽管柏拉图并未提到灵魂转世的过程,但如果你们读了《国家篇》,就知道他对于这种神话的看法:知识才是灵魂进入来世的关键,它并非只是在不同的身体之间流转。” “总之,你们所认为是剽窃的内容,实际上都是对毕达哥拉斯学说的批判与发展,而非照搬这种理论。”亚里士多德总结道,“如果你认为这些讨论不是爱智者必需的研究,而只是为了沽名钓誉,那么把一个纯粹的智慧之学看做对某种教条的泄露也就是难免的了。”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大门处传来,人们寻声看时,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走入大厅。他来到亚里士多德和米洛中间,朗声说道:“我是阿启泰的学生拉米斯科,让我来解释一下。”他面对米洛等声闻家说道,“在柏拉图公开这篇对话之前,曾将它寄给阿启泰。阿启泰认为这其中不包括任何不宜流传给外人的神秘教义,因此同意柏拉图发表它。我想,如果你们对阿启泰的决定有所异议,应该去找你们的老师菲阿刻斯,然后让他去直接找我的老师面谈。” “但现在,你们在白塔拦阻阿启泰的客人,大肆攻击,这难道是我们学派所鼓励的?”拉米斯科面色阴沉起来,“在塔兰顿,我们接待的只有朋友,而朋友之间是不会用这种方式交谈的。” “哼。”米洛显然有些泄气,他心虚地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争吵。”他一摆手招呼自己的同伴,“我们走!” 随着声闻家的离开,拉米斯科转向亚里士多德,“学园的客人,你果然是一位思维清晰而且精于言辞的爱智者。” “请叫我亚里士多德就好。”亚里士多德微笑着说道,“我早就听说您曾经为了营救柏拉图前往叙拉古,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 “这些都是朋友应尽的义务。”拉米斯科看着阿其得谟说道,“请先送客人去住处吧,之后过来找我一趟。”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陆上行舟 直到走出大门,阿其得谟才带着歉意的微笑转向亚里士多德:“刚才是一场意外,我也没有想到那些声闻家会如此不讲道理。这是我们安排的失误,请你谅解。” “没关系。”亚里士多德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我倒想感谢他们,正是他们的质疑让我有机会宣传一下柏拉图着作的含义,不是吗?” “你的回答确实堪称典范。”阿其得谟赞叹道,“我也希望多和你讨论一下智慧之学。” “我们会有机会的。”亚里士多德笑着说,“看起来,我还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对了,你的住处。”阿其得谟领着对方继续前行,“我们学派的成员有一些居住在天文塔,但那里更多地适合研究,而不适合居住。其余大部分学生都居住在第四层区域,一些比较安静的地方。” 说着,他们慢慢地走下山坡,下坡的路走起来比上坡要轻松一些。很快,他们来到了第四层的居住区。这里和雅典一样,也是每家一个被围墙围起来的院落,但院门都避开了正对着大海的方向,这是为了防止剧烈的海风吹进大门。 “就是这里了。”阿其得谟推开一扇门,指向院内。亚里士多德注意到,这座院子中有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 “哈哈,看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呆到它成熟的季节。”阿其得谟也注意到亚里士多德的视线,开了个玩笑,“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学园的住房设置,我曾经在学园学习过,所以还记得一些。”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亚里士多德说道,“感谢你,阿其得谟。” “这是朋友应尽的义务。”阿其得谟说道,“既然你很满意,我就可以完成任务了。这样,日常你可以在城里转转,我现在还需要回一趟天文塔。”他向亚里士多德告辞,“再次欢迎你来到塔兰顿,希望你在这里生活愉快。” 亚里士多德目送阿其得谟登上一层层的台阶,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便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看来阿其得谟所言非虚,除了桌椅和床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复杂摆设。亚里士多德看到朝向屋后的窗紧紧关闭,便向外侧推开,蓝色的大海出现在眼前。这使人心旷神怡。 “很美的城邦。”亚里士多德心中这样评价道,“如果一直在这里生活,好像也不错?” 坐在屋内,亚里士多德才感到一阵倦意,还有饥饿感汹涌而来。“我应该吃点东西了。”一想到在船上一直十分单调的伙食,他不由得更加饥饿了。 他信步走出小院,向下层城区走去。食物应该在市场,这是各处相同的真理。他很快来到了下层市场区域,这时,街上的人更多了。 在集市一侧的交叉路口上,一座酒馆生意兴隆。它的大门敞开,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疯子。” “这是意大利的方言吗?”亚里士多德看了一会儿,“在希腊语里,这是‘疯狂’的意思啊。” “疯子皮洛士!今天有什么新鲜的收获?”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摇摇晃晃地走进酒馆,高声喊着,看起来他是这个酒馆的老主顾了。 “你来得正好,安德罗尼克。”一个面色苍白、身体却很结实的中年人从后厨走了出来,“有今早捞上的墨鱼,要不要来点?” “好啊,烤两条鱼,加一份鱼汁米饭。”被叫做安德罗尼克的老酒客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对酒馆老板说道,“嘿,你看,有个新面孔啊。” “你们好。”亚里士多德发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忙微笑地打了个招呼,“我确实是刚到塔兰顿。” “快过来坐下,亲爱的朋友!”安德罗尼克热情地招呼着,“你永远都可以相信老疯子皮洛士,他家的东西一定是最新鲜的!” “包括他今天的脑子!”旁边一个酒客大声地接道,这句话引起了全店客人的哄堂大笑。 看到亚里士多德坐在了桌子边,老板皮洛士殷勤地送上了一陶杯果酒,问道:“欢迎这位客人!本店的各种鱼类都是当天打捞的,您想试试什么?” “额……那要一条蜂蜜烤鲷鱼,一盘鹰嘴豆。”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 “马上就来。”酒馆老板快步进入了后厨,大声招呼着伙计们准备食物。 “嘿。朋友,听说你吃豆子,我就放心了。”大胡子安德罗尼克喝了一大口酒,对亚里士多德说道。 亚里士多德看着酒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胡须,不禁有些想笑,赶紧回答:“怎么?豆子有什么特别的?” “看你的穿着打扮,我还以为你是位学者。”对方嘿嘿地笑着,“他们不吃肉,也不吃豆子。” “学者?”亚里士多德心念一转,“你说的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成员吗?啊,他们确实有饮食上的禁忌。” “我们这里叫他们学者,就是那些上层人。”安德罗尼克细细地看着亚里士多德,“我们平时可不敢到上层去。” “别在这瞎说了,安德罗尼克。学者们可都是好人。”老板皮洛士很快回来,他的一边小臂上托着一个大盘子。“您的烤鲷鱼和鹰嘴豆。”他把两个盘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的,烤墨鱼和米饭。” “谁知道那些上层人在捣鼓些什么呢?”安德罗尼克抓起了一块烤得焦黄的墨鱼扔进嘴里,随即发出被烫的哈嘶声,“我说,朋友,我是个木匠,有一次,一个上层人在我那挑了三条木板,要把木头的每一面磨得发光。我可说不出要这么光滑的木头做什么!你猜怎么着,他让我把这三条板子钉在一起!我说,尊敬的学者,您可以说让我直接做一个三角架,我们经常做这个。可那个人呢,一定要强调说,这个和三角架不一样。你说这是不是个怪人啊?” “所以,之后呢?”亚里士多德仔细地听着,看他停下来便问道,“那人要你做成什么样子?” “他说要我把一根木头的一头和另一根的一头钉在一起,让两根木头成一个直角的样子。”安德罗尼克边吃边说,“这个简单,但他要把重合的部分去掉,另外一根跟它们连起来,做个三角框架。我说,我可说不准第三根能不能正好连起来,可那个学者一口咬定,一定可以。 我说,尊敬的学者,这块木料的钱您得先付了,要是做不成,我可没法拿它做别的!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钱,你猜怎么样?第三根正好把前两根木头连起来,一丝一毫都不差!所以我就跟他说啊,尊敬的学者,您要是来当木匠,可一点木料都不会浪费了!所以,我特别害怕学者,他要是来干我这行,我们都得干不下去了!” “哈哈哈!”他的声音在酒馆里回响,听见他讲的故事,这时大家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嘿!你是不是脑子缺了点什么!人家学者会抢你的活计吗!”旁边的人纷纷笑着指责他。 “这些人邪门儿的很呢!”安德罗尼克不服气地说,“你不害怕,才是因为你蠢!” “因为他事先计算过吧。”亚里士多德笑笑说,“比如一个三肘长的直角边和一个四肘长的直角边组成的直角三角形,它的斜边一定是五肘长。” “原来你也很邪乎啊!”大胡子瞪着他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没有什么邪乎的。”亚里士多德沾着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图形,“这样,这样,你看,是不是以两个直角边为边的正方形的大小相加就是那个以斜边为边的正方形?” “啊,原来是这样啊。”安德罗尼克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朋友,你真的是个学者?” “我只是个爱智者。”亚里士多德这样回答道。这时,他才注意到对方开始吃起一盘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什么?”这下子换他来提问了。 “墨鱼汁拌米可是咱们塔兰顿的特色!”安德罗尼克把自己的盘子推到前面,“快尝尝!” 亚里士多德用手抓起一些黑色的颗粒放到嘴里,立刻感到一种海鱼的鲜味,谷物的颗粒粒粒分明,吃起来又爽口又香甜。如果适应了海鱼的味道,这不失为一种美味。 “怎么样?好吃吧!”安德罗尼克用一种自豪的语气说道,“咱们塔兰顿虽然不产麦子,但是鱼和谷物一点都不缺!除了这个,还有好多好东西等你品尝呢!” “确实是很特别的味道。”亚里士多德继续嚼起了面前的烤鱼,“鱼也很好,肉质很厚。” “我说什么来着,你永远可以相信疯子皮洛士!”对面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安德罗尼克,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亚里士多德借机说道,“你说的‘疯子’是什么意思?” “嗯?‘疯子’,就是发疯,神志不正常啊。”安德罗尼克疑惑着看着他,“在你们的方言里,没有这个词吗?” “啊,那我理解了。”亚里士多德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跟老板叫‘疯子’呢?我看起来他明明正常的很啊。” “因为你刚刚来到塔兰顿。”对方立刻好为人师地摆起了架势,“塔兰顿人都知道皮洛士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亚里士多德提起了兴趣。 “每天只要太阳下山,他就会发疯。但第二天太阳一升起来,他就正常了,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安德罗尼克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个毛病从他小时候就有,那时候他被叫做‘疯孩子’,现在嘛,当然是‘老疯子’了!” “在夜里发疯,在白天转为正常?”亚里士多德的心中产生了无数疑问,“这是个什么疾病啊?”他思考了半天,也不能解释这种情况的成因。 “放心,朋友。”看着亚里士多德一直保持沉默,安德罗尼克以为他害怕了,“白天的时候,老皮洛士正常的很。他的酒馆只在白天开业,一到傍晚,他就把门关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在这里,哪也不会去。所以,你看,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不还是开开心心地来这里嘛!” “嗯。”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他觉得这个病例十分有趣,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或许可以征求老板的同意,让自己晚上来诊断一下?不过对于刚刚见过一面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过于莽撞了。 他这样吃完了午餐,又在市场上转了转,买了两条面包。果然,因为小麦需要进口的缘故,这里的面包比起雅典还贵了不少。当地人大多以各种米、杂粮和谷物作为主食,混合野菜、水果和鱼,做出各种特色的食物。但亚里士多德已经吃惯了面包,所以还是买了两条作为晚餐。 随着太阳渐渐从天空正中偏移,亚里士多德知道此刻已过正午。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再次赶往天文塔。既然与艾萨拉约定了每日一半的学习时间,那自己这段时间可不能耽误。 他刚从第四层城区上到第五层,就看到很多人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这些人中有些穿着士兵的衣服,有些明显是下层城区的市民。他们都朝着同一个目的,脚步飞快,似乎在急着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事情。 “请问,这是在干什么?”亚里士多德问身边路过的一个人。 “你还不知道吗?”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此时,亚里士多德也知道自己的衣着很像是一个“上层人”,“抱歉,我刚才有点急。”那人的态度变得十分友好了起来,“学者们又有了新的发明,他们制作了一种可以在陆上航行的船!” “在陆地上行驶的……船?”亚里士多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吗?” “没错的,有人已经看到了!”那人努力地辩白着,“一条船,可以装上粮食、货物,在大地上行驶,就像在水里一样!”他似乎不愿再耽误时间,“你去议事广场看看就知道了!” 亚里士多德将信将疑地跟着人群向第六层走去,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亚里士多德抬头望去,只见几名身穿白衣的毕达哥拉斯派成员站在人群的中心,而他们的身后,真的有一条在陆上行驶的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中心之火 “一条在陆地上行驶的船?”亚里士多德走近了这台机器,他开始仔细观察,希望弄清楚它的秘密。这条“陆行船”的外壳是木制,从表面看不出缝隙,而且被打磨得十分光洁。它有五肘长,两肘宽,半人多高,从外侧看,它的底面平整,看不出轮子或者支架。但是,在两名学者的操纵下,它在离地两个指头高的位置缓缓地移动着,如同在空气中悬浮。 “运用了操纵气元素的智术?”亚里士多德怀疑地看着那两个白衣学者,他们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站在机器边上,用一个舵盘控制着它的方向,但并没有更多动作。 “如果他们要操纵空气把这么大的一个物体在平地上滑行,对努斯的消耗一定相当大。”亚里士多德想道,“看起来他们并没有这种能力。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种机器。” 他想起了阿其得谟给他看过的机器“飞鸽”,它们的原理是一样的吗?就在他浮想联翩之时,一个人从他的对面走来。亚里士多德认出,那正是上午为自己解围的拉米斯科。 “亚里士多德,我们又见面了。”拉米斯科一看到亚里士多德就露出了微笑,“你在看什么?是对这台机器很感兴趣吗?” “是的,我很没有看明白它行动的原理。”亚里士多德笑着问道,“这是阿启泰的新发明吗?” “这确实是老师的作品,不过它只是一个原型,而不是成品。”拉米斯科让两名学派成员停了下来,自己按住了舵盘,“严格来说,它是老师的一个构想,今天只是在进行公开实验。” “您能否向我介绍一下这个构想呢?”说完这句话,亚里士多德赶紧补充道,“如果这涉及隐秘的知识,就请不用在意我的疑惑了。” “这些知识虽然不常见,但也谈不上隐秘。”拉米斯科倒是很轻松,“我先从一个奇闻异事说起。你从希腊本土来,那你是否知道‘马尼提石’(magnetis)呢?” 见亚里士多德茫然地摇了摇头,拉米斯科才继续说道:“在色萨利的马尼西亚(Magnesia)这个地方,大量出产一种石头。这种石头有着奇妙的性质,它们大多可以吸取铁质物品,甚至可以把远处的物品吸到自己身边。” “不仅仅是铁,这些石头自身也会彼此吸引。”他接着说,“但是,将两条马尼提石靠近,可能有两种情况发生:它们有时会吸在一起,有时却会把对方推离自己。” “同样是一种石头,为什么有时会相互吸引,有时会相互排斥?我们的前辈大师很早就发现了这种现象,并且做了研究。他们经过不断试验,发现同一块石头的两面竟然可以有着不同的性质。” “也许你听说过,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夹杂了二本原理论,即元素的友爱和憎恶是它们聚合和分离的原因。这一条就源自于我们的学派对马尼提石的研究。”拉米斯科苦笑了一下,“然而,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粗略,而对马尼提石的性质进行系统阐述的,正是斐洛劳斯大师。” “斐洛劳斯大师曾经对这种性质的原因做出过解释,他认为,同一条马尼提石,如果切成两半,它的一端和原本与其相连的一端会发生吸引,而与远离它的一端会发生排斥。这说明,这种石头中间包含着两种性质,它们是彼此相反的。”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种理论却恰恰与他的天文学相吻合。”拉米科斯用手比划着,“在斐洛劳斯的教导中,宇宙是一个对称的结构,一个天体必然有着一个与它对称的反天体。因此,在他看来,大地并非宇宙的中心,而在宇宙正中的基点上是一团永恒燃烧的火焰。以它为对称点,地球在另一侧还有一个反地球,同样,其他星球也都是对称分布的。” “这个理论还是我第一次听说。”亚里士多德感兴趣地说道,“不过,这种天文学上的构想与石头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了解一些我们学派的观点吗?”拉米斯科回答,“我们的一个基本观点就是,万物的构造与宇宙遵循着同样的和谐比例,如果天体的性质是如此,那么,物体的性质也应如此。” “马尼提石就是一个例子。找到一块石头的中心点,它的两面就拥有与对称侧相反的性质,利用这种特性,我们就可以制造出一些特殊的机械。” “比如,这个。”他拍了拍那条陆行船的木壳,“如果在它的底部装上那种石头,配合地面铺设与它相斥的另一面,就可以让它飘浮起来。” “这个广场的整个地面都是用马提尼石铺设而成的吗?”亚里士多德震惊地看着脚下的石砖,“这要花费多少……” “这里不但是实验场,也是城邦召开大会的地方,而这样的地面迫使人们参加大会时不会携带铁质武器,否则就会被吸在地上。”拉米斯科笑了笑,“你没有发现这里的士兵手中的武器都是青铜的吗?” 亚里士多德摇了摇头,这样大规模的实验场地超出了他的想象,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在塔兰顿的统治力。议事的广场同时也是一座巨大的试验场,而这整个城邦又何尝不是阿启泰心中的理想城邦的实验场呢? 看着亚里士多德不再提问,拉米斯科才说:“这台机器内部的构造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它的动力结构由阿启泰涉及,因此,只需要简单的推动,它就可以保持自动前进,而速度比一般的车马还要快。” “但它能做什么呢?”亚里士多德醒悟过来,“外面可并没有这种场地让它悬浮,如果离开这里,它还要怎样移动?” “它的用处并非在平地,而是在山路上。”拉米斯科指着广场上划出的两条印记说道,“假如在山上架设两条轨道,利用马尼提石的性质,就可以将这艘‘船’很快地从山上运到山下。你猜,这样可以做什么呢?” “运输大件的物品,比如粮食?”亚里士多德侧头想了想,“或者,使用更大的船舱,也可以运送人?” “你理解地十分正确。”拉米斯科靠近了亚里士多德,悄声说道,“这个器械在军队中有大用处。”他的手在船底摸索了一下,两个小轮被扳直,接触了地面。“在平地上,我们可以使用轮子,让它像手推车一样前进;而在山上,我们可以通过架设索道,让它方便上下。当然,如果使用简单的智术,它就可以翻山越岭,将粮食和武器运往任何一个地方。” “看起来,技艺不光来自努斯,也可以借助自然的力量。”亚里士多德总结道,“我得到了很多启发,尤其是对于自然物体的性质方面。” “那正是我希望看到的。”拉米斯科赞许地点点头,“你不妨将这作为一个例子研究一下,我们认为,学园的理论研究对我们的实践也有很大帮助。” “感谢你的慷慨。”亚里士多德答道,“我会不时来看看的。”看到广场上围拢的人越来越多,他向拉米斯科告辞道,“我要去大书库进行今天的学习了。” “希望你从中获得智慧。”拉米斯科淡然地回复道,接着目送亚里士多德向山顶的白塔走去。 …… 亚里士多德没费多大力气就来到了天文塔,比起早上的人流,这时走廊和大厅中的人稀少了起来。亚里士多德径直来到阿其得谟带着他来过的书库,这里的大门果然一直是开放的。 “你来得真晚。”他一迈进藏书室,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带着嫌弃的女声,“如果你以这种态度学习,恐怕几年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现在已经是午后了?”亚里士多德看着艾萨拉,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你不是说,这个时候是我读书的时间吗?” “你既然没来,还不允许别人在这里多学习一会儿?”艾萨拉撇了撇嘴,“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不愿自己使用,自然就不要抱怨别人的使用。” “好了,我现在已经准备享用自己的学习时间了。”亚里士多德走向书桌,“这是什么?”他一眼看到了桌子上摆放了一个陶碗,里面有一些粘稠的东西。 “糟了!我给忘了。”艾萨拉连忙端起碗来,“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午饭。” “你在一边读书一边吃饭?”亚里士多德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是大麦粥?”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艾萨拉粗暴地把碗拿到了一边,“饮食是我们的隐秘,你不要打探!” “我无意关心,反正我午饭吃的很饱。”亚里士多德说着拍了拍肚子,“大麦粥放久了就会结块,最好加点水重新煮一下,不然会让你的肠胃很不舒服。” “你还是个医生吗,哈?”艾萨拉嘲讽了一句,但亚里士多德看着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这让她一时有些泄气,“再说一遍,不要你管!”接着,她便怒气冲冲地向房间外走去。 “下次煮粥时加点橄榄油,可以让粥不那么容易粘结,也可以让它更白。”亚里士多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要用小火慢慢煮,再加油。” 艾萨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藏书室,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亚里士多德不去管她,坐在书卷前开始了阅读。 “这果然是一部艰深的着作啊。”亚里士多德读了几段后才发现,与学园的数学教育侧重几何学不同,斐洛劳斯的这本着作大多数时候都在单纯地讨论算术,只在某些例子中举出几何学的知识。而这些算术理论又是与毕达哥拉斯学派流传的秘密数字相关,所以用词十分艰涩,有时根本不知所云。 “但愿后面有更多几何学的内容。”亚里士多德将书卷推开更长,想要看看后面记载了些什么,巨大的卷轴在书几上滚动,但因为太过沉重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哎呀!”亚里士多德险些被掉下来的书卷砸到脚趾,赶紧努力地将它重新卷起来。“要是损坏或者弄脏了纸张就出大事了。”他暗自想到,“我可不想再听那位女孩的唠叨了。” “咦?”他突然在展开的书卷上看到了一个图,这在这部充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书中实属另类。一个星图?但这和亚里士多德见过的任何一幅星图都不一样:它的中心用朱砂画出火焰的样子,而在它周围是一圈一圈的轨道。 “中央火理论吗?”亚里士多德想到了拉米斯科介绍的那个理论,“看来这本书中就介绍了这个理论的基本原理啊。” “大地、太阳、月亮。”亚里士多德看着一个个圆圈代表的星球,“它们的对面还有类似的星球,比如‘反地球’(antichthon)?尽管这个名字十分奇怪,但倒是可以一下子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地球与所有星球一样,都在围绕着中央之火进行圆周运动,但因为反地球在地球的正对方,两者速度和方向一致,所以,在地球上根本无法观测到。”亚里士多德看着这些论述想道,“既然无法观测到,那为什么可以判断它的存在呢?只是因为它比较符合数学的和谐之美吗?” “这种理论和欧多克索导师的教导完全不同啊!”他仰头靠坐在椅子上,“要说符合圆周的完美,欧多克索导师的七层天球似乎更加完美啊。对于一些不符合的观测现象,还可以增加一些小的圆周来解释。” “反倒是这种‘中央火’理论,除了基于数学和宗教幻想之外的理由,完全找不到实验可以证明的证据!”亚里士多德这样想道,“这种数学构造真的符合自然的实在吗?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啊!” 亚里士多德又读了一会儿,这种疑惑感愈加严重:“在每一个星球的对面都增加了一个,这不是凭空增加了一倍的天体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突然,他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会想到柏拉图的理念论?”他突然想道,“每一个现象存在都有一个理念世界的存在与它对应,这样,是不是也是凭空增加了一倍的对象……不,理念的对象还有理念,这……不是有无限的对象了吗?” 亚里士多德感到脑子混乱了起来,他双手捂住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唔!先别想这么多,我的任务是来学习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理论,而不是柏拉图的。” 他感觉头晕目眩,又因为午饭吃的过多,一时犯起困来。就在他即将陷入瞌睡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无限空间中无限的形状向坠落的流星一样向他袭来。 “啊!”他被吓了一跳,赶紧揉揉眼睛,恢复了清醒。“我做梦了吗?”他恍惚间有一种面对厄琉息斯大祭司时陷入灵魂空间的压迫感。 “叮叮——”这时,一阵清脆的黄铜钟声在大厅中响起,很快在白塔的各处回荡起来。亚里士多德不知何故,赶紧走出门去。 在大书库门口,他见到了各位从各个房间走出的学者,他们都充满了兴奋的表情。亚里士多德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却看到白塔顶端出现了一轮巨大的太阳。它吐着灼热的火焰,仿佛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月球之下 “阿波罗在上!”亚里士多德的耳边传来了众人虔诚的齐呼,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茫然无措之时,他看到阿其得谟正兴冲冲地从楼上下来。 “亚里士多德!你看到了吧!”他指着上层正在逐渐熄灭的光球说道,“阿启泰成功实践了创制术!他制作了一个太阳!” “制作太阳?”亚里士多德仿佛听到了神话,“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智术的七环等级,对吧?”阿其得谟开始介绍道,“最高级的技艺就是创造,这是接近神的能力,而在自然学中要创造的就是物质,在数学中要创造的就是精神。而如果把二者结合就可以创造一个既具有物质性又具有精神性的实体,那就是世界或者天体!” “在自然学中,第七环技艺被称作创制术,它要做的就是制作一个东西的质料部分。”他继续解释着,“刚才你看到的,就是太阳的质料部分,未赋予宇宙灵魂的天体形态。” “真是伟大的景象。”亚里士多德由衷赞叹道,“这比起星象术所借助的天象要真实和持久多了。” “嘿嘿,我真是太激动了,亚里士多德。”阿其得谟握住了他的手说道,“这只是个开始,你知道吗!接下来,阿启泰就可以制作出一个真实的太阳,这样他就接近了真正的神,就像毕达哥拉斯一样!” 亚里士多德很快理解了对方的激动情绪,毕竟对于他们的学派来说,太阳神是他们尤其重要的崇拜对象,甚至超过了酒神。这也是他们与雅典或其他地方的俄耳甫斯教徒不同的地方,他们对代表光明和净化的阿波罗更加看重,甚至将祂等同于真理本身。 “亚里士多德。”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召唤。他抬头看时,却见欧多克索站在阶梯上向他招手。他慌忙向阿其得谟告辞,走上前去。 “你已经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欧多克索微笑着问道。 “大概是的。”亚里士多德重复了一遍阿其得谟的说法,“所以,阿启泰真的即将实现制造太阳的壮举吗?” “说起来容易,但你知道的,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有着巨大的差距。”欧多克索眉头微微收紧了,“尤其是制造一个天体,比制造月球之下的任何东西都要困难的多。” “为什么要强调月球以下呢?”亚里士多德疑惑道,“我以为真正的困难在于灵魂与物体的结合。” “事实确实如此。”欧多克索严肃地点点头,“将自然学与数学的最高等级技艺结合起来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实践,我们完全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但是,比起大地上的身体和灵魂,天体是另一层面的实体。” “那是因为天体更加古老,比我们更加接近造物者吗?”亚里士多德想到了《蒂迈欧》中的理论,“它距离我们更加遥远,不像人类或自然物一样触手可及。” “天体的特殊性不仅仅因为它们距离我们更加遥远,而且是因为它们自创生以来就是永恒的。”欧多克索说道,“如果把天球看做一层层的球体,那么,在月球层以上的所有部分,对于我们来说都是神圣的领域,它们和诸神同始终,如果不考虑造物者,它们就是无限者。” “这种永恒的无限者很难被我们把握,更不要说是摹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亚里士多德,“我知道你对自然学的研究也十分深入了,那么你应该明白,对实体的质料和形式的分析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情。” “所以,在自然学中,低等级的制造技艺与高等级的创制术有着巨大鸿沟,前者只能处理月球之下的实体,而后者则考虑的是宇宙或者世界本身,包括天体。这也是阿启泰试图接触的领域。” “欧多克索导师,这样的实践……会有什么危险吗?”亚里士多德更关心这个问题,他可不想某天被太阳的火焰吞噬。 “哦?”欧多克索笑了一下,回答道,“每次试验之前,我们都会做出足够的防护措施,至少在天文塔内,你不会遇到什么风险的。” 亚里士多德点了点头,却听到欧多克索继续问道:“你读到斐洛劳斯的那部着作了?” “是的。”亚里士多德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读到的部分,包括“中心火”的宇宙观。欧多克索认真地听完了全部,略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知道你有些疑惑,这里的理论和我们在学园接触到的有很大差别。但是,任何一种理论的合理性都值得我们去考察。” “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学习。”亚里士多德唯唯诺诺地点头,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同时,我在市场上听到了一件奇闻……”他把酒馆老板每到夜晚就开始发疯的事情说给了欧多克索。 “疯子酒馆的老皮洛士是吗?我听说过他的事情。”欧多克索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自然之中总是存在着很多难以把捉其原因的事情,它们是如此神秘,让我们产生疑惑也是很自然的。” “那这其中是否有高于自然因素的干涉……比如,神的惩罚或者启示……”亚里士多德懵懵懂懂地问道,“就像一些祭司会突然陷入疯狂状态。” “孩子,自然就是自然,不是神明干涉的结果。”欧多克索斩钉截铁地说道,“月球之下没有新的事情发生,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发生过的,过去发生的将来也一定会发生。这就是自然的法则。” …… 亚里士多德接受了欧多克索的教导,但还是满心疑虑。不过,他很快从沉思中缓解,毕竟智慧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获取的东西。他继续读书,直到黄昏时分。白塔内再次敲了一次钟,这次只是单纯的报时,告诉塔内的众人太阳即将下山。 亚里士多德不想在书库内多做停留,他收拾好了书卷,便与众多抄书工人一起走出了书库。外面,一个个白衣的学者三五成群地走出来,比上午的人还要多一些。 “还是先回住处吧。”亚里士多德随着人流走出大厅,城市中的人也多了起来,尤其是傍晚从海上回来的人。他们身上带着海水特有的气息,皮肤被晒得黝黑。但亚里士多德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呼……漫长的一天。”他一下子倒在了靠墙的床上,“总的来说,一切都进入了正轨。”他从床上跳起身,“啊,我的面包呢?”他向桌子上看去,却发现桌面上空空如也。 “我记得买回面包就放在了桌上啊。”他茫然地在屋里找了一圈,这间小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隐藏东西的地方。最后,他看到了打开的窗户,他午后出门时显然忘记关窗了。 “难道有什么动物偷走了我的食物吗?”他扒着窗台,向窗外看去。太阳已经下山,天色还未全黑,只是有些许昏暗。他看了许久,但什么也没有发现。“野狗?或者是老鼠?”他想不出到底还有什么可能性,“那可是两根面包啊!”一想到它们的价格,亚里士多德又难免心疼起来。 随着一阵焦急,他的腹中又有一阵饥饿传来。高强度的读书本来就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更不用说他这几天一直没有太多进食,全靠中午那顿顶着。 “哎,还是要去买食物。”亚里士多德收拾了一下钱袋,他已经换了一些塔兰顿本地的货币,它叫做斯塔特(stater),有金币和银币两种材质。这种制作精良的钱币一面刻着海神的骏马,另一面是启明星下跃出海面的海豚。 亚里士多德拿出了两个小银币,又把钱袋收在身上。“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应该市场上还有商人吧?”他临走前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小心地关上了它。 “两条面包,谢谢。”他把银币递给即将收摊的面包商贩,接过了对方找的零钱。然后,他直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散着热气的脆皮面包落进肚子,一下子治愈了他的饥饿。 他边走边吃,一口一口地渐渐吃完了一块面包。就在他考虑是否应该马上吃掉另一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街口,“疯子”酒馆就在路边,不过此时门板已经紧闭,灯火也熄灭了。 “皮洛士真的会在晚上发疯吗?”他不由得产生了浓重的好奇,“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里面。他会把自己锁住?还是任凭自己在空无一人的酒馆里乱走?” 他在酒馆的门板处站了一会儿,想从门缝看进去,但失败了。“我这是怎么了,这么关心人家的事情。”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接着是一阵物品翻倒的哗啦声,亚里士多德一愣,但周围的行人都像无事发生一般从酒馆边走过,根本没有人多看这里一眼。 “那是老皮洛士发出的声音吗?”他想道,“难道是这对当地人来说太过平常,不需要关心?”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跟着城邦的习俗去做至少没什么错误吧。”他一时打消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哪怕要探访一下他的病情,也应该在白天来,现在,发疯的人怎么会配合医生的治疗呢?” 就这样,亚里士多德从酒馆墙边走过,看到了这座房子侧面的窗户,“那好像开着?”他敏锐地发现了离地面有很大一段距离的窗户敞开着,从高度看,那里是酒馆的阁楼。 “塔兰顿人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关窗啊。”他逐渐理解了这里的人喜欢吹海风的习惯,“不过,老皮洛士会不会不小心坠落下来……” “啪——”一声木制窗框被撞散的巨响,就像在印证亚里士多德的猜测,一个人影从高处直接掉了下来。亚里士多德往后一闪,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看也不看自己,径直奔跑了起来。 “小偷?”这是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想法。虽然塔兰顿有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守护,但城邦中总是不可能完全杜绝犯罪行为啊。 “想不到来塔兰顿的第一天,我还要参与抓贼的行动。”想到此处,他顺着人影追了上去。 那个黑衣人脚步很快,亚里士多德怀疑对方使用了智术,他没法直接追上,只能远远地盯着他的逃跑路线。 黑衣人跑得匆忙,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远远地跟着自己。他在街巷中穿来穿去,渐渐走到了接近第三层城区到第二层阶梯的地方。那里有一座低矮的房子,像是故意建成这样来避免太阳直射的。 黑衣人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一个声音问道:“怎么样?” “哈迪斯!该死!”那个人小声地骂道,“快让我进去,那是个疯子,混蛋,他要拿斧子砍死我!” “你干什么了!混蛋!”里面的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你把人引到这来了是不是?” “没有!我只是去找点吃的,我怎么知道酒馆的老板是个疯子!”那人焦急地说着,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快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你小子会把我们害死!”里面的人仍然不放心地说着,“你确定没有人追着你?” “神王在上!没有!我确定!”外面的人急了,重重地推了一下门,“你这样不是更招人耳目吗?快别说了,让我进去吧!”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半,一个头发剃光,两眼贼溜溜直转的脑袋探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了很久,才让外面的人进去,接着又伸着脖子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到门内,重新关上大门。 亚里士多德从路旁高杆下的一堆篮子后站起身来,这些为了方便向山上运货的提篮成为了他最好的掩体。他脚步不停地直接爬上阶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直到进入房间、关上大门的那一刻,他才安抚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冷汗从他的后背悄然渗出。 他的心中一直牢记着刚才的那一幕,在初升的圆月之下,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开门人的面孔。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人,亚里士多德记得十分清楚,他正是在厄琉息斯与自己遇到,“救助”了自己并被自己欺骗的那个俄耳甫斯教信徒,提蒙。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他乡故知 “为什么提蒙会出现在塔兰顿?”亚里士多德陷入了紧张的思考之中,“厄琉息斯的事件之后,他们的主祭和信徒被血腥地屠杀,而他不知去向……”他背靠着门板,盯着对面的窗户,“他为什么能活下来?还是说,他与那个杀人者达成了某种交易?” “现在,我能确定的是,他仍然与俄耳甫斯教的信徒们在一起。”亚里士多德想起了他们的对话,“这说明,在塔兰顿有一个他们的组织。” “俄耳甫斯教与毕达哥拉斯派不共戴天,他们来塔兰顿的目的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转念一想,“对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针对毕达哥拉斯派,这一切都说得通。” “而我呢?他没有见过我的真实面目,现在应该也不会想到我在塔兰顿。”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总之,他不可能是为了报复我而来的,而且,迪米特里这个身份可能并没有暴露。” “不过,如果他们知道了迪米特里是被我假扮的,那么,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就有很大可能。”他继续思考着,“这样看来,并不能排除这种风险。” “那该怎么办呢?”亚里士多德沉思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主动出击,这里是塔兰顿,至少他们更害怕毕达哥拉斯派,而我有着强大的后援。”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查清楚今天晚上的事情。”他又想到了那个盗贼,“他到底为什么会去酒馆,真得只是偷窃些食物?还是老皮洛士那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慢慢睡着,当他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窗,还好,一切如昨晚自己关上的样子。这让他放心了一些,至少自己在这里是安全的。 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天突然开始下雨,而且雨势绵延,越下越大。海边的天气有时就是这么阴晴不定,海风卷着雨水拍打在人身上,显得格外寒冷。 亚里士多德咬了咬牙,把一件斗篷顶在头上,冒着大雨跑出了房门。他没有向上层走,而是直接来到了市场区,今天这里人要少了许多。 “疯子”酒馆的大门敞开着,看来老皮洛士开业很早,他的酒馆成为了早晨出门的市民唯一的落脚点。此刻,店里客人稀稀拉拉,老板自己靠着柜台,看着门口呵呵傻笑。 “早安,老皮洛士。”亚里士多德一边甩着自己身上的雨水,一边向酒馆老板打招呼。他偷眼观察,似乎这位酒馆老板没有任何异样。 “早安啊,这位学者先生。”老板乐乐呵呵地跑上前,把他的斗篷接过来挂在了墙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您是要去哪儿啊?” “啊,我要到码头区,可是雨太大了,在这里停一会儿。”亚里士多德掩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有,我不是学者。” “呵呵,这位客人。”老皮洛士热情地擦拭着桌子,“不要掩饰了,我昨天看到您和那位学者拉米斯科在一起说话了,那位学者在塔兰顿没有人不认得。”他露出得意地笑容,“您和他交谈了那么久,一定也是一位来白塔访问的学者。” “这……”亚里士多德心念一转,说道,“其实,我和白塔里的学者不一样,这么说吧,我不是他们那种学者,我是个医生。” “医生?”老皮洛士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亚里士多德,“您真得是个医生吗?我怎么没有看到医生随身带着的药箱呢?” “我这次来塔兰顿不是为了行医,而是为了访友。”亚里士多德继续编造着,“拉米斯科也是我的朋友,我恰巧路过来看看他;而我的目的地也不是这里,而是西西里。” “这样啊,那就是了。”老皮洛士很轻易地相信了他,“难怪我看您的样子和白塔的学者不太一样,看起来,更加……和善。”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了这个词。 “那倒是,我整天和各种病人打交道。”亚里士多德不动声色地诱导着对方,“话说回来,这么大的雨,你们楼上的窗户怎么还开着,不会灌水进入房间吗?” “啊,那个啊。”酒馆老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昨天晚上,我犯病的时候砸坏的,今天还没有来得及钉上。” “哦,皮洛士,你赶紧给我讲讲,我是一个热心的医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病人。”亚里士多德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在这里还要停留几天,说不定可以帮上你的忙。” “算了吧,医生。”老皮洛士抽回手,把抹布塞在腰间,“这个毛病没得治了,我知道,您也不要浪费时间了。” “老皮洛士,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亚里士多德显示出自信满满的模样,“我从雅典来,你知道雅典的学园吗?那里有这个世界最有智慧的一批学者,而且还有技艺精湛的医生,相信我,所谓的疑难杂症在我看来就是小儿科。” “这可不是一般的疑难病症,年轻的医生。”酒馆老板也严肃起来,“这个毛病是神给我的惩罚,不是医生的管辖范围。” “很多疾病都被说成是诅咒,或者天罚,但事实上那只是庸医无法治疗病人的借口。”亚里士多德紧追不舍,“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客人,不是吗?就当做闲聊,来给我讲讲嘛?” “这……”老皮洛士有些迟疑地看着对方,又回头看了看店里,这时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也走出了店门,店里只剩下亚里士多德这一桌了,“我知道,您是学者的朋友,一定不是坏人。”他这样说道,“但这个毛病连尊贵的学者也无法解释,所以,我早就认定这是不治之症了。” “请坐下说。”亚里士多德将身边的一张椅子拉开,让酒馆老板坐下,“我和你说实话吧,塔兰顿的学者们主要研究天文和数学,在医学方面,他们不一定有我精通。” “这些我都不懂,不过学者们在我们看来就是最有智慧的人了。”老板顺从地坐在了亚里士多德身边,“我从五岁起开始得上这个毛病的,到今年已经有四十年了。我现在每一天都在感谢诸神能让我活着,哪还敢期盼治好它呢!” “那你还记得,五岁那时发生了什么吗?”亚里士多德仔细地问道,“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还记得的东西,都可以说出来。” “我还能记得什么呢?”老皮洛士挠挠头,“我那时候只是个在海边乱跑的孩子,能有什么事情?我现在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我睡下之后,感觉一直像是在做梦,醒来之后还很累。父母说我晚上不睡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梦游?”亚里士多德听说过这种症状,但没有见过实际的病例,他接着问道,“然后呢,这种情况又发生过几次?” “很多次,医生,我的父亲注意到我的情况不正常,就带我到神庙的祭司那里,让他来请求神的启示。”皮洛士眉头紧锁,陷入了糟糕的回忆之中,“祭司说,我受到了夜神的诅咒,在夜晚,我的灵魂不归自己所有,而在夜神操纵之下,所以无论我在晚上做什么都不奇怪。” “夜神?你说的夜神,是黑夜之神纽克斯吗?”亚里士多德注意到了这个说法。 “纽克斯?也许吧。我们都称呼祂为黑夜。”老皮洛士茫然地说道,“然后,父母就把我单独关进了一个屋子,晚上就把我锁在里面。” “从那时开始,你就一直这样生活吗?”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你对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印象吗?” “完全没有,听我说,医生。我也想过,晚上不睡觉会不会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可是一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在犯困,困得不行,有时会直接昏死过去。接着,就是不自觉地移动,我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又过了大概十年吧,现在白塔的主人,学者们的领袖,阿启泰大师来到了塔兰顿。”皮洛士回忆道,“阿启泰带来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有智慧的学者。当时,我因为这个毛病被城里的人当作怪物,人们都不拿正眼看我,还有人要求祭司把我拉去祭坛烧死。” “阿启泰开始在塔兰顿规整街道,修建各种给我们方便的东西,他是城邦中最受尊敬的人。”他的眼中显露出了崇敬之情,“我的父亲去哀求他,让他来看一看我的毛病,希望他的智慧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阿启泰来了,但没有说明我的病是因为什么,只是告诉大家不要担心。”皮洛士话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位学者跟我说,夜神的诅咒并不一定是坏事,他告诉祭司,我是个特别的孩子,是受到神注意的孩子。这对城邦和其他人没有危害,说不定还有特别的意义。” “他还和城邦的人们说,不要排挤我,要把我当作正常人看待。”他充满感激地说着,“这是对我的恩惠,渐渐的,人们开始接受我的样子。当然了,我一到晚上就被锁在屋里,确实没有伤到过别人,最多撞到什么东西,可外人又不知道。” “我二十岁时从父亲那里接手了这个酒馆,你知道的,这个地方人多嘴杂,没有人能保守秘密。这下倒好了,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我,我的行为和他们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时间长了,城邦的人们也都习惯了,有不少人开始把这个当作笑话讲给别人,甚至跟我本人开玩笑。”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酒馆就一直在白天营业,天一黑就打烊,我会把自己关在里面。”老皮洛士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个毛病,我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我不想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伤害。” “那么,你的病情一直没有变化吗?”亚里士多德专注地听着对方的叙述,此时才插话道,“你有注意到什么改变吗?” “要说变化,这几年确实有。”酒馆老板眼睛转了转,“我可没跟别人说过这个。大概四五年前开始吧,我在早上有时会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伤,还有的时候发现桌子被砸碎了。我觉得是晚上活动的时候撞到的。” “所以那扇窗户也是你自己撞到的吗?”亚里士多德指了指那面漏风的墙,“你没有发现过别人,比如小偷之类的?” “塔兰顿人都知道我这个毛病,一到傍晚就离得我远远的,小偷?不要说我这里没有遭过偷窃,就是有,只要他是本地人也不敢在晚上来啊!”皮洛士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我觉得就是我干的,没有什么外人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你给的信息很重要,但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能只根据病人的口述就判断病情。”他真诚地看着皮洛士说道,“这样吧,我可以晚上过来一趟吗?作为一个医生,我得亲自观察你发病的症状。” “什么?”老皮洛士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可不行!”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色,“我跟您说,医生,还是学者,不管您是什么身份,都不能晚上跟我呆在一间屋子里!这是为了您的安全,您知道吗?” “作为一个医生,我学过一些格斗的技艺,我想,你还不会伤到我。”亚里士多德尽量把自己说得更加强大,“还有,你难道不想彻底治好这个病?我有信心,只要见证过你发病的过程,我就会对你的病情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不行,不行!”老皮洛士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起东西,“这位客人,如果你有别的什么治疗方法,我也愿意听听你的建议,但晚上过来,绝对不可能!”他慌忙地收拾一通,向后面的厨房走去。 “有意思,这样倒让我更想来看看了。”亚里士多德把早餐的钱放在桌上,悠然地看了一下酒馆四周,那扇破掉的窗户真的十分显眼。 “既然得不到主人的允许,在这里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走出了酒馆大门,雨还在下着,但比之前稍微小了一些。 “跟夜神有关的事情?”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这些神话似乎都在俄耳甫斯教那里有所呈现。不过,与黑夜相关的知识,毕达哥拉斯派的学者应该比我更为精通啊。” 他又想到了欧多克索,这位天文学家应该对夜空并不陌生。“不如,和欧多克索导师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他这样想着,就往上层城区走去。 “还有一个不安定因素,就是提蒙。”他再次提起了警惕,“也许,我应该去试探一下他们?” 他这样想着,穿过市场,尽管天气不好,还是有几户摊贩在叫嚷着,推销自己的商品。但客人寥寥无几,他们的叫卖声也渐渐低落了。 他走上了阶梯,回身向大海望去,只见码头附近摇摇晃晃地又有一艘客船靠岸了,船上的水手快速地跳上岸,拉起了缆绳。 他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最高一层爬上去。但当他经过第三层城区时,又注意到了提蒙他们所在的那个房子。此时,那里房门大开,几个黑衣人正在鱼贯而出,与亚里士多德正好面对面遇上,而提蒙就在他们的最前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隔墙有耳 亚里士多德向路边让开了一步,任由这群黑衣人走过。在白天看,他们的衣服与在厄琉息斯遇到的俄耳甫斯教信徒略有不同,倒很像是声闻家的长袍。也许,这就是他们敢于在白天大肆招摇的原因吧。 提蒙走过他的身边时稍微扭头看了一眼,接着就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了。亚里士多德想起自己的装束很像白塔的学者,说不定对方也在怀疑自己是毕达哥拉斯派的数学家。 “同时,这说明提蒙完全没有认出我。”亚里士多德的心暂时放下了一半,“但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迪米特里是假扮的这一事实。” “快点,船就要靠岸了,我们可不能迟到。”一个黑衣人的话音传到了他的耳边,这个年轻的声音很像昨天的窃贼。 “闭嘴,我知道。”提蒙及时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别在外边谈论这个。” “他们要去码头?”亚里士多德瞬间提起了警惕,“他们是要乘船离开,还是在等人到来?” 他目送着这些黑衣人走向下山的道路,自己落在后面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渐渐变小的雨又变大了,而且风势更加猛烈,街上本就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跑向家中,这显得那群下山的黑衣人尤为突兀。亚里士多德把斗篷搭在头上,用下摆把面部遮住,做出挡雨的样子,但脚下一刻不停,跟着那群人往码头走去。 聚集在一起的黑衣人埋头向前疾走,他们看到路人稀少,便使用了智术。但显然,他们中的某些人并没有掌握空间转换的技艺,只能由同伴架着向前奔驰,整体速度不会太快。 亚里士多德则没有这种本事了。他紧赶慢赶地来到码头,却只看到一条摇晃的小船,那里的乘客似乎都离开了。 “刚到的乘客不到山上,还能去哪呢?”他在浓密的雨线中四处张望着,“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我下山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们,这说明他们还在码头上?” 就在他焦急地观望之时,又有一艘船乘风破浪而来,这时,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岸上,他们踮起脚向着船只看去。 “糟糕。”亚里士多德一眼看到了那些人中夹杂的黑衣人们,“原来码头区有地方避雨,他们都在另一边躲着。而且他们要等的不是刚刚靠岸的那条船,而是这一条啊。”亚里士多德一阵紧张,“他们有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不过,等待接船的人对有人提前在岸边等候似乎并不意外,这里本就是公共码头,来往船只频繁,只是因为大雨才让人等在远处的帐篷里。这时,人们一心只想着接待赶来的客人,根本没有人观察岸边的行人。 小船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靠岸了,水手跳上码头,用力地拉着缆绳。他们将跳板搭在船舷上,就闪开身子,一溜烟地去一旁的帐篷躲雨了。 乘客们纷纷下船,亚里士多德装作在人群中辨认着自己要接的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乘客中并没有身穿古怪衣服的人,也没有黑袍子。很快,他发现岸上的俄耳甫斯教信徒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纷纷向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要接的人来了?”亚里士多德跟着他们的身影看去,只见一个头上顶着和自己同款斗篷,身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的乘客沿着岸边向一侧走去,而那些黑衣人紧紧地跟着他。那个人身量不高,看起来很瘦小,头发和脸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他没有行李,也没带包裹之类,目不斜视地向着一个方向疾行。 “看起来就是他了。”亚里士多德挤出了人群,但发现自己这样跟上去有些突兀。他想了想,等在上山的阶梯边,远远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那群黑衣人去而复返,他们将那位新来的乘客围在中央,而且他的身上还多了一个长条包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他们脚步极快地走上阶梯,亚里士多德赶紧把头低下转向了另一侧。 “代行者,我们为您准备了食物和水。”这是提蒙的声音,“您需要上到第三层,才能到我们的住处。” “不忙,先去这里最适合做客人落脚点的地方看一下。”那个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一下子让亚里士多德提起了注意。 “为什么?我们这样去人多的地方不好吧?”提蒙有些诧异地问道。 “你们已经足够惹人注目了,还怕什么?”那个人有些生气地说道,“我怀疑有人跟着我,需要去观察一下。” “市场里的酒馆是客人最常去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天气,如果没有在城邦找好住处,一定会先去那里喝点酒,吃点东西。”一个黑衣人说道,听他的口气是本地人。 “可是……”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不太方便进去吧。” “那个老板是疯的,晚上的事情白天根本记不清。”之前的那个人接话道,“放松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带我去那。”灰衣来客似乎并没有听懂他们的争执,简短地下了决断。 “老皮洛士的酒馆?”亚里士多德心中好笑,看来今天要第二次光顾那里了。“不过,酒馆老板认识我,直接去肯定会暴露啊。” 亚里士多德知道了对方的目的地,便不再着急了。他故意走得缓慢了些,不让对方发觉自己在跟踪。接着,他从市场的另一侧进入街道,绕过酒馆正门,径直走向了“疯子”酒馆的后墙的街道,此刻,这里空无一人,而那个破掉的窗户依然开着。 他目测了一下窗户的高度,攀着墙上凸起的石砖爬了上去。他用手肘挂住窗台,向里面看了一眼,此时老板正在楼下招呼客人,这里空无一人。 亚里士多德顺利地翻进了窗户,这扇窗正对着楼梯,但是没有人在下面坐着,他小心地转向另一侧的墙角。从这里,可以看到下方斜对面的情形。 他要跟踪的那群人已经坐在了桌旁,老皮洛士正在忙前忙后地侍候着,看起来很是恭敬。亚里士多德一下子注意到,那个灰衣来客此时取下了披风,露出了金色的头发和雪白的脸。那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他见过的人! 不,准确的说,他只远远地看到过一次,但那时对方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六年前的泛雅典娜大会,游行上的提篮者,亲手制造了刺杀执政官血案的那个少女! “是的,代行者!”亚里士多德想到了这个名字,“之前雅典的案件中,最终确定的凶手就是俄耳甫斯教的代行者。” 那是柏拉图亲手处理的事件,具体情形大家并没有多问,但据柏拉图的说法,这是俄耳甫斯教组织的一起刺杀行动,而“代行者”就是他们的团体中刺客的名称,意思是“代神行事之人”。 “他们果然在塔兰顿还有更大的阴谋。”亚里士多德想道,“代行者的出现,意味着有刺杀行动,而在塔兰顿,对他们最大的一个威胁就是城邦的实际统治者——阿启泰。” “但阿启泰可不是一般的城邦执政官,他是一位杰出的爱智者——他的技艺已经达到了最高等级,甚至开始接近神的领域。这个代行者,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想到这里,亚里士多德又换了一个思路,“除了阿启泰,还有谁值得俄耳甫斯教团出手呢?难道是……自己?” 他一下子把所有事件串连了起来:泛雅典娜大节的刺杀导致了柏拉图对他们教团的出手,导致他们之后数年在雅典的沉寂;而厄琉息斯事件中,他们的教团大部分成员惨死,虽然不是学园的人亲手所为,但这正是由于学园的追捕才导致的;所以,对他们来说,学园才是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自己和欧多克索作为学园的代表,此时远离了柏拉图和大部分学园成员的团体,不正是绝佳的刺杀机会吗? 亚里士多德蹲伏在墙角,脊背紧紧地贴住墙壁,尽力镇定心神,可还是有冷汗从额头沁出来。“必须想个办法,这是自救!我要去白塔通报欧多克索,这是最紧急的情况。”他两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脚下则悄悄向窗口挪去。 “哎?你怎么在楼上!”就在他到达窗口,准备翻身跃下的时候,一声断喝在身后响起。他的内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酒馆老板老皮洛士的脚步声在下层的楼梯上传来,他被发现了。 “嘿!说你呢!”老皮洛士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让那些俄耳甫斯教信徒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楼上。亚里士多德双手捂着脸,背身蹲在了地上,老皮洛士一把把他揪了起来。 “我还说塔兰顿没有小偷呢,原来真的有贼!”他气愤地揪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衣襟,“是你弄坏了我的窗户吗?哈?为什么捂着脸,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我不是盗贼。”亚里士多德小声说着,“误会,误会。” “小子,快让我看看你是谁!”老皮洛士一把打掉了亚里士多德举起的手,掀开了他的斗篷,“哎?”他有些发愣,因为面前人的装扮看起来有些熟悉,但却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老板,让我来看看。”一个低沉的女声从楼下传来。是那个代行者,她一手提着长条包裹,快步走上楼梯,她的那些追随者们也跟着上楼来。 “这位客人,很抱歉打扰你们。”老皮洛士话音未落,就被对方一把推开了。代行者走近了亚里士多德,目光如炬地盯住了他。 “这……”亚里士多德正在想着该如何编造谎言,突然,他听到了提蒙的声音: “什么!迪米特里,怎么会是你!”接着,他的手被提蒙一下子拉住了,“神啊,你还活着!” “提蒙,你也还活着。”亚里士多德故作镇定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接着想道,“迪米特里是否认识这位代行者?他们的关系如何?” “你认识他?”代行者说话了,提问的对象当然是提蒙。“看来他们互不相识。”亚里士多德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们教团的一位受启者,迪米特里。”提蒙用只有紧挨着的三个人可以听到声音说道,“是我们在雅典的一员。” “是吗?”代行者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们,“刚才就是你跟着我?” “是的。”亚里士多德大方地承认了。 “这是怎么回事?”老皮洛士挤了过来,“你是谁?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里没你的事情。”代行者一脸寒意地看了酒馆老板一眼,又对身后的众人说道,“把他带回去。” “哎,他是自己人。”提蒙还在拉着“迪米特里”的手,另外几个黑衣人却已经上前控制住了亚里士多德,“提蒙,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那个本地的教徒说道。 “回去再说。”代行者头也不回地下楼,向门外走去。其他人围住亚里士多德,将他押送着走出酒馆。只剩下一头雾水的酒馆老板茫然地站在那里。 他们很快来到了那间屋子,提蒙上前开门,几个人进入了房子。代行者一言不发地检查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站在房间正中。亚里士多德被几个人围着,站在那里。 “迪米特里?”提蒙又拉了拉亚里士多德的衣服,“快说说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是个叛徒。”代行者手中的包裹被抖开了,一柄有着狭长利刃的剑从包裹中抽出。她握住剑柄,顶住了亚里士多德的咽喉。 “除了落入海中的提蒙,厄琉息斯的教团成员全部殒命,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冷冷地说着,“你当了雅典人的俘虏,不是吗?” “不,我是受启者。”亚里士多德用让人捉摸不定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受启者。”代行者的剑尖并没有移开,“在哪种情况下,即使受启者也不能做到全身而退。” “你怎么这么确定?”亚里士多德大胆地反驳道,“厄琉息斯的大祭司还在那里,他是我的帮手。” “那个大祭司后来不见了。”代行者说道,“他怎么帮助你?” “我知道他在哪里。”亚里士多德确实知道这一点,因此说得异常肯定,“他帮我躲藏了起来,骗过了学园的人。可是当我想要找同伴时,发现其他人都死了。” “谁能证明呢?”代行者毫不迟疑地问道,“你的话有什么证据?” “没有人证明。”亚里士多德昂首挺胸地说道,“我活着就是证据。” “代行者,是这样的。”提蒙又一脸奉承地挤了过来,“迪米特里是我们极为重要的一员,他有着高超的技艺,而且得到了神的启示。他对我们很重要。” “你能相信他?”代行者根本没有正眼看他,接着说,“就凭你的判断?你来到塔兰顿之后的表现足以证明你是个蠢猪!” 提蒙有些不服气,但一点儿也不敢出声反驳。他的头低下,咧了咧嘴。 “有人在外边!”代行者突然叫了一声,她的身体随即消失在原地。众人看时,她已经来到院中,而手中的长剑正刺向一个影子。 “难道还有人在追踪她!”亚里士多德想到了她一开始的疑问,“这个人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剑尖划破雨幕,却没有沾到那个身影。在翻飞的斗篷下,一席紫袍露了出来。亚里士多德一下子被那华丽的衣服吸引了注意,接着,他看到了金色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他认出了那个更加熟悉的面孔,那正是学园的导师,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狐假虎威 阿里斯提波的面容显得憔悴了许多,头发和胡须也没有在雅典时保养得那么美观了。他的衣袍在雨中飞舞,阻挡着“代行者”一剑剑凌厉的攻势。代行者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攻击愈加猛烈,金色的头发披散开,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 亚里士多德想到了阿里斯提波出现的原因:自雅典发生俄耳甫斯教袭击之后,这位爱智者就一直在外游历,目的肯定是追踪那些袭击者的线索,而代行者就是他追踪的重要目标。只是不知道他是跟随代行者而来,还是早就预料到对方的行动,准备守株待兔。 阿里斯提波并不擅长格斗,他的双手在雨中急速地移动着,仿佛在推动什么,接着,雨水如一层帘幕般出现在他面前,隔开了他和代行者的身体。 “自然要用圆滑的运动代替粗糙的运动。”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却不停,“平静下来不好吗?” 那个女孩在一刹那似乎受到了影响,但也仅仅是动作稍缓,攻击一刻也没有停下。阿里斯提波的身前出现了一面透明的帷幕,剑尖触及时,如击在冰面一样滑开了。 “哈!原来你们在这里还有这么多同伙。”阿里斯提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算了,我还是让擅长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来对付你们吧!” 代行者闻言一怔,接着发出了号令:“围住他!”其余的黑衣信徒们飞身上前,将阿里斯提波围在当中。 “你们围不住我。哎?”他朝着跟着众人上前的亚里士多德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阵疑惑,“看招!”他的身体突然向亚里士多德冲过去,一手直推,无数雨丝像箭一样朝着他飞来。 亚里士多德下意识地向后闪避,阿里斯提波则欺身而上,对着亚里士多德说道:“宁静的灵魂享有持久的快乐。”亚里士多德的动作一下子缓慢了下来,思维也变得模糊了。 “啪。”阿里斯提波一把抓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衣襟,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嘿!你们要他死,就来继续攻击我吧!” “哼!”代行者冷哼一声,不发一言,直接一剑刺了过来。阿里斯提波没想到对方毫不在意同伴的性命,往后一退,把亚里士多德推上前去。 “啊!”亚里士多德一惊,赶紧向一旁闪避,剑刃从他的肋下擦过,把他的衣服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阿里斯提波则趁机纵身跳起,如同舞蹈般在空中踏了几步,翻身跳出墙外。 “追!”代行者来不及多说,吐出一个字后就消失在了原地,其他的黑衣人也纷纷冲出门去。 亚里士多德呆在原地,他不知是否应该追出去,但随即他就看到人影一闪,阿里斯提波又从另一侧跳了进来。 “小子,你是谁?”他劈头盖脸地问道,“我在你那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快去找欧多克索,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吧。”亚里士多德也不能细讲,低声说道,“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哦!”阿里斯提波后退了一步,“你小子!真有一手!”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我可不愿意去求那个苦行者!” 亚里士多德看到他夺门而出,一路向着山上奔去。过了一会儿,代行者的身影进入院落,她惊讶地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儿?”亚里士多德看出了她没有追上目标,硬气地说道,“你觉得这样在大白天冲上街头是个好主意吗?” “顾不了这么多,这里暴露了。”跟着她进门的提蒙说道,“我说了,迪米特里不是叛徒!你看,他还呆在这里就是证明!另外,他刚才还被当作人质劫持。” “也许本就是他们串通一气。”代行者一脸怒容地打断了他,“转移到另一处落脚点吧,去海岸。” “海岸?”亚里士多德想起了她刚到塔兰顿时曾消失了一段时间,看来俄耳甫斯教在这里的据点还不止一处。 “把这里的痕迹清理掉,快走。”代行者一边说着,一边将屋内曾经坐过的椅子,扶过的桌面全部推倒,并用火堆中的木柴点燃了它们。 “你这是做什么?会引起火灾的!”亚里士多德上前想要把那些火焰扑灭。 “别动?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擅长追踪的智术师?”代行者继续把各种纸张和杂物扔进火里,接着对提蒙他们说道,“你们把他控制住,别让他跑去报信。” “你这种做法很蠢。”亚里士多德装作看不下去,走上前将那些翻倒的桌子扶起,接着快速地在桌腿处敲了两下,它当下碎成了一片片木头,“这样不是烧得更快些?而且也不会引燃房屋。你不会想让整个城邦的人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吧?” “这……”代行者看着亚里士多德轻松地房中拆解了各种东西,露出尴尬混合迷茫的表情,但很快,她就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其他人紧紧跟随着他。 “迪米特里,你的技艺又进步了!”提蒙小心地跟在亚里士多德后面说道,“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多亏了大祭司的帮助,这个先不提了。先说说你吧,你是怎么获救的?”亚里士多德反问道,“据我所知,那天在海边的同伴全被杀了。” “神王保佑。”提蒙轻轻地拍了拍胸口,“我掉进了海里,不知怎么地被冲上了海岸。那是一个小岛,后来有一队商人发现了我,把我卖给了当地的奴隶贩子。我跟着他们,又被卖到了海上,直到遇上了前往意大利的教团成员,才被搭救出来。” “有很多我们的同伴来到意大利吗?”亚里士多德问道,“他们都要来塔兰顿?” “不不,根据圣书的启示,我们先到了克洛同,但那里原本就有我们的教团,我在那里不受待见,被打发到了这里。”提蒙看起来受了不少委屈的样子,“我来这边才发现,手下全是新人,一个祭司都没有,教团也没有给我们一点钱财。只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生活。” “真是难为你了。”亚里士多德心中好笑,提蒙成为了意大利教团的外来客,又经历了那么大的一场屠杀而莫名其妙地死里逃生,自然不会受到信任了。 “我要是早遇到你就好了,迪米特里。”提蒙这时说道,“受启者对我们很重要,只有受启者才能告诉我们该怎样行动。” “我会向你们传达我获得的启示的。”亚里士多德故作深沉地看了看几个人,“我经历过冥河边的考验,神王亲自将我送回人间。” “神王保佑。”之前几个不熟悉他的黑衣人听到此处,脸上显出惶恐或惊讶的表情,胡乱地应答着。 “你为什么不使用技艺呢?”代行者突然说道,“少说几句,带几个人下去。”她指着阶梯下的海岸,“我们一人带两个。” “我可以自己走。”提蒙连忙上前说道,“虽然直接到达海岸有些困难,但我可以试试。”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亚里士多德拦住了他,“这里可是塔兰顿,路上说不定就有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那些异端如果发现有不认识的人在施展智术,会提高警惕的,我们谁都跑不掉。” “你要一级一级地走下去吗?”代行者冷眼看着他,“还是说,你没有能力施展智术?” “随时注意身边可以使用的工具,女孩。”亚里士多德此时扮演的人年纪要比对方大不少,此时故作老练地说道,“这里有人人都可以用的东西。” 他指着路边高杆上的绳索和滑轮说道:“这不就是快速下山的工具?” “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个本地的教徒说道,“确实,货物上下山坡可以用这个,人当然也可以。” “我先试试。”亚里士多德翻身进入一个筐里,矮身蹲下,“你们拉动绳子,把我吊起来。” 很快他的身体到达了半空,搭上了半空中的绳子,随着滑轮的移动,他所处的筐子向着山下急速地滑去,一眨眼就到达了山脚。 “很好,很快。”提蒙等人也如此照做,直到代行者最后一个出发,她直接移动到半空,跳进了篮子,然后自己一松手,就直直地坠下山去。但在篮子落地之前,她就双脚落在了地上。 “走吧。”她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闷头向着海岸的另一侧走去。其他人连忙跟上了她。 码头上没有船靠岸,此时岸上一个人都没有。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这里随意地绑着几艘旧船,码头直接连通着山脚下的一个小屋。 “渔人的小屋。”本地的信徒介绍道,“这里有很多渔民住的临时房屋,他们一旦出海,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来。” 亚里士多德点了点头,只见代行者推门走进小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她走到正对门的墙壁前,用手摩搓了一下,整个手掌按下去,一道暗门缓缓打开了。 这里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又像是一个仓库,里面盔甲、武器、食物和水一应俱全,即使几天不出门也不会有断粮的危险。提蒙不禁撇了撇嘴,显然作为先行被派遣来的“代表”,他对这个密室一无所知。 “看来代行者的地位要比一般的教徒高,而且有些权力是其他人根本不能具有的。”亚里士多德这样想道,“而一般的教徒就像城邦里的普通劳力,甚至是奴隶,在这个团体中根本没有地位。像提蒙这样的老成员即使参加了很多行动,但还是无法进入核心。或者说,教团的高层才有权力决定谁可以进入核心,像他这样有前科的成员,恐怕是被排斥的对象了。” “受启者似乎是教团中另一类特殊群体,他们的身份很特殊,尤其是在一般信徒的眼中,他们简直就是神的代言人。”他看着那位高傲的代行者想道,“代行者听命于教团高层,而受启者自己就是接受了神意的人,那么,他们二者之间肯定存在着冲突。或者说,一般信徒更相信受启者,但更害怕代行者?”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种关系来制造一些机会。”他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代行者说道: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每天固定有一个人上街打探消息。”她看向亚里士多德,“但你不行,现在你还没有完全摆脱嫌疑。” “女孩,圣书指示我有更加重要的任务。”亚里士多德做出一副不配合的样子,“这是关系着教团未来的大事。” “我不会听你的解释,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任务。”对方一口回绝,“你们只需要配合我完成任务,之后的事情我都不会深究,你明白吗?” “如果我没记错,我不是塔兰顿教团的一员,也没有责任听从你的指挥。”亚里士多德针锋相对地说道,“别忘了,就是你在雅典搞出的乱子,才使得那些敌人至今还在追踪我们。也是你,让我们暴露了目标。” “我还怀疑是你引来了他们的监视呢。”代行者冷漠地回应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恰恰是我见到你的时候,那个雅典来的人就发现了我们?” “哼,因为他一直跟着你啊。”亚里士多德怒目而视,“别想推卸责任,我会向教团申明这一点,塔兰顿的教团组织显然因此损失惨重。” “我也会向教团申明,对你做出全面的调查。”对方丝毫不让地回敬了一句,“还有,代行者的任务是所有行动的最高级别,但愿你们还记得这一点。”她目光炯炯地在周围的人脸上扫视了一遍,其余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我只遵循圣书的指示。”亚里士多德不甘示弱地嘟囔了一句,但被提蒙拉了拉衣服,示意他不要继续唱反调。 “无论如何,我们会配合您的。”提蒙恭敬地对那女孩说道,“一切为了神王的诞生。” “嗯。”代行者点了点头,独自向着密室的一角走去,坐下,开始整理被雨水淋湿的衣服。 亚里士多德和另外几个人靠着另一面墙坐下,提蒙压抑着喜悦拍了拍他的手背:“迪米特里,谢谢。” “没什么。”亚里士多德舒了口气,看起来自己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提蒙想要借助自己来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权力,自己也要借助这些不明真相的教徒完成自己的计划。 可到底要如何行动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愿阿里斯提波已经告知了欧多克索这件事,而后阿启泰一定有办法阻止他们。 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一天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针锋相对 亚里士多德靠在墙壁上打了个盹,而后一下子惊醒。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房顶的小孔透进一缕光线。亚里士多德想起自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枯坐了一夜,之前,一个信徒被打发出去探查消息,而目前还没有回来。提蒙在他身边靠着墙坐着,此时热情地将一块面包塞到他面前:“迪米特里,吃点东西吧。” 他接过面包,晃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个代行者仍然在另一侧墙边坐着,似乎一点儿都没有挪动的样子。她的双目微闭,似乎连呼吸都没有发出,仿佛一座雕像。此时,她像是注意到了亚里士多德的目光,倏然睁开眼睛,两道凛冽的目光与亚里士多德的眼神正好对上。 “我们就这样呆在这里吗?”他故意没有看对面的代行者,而是转头问提蒙,“如果毕达哥拉斯派的人想要追查,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提蒙两只眼珠转转,没有说话,他努努嘴,示意对面的代行者正在看着他们。亚里士多德满不在乎地说:“塔兰顿是阿启泰一手修建的,城里有哪些密道、哪些隐藏的房间,他一定是一清二楚的。” “量地术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代行者说话了,“除非他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这座城邦的每一片土地,否则,人们私自在家里开凿一个密室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哦?”亚里士多德心中暗暗衡量了一下这种可能性,觉得这未必不在阿启泰的能力范围之内。不过,他还是表现出释然的神色,长呼了一口气,说道:“你的任务就是在这间小小的房间中完成吗?” “迪米特里,不要多问任务。”提蒙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道,“代行者需要的会主动告诉我们,她不说代表这不需要我们知道。” “没关系。你离开教团的这段时间看来已经足够让你忘记教团的法则了。”代行者继续盯着他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是任务的起点。” “告诉我意味着需要我的配合?”亚里士多德抬头问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你是受启者,一定熟悉圣书的内容,那么,请你告诉我,要消灭一个灵魂需要怎么做?”代行者面色平静地发问道。 “灵魂是不朽的,它不会被消灭,除非造物者亲自做到这一点。”亚里士多德按照自己的记忆回答道,“你,或者我,都没有办法。” “哼。”对方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而说道,“如果灵魂不可以被消灭,那灵魂包含的东西呢?” “你的意思是?记忆?知识?意识?”亚里士多德一时没有明白,“灵魂包含了很多东西,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圣书中记载的内容。怎么?你不记得了吗?”代行者挑衅地扬了扬眉毛,“你受到的启示难道不包括这方面的内容?” “记载是一回事,但如何解读这种记载就不是个人可以决定的了。”亚里士多德毫不退让地说道,“圣书的真理是隐秘的。” 这句话十分正确,让对方无话可说。但代行者显然并不满意亚里士多德的这种态度,她紧接着追问道:“那么,就你接受到的知识而言,灵魂的力量从何而来?” 真是一个接一个的难题啊!这个问题我怎么会知道!亚里士多德内心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但为了保持营造出的神秘感,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灵魂的力量由自然而来。” “自然?”代行者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一时也没有想到反驳的方法,她想了一下,才说,“你说的自然是什么?” “灵魂在自然之中,而不在自然之外。”亚里士多德沉住气,将所知道的知识用另一种说法表达出来,“当灵魂被制造时,自然就获得了力量。” “这么说,你认为灵魂的力量是天赋的?”代行者追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灵魂的力量还可以不断增长呢?” “很简单,就像一个孩子,他刚一出生时并没有知识,但随着教育和经验的增加,他的知识也在不断增长着。”亚里士多德说道,“但他的灵魂本身并没有变化,这种能力,才是灵魂的力量所在。” “能力(dynamis),力量,这都是一个词。”代行者念叨着这个词,似乎陷入了沉思。亚里士多德则反问她:“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需要我为你的任务提供什么帮助?” “我听说你精通灵魂与身体分离的技艺。”她说话的同时看了一眼亚里士多德身边的提蒙,似乎是他迫不及待地将迪米特里的技艺向对方和盘托出了。亚里士多德轻松地点点头,仿佛一切顺理成章。而接着,代行者继续说道: “我的任务因为受到了你们的影响,导致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所以,我将改变任务的计划,就由你们开始。”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需要你来完成这个任务开始的部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提起了兴趣,而其他人的眼神也表明了他们对此也十分好奇。 “教团得到了可靠的信息,有圣物出现在塔兰顿。”代行者说着目光一凛,“目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可能不止我们一方,因此我们需要抢先找到它,夺下它,毁灭它。” “请恕我无能为力。”亚里士多德向后一靠,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知道什么是圣物吗?不要说我们找不到,就算我们发现了它,结果就是我们会被直接消灭,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听说你也接触过圣物,不是吗?”代行者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你应该对圣物有所了解。” “听着,圣物之间并没有必然的相似性。”亚里士多德严肃地打断了对方,“而且,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圣物,也没有办法对抗可能拥有圣物的敌人。” “然而这个敌人并不需要你去对抗。”代行者礼尚往来般地也打断了亚里士多德的话,“我们已经有充分的证据,确定了掌握那件圣物的人。” “哦?你指的是谁?”所有人的耳朵都一下子提了起来。 “在这里的声闻家领袖,菲阿刻斯。”代行者轻巧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而据说,他现在不能出现在公开场合,是因为正在冥想之中。” …… 冥想,是俄耳甫斯教中一个十分重要的修行方式。毕达哥拉斯学派继承了俄耳甫斯教的仪轨,也同样延续了这种灵修的方式。冥想要求修行者独自处于一个绝对安静和隐秘的空间,放弃任何世俗的活动,舍弃身体的欲望,一心追求灵魂的净化。 “他进入冥想有多久了?”亚里士多德问道,“他不会突然结束冥想吧?” “据说,菲阿刻斯要进行的是一次长久的冥想,他最多可能在冥想中度过七年。”代行者回答道,“这是他完全封闭自己的第五年。”毕达哥拉斯学派中以“七”为规律,无论是七天、七月或七年,他们一定要呆满相应的时间。 “所以,圣物并不在他身上?”亚里士多德有所怀疑,“如此珍贵的东西,即使不随身携带,也会放在隐秘的空间之中吧?况且,他身边一定有很多学生和追随者保护,不是吗?” “我们正要做这件事。”代行者面色阴沉了下来,她思考了一阵,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放置那件神器的位置。” “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他将那件东西放在了自己制作的空间之中,那么,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到它。”亚里士多德说道,“即使你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但还是无法进入。这正是空间的专属性决定的。” “看来你们在厄琉息斯没有得到教团最新的发明。”代行者发出了一声冷笑,“教团内部的受启者早就已经得到了来自神王的恩赐,有了它,空间之间的虚空也并非不可跨越的。” “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有些惊讶,他深知这种“跨越虚空”意味着什么,即使是高超的数学家,也无法做到自由地出入各种被造的空间,更不用说在虚空中穿梭了。而对方似乎有备而来,难道他们真的在这方面取得了什么巨大的突破? “这就是你需要配合我做的。”代行者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子,她的背后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但随着她的身体移动,这面墙好似被向后推动了一些。亚里士多德也站起身走向那里,他定睛看去,只见整面墙都呈现出了一幅巨大地图的模样,它仿佛是一张星图,又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是?”亚里士多德被那漩涡的形状晃得有些头晕,连忙问道,“一个地图吗?” “它不是一般的地图,而是将你传送到指定空间的地图。”代行者说道,“这个密室经过教团的多年打造,就是为了在那些异教徒眼皮底下安置一个致命的机关,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被我们一击命中。” “数学家技艺的第六环:多重世界?”亚里士多德脑中响起了柏拉图曾经说起过的那个名字,如果“多重世界”意味着在不同的空间中自由出入的能力,那么毫无疑问,作为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领袖,阿启泰应该也具有相关的技艺。 代行者看他看得出神,以为他根本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便简单地介绍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入口,但不是一个确定空间的入口,而是可以根据你的需求设置出口的入口。” 她有些激动地说道:“有了它,我们就可以从此地传送到任何一个被设置的空间之中。” “然而,我们如何确定那个空间就是我们想要进去的?”亚里士多德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如果我们走错了呢?” “这当然需要精确的计算。”代行者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每一个空间都在宇宙之中占据一个位置,它与我们所处空间的相对位置自然是可以计算出来的,这你都不能理解吗?” “理解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亚里士多德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这种计算过于繁琐,我只喜欢研究人的灵魂。” “我正是需要你的这个研究。”代行者说道,“要进入设置空间的,并非身体,而仅仅是人的灵魂。” “将灵魂与身体分离出来进入指定的空间?”亚里士多德骇然地后退了一步,“我警告你,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哼。”代行者再次发出冷笑,“如果没有风险,教团何必派我来呢?”她甩甩头发,坚定地说道,“我负责设定位置,而你负责分离灵魂。” “如果没有我在场,你准备怎么做?”亚里士多德又打起了退堂鼓,“你原本的计划应该没有把我设计在内啊?” “我本来可以用更加简单的办法。”代行者满不在乎地回答,“在城邦中找到菲阿刻斯的住处,直接毁灭他的身体。但是现在城邦的守卫们已经警觉,那就只能从灵魂动手了。” “你有没有想过,假使对方的身体也在那个空间之中,我们该如何应对?”亚里士多德问道,“我们能进入空间的只有单纯的灵魂,而对方却有身体,这会导致一切不确定的隐患。”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对方毫不留情,“把他的灵魂拉入空间,直接针对灵魂本身做出攻击,这本就是你研究的一部分,对吗?” 亚里士多德暗中叫苦,也许对本来的迪米特里或者那位厄琉息斯大祭司来说,这种操作不过是家常便饭,但自己根本没有这种技艺,更对灵魂的分离技艺一窍不通啊。他故作镇定,努力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样子,将问题抛给对方:“现在的难题是,你要如何确定那个菲阿刻斯所在的位置?” “我会在这几天内打探清楚的。”代行者似乎很有把握,“到时候,我们一起行动。” “你之所以信任我,或者说,愿意把我留在身边,只是因为要借助我的技艺,是吗?”亚里士多德进逼了一步,“你自己根本无法使用这个设施,只有我的协助才能做到,对吗?” “你想要说什么?”代行者盯着他,再次显现出愠怒的神色。 “我要说的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绝不是你的下属,而是你的合作者。”亚里士多德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而对待合作者,我要求与你对等的权力。我要求与你同时探查,并且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密室。”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自然位置 代行者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点头道:“可以,但我不能完全信任你。为了避免你去告密或者逃跑,我需要在你身上设置一些追踪的手段。” “请自便。”亚里士多德表现地十分轻松,“你可以拿到我身上的物品,然后用量地术随时探查到我的存在,不是吗?” “仅仅物品是不够的。”代行者突然上前一步,利刃出鞘,在亚里士多德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就划过了他的面颊。 “啊!”亚里士多德大惊之下,仓皇后退,却没想到对方似乎并没有追赶的意思,她将剑刃上的血液擦在一块干净的布条上,然后放入衣袖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亚里士多德没有使用技艺给自己愈合伤口,那样似乎会过于明显,他愠怒地向代行者吼道,“你想动手?” “冷静些,我只是需要一点你的血液。”代行者嘲讽地看了亚里士多德一眼,“不就是一个小伤口吗,至于惊吓成这样?” “那请你在事先告诉我,我会配合你。”亚里士多德心有余悸,用手按住了伤口。他走到那扇暗门前面,叫嚷道,“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了吗?” 代行者也走到那扇门前,她的手按在了门框一侧的一个位置,门又缓缓打开了。亚里士多德抬脚就走,却被对方叫住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儿?”代行者的剑并没有收回去,而且巧妙地放在很方便发起攻击的位置。 “我要去找声闻家的驻地。”亚里士多德说道,“要找到他们的领袖,通过他们中的成员不是更容易吗?” “我和你一起去。”代行者说着转向提蒙他们,“在我回来前,不要离开这里。另外,之前打探消息的人现在还没回来,恐怕有一些意外,你们也千万不要给他开门。” 她没有等待其他人的回应,轻轻推了亚里士多德的后背一下,自己先行走出了大门。 …… 今天的塔兰顿没有下雨,但天色依旧阴沉。亚里士多德不情愿地跟在代行者后面,生气地问道:“既然你要和我一起出门,那为什么还要划伤我?” “那只是一个保险方案。”代行者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希望看到你在我面前逃走,而我没有准备的情况发生。” “哼。”亚里士多德没说什么,他手掌下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但他还是没有把手放下来,用这个姿势让对方以为自己仍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声闻家在哪里生活?”代行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到这个城邦一段时间了吧,了解到了什么?” “他们会出现在天文塔,但平时并不会居住在那里。”亚里士多德说道,“他们大多住在第四层城区的安静住宅里。” “那我们应该去哪里找他们呢?”代行者继续追问着。 “这……去天文塔附近跟踪?”亚里士多德思忖着说道,“他们经常聚集在一起活动。” “哦。”前面的人答应了一声,但没有提供支持或反对的意见。就这样,他们在沉默中走过了市集,进入了居住区,继续向上层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第五层的时候,代行者突然停住了脚步。“这里有很多士兵巡逻。”她说道,“我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去。” “他们认识你吗?”亚里士多德问道,“如果他们根本没有见过你,那么你越是躲藏,越是可疑。” “昨天的追踪者可能已经通知了守卫们,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代行者向着上方观察了一阵,“我感受到奇特的力量,上层城区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呢?第六层不过是广场……”亚里士多德转念一想,“砌成那广场的石头是马尼提石。” “嗯。”代行者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不能上去,但你可以。” “为什么?”亚里士多德一愣,“现在你就不怕我逃走了?” “别忘了你还在我的追踪范围内。”对方冷漠地回了一句,“我去居住区调查,你去上层。” “你是怕你的武器在马提尼石的地面上露馅儿,不是吗?”亚里士多德促狭地说道,“你不敢放下武器,空手进入上层城区。” “哼,你的话只能证明你见识浅薄。”代行者扭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记着,在太阳落山前到达这里集合,否则我会找到你的。” 亚里士多德看着代行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一下子轻松了。重新恢复“自由”的他现在只想赶紧进入白塔,向欧多克索和阿启泰报告这一切。但他转念一想,又犹豫了起来。 “圣物。”他想起了对方这次的任务,“如果他们的信息是真的,那么,这件圣物十有八九就在声闻家手中,而他们对待圣物是什么态度呢?”亚里士多德想起了在雅典听到的有关圣物的消息。“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保护和隐藏这件圣物还好,如果他们也怀有借助它成神的目的,那么,这个消息是不是应该告诉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 “圣物可能造成持有者陷入某种诱惑之中,我现在并不能确定那位菲阿刻斯是否还保持着对圣物的警惕,还是完全成为了它的奴隶。”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俄耳甫斯教的人意在破坏圣物,而我们的目的恰恰和他们是一样的。但声闻家们,就不一定了。” “于是,阿启泰领导的数学家的态度就是至关重要的。”他继续思考着,“如果他与柏拉图站在同一立场,愿意把圣物作为一个危险物品封存起来,这固然是好的;但如果他有其他的想法,比如说想要利用它进行一些研究呢?他也绝不会同意将圣物破坏。” “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而我现在可以信任的只有学园的导师。”他又想到了阿里斯提波,“阿里斯提波是否联系上了欧多克索导师,他们会有什么决断?”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见到欧多克索。”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继续向白塔走去。他在路上并没有恢复本来面目,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请止步,这里是禁区。”一声断喝突然打断了亚里士多德的思路,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达了白塔的门前。“我现在不是亚里士多德的样子,他们自然不认识我啊。”亚里士多德后退了一步,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嘿,小子。”他的肩头突然被拍了一下,一道人影从他的身边溜过。亚里士多德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便跟着那个人走到了白塔阴影下的另一边。 “您怎么在这?”他对着面前的阿里斯提波说道,“您没有进入白塔吗?” “糊涂啊,小朋友,我怎么可能和那群禁欲者混迹在一起?”阿里斯提波的胡须抖动着,面部表情异常丰富,“倒是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有选择逃出来……”亚里士多德简要地说明了情况。阿里斯提波点了点头,说道:“嗯,你的变形术很厉害,如果不是你的那个命题,我还一时不能确定是你。” “您见到欧多克索导师了吗?”亚里士多德连忙问道,“他们是否知道了城邦里进入了俄耳甫斯教的代行者?” “这个说来话长。”阿里斯提波摇摇头,“我昨天来问过,欧多克索和阿启泰两个人都不在天文塔里,即使我亮明了学园导师的身份,他们也不告诉我两人的去向。” “是这样吗?”这个消息倒是出人意料,亚里士多德也失去了主意,他只好再次询问阿里斯提波,“您了解到什么消息吗?” “我?我就像个追捕兔子的猎狗,被一路带到了这里。”阿里斯提波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海上看到俄耳甫斯教的成员在向意大利集结,便跟随他们去了克洛同,那里有好多可恶的禁欲者,让我喘不上气来。” “然后,我在那里发现了那个刺客,就是那个小姑娘,你知道的。”阿里斯提波接着说,“我们交过几次手,但没有分出胜负,我就是跟着她来到这的。” “她的目的是圣物。”亚里士多德简单介绍了一下柏拉图的发现,让阿里斯提波很快理解了圣物的存在。 “所以说,这里只有你和欧多克索两个人,柏拉图他们都去了叙拉古?”阿里斯提波咧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情不好办了。” “阿启泰带领的数学家是我们的朋友。”亚里士多德补充道,“柏拉图和他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哦,这我知道,亲爱的小朋友。”阿里斯提波再次摇头,“但我从心底不愿意跟那个人打交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这种人自然地让我感到恐惧。” 亚里士多德不方便答话,但他也知道信奉快乐主义的昔兰尼学派和坚持禁欲主义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是天然的敌人,阿里斯提波自然也对阿启泰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对了,你的变形术是谁教的?斯彪西波,还是柏拉图本人?”阿里斯提波突然问道,“你现在已经可以掌握自然学第五环的技艺了吗?” “不完全是。”亚里士多德老实说道,“这种变形也不是任意的,对于熟悉的东西,更容易成功;对于人的身体变化,则需要一定的中介。根据变形对象的不同,持续的时间和对努斯的消耗也有很大差别。” “哼哼,这也很不错了。”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这样看来,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您指的是?”亚里士多德突然看到阿里斯提波手中出现了一件袍子,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过来,让我观察一下。”他朝着亚里士多德招招手,然后双手在亚里士多德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 “嗯,我们的身高差不多,你看,这样……”亚里士多德还在愣神,阿里斯提波已经忙碌了起来,他在墙角的阴影里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又认真地按住自己的脸颊,仔细地摩挲着。 “制作术比变形术进步的一点,就在于它可以让你更自由地改变一个物体的形状。”阿里斯提波说着亮出了自己的脸,亚里士多德吓了一跳。面前是一张和自己完全一致的面孔,连头发和胡须的颜色,整个面部表情的变化都一般不二。 “来吧,让我来看看自己还有哪里需要调整。”阿里斯提波打量着亚里士多德,“不错,现在我就是你,受启者迪米特里,而你可以恢复亚里士多德的身份了。” “那个代行者收集了我的血液。”亚里士多德说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嘛,有些技艺可以通过生命的精气来追踪一个人的灵魂,同样有些人也可以追踪一个人的身体。”阿里斯提波换上了衣服,他将原来的紫袍随意地揉成一团,不知道塞到了那里。 “那也就是说,我现在仍然在对方的追踪之下?”亚里士多德显得很紧张,“这种追踪是什么程度的?” “至少对方没有跟你来到这一层城区,这说明她有所忌惮,不是吗?”阿里斯提波摇晃着脑袋,“不用害怕,只要你躲进白塔之中,对方肯定无法伤害你。” “好吧。”亚里士多德知道,阿里斯提波是代替自己以身犯险,而自己则可以利用可以进出白塔的身份及时传递消息。这样的安排把各个环节链接在一起,局面一时清晰了许多。 “请您小心,对方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亚里士多德对阿里斯提波提醒道,“他们还有一种定位和传递灵魂的东西,我还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原理。” “放心吧,我比你有经验。”阿里斯提波摆摆手,“现在进去吧,你不是认识那群数学家当中的朋友吗?” “那您呢?”亚里士多德忍不住问道。 “随机应变是我的强项。”阿里斯提波再次笑道,“快乐一点,不要让那群禁欲者同化啊!” 恢复原本模样的亚里士多德顺利地走入白塔,他和门口的守卫打听阿启泰的所在,不出预料,对方仍然告诉他这位数学家的行踪不为人知。他只好走向大书库,在那里,他再次看到了阿启泰的女弟子,艾萨拉。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读书?”艾萨拉一脸阴霾地看着他说道。 “女士,请允许我有一些自由行动的空间。”亚里士多德没有跟她搭话的心情。 “我说的是,如果你把宝贵的读书时间用来做别的,就请提前通知我,我会来读你不愿意读的书!”艾萨拉依旧不依不饶,“你知不知道在书库阅读的每一刻对我们都是宝贵的!” “如果你按时离开了,又怎么知道昨天我没有出现?”亚里士多德的火气也被斗了上来,“这说明你一直在这里,不是吗?那么,我没有浪费你的时间,相反你还应该感谢我没来吧!” “这是规则!而不是事实如何!”艾萨拉气愤地说道,“真不能理解你这种毫无规则意识的人,是怎么成为爱智者的!” “我也不能理解你这样没有礼仪观念的人是怎么在城邦生活的。”亚里士多德不去看她,“现在,请把时间让给我。” “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告知老师的。”艾萨拉气鼓鼓地向外走去,“真是无可救药!” “等等!”亚里士多德突然喊住了她,“你知道,阿启泰现在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建筑大师 艾萨拉闻言愣在原地,缓缓地转回头来,她惊讶地看着亚里士多德,连挖苦的话也忘记了:“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老师和恩多克索一同进入了隐秘空间,他们在进行冥想。” “又是冥想……”亚里士多德心头一紧,这意味着自己在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他们了。他无奈地看着艾萨拉问道:“那你怎么把我不守规则的事情告知阿启泰呢?” “哼哼,我当然有办法,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艾萨拉撇了撇嘴角,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等一下!”亚里士多德连忙赶过去拦住了对方,“是这样的,艾萨拉,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通知他们两位,如果你有办法,能不能现在联系他?” “我不会这么做的。”艾萨拉摇摇头,“等七日之后,你就能自己见到他们了。” “那就太迟了!”亚里士多德焦急地说道,“这真的是十分紧急的事情。” “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理由。”艾萨拉说道,“至少要说服我去做这样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好吧,如果我要说,整个毕达哥拉斯学派面临着一场灾难,这够不够成为一个你打破常规的理由?”亚里士多德深吸一口气,如此说道。 …… 亚里士多德跟着艾萨拉走过一段通道,进入了一个四面纯白色墙壁的房间,艾萨拉再次确认般地看了一眼亚里士多德,接着便将一面圆形的镜子放在了房间的中心。 白色的墙壁映入镜中,折射成各种不同的形状,接着,艾萨拉一推亚里士多德,让他打了个趔趄。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两个人已经都处于一个崭新的空间之中了。 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感觉是异常炎热,他感觉这个空间之中的气候完全不像是冬季,反而像是炎炎的夏日,接着,他一眼看到房间正中的两个人,这让他已经无暇去思考气候的问题。 两个人中站着的那个是阿启泰,他的上身赤裸着,下身被一条长白羊毛布围着系在腰间。从未以这身装束示人的他此刻双手高举着一柄巨大的锤子,白色的胡须随着手臂的移动不停摇摆。巨锤落在一块黝黑的石块上,而双手扶着这块材料的正是欧多克索。他的上衣也已经褪下,斜着系在腰上,两脚分开钉在地上,双手死死地将面前的石块按在砧板上。 “这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艾萨拉却抢先一步开口了:“老师,这个人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你们禀报,我就把他带来了。” “哦,亚里士多德。”阿启泰侧头看到了他们,“很抱歉,我无法穿戴整齐地接待你们。”随着他的话音,他手中的锤子重重抡下,击出了闪亮的火花。 “是什么事情?”欧多克索并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手中的材料,只是口中说着,“它已经紧急到这种地步了吗?” “欧多克索导师,阿启泰先生。”亚里士多德开口了,“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可能是俄耳甫斯教的阴谋。”他开始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而正在工作的两人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注意力转向了他。 “你的意思是,俄耳甫斯教的代行者正在搜寻圣物?”欧多克索确认道,“他们认定这件物品就在塔兰顿?” “你听到了,恩多克索。”阿启泰打断了他,“我想,我们还没有到把握不到年轻人话中含义的年纪。”他将锤子拄在地上,面上因劳作而带着红润,朝向亚里士多德说道,“这么说,他们已经有目标了?”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他们将圣物的主人认定为菲阿刻斯。”亚里士多德回答道,“他们的密室里有一件可以传送入不同空间的装置。” “菲阿刻斯。”阿启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与欧多克索对视了一眼。“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想了想说道,“但是,我有把握说,如果有圣物,那也绝对不在他手里。” “您怎么如此确定呢?”亚里士多德惊诧地问道,“也许他一直把圣物隐藏得很好,一直不为人知呢?” “因为圣物就在你们面前,亲爱的孩子。”阿启泰说着拍了拍手中巨锤的长柄,“这就是赫淮斯托斯的锻锤,尼各马可之子。我与你的父亲分享过相同的誓言,我就被称为‘建筑师’。” …… 建筑师,是那张名单中一个语焉不详的名字。当阿启泰主动承认这个身份时,亚里士多德和艾萨拉都呆住了。欧多克索不失时机地对亚里士多德解释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事实,当然,我不知道柏拉图是不是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他已经知道了。”阿启泰点了点头,又对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亚里士多德,既然你作为尼各马可的继承人来到这里,那么,誓言的内容就是有效的,我可以与你分享我的知识。而小艾萨拉,你是我的继承人,这个秘密也可以向你敞开。” “什么?老师!您在说什么啊!”艾萨拉似乎并没有被指定为继承者的欣喜感,而是睁大了眼睛,急切地说道,“您根本不需要一个继承人!” “我当然需要,亲爱的孩子。”阿启泰面容柔和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我每一天都在危险的泥潭中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深渊。整个学派都需要一个未来的领导者,当我不在的时候引导所有人。”他转向欧多克索,“多亏了你们的到来,我才能缓一口气,让我全心全意地完成这个创造。” “您是说,您就是和我父亲一道守护圣物的成员,那位不具名的建筑师?”亚里士多德刚刚从震惊中恢复,急忙问道,“可是,菲阿刻斯也在那张名单上。” “这就是我正要解释的,为什么我确定菲阿刻斯没有圣物。”阿启泰说道,“菲阿刻斯曾经拥有一件圣物,这也是我们共同知道的事实。然而,就在大约十年前,他守护的圣物遗失了。” “遗失?”亚里士多德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疑惑地说,“我以为对于守护者而言,圣物一定会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阿启泰微笑了一下,“确实,他正是把圣物放在了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一个甚至可以说绝不会泄露秘密的地方。但是,它还是丢失了,对菲阿刻斯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失误,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菲阿刻斯为了某个目的,故意声称这件圣物遗失了?”亚里士多德再次提出疑问,“毕竟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就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至于东西是否丢失,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不,一个最能保守秘密的地方,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而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场所。”阿启泰说道,“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泄露秘密,不是吗?” “那怎么可能呢?把东西藏到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亚里士多德有些糊涂了。 “声闻家们擅长聆听,因此,他们可以感知到一些在此世无法知觉的声音。”阿启泰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因此,他们也可以得知一些隐秘的空间,一些知道存在但无法接近的地方。” “菲阿刻斯就是这样,他将那件圣物放入了那个空间,在他们的仪轨之中,这称之为:献祭。”阿启泰接着说,“献祭的物品被某个神圣存在所接受,那么,它就不在此世存在了,至少不在月下世界了。而声闻家则可以听到圣物发出的声音,这可以确保他知道那件东西还存在在那里。” “但在十年之前,菲阿刻斯突然无法听到这种声音了。这对一个聆听者而言,是致命的。他怀疑是自己的技艺出了问题,但毫无办法解决。他使用了各种手段,也无法重新获知那件圣物存在的信息,因此,他只得承认,自己遗失了它。” “在之后的几年中,他不断进入冥想。就是为了通过这种仪式使得自己获得关于那种神秘空间的知识,以期待可以重新找到那件圣物。”阿启泰表现出遗憾的神色,“很显然,他失败了,因为那件圣物出现在了世界上。这意味着,它已经被窃取了。” “它又出现了?”亚里士多德张大了嘴巴,阿启泰的话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是的。”阿启泰叹了一口气,“你们也都知道的,那件圣物就是波塞冬的三叉戟,而得到它的,现在被称为‘海上之王’。” “竟然……是这样。”亚里士多德一下子想通了,“难怪作为海上之王仆从的阿里斯坦德被称为‘占卜师’,这正是菲阿刻斯之前的名号,这就说明,他的能力来源于菲阿刻斯曾经守护的圣物啊。” “自那个僭称波塞冬的存在出现之后,菲阿刻斯就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危机,他只能依靠不断冥想维持自己灵魂的状态。”阿启泰这样说着,神情黯然,“他最近的一次冥想尤其漫长,直到现在,我还不确定他何时可以恢复理智清醒。” “这就是他为何一直处在冥想之中的原因。”欧多克索接着说道,“而俄耳甫斯教把矛头指向他,也一定是将‘波塞冬的三叉戟’这一圣物与占卜师联系起来的缘故,他们的信息并不完整,所以才会出现这个误会。” “阿波罗在上啊。”接受了大量新鲜知识的艾萨拉小声地念了一句,她看着亚里士多德的眼神也起了变化。这个人竟然还有另一层身份?她开始陷入沉思。 亚里士多德却无心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此刻他只想尽快获得下一步行动的指向:“先生,不管俄耳甫斯教的信息是否正确,但他们确实派来了代行者,这意味着她将进行对城邦的破坏,或者对学派成员的伤害,不是吗?” “我们不如趁着这个消息的差异,来一个将计就计。”阿启泰的声音沉重,但异常坚定,“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还在他们之中。” “是的,那位导师甘愿代替我打探他们的底细。”亚里士多德点点头,“我们该怎么做呢?” “你了解阿里斯提波吗?恩多克索?”阿启泰看向了欧多克索,“他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虽然我不喜欢他的为人,但他的技艺水平值得认可。”欧多克索诚实地表示,“除非对方有掌握了七环技艺的智术师,否则,他们不至于伤到阿里斯提波。” “好。”阿启泰的面色舒展了一些,“请想办法通知他,亚里士多德小友。”他将计划告知亚里士多德后,再次仔细嘱咐,“当然,也请他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亚里士多德深感自己在这个计划中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只是按照阿启泰的说法去做就是了。 “那我们呢?”艾萨拉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应该怎么做?”她的神情很紧张,似乎也有着一些参与大事的期待。 “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情。”阿启泰严肃地嘱托,“更不要让别人来打扰我们。”他还是隐含着批评了艾萨拉,“在计划施行之前,我们要抓紧时间完成这件工作。” “我可以了解一下,这是什么工作吗?”艾萨拉小心地说道,“如果有人问我,至少我可以用这些话来打发他们。” “欧多克索带来了一块陨石,它是制造天体的材料。”阿启泰毫不隐藏地说着,“利用它,或许我们可以成功制造出一个新的天体,真实的天上的物体。” “就像造物者创造出宇宙和天体。”亚里士多德默默地想道,“这是阿启泰希望达到的最高技艺吧?就像那天出现的太阳一样?” “亚里士多德。”欧多克索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亚里士多德默然点头,艾萨拉也点头离开。他们瞬间脱离了之前的空间,重新回到了那间雪白的房间之中。 “你……是怎么了解到关于圣物的知识的?”艾萨拉侧头问道。 “一切偶然的遭遇。”亚里士多德并不想分享太多,他转而问对方,“建筑师,在你们的学派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数学家就是从事建筑师的工作,他以数学对象为建筑材料,如同造房子一样构造世界。”艾萨拉说道,“这是阿启泰经常说的话,我现在才明白它的深层含义。”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合作了。”亚里士多德深吸一口气,对着女孩说道。 “哼,那要看你是不是会拖后腿!”艾萨拉嘴上依然不饶人,但眼睛不觉得闪闪发亮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守株待兔 当亚里士多德从白塔中走出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斜。他来到与阿里斯提波约定的地点,左看右看,一直不见对方的身影。亚里士多德有些焦急,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以迪米特里面貌出现的身影,他跑步如飞,在神庙前停下,向自己打着手势。 “他的意思是不要让我过去?”亚里士多德接受到了对方的信息,正在不知所措之间,一位位身穿黑袍的声闻家们集体走出天文塔的大门。 “他们还真是团结。”亚里士多德心中暗自好笑,“为什么每次都是一群一群地出现啊?恐怕找一个落单的都很困难吧。” 他看到阿里斯提波向自己竖起了一个手指,在面前晃了晃,接着便隐藏入高墙的阴影之中。亚里士多德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跟着那群声闻家一起走下阶梯。他注意到那位曾经向自己发难的米洛也在其中,他心事重重,脚步似乎沉重了许多。 声闻家们也看到了亚里士多德,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急匆匆地走过他,像是路过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亚里士多德不以为意,索性让他们先走,但阶梯的宽度有限,一行人速度不能太快,有几个人开始使用操纵空间的技艺,直接离开了广场。一些注意到他们行为的卫兵紧张地看了过来,但发现他们的穿着后便不再深究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塔兰顿使用智术!”人群中的米洛突然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他的同门这才悻悻然地停止了使用技艺。米洛没有顾忌离他们不远的亚里士多德,脚步咚咚地在台阶上踩出了很大的声响,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亚里士多德有意地放慢了脚步,他感到有一阵微风在自己身边拂过。阿里斯提波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跟上那个人,把他们的住处告诉我。” 亚里士多德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一切就恢复了平静,他向四周观望了一下,根本没有阿里斯提波的影子了。 “怎么最后这些事情还是我做呢?”亚里士多德不觉苦笑,“三方的信息都要我来传递,看来这件事有的忙了。” 他远远看着米洛走向第四层城区的街道深处,便加紧了脚步跟上前去。他没有注意到,在道路的另一侧,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塔兰顿的夜色降临了。亚里士多德顶着自己的斗篷,在寒风中徘徊着。他的面前是声闻家所在的住所,它有一片宽敞的庭院,围绕着院落是一个个房屋。显然,这处住所经过了改建,它的高度与塔兰顿城内其他房屋都不同,显得并不和谐。现在的庭院中没有一颗杂草,也没有种植树木,使得人们可以一眼穷尽院中的一切。 亚里士多德正在犹豫之时,他已经被很多人注意到了,尤其是米洛,他对这个学园来客印象深刻。此时,他来到了敞开的院门前,盯着亚里士多德问道:“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我有一个消息需要通知你,你们所有人。”亚里士多德回答,“我从阿启泰那里来,有件事情需要你们配合。” “哦?”米洛一愣,显然有点出乎意料,他狐疑地看着对方说道,“如果是阿启泰的事情,为什么不让他的学生来通报,而让你来呢?” “因为事态紧急,而且关系重大。”亚里士多德加重了语气,“这和学园也有关系,因此我是最佳的人选。” “不要危言耸听,雅典人。”米洛的态度并没有变化,“你有什么重大的消息,不妨在这说出来。” “这里?”亚里士多德看看四周,“抱歉,这件事情需要保密,或许我们应该到房间里面?” “先说说有什么事情吧。”米洛犹豫着说道,“我们学派的成员注重隐秘的生活,不允许外人进入。” “有人意图伤害你的老师,菲阿刻斯。”亚里士多德直截了当地说,“或许你知道,俄耳甫斯教?” “停。”米洛及时制止了他,同时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亚里士多德顺从地跟在米洛的身后,院子中渐渐聚集了一些人,他们用带着敌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亚里士多德走进了正对院门的房屋,这里没有点火,充满了阴冷的湿气。米洛就近在桌边坐下,顺便点起了一根蜡烛。 亚里士多德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这间房屋空空荡荡,除了靠近墙边的桌子,只有一个草席铺在地上,没有床,也没有其他家具。他来不及细看,就听到米洛在一旁说道: “首先,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但我的老师不可能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让你进屋来并不代表我相信了你,而是你谈论的话题可能对我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亚里士多德摇了摇头,“你指的是什么?” “不要在我们面前提到那个教团的名字。”这位声闻家的手笼罩在烛火上,“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行。” “这是为什么?”亚里士多德疑惑地说,“难道真正的麻烦不是他们要对你们施加伤害吗?” “他们本来伤害不了我们,但借助了语言就不一定了。”米洛冷漠地说道,“这是我们学派的规矩,你必须遵守。” “好吧。”亚里士多德无语地点点头,“看来我传递的消息对你们毫无用处?”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与我们听到的有什么出入。”米洛的手型一直保持着一个合拢的姿势,尽管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这……”亚里士多德看着对方没有让自己坐下的意思,况且这个房间里也没有其他座位,便走到米洛对面,正视着他说道: “据可靠的消息,那个教团派了代行者来到塔兰顿,目的就是针对你的老师以及他所占有的一件物品。但是,阿启泰告诉我,那件物品早就不在你的老师手中,而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呢?”米洛打断了他,“我要提醒你,我的老师目前还在冥想之中。你知道冥想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有一种方法可以直接进入灵魂所处的空间。”亚里士多德继续说道,“所以,即使身处其他空间之中,也不能避免被袭击。” “荒谬的说法。”米洛摇摇头,一脸不屑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不,我认为这种情况是存在的,因为我亲眼见过很多次。”亚里士多德郑重地反驳了他,“在雅典和厄琉息斯,我不止一次进入过别人灵魂的空间,也曾经和其他灵魂同处在一个空间之中。我曾经见到有人使用一种技艺,可以将活人的身体与灵魂分离,之后身体陷入僵死但灵魂依旧有知觉。” “你说的只是得到空间主人允许或者本就是主人实施的情况。”米洛不以为然,“这与我们谈论的话题毫无可比性。” “我认为存在着某种可能性,就值得我们去考虑。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有某种偶然因素在对我们施加影响,你说呢?”亚里士多德努力说服他,“再说,让我们假设对方的技艺是可能的,以此为前提,进行推论,有助于我们制定对应的决策。” “你说的这些倒是我闻所未闻的。”米洛将手放在了额头上,“什么假设、前提、推论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我只是传达阿启泰的决定。”亚里士多德不想多说,便搬出了这位数学家的身份,“他认为,我们可以合作进行一次诱敌,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想让我们当诱饵?还是说,让我的老师!荒谬!”米洛语气不善,“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用根本不会影响我们的事端把我们卷入,然后让我们当诱饵?我们不会陪你们玩这场游戏的。” “我认为你远远没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如果你真的了解那个教团的实力,就不会认为这对你们毫无影响。”亚里士多德说道,“还是说,你不愿意承担风险,是因为你害怕那个教团?” “笑话。我们为什么要害怕一个远在希腊本土的教团呢?”米洛的脸色变了一下,口气依然强硬,“这里是意大利,是毕达哥拉斯大师的门徒掌握的地方。” “可是,这些教徒就在你们眼皮底下进入了意大利,而且就在离你们不远处的暗室里筹划怎么对付你们。”亚里士多德嘴角微微上扬,“这些事实都说明,你未免过于自信了。” “哼,这不是我所听到的事实。”米洛低下了头,口中喃喃说道,“请回去吧,我需要做一次冥想。” “这是什么习惯?难道当面听到的话还不如冥想可信?”亚里士多德心中暗自抱怨着,但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走出院子时,一道道目光仍然在充满恶意和疑问地盯着他,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对方。 “啪——”就在他迈开脚步之时,一声脆响吓了他一跳,一个木制的小玩意突然冲到了他的脚边,直直地撞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阿启泰制作的‘飞鸽’?”亚里士多德捡起了那个神奇的机械,然后顺利地在“飞鸽”身上找到了一个纸卷。 他走到路边,躲在一片屋檐下面,展开纸卷,上面是用一种细长的字体书写的文字,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就像抄书匠的手笔。夜色昏暗,他看不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只得抓起东西,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将蜡烛点上。 烛光在整间屋子中蔓延开来,他先是注意检查了一下房间,发现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让他放心了不少。他这才展开纸卷仔细观看,他注意用衣服挡住了信纸,雨水并没有淋湿它。一排排黑色的字迹细密地排列着,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楚。 “艾萨拉致亚里士多德: 我将通过这种方式与你保持联系,随时指挥你的行动,你务必按照我的指令行事,不得有误。在我们合作的过程中,必须严格注意以下几点:一、不得私自联系声闻家;二、不得私自与敌人发生冲突;三、不得在塔兰顿下城区内施展攻击性技艺;四、无指令不得进入危险区域。当你遵守这些条件之时,一切才能顺利进行。以上。 读信后请马上销毁,并将飞鸽放置在离你所在位置最近的绳索上。又及。” “这个艾萨拉到底是在搞什么花样啊!”亚里士多德看着这些文字,读了几遍,也只有“语焉不详”四个字可以形容。“到底为什么要遵守这四个条件?到底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坐等她的指示?”亚里士多德感到一阵苦闷,“可是这里面的第一条,我今天就违反了啊。” 想到此处,他将这张纸条翻到背面,从窄边开始,简单写道:“收到,然而我于收信之前已联系声闻家,应该如何应对?亚里士多德。” 他把这个纸条再次卷起,塞进木制机械的凹槽里。然后走出大门,寻找一个连接着绳索的高杆。他把“飞鸽”在手指摆弄了几次,对了对方向,朝着绳子上掷去。他担心自己的臂力不足以将它放置到合适的位置,但没想到“飞鸽”一靠近绳子,就像得到了生命一般,攀附上去,沿着绳索滑走了。 “神奇的机械。”他不由得再次感叹了一声,随之陷入了迷茫,“这座城邦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今天的通报是一个错误吗?阿里斯提波为什么让我跟着声闻家?这个计划到底要怎么展开?我该听阿里斯提波的指挥还是听艾萨拉的?”这些问题在他的心中萦绕,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嘿。”他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当他抬起头来时,心中猛地一惊,差一点扭头就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脚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只见黑暗中的人披着一件与自己相似的斗篷,斗篷下露出几缕金色的发丝。他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上充满了杀气,一双眼睛直瞪着自己。俄耳甫斯教的代行者,刚刚在早晨与自己分别的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自己的门前。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一物多名 亚里士多德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凝聚为一个判断:自己的伪装暴露了!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就是那个伪装成迪米特里的人!他现在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我曾经在雅典见过你。”对方率先开口了,但并没有激烈的行动。亚里士多德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但随之就被一柄利剑控制住了。 “别动,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代行者依然很平静地说着,“我对你做了占卜,确定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嗯?”亚里士多德心中一凛,暗想,“看起来这还不是伪装暴露的事情?” “呵呵,我就说吧。这小子会出现在这,准没有好事。”“迪米特里”的身体出现在代行者身后,“他是那群异端的同伙,不如早点干掉!” “不用你管!”代行者态度恶劣地对“迪米特里”说道,“他还有更大的用处。” “什么用处?他只是一个学园的学生,说不定,还会引来柏拉图的注意。”“迪米特里”不满地说道,“要么让他静静地消失掉,要么就撬开他的嘴。” “我可以说话吗?”亚里士多德心虚地举起一只手,“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说出你的秘密,我可以考虑保证你的安全。”代行者显然更关心其他的事情,“在占卜里,你与圣物有着紧密的联系,说吧,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装作茫然的样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啊。” “嘿,小子,你现在可以不说,但落到我手里就没那么好受了。”“迪米特里”的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微笑,“或许我可以直接拷问你的灵魂……” 亚里士多德眨眨眼,看代行者这次并没有阻拦同伙的意思,不仅如此,她的眼中仿佛还有一丝期待感出现了。 “我不知道你的占卜告诉了你什么,但我与圣物毫无关系。”亚里士多德答道,“如果说,我曾在雅典见到过圣物也算是一种关系的话,那学园的很多人都知道。” “这小子不老实,说不定还有其他后手。”“迪米特里”不失时机地提醒道,“要不换个地方?” “把他带回去吧。”代行者扭头对同伴下达了命令。而那名同伙则不情愿地走过来,按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肩膀。 “你带他走。”他面色不善地说道,“我在这里检查一下他的东西。” “别想耍花招,你逃不开我的追踪。”代行者对并不信任的同伴表示了警告,同时从他手中接过了亚里士多德的手。 接下来,亚里士多德感到天旋地转,他的眼前发黑,耳朵充满了嗡嗡的鸣叫声。当他恢复意识,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海边,在那个废弃的渔民小屋门前。 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这里。亚里士多德不觉失笑,他毫不反抗对方的推搡,径直被带到了密室的入口。过了片刻,“迪米特里”也出现了,他的额头有点湿润,像是被雨淋过。 三人就这样回到了密室。亚里士多德看到了熟悉的提蒙,还有早上见过的几名俄耳甫斯教的信徒。他们正在吞食着什么,似乎是大麦粥和薄荷的混合物。 “你们回来了!有什么收获?”提蒙一看到他们就扔下了饭碗,“这是谁?”他指着亚里士多德说道。 “线索。”代行者随口吐出一个词,并没有多说,而是走向了房间深处的墙壁。她像是在守护什么似的靠在那里,转向迪米特里问道:“你要直接询问他的灵魂吗?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咳咳。”迪米特里发出了一声咳嗽,“我还需要一些准备,我要求绝对安静的环境,在我施展技艺时,任何人都不能干扰我。” “可以。”代行者伸出双手,将一道无形的帷幕拉下,遮住了两人。亚里士多德一下子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而对方似乎也不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请把一张椅子拿过来!”迪米特里大声喊道,可是外面的人毫无动静。他举起了右手用力在空中挥动着,接着,空气发生了一丝波动,代行者的声音传来:“你要做什么?” “让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这样当他的灵魂分离时,不至于瘫倒在地上。”迪米特里指挥着两个青年教徒,“你,你,把那张桌子搬过来。” “好的。”提蒙殷勤地跑上去,和另一名年轻人抬起桌子,尽管一开始迪米特里并没有招呼他。迪米特里把亚里士多德坐在桌子的一端,接着自己坐在了另一边。他对代行者说道:“现在可以开始了。” 帷幕再次垂下,阿里斯提波又大声呼喊了两声,确定外界听不到这里的声音。这时,他的双手开始在空中抚摸着什么,接着,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脚下升腾起来,很快遮住了他们。 “呵呵,小朋友,现在是我们的对话时间。”阿里斯提波转成了自己的口音,“抓紧时间,这是真实的雾气,是操纵水元素和气元素形成的。所以,它一会儿就会消散。” “您为什么要让我去声闻家哪里?”亚里士多德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是个诱饵。”阿里斯提波毫不犹豫地说,“通过这种方式,让代行者增强对我的信任。”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认为我不应该让声闻家知道此事,阿启泰在策划一个陷阱,让代行者认为声闻家仍然持有圣物。”亚里士多德简短地介绍道,“现在我们需要诱导她相信这一点。”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圣物?”阿里斯提波在雅典时并没有来得及得知相关的知识,“刚才那个小姑娘也说起过这个名字?” “圣物,是我的父亲和一些人守护的物品。”亚里士多德犹豫地说出了真相,“柏拉图说过,圣物隐藏着‘成神之路’的秘密,许多人都希望得到它们。” “好吧,又是一个柏拉图的哑谜。”阿里斯提波耸耸肩,“第二个问题,你与他们要找的圣物有关吗?” “没有。”亚里士多德摇摇头,“按照我父亲给希波克拉底书信中的说法,他已经销毁了自己守护的圣物。现在,我所知道的流传于世间的圣物只有‘波塞冬的三叉戟’,据说它曾被声闻家菲阿刻斯所持有,但现在遗失了。” “这说不通,孩子。”阿里斯提波摇摇头,“那个小姑娘说,她在占卜中看到了你与圣物的关联,你知道的,他们这些秘密教派,有些占卜手段是很有效的。” “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亚里士多德回想着自己的经历,“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拥有‘阿芙洛狄特’的胸针,您曾经见过的。” “我曾经检验过那枚胸针,它并不含有什么力量。”阿里斯提波继续摇头说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物品,至少在我的认知之中,那就是一个带有某种气息的东西,仅此而已。” “会不会是代行者将‘阿芙洛狄特’的气息错认成我自己的?”亚里士多德又摇头否认,“可是,自厄琉息斯的事件之后,那件东西就不在我身上了。任何占卜也不能再将我与它联系在一起了吧?” “圣物这件事就到这里。我的问题问完了,你说说你得到的信息吧。”阿里斯提波吐出一口气,“别担心,放松些坐着。你面前的雾气一时还不会消散,我会适当控制它阻挡一下他们的视线。” “可是外面都是一些精通量地术的人。”亚里士多德提醒道,“恐怕他们很快就能发现这种雾气和迪米特里智术的不同。” “哼哼,那就试试喽。”阿里斯提波狡黠地一笑,“看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厉害,还是老头子我的手段高明。” “阿启泰和欧多克索正在完成一件作品,这使得他们近几天不能出现在城邦之中。”亚里士多德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以,现在与我交流的是阿启泰的学生,艾萨拉。” “哦,又是个女孩子?”阿里斯提波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你小子倒是很幸运嘛。” “老实说,我对计划的下一步毫无头绪。”亚里士多德苦涩地说道,“声闻家并不相信代行者会给他们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他们也无意配合我们。” “跟那群不吃豆子的怪物有什么好说的。”阿里斯提波翻了翻眼皮,“不要期待他们用正常的方式与你交流。”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亚里士多德开始询问这位学园的长者,虽然他平时的行为让人不那么放心,但事到临头,只有他是绝对站在自己一方的人。 “我们要按时传递消息。”阿里斯提波点点头,“定在每天正午,就在白塔门前。” “我还能出去吗?”亚里士多德惊讶道,“我是说,现在我在他们的控制之中。” “这就是我要做的,想办法把你弄出去。”阿里斯提波突然站立起来,他的衣服鼓胀起来,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充满了他的身体,接着,他发出“哎呀”一声,向后倒去,空间中的烟雾也随之消散了。 “怎么回事?”亚里士多德听到了提蒙发出的惊叫,接着,代行者一步跨了过来。她先是让人看住了亚里士多德,接着看向自己一方的受启者——迪米特里。 “迪米特里”此刻已经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变得灰白,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他先是茫然地环视了一下,接着直盯着亚里士多德吼道:“圣物就在他身上!” “什么?”代行者和众人都愣住了,提蒙很快和其他人对亚里士多德进行了搜身,他们翻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说的圣物在哪儿呢?”代行者狐疑地看向迪米特里,“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从他的灵魂中把握了这一点,这是确定无疑的。”迪米特里絮絮叨叨地反复念着,“就在他那,在他身上。”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代行者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的技艺值得信赖吗?” “呼——”迪米特里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他的圣物藏在了一个地方,一处隐秘的记忆。” “你没有解读出来?”代行者追问着,然后逼近亚里士多德。 “很接近,但他的记忆明显有某种防御措施,对了,是辩证法!”迪米特里大叫着,“辩证术可以为灵魂修建一座堡垒,让灵魂不容易被外界的力量说服!”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处?”代行者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我只需要一个答案。” “要诱导他,在他未经反抗的时候进入他的思想之中。”迪米特里信心满满地说道,“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撬动他的记忆……” “你说的是什么?”代行者发现亚里士多德的神志有些不清醒,似乎即将晕厥过去,“现在让他晕过去,是不是就可以了?” “不!不!”迪米特里连连摇手,“在这种情况下让他晕过去,会让他灵魂的防御发挥到最大,完全成为一个壁垒。我们要让他放松,真正的毫不紧张的状态!这才是正确方法,懂了吗?” “你说的这种状态要如何才能达成呢?”代行者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放松警觉?” “很简单,把他放了,让他以为自己安全了。”迪米特里看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急忙补充道,“当然,我们要在暗中监视他,然后趁虚而入。” “你的话让我怀疑自己今天竟然决定相信你。”代行者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受启者,也许你刚刚遭受了什么伤害,让你的无法正常使用自己的理智了。” “在这里,我对灵魂的研究胜过你们每一个人。”迪米特里丝毫不让地反驳对方,“要么相信我的办法,要么就把他扣在这里好了。我要提醒你,他是学园的人,是塔兰顿的客人,说不定明天城邦的卫兵就会在全城开展搜救。” “要么杀掉,要么放掉,不是吗?”代行者“呵呵”一声冷笑,“比起未知的情况,彻底让他消失反而比较符合我们的利益。” “随便。”迪米特里气呼呼地离开了原地,走向了远离她的一侧,“你根本就不应该相信我,承认我的正确判断让你很有挫败感,不是吗?” “我只是不愿冒什么风险。”代行者的神情不见一丝波动,“这是代行者的德性。” 说着,她的剑如毒蛇般突然刺出,穿过了亚里士多德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兔起鹘落 亚里士多德感到全身的精力都在从胸部的孔隙那里消散着,生命仿佛水从被刺破的水囊中汩汩而出。与此同时,他的神志却异常清醒,感官能力突然被放大了几倍,甚至可以听到身边的人们心跳的声音。 他先是听到了代行者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惊叹,继而是阿里斯提波的一声低吼:“恐惧!”室内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低了,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接着,他就感到被风包围,身体一下子被夹着腾空而起。接下来,咒骂声、撞击声和物体破碎的声音相继传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通过了墙壁,整扇大门像是一片冰凌一样支离破碎,自己则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身体还在被迫移动着,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大口的喘气声。他感到旁边的肌肉温度在上升,血液的流动也在不停加速。相反,他自己血液的流动却减缓了,穿透的伤口内侧被一层组织保护了起来,不至于把脏器暴露在外,这挽救了他的性命。然而,他的体力已无法支撑他使用任何一种技艺,疼痛感随即如潮水般传来。 身边的人脚步渐渐放缓,大量的汗水从他的身体中涌了出来。他的心跳加速,动作却变得迟缓,也许这也意味着他的心中产生了并不坚定的想法,加重了他的疑惑。 “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耳边传来代行者冷酷的声音,“这是我们的空间。” “哈!”阿里斯提波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让亚里士多德的身体离他更近了。“小姑娘,不要试图扰乱我,你根本没有制作空间的技艺。”他的声音有一丝疲惫。 “但这座密室是教团的主祭们完成的,强行突破它根本不会带你去你想要到达的地方,只会陷入迷宫之中。”代行者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丝毫不在意暴露这个秘密。 “恐惧!”阿里斯提波再次发出了一声怒吼,亚里士多德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他发现阿里斯提波的皮肤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连衣服都已经变成了原本的紫色。 “嚓——”武器割破空气,目标是自己的上方。亚里士多德明确地把握到了这个感觉,但却无力叫喊出来。“恐惧!怯懦!犹豫!退却!”阿里斯提波的身体在不停向后,口中不断重复着一个个表达消极情绪的名词。但他受到的攻击丝毫没有变少,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为什么你不会受到情绪波动的影响?”阿里斯提波忍不住抛出了这个问题,“鲁莽!”他接着喊出了另一个名词,敌人的一剑刺出过早,被他轻松避开了。 “原来是不接受驱使后退的情感的作用吗?”他暗自念叨着,接着喊出另一个名词,“节制!”对方的攻击节奏毫无变化。 “虽然不想承认,但节制确实是一种美德。”阿里斯提波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很需要这种美德。” 对方似乎懒得搭理他,只是不停地发动攻击,一点点将他逼退到墙角。亚里士多德感到后方的墙壁裂开了,自己的脚却正撞在一道柔软的屏障上。 “到此为止吧!”代行者的身体如鹞鹰般飞跃而至,她的手中寒光一闪,狭长的剑身幻化出一片银色的影子,排山倒海般向着阿里斯提波冲来。 亚里士多德感到空气的流动停滞了,自己和阿里斯提波的身体都被包裹在了金属的风暴之中,他的身体向地面坠下,撞击震动着他的伤口,让他口中发出无声的惊叫。 喀、喀、喀。这个房间的地面不断发出碎裂的声音,阿里斯提波的双脚陷入了地面,接着他周围的墙壁突然弯折起来,将他整个人束缚在其中。他的双手支撑着墙面,努力破坏着这些质料的形式,但明显力不从心。 “即使你精通变形术,你所改变的也仅仅是某单一空间的物质形式。”代行者不带感情的话声传来,“而在这座密室中,隐藏着不止一个空间陷阱。” “哈!哈!”阿里斯提波放弃了挣扎,“说吧,你想要什么?如果你要杀死我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使用这些机关,不是吗?” “对于这个人,我只想要他思想中的秘密。”代行者看向亚里士多德,“但你一直想要把他放出去,就让我不得不提起警惕了。”她的双眼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一般散发着冰冷的光:“你就是‘迪米特里’,你的血液出卖了你自己!” “很好,那么,你对我老人家又为什么如此殷勤呢?”阿里斯提波恢复了从容不迫的语气,“说实话,要不是你去雅典大闹一场,我和你根本没有什么冲突吧。” 听到此处,代行者的脸上抽动了一下:“昔兰尼的阿里斯提波,对于你,我要的更加简单。我要你的性命。” …… “事先声明,我对净化什么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阿里斯提波面对着顶住喉头的剑尖,挤出一丝微笑,“灵魂的快乐并不会因为与身体结合而变少,相反正是身体使得灵魂享受到这世间的一切。” “很好,听说你很注重快乐,我专门为你准备了这个。”代行者垂下头,在地上摆开了一排长长的钉子,“在埃及,有祭司会用这种长钉刺入死者的身体,用来将他的灵魂禁锢在身体之中。”她的语气突然充满了恐怖的气息,“而你,在承受多少颗钉子之后,才会哀求我净化掉你的灵魂呢?” “哈哈,论引起人的恐惧情绪,你显然比我还差得远。”阿里斯提波扭动了一下脖子,“如果你想恐吓别人,重点不在于描述某种具体的情形,而在于渲染某种不确定性,让对方对你下一步的行动捉摸不透。” “我不是在恐吓你,阿里斯提波。”代行者的手猛地按在阿里斯提波的手掌上,“我只是告诉你即将发生的事实。” 阿里斯提波发出了一声闷哼,他的手掌被刺穿,流下一股鲜血。看起来,他没有使用改变皮肤硬度的技艺,又或者这些钉子附着了某种特殊的功效。 “我在你的灵魂中感觉到了痛苦和怨恨。”阿里斯提波牙关紧咬着说道,“为什么?我和你有何怨何仇呢?” “我可以回答你这个疑问。”代行者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带上了两片红润,她的手再次按在了阿里斯提波的另一只手上,“这是为了让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保证牢记着这一切,不过,你该不会是像某些意大利人一样,有把人钉在木桩上的爱好吧。”阿里斯提波说着晃动了一下脖子,“不,我从你的情绪中感觉不到一丝快乐。” “让你的记忆好好运行。”代行者手上的动作不停,又有一缕血从阿里斯提波的身体中流出来。“你曾经在昔兰尼度过了很多年,应该对这种刑罚并不陌生,不是吗?” “我?昔兰尼人可没有这种刑罚。”阿里斯提波苦涩地笑道,“你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古老年代的人们用什么刑法吧?” “我觉得这刑罚很适合你。”代行者的面部有一些狰狞,“毕竟你曾经说过,‘当你跑过荆棘丛中,怎么能知道是哪一棵刺伤了你呢?’” 阿里斯提波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亚里士多德感到他的呼吸一滞,但不动声色地掩饰了过去,他转而问道:“你是谁?这是我的话没错,但我可不会和随便什么人这样说!” “是啊。因为你‘从不在一棵树下停留太久,这样就不会被树上成熟的果实砸到’。”代行者的右手又一次探出,随着她的手势,阿里斯提波的身体一阵颤抖。 “你早就认识我?”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可不记得和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打过什么交道。” “三十年前,昔兰尼开办了第一所哲学学校,那是你创建的。”代行者的声音缓缓传来,“二十年前,柏拉图在雅典创建学园,邀请你前往阿卡德米,直到那时,你才离开昔兰尼。” “在这十年前,你认识了一个女人,她是城邦的交际花,而认识你之后,她就一心一意追随你,直到你要离开。” “那个时候,女人已经怀孕了,她对你说了这件事情,请求你把她带上。而你做了什么呢?你给了她一颗昔兰尼特产的罗盘草,告诉那位曾经是交际花的女人:如果你从荆棘丛中走过,怎么能知道是哪一棵荆棘刺伤了你的脚呢?” “你!”阿里斯提波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一根钉子同时刺入了他的大腿,但他恍然不觉,“你怎么知道……难道,她没有用……你……” “是的。那个傻女人没有服下那株罗盘草。”代行者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离开了那座城邦,独自生下了那个孩子。为了生活,她流浪到了埃及,在那里,她接受了圣书,从而得到了教团的庇护。” “那个孩子成长在教团之中,她很快被拣选,成为了一名神意的执行者。有一天,她接受了一个前往雅典的任务,直到那时,女人才告诉了那个孩子她的身世。她的父亲,就在雅典城中。” “你说的她?”阿里斯提波声音嘶哑,“你叫什么名字?” “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名字,你应该永远记住,她的名字叫阿勒特(Arete)。”名叫阿勒特的女人再次刺出了一根长钉,“它的意思是‘美德’,这是她的复仇。” “我明白了。”阿里斯提波晃晃头,甩开散乱着覆盖在脸上的金发,“让我的灵魂离开我的身体吧。此刻,我觉得死亡才是最大的快乐。” “这是你应得的。”冷酷的代行者咬着牙说道,“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 亚里士多德睁大了眼睛,他看到阿勒特的长剑已经刺入了阿里斯提波的身体,鲜血正沿着那剑身上的血槽一滴滴滑落下来。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墙壁突然传来了“噼啪”的脆裂声,一个东西仿佛没头苍蝇一般朝着他的身上直冲过来。 “啊!”亚里士多德发出了一声惨叫,这让阿勒特和阿里斯提波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而此时,亚里士多德正好看到,那正撞上自己胸前伤口的东西,是一只精巧的木制飞行器。那位大师阿启泰的作品,用来传递消息的“飞鸽”! “这是什么!”阿勒特大惊失色,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有东西可以穿透重重屏障到达这个空间。就在她迟疑之时,她身边的景物似乎开始破碎了,有一片片如棱镜般的碎片洒落在地上。与此同时,阿里斯提波的身体瞬间恢复了自由,他急速地向着亚里士多德的方向退去,一把抓住那个还在震惊之中的年轻人,继而直接冲破了墙壁。 “是外面!”亚里士多德呼吸到了夹杂着海水咸湿气息的空气,接着就感到一股向下的巨力。他发现自己出来的地方正是面对大海的一处峭壁,而他和阿里斯提波正笔直地向着海面坠去。 “哈,这些伤口还是有点麻烦啊。”阿里斯提波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似乎没有了保持微笑的力气,在空中张开了四肢,任由自己如断线风筝般栽倒下去。 “扑通”“扑通”,两声巨响,水花四溅,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断成了几截,毫无反抗之力地向水底沉去。 疼痛,除了疼痛,还是疼痛。感觉似乎被疼痛占领了,与坠落造成的伤害相比,伤口反而不那么疼了。水,大量的海水涌入了他的口腔、鼻腔,也许胸膛的伤口也灌入了海水。重量集中在肺部,让呼吸停滞了。 精通医学的亚里士多德已经可以推测下面即将发生的事情:呼吸不畅、血液停滞、丧失意识、昏厥、失去体温、心跳,直至生命本身。他甚至在一瞬之间看到了一具溺水而死的尸体,身形和面孔都酷似自己。 “原来这就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啊。”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他这样想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趁虚而入 黑暗是什么?在赫西俄德那里,卡俄斯首先生出了象征黑暗的厄瑞波斯与黑色的夜神纽克斯,而从它们之中出生了象征光明的埃忒尔,和白天之神赫莫拉。如此看来,黑暗孕育了光明,它们是光明之母。 人如何看到黑暗?如果如德谟克利特所言,颜色的形成是原子的流射激发眼睛的变化,那为何盲目之人仍然能够获得黑暗的感觉呢? 自然学家认为,视觉需要中介,因为将事物直接置于眼球上方,人们什么也不能看到,看到的只能是黑暗。然而,在黑夜之中,是什么遮蔽在我们的眼球上方呢? 闭上眼睛的人,并不是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视野之中不完全是黑色,如果眼皮遮蔽在眼球之上,那为什么人们看到的不是完全的黑暗,而能感受到光? 一个沉入黑暗的人脑海中会飘过什么?亚里士多德不清楚别人如何,但他却在认真地思考着上面的问题。上一刻,他还在为大量海水灌入身体这件事担忧,但此刻已经不想去考虑它了。真实的黑暗包裹了他,没有光线,没有视觉,没有声音,各种感官都被封闭了。他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如果感觉不存在,那么身体还存在吗? 他不知道自己沉入水下多久了。关键是时间,欧多克索说过,天体是时间的刻度。然而他看不到天体,也没有计量时间的工具。他唯一知道的是运动必然在时间之中,如果身体在下坠,那么它一定经过了一定的时间。但现在,他感觉不到身体了。 没有身体的感觉,但为什么还会有感觉?这是什么感觉呢?他的理智在运转着:对感觉的感觉还是感觉吗?或者说,这是不同的工具,比如,努斯? 努斯,蕴含着全部的精神力量。将努斯运用在对象之上,或者将它运用在感觉的结果之上,就能给我们带来知识。但感觉自己也可以给我们带来知识,比如看到火的颜色,就让我们知道躲避开燃烧的现场。然而此刻,是否有一种无感觉的知识? 比如有关数学对象的知识?柏拉图画出了一系列点、线、面,这发生在某个灵魂的空间里。从这个角度说,数学知识是关于可以与质料分离的对象的知识。而自然学则研究的是与质料不可分离的对象的知识。 那么,灵魂真的是可分离的吗?如果我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这是否就意味着我的灵魂已经与身体分离开来?然而,数学家对灵魂的考察仅仅是对灵魂认识的对象的考察,而非对灵魂本身自然的考察。如果要把灵魂自身作为一个对象,到底它应该属于哪一种知识的对象呢? 灵魂是什么?它是身体的形式,但它自身仅仅作为一个形式存在吗?灵魂赋予我们生命,它是如何让我们具有生命的呢?到底是因为我们有了生命,才把它归因于我们具有灵魂;还是因为我们获得灵魂之后才能具有生命的活动? 我们如何知道我们有灵魂的?很显然,我们感受到了它。我们了解自己的一些功能,并认为它们不是身体的功能,而显然它是灵魂所独有的才能解释的通。那么我们归之于灵魂的功能有什么?感觉,和努斯。如果我们不能具有感觉,我们还能说灵魂存在吗?我们必然还有一种功能,它自然地属于灵魂自身,那就是努斯。 但是,感觉是外在于灵魂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失去身体就意味着我们没有了感觉。如果没有感官的活动,感觉似乎不能形成。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感觉是灵魂的功能而非身体的功能呢?如果感觉是身体的功能,那死掉的尸体也应有感觉,而这是不可能的;那么,灵魂在感觉的形成中就是不可或缺的。 眼球、耳膜、皮肤,这些人类感觉的器官,它们都在自动运行吗?那么为什么眼球不能看到眼球自己,耳膜也不能听到自己?如果它们有自己运行的功能,为何还需要灵魂这样一个东西呢?如果它们不具有任何功能,但为何一个聪明的盲人仍然看不见东西? 身体之中有某种功能(orgon)。这种功能,是一种能力(dynamis)。这种能力需要灵魂才能发挥作用?此刻,我的身体仍然存在着,但我并不能感觉到它,是因为我的身体中各感官的能力没有得到发挥? 如果说灵魂对身体有着特殊的作用,那么这种“使得身体的能力发挥”的作用无疑就是最重要的作用?它让死物变成了活物,就像驾驶着船的水手让一条停止的船活动起来一般? 这么说,灵魂的作用在于对身体能力的实现(entelechie)。但是,就像水手也无法把一条破烂的船正常驶向大海,灵魂也无法驱使一个已经毁坏的身体。那么死亡,就并非一定要理解成身体与灵魂的分离,而可以理解为身体的能力已经无法被实现,因为它自己已经不具备这种能力了? 一种能力是潜在的,就像一条可以行驶的船,一个有视觉的眼球,或一个能学会希腊语的小孩一般,它们都具有某种能力。但如果一条船直到腐朽那天,都没有人去开,那它永远都没有实现行驶的能力。眼球如果一直没有看,儿童如果永远没有学习语言,那它们的能力又怎么能实现呢? 灵魂是对身体的实现,那么,灵魂自身也有一种能力,那就是具有让身体中的能力实现的能力。是的,灵魂让身体功能正常运行的过程,同时也是让自己正常运行的过程,这同一个活动意味着两者共同的实现。 此刻,如果我的灵魂与身体分离了,那我一定无法让这个活动的灵魂去实现我身体的功能。相反,如果我的身体和灵魂还连在一起,我可以并且必然可以用灵魂的能力驱动健全的身体,除非我的身体的功能已经全部朽坏。但事实上,如果这些功能朽坏,我根本不能有任何感觉了。 那么,现在就是试验一下的时间了。亚里士多德下定了决心,让灵魂的力量去感受自己的身体,让它试着发挥各种各样的功能,比如想象、回忆或者联想,从最简单的图像,到复杂的事件,让自己的思想充满了认识的空间。 他记起了落水前的一幕,自己听到的某个悲惨的故事,自己皮肤的颤抖,空气中冷热的变化,自己的痛觉。 “啊——”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剧烈的疼痛感刺入了他的灵魂。 …… “他醒了?”亚里士多德模糊地听到了一个似乎有点儿熟悉的声音。 “这不得不说是诸神护佑,医生们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了。”另一个声音说道,“如果他醒了,那也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的身体在抽动。不要紧吗?”前一个声音继续着,亚里士多德感觉那声音音调很高,似乎与另一个对话者不同。 “这只是正常的身体反应。”对方答道,“昏睡中的人身体也会不自觉地抽动。” “所以,我们可以确定,他现在不是一个死人。”那个尖利的声调说着,“嘿!你醒醒吧!”亚里士多德的皮肤感到了一阵凉意。 “别这样,艾萨拉。”那一个人答道,“他现在很虚弱,要给他一点恢复气力的时间!” “哼。”亚里士多德和艾萨拉同时发出了这个声音,尽管它们表达的意思全然不同。用力抬起眼皮,亚里士多德看到了白色的光,这让他再次闭上眼睛。但眼前也不再黑暗,而是明亮的灰白色。 “嘿,我知道你醒了!”一只冰凉的手再次贴到了他的头上,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波动。 “啊,别。”亚里士多德尽力晃着头,当然,他的头并没有实际移动,不过他嘴里的拒绝表达地十分明确,“不要摩擦了!凉!” “这样我就放心了。”艾萨拉似乎跑着离开了自己的身边,过了一会儿,几个人的脚步声相继传来。亚里士多德则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在一张软榻上,阿其得谟在他的身边。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欧多克索,他紧锁的眉头在看到亚里士多德的时候才有所舒展,但还是满面严肃。他走上前,拉住了亚里士多德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没有让亚里士多德感到不适。 “欧多克索导师。”他急忙开口,“这是哪儿?阿里斯提波导师呢?” “他还在昏迷之中,但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欧多克索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伤似乎比你还严重,他没有为自己的伤口止血,也没有用任何技艺保护自己的生命。” “你的伤口已经被封闭了。”阿其得谟补充道,“之前它周围的血管都被变形术封死了,所以你还能保住性命。” “我……昏迷了多久?”亚里士多德紧张地说,“那个,俄耳甫斯教的密室。” “别着急,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那里。”站在他们身后的阿启泰开口了,“可惜,我们去晚了一步,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啊,那阿勒特……”亚里士多德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不过,他改口道,“抱歉,先生们,我弄砸了计划。” “忘记什么计划吧。自然之中经常有不受我们控制的事情发生。”阿启泰宽慰道,“不过,你应该感谢艾萨拉,多亏了她借助飞鸽精确定位到你的位置。我们才能很快找到你。” “谢谢。”亚里士多德转向艾萨拉的方向,而对方则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你能醒过来是最重要的。”欧多克索拉住他的手,“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他站起来走向阿其得谟,小声说道:“你留在这里看护他,尽快给他准备一些食物,最好从外面弄些肉食给他。” “是。”阿其得谟慎重地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办。” “那好,我还要去看看阿里斯提波。”欧多克索和亚里士多德打了个招呼,便跟随众人离开了房间。片刻之后,阿其得谟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它冒着热气,亚里士多德喝了一口,才知道那是掺了羊奶的大麦粥。 “还有这个,凑合一下吧。”阿其得谟把一些包在树叶中的碎鱼肉倒进了亚里士多德的碗里,“白塔内部严禁食肉,不过有些咸鱼可以偷偷带进来。” “多谢,我已经很满足了。”亚里士多德吞下了几口食物,温暖的气息从腹部上升,让他的脸色红润起来。他努力靠坐在床上,好奇地问阿其得谟:“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这还是要感谢你自己啊!多亏了你给艾萨拉的回信。”阿其得谟笑了笑,说道,“艾萨拉受到了你用飞鸽传给她的消息,知道了你接触声闻家的事情,便写了一封回信告诉你下一步的计划。然而,飞鸽却没有在之前你居住的地方找到你。” “飞鸽传递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将整个城区的各个地点标记为一个个不动的点,而要找的收信人是一个运动的点。如果在一个点找不到目标,那就找下一个,直到传递到指定目标为止。” “这种传递的运动本身就基于量地术,它不限于开阔的空间,封闭的空间也包括在内。当然,即使是以前没有被它标记过的地方,只要你走到那里,那么它也会跟踪着你追过去。” “难怪我们被困在密室中时,飞鸽能够穿透代行者设置的屏障到达我的身边!”亚里士多德点头说道,“它竟然可以无视空间的变化?” “空间的变化也是有迹可循的,在高明的数学家眼中,那些变化可以通过计算一一确定。”阿其得谟答道,“当然,如果不是艾萨拉一直在注意追着飞鸽的运行轨迹,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找到你。” “看来这次真的要谢谢她了。”亚里士多德说完,又专心地吞咽起眼前的食物。在他吃完将近一半的时候,艾萨拉大步走了进来。 “嘿,我还没找你算账。”白塔的继承人毫不客气地抱着双臂站在亚里士多德面前,“你总是会把事情弄成一团糟,是吧!” “目前看来,是的。”亚里士多德没有反驳她,“感谢你的帮助。” “哼,承认错误的态度是好的,但下次做事前麻烦多动动脑子。”艾萨拉盯着亚里士多德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啊?”亚里士多德愕然,“秘密?我没有什么秘密啊?你听说了什么?” “不是听说,而是我亲眼所见。”艾萨拉抿了抿嘴唇,严肃地说道,“在你坠落的地方,有金色的光穿透海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潜能现实 亚里士多德沿着天文塔的阶梯缓缓爬上顶端,这是他可以离开病床、任意走动的第一天。他的目的地是白塔顶层一个用帷幕分隔出的房间,在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仍然昏迷不醒的阿里斯提波。 他在床边看到了欧多克索,这位拥有节制美德的数学家正面带忧虑地看着床上的死对头。亚里士多德走上前,轻声问道:“他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吗?” “已经是第四天了。”欧多克索叹了一口气,“他的生命气息很微弱,但还不至于一直昏迷。在我看来,他更像是放弃了生的希望,完全没有醒来的意志。” “请让我看一下吧。”亚里士多德的医术并不亚于塔兰顿的医师们,他的要求自然得到了满足。他坐在床边,按住了阿里斯提波的胸口,他的手掌感受到了缓慢的心跳声。 “心跳缓慢而微弱,看起来他的身体还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亚里士多德用心感受着阿里斯提波的身体变化,“我认为他的血液不能有效地到达头部,长此以往,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那你有什么对策吗?”欧多克索问出这句话,又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工作,你也是病人。” “我想我可以试着做点什么。”亚里士多德说完这句话就静静地按住了阿里斯提波的身体,他的双手按照他周身血液的流动方向游走着。欧多克索安静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敢打扰他。 亚里士多德将手停留在了阿里斯提波的头部,静止了一会儿,才抬头缓缓说道:“我可以试图将阿里斯提波导师的体液引导到头脑的部分,但这只是保证了身体的活动性,而非灵魂的。” “这么说,他除了身体上的伤痛,还受到了灵魂的打击?”欧多克索问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阿里斯提波导师并非受到了智术的攻击,而是让自己相信了一个命题。”亚里士多德思忖着说道,“在我们逃出那个密室之前,我听到他自言自语说,死亡可以给他最大的快乐。” “他真的这么认为?”欧多克索一怔,“这可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等以后让他自己跟您解释吧。”亚里士多德有意略过了这部分,“总之,我想他是说服了自己,相信了这个命题,因此他的灵魂陷入了沉睡,不再试图去推动身体,也不再去发挥本该灵魂发挥的作用。” “你说的有些道理。”欧多克索点头,“不过,你有什么办法唤醒他吗?” “我有一些想法。”亚里士多德也点了点头,“在我昏迷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原理。” “你说的是‘原理’,而不是‘命题’,是吗?”欧多克索惊讶地说,“如果说命题代表一个单一的真语句,那么原理就是对一系列真句子的原因的总结,它可以派生出许多真命题。你说的是这个?” “您的解释很清楚,我得到的就是‘原理’,或者说关于‘本原’或‘原因’的规则。”亚里士多德回答道,“我想我得到了关于自然学实践中的一个关键性原理:那就是潜能和现实的关系。” “潜能和现实,从字面上看,它们描述的是事物的两种状态,或者说性质。但在自然研究中,潜能和现实表现的是自然物的本性,即运动。即事物总是从一种潜在状态进入现实状态,这个过程就是运动的过程。” “潜在的存在并非不存在,而是对于某种现实的非存在。比如一个人,即是一个有着说希腊语的潜能的人,又是一个潜在说波斯语的人;一块石头,它是一个潜在的雕像、潜在的墙砖、潜在的石剑。这些潜能并非随意地加之与这些事物之上,而是由它们的本性决定的,在它们之中有某种能力,只是这种能力还未发挥出来。” “因此,实现这种潜能就是让这种潜在的状态现实化的过程。在工匠的实践活动中,他用工具将一个潜在的石像变成了现实的石像,这个过程就是石像实现的过程。” “自然学的实践也是如此,它利用现成存在的质料,找到它的潜能,希望将其现实化。但它现实化的方式不同于工匠雕刻石头的过程,工匠使用的是自然的力量;而自然学家的实践,使用的是努斯的力量。” “正如我们所知,灵魂是使得身体现实化的原因,这说明,在灵魂之中就包含着工匠雕刻石像时所具备的那种‘现实化’的力量。因此,当灵魂不将这种力量运用于自身或者身体,而将它作用于对象上时,它的这种‘现实化’力量也被传递到了对象之中。” “这样我就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时候自然学的实践很容易,有些却很困难呢?它取决于两个方面,一个是质料的潜能方面,即这种质料是否有着现实化成为我们需要的某个对象的能力?如果这种潜能根本就是不具备,或者很难具备的,那么这个实践很可能不会成功。举个例子,一个自然学家很难将火变成水,也不能把冰变成火,他至多可以把火变成土。这说明,元素的转化就是根据不同元素的潜能来决定的。” “另一个方面,就是努斯的强度。也就是,人类灵魂之中包含的那种‘现实化’的力量的大小。关于这个,我还不是特别清楚,但我想,它可能与我们对某种对象的知识多少有关。” “我个人的实践经验是,我们越是了解一个东西,想要得到它的时候需要耗费的努斯力量越少,知识越多,越省力。这一方面说明了,我们关于质料的知识有助于我们了解它的潜能,从而让我们避免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对象,而清楚地制定可能实现的步骤,就像一个有着草图来盖房的建筑师总比没有计划的建筑师要更容易盖好房子;另一方面表示了我们对某物的知识决定了我们将其现实化的难度。一个优秀的建筑师比一个蹩脚的建筑师更容易成功盖起一座房子,也是这个道理。” “而抛开自然学的对象,纵观所有我们认识的对象,最容易被努斯认识和理解的是什么呢?是语词。这就是修辞学实践的原理。” “因为我们一旦理解了语词,它就在我们的努斯之中,我们可以对这些语句潜在包含的意思进行准确的把握,这些语言的‘潜能’能够达成的‘结果’,就是我们意图‘实现’的目的。” “这种实现就体现为‘说服’。尤其是利用推理这种实现方式,我们可以很快的说服别人。而修辞学家很多时候,用努斯的力量操纵了推理的过程,这就是诡辩和欺骗。同样,我们也可以利用努斯的力量加强某种正确的推理,这就是具有真理性的说服。” “这个想法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一个例子,我曾经在析取语句中任取一个析取支就能说服对方。我当时并不理解这种行为的原因,现在想来,是因为这种命题包含着两种潜能,而每一个结果都可能在未来实现,因此,当我有意用努斯的力量加强一种选择时,它的说服力就急剧加强了。” “这比直接说服别人相信一个谎言或者幻象要更容易,因为人们会从一开始接受了两种可能性,对于他们来说,两种选择都符合命题包含的潜在意思。” “当我思考这两种关于潜能与现实的例子时,我突然觉察到,这与阿里斯提波导师的技艺是一致的。”说到此处,亚里士多德看了看欧多克索,见对方并没有阻止他,他才继续说道: “阿里斯提波导师精通修辞学和自然学,但他的技艺独特之处在于操纵人的感情,或情绪变化。我们的情感本来就会因自然之中的一些变化而发生波动,同样也会因接受到不同的语言而有不同的反应。我想,阿里斯提波导师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综合了修辞学和自然学的技艺,将人情感中本来就潜在包含的某一种情绪在瞬间放大,这样就实现了操纵感情的目的。” “所以,一个灵魂之中不包含恐惧的人是不会被恐惧影响的,就像代行者那样;那个人似乎不会被许多负面情绪影响,很可能,她的灵魂之中已经被排除了那些情感实现的潜能。” “当我理解了阿里斯提波导师的技艺,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引导他的说服方式。”亚里士多德这样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阿里斯提波,“如果他说服自己相信了‘死亡是对于他最快乐的事情’这个命题,那么这个命题的否命题,也一定潜在的包含在他的灵魂之内。” “更况且,生命是灵魂本来就包含的能力,它更符合灵魂的本性,那么,说服他‘活着是更大的快乐’要比说服他认为‘死亡是快乐’要容易的多。” “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如果我们可以说服他‘生是更加快乐的’,那么,他的灵魂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运转,他就会正常地醒来。” “说得好。”在帷幕的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亚里士多德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阿启泰已经走近了他们。 “阿启泰先生。”亚里士多德向对方致意,“我刚刚的发言只是一些猜测。” “你的理论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阿启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实话,我从未如此理解过自然学。但一旦从这个角度考虑,自然学的奥秘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许多。” 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一挥,一团金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掌心。“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自然学的意义就在于将世界中存在的各种质料,不管是元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按照我们需要的方式实现它的潜能。”在他的手中,那团火渐渐成为了一个火球,接着,火球的中心渐渐凝聚变硬,成为了一个坚实的核心,而在它的周围,火焰还在燃烧着。 “我想通过仔细研究你的理论,也许我可以想通创造过程中的一些艰涩的问题。”阿启泰双手合拢,那如星体一样的火球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他显得十分兴奋,兴致勃勃地问向亚里士多德:“你有多大把握可以唤醒阿里斯提波?” “这……我不敢说具体有多大把握,因为我还没有实践过这个理论。”亚里士多德退后一步,低头说道,“同样,要实践它,有一个最严重的困难:我无法直接面对他的灵魂。” “哦?”阿启泰和欧多克索都疑惑地看着他。 “是这样,阿里斯提波导师尽管昏迷不醒,但他的身体和灵魂一直紧密的结合在一起,我的努斯只能直接探索到他的身体,想要继续深入到他的灵魂十分困难。”亚里士多德说道,“如果他是醒着的,我还可以利用感官通道让他接受到我的思想。但现在,他的各种感觉都被封闭了,我无法让它接触到我的努斯,自然也没有办法说服他了。” “我明白了。”欧多克索紧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秘密教团之中有一种将身体和灵魂分离的技艺,如果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就可以直接让你的灵魂面对他的灵魂。” “我们并不需要那些秘密教团的成员,不要忘了,我们也是俄耳甫斯教的信徒。”阿启泰拊掌笑道,“我就可以做到这一点:构造一个只有灵魂的空间,然后将你们两个人的灵魂置于其中。” “对呀!”亚里士多德眼前一亮,既然柏拉图曾经在自己的房间实现过这个技艺,他当时将全体学生都拉入了自己制作的灵魂空间,那么同样作为数学大师的阿启泰,一样有这个本领!想到此处,他恭敬地向阿启泰行了一礼,说道:“尊敬的先生,请您帮助我们吧。” “为了安全,我会亲自监护你们。”阿启泰毫不拖沓地开始了准备,“恩多克索,你就不要一起进入了,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欧多克索沉着地点了点头,他先是设置了一道屏障,将屋里的四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这样外部的动静并不影响几个人,也不会有人误入这个空间。 “那我们开始吧。”阿启泰直接坐在了地上,两只手分别拉住了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提波的手掌。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意外之敌 不像厄琉息斯大祭司构造的那种充满雾气的空间,阿启泰制作的这个灵魂空间十分清洁规整,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遵守着最严格的数学比例,呈现出简洁优雅的美感。 亚里士多德看到了雪白的墙壁,四面通透的大厅,高耸入云的大理石石柱,和空无一物的房间。在他之后,阿启泰也进入了这片空间。而在两人中间,阿里斯提波的身影僵直地站着,仿佛陷入了沉睡。 “这就是他灵魂的现状。”阿启泰说道,“不用担心,虽然看起来它好像失去了活动性,但它仍然具有接受的能力。这是因为我们的思想很多时候是被动的,只有对象刺激它,它才会有所反应。”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刺激它,让它被我的思想说服。”亚里士多德沉重地点点头,他感到巨大的压力落在自己身上,他朝着阿启泰微微致意,“好的,先生,我要开始了。” 阿启泰的身影逐渐变淡,脱离了亚里士多德的视线,这让他可以专心应对阿里斯提波的变化。亚里士多德走近了沉睡的灵魂,将这个空间中的双手拉住了对方的双手,双眼直视着对方。 “阿里斯提波导师,接下来我的话十分重要,请您一定要注意。”尽管对方似乎毫无反应,亚里士多德还是十分认真地嘱托着,“我是学园的学生,也是您教导过的学生,在任何时候,我与您的幸福都不会发生冲突,或者说我的行动总是出于善意的。” “这种善意并非出自我个人意愿的偏好,而出于对更多人的更大幸福的考虑。”亚里士多德继续说着,“正如您所说,道德的最高原则就是快乐,那么,我同样遵循快乐的原则,相信更大的快乐要优于痛苦,或者更小的快乐。” “如果快乐是我们应该追求的,那我们应该一直追求它,而且应该追求更大、更长久和更稳定的快乐,因为一旦我们从快乐之中离开,那我们相比之下就进入了不快乐或者痛苦之中,那么,我们难道不就是背离了追求快乐这一目标吗?” “在我们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引起快乐的事物之中,究竟什么才能够满足我们对长久的快乐的追求呢?我们不妨来看看,有哪些可以引起快乐的东西。”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感官的快乐。它与一切身体的官能相连,它让我们在身体的爱欲和渴望之中生活,极尽全力去满足这种欲望。我想,对此您的经验应该远远超过我,因此我就无需仔细说明了。然而,欲望的满足总是暂时的,这种片刻的快乐很快即将被随之而来的痛苦所取代,正如暴食的人总是不断地追求美食,但永远不知饱腹,而纵欲的人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满足。” “感官的快乐不仅是无法满足的,而且是可以蕴含着与快乐相反的后果。比如一个喜爱甜食的人在不断食用甜食之后会损害自己的健康,他的病痛让他痛苦不堪,以至于这种痛苦比他吃甜食的快乐要大上几倍。那么,当他追求甜食时,他是在追求快乐还是痛苦呢?” “我想,这一点是显然的。如果我们不能清楚地看到这种欲望包含的是对快乐还是对痛苦的追求,那我们一定要谨慎行事。它很可能十分危险,与我们追求快乐的路途背道而驰。” “撇开身体的欲望,我想另一个带来快乐的东西是在城邦生活之中的快乐,或者叫做荣誉的快乐。” “荣誉来自于其他人的认可与称赞,它不是在一个人自我之中被满足,而一定需要更多的人,在一个群体之中才能实现。荣誉的满足给我们很大的快乐,这是因为它本身是我们的个体所缺乏的,我们自己无法满足自己的荣誉心,只有别人才能给我们。” “一个政治家或者将军,他们为了荣誉进行政治或军事活动,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人群的认可。然而,人群的需要可能并不是统一的。在一个城邦被称作荣誉的行为在另一个城邦可能被看作羞辱,在一个阶层被视作英雄的人物在另一个阶层可以被视为寇仇。那么,该如何满足更大的荣誉,更长久的荣誉呢?” “我想您一定可以看到,荣誉与欲望陷入了同一个困境之中。我们越是追求它,就会发现得到它越是困难,而且在追求过程之中始终伴随着与之相反的事情。这些伴随的对立让我们痛苦,它伤害了我们的幸福,也让我们的快乐不再稳固了。” “那么,还有什么能比荣誉更加能满足我们对快乐的追求呢?我想,还有沉思的快乐。” “沉思,与我们的身体无关,它面对的是我们的灵魂,因此它不会受到我们身体的影响。即使身体的处境再艰难,我们的沉思依然不受影响。” “沉思的快乐与它的目标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灵魂越是关注自身,就越不会远离它自己,它不会蕴含着与目标不一致的后果,那么,它就不会给我们带来痛苦。” “沉思的快乐是长久的,正是因为灵魂不会朽坏,它可以一直关注自身,一直将知识作为自身的一部分,长久地追求下去。同时,这种追求使我们的灵魂不断完满,不断更适合于沉思这件事情,由此可见,这种活动是可持续的,它的快乐也是不断增长的。” “如果我们认为,我们的灵魂来自于一个创造者,那么,更显然的是,我们越是思考,我们就越是接近创造它的神明。如同智慧本身就是一位神,那么,我们追求智慧的过程就是向神接近的过程。如果神是不朽的,那我们的这种追求就是不断向上,最终与神合为一体。” “这样的快乐难道不是永恒的吗?它难道不是最稳定最高尚的快乐吗?如果世间的万物和神相比是如此的低劣不堪,那对世俗的追求与对智慧的追求相比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亚里士多德说到此处,停下了观察着阿里斯提波的影子。只见他的双目依然紧闭,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但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着,说明对方在接受着自己传达的话语。 “让我们试想一下另一种情况吧,那就是死亡。”亚里士多德话锋一转,“有的人认为,死亡可以避开各种世俗的痛苦,因此它可以带来最大的快乐。这是否合理呢?” “首先,躲避痛苦并不是快乐。正如在食物里,不苦的东西并不就是甜的,它可以没有味道,或者是咸味、酸味的,等等。这种对痛苦的简单否定和追求快乐并不是等价的,正如非黑并不一定是白的。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其次,死亡是否能够不带来更大的痛苦呢?如果说,灵魂是生命的原因,那么死亡就是让灵魂不再活动。正如我们所说的,灵魂的快乐在于不断认识自身,不断向神靠近。而死亡意味着这种活动的终止,这不但让人失去了与身体相关的快乐,也失去了与灵魂相关的快乐。” “如此看来,死亡与快乐是相背离的。因为它代表了对快乐的否定,正如我们一开始认可的,我们的目标是追求更大的快乐,它要比痛苦和更小的快乐更值得我们去追求,去选择,所以,死亡显然不是我们应该选择的。” “最后,死亡真的是对痛苦的取消吗?如我所说,它只是一种简单的否定。这种否定仅仅是形式上,即从我们自己的意愿出发进行的否定。正如白色的墙壁不会因为我否定它的白,就变成不是白色的一样;我们的痛苦也不会因死亡而自行消失。如果我想要取消墙壁的白色,我就要用行动去改变它的颜色,我们可以改变它的形式、涂上其他的颜色,或者直接拆掉这面墙,这些行动都可以看做是对白色的取消,唯独否认它是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们的痛苦会因为死亡消失吗?如果痛苦是针对我们灵魂而生的,那么只要灵魂还存在着,在其中包含的痛苦就不会消失。消失的只是我们对它的知觉,这是因为灵魂自己都不再活动了;而灵魂一旦再次活动,你仍然将体会到之前的那种痛苦。” “那么,战胜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用行动去消灭它。这样,它就被毁灭了,不再存留于你的灵魂之中,这样一来,你就真正地取消了它,从而实现了对痛苦的避免。” “所以,阿里斯提波导师,不要自欺欺人了!死亡是快乐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命题!让灵魂实现它自身的能力,才是真正的快乐!” 亚里士多德的精神随着他的语言一起灌注向对面的人影,他的语言愈是激烈,精神就愈加紧张。他感到自己的努斯在不断地膨胀着,不断地刺激着对方,这种力量如一道气流般将二人连接起来,源源不断地注入着。 “呼——”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发热,尽管在这里他应该感觉不到温度。他紧紧地握住阿里斯提波的手,大声喊道,“快让你的灵魂开始活动!实现它的潜能!” “哈。”突然,面前的阿里斯提波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好吵啊。” 随着这几个字的出现,阿里斯提波的身影活动了起来,他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地睁开了眼睛,全身剧烈地抽搐着。“啊——”他的灵魂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让亚里士多德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假命题!假命题!啊,又是一个欺骗!”他似乎变了一个人,和平常的那位老者迥然不同,“宙斯!赫拉!什么邪恶的精灵,滚开!” 阿里斯提波暴跳如雷地在这片空间中折腾着,亚里士多德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也许是自己心中的痛苦情绪得到了充分的发泄,阿里斯提波安静下来,用血红的双眼盯住了亚里士多德。 “阿里斯提波导师,您的生命回到了它的自然之中。”亚里士多德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知道,小子。”阿里斯提波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我还要谢谢你,小子。” “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再说吧。”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力气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朝着未知的空间喊道,“阿启泰先生,请带我们离开!” “小心!”他没有等到阿启泰的回应,反而听到了阿里斯提波急迫的声音,在一瞬间,他仿佛感到一阵巨大的力量正在向自己的头顶冲来。亚里士多德不敢怠慢,直接向前扑倒在地上,一团阴影与他擦身而过。 “阿勒特!”还是阿里斯提波的声音,这位老人的精力似乎恢复得极快,声音也异常洪亮了,“是你!” “去塔尔塔罗斯受永恒的折磨吧!”有声音从那团白色的影子中传来,听起来那正是俄耳甫斯教团的代行者,真实身份是阿里斯提波的私生女的,阿勒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阿启泰呢?”亚里士多德一下子陷入了疑虑之中,不过他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那张地图!那个可以进入任何确定空间的东西!” “算你聪明。”阿勒特的攻击并没有朝向阿里斯提波,而是朝着亚里士多德而来,“我说过,不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是啊,我的血液在你手里。”亚里士多德说道,“还有阿里斯提波导师的血液,我们两个都脱不开你的追踪。” “我要你的秘密。”阿勒特完全不顾其他,径直地走到了亚里士多德面前,“告诉我,神器在哪里?” “什么神器,我根本一无所知。”亚里士多德让自己腾身而起,“不管你怎么进来的,别忘了,这里只有你的灵魂,你的身体格斗技巧在这里可无法施展。” “依靠智术,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阿勒特一步跨出,便来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身后,“让我看看你的努斯有多强大?” 亚里士多德感到头部遭受了重重的一击,“这是什么?”他惊讶地想道,“根本没有命题,没有说服的过程,直接就可以对灵魂进行攻击?” “退下!”阿里斯提波的身影出现在亚里士多德身前,“不要伤害他!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神器!” “你要阻拦我吗?那就让你继续承受未完成的刑罚吧!”阿勒特的身体被她的斗篷重重围住,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感到一阵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努斯的较量,你可不是我的对手!”阿里斯提波顾不得其他,口中大喝一声,“鲁莽!” 阿勒特的攻击偏离了方向,她的斗篷也因为行动的失效而散落下来。 “你以为没有怯懦和恐惧就是好事?”阿里斯提波带上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人的每一种情感都有它的价值!”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线生机 纯白色的空间内,战斗爆发了。阿里斯提波的身影如一团烟雾般在原地扩散开来,朝着阿勒特包裹过去。在这剧烈的变化中,亚里士多德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感到紧张,相反他的心底产生了一种恬淡喜悦的情绪。 “这是情绪的扩散?”亚里士多德看出了阿里斯提波在灵魂层面的强大,他不再维持身体的形状,而是主动让自己的思想蔓延到整个空间之中,一瞬之间,白色的空间中充满了薄雾一般的气体,而被这种雾气笼罩的灵魂都感到了无比的舒适,在这种环境中,人毫无争斗之心。 “这是和平的喜悦。”阿里斯提波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孩子,放下你的杀意,享受安宁的平静吧!” 阿勒特的动作停止了,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整个身影的气息都舒缓下来。但随后她的气息一变,巨大的愤怒和仇恨如同潮水般袭来,甚至可以令人感到如刀刃般的凌厉。 亚里士多德暗道不好,他知道在这种灵魂空间之中,所有人都是用灵魂直接面对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攻击都是对灵魂的直接伤害。现在,阿勒特的气势让人感到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怒气的冲动。看来阿里斯提波的情绪感染不仅没有压制她内心的杀机,反而因为情绪的舒缓使得她原本隐藏的情绪彻底暴露了出来,进一步压倒了她的理智。 “而这种伤害是致命的。”阿里斯提波的声音在他的身边传来,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这个孩子,真的是……积累了太多的怨恨吗?” “在所有情绪之中,愤怒是最难以抵抗的。”阿里斯提波喃喃自语道,“它就像是一头狂暴的狮子,或可以引燃整片森林的火焰。用理性去熄灭它就像用一个陶罐泼水灭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弄清楚她攻击的方式和原理,才能知道怎么防范她的攻势。”亚里士多德说道,“您感到了什么迹象吗?” “不需要说出的技艺并不罕见,尤其是在灵魂面对面的场合,语言并不是必需品。”阿里斯提波回答,“但正因为没有语言作为一个标志,我们很难知道她正在使用的是哪方面的技艺。” “如果是灵魂的力量直接在起作用,那去接受一下她的攻击,就能让灵魂认识到对方在使用什么吧!”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她的技艺!” “小心!”“胡闹!”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亚里士多德的脑海,但他已然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向了阿勒特。此刻的阿勒特身边已经产生了有如实质的光彩,它如炽热的火焰一般包围了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感到一阵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某种具体的事物,而是面对一种不可抗拒的环境的窒息感。亚里士多德又产生了落入海水时的那种感受:一个巨大的空洞从自己的心中升起,把属于自我的一切都击成碎片,只剩下茫然无措的空虚。 “不行,不能沉浸在这种感觉当中,要用努斯去思考它!”亚里士多德努力从这种死灰的沉寂中挣扎出来,将它作为一个对象去观察。他逼迫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它不是知识的说服,不是幻象的欺骗,那这种对灵魂的打击又源于何方?” 理性的思考很快遇到了阻碍,亚里士多德感觉自己从空虚中摆脱出来,接着一种高昂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感到自己无法专心思考,而是任由情绪在自己心中激荡。这种对思想的失控让他感到巨大的恐惧,但这种恐惧感一闪而过,只剩下了纯粹的迷乱。 “不好,这就是迷狂状态!”亚里士多德抓住认识的最后一丝光亮,“酒神、俄耳甫斯、大祭司,神子,新王,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古老的仪式!”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片泼洒鲜血和狂舞的人影,“酒神的祭典一定伴随着狂乱,就像那个时候……” “流着鲜血的盛宴。”他已经记不清楚那是那一个时刻,自己的面前出现了被肢解的肉体和大片的血污,一种如泣如诉的歌声在耳边萦绕,但听不清字句。“这就是力量的来源,将激情扩大到极致,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融入混乱之中。”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幻象,“山羊的角,巨大的锣声,恐怖的面具,音乐,无数人的歌声,肆意流淌的美酒”,这些景象融合为一条汹涌的激流,裹挟着他的意识一路狂奔。 “可是求知,求知呢!”亚里士多德在狂风巨浪般的冲击中呐喊着,“这不是知识!这不能给我任何知识!”他用自己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呐喊着,“这是对知识的放弃,这是理性的失败!” “努斯,努斯的力量需要知识的训练!”他的思绪中又飘过了欧多克索的声音,这让他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对呀,努斯要实现自身,必须要依靠对世界的知识,而非迷狂!”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了,亚里士多德看见阿勒特站在自己面前,她的灵魂发出了橙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着。虽然自己已经摆脱了攻击,但她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已经陷入了迷狂状态!”亚里士多德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阿里斯提波导师,快阻止她!她会彻底迷失!” “不行啊!”阿里斯提波的身影恢复了,他显得异常疲惫,“我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影响她的情绪,但现在看来,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了!” “快看!”亚里士多德指向阿勒特,“那团火焰在变大蔓延,不是吗?” “这群可恶的秘密教徒!”阿里斯提波嘶哑地大喊道,“你们给我的女儿心里灌输了些什么!”他竭力地呼唤着,“阿勒特,不要相信他们!那些都是意见,都是假象!” “阿启泰先生呢?”亚里士多德这时才再次想起这个空间的主人,“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阻止阿勒特?” “可恶的禁欲者,你的灵魂就要被这个女孩烧毁了,你也不管不顾吗?”阿里斯提波也想到了这一点,“阻止她,求你了,让她停下来!” “折叠。”随着这个声音,他们面前的白色空间发生了翻转,纯白的墙壁突然倾倒下来,如一个木块般翻滚了起来。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提波看到周围的地面都发生了形变,所有的墙体都朝向阿勒特站立的地方折叠过去,将她包裹在了一个立方体的盒子之中。 “抱歉,我花了些时间夺回这个空间的主权。”阿启泰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现在我又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先想办法让她恢复理智吧!”阿里斯提波叫道,“别让她陷入疯狂!” “不行!”阿启泰摇了摇头,“据我观察,这个时候无论是真理还是意见,都无法传达到她的努斯之中,如果强行灌注,就像用最高级的智术去攻击她,会对她的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那你有什么办法?”阿里斯提波焦急万分,“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会将这个空间隐藏,这样就将她的灵魂囚禁在那个空间之中。这样如果对面的操纵者不愿意置她不顾,就会将她的灵魂抽离出这个空间。” “可对方要是放弃了她呢?”阿里斯提波还是不放心。 “那就让她的激情彻底燃尽,再慢慢拯救她。”阿启泰平静地说道,“就像我们拯救你一样。” 这种情况终究没有发生。就在阿启泰即将隐藏起那个折叠空间的一刻,阿勒特的身影消失了。 …… “阿启泰,你们终于回来了!”欧多克索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看来你活过来了,昔兰尼人。” “哼,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阿里斯提波故意没有去看欧多克索,在床上翻了个身,“感谢你照看我的身体,虽然它瘦了不少。” “到底发生了什么?”欧多克索不以为意,但看到阿启泰面色凝重,故而问道。 “敌人侵入了我的空间,我和那边的敌人较量了一下,现在看来,我还没有胜过他。”阿启泰叹了一口气,“这还是在我使用了神器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赫淮斯托斯之锤的帮助,恐怕我都不能这么快夺回空间的入口。” “那个东西有这么厉害?”亚里士多德曾经见过那个像地图一样的装置,“我听说,光靠代行者一个人根本无法使用它。” “她肯定有人帮助,或者已经回到了她的教团之中。”阿启泰这样判断,“秘密教团的高层中有强大的智术师这并不稀奇。不过,那件可以入侵他人空间的器具,倒是值得重视。” “这说明教团高层已经掌握了更高的数学知识。”欧多克索接话道,“如果这还能算数学知识的话。” “它的原理并不复杂,类似于一个点对点的传送。”阿启泰沉吟道,“关键是,一般的方法只能传送物质空间中的小型物品,他们是怎么做到灵魂传送的?” “这听起来像是声闻家的献祭,不是吗?”欧多克索提醒道,“或许我们应该去询问一下那位菲阿刻斯,他还在冥想之中吗?” “当然,他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我也无法对他进行追踪。”阿启泰摇摇头,“还有一个月,他的这次冥想就满七年,到时候他应该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那我们再等一个月?”欧多克索看了看阿里斯提波和亚里士多德,“或许,这段时间内,我会还会面临类似的入侵。” “在不同空间中穿梭,确实是一个很有威胁性的能力。”阿启泰说道,“在找到对策之前,我会中止我们的制造。” “是应该如此。”欧多克索点点头,“那么,我们就这样坐观其变吗?” “哼哼。”一直躺在床上背对他们的阿里斯提波突然出声了,“反正我是等不下去了,我的生命随时都面临着危险。再说了,我还不知道阿勒特的情况到底如何。” “你有什么意见?”欧多克索问他,“关于空间的穿梭,你了解多少?” “我当然是不了解!”阿里斯提波一骨碌爬起身来,盯着两位数学家说道,“连你们都不了解的事情,还要问我?不过,说到在空间中穿行的能力嘛,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阿启泰和欧多克索对视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柏拉图。”阿里斯提波说道,“他曾经穿过虚空,你们不记得了吗?” “是的。”阿启泰听自己的学生禀报过这件事情,现在他也回忆起来,“我们要给柏拉图写一封信询问他?” “我可以亲自去一趟。”阿里斯提波站起身来自告奋勇道,“毕竟他就在西西里,距离塔兰顿并不遥远。” …… 亚里士多德再次担任了信使的角色,尽管阿里斯提波恢复地很快,但出于安全考虑,他提出应该让亚里士多德和自己一同前往。亚里士多德知道,这种“安全考虑”不仅针对阿里斯提波,也针对自己。自己和阿里斯提波都可能成为俄耳甫斯教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暂时离开塔兰顿是也是一个躲避追杀的办法。 “唯一的问题在于,阿勒特可以追踪到你们的位置。”欧多克索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你们在路上遭遇了俄耳甫斯教的袭击怎么办?” “她可能并不会那么快恢复。”阿里斯提波露出一丝苦笑,“况且,一直躲在白塔也不是办法,你们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有债必偿’,是吧?我欠下的终究需要我去偿还。” “我们派自己的船送你们去西西里。”阿启泰说道,“我们学派有专门的人手负责护送你们,可以保证你们在海路上的安全。” “我觉得见到柏拉图,我们就安全了。”阿里斯提波小声地对亚里士多德说道,“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这……我还没有读完斐洛劳斯的那本着作。”亚里士多德有些惭愧地说道。 “哈哈哈。”阿启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等你回塔兰顿的时候,你会有很多时间来读书的。”他顿了一下,又看着亚里士多德补充道,“别忘了和艾萨拉道个别,她这段时间可是没少提起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飞矢不动 “什么?你要离开塔兰顿?”艾萨拉从椅子上倏地跳起,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桌子上。她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还在被追杀吗?” “我需要去见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如实说道,“这对你不是个好消息吗?你可以随时来看书,不用顾及早晨还是午后了。” “哼。这倒是。”艾萨拉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恢复了冷静,“啊,如果是老师的决定,一定是有道理的。” “对,就是这样。”亚里士多德点了点头,“那我就告辞了。” “那个……你等等。”艾萨拉叫住他,从一堆书卷中找出了一个小东西,“拿着这个。” 亚里士多德将那东西接过来,放在手掌上看去,那是一个木制的“飞鸽”,毕达哥拉斯派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 “我一直想要做一个试验,看飞鸽的最大传送距离是多少。”艾萨拉快速地说着,“你在路上帮我测试一下,过一天试着让它飞回白塔一次。” “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操作的啊。”亚里士多德挠了挠头,“船在海上一天可以走出很远,我又不确定具体的方向……” “你的数学和天文学都是白学的吗!”艾萨拉生气地大喊道,“再说,这一个是为了对你进行定位!懂不懂?反正我会每隔一天给你发一只飞鸽,如果你能收到,就证明它可以飞回来。至于你怎么回信,自己去想办法!” “我的数学技艺并不好……”亚里士多德还想解释,但被艾萨拉推出了摆满书卷的房间。在亚里士多德即将离开时,她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回来记得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 “莫名其妙。”亚里士多德接受了一番怒火的洗礼,悻悻地走出了书库。他一出门,就看到阿其得谟在等着他。 “我们就要出发了。”阿其得谟笑着对亚里士多德说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亚里士多德知道,阿其得谟是护送他们前往叙拉古的负责人,确实,没有人比有着毕达哥拉斯派成员和欧多克索的弟子双重身份的他更适合担当这一工作了。 “我们应该马上启程,阿里斯提波先生已经在码头等候了。”阿其得谟拉住了亚里士多德,“老师要求我们快去快回。” 亚里士多德默默地跟随阿其得谟来到了海边,果然,阿里斯提波已经站在海岸上了。在他的身后,一条中型的客船正在靠岸,在船舷的正中间,画着一个倒着的五芒星。 “就是那艘船了。”阿其得谟引导他们登上甲板,“在意大利的海域上,我们的船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船上的水手见到阿其得谟纷纷行礼,他们大都有一些年纪,有的人看起来像是在海上度过了半生。他们面对上船的三人时,不约而同地在胸口用手画了一个倒五芒星的形状。看起来,这就是毕达哥拉斯派的礼仪了。 阿里斯提波一言不发,他一登上船就急匆匆地躲进船舱,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亚里士多德和阿其得谟则留在了甲板上,他们看着水手起锚,扬帆,塔兰顿的海岸离他们渐渐远去。 突然,亚里士多德看到码头上有三个人匆匆跑来,一边跑一边朝着他们的船挥手,仿佛是要求船停下了回到岸边。阿其得谟一愣,但随即挥了挥手,掌舵的老水手一言不发地把船舵转向一边,他们的船再次向着塔兰顿驶去。 “怎么回事?”亚里士多德看向阿其得谟,“那三个人是谁?” “不知道。”阿其得谟摇摇头,“但显然,他们手上有我们学派的信物。”他指向一个人手中挥舞的一片菱形的牌子一样的东西,亚里士多德费了很大劲儿才看清楚。 “看看他们有什么事吧,说不定是要求搭船出海的朋友。”阿其得谟看着对方也显出了疑惑的表情,他高喊道,“你们不是我们学派的成员,为什么要唤回我们的船呢?” “我们得到了阿启泰的允许!”领头的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仰头看着阿其得谟,把手中的牌子高高举起,“我们要去叙拉古,可这段时间一条船都没有!我们想要顺便搭上你们的船!” “这可不常见,这艘船是专门护送我们的朋友的。”阿其得谟想了想,问道,“你说你们得到了阿启泰的允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十年前,阿启泰与我们的领袖签下协议,我们学派的成员可以凭借这块令牌借用来自塔兰顿的船只。”那个老人有些生气,“这是爱利亚和塔兰顿的联盟协议,你们不承认吗?” “啊,原来你们是爱利亚人!”塔兰顿和爱利亚是联盟,阿其得谟似乎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儿,但二十年前的协议他也并不知道具体情形。“抱歉,这条船有特殊用处,如果你们去城里的天文塔向阿启泰提出请求,他一定会给你们再安排一条船的!”说着,阿其得谟摆摆手,想要把这几个人支开,继续开船。 “可我们去问了几次,看门的人都不让我们见阿启泰!”那人焦急地拍打着船舷,“拜托,我们真的有要紧的事情,不能耽搁!” “这……”阿其得谟转念一想,这倒未必不可能,最近欧多克索和阿启泰面临着秘密教团的袭击,一直深居简出,看门人不知道他的行踪也并非妄言。 那个老人见阿其得谟还在犹豫,便抬头向船头张望,一眼看到了亚里士多德。他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个年轻人,我看你很面熟,你是雅典来的吗?” “我?”亚里士多德揉揉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突然,他认出了对方,惊讶地说道,“您是……优西比乌斯?” “对啊!对啊!我们在雅典见过面!”爱利亚的优西比乌斯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你是这条船的客人?让我们上船吧,怎么样?” 亚里士多德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对方,大约六七年前的时候,自己曾在伊索克拉底家的一次会饮上见过这个人,不过当时他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没想到过了几年,他苍老的如此之快,简直像个六旬老人,也难怪亚里士多德一时没有认出。不过,那时双方的交往可不怎么愉快,他们似乎为了一个问题起过争执。 “不过,既然是伊索克拉底的朋友,应该不是坏人。”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又看到对方异常急切的眼神,便对阿其得谟说道,“我认识他,他是伊索克拉底的朋友,让他们上船吧。” “你确定?”阿其得谟略一沉吟,“既然是爱利亚人,又是你认识的朋友。那就顺带捎他们一程吧。” 优西比乌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高兴地表示着感谢,水手把跳板搭上,引导着三个人走上船只。 “亚里士多德,是吧,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优西比乌斯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甲板,径直向亚里士多德走去,“你怎么不在柏拉图的身边,偏偏来到意大利的海上呢?” “我的老师正在叙拉古。”亚里士多德礼貌地向对方致意,“我和阿里斯提波导师搭船去西西里见他。”他没有多说自己的事情,而是反问对方,“请问,您也是去叙拉古吗?” “正是啊。”优西比乌斯似乎忘记了两个人曾经的争论,现在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阿里斯提波也在啊,想来这一路上会有很多乐趣了。” “您回爱利亚了吗?”亚里士多德又问,“我似乎有很久没在雅典见到您了。” “是的。”优西比乌斯表现出回忆的神情,“自那次泛雅典娜节上发生变故之后,我就接到了老师的命令,回到了爱利亚。”他指着身后的两个人,“他们也是我们学派的成员。” 亚里士多德友好地向着对方点点头,几人互通了姓名。他知道,爱利亚学派作为兴起于意大利南部的爱智者团体,一直有着很大影响,他们的几位先辈大师克塞诺芬尼,巴门尼德,芝诺和麦里梭都是享誉整个希腊世界的哲学家。但最近他们沉寂了许多,似乎没有出现更多知名的学者了。 “叙拉古的将军菲利斯都和我们的学派有些渊源,我这次就是应他的邀请去西西里。”优西比乌斯摸了摸下巴,低声说,“不过我却没有听说柏拉图也在那里。” “有可能他送信时柏拉图还没有到。”阿其得谟插了一句,“你们可以随意在船舱休息,我想他们还有不少空位。” “感谢你,毕达哥拉斯的弟子。”优西比乌斯用了这样一个称呼,这是因为,相传巴门尼德也曾向毕达哥拉斯学派学习过,因此爱利亚学派与塔兰顿的数学家有着更紧密的联系。 阿其得谟没有多说什么,这时船只已经再次远离了海岸。今天的海上罕见的没有下雨,只有一片片云在随着船只航行的路线飘动。 塔兰顿离叙拉古并不太远,加上这艘船异常轻快,临近傍晚时他们就走了一半航程。亚里士多德觉得有些疲劳,便倚靠着船舷打起盹来。 “嗖——啪。”一样东西笔直着向着亚里士多德飞来,把他吓了一跳,赶紧躲向一边,瞌睡也吓得无影无踪。那东西撞在船舷上落下,当他低头看时,却是一个形状熟悉的物品。飞鸽,这种传信工具他看到过好几次了,但每一次都会被吓一跳。 “‘飞鸽’真得能飞这么远吗?”他捡起掉在甲板上的木制机械,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一个纸条,当然,他早就猜到了,只有艾萨拉会这么频繁地使用飞鸽来找他。 纸条的内容使他无语:“测试一,飞鸽飞行距离测试。起始时间:开船同一时刻。落下时即为最大飞行距离,请记录下你收到此信的时间,所在的位置,太阳的高度,并计算出其与白塔的距离。将答案传送给我,切记。” “这是……数学题吗?”亚里士多德一阵腹诽,“我还真得计算一阵。”他仰头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太阳,“那高度是多少?”他虽听欧多克索讲授过太阳高度的计算方法,不过现在一时还不能确定准确的数字。 “嗖——”又是一声飞行物体划破空气的声音。亚里士多德一愣,“还有?不是说刚刚那只已经是最大距离了吗?”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出,想接住飞来的东西,但随即感到了异常。 “不是飞鸽!”他的手猛地收回,一种锋利金属的触感还停留在他手指尖的皮肤上。他的视线随着那东西的飞行路线看去,一支箭正钉在他刚才坐着的位置。 “怎么会有人射箭?”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头一下子被人按了下去。他顺势匍匐在地上,转脸看到阿其得谟的手正压住了他。 “敌袭!”阿其得谟刚刚吐出了这句简短的话,大片的箭矢便迎面扑来。 “敌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弓箭?”亚里士多德心念斗转,“海盗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弓箭装备啊,这看起来,倒像是军队?” “快爬下!”阿其得谟大喊了一声,显然他也没料到对方会有大量的弓箭手,这是任何一个组织都不可能装备的,除非对方本就是城邦的护卫军,或者掌握着一只军队。他试图使用技艺制造一面屏障,但大量的箭雨已经落下。 就在这些箭只到达船舷的那刻,它们突然停滞了。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按在了空中,或者空气一瞬间变成了胶质,把它们全部粘住了。这些箭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停滞状态,跟随着船只的航行一齐移动着,但无论如何也射不到船头。 “飞矢不动。”一个声音从亚里士多德的身后传来。出手的是优西比乌斯,他和他的两位同伴各自双手平举,似乎在托着他们面前的空气。 “多谢!”阿其得谟趁机纵身而起,一面无形的墙壁出现在船舷上,那些箭只的力道似乎已经耗尽,撞在屏障上便纷纷落入海水里。 “还真的是海盗?”亚里士多德看到三艘打着黑帆的快船正在呈三角形向他们的船追来,他们的船狭长而矮,如箭矢一般乘风破浪,比自己的船要迅速的多。 “屏障能支持多久?”优西比乌斯向阿其得谟问道。 “算上这艘船本身的能力,大约能坚持到日落。”他看着渐渐隐没在海平面上的太阳说道,“我们可以甩开他们。” “要甩开他们还不够快。”优西比乌斯说道,“省省力气吧,以后还可能遇到其他敌人。” 眼看着最前面的海盗船即将接触到他们的船头,亚里士多德似乎看到了对面准备跳帮的敌人。优西比乌斯走到了掌舵的老水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舵给我一下吧。”老水手自然不情愿放下自己的荣誉,但阿其得谟示意他把舵盘交道优西比乌斯手里。 “走吧,乌龟。”优西比乌斯看着亚里士多德玩味地笑了笑,“看来他们跑得很快啊。” 敌人的船仿佛被挡住了,亚里士多德看到了那个甩着缆绳的敌人,他总是差一点就能勾到船舷,但就是差那么一点儿。 “即使是阿喀琉斯也追不上乌龟。”他想起了芝诺那个着名的命题,“真看不出,优西比乌斯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技艺啊。这就是爱利亚学派的智术吗?” 他们的船在海上左移右拐,很快甩开了追兵。亚里士多德仿佛听到了那些敌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他向着优西比乌斯行礼道:“感谢您的帮助。” “这是对你们帮忙的回礼。”优西比乌斯轻松地点点头,“再说了,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怎么?”亚里士多德愣住了,“难道他们不是来追杀我和阿里斯提波的吗?” “我不知道你们惹了什么人,不过那三艘船肯定是来追我们。”优西比乌斯将船舵交回了他的原主人手中,“为了不给你们添更多麻烦,我们就打扰到这里吧。” “什么?”亚里士多德还未来得及说话,优西比乌斯等三人的身影就离开了甲板,消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群星闪耀 “发生了什么事情?”风平浪静之后,阿里斯提波才伸着懒腰从船舱中走出来,“我终于睡了个好觉。”他对亚里士多德说道,“刚才,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声音。” “我们遇到了袭击。”亚里士多德答道,“多亏了爱利亚学派的人,我们摆脱了那群海盗。”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阿里斯提波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呵欠,“那就是爱利亚人的声音在打扰我的睡眠了?” “他们……突然消失了。”亚里士多德满腹狐疑,“刚刚优西比乌斯说,是他们引来了追兵,还说不愿打扰我们。” “说的就是嘛,他不应该打扰我睡觉。”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要说起赶路,爱利亚人的技艺确实值得我们羡慕。” “您的意思是,他们消失是因为施展了位移的技艺?”亚里士多德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可是这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芝诺有一个命题:‘一半的路程等于一倍的路程’。”阿里斯提波撇了撇嘴,“不像自然学家操纵元素,或是数学家操纵空间,爱利亚人精通辩证法,有人说,辩证法这个词就是芝诺提出的。无论如何,他们操纵的是概念。” “概念?”亚里士多德联想到柏拉图曾经讲授过的辩证法课程,“爱利亚人在使用概念进行自己的移动?” “这可不是一般的概念。”阿里斯提波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不由得哑然失笑,“爱利亚人对有限与无限的概念有着深刻的研究。关于这一点,我也没什么了解,教不了你更多。” “从这个意义上讲,爱利亚与我们的学派确实同出一源。”阿其得谟在一旁插话了,“毕达哥拉斯大师所说的十组对立之中,有限和无限就是很重要的一组。” “所以说,有限与无限不仅仅是自然学的概念,也是数学的概念,同时还是辩证法的概念?”亚里士多德摇头叹息道,“但芝诺的这个命题实在是难以理解。” “无论是飞矢不动,还是阿喀琉斯追龟,都是对无限的运用。”阿其得谟说道,“至于这个‘一半等于一倍’,与无限倒不怎么相关,而在于如何看待运动。不过,运动和无限也是紧密相连的。” “哼,他们的自然学研究与其说是研究运动,倒不如说是否定运动。”阿里斯提波冷哼了一声,“用这些概念推演认定运动只是一种假象,真实的存在是不变不动的,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亚里士多德略一思索,随即问道:“如果真实的存在是不动的,那他们怎么解释自己会快速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那是因为他们的原理是一切是一,看起来好像是他们发生了位移,但对于存在而言是没有变化的,只是人们看到的现象发生了变化,所以,这些现象都是非存在,是可以被操纵的。”阿其得谟说道,“就我了解,爱利亚人大多数并不能时时刻刻区分存在和非存在,而只是在理论上认可它。毕竟对他们来说,我们整个的世界充满了非存在。” “正如柏拉图把世界划分为可见世界与可知世界?”亚里士多德默默点头,“对于现象的不信任,倒是与爱利亚学派同出一辙。” “爱利亚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阿里斯提波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他们只是想搭个船?” “据说他们也要去叙拉古。”亚里士多德回答道,“先不说这个了,那些敌人真的被甩开了吗?”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海面上异常平静。 “那些人不算什么。”阿里斯提波打断了他,“他们并不危险。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敌人。” “什么?”亚里士多德一惊,“哪里有敌人?” “夜空才是最好的战场啊。”阿里斯提波轻松地一甩头,他的金发披散开来,在繁星映射下熠熠生辉,“敌人不会来自海上,而是来自星空。” “星象术?”阿其得谟想到了这种可能,不过他并不紧张,“这艘船有特殊的防护,一般的星象术不可能作用在它之上。” “你确定吗?”阿里斯提波狡黠地笑了一下,“你们的水手是靠什么校正方向的?如果星星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我们还能够顺利航行到叙拉古吗?” “这您不用担心。”阿其得谟微笑道,“除了观测星空,我们还有其他确定方向的办法。” “哦,原来如此。”阿里斯提波盯着他看了片刻,“这么说,那些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阿其得谟还未弄清阿里斯提波指的是什么,海上骤然刮起了大风。他们的船在风浪中依旧保持着高速的行驶,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这才是海上的常态。”阿其得谟回过神来,“这片海域时常有风暴出现,我们对此早有准备。” “我感觉到那风暴中有什么人的力量。”阿里斯提波咧咧嘴,“那帮爱利亚人真是狡猾,见势不妙就先跑了。” “什么力量?”阿其得谟也慎重起来,他极目远望,在密集的雨点中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夜空变得一片漆黑,之前的星辰全部隐藏起来。亚里士多德感到海水也变成了墨染的颜色,整个海面上仿佛只有自己的船只在这片浓稠的墨汁中前行。 “来了。”阿里斯提波目光一凛,双手率先拍出,在他的身前出现了一条黑色的丝带,此刻正好击在他的手上,随即便如墨鱼的触手一般缠绕上去。阿里斯提波毫不慌张,反手抓住了那条黑色的东西,在他握紧拳头的同时,那条黑色触手开始变成闪光的金色。 “封闭!”阿其得谟马上开启了整条船上的防护屏障,但那黑色阴影并没有消失,而是如沥青或墨汁一般流淌了下来,沿着船舷划出一道痕迹。 “肮脏的东西!”阿里斯提波手腕一甩,那条已经变成淡金色的影子从他的手上脱落下来,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他一脚踩住了。 亚里士多德知道他使用了变形术,但看起来这个影子不是他们知道的任何一种质料。阿里斯提波的脚下渐渐洇出一摊墨迹,仿佛被他踩碎的墨鱼,但这些闪着金星的黑色物体很快向着船舷处集中起来,似乎想要溜走。 “别想逃了!”阿里斯提波伸出右臂,一支金色的鱼叉出现在他的手掌上,随着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鱼叉正中黑影的中心位置,而后者迅速缩小,变色,最终不动了。 “是一只真正的墨鱼?”亚里士多德离船舷较近,看得真切,“这真是海中的动物?” “从质料上看,是的。”阿里斯提波拎着一条触手将那东西倒提起来,“看起来就是渔民们的下酒菜。” “从形状和尺寸来看,就是这片海中的水产。”阿其得谟有些困惑地说道,“这是一种什么技艺?” “可能是另一种变形术。”阿里斯提波将那条墨鱼抛进了水里,“关键是那个施展技艺的人,现在在哪?” “如果他在利用海上的生物……”亚里士多德此刻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这片海上不可能只有一只动物。” “虽然它们不能从外面袭击我们,但船上的防护只能保证船只不受损害,却无法干涉船底下的海水发生什么啊。” 哗啦啦——。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他们的船底发出了无数细微的摩擦声,接着,船身一阵,随之被一股巨力从水面上高高举起! 亚里士多德平生从未见过这么多鱼类。大大小小的鱼,软体的章鱼,狭长的海鳗,闪着诡异银色鳞片的鱼,暴露着如刀锋般头骨的鱼,背上长着长长骨刺的鱼,扁平如同一面旗帜的鱼。它们相互纠缠裹挟着,撞击着,仿佛在逃离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冲出。鱼类的尸骨融合成一座灯塔,向天空生长着,它们的血肉碎片不断掉落在海里,飘浮在海面上,闪着如星斗般的寒光,同时爆发出刺鼻的腥臭。 “海怪!”亚里士多德的脑海中闪现过这个名字,这种传说中波塞冬麾下的怪物,长着巨大触手,身体如同小山,它们是海中的霸主,无数人因它们殒命。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正像是一条由生物的骨骼血肉组成的海怪之手! 一阵颠簸,船头高高翘起,接着又恢复了平衡。亚里士多德紧紧地抓住了船舷,才没有被甩出船外。阿其得谟和阿里斯提波则牢牢地钉在甲板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船上,根本没有顾及海上的异常。 船底已经脱离了水面,也脱离了那条诡异的巨大触手。阿其得谟命令水手们校准了方向,阿里斯提波则利用了空中紊乱的气流,将整条船平托了起来,让这艘船在空中滑翔。 亚里士多德看到海中的腕足仍然没有罢休,它挥舞起来,朝着飞行的船只横拍过来。阿里斯提波大喝一声,一道水幕出现在海面上,腕足击碎水幕,但也失去了力道,软趴趴地滑落进水里。 “您还能坚持多久?”阿其得谟看到阿里斯提波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水,担心地问道。 “问我是没有用的,想想办法吧,年轻人。”阿里斯提波的斗篷在空中飞舞着,“你们的船应该有更多的用处!” “只好这样了!”阿其得谟下定决心,对着仍然坚持在岗位上的水手喊道,“准备弩炮!” 随着滑轮和铰链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亚里士多德看到他们面前的甲板缓缓打开了。几名水手从黑洞洞的船舱里推出了一辆带着滑轮的弩车,在船头停下。这是一张巨大的弩机,通体由青铜打造,与一般的投射机不同,它水平地安装在底座上,发射口平指着前方。 阿其得谟跳到弩机后方,开始扭动绞绳。弩弦发出吱吱的怪响,让人头皮发麻。他将绞绳拉到最大力量,便伸手从水手那里接过一支巨箭。它的杆看上去是青铜制成,但箭头黑漆漆的,像是石头。 “阿里斯提波先生,请保持船身的平衡!”阿其得谟高声请求,自己则压低身体将弩炮转动到合适的角度。此时,海中的怪物再次挥舞着巨腕,朝着船头竖直的砸下! “就是现在!”阿其得谟并没有瞄准,而是直接发动了弩炮。离弦之箭如同已经自己盯准了位置,直直地插入那条触手之中,接着发出了巨大的爆裂声。 火焰从黢黑的血肉中爆出,瞬间点燃了整个腕足。被火焰包裹着的海怪之手如同一根火柱,照亮了暴风雨中的黑夜。 阿其得谟擦掉了掌心的汗水,可是袭击并没有停止。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带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再次击来,灼人的热浪让每个人的皮肤都感到了刺痛。 “再来一箭!”阿其得谟的手上一刻不敢怠慢,第二箭伴随着他的话语激射而出。这一次,箭头并没有刺向腕足深处,而是沿着刚才的箭杆插入了同一位置,并且从另一侧穿透了触手。 被火焰烤成焦黑的巨手带着风声,继续朝着他们直拍而来,阿其得谟手中的第三箭应声而出。这一次,它刺入了触手的侧面,和前面两支箭造成的伤口形成了一个直角。 “三个点就可以确定一个平面。”阿其得谟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断裂!”两支插在触手上的箭依次爆发,强大的冲击力形成锋利的气流,直接将那怪物之手齐齐斩断! 亚里士多德听到了骨骼坍塌破碎的声音,失去了支撑的触手从中间弯折过来,燃尽的尸骨带着火星坠入大海。鱼类的血肉发出焦糊的气味,浓烟滚滚,灰烬飞腾。亚里士多德有了一种极度想要呕吐的感觉,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它看到在火焰和灰烬之中,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正在朝着船只逼近! “抓稳了!”阿其得谟背对着他大喊道,接着爆发出一声怒吼,“群星闪耀!” 风雨在此刻骤然停止。之前被浓雾掩盖的星空再次回到人们面前,群星璀璨的夜空中,那片阴影被光晕笼罩,完全无处遁形。 阿里斯提波举起了那柄金色的鱼叉,看也不看地掷了过去。它穿透了那片影子,落入大海,激起巨大的浪花。 “他跑了。”阿里斯提波放下了手,随着他的动作,船只再次落在了海上。 “我们现在这是在哪?”亚里士多德看着一片片礁石出现在视线之中,急忙向阿其得谟问道。 “叙拉古。”阿其得谟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王之盛宴 叙拉古是一座科林斯移民建立的城市,整个城邦占地与雅典相仿。此时,亚里士多德他们的船只刚刚靠近萨普苏斯湾,还未进入叙拉古大港湾的范围。但看到沿着海岸的长长城墙,有经验的水手已经辨认出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阿其得谟命人打出塔兰顿的旗帜,他们的船只尽管经历了一场恶战,但看起来依旧光洁如新。很快,岸上的士兵打出旗语,示意他们从奥提吉亚半岛北侧的小港进入叙拉古的码头。他们甫一登岸,就看到一名全身着甲的军官领着一队士兵早早地站在岸上等候他们。 “塔兰顿的阿其得谟来送学园的客人。”阿其得谟向领头的那人打了个招呼,随意地说道,“他们是国王陛下的贵客,希望尽快予以安排。” “国王陛下的贵客不少,但深夜前来的可不多见。”那个领头的军官冷冷地打量着几个人,“我是国王陛下的海军将军提莫克拉底,在判定你们的身份之前,我要求你们呆在船上不得随意走动。” “哈哈!提莫克拉底!你还认识我吗?”阿里斯提波从后面上前了几步,“我记得上次见到你时,你还是国王的侍卫,现在升官了?” “阿里斯提波先生。”提莫克拉底认出了这位曾经是狄奥尼索斯二世驾前红人的哲学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很抱歉,最近迦太基人有些异动,我们必须严防来自外邦的间谍。我只认识您一个人,可不代表别人没有嫌疑。” “怎么这些城邦都在严查间谍?”亚里士多德想到了自己初到雅典时也曾经经历过相似的一幕,“越是查得严格,能混进城邦的间谍就越厉害。这只能说明守卫很紧张,他们很心虚,很害怕。” “如果你们想要尽快得到我们身份的证明,就去问柏拉图和他的弟子们吧!”阿里斯提波冷哼道,“还有狄翁,那个小子不是认识我们吗?让他来!” “这……”提莫克拉底的脸色一变,极力掩饰着有些尴尬的神情,“请您耐心等一会儿吧。” “嘿?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一个声音从士兵们身后传来,“你们和我一样睡不着觉?还是说,这里挖出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制香肠匠的儿子?”阿里斯提波率先辨别出了这个声音,“听着,你这个贼,快过来!” “金毛犬?你为什么在这?你闻到了金钱的味道吗?”一个留着很短的白发,身材矮胖的老人走到他们面前,一把抓住了阿里斯提波的肩膀。 “混蛋,别忘了,我比你年纪大。”阿里斯提波厌恶地推开对方,“见到你这个样子,谁会相信‘只有制香肠匠的儿子懂得如何尊敬我’这句话?” “我尊敬的是老师,可不是你。”老人针锋相对,两个人的视线交汇,瞬间瞪住对方,谁也不移开视线。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亚里士多德和阿其得谟感觉不适的时候,两个人才突然冲过去抱住了对方,用力敲打着对方的后背,哈哈大笑起来。 “哦,以宙斯的名义,艾斯齐纳啊,你是不是香肠吃的太多了?”阿里斯提波抓住对方肩头的衣服,“瞧瞧,衣服上还留着动物的油脂,你快要成为一根真正的香肠了吗?” “宙斯会惩罚你的,胡乱说话的人。”艾斯齐纳啐了他一口,“二十岁之后,我就不再吃香肠了。” “那是因为你生命的前二十年吃掉了别人一生的份量。”阿里斯提波促狭地笑道,“你过得很不错,越来越肥了。” “管好你的嘴巴吧。你会受到惩罚的。”艾斯齐纳将视线转向后面的人,“瞧瞧,这两位年轻人又是谁?” “这位是阿其得谟,禁欲者欧多克索的学生。”阿里斯提波指着他说道,“这次就是他将我们从塔兰顿送过来的。” “好船。”艾斯齐纳向阿其得谟致意,“好水手。看得出,你这条船经历了不少惊涛骇浪。” “别废话了,听着。”阿里斯提波又拉着他转向亚里士多德,“这是柏拉图新收的弟子,斯塔基拉人,亚里士多德。”他向亚里士多德介绍道,“斯佩图斯(Spettus)的艾斯齐纳,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他了。” “您好,先生。”亚里士多德不敢怠慢,他知道这位就是学园的导师之一,苏格拉底的弟子,“制香肠匠之子”艾斯齐纳。尽管他在雅典时无缘见到本人,但关于他的事迹早有耳闻。他自愿留在叙拉古的宫廷充当人质,为柏拉图等人离开叙拉古提供了条件。 “你好,亲爱的孩子。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艾斯齐纳热情地拍着亚里士多德的肩膀,但后者比他身高还略高一些,因此显得这个动作有些滑稽。他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看着阿里斯提波说道:“老家伙,你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我这是第一次没有在你的身上闻到油膏的香气。” “我把芳香留给灵魂了,不行吗?”阿里斯提波瞪了他一眼,“告诉我,柏拉图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迎接我?难道他再一次被软禁了?” “你想多了,老朋友。”艾斯齐纳摸了摸鼻子,接着看了看那群围着他们的士兵,说道,“他过得好得很。” “行了,回头再说。”阿里斯提波默契地不再讨论这件事,而是朝提莫克拉底喊道,“怎么样?现在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艾斯齐纳先生是国王陛下信赖的智者,当然可以证明你们的身份。”提莫克拉底恭敬地说道,“不过,仅限你们三位,其他水手只能在码头上休息。” 阿其得谟命令水手们把船停好,接着与阿里斯提波和亚里士多德穿过了把守森严的码头区。艾斯齐纳领头,带着他们穿过阿尔忒弥斯的神庙,走入了叙拉古的城门。夜色已深,城头上没有一点灯火,只有巡逻的士兵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 一进城门,首先展现在亚里士多德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围绕广场一周的是各种神庙,他能辨别出波塞冬神庙上的三叉戟,德墨忒尔神庙上装饰的谷穗,阿波罗神庙前的巨大剧场,还有赫拉克勒斯神庙门前的狮子。庄严肃穆的神庙区被一排排低矮的石墙围住,在夜色中投下重重的阴影,倒显得这片区域神秘而幽暗。 “这是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叙拉古为了抵抗雅典军队而建造的城墙。”也许是注意到了亚里士多德的神情,艾斯齐纳介绍道,“像这样的围墙还有两层,一直蔓延到大港那边。” “战争从未结束。”阿里斯提波嘟囔道,“阿尔西比亚德的失败,尼西阿斯的死,都没有结束这场战争。看看这些围墙,它们仍然记录着双方战斗的惨状。” 亚里士多德压下心底的情绪,倾听阿里斯提波与艾斯齐纳的对话,他们一改刚刚见面时的谈笑风生,全都面色凝重起来。 “你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艾斯齐纳率先问道,“从船上留下的痕迹,我看那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 “一条大章鱼而已。”阿里斯提波轻描淡写,同时反问道,“柏拉图他们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艾斯齐纳摇摇头,“和上次一样。不,应该说更糟。比起那时,那个僭主身边的人更多了,事情也更加麻烦。” “提莫克拉底竟然当上了海军统帅?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啊。”阿里斯提波一声嗤笑,“不过,你还拥有着小狄奥尼索斯的信任?” “嘁,他谁也不信。”艾斯齐纳发出了和阿里斯提波同样的笑声,“他想要利用提莫克拉底牵制菲利斯都,又想让达摩克利斯监视提莫克拉底,但这三个人他又都信不过,于是便想起了狄翁。但他全然没有想过,自己刚刚狠狠地羞辱了狄翁,转眼就要把他召回自己的身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尤其是,他把妹妹,也就是狄翁的妻子改嫁给了提莫克拉底,等狄翁回来时,他只是想花些钱财来补偿,让他们友好的合作!” “以那位伟大国王的心思,说不定还在为此事沾沾自喜吧!”阿里斯提波咧开嘴角,“这样两个人肯定会憎恶对方了。” “说不定他们共同憎恶的对象是国王本人。”艾斯齐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是一个完全听不进他人劝告的人,即使对老将菲利斯都,他也一直是阳奉阴违。” “那么,我们这位伟大的国王有什么雄心呢?”阿里斯提波问道,“他让柏拉图来就是为了见识他高超的政治谋略吗?” “说实话,在他看来,这真的是一个重要的理由。”艾斯齐纳轻轻咳嗽了一声,“但不止如此,他有意让柏拉图在叙拉古建立一个学园,用来显示他广纳贤才的决心。” “咳咳——”阿里斯提波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真是……异想天开?如果柏拉图在这里真的建立了一个学园,那学园一定会培养出一批狄奥尼索斯的掘墓人。” “嘿嘿,你理解错了。”艾斯齐纳纠正道,“柏拉图只是他的招牌,他是希望自己控制学园,他不但要当王,还要当学园的领袖,成为一个‘哲学家’!” “我很想看到柏拉图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阿里斯提波忍俊不禁,“啊,我错过了一出多么滑稽的喜剧啊!” “他是个好演员,尽管演技不佳,但深深沉浸在对‘哲学王’的扮演之中。”艾斯齐纳也笑了,“柏拉图没有当面回绝他,只是说需要考察一下城邦的状况。” “这个老滑头。”阿里斯提波嘲弄地说道,“还‘考察’,说不定,他已经在计划离开西西里了。” “他确实想走,可狄翁请求他留下,支持他的改革。”艾斯齐纳看到一片建筑近在眼前,便放缓了脚步,“他有心计和谋略,想要把菲利斯都排挤出宫廷,这样就可以架空那个僭主了。” “一场老狮子和小狮子的争斗,可是难免误伤到旁观的人。”阿里斯提波看着面前的建筑说道,“这里就是我们的住处?” “这是我的住宅。”艾斯齐纳说,“等到天亮时我带你们去见柏拉图。” “看不出,僭主对你倒是大方的很啊。”阿里斯提波观赏着这栋房子,“有这样的礼遇,你应该愿意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别胡说了,我巴不得尽早离开。”艾斯齐纳吐了一口气,“这就是一只金色的笼子,笼子里还有条疯狗。谁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咬到我呢?” 他们刚刚进入房间,就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接着大门被敲得震天响。艾斯齐纳打开大门,意外地发现狄奥尼索斯二世的宠臣达摩克利斯站在门前。 “我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夜晚会在自家门前遇到你。”艾斯齐纳不悦地说道,“请问你不在温暖的卧室中安睡,来到一个老头子家有何贵干呢?” “国王有令。”达摩克利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陛下听说学园的阿里斯提波先生夤夜到达,十分欣喜,特地在宫中开设宴会,用来接待。” “现在?”艾斯齐纳看了看天色,“在天还没亮的时候?” “陛下太过兴奋,以至于忘记了时间。”达摩克利斯一本正经,“但我们理解为这是对学园诸位智者的重视。” “那我去就是了。”阿里斯提波上前说道,“如此热情的欢迎,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不止您一个人。”达摩克利斯皮笑肉不笑地挤挤眼睛,“陛下特意说明,邀请您及跟随您前来的两位,以及艾斯齐纳先生,务必一同到场。除此之外,他已经通知了柏拉图,国王希望见证您与哲学家在叙拉古相会的场景,还安排了宫廷画师,一定要记录下这一幕。” “呵呵。”阿里斯提波嘴上打着哈哈,一双眼睛却不停地转动起来。他将亚里士多德叫道一边,小声嘱咐:“一会儿不管见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什么?”亚里士多德还没明白,只是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他们一行人再次出发,在护卫的陪同下进入了叙拉古的宫廷。 这是亚里士多德近年来唯一的一次进入国王的居所,比起他童年时见到的马其顿王宫,这里显然更加高大宏伟。他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两位导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陛下就在前方。”达摩克利斯指向不远处的宫殿大门,那里灯火通明,不时有奴隶来来往往。 亚里士多德还未近前,就听到了殿中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大吼:“哲学家,你以为我不敢取下你的头颅吗!” 紧接着,一阵比国王的怒吼还剧烈的怒斥声传来:“在取下我的头颅之前,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指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有礼有节 “在取下我的头颅之前,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指头!”亚里士多德听出了那是色诺克拉底的声音,但那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气。他远远看到,这位素来情绪缺少波动的爱智者此刻挺直着背站在大殿正中,一手按在腰间,另一只手直指着狄奥尼索斯二世的鼻子。从他的姿态上,亚里士多德可以感受到他正积蓄着巨大的愤怒,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出鞭子。 “哈哈!”坐在正中的僭主却笑了,他大笑着看向站立在面前的爱智者,“你是哲学家的学生,叫什么来着?那个……色诺克拉底,是吗?” 色诺克拉底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握住鞭梢的手指微微颤动。 “好!你很好!”狄奥尼索斯二世大笑着指着对方,“你很勇敢!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要奖赏你!”他回头看向一旁的侍者,“把我上次在奥林匹克大会上得到的桂冠拿来,我要赏赐给这位勇士!” 有人匆忙地将一顶桂冠捧到狄奥尼索斯二世面前,他随手抓起来,递向色诺克拉底:“拿着吧,它是你的了。” 色诺克拉底凝视了僭主片刻,后者依然保持着无邪的笑容,十分真诚地将桂冠向前推了推:“快接着啊!我的胳膊都快僵了!” 色诺克拉底一把夺过桂冠,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殿,把那顶桂冠戴在了门前赫尔墨斯雕像的头上。他一抬头,才发现阿里斯提波等人已经近前,便对他们点了一下头,继续沉默地回到了柏拉图的座位后面。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高坐在王座上的僭主一眼。 被当众羞辱的僭主似乎毫不在意,他仍然情绪亢奋,看到门外来的人便站起身来:“阿里斯提波,亲爱的朋友!”他像在集市上见到好朋友般打着招呼,“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 “我的荣幸,陛下。”阿里斯提波也十分自然地应道,“希望我的到来能给陛下带来一些快乐!” “哈哈哈!我很快乐!”僭主又爆发出一阵高昂的笑声,“不过你的到来让我的快乐增加了一倍!那是谁?年轻的爱智者,请报上名来!” “斯塔基拉人,尼各马可之子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不卑不亢地答道。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他们说,你是一个修辞学的天才!”僭主侧身看着哲学家们的座位,“亲爱的哲学家,这是你的学生吧!他是不是很厉害?比起色诺克拉底如何呢?” “陛下,我只知道,他的性子比色诺克拉底要暴躁十倍。”阿里斯提波接过了话头,“在学园,我们都说他需要一副缰绳。” “哦?原来是这样啊。”狄奥尼索斯二世愣了一下,随之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这笑话不错,阿里斯提波,这是你刚刚想出来的吗?哈哈哈!我承认,我刚刚被吓到了!” “老朽说的都是实话。”阿里斯提波微笑着坐在了座位上,其余人也都坐下。只有小狄奥尼索斯还在王座前左右移动着,手舞足蹈着说道: “欢迎你们!我果然感到了快乐!不过,刚才我们正在进行一个不那么快乐的话题——”他正视着柏拉图,“亲爱的哲学家,我想您在这些天里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那么就请决定何时建立学园吧。” “叙拉古与雅典风俗不同,城邦教育之事岂能儿戏?”柏拉图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根本不存在,“我还需要和更多的人交谈,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平民和工匠。” “我都说过几次了,为什么要顾虑平民在想什么呢?”僭主的脸色倏然阴沉下来,“像您在《国家篇》里说的,教育平民只需要编造几个神话,让他们各安其分不就好了吗?” “那只是言辞中的城邦,陛下。”柏拉图不紧不慢,“您要知道有些词句并非它们表面的意思,而要注意它们在辩证法中的作用。” “又是这句话?”僭主气呼呼地坐了下来,猛地靠在了椅背上,“大家都说,辩证法就是您用来扰乱人们思想的工具,我现在有些相信这种说法了。” “辩证法的意义在于启迪人的思维,而不是灌输某种教条。”狄奥尼索斯二世扭过头去,看到正在说话的是刚刚见面的年轻人,他面对自己,侃侃而谈,“工具是不会扰乱人的思想的,能这样做的只能是使用工具的人,所以说,辩证法是用来清除人们思想中的教条的,而后者才是思想混乱的根源。” “哈!”僭主盯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脸,面色阴沉地问道,“你是说,我的理解是错的?” “不,陛下所说的正是一般流俗的见解,对于大多数平民而言,这反而是对的。”亚里士多德应答自如,“但这正是因为平民没有得到适当的教育,无法分辨何为真何为假。所以,城邦时常流传着一些众所周知的偏见,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这是在讽刺我?”小狄奥尼索斯的脸涨红了,“你在说,我和那些愚昧的平民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天生智慧,也没有人生来愚昧,智慧来自于教育。”亚里士多德毫不在意对方即将爆发的怒火,继续说道,“如果陛下希望自己的臣民成为智慧之人,那就不能忽视对他们的教育。反之,如果陛下存了愚民的想法,那毫无疑问,您会收获更多无知的奴隶。所以,您不妨问问自己的本心,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城邦?” “这种言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狄奥尼索斯二世陷入了思考,“我的想法?很简单,我想要一个繁荣稳定的城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剥夺了那些愚民思考的权利,又能如何?” “那您根本不需要学园,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了。”亚里士多德微笑着说道,“学园追求真理,必然会鼓励人们思考探索,而这与您的期许背道而驰啊。您需要的不是哲学家,而是演说家,修辞家,让他们鼓动民众相信您的判断,比开设一个学园可有用多了。” “一个爱智者向我推荐智术师吗?”僭主突然严肃了起来,“如果忽略了你的身份,你说的还不错。不过,这种话从柏拉图的弟子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是嘲讽。” 他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脸上又恢复了自信的神态:“亚里士多德啊,不要以为我不能分辨你说服的技巧,刚才我差点上了你的当啊!你以为说服我学园没有用处,我就会放过柏拉图,不再让他在叙拉古建立学校了?哈哈!天真。我对平民的教育才不感兴趣!我建立学园的目的,乃是向全希腊宣布我是哲学家正统的学生!” “跟随我求学的人都是我的学生,没有什么正统不正统的。”柏拉图站起身来,“如果陛下愿意求学,那无论是自然学还是政治,我都愿意倾囊相授。” “这个我们之后再谈吧。”狄奥尼索斯二世打了个呵欠,“您不是说过嘛,知识的进步非一朝一夕就能实现,那么今天让我们先痛快地喝上一场!” 随着僭主对谈话失去了兴趣,在场的众人开始了正常的饮酒。亚里士多德走回到柏拉图面前,悄声向他介绍了自己在塔兰顿的遭遇。 “你们在路上见到了爱利亚人?”柏拉图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你认为,他们已经来到了叙拉古。” “他们声称接到了菲利斯都的邀请。”亚里士多德点头,“不过,他们应该在天黑之前刚刚到达,还没有来得及觐见国王。” “菲利斯都。”柏拉图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最近深居简出,似乎在避免与狄翁正面发生冲突。” “又是一个老滑头。”阿里斯提波大咧咧地坐在了柏拉图身边,斜倚着举起酒杯先喝了一口,“你在这里要做的就是天天喝酒聚会吗?” “你吃了点苦头啊。”柏拉图微笑着看他将一杯酒倒进喉咙里,说道,“不过,你的精神不错。” “哼。以宙斯的名义,不要诅咒我就好了。”阿里斯提波就势就侧躺了下去,“我当然没有你过得逍遥快活。不过,你的好学生呢?狄翁,我怎么没看到他?” “他不愿意和国王见面。”柏拉图低声说道,“这两个人的积怨颇深,一时难以化解。” “我说,他不会在密谋什么吧?”阿里斯提波眨了眨眼睛,“他回来的真正目的,是不是颠覆掉狄奥尼索斯的统治?” “我看不出这种迹象。”柏拉图漫不经心地捻着胡须说道,“斯彪西波经常和他来往,至少在他看来,狄翁在专心考察城邦政务,希望推进改革。” “改革,是夺权的另一种叫法吗?”阿里斯提波奚落了一句,便继续吃了起来,“我看斯彪西波和他很亲密,这不是什么好事。” “那孩子行事自有分寸。”柏拉图不再讨论自己外甥的话题,转而说道,“说说那群秘密教徒的事情吧。”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王座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僭主似乎刚刚发现了什么,他朝着手下喊叫道:“狄翁呢?狄翁在哪里?他怎么还没来?” “送信的人回来了。”达摩克利斯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狄翁说他身体不适,不能饮酒,特意向您请求原谅。” “呸!谎言!”狄奥尼索斯二世睁圆眼睛,改向柏拉图喊道,“哲学家!你的学生在忙些什么?你真得曾经劝告他与我和解吗?” “和解是双向的妥协。”柏拉图若无其事,随口说道,“如果一方没有表达出诚意,那么这种和解也是无法达成的。” “说得好!他有表达出什么诚意吗?”僭主一拍桌子,“我的诚意可是满满的!”他朝侍者喊道,“去!把人给我叫来,就说我这里准备好了与他和解的条件!快,把他们全都找来!” “条件?”达摩克利斯一怔,他看向王座上的人,随即低下了头,之后悄然离开了大殿。 “哲学家!”僭主的声音在殿宇间萦绕着,“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狄翁的。然后,我希望你们可以提供对等的回报,这不过分吧?” “感谢您的慷慨与坦诚。”柏拉图站起身来,“不过,我想狄翁作为一个足够成熟的人,已经有能力判断自己的行为了。对他我只有朋友的义务,而非师长的责任。” “不要妄自菲薄,他听你的话,就像遵从父亲。”僭主露出阴冷地笑容,“不然他也不会去投奔你了,就像在外受苦的孩子回到父亲的怀抱一样。” “他的信任并非我可以颐指气使的理由。”哲学家的回答依旧没有偏向,“我必须尊重他的选择。” “好吧,那就看看这些选择吧!”狄奥尼索斯说着指向大殿门口,随着他的话声,今夜执勤的提莫克拉底走上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女子还领着一个男孩。 “亲爱的妹妹,你终于来了!”狄奥尼索斯站了起来,张开双臂,“阿莱特,请来见见这位伟大的哲学家,他是我们的贵客!” “陛下。”那名贵族女子没有近前,只是紧锁眉头,轻声说道,“是您说母亲要见我和孩子,我才答应来到宫廷。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让你出来透透气的借口啊!”狄奥尼索斯二世走下了王座,径直来到了异母妹妹面前,“我需要你出面来表现自己的诚意。” “什么?”阿莱特一惊,随即眼皮低垂,“如果不是母亲的召见,那我就回去了。” “等等嘛!给你的国王适当的尊重!”僭主拉住了她的手腕,“听着,狄翁回来了。”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阿莱特用力抽回了手,“我向来不管城邦的事情。” “是这样的,阿莱特。”狄奥尼索斯二世拦住她,“我叫你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你是心甘情愿地嫁给提莫克拉底的吧?如果我要让你回到狄翁身边,你愿意吗?” “什么?”阿莱特震惊地瞪着这位自己的主人,眼神怨毒地如同利刃,“请给狄奥尼索斯国王的女儿一些适当的尊重吧!你已经羞辱了我一次,请不要再羞辱我第二次了!” “哦,亲爱的妹妹。我正是因为对你和母亲的尊重才询问你这个。”僭主和颜悦色,“两个男人都可以成为你的丈夫,最终的决定任你选择,这不好吗?” “愿诸神惩罚你,暴君!”阿莱特拉住儿子的手向着大殿外冲去,“我不会和你玩这些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告诉你,如果你再羞辱我,我会直接向海神献出生命!” “哦。”狄奥尼索斯二世看着气冲冲离开的阿莱特,转头看向一脸尴尬表情的提莫克拉底,“看起来她还不愿意离开你呀,朋友。” “陛下,请允许我先行告退。”提莫克拉底再也呆不下去,扶住剑柄大步走出了门外。 “看啊,亲爱的哲学家,这就是一个国王的生活。”僭主朝着柏拉图走过来,“你瞧,没有人理解我的善意!而且我的妹妹不愿意回到狄翁身边,我也不能逼迫她!”他面对着柏拉图,露出无奈的神情,“这样吧,我愿意归还狄翁的财产,并加倍赔偿他。如果他愿意,我会再给他一个女人当作妻子,这样算不算合适的补偿呢?” “他是一个蠢货,还是一个恶徒?”亚里士多德的脑海中划过这样一个想法。 “不用犹豫了。”阿里斯提波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他两者都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令行禁止 “陛下,狄翁到了。”听到了达摩克利斯的通报,狄奥尼索斯二世这才收起了一副委屈的神态,向着门口看去。大厅里的所有人此刻都停止了谈话,也直盯盯地看着那里。 狄翁的脸色有些阴郁,胡须也好似没有打理的样子,他一手扶着佩剑,一手抓着一卷纸草。当他进门时,并没有理睬站在房间正中的僭主,而是向着柏拉图和阿里斯提波他们行礼致意。 “狄翁,亲爱的朋友,很高兴看到你。”狄奥尼索斯二世并没有表现出对对方轻慢的怒意,而是大度地张开双臂,“我们正在谈论,该如何给你合适的补偿,我的舅舅。” “陛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狄翁根本没有给对方说下去的机会,他挥舞着右手,将那卷文书递到僭主面前,“这是我这些天来仔细核算的城邦收入与支出的数字,我想提醒您,现在叙拉古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什么?危险?哪里有危险?”狄奥尼索斯二世一脸惊诧,“我看到城邦的每个人都安稳地生活着,他们安全的很,我们与其他城邦也没有战争爆发!”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争,陛下。”狄翁解释道,“经过我的整理和计算,发现我们的城邦入不敷出,而且市场上的商品价格飞涨,人们连最基本的粮食都不够吃,只能靠出海捕鱼来满足大部分食物消耗。” “我们是海上城邦,鱼类是我们天然的口粮。”僭主不以为然地说道,“也许是你在希腊呆的太久了,不习惯西西里的生活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狄翁接着说道,“虽然我们与迦太基达成了停战协议,但我们的船只在海上还是时常受到迦太基人的侵扰。我们的很多渔民在海上被他们袭击,船只被抢走,人被贩卖为奴隶!城邦的平民开始惧怕出海,他们希望有一支强大的舰队保护自己!” “什么!这群受诅咒的腓尼基人!”狄奥尼索斯二世气愤地说道,“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稍安勿躁,陛下。”狄翁打断了他,“现在重要的是提出对策,而不是愤怒。”他紧接着说道,“我们首先应该恢复市场供应,为此最好开辟一条通往埃及的新航线,并且让我们的海军为商船护航。”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吗?”僭主听完呆滞了一会儿,“就没有了?” “我们必须把维持市民生活的稳定作为第一位。至于其他,只有当民心安定时才能继续推行。”狄翁的话语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哼,舅舅,我让你回来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而不是喂饱平民吃饭。”僭主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即便是解决食物供应,依我看,你的这个计划至少有三点不合理之处。” “哦?”狄翁有些意外,“那请指出哪些地方是您认为不合理的呢?” 狄奥尼索斯二世微微一笑,举目四顾后自信说道: “首先,我们的敌人是迦太基,他们离我们比埃及更近,假如我们把战船全部派往埃及,一旦迦太基舰队突袭叙拉古,我们将如何应对?” “其次,我们的臣民之所以缺乏食物,是因为迦太基的船只在不断骚扰我们的航线,开辟一条心航路就能阻止他们继续骚扰吗?他们如果把新航线再截断呢?我们难道要不断摸索新航线不成?” “第三,我们的盟友不在南方的埃及,而在北方的希腊,我们贸易的重心还是应该放在大希腊诸城邦和希腊本土。如果迦太基意图跨越海峡攻击东方的航线,那正好给希腊的其他城邦攻击它的理由。这不是更好吗?” “所以,我认为与其开辟什么不知道可不可行的新航线,不如直接开战!”狄奥尼索斯二世一挥手,“我们的人没有食物,就去抢迦太基人的食物;我们的城邦没有钱,就去抢他们的钱!只要告诉所有市民,是迦太基人造成了他们的困难,让他们自愿走上战场,剩下的困难就一扫而空了!” “陛下,你说的有些道理。”狄翁叹了口气,没有与他争论,只是说,“我的计划的前提是不开启战事,我们的城邦已经支撑不起一场战争了。”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武器发到平民的手中!”站在一旁的达摩克利斯说话了,“陛下的主意真是天衣无缝,美妙极了!想想看,只要把军械库打开,武装起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想要获得富足的生活就去杀掉迦太基人,抢夺敌人的财富,他们肯定会主动加入军队!” “我们军队的主力从来都是骑士和重步兵,而这些是富裕阶层才能供给的起的!”狄翁马上反驳道,“你的这个做法只能武装一些轻步兵和预备步兵,根本无法组成强有力的军队!” “不要危言耸听,狄翁。我们的战争是以海战为主,在大海上,骑兵和重步兵有什么用处?”达摩克利斯反唇相讥,“再说了,我们是去抢粮,又不是攻城略地!机动的轻步兵才是更适合的!” “陛下,这不过是异想天开的幻觉。”狄翁直盯着僭主说道,“把一群未经过训练的平民拉上战场,无异于谋杀他们!” “哎,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狄奥尼索斯二世眼皮一挑,“如果饥饿的平民都战死了,那城里不就没有食物短缺的问题了吗?至于他们的生命,还是要他们自己负责啊。” “您怎么能这么想,难道臣民的性命对您来说一文不值?”狄翁气得脱口而出,“这简直就是暴君的行径!” “我看你的思想才是有很大问题。”狄奥尼索斯二世冷漠地看了看他,“我再强调一遍,我叫你来,是为我服务的,而不是为平民服务的。” “如果没有平民,城邦又在哪儿?叙拉古还存在吗?”狄翁怒目而视,“只有您一个人可不能称之为一个城邦!” “贵族会站在我的一边。”僭主毫不在意,“想想看,现在他们最害怕的是饥饿的平民对贵族家庭抢劫,而让平民去打仗就不会滋长犯罪了。” “如果平民不为贵族服务,那他们的财富也无法保持。”狄翁耐心解释道,“我们的城邦中有大量工作需要他们的劳动。” “我们可以让平民专心打仗,让奴隶去做工,就像斯巴达那样。”达摩克利斯又插话了,“斯巴达的崛起就是因为严格地将种地做工的奴隶和自由的平民分隔开来,这样人们不需要考虑生计,只需要战斗。” “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多奴隶。”狄翁说道,“大希腊的城邦都是以商业为立国之本,如果没有大量自由贸易的商人,我们的经济根本支撑不住。” “既然这样,我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达摩克利斯向前一步,“让那些没有足够生活能力的平民自己出卖自己,成为富裕阶层的奴隶。这样,平民能够吃饱,贵族也扩大了财产,他们就都没有怨言了。” “嗯——”狄奥尼索斯二世边听边频频点头,他突然抬眼看向一旁坐着的学园众人,发出短促的笑声,“哈!我怎么忘了我们有这么多有智慧的人,哲学家,请问他们两个谁说的更有道理呢?” “城邦之所以败坏,乃是它没有遵守正确的法律。”柏拉图扬起头,平静地看着争论的人们,“只是讨论个别的策略,其实对挽救城邦并没有多大用处。” “您又要告诉我,符合正义的城邦就一定会持久稳定了吗?”僭主哈哈大笑,“实话说,我曾经仔细思考过您说的那一套模型,但我认为它根本无法施行。现在更重要的是走出眼前的困境,而不是实现您的理想吧!”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柏拉图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站起身来,“我想,我们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我们应该离开了。” “可惜,我以为您来得正是时候。”僭主并不着急,而是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道,“正值叙拉古面临困难之时,如果您都不能带领它走出困境,那么还有谁能称之为当世最伟大最有智慧的人呢?” “就你们刚才讨论的内容,我只能说,假如您将战争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那就要好好思考它的结果。”柏拉图停下离开的脚步,说道,“毕竟,战争是为了和平,而和平可不是为了战争。如果您发动的战争根本无法带来和平,那就要想想当初是否要开启它。” “看得出,您认为战争不能解决我们眼前的困难,是吗?这个和您的学生倒是一致啊。”僭主接着问道,“那么,您觉得这场战争有什么弊病呢?” “陛下,那就请您说说,您认为它作为一种手段有什么好处吧。”柏拉图反问对方。 “很简单,如果我们胜利了,我们可以夺取财富,这样城邦的经济危机就可以度过。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不过是丢弃了一些本就无力养活的平民,这减轻了我们的负担。在我看来,这两种结果都是可以接受的。” “您的推论十分巧妙,但有些不足。”柏拉图捻着胡须说道,“我可以推出相反的结论,假如叙拉古战胜了迦太基,那么他们在战争中夺取的财富只能满足一部分人的需求,而无法满足所有人。毕竟在城邦的贵族看来,战利品的大部分应该归属于他们,而不是下层的战士。这样,平民为贵族打了一场仗,自己并没有获得什么东西。” “就算贵族们大发善心,愿意让每一个战士都享有他们获取的战利品,但战争可不是一蹴而就,就算打胜仗也是需要时间的。”他接着说道,“在战争开始之前,城邦需要准备大量辎重,在战争进行中,城邦需要时刻准备供给前线的士兵。假如这种供给根本无法满足,那前线的士兵只有一个选择:哗变。” “这还是战事顺利的情况。先不说这种顺利是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不可思议,即使叙拉古在战争中获胜,它也在战争前期透支了本城邦的财富。这些财富从哪里来呢?您作为王室的代表愿意出钱吗?贵族们愿意吗?” “叙拉古本就市场萧条,民生凋零,这样透支财富更会雪上加霜。这样一来,恐怕战争还未打响,城邦就先崩溃了。” “如果战争失利,那结果就更加明显。迦太基人毕竟也不是蠢货,他们难道不会衡量一下自己可以养活的奴隶数量吗?如果他们把全部战俘都收为奴隶,您的行为岂不是资助敌人?如果他们杀掉了大部分人,那叙拉古的人口会一下子减少许多,这些人口将如何补充?如果迦太基再次攻来,城邦可还有一战之力吗?” “至于将平民变成奴隶的行为,且不说事实上,这种情况每天都在发生。但他们真的解决了问题吗?粮食供给的不足是现实存在的,并不因为自由民成为奴隶而减少,即使贵族有更多积蓄,他们也需要商品贸易来补充自己的积蓄。” “所以,在所有解决方案中,只有开通新的增加城邦收入的来源,才是长久之计。”柏拉图总结道,“狄翁的方案是否可行还值得讨论,但开启战争则必定是死路一条!” “哲学家,你的说法太过绝对了!”狄奥尼索斯二世不满地摇摇头,“你还没有说服我,为什么斯巴达可以这样做,以战争供养城邦,以奴隶供养战士,反而成为了希腊的霸主呢?” “因为斯巴达的立法者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是一个将公共利益置于自己私利之上的人。在他的立法中,让每一个城邦成员都充分发挥特长,从而将公共利益最大化。”柏拉图说道,“这不仅要求他们的立法者是一位高尚的人,也要求每一位市民都自觉遵守这种准则。如果人们做不到令行禁止,君主做不到以身作则,那这种制度也不过神话故事罢了!” “说得好!”一阵掌声从门口传来,一位老者大步流星地走入厅中,“我很庆幸及时听到了您的教导!哲学家,叙拉古的菲利斯都向您问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疑点重重 “菲利斯都!”狄奥尼索斯二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从刚才的局促场面中抽身,“你来晚了!我们正在讨论如何恢复城邦的收入!” “陛下,这是因为我正在接待来自爱利亚的贵客。”菲利斯都的须发雪白,满面皱纹,但声音依然洪亮,“我没有想到今天的宴饮开始得如此早。” “哦?有客人?那你应该早点把他带到这里来见我啊!”僭主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并且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这可不是我们叙拉古人的待客之道!” “我自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有些事更为紧急,让我不得不优先处理。”菲利斯都让开身体,指向身后的三人,“具体情况,请让我们的客人来为您解释吧。” “尊敬的陛下,我是爱利亚的优西比乌斯。”领头的爱利亚人面色凝重,一点儿也没有在船上的举重若轻,他缓缓说道,“就在我们来叙拉古的路上,在海上遇到了袭击。” “袭击?”狄奥尼索斯二世一惊,“是什么人干的?海盗?” “一开始我们也认为是海盗,但我们的一位擅长追踪的同伴通过一枚箭头确定了这些袭击者的位置。”优西比乌斯举起了一枚生锈的青铜箭头,“它来自这里。” “这里?”僭主一挑眉头,“你是说,袭击你们的是叙拉古人?” “陛下,我检查了这箭簇,确实是我们军需库中收藏的装备。”菲利斯都插话道,“我和这些武器打了一辈子交道,哪怕是不同城邦的箭头,我也绝不会看错的。” “这下子就要问问军需官了!”僭主一拍桌子,“这个混蛋竟然敢私自贩卖军队的装备,还敢卖给海盗!” “我刚刚听到这件事时,也和您有同样的想法,于是立刻去调查了军需官。然而,军需官对此事一无所知。”菲利斯都答道,“这些武器的申请和领取均遵守了正常的流程,换言之,这是我们军队的调动。” “谁调动了军队?”狄奥尼索斯二世这下可坐不住了,“海军将军?提莫克拉底在哪?他手下的战船被私自调动了吗?” “这种可能性我也调查过了。”菲利斯都不假思索地回答,“提莫克拉底没有调动军队,这几天他一直负责城邦的防御,一刻也没有离开岗位。” “这可真是一桩奇闻!”僭主不解地摇了摇头,“告诉我,亲爱的菲利斯都,我们城邦的军队和船只是怎么跑到海上去的?” “您可能忘了,能调动战船的可不止提莫克拉底一人。”菲利斯都看了站在一边的狄翁一眼,“我记得,您曾经让提莫克拉底与狄翁通力合作,一同掌管城邦的军事。” “哦?”僭主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狄翁脸上,“我倒忘了这件事。所以,你曾经派船只出海吗?” “我确实派了三只快船出海,但他们另有使命。”狄翁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从来没有下令去袭击爱利亚人,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从未知晓他们要来西西里的消息。”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菲利斯都寸步不让,“爱利亚人是我的客人,而他们的到来正是为了解决城邦附近海域频频发生的渔船被袭击一事。而你,恰恰在用此事大做文章,不是吗?” “这是毫无意义的联想!”狄翁勃然大怒,“我以诸神之名义起誓,我根本没有下令伤害过任何人!” “你的誓言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客人受到袭击可是千真万确。”菲利斯都嘴角带上了一丝不屑的笑容,“而且,我听说,当时在船上的还有学园的来客,他们都可以作证,不是吗?” “还有这事?”僭主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优西比乌斯先生,真的是这样吗?” “确有此事。”优西比乌斯向着学园的众人看去,“当时我们搭成了从塔兰顿出发的船,那条船上也载了来自学园的客人。” “咳咳。我来作证吧,他说的是真的。”阿里斯提波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菲利斯都面前,“让我这个老家伙来回答你们的疑问吧。” “啊!阿里斯提波,有你的证词,这样我就放心了。”僭主拊掌大笑道,“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看到。”阿里斯提波微笑着说道,“我当时正在船舱里睡觉。当我醒来时,我们的亚里士多德小朋友告诉我,刚刚有人袭击了我们的船。船上还有很多箭痕,就是这样。” “所以,你们没有看清那船的样子,是吗?”狄奥尼索斯二世又看向一边的年轻人,“亚里士多德,你怎么说?” “我看到了打着黑帆的三艘快船。”亚里士多德思忖着说道,“它们形状狭长,速度很快,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任何标志。” “这听起来像是我们的快船啊。”菲利斯都点了点头,“如果检查港口停泊的船只,应该不难确定是哪几艘吧?” “即便是我们的船,你又怎么确定船上是我们的人呢?”狄翁马上问道,“船只是工具,谁都可以驾驶它,它可能被偷,被抢,被劫持,不是吗?” “那就要请你解释一下,你调动的那三艘船是去了哪里,执行什么样的任务?”菲利斯都质问道,“它们在哪里有可能被劫持,又为什么会被偷盗呢?” “它们在执行秘密的任务。具体情况请恕我不能透露。”狄翁斩钉截铁,“但我以自己的荣誉保证,这种行径绝非出自我的意愿。” “这是毫无意义的保证。”菲利斯都发出一声嗤笑,“陛下,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靠发誓来解决问题,那就不需要法律也不需要正义的审判了。” “所以我们陷入了僵局,不是吗?”僭主左看看右看看,“如果我们不能确定船上的人是谁,我们也不能指控狄翁,对不对?” “我并不这么认为,陛下。”菲利斯都说道,“我认为应该按照目前所有的证据进行合理的推测,嫌疑最大的人就应该接受质问。”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疑问。”亚里士多德突然说道,“为什么我们不问问爱利亚人呢?”他转向优西比乌斯,说道,“您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十分费解。在袭击发生后,您说那些人是冲着你们三人而来,这说明您早就知道有人在追逐你们。那请问,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追杀你们呢?” “呵呵,你的记忆力很好。我可以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优西比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我们从爱利亚出发后不久,就发现路上有人在跟踪我们。” “请稍等一下。”亚里士多德打断了他,“您说三位从爱利亚出发,你们是走的海路还是陆路呢?” “我们当然是直接乘船出发,这样更加方便。”优西比乌斯说道,“我明白你的疑问,如果我们乘船从爱利亚出发前往西西里,为什么会出现在半岛另一侧的塔兰顿呢?” 见亚里士多德点头,他便接着说道:“我们从爱利亚出海时就遇到了暴风雨,这场风暴十分诡异,在我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它就击碎了我们的船只。” “从爱利亚往南的每一处海域都乌云密布,没有一天不是风暴将至的天气。于是,我们被迫改变方案,从陆路向南进发。然而,我们不久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 “抱歉我还要打断您。”亚里士多德说道,“我曾亲眼见到过您的技艺,我认为你们是不可能被追上的,这种追踪又有什么威胁?” “那你就是太过高看我们了。”优西比乌斯无奈一笑,“我们在赶路方面确实有一些诀窍,但我们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和补给,不可能一整天都在使用智术。” “好吧,请继续。”亚里士多德没有深究下去,而是听对方继续说道: “我们一开始认为是爱利亚的敌人在跟着我们,就想办法甩开他们。但是我们越往南走,就发现不止一批的追兵在跟着我们。这个时候我们不敢轻易闯入敌对城邦的疆界,只能往东到达我们的盟友那里。因此,我们才会前往塔兰顿。” “爱利亚与塔兰顿是多年的盟友,不仅如此,塔兰顿人的航海技术在整个大希腊都是首屈一指的。我们希望可以在那里得到帮助。果不其然,当我们来到塔兰顿时,追兵就不见了。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亚里士多德微微点头,“所以这就是你们急于上船,而不愿意等阿启泰派出另一条船送你们出海的原因?” “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赶到,我们不愿冒这样的风险。”优西比乌斯承认道,“更何况我们在船舷上看到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标志,以为可以有效地震慑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但他们明显不理会什么学派。”阿里斯提波插话了,“我听了你的讲述,起码得到两个结论:一是追兵从意大利而来,并不是在海上遇到的;二是他们根本不顾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实力,敢于在海上袭击一艘塔兰顿的船只。” “也许他们根本不认识塔兰顿的标志呢?”狄奥尼索斯二世突然表示了异议,“也许,他们穷凶极恶,一心想要袭击,根本无暇注意船上的标志?” “陛下,在意大利,恐怕没有一个水手不认识塔兰顿的标志。”优西比乌斯说道,“再说,我们坐的这条船不同寻常,它设置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特有的智术机关。然而即便对方发现了这一点,仍然没有停止追击。” “我想这样就可以澄清我的嫌疑。”狄翁松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学园与塔兰顿的关系,如果是我手下的人,决计不敢对塔兰顿的船只出手。” “或者,这是故意为之呢?”菲利斯都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利用大家都认为你不会攻击塔兰顿船只的常识,故意做出一个假象,洗脱自己的嫌疑。” “无聊的指责。”狄翁轻蔑地说道,“我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而且一般的船只怎么可能击败塔兰顿的船呢?有见识的水手应该立刻停止对他们的追击,不然一定自讨苦吃。” “这说明对方不是意大利诸城邦的人?”亚里士多德暗暗思索,“可我们在之后遇到的海怪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没等他提问,阿里斯提波率先向优西比乌斯发出了诘问:“我也有一个疑惑。在你们离开我们的船之后,我们马上就遭到了第二次袭击。” “第二次?”优西比乌斯显得异常惊讶,“还是那些海盗船吗?他们追了上来?” “要是他们我就不会奇怪了。”阿里斯提波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恶心的东西,它在海上出现,仿佛一个阴影,又仿佛是海神的恶意凝聚在我们身上。如果非要找一个名字来描述它,可能只有传说中的海怪符合我们的想象。” “你说什么?神话中的海怪出现了?”优西比乌斯大惊失色,在场的其他人也都陷入惊惧之中。 “多亏了我们有一条好船,还有一位好船长。”阿里斯提波平静地说,“但让我不解的是,既然我们的船只之前受到了爱利亚学派技艺的影响,那海怪是怎么追上我们的呢?又为什么偏偏在你们离开之后才发动袭击?” “不是偏偏选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袭击。我想,是因为只有我们离开了,它才能发动攻击。”优西比乌斯解释道,“在技艺作用于船上时,没有东西可以接近它,也不能触碰到它。而当我们离开时,这种技艺消失了。” “好。那我还有第二个疑问。”阿里斯提波接着说,“海怪是来追你们的,还是来追我们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优西比乌斯茫然道,“如果是因为我们给您带来了麻烦,那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是敌对城邦在追逐我们,从来没想到过有什么神秘的生物……” “我们最近倒是常常与神秘的世界打交道。”阿里斯提波转向狄奥尼索斯二世和菲利斯都,“在塔兰顿,我们遇到了秘密教派的袭击,我想,柏拉图在雅典遇到的和我们遇到的是同一伙人。” “俄耳甫斯教吗?”一直冷眼旁观的柏拉图捻着胡须,在此刻说道,“他们来到了意大利?” “我认为,他们一直盘踞在大希腊的诸城邦。”阿里斯提波确认了一下柏拉图的眼色,“无论是风暴还是袭击,就是他们在制造混乱。” “等等,各位,我有点糊涂了。”狄奥尼索斯二世连连摆手,“你们说的这个‘秘密教派’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也许他们从未登陆过西西里。”柏拉图对僭主解释道,“也许是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您无从了解他们。” “所以,又扯上这些神秘势力了?”僭主紧张地看着众人,“而且,他们还会操纵海怪?” “这不是重点,陛下。”阿里斯提波上前一步,“也许,您最近曾听到过‘海上之王’出现的消息吗?”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说下去,“席卷全海岸的暴风雨,海上之王,‘波塞冬’和海神的怪物,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可绝不是偶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一切是一 “怎么又扯上了‘海上之王’?”狄奥尼索斯二世疑惑地看着众人,“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很显然,陛下。一切都在一张阴谋的罗网之中。”阿里斯提波郑重其事,“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消息,袭击我们与袭击爱利亚人都不是偶然的单独事件,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你说这其实是同一伙人的行为?”菲利斯都打断了他,“阿里斯提波,尽管有人称呼你为智慧的人,但这不是你胡乱猜测的理由。” “我觉得这个猜测比认为由狄翁指使袭击要可信多了。”阿里斯提波反唇相讥,“对方的目的是控制整个大希腊的海域,那么,对这一带出现的爱智者进行无差别攻击,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们一直跟随着爱利亚人,怎么能说是无差别攻击?”菲利斯都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你不会在故布迷阵,为狄翁开脱吧?” “笑话。有趣的是,我们也一直被人跟踪,而且那些人还在塔兰顿制造事端,刚巧,塔兰顿和爱利亚还是同盟的城邦。”阿里斯提波坚持着自己的判断,“这些行为都符合一个模式,跟踪之后袭击,而且无处追查。” “我听说你们与秘密教派在雅典发生过冲突,这或许是他们追踪你们的理由。”菲利斯都眯起了眼睛,说道,“而爱利亚人与秘密教派素无交涉,他们怎么会盯上优西比乌斯他们呢?” “那就要考虑爱利亚人的目的了。”阿里斯提波点头应道,“或许秘密教派不愿意看到他们来到叙拉古。” “为什么?”狄奥尼索斯二世说话了,“为什么秘密教派的人要阻止别人帮助叙拉古!” “我推测,这与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有关,无论是毕达哥拉斯派,还是其他爱智者的团体,对秘密教派而言都是潜在的威胁。”阿里斯提波对僭主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保护好陛下和城邦的安全!如果是普通人发动的袭击,那么城邦护卫就可以确保王宫的安全,但要是其中有秘密教团的参与,恐怕一般的卫士很难对付他们啊。” “啊!”狄奥尼索斯二世大惊,“我们现在有学园和爱利亚的爱智者,难道还不能对付他们吗?” “可以,但前提是我们相互信任,不会互相掣肘。”阿里斯提波笑了笑,“在面对外敌之时,要避免内部发生冲突,团结一致才能保护城邦。” “阿里斯提波,我对这种观点表示怀疑。”菲利斯都打断了他,“我认为,正是面对未知的危险,才要从已知的条件出发,把内部的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如果我们内部已经有心怀不轨的人,那又怎么能保证团结一致呢?” “哈哈!你说的很不错,菲利斯都。但现在的情况是,从已知的条件并不能推出确切的答案。”阿里斯提波讥讽道,“用一种‘可能’的隐患去破坏意义更大的团结,这恐怕就是‘资敌’的行为吧!” “陛下。”这时一旁的狄翁突然说话了,“我认为两位长者的意见都有道理。既然有人将我列为怀疑的对象,但我就自愿接受调查。不过,我希望两派爱智者可以团结一致,共同解决我们城邦面临的难题。在这个前提下,我的权力可以交出,任凭陛下交给谁。” “嗯。”狄奥尼索斯二世有些意外,他看了狄翁一会儿,又用眼神示意菲利斯都,后者也表现出意外的神色。终于,僭主下定了决心,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说道:“目前事情还未查清,众位爱智者既然来到叙拉古,就必将接受本国王的庇护。因此,我会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他打量了一下众人,见大家都没有反应,才继续道,“既然这件事情可能牵涉神秘领域,我想委托学园和爱利亚的各位一同调查,毕竟,这是你们更加熟悉的领域。” “我们会尽力的。”阿里斯提波应声答道,接着他又朝着优西比乌斯眨眨眼,“合作愉快。” 优西比乌斯一时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只好点头答应。而狄奥尼索斯二世满意地继续说道: “好!既然我们达成了一致,那叙拉古的事务也不应该再拖了。”他指着狄翁交上去的账目说道,“要增加收入,稳定市场,贸易还是战争,到底应该怎么做,就请各位拿个主意吧!” “关于此事我已有所耳闻。”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优西比乌斯率先回答,“我也同意哲学家的意见,事到如今,战争并非合适的解决之道,我支持狄翁所说的开辟新航线,扩大粮食进口的提案。” “哦?”狄奥尼索斯二世有些出乎意料,“你竟然支持狄翁的说法?” “陛下,我们要按照理性的指示说话,而非情绪。”优西比乌斯说道,“对存在而言,一切指向它的语言都是真理,不论它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阁下的见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僭主鼓了鼓掌,“那么,对于这个计划,您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 “我们的航海技术虽然可能不如塔兰顿,但护航的技艺却正是我们所擅长的。”优西比乌斯笑道,“如果叙拉古要派出船队,前往埃及,那么我们愿意跟随船队保护它们的安全。” “太好了!”僭主一下子兴奋起来,但随即又平静下来,“但你们只有三个人,能够保护几十条船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请求的。”优西比乌斯看向另一侧的柏拉图,“我早就听说学园的爱智者们拥有非凡的技艺,能否请求哲学家派出一些人手帮助我们呢?” “这……”阿里斯提波略一迟疑,他看向柏拉图,但那位哲学家此刻正捋着雪白的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里斯提波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这需要我们商量一下,毕竟我们也没有太多人手可用。” “时间可不在我们这边,先生!”菲利斯都终于抓到了一个对方的痛脚,大加反驳,“你们来到叙拉古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困难不管?更不用说,这可是狄翁提出的计划!” “咳咳。”柏拉图终于开口,“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使命。” 这句短短的话让狄奥尼索斯二世和菲利斯都都放下心来,他们热情地赞扬了柏拉图的慷慨,同时表示马上安排通航事宜。而柏拉图则借机向僭主告辞,将学园众人带离了王宫这个是非之地。 …… “诸神在上,柏拉图,你为什么答应菲利斯都的要求?”阿里斯提波一出门就对柏拉图嚷嚷道,“谁都能看出来,爱利亚人是被他叫来针对我们的,或者说,针对你!看看,他们刚来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还险些让狄翁陷入了指控之中!你难道还要上他们的圈套?” “冷静下来,阿里斯提波。几年未见,你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柏拉图笑呵呵地看着老朋友,“在那种情况下我能说什么呢?就如同一场法庭的辩论双方,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给对方的。” “你可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阿里斯提波冷笑,“如果你提前知道了塔兰顿的事情,就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人争个高低了。” “此事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再说。”柏拉图对他使了个眼色,让艾斯齐纳带领众人来到了他们下榻的地方。接着,他将阿其得谟和亚里士多德交到面前,向众人解释塔兰顿发生的事情。 “一种将灵魂传送到特定空间的技艺?这确实很有趣。”柏拉图听完后向众人问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斯彪西波和色诺克拉底都是出色的数学家,两人很快在心里思索着这种技艺的原理和可能的实践方式。艾斯齐纳对此并不在行,他感兴趣的是那种可以传送灵魂的装置,于是抓着亚里士多德给他详细描述着。阿里斯提波显得有些疲倦,他倚靠着床榻,看着柏拉图的表情,在思考着什么。 “这恐怕不是单靠数学知识就可以理解的。”柏拉图看见阿里斯提波正直视着自己,露出笑容说道,“尽管我们说数学技艺的最高层次就是灵魂本身,但如果是那样,阿启泰自己就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也根本不会把它留给我了。” “我想其中还牵涉到自然学。”斯彪西波若有所悟,“在我看来,这个技艺的实践至少需要三个步骤:一、在自然之中定位某个空间;二、将实在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开来;三、让灵魂进入这个空间。事实上,只有第一步可以说是依靠数学技艺就能实现的,而后两个步骤都涉及自然物的运动,不属于数学研究的范围。” “第二个步骤可能并不需要实际地将灵魂和身体分离。”色诺克拉底表示了异议,“当我们尝试构造空间时,我们首先是在自己的灵魂之中构造一个空间,一个由纯粹形式构成的区域。而这时我们的灵魂与身体并没有实在地分离,只是将我们思想中的一个空间现实化了而已。” “单纯从空间角度讲是这样。”斯彪西波点点头,“但不要忘了,将现实化的灵魂空间作为一个敞开的区域时,能够进入这个空间的不只有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讲,构造者也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或什么其他的物体一并投入这个空间之中,至于进入这个空间的其他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进入’,而更像是‘被关涉’,‘被思想’。这就是构造者自身决定的‘被关涉方’能够进入空间的原因,也是构造出的空间具有隐秘性的原因。” “不经构造者允许,就能进入某个空间,这不是由思想的关涉性可以解释的。”斯彪西波这样解释着,“如果把思想看做一座房子,被思想的对象就像是被邀请的客人,而未被思想就进入的对象就是闯入的强盗。” “问题是,这是一座密封的房子,没有门窗,甚至没有缝隙。”他继续说道,“那么,一个未经主人允许就进入的强盗是怎么打破它的呢?” “我想从数学角度去理解这种关系。”色诺克拉底接着他的问题说道,“如果一个特定的空间是存在的,那它一定是符合某种数学原则的,比如它的几何形状,它的数量关系等等。” “你是说,赋形术?”斯彪西波想到了什么,“比如如果了解了一个特定空间的数学构成形式,就可以用赋形术解开它的结构,重组一个新的空间。但是这种赋形术有一个前提:构造者失去特权。如果构造者自己一直使用合理的方式构造灵魂空间,即维持思想的纯粹性,而不引入自然物的法则,那我们根本无从去解开它,因为这是构造者的特权。” “或许可以这么想。”色诺克拉底蹲在了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勾画着:“如果我在地上画一个立方体,我们可以一眼看出它的内部结构,这是因为这个立方体根本不是立方体,而是一个平面图形。所以,我们在真正的立体之中,自然可以看清平面上的各种情况,不是吗?但如果我们构造一个真正的立方体,比如用木块做一个立方体,我们就看不到它的内部了。因为我们和这个木块同处在同一个空间之中,我们是同等级的,这个时候木块对我们就有了特权,我们不能随意改变它的数学结构。但对平面上的一个图形,我们一旦踏上一只脚,或者用手掌涂抹一下,就从内部破坏了它的构造。这样的几何形状就是没有特权的。” “但我们所说的空间都是具有长宽高的立体。”斯彪西波回应道,“这是与自然一致的构造,它不是平面,也不是线或点。你说的那种情况根本不成立。” “我在想,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有某种存在看待我们所处的立体空间,就像我们看待地面上的平面图形一般?”色诺克拉底迟疑地说,“如果这是可能的,那么在空间中自由穿梭就不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随便画一条线就可以连通两个平面图形。”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事情,这无疑已经达到神的领域。”斯彪西波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认为这是仅仅存在于胡思乱想中的东西,我找不到任何理论支持它。” “但灵魂的空间说到底也是构想中的东西。”色诺克拉底努力地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说,凡是被思想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存在的……” “你这句像是爱利亚人才会说出的话。”阿里斯提波突然笑了,“难道你真的认为‘思想’和‘存在’是绝对同一的?你思想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实在?”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老朋友。”柏拉图的声音插了进来,“从思想到存在的同一,到被思想的成为实际存在的东西,这中间有很大的距离,但未必不能实现。毕竟,这就是我们实践的意义。” “那你认为色诺克拉底的猜测是真的?”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在维护你的学生方面,你的口碑可一直不怎么好。” “我不确定他的猜想是否是真的,但他的猜想有一定合理性,也就是可能性。”柏拉图也笑了,“比起各种神秘的理解,似乎这种数学解释让我的努斯更能接受。” “嘿,那你说说,这怎么实现呢?”阿里斯提波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理论要能实践可不是只有可能性这一个条件!” “为什么不去问问爱利亚人呢?”柏拉图两手一摊,“毕竟是他们最先提出‘思在同一’这个命题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拯救现象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走了进来。他向柏拉图耳语了几句,哲学家随之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各位,我们有一位客人。”他打发仆人将来客引进房间,众人惊讶地发现,来者正是爱利亚的优西比乌斯。这次,他孤身前来,表情也没有刚才在王宫中那么轻松自在,而是表现得忧心忡忡。 “优西比乌斯,好啊,我们正谈到你。”阿里斯提波斜眼看着他笑道,“怎么?难道你还是认为你们遭受的袭击是源于我们的指使,想来兴师问罪吗?” “当然不是。各位,哲学家。”优西比乌斯严肃地向众人行礼,“请不要开这种玩笑,阿里斯提波先生,我当然知道学园不可能伤害我们,而且,要是诸位愿意,要我们三个人到不了叙拉古也根本用不着动用什么军舰吧。” “欢迎你,亲爱的朋友。”柏拉图热情的张开双手,“我有几年没有见到你了,很高兴在这里与你重逢!” “感谢你,柏拉图。”优西比乌斯感激地说道,“在我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叙拉古的形势已经如此恶劣。如今我们要反悔也为时已晚,因此我希望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向那位僭主提出了护航的请求。” “那你们不想追查是谁在海上发动了袭击吗?”柏拉图微笑道,“在我看来,这种危险一天不解除,你们就一天不能安稳。” “坦率地讲,柏拉图,对此我们已经有一些猜测。”优西比乌斯机警地观察了一下房间里的众人,看到大都是雅典来客,才说道,“我们之所以来到叙拉古,除了应菲利斯都邀请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我想诸位知道,我们的爱智者团体自克塞诺芬尼来到爱利亚那时算起,至今已经过了两百年。”他继续说道,“但自麦里梭离开爱利亚,我们的学派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芝诺一样的大师,更不用说像巴门尼德一样的开创者了。我们的学派领袖开始转向城邦政治,通过成为城邦的当权者来实现学说的传播,但这随着学者本身能力的下降而变得有名无实。” “不瞒你们,我本人可以算是爱利亚人中对智慧之学最为热心的一个,但至今为止,我能实践的技艺也不过是重复前人命题的程度。即使是这样,我已经大大超出了同辈之中的其他人,他们很多人连实践都做不到。” “然而,爱利亚的学说本以辩证法见长,单纯的几个命题根本不能显示巴门尼德和芝诺思想中的精微之处。一个合格的爱智者,应该根据他们的命题得出原理和推论,从而形成自己的命题。” “在我看来,我们学派的爱智者,在这一点上大大的落后了。他们满足于重复前人的论证,并认为那已经足够完美,无需继续推进。我想麦里梭当年一定是不满于这种风气,才从大希腊出走的。” “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麦里梭的事情。”优西比乌斯缓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他在爱奥尼亚遇到了留基波(Leucippus),与他一同研究了很多年,而留基波成功地提出了原子论。他最着名的学生就是德谟克利特,后者我曾在雅典亲自见到过。” “可悲啊!爱利亚大师们的传承竟然只能通过德谟克利特与他的弟子们才能延续,而爱利亚本土的爱智者依然固步自封。然而,原子论与我们本来的辩证法相去甚远,不如说,它只是辩证法的一个应用,而非推进。” “我在雅典呆了三十年,也和当世最具有智慧的诸位一同探索过真理的道路。但我深知自己的根基在爱利亚,希望将我在雅典所学带回城邦,让城邦学者的风气有所改善。但我回到大希腊时,立刻发现形势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 “对于我的同胞来说,智慧已经不再重要,当务之急是生存。”优西比乌斯叹了口气,“城邦的统治者面对纷繁复杂的形势难以决断,以至于一错再错,陷入与周边城邦的战争之中。我们尽管保持了和塔兰顿的友谊,但却彻底断绝了与意大利西海岸各城邦的合作。尤其是在北方不断扩张的拉丁人和伊特鲁西亚人,他们在实现护民官与元老院的和解之后,势力急剧膨胀,经常与希腊人发生冲突。” “面对如此情势,我来到叙拉古就带有这样一个目的:将叙拉古拉到爱利亚一方,成为我们的盟友。而为了达成盟约,我们必须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所以你们就搅进了菲利斯都和狄翁的争斗?”阿里斯提波一阵讪笑,“哈哈,叙拉古人现在尚且自顾不暇,又能给你们什么帮助呢?” “优西比乌斯,你一开始说对于追击你们的人有所猜测,那你能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吗?”柏拉图没有理会阿里斯提波,而是提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我们是在卢卡尼亚沿岸发现跟踪者的。”优西比乌斯这样说道,“如果是希腊人,他们应该来自拉乌斯(Laus),但那些人的相貌看起来全然不像当地的土着。我怀疑他们来自南方,而最远可能来自海的另一面。” “海的另一边?你是说,埃及?”柏拉图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埃及人的打扮你们应该熟悉吧?” “如果你指的是他们的服饰,我必须说,他们都穿着希腊人的装束。”优西比乌斯想了想,说道,“不过他们都穿了凉鞋,看起来经历过长途步行。” “我想到一件事,柏拉图。”阿里斯提波小声地在柏拉图耳边说道,“那些秘密教团的成员似乎有一个基地在埃及。” “原来如此。”柏拉图点了点头,对优西比乌斯继续说道,“虽然我们不能确定敌人是否来自那里,但早做提防并不会错。如果真像你猜测的那样,你提出帮助打通前往埃及的航线,难道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不错。”优西比乌斯承认道,“我们怀疑这是一次试探,或者侦查。埃及人正在和腓尼基开战,我们怀疑他们有往东扩张的打算。” “要不是埃及人与叙拉古有着相同的敌人,狄翁还想不到要去开辟新航线。”柏拉图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又是战前准备吗?还是一次冒险?这倒有趣的很啊。” “哲学家,请问您能否给我们帮助?”优西比乌斯诚恳地说道,“我们势单力薄,这次埃及之行需要学园的助力。” “我要尊重每个人的意见,优西比乌斯。”柏拉图说道,“在未知的危险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谨慎考量。” “老师,我愿意前往。”一直脸色阴郁的斯彪西波此刻突然站了出来,“这是狄翁的计划,我想他一定会亲自率队的。” “哦?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柏拉图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嘿,这件事情跟我有关。”说话的是阿里斯提波,“那个亚里士多德,你不这么认为吗?直捣那群该死的教徒的老巢,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就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这……”亚里士多德有些迟疑,“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解决塔兰顿留下来的难题……” “没错。”阿里斯提波拍拍手,“现在就是寻找答案的时候了。”他转而对优西比乌斯说道,“爱利亚人,我们答应了你们的请求,现在该换过来,由你们帮助我们了。” “我们自当无所不言。”优西比乌斯痛快地说道,“你们想要寻找什么问题的答案?” “还是让我们的年轻人来讲述吧,我的喉咙太干,说话太多容易冒火。”阿里斯提波将亚里士多德推到前面,“来,给我们的客人讲述一下适才的难题。” 亚里士多德只好重新解释了一下刚才大家讨论的话题,他最后问道:“按照爱利亚学派的理论,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以随意入侵其他人制作的空间的技艺?” “嗯……如果按照我的分析,这种技艺的本原可能既不只是自然学,又不只是数学,而是一种辩证法。”优西比乌斯思忖着说道,“或者说,是一种糅合。” “请给我们讲讲吧!”亚里士多德恳求道,“尤其是对于‘思在同一’这个原理,到底应该如何理解?”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容许我先行提问。”优西比乌斯说道,“亚里士多德,你是柏拉图的高足,我询问一些关于柏拉图理论的问题,想必你的回答正应该与尊师的理论没有偏差吧?” “我不敢这么夸口,说我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老师的理论。”亚里士多德摇摇头,“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为您作答;不过,我的老师正在此处,如果我有什么错误之处,他一定可以及时纠正我的谬论。” “那就再好不过了。”优西比乌斯应道,“我想提问的是,尊师一直称事物的本原是它的理念,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理念(idea),或者型相(eidos),它们都是事物分有或摹仿的对象,是真实的存在。”亚里士多德给出了标准回答,“在这个意义上,只有它们是存在,是努斯可知的对象,而非感觉可见的对象。” “非常好。”优西比乌斯点点头,“可知的对象,所谓‘可知者’,则必然是有‘知者’去认知它,那就是你说的努斯,不是吗?” “你可以这么说。”亚里士多德同意他的看法。 “那么,你是否认为,努斯认识中的对象,实际上就是思想呢?”优西比乌斯问道,“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东西是可知的,而不是可见的,那么它是否仅仅存在于努斯之中?” “我可以说,理念是被思的,它在努斯之中被认识时,确实可以被称为思想。”亚里士多德想了一下,“但我不会说它只存在于思想之中,因为对理念而言,它不仅是思想,即使我们不去思考它,它也是存在的。” “你的意思,一个东西既是思想,又不是思想?”优西比乌斯追问,“还是说,在这一类被叫做理念的东西中,有的是思想,而有的不是思想?” “我不会这么说,但理念被认识时,它自然是存在于灵魂之中,被称作思想也无可厚非。”亚里士多德说道,“如果它不被认识,那么就自然不是思想了。” “但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思,你又如何知道它?”优西比乌斯笑了,“如果一个理念是没有被纳入思想的,那就意味着,我们目前还没有认识到这个理念,不是吗?” “可以说,被认识到的理念以思想的形式存在着。”亚里士多德让步道,“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你的看法。” “是的,我很感谢你的诚意。”优西比乌斯继续问道,“那么,这些思想,是以什么为对象呢?是存在者还是非存在?” “当然是存在者。”亚里士多德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存在的才是理念,或者说,只有理念是真正的存在者。” “那么,我想你就明白‘思想与存在的同一’在你所知范围内的意思了。”优西比乌斯说道,“看来,柏拉图的理论与巴门尼德的这个命题也是一脉相承的。” “不,我并不能满意这种解释。”亚里士多德立刻反驳道,“我该如何理解‘同一’呢?如果甲与乙同一,难道不是属于甲类的也属于乙,而属于乙类的也属于甲吗?现在你只论证了存在的理念都必然在思想之中,但没有说明思想的一定是存在啊!” “在你看来,思想之中的不是存在吗?”优西比乌斯反问,“那么思想之中有什么?” “当然不是。”亚里士多德回答,“我可以去思想存在,也可以去思想现象,也可以去考虑非存在,那么思想的对象就不仅仅是存在者,也应该包括非存在者。” “哦,这么说,你认为,一部分思想是存在者,而另一部分是非存在者。”优西比乌斯见到亚里士多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笑着说道,“看来我要给你说明一下,为何‘存在者存在,而非存在者不存在。’” “请注意,我们此处说的‘存在’(esti),并非指主语与谓语之间的系词。”他俯下身子,用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了‘存在’这个词,“你知道,我说的系词指的是‘苏格拉底是人’中间的‘是’(esti)这个词,它们虽然有同样的形式,却表达不同的意思。” “或者我们这么说吧,我不知道诸神是如何制造我们的语言的,但在我看来,‘是’这个词被使用时可能有着同一个来源,那就是‘起作用’。当我说,一个东西存在(esti),就意味着它在起作用,这种作用可能泛指任何东西,我们且不去管它。而当我们说‘苏格拉底是人’时,无疑指‘苏格拉底从属于人这个类’,或者可以理解为‘苏格拉底作为人在起作用’,或者‘苏格拉底作用于人这个类’,也就是‘苏格拉底进入了这个类’,你可以同意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新颖,但我觉得你说的不无道理。”亚里士多德点头,“那么,存在者存在,这个命题是什么意思呢?” “很显然啊,它是说:存在者是起作用的。”优西比乌斯胸有成竹地说道,“而相反,非存在者就算不起作用的。” “那么,这个‘作用’指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道,“在巴门尼德看来,真理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存在者存在’,也就是只有研究那在起作用的东西,才是正确的道路。而对他来说,正在起作用的就是‘一’,这是唯一一个不可能不起作用的东西,即所谓‘存在是一’。” “关于这个命题,我很久之前就曾表达过自己的疑问。”亚里士多德说道,“一到底是什么?它是数字,还是单一性质,还是某个东西?” “你的这种理解方式已经偏离了巴门尼德的说法。”优西比乌斯摇摇头,“我知道你习惯于用分类法去研究事物,这对于研究自然物来说是个好方法。但对于‘一’而言,它恰恰是未分类之前的存在,也就是不可分类,和不可归类的,它就是一,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开始或者结束,整体或者部分,这些词语对于‘一’而言都是不适用的,因为它本来就是先在于那些划分之前的存在,在这个时候,我们根本不能利用那些在它之后的东西。” “我仍然不能理解啊,优西比乌斯。”亚里士多德疑惑道,“如果我们不能将其归类,那我们如何认识‘一’呢?” “这个问题恰恰就是错误的。”优西比乌斯的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不是我们要如何认识‘一’,而是‘一’要让它自身如何为我们所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赴汤蹈火 亚里士多德听到优西比乌斯的回答,不由得更加疑惑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做‘一要让我们认识它’?” “我刚刚说的是一作为其自身,它不是为任何类所表述的,但当‘一’不是作为自身,而是作为‘存在’而被看待时,它就不再是孤立的唯一,而是全体。”优西比乌斯这样说道,“正是因为‘一’不仅仅是存在,它作为自身时就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我们才只能说‘存在是一’,而不是‘一是存在’。” “所以这么说,‘存在是一’意味着‘一’是比‘存在’更在先的东西?”亚里士多德略作思考,说道,“那么,当一作为存在的时候,它就可以被某个范畴所描述了吗?” “错。”优西比乌斯摇摇头,“不应该说一可以被某个范畴所描述,而是一是所有范畴描述的对象。” “正如我们方才所说的,一是它自身,一又是存在,那么一就是‘二’。”他指了指桌上被划出的字迹,“二是数,因此一也可以为数量所谓述了。” “不仅如此,一是它自身,即一与自身相同,而一又是存在,即与它自身不同,所以,一是同,也是异。同和异表示关系,因此一也可以为关系所谓述。” “一既然既是一又是二,又是存在,那它就是三,这样以至于无穷,因此,一是多,也是无限。” “我们说一处在其自身之中,故而可以为位置所谓述;一有着上述如此这般的性质,故而也可以被性质所谓述。” “但一作为其自身而存在时,它不是数,不是多,而是一,它就是有限;在有限之中,它具有开始、中间和终结。因此,一是始,一是终,也是中间。” “一物的始终和中间构成这个东西的全部整体,因此一是整体;而这三者的每一个都是整体的部分,因此一也是部分。” “这样,无限与有限,整体与部分,同与异,一与多,其实都在‘一’这里得到了统合。”优西比乌斯语气高亢地宣布,“因此,一切是一!那所谓的对立只不过都是对‘一’的不同说法,它们都是‘一’的显现方式,也就是‘一’让我们认识到它自身的方式!” “呼——”亚里士多德吐出一口气,他已经听得头晕目眩,此刻他强打精神,说道,“然而,对于一切是一这个命题而言,它岂不是等同于‘全体是全体’,也就是什么都没有说吗?” “不,亲爱的年轻人。”优西比乌斯看着亚里士多德的迷惑,露出满意地笑容,仿佛一切都如他所料,“重点不是这个结论,而是我们推论出这个结论的过程,一是这个全体中的每一个环节,也是这个整体全部,那么,它就不仅仅是一个同义反复,而是一种内容的丰富。从最开始的作为一切起点的一,到最后这个作为一切全体的一,它虽然都用‘一’来表示,可是我们对它的理解可是大大不同了啊!” “这就是辩证法!”优西比乌斯大声说道,“将一自身之中包含的对立一点点展示出来,在它的不同部分之中进行运动推演,最终回归它,形成一个全体,这是运动,也是不动,归根结底,它都在一的自身之中!” “所谓的现象、非存在,也并不能逃出‘一’之外。存在者是一,非存在者也是一,因此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这本来就是在说一件事情。” “那起作用的东西始终在作用着,而不起作用的不会起作用。”优西比乌斯这样解释道,“这样,掌握了真理之路的人们,才能用‘一’去衡量存在,同时也去衡量非存在。” “啊,优西比乌斯啊,你的话都把我们绕晕了。”亚里士多德苦笑着说,“能否请你明示,关于我们原本讨论问题的答案呢?” “我们原本讨论的问题?”优西比乌斯微笑着摇摇头,“亚里士多德啊,你难道还没有得出答案吗?正如我所说,思与在是同一的,而你们用灵魂的能力制造的空间也是一种思,因此它也是一种存在。故而,它也符合‘存在是一’这个命题。” “又因为‘一切是一’,即任何一个个别存在从整体来看都是‘一’的部分,那么所有的‘思’其实也仅仅是‘一’的不同展现方式。” “因此,不同的‘思’其实同时对应了一个本来就没有分别的东西,而所谓的‘不同空间’根本就不能说‘完全不同’,而是‘同一空间的不同部分’。” “也就是说,一个数学家制造的空间和另一个数学家的作品看起来各自分别,但从更大的范围来看,它们都是同一个空间的一个部分。既然它们原本就是同一个空间,那么从一者到另一者又有什么稀奇呢?就像这间房子,它的客厅与卧室是不同的空间,但从整个房子来看,它们又都处于同一空间,你从客厅走到卧室会感觉到什么困难吗?” “竟然可以这样解释吗?”亚里士多德还是一头雾水,他努力思考,继续问道,“但是我们说,一个人对自己制作的空间具有特权,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说这种特权一定存在呢?”优西比乌斯反问道,“你确定这不是因为空间很大,其他人并没有找到你的空间?如果一座房子里有许多间客厅和许多间卧室,当它们足够多,空间足够大时,两个居住在不同房间的客人都会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房子唯一的主人吧?” “但是,我们会认为,没有主人的许可,其他人不能进入主人的空间。”亚里士多德反驳道,“就像一间上锁的房间,如果没有主人的钥匙,其他人是无法进入的。” “年轻人,你还是过于固执于之前的认识了。”优西比乌斯张开手,“我正是要为你指出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你的房间上了锁,而别人不能进入。而是因为这座房子里的房间太多,别人根本不知道你住在哪一间。但是要一间一间找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的。” “看来我们的讨论陷入了僵局。”亚里士多德说道,“现在我们面临着两个相反的命题和假设,但一时我们都无法验证它们的真假。让我们换一种方式来思考,现在的事实是,有的人确实能进入别人的空间,那为什么他们可以在诸多房间中找到指定的那一间呢?” “我想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们标记。”优西比乌斯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如果有人把所有房间的门口都挂上了号码牌,那么只要知道目标的号码是哪个,就可以找到那里了。” “但是,这还是令人费解。”亚里士多德并不能轻易被说服,“你刚刚说过,因为房间太多,一间一间找很困难,但即使挂上了号码牌,难道人们不还是要一件件的去看那些号码牌吗?那与一间间房间查找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你认为是先有了一个巨大房屋中的许多房间,然后才会挂上号码,供人去查找,确实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优西比乌斯解释道,“但根据你们关于空间制作的说法,我的推测是,一个人制造空间,并不是进入一个已有的房间,而是自己划出了一片空间,作为自己的房间。” “这样,房间的产生就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根据建造的时间有着先后顺序。”他又用手指沾着酒水涂画着,“假想有这样一幅地图,它描绘的是一片麦田,而一个人在对麦田里种子的发芽做着标记:每当有一颗种子发芽,一株麦苗生长出来,那个人就在地图上点一个记号,即一个数字或别的什么东西,那么,每一株禾苗都对应了一个标记,要找到指定的禾苗,只要去那个固定的点就可以了。” “你这似乎是说,有一位神明在时时刻刻地注视着我们。”亚里士多德马上提出了疑难,“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情况,那么掌握这种能力的存在无疑已经等同于神明了,而我们看到的情况是,对方虽然很强大,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性。”优西比乌斯接着说道,“假使有一位客人将自己的房间位置告诉了对方,而这个位置又是对方唯一知道的房间,那么,对方就根本不需要思考其他房间的问题,直接去这个位置就好了。这样,他并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房间号码,只需要知道一个特定位置就可以了。” “然而,这个特定位置是如何被标记,或者说如何被描述的呢?”亚里士多德问道,“如果不是事先对这个空间整体已经烂熟于心,又怎么根据一个标记找到对方呢?” “试想一下,一幅空白的地图上只有一个黑点。”优西比乌斯的手指重重地在桌子上戳了一下,溅起了一片酒水,“那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 “如果我所在的位置是固定的,黑点也是固定的,并不能让我一下子就到达目的地。”亚里士多德想了想说道,“除了开始和终点,我们还需要中间,也就是道路。我需要知道从起点到终点要走哪条路。” “一是始、也是终、也是中间。”说到此处,优西比乌斯的话语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亚里士多德一愣,才看到柏拉图正在微笑着看着他们。 “很好的理智游戏。”柏拉图鼓掌大笑道,“感谢你,优西比乌斯,你让我们看到了正宗的爱利亚式辩证法是如何进行的。”他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以你的知识来判断,能实践‘一切是一’这个命题的人会是谁呢?” “这……”优西比乌斯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快速地转动,口中喃喃自语,“在芝诺大师去世之后,似乎……似乎再也没有人能够做到……” “是的,你一开始就说过,现存的爱利亚学派的成员中,辩证法的技艺水平在急剧下降,甚至大家都只能停留下重复命题的程度,而你所说的这种技艺,是重复‘一切是一’这个命题就能实践的吗?” “我想……不能。”优西比乌斯低下头,“这个命题是原理,但从原理下降到具体的实践,需要复杂的中介,也就是辩证法的推演,而现如今的爱利亚人,已经全然无法实现这种推论了。” “所以,你刚才的长篇大论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阿里斯提波在一旁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啊,我需要去找一个有着未知能力的人,然后把我们危险的根源归之于他?早知这样,我会直接说,是诸神在惩罚我们,岂不是更容易理解一些?” “这不只是一种言语中的可能性,而且是一种可以实践的可能性!”优西比乌斯不服气地说道,“在我的推论之中,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可能性……”亚里士多德思考了一会儿,在众人的沉默中,他突然开口问道: “优西比乌斯先生,您说的这个理论,有哪些人曾经可能知晓,或者可能被流传到哪些人中间呢?” “要这么说,你们现在都已经接受到这种理论了。”优西比乌斯停顿了一下,“让我想想,爱利亚学派的弟子……芝诺、麦里梭,他们的弟子都有迹可循,目前没有一个人有这么高超的技艺。而再往前追溯,就是巴门尼德了,至于他的弟子……” 优西比乌斯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他眼睛一亮,抬起头上,正好和微笑着面对他的柏拉图对上了眼神。 “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是吗?哲学家。”他苦笑着说道,“在跟随巴门尼德的所有学生之中,唯一一个不被列入爱利亚学派之中的人,却是那个成就最高的人。”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柏拉图微微点头,“因为他一人接受到爱利亚与毕达哥拉斯两大学派的传承,有如此成就也就不足为奇了。” “啊,你们说的是恩培多克勒啊!”阿里斯提波终于弄清了谈论的对象,“不错,对于任何一个自然学家来说,恩培多克勒比巴门尼德还要值得尊敬!没有他,就没有元素学说,也没有现在自然学中可以实践的技艺。” “据说,他之所以被排挤出爱利亚,只因为公开反对巴门尼德的学说。”优西比乌斯苦涩地说道,“他不承认存在是一,而公然宣称存在是多,这遭到了当时门人的抨击。” “哈哈,就如你说的,一与多,有什么分别?”柏拉图摇摇头,“而后他去了克洛同,成为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员。” “我听说那是因为执掌爱利亚学派的芝诺恐怕他的学说会损害对巴门尼德解释的一致性。还有人说,恩培多克勒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向克塞诺芬尼直接学习过,这样看来,他比芝诺还要更接近学派的开创者。”阿里斯提波挑衅地看了优西比乌斯一眼,“看起来他并不是什么异端邪说,而是与巴门尼德一脉相承啊!” “那是前辈们的往事,我怎么知道呢?”优西比乌斯略显尴尬,“我要说的是,要论对辩证法的掌握,恩培多克勒不亚于芝诺。” “他熟悉爱利亚学派的辩证法,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数学。”柏拉图说道,“同时还是一位伟大的自然学家。”他环视着众人,“确实,如果要找一位能够打通三种学问,并且实践某个理论的人,没有比他更为合适的了。” “但是没有人自称是他的学生。”优西比乌斯沉吟道,“他的着作也没有流传下来。我们知道的关于他的事迹,全都来自别的学派的记载和传说。” “只有一条我们可以确定。”阿里斯提波补充道,“他生在西西里,死在西西里。”他拍了拍桌面,提高了声音,“在埃特纳火山,他将自己投入了火焰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捷足先登 谈到恩培多克勒,在场的众人都提起了注意。这不仅是因为这位前辈哲学家在自然学研究中的重要地位,也是因为他本人的生平极具传奇色彩。 他辗转在当时最着名的两个学派中学习,但同时被这两个学派驱逐,他与当时最着名的哲学家交往甚密,但这些哲学家与他交流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流传下来。他的着作不知所踪,但当世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理论是什么。 四元素说,它奠定了全部元素论自然学的基础,没有人知道最早传扬这个学说的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理论就是被所有人归在恩培多克勒的名下。但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人提出过疑问,也没有人怀疑这些是以讹传讹。 恩培多克勒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他,但所有人又都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教授了谁,又是如何传扬他的思想的。人们唯一确定的一点是,他是西西里人,终生没有离开过大希腊,也没有去过希腊本土。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津津乐道的一点是恩培多克勒的死。人们知道,在六十岁的那一年,他纵身跃入了正在喷发的埃特纳火山之中。这座着名的活火山与叙拉古相距不远,因此也有人传说恩培多克勒的晚年就是在叙拉古度过的。 “有人说,恩培多克勒的家乡是阿格里真托(Agrigentus)。”优西比乌斯说道,“它是西西里岛整个南海岸线的中心,如果乘船沿岛而行,距这里不过三天的路程。” “据说杰拉海域附近一直有连续的风暴。”艾斯齐纳此时向众人解释道,“我以为,此时不宜出海。” “那就只能走陆路了。”阿里斯提波转向柏拉图,“我们总得亲眼去看看才能相信,不是吗?” “走陆路?那可要很久了!”优西比乌斯惊呼,“如果一直沿着海岸走过去,恐怕也得七天时间。” “为什么要沿着海岸走呢?既然是在陆上,当然要走直线。”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你说呢,柏拉图?” “这不可能,直线意味着翻越重重高山。”优西比乌斯赶紧摆手,“你不熟悉西西里的地形吧?横贯东南的山脉阻挡了叙拉古和西西里的南部城邦,要翻山越岭,恐怕得花更长的时间。” “你不是擅长赶路吗?爱利亚人?”阿里斯提波一指优西比乌斯,漫不经心地说道,“找到一个中心点,不就行了?” “难道是让我去?”优西比乌斯打起了退堂鼓,“即使我可以做到,你们怎么跟我一起做呢?” “不用担心,我们这里有不少数学家。相信他们可以制定出一条完美的线路。”阿里斯提波盯着柏拉图说道,“快点做决定,我需要去睡一觉了。” “哈哈。你这么急切,自己去不就好了?我相信山脉无法阻止你。”柏拉图笑着回答道。 “山上很冷,很不舒服。”阿里斯提波裹了裹袍子,“我希望走一条温暖的路线。” “我愿意为你指出一条道路。”柏拉图说道,“据我所知,在卡塔尼亚西部有一条山谷,通过它就可以穿越山脉。” “你如此熟悉西西里,为什么还要指使我呢?”阿里斯提波不悦地说道,“不如你亲自带队去一趟,相信会让事情简单许多吧。” “每个人都有他适合的位置。”柏拉图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希望是经历了袭击的人亲自处理自己的危机。” “那么,就是我和亚里士多德去进行这次调查了?”阿里斯提波立刻醒悟了过来,“优西比乌斯也是面临危险的人,所以我们也要加上他。”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支持你的意见。”柏拉图转而看向优西比乌斯,“爱利亚的客人,你是否愿意再次出手相助呢?” …… 亚里士多德再次踏上了旅程,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漂流在海上,而是在陆地上旅行。狄翁本来安排了一辆马车,但当他们遇到山路时车险些翻倒在悬崖下,于是便被舍弃了。优西比乌斯半主动半被迫地加入了这次旅行,据他自己说,他的技艺并不适合长途跋涉,而只适合定点移动。然而,他并不知道阿格里真托的确切位置,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阿里斯提波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冬日的冷风在山谷里愈加凌冽。他的脚上穿了一双硬底的皮靴,对比其他两人的皮凉鞋,显得要暖和不少。饶是如此,他还在一直喊着又冷又累,每天不到天黑就必须投宿。然而,当他们进入柏拉图指出的山谷时,就看不到村庄,也没有像样的房子,他们只好自己搭起了帐篷。 作为三人中唯一的年轻人,亚里士多德自觉地做起了劳力。他之前并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毕竟他的少年时代在宫廷度过,之后在监护人的照看下读书练习体育,但从来没有为生活奔波过。然而,在他搭起第一个帐篷时,就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擅长做这些活计,按照两个老者的说法,他的手法不亚于经验丰富的猎人。 “如果你可以设置好这个陷阱,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猎人了。”阿里斯提波在他的身边转着圈子,看着亚里士多德用树枝和枯草制作一个简易的捕兔网,“虽然那个爱利亚人习惯吃素,我可受不了天天啃干面饼。” 亚里士多德默默点头,他小心地使用变形术加固了干草和树枝的韧性,而具体的形状他曾经见过普罗科森制作过。他把陷阱设置在隐蔽的地方,不知道这样的冬天还会不会有兔子从洞里跑出来。 “如果你很闲的话,就来点燃这堆柴火。”另一个老者走过来对阿里斯提波说道,“这是你擅长的事情。” “嘿,我可不是元素论者。”阿里斯提波白了优西比乌斯一眼,“你还没有到达年老体衰的地步,就已经开始指挥起比你更年长的人了吗?” “我只是觉得你在那里转圈让我头晕。”优西比乌斯把阿里斯提波拉到一边,“快点吧,风又要变大了,火会不好点的。” “风是我的朋友。”阿里斯提波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火光降落到柴草里,“现在我要去等我的晚餐了。” 亚里士多德看着这两位长者斗嘴,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是起风了吗?他这样想着,便转头看向身后的树丛。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只能看到有阴影在摇动着,不知是草叶还是奔跑的小动物。 倏忽之间,那些阴影抖动得更加剧烈起来,它们仿佛要离开地面,拔地而起。亚里士多德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移动。 “我的晚餐来了。”阿里斯提波突然说了一句,他身形一飘,来到之前设置的陷阱旁边,一把揪出一只灰毛长耳的野兔,“看啊,亚里士多德,你真是个猎人的好材料!” “那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还没来得及自谦,优西比乌斯惊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当他定睛看时,才发现阿里斯提波手中的灰兔子已经变成了纯黑色,而且在不断地冒出浓烟。 “糟糕!”阿里斯提波一抖手将那团黑色的东西扔在地上,它瞬时变成了一摊黑灰。接着,他们听到了身侧的草木同时发出了噼啪的声响,同时伴随着浓重的烟味。 “有人在放火?”在草木茂盛的山中,一点火星就可能造成燎原大火,即使是在湿润的冬季,这种火灾也很难扑灭。 “情况不对,先离开这里!”阿里斯提波是反应最快的人,他看到自己曾接触兔子的两个指节已经变得发黑,“这不是自然原因造成的,倒像是某种智术!” “赶紧通过山谷。”他们知道,山谷内气流下沉,很容易形成一个空气不能流通的环境,这样下去烟雾会很快在谷中弥漫,而他们则必须呼吸。阿里斯提波抓起了亚里士多德,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山谷的出口。 “混蛋!”优西比乌斯看着急速逃离的阿里斯提波咒骂了一句,也赶紧追过去,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大片的黑影在他身后蔓延开来,紧紧地跟着他。 “阿喀琉斯追不上乌龟。”他口中念到,随即跨出一步,但他惊讶地发现,阴影并没有在他的身后停滞,而是朝着他站立的地方急涌了过来! “阿里斯提波,快给我一个山谷出口确切的位置!”他慌忙迈开脚步奔跑起来,口中高喊道,“这里的阴影越来越多了!” “距离我还有五十普勒戎。”阿里斯提波随口喊道,他的声音被风卷着传回了优西比乌斯的耳边,“别着急,它们追不上你!” “这个老滑头,都这个时候了还怕我抛开你们自己逃吗?”优西比乌斯的身体下一刻出现在了自己和阿里斯提波站位之间中点的位置,再下一刻便超过了阿里斯提波。 “别着急跑!你知道前面是哪里吗?”阿里斯提波的语声伴着风声再次传来。 “我只知道要赢过你,就不会被后面那些东西追上了。”优西比乌斯松了一口气,“我到达了出口,可是这里有一条河!” 阿里斯提波的身影随后赶到,但脚下不停,亚里士多德全身都被冻得打颤,在他们面前,一条大河奔流而过,而河边根本没有桥梁,也没有船只。 “阴影追上来了!”优西比乌斯惊恐地叫道,“快过河!” “抓紧了。”阿里斯提波拉住了优西比乌斯,三个人一起乘着大风在河面上飘过。风卷起河水让三人全身湿透,可是他们已经顾不住这些了。 “呼——”优西比乌斯的脚步停下,看了一眼对岸,“现在过河了,对方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你不是不会被追上吗?为什么这么害怕?”阿里斯提波瞪了他一眼,说道,“我以为你会主动要求断后。” “不,这东西奇怪的很,我感觉我不一定能跑过它。”优西比乌斯呼呼直喘,“它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传递!” “传递?”阿里斯提波惊呼道,“那你还有心思在这里休息,气体和液体也可以充当传递的中介的啊!” “什么?”优西比乌斯猛地跳起来,他身后的河水此刻如同墨染。当他迈开脚步,亚里士多德抬头看去,一片黑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奔腾的气体吞噬了他们,但却不是来自面前,而是来自身后。风向突然逆转,大团的空气朝着他们跑来的方向逆推过去,拥挤着将灰黑色的云团阻挡在河岸上。亚里士多德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猛地吸入了一个空间,自己以前所未有地速度掉落着,直向大地中心。 “扑通——”亚里士多德的身子重重摔在了地上,让他感觉腰要断开了。接着两声闷响传来,表明其他两人的遭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山脊上,之前的山谷和河流都不见了。 “这是哪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阿里斯提波和优西比乌斯也都从地上爬起来。两个老人的身体没有亚里士多德那么结实,行动显得十分艰难。 “嘿,你的手怎么了?”优西比乌斯一拉阿里斯提波,指向他的右手说道。亚里士多德看到,适才老人抓住兔子的右手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仿佛是沾满了刚从火堆里燃烧的灰烬。 “我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原理,但它似乎真的是在传递。”阿里斯提波甩了甩手,苦笑道,“我的身体也成为了它传递的中介。” “你有什么感觉?”优西比乌斯连忙问道。 “没有什么感觉。”阿里斯提波回答,“可笑的是,我这只手渐渐地没有一点儿感觉了。” “这可不行,你得找个医生!”优西比乌斯大惊,“这意味着如果它蔓延到你的心脏,你就死了!” “别吵了,我难道不知道吗?”阿里斯提波朝着远处点点头,“那边有人来了。” 三人一下子提起了警惕,接着,他们看到,一个浑身裹着灰色驴皮袍子的人向着他们走过来。那人高高举起手,向他们示意不必惊慌,接着说道: “三位客人,欢迎来到杰拉。我是阿卡图之子鲍萨尼亚,是这里的捕风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神殿之谷 “捕风人?”这是亚里士多德第一次听到的名词,但他还没有机会询问,这位自称“鲍萨尼亚”的人就热情地将三人领下山坡。在山的另一边景物豁然开朗,一大片原野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座城市,它的城墙并不高大,但奇怪的是,在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而杆头并没有旗帜,看上去像是飘着灰色的皮口袋。亚里士多德注意到,有些口袋是开口的,有大团的气体从皮口袋中涌出,就像他们曾经遇到的那样,另外一些则被紧紧地扎起来,袋子里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鲍萨尼亚带领三人走进城区,像所有希腊城邦一样,杰拉的市中心也是一片广场。广场正中有一座青铜雕像,亚里士多德他们走到铜像前面,读到铭牌上镌刻的文字: “献给被神属意过名字的医生鲍萨尼亚, 阿卡图的儿子,阿斯克普勒的后裔; 他生于吉拉,并长在那里, 他把许多挣扎在极度痛苦中的人 带离了珀耳塞福涅的秘密圣地。” “这是献给你的雕像吗?”亚里士多德惊讶地看向鲍萨尼亚,“这里说的可是你的名字?” “啊,不要误会。”鲍萨尼亚连忙摆手,“这座雕像不是给我的,而是献给与我同名的祖父,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过,这与我们的家族也并非毫无关系,因为我们世代是城邦的捕风人。” “可铭文上说他是一位医生。”亚里士多德不解道,“捕风人,是你们对医生的称呼吗?”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也是一名医生。”鲍萨尼亚回答道,“如果你们需要医术的帮助……” “正是如此。”亚里士多德一指阿里斯提波的右手,“请帮忙看一下。” “你接触到了黑潮?”鲍萨尼亚的眉头皱了一下,“请赶紧到我家来。” 几个人快速走进靠近市场的一座房子,鲍萨尼亚将他们径直带入一间客厅,这里看起来像是他的诊疗室。“请坐在桌边。”他对阿里斯提波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跑进了隔壁的一间小屋里。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大陶罐和一个陶盆走了出来。 鲍萨尼亚把罐子里的液体注入陶盆,然后放在了桌上。“请把整只手浸泡在里面。”他指挥阿里斯提波把手掌没入液体,然后紧张地注视着盆中的变化。 其他的两个人也都围拢过来,他们看到,阿里斯提波的右手放入盆中时,透明的液体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渐渐地,盆里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像是墨汁一般。鲍萨尼亚见状便换了一盆液体,让阿里斯提波继续浸泡,如此直到液体颜色不再变深,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右手恢复了知觉。”阿里斯提波活动了一下手指,说道,“感谢你,医生。不过我还是没有理解这其中的原理,这里对一种东西在不同介质中传递能力不同的利用吗?” “看得出,您是一位有智慧的人。”鲍萨尼亚说道,“但要论原理,我可能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根据前人的做法来依样施行罢了。” “这么说,你们的家族一直有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阿里斯提波问道,“它究竟是什么病症?” “说来话长,当地人管这种黑色的东西叫做‘黑潮’,因为它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鲍萨尼亚解释道,“很久以前,它就在那片山谷中出现。凡是被黑潮吞没的东西,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会很快变成黑炭的样子,而后失去生机。不过,黑潮的来袭与潮汐的节律相似,它只在晚上出现。所以,本地没有人会在夜里在那片山谷停留。” “黑潮的传说古已有之,杰拉人认为这是一种诅咒,因此会将犯罪的人在傍晚扔进那片山谷,当作一种刑罚。但很快,人们发现黑潮并不只停留在那片山谷中,它还在不断涌向城邦的土地,它可以穿过河流,甚至染黑天空。” “当这种诅咒距离杰拉城越来越近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沾染了。那时我的祖父是城邦的医生,他焦急地寻找治疗这种病症的办法。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位智者。” “那位智者告诉他治疗黑潮污染的办法,并给了他制作这种药剂的配方。”鲍萨尼亚指了指那个陶罐,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他教会我祖父制作‘风袋’,他把驴皮制成大口袋,然后悬挂在高处,用这种方法收集暴风,并且在黑潮来袭时释放相应方向的风袋,就可以把沾染黑潮的气流吹走。” “从那之后,我的祖父就成为了一名‘捕风人’。他用风袋阻挡了黑潮,又用药剂救治了很多城邦的居民。因此,他成为了城邦最受尊敬的人。人们为了感谢他,特地在市场中心为他树立了一座雕像。” “你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阿里斯提波接着问道,“你祖父有提到那位智者的名字吗?” “我很小的时候曾听祖父讲过这个故事。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他年轻时的经历,算起来距今也得有六七十年了吧?至于名字,我倒没有听他说过。”鲍萨尼亚挠了挠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不久前整理祖父的笔记,看到过一段难以解释的话,说不定就是指他遇到的那位智者。” “真的吗?”阿里斯提波兴致盎然,“不瞒你说,我们是来自远方的爱智者,对这些知识很感兴趣。请问能否将这份记载借我们一看呢?” “既然几位对医学和自然知识颇有研究,那就不妨请你们看看,说不定还可以为我解开一些谜团。”鲍萨尼亚从柜橱里取出一卷书页,“这就是祖父记下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等人纷纷看向书页,只见那张泛黄的纸草上用整齐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我那居住在俯视着黄色阿克拉伽斯的固若金汤的伟大城市的朋友,为大量的工作忙碌着。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他说:我在你们中间游走,像是一位不朽的神,头戴一顶用发带和鲜花装饰的头冠,我已不再是凡人之身。 我和这些男男女女一起步入繁荣的城市,立刻受到了礼遇。成千上万的人追随我,想知道通往幸福安康的道路。一些人渴望神谕,另一些遭受各种疾病困扰的人则希望听到治愈的消息。 我那尊贵的朋友,如此说道:你们会知道所有抵抗疾病和衰老的药物,因为正是为了你们,我将完成这一切。你们要阻止那飙升而起席卷地面的狂风,它呼啸着不知疲倦地摧毁农田;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将风召回,使其有所报偿。 暴雨之后,你们可以为其制造一场适宜的干旱;而夏旱之后,你们可以时滋润作物的甘霖从天而降。你们将获得从哈迪斯带回死人的力量。” “呼——”阿里斯提波读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一眼优西比乌斯,缓缓说道,“这份笔记所写,好像是一份记录,又好像是……一种神谕?” “没错,我读时也有这种感受。”鲍萨尼亚点头称是,“它的行文风格与我祖父日常的写作全然不同,感觉像是一种颂词。而从他的笔迹上看,他写这段话时怀着极其虔敬的心情,整个页面一丝不乱,写完之后就被妥善收藏,像是在保存十分珍贵的东西。” “从内容上看,这是某个人向他说过的话。”优西比乌斯看着这张纸说道,“‘我那尊贵的朋友’,就是指那位智者吗?” “这里写的一些事情可以和杰拉发生的事情对应上。”鲍萨尼亚说道,“比如利用风袋阻止狂风,和治愈疾病等等,但至于制造干旱和降雨,则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如果是一个善于操纵元素的智术师,要做到这些都不是难事吧。”优西比乌斯看了看阿里斯提波,“你说呢?” “你问我做什么?我可不是元素论者。”阿里斯提波耸耸肩,“不过从原理上讲,有了那些大口袋的帮助,可以积攒大量的水元素和气元素,利用它们来呼风唤雨也不是不可能的。” “啊!那这么说,这些话说的都是真的?”鲍萨尼亚眼睛睁大了,“我还以为这是祖父的幻想,或者某种夸大……” “嘿,能制作风袋的人,对智术也不应该一无所知吧?”阿里斯提波诧异地问道,“对我而言,这倒比那神奇的药剂和黑潮更容易理解一些。” “很惭愧,也许对我祖父来说,他确实懂得您说的‘原理’。但到我们这一代,杰拉城里已经只保存着这种技术,而没有人懂得其原因了。”鲍萨尼亚低下头,带着羞赧之色,“实话说,现在你们看到挂在城墙上的风袋还是我祖父留下来的,我自己制作的风袋已经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了。而城邦的人们把这些东西当作理所当然,从来不会深究其原理。也许再过些年,连这些技术都会失传了。” “要明白其原理,就要系统学习自然学和智术的技艺。”阿里斯提波说道,“不过如果有一个风袋的模型,也许我们可以逆推其原理。” “那就太感谢了。”鲍萨尼亚面露喜色,“我也希望恢复祖辈的荣光,不只是守着这些遗产来勉强支撑。而且,近年来,黑潮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害怕一旦有些祖父制作的风袋损坏或者失效,城邦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你的担忧是正常的。”阿里斯提波点点头,“我会尽量弄清楚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困惑。”优西比乌斯插话道,“这里出现的阿克拉伽斯又是指什么?” “啊,这是一个地名,就在杰拉的西边。”鲍萨尼亚回答道,“这是当地人的叫法,在大希腊,人们一般称那片土地为阿格里真托。” “阿格里真托?”亚里士多德骤然听到了自己目的地的名字,心中一震,“请问,这里离阿格里真托不远吗?” “要说远是不远,大概有四百斯塔达的路程。”鲍萨尼亚说道,“原来你们也是去那里的吗?” “嗯?”阿里斯提波感觉到了疑问,“你说的是哪里?” “神殿之谷啊。”鲍萨尼亚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阿格里真托最着名的就是神殿之谷,我这几天遇到了好几拨客人,他们都是去神殿朝拜的。” “原来如此。”阿里斯提波心下一动,“你说的客人,大概是什么时候经过的?” “就在我遇到你们之前,刚刚送走了一批客人。”鲍萨尼亚说道,“听他们说,过几天那里会有一场盛大的祭典。你们还不知道吗?” “啊,感谢你的提醒,我们可不能错过那场祭典。”阿里斯提波微笑着说道,“既然这样,我们今晚的食宿就麻烦你了。” …… 第二天清晨,三人向捕风人鲍萨尼亚告别,后者特意将一个驴皮口袋送给他们,作为研究的材料。据他说,这是他祖父亲手制成的。亚里士多德把它背在背上,感觉沉甸甸的,但打开看时,又看不到什么东西。一行三人很快离开了杰拉,按照鲍萨尼亚指出的方向朝着目的地阿格里真托走去。 “阿里斯提波,你在想什么?”优西比乌斯看着低头沉思的阿里斯提波问道,“看起来,那位智者就是恩培多克勒,他指导鲍萨尼亚的祖父制作了那些东西,不是吗?” “那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阿里斯提波没有抬头,只一直向前走去,“我想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在我们之前去恩培多克勒的家乡呢?那所谓的神殿之谷又是什么地方?祭典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神庙本来就是人流最稠密的地方,有很多人去朝圣也不稀奇。”优西比乌斯不以为然,“恩培多克勒的家乡正好有这样一个‘神殿之谷’只是一种偶然,就算那里不是他的家乡,也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啊。” “哼哼,你想得倒是简单。”阿里斯提波伸出右手反复看着,现在它已经完全没有染黑的痕迹了,“我感觉自从离开了塔兰顿,就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不,说不定,它已经在我们的前方等着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紫袍金带 当亚里士多德三人走进传说中的“神殿之谷”区域,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富有特色起来。一座座巨大的多里克式建筑在山谷中排列开来,高耸的石柱如同一片森林般笼罩了天空。亚里士多德仔细辨认了一下各座神庙祭祀的对象,他看到了赫拉、赫拉克勒斯和宙斯的神像。 他们走过一根根石柱组成的长廊,很快发现了一大群人围绕在一座高大神庙的门前。这座神庙一面六根石柱,另一面十三根石柱,大理石的多里克石柱上的涂漆已经有些脱落,但依然是这一片神庙中最引入瞩目的那一个。 三人没有继续靠近那座神庙,而是向一侧绕到了附近另一座神庙的背阴处。亚里士多德刚才在这座神庙的门前看到了象征赫拉的石榴,猜想这里应该是祭祀赫拉的神殿。阿里斯提波没有说话,而是抓住两人腾身而起,轻巧地将他们放在了多里克石柱长廊上缘的横梁上。亚里士多德朝下看去,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于是赶紧抓住了石梁。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太阳正好照在那座巨大神殿的广场上,把那里的人照得清清楚楚。亚里士多德一下子就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衣的人,他们与秘密教团的信徒装束一般无二。“果然是俄耳甫斯教的人。”他这样想着,却一下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是那个叫提蒙的教徒!”他小声地对阿里斯提波说道,“看来这里的人很可能与我们在塔兰顿遇到的是同一批人。” “嗯。”阿里斯提波点了点头,目光炯炯,继续扫视着那群人。他打量了一下每一个人的身形,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说道,“比塔兰顿的人多,没有阿勒特。” 那个可怕的代行者不在此处,似乎是一个好消息。但亚里士多德又想到那其中可能有别的代行者,只不过与阿里斯提波没有关系罢了。总之,这位老人显得轻松了不少。现在他单脚踏在横梁上,身体保持着平衡,露出狡黠的笑容:“让我们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吧。” 风似乎变大了一些,亚里士多德捕捉到了来自巨大神庙门前的声音。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保持着秩序,也没有人随意讲话,这让唯一发言者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此处便是阿格里真托的圣地,伟大的受启者曾在此处献祭,当时在场的共有八十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但并没有带面具的信徒说道。他看上去年纪很大,满脸都是皱纹,但并没有留长须。他指着脚下的土地说道,“受启者说:我走在你们中间,像是一个不朽的神。他在代神行事,为神传达旨意,把生命带给此地!” “这是一片蒙祝福的土地!”他接着说道,“圣书有记载,当时在场的人看到了光,天空中有闪烁的灯火,那时受启者救活了一名已经死亡四十天的妇人。生命,受启者带来了生命!”周围的人纷纷高声赞同他。 “我们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见证生命再次降临!”他双手高举,发出宣言,“这一次祂一旦降临,就将永世长存!” “生命!”周围的众人再次高声应和道。中间的人看上去即将担当这个仪式的主祭者,他转过身子,对着神庙入口处高喊着,“让受启者再次出现吧!” 在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光幕,闪烁的光点让人睁不开眼。等到这片光芒消逝后,一座高大的石像突兀地出现在了神庙正前方的广场上。 “受启者再临!”围拢的众人高呼道,“让生命降临此地!” 亚里士多德小心地揉了揉眼睛,他看到那座石像没有脸孔,而是被雕刻成蒙面的样子,它的上半身涂上了紫色的颜料,腰部绕着一圈用金箔制成的腰带。 “哈!如果不知道,我还以为这是一尊给你的雕像。”优西比乌斯此刻也看清了那石像的样子,对着阿里斯提波打趣道,“那身装束真得不是模仿你吗?” “我拒绝这样的雕像,而选择全部使用黄金打造。”阿里斯提波咧了咧嘴角,“你们相信吗?他们竟然认为恩培多克勒是俄耳甫斯教的受启者?” “不管我们是否相信,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优西比乌斯笑着说,“我想起来了,传说中恩培多克勒确实主持了一次献祭,他也确实救活了一位失去呼吸多日的病人,那么那座神庙就一定是他当时献祭的地方。” “他献祭给了谁?”阿里斯提波问道,“如果是治病,应该祭祀医神吧?” “我也不知道。”优西比乌斯说道,“传说中只是说他的献祭得到了回应,有光凭空出现,而祭典之后,他就离开了阿格里真托,不知所踪。最后人们在埃特纳火山上捡到了他的青铜凉鞋,证明他确实去过那里。” “所以说,恩培多克勒献祭之后,就跳进火山口自杀了?”阿里斯提波摇摇头,“我宁愿不要得到这样的回应。” “并非如此,我听说,他用来献祭的本就是自己。”优西比乌斯回答道,“是神预先向他展示了神迹,之后他做的只是支付了自己的祭品。” “哼哼,这些故事编的有模有样,不过你会相信吗?”阿里斯提波冷笑一声,“如果神会要求我用自己的生命做祭品,那我只好对他说:下次吧。” “克塞诺芬尼说,将神理解为与人有着一样的思想和行动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优西比乌斯叹息着说道,“神必然是与人不同的,祂是全部的理性,不会与你讨价还价。” “他说的有道理。”阿里斯提波应道,“所以,这些秘密教徒还在期待什么呢?” “咦?他们在做什么?”这时,亚里士多德突然惊叫了一声。他们停止了交谈,朝着人群看去。只见两名身穿黑袍的教徒走到雕像前面,朝着那名主祭者屈膝跪下。 “神已赦免了你。”主祭者将手按在一人的头上说道,“你将行在右边,向着神的草地与珀耳塞福涅的树林!” “一切为了新王的诞生!”跪在地上的信徒大声地说道。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剑,双手交给主祭者。主祭者接过了武器,随之开始咏唱: “你将在哈迪斯的左边看到一汪泉水……” “我曾经听到过这段颂词!”亚里士多德感到汗毛倒竖起来,“厄琉息斯的大祭司曾经这样唱过!” “这是用来做什么仪式的祷词?”阿里斯提波急忙问道,“他们要干什么?”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有些不太一样……”亚里士多德脑中一阵混乱,“这里没有什么亡灵,也没有墓地……” 此刻,聚在一起的秘密教徒们开始齐声吟唱起来: “我是大地与星辰的孩子, 如你们所知,我是神的后代; 我是如此干渴,我已死去, 快给我一些泉水吧!” 在众人的吟唱声中,主祭者将右手高高举起,他手中的短剑的形状融化在日光中接近无物,接着,他的手猛地挥下,剑刃飞快地割断了面前跪着的信徒的喉咙! 他周围的众人浑然不觉,仍然在大声吟诵着: “征服者啊,极乐者, 你不再是人而是神, 我从极乐的华冠落下, 我是掉入羊乳的羔羊!” “你是掉入羊乳的羔羊!”主祭者举起手臂,面前之人颈中的鲜血泼洒出来,全部溅在了新出现的雕像上,一滴都没有落在别处。 主祭者漠然注视着空洞的前方,口中念念有词: “远行之人啊,你已经身死; 幸运的是你将会重生; 请敬告女神珀耳塞福涅, 放你通行者是巴克斯本人!” “放你通行者是巴克斯本人!”众人继续跟随他念诵着,那名献出鲜血与生命的教徒的身体缓缓倒下,但没有一滴血洒在大地上。但在他身前的紫袍雕像则被血染红,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活祭!”优西比乌斯张口结舌,“真是亵渎!只有在意大利的土着中,才会有这样野蛮的行径!” “他们祭祀的是恩培多克勒?”阿里斯提波也受到了震撼,“很难想象一位已治病救人为己任的学者会接受这种祭品。” “我想那不是恩培多克勒吧。”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那只是一个模型,一个偶像,被他们的意志认定的影子。也许在他们看来,那只是‘受启者’这个概念的化身。而受启者是沟通他们与神的中介,因此,这是对神的献祭。” “然后呢?”优西比乌斯咽下了一口唾沫,“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谁知道呢?”阿里斯提波的身影一晃,“你们难道还想继续看下去?”话音刚落,他的双脚已经落在了地上。 “我可不能直接跳下去啊!”优西比乌斯惊呼,接着就感到一阵风把他卷了下去。亚里士多德也是如此,他们已经无需隐藏了。 …… 当亚里士多德再次看向那群狂热的教徒时,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第二名献祭者的血液已经流出,而那座雕像更加光彩照人了。他来不及多想,与阿里斯提波他们奔向现场,而主祭者的声音仍然在空中回荡: “生命将会降临在圣地,这是新王的诞生!” 第三个!亚里士多德看到又有一名信徒匍匐下去,他的眼睛中充满了血红色。尽管他心里对俄耳甫斯教的诡异与残忍有所准备,但这种真实的杀戮还是让他的胃中一阵翻腾。 “他们还要杀多少人?”他大声问阿里斯提波,“在场的众人都是祭品吗?” “在他们眼里,神没有回应只是因为祭品不够丰盛。”阿里斯提波脸上失去了笑容,“只要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他们就不会停下来。” “已经是第四个了。”亚里士多德看着跪倒在地的那个人有些眼熟,看起来像是塔兰顿的一名青年。他情急之下大声喊道:“住手!” 但是他的声音被众人巨大的祈祷声压过了,根本没有人看向他们。阿里斯提波气息陡然一变,声音如雷鸣般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悲惨的奴隶们,住手!” “啊?”最先有所察觉的竟然是离那名祭品最近的人,他是第五个献祭者。他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向来人,突然紧张地大叫,“有敌人啊!有敌人!” 主祭者没有理他,其他人依旧照着主祭者的祷词重复着。唯有这个清醒的祭品在慌张地叫喊,在其他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滑稽。亚里士多德看清了那个人正是提蒙,而提蒙也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下一个。”主祭者的声音传来,他的眼睛盯住了提蒙,“仪式即将完成,不要惊慌!” “可是……”提蒙似乎在挣扎着,这时阿里斯提波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人群里,他一把推开了主祭者,接着向着那沾满鲜血的雕像踢去。 “渎神者!”主祭者一声嘶吼,仿佛钟声吵醒了之前还在沉睡的众人,“渎神者将接受鲜血的盛宴!” “你们才是真正的渎神!”优西比乌斯也冲进人群,“可怜的人们,用用你们的理智吧!这是一个骗局!” “愚蠢的僭越者。”主祭者的手指向他们三人,“清除他们,不要让渎神者的血污染了神圣的祭品!” “你这个混蛋!”阿里斯提波一脚踢翻了那座雕像,他显得异常愤怒,“我看最应该被从世上清除的就是你们这些疯子!”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奔主祭者的左脸,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肉体上,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感觉。 “啊?”阿里斯提波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停手,又一拳击向对方的腹部,但这时他听到了主祭者的喃喃自语:“神主……神主降临了!” “什么东西?”阿里斯提波看到主祭者的身体腾空而起,出现在了翻滚在地的雕像前,他的双手捧住了雕像,此时它已经被红色的光笼罩了。 正在与亚里士多德和优西比乌斯打斗的教徒们也停了手,他们目不转睛地看向那片红光。一个教徒的嘴唇颤抖,仿佛不受控制般地吐出一串颂词: “他是初,他是终,闪电的神主, 他是开始,他是中间,一切由他造。” 接着,教徒们像梦呓般开始了齐声咏唱: “他掌握万物生灵的终结, 他是强大的命运, 他就是众神之王,雷电之主, 万物之本源!” 看到这怪异场景的亚里士多德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一道闪电就在他的眼前落下,直直地击在了红光笼罩的雕像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爱恨合离 强光闪过,巨大的雷鸣在亚里士多德耳边响起。他看到那座被鲜血染红的雕像此刻已经变成赤红色,仿佛烧红的铜柱,而那名祭司的身体紧紧地贴在雕像上,已经被灼烧为漆黑的焦炭,正在冒出乌黑的浓烟。那道闪电毫无疑问地击中了他,或者是他怀中的雕像,但这让大理石像成为灼热的金属的力量属实令人惊骇。 亚里士多德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转头去看阿里斯提波等人。他也远离了雕像附近,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浓烟散去,一阵风把祭司的骨灰吹开,那些秘密教团的成员似乎此时才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离事发现场最近的是提蒙,他张口结舌,脚下已经不能动弹,只有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着。“成功了吗?”“神迹降临?”“祭司怎么样了?”教徒们一阵骚动,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阿里斯提波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骸骨,觉得他无疑是彻底死了。他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觉得这场面实在滑稽。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座雕像突然发出了一阵响动。当他转头看时,却见那座雕像已经自己站立了起来。 “咚、咚、咚。”散发着红光的雕像向前迈了三步。而众人则跟着它的节奏向后退了三步。雕像的身上仍然悬挂着那位祭司的骨骸,就像是被吸附在它之上,移动时也不会掉下。俄耳甫斯教的众人们在大惊之后,很快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声:“成功了!”“是的,成功了!”“神迹实现了!”“生命!伟大的生命降临了!” “神迹降临了!”站在提蒙身后的一个教徒突然冲向了高大的雕像,四肢张开匍匐在它面前,“神啊!”他大声欢呼,可还没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只石制的大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背上,当即踏断了他的脊梁。 雕像的下一步在这位信徒的腰部留下了一个大洞,他并没有流血,那是因为伤口出现的同时就被烧焦了。信徒的身体就这样焦灼发黑,衣服和皮肉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灰烬留在了前行的雕像脚底。而雕像仍然再自顾自地前进着,根本看都没有看脚下的东西一眼。 “啊——”提蒙大叫了一声,飞快地逃离了正向他走来的雕像,他一边跑一边叫着,“神发怒了,快跑啊!” “神回应了我们!”“神发怒了?”一旁的教徒们陷入了混乱,到底是应该留在原地还是赶紧逃走?他们没有祭司的指导,一时毫无对策。但看到那名教徒的骨灰被踏过的痕迹,更多的人开始动摇起来,他们再也不敢靠近雕像,只是小心翼翼地闪开了路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优西比乌斯喘了口气,拉住了阿里斯提波的衣袖,“我从来没有学习过关于石像活过来的知识!这简直就是神话!” “卡德摩斯的龙牙,还是普罗米修斯造人?”阿里斯提波的身体已经跃开很远,“在我看来,它是一件毁灭的武器。” “我们要对付它?”优西比乌斯一脸迷茫地看着阿里斯提波,“我是说,怎么对付它?” “不知道!”阿里斯提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不过,只要是有质料的东西,都难以逃出自然的律法!” 他的双手伸出,衣袖一下子膨胀,巨大的气流从他的身侧涌起,直冲雕像的身体。疾风撞击在红色的躯体上一下子销声匿迹,根本没有对雕像造成什么伤害。 “太坚固了,要用变形术才能破坏它!”阿里斯提波绕了个圈子,出现在了雕像的身后,他单掌前伸,直接抓向雕像的心脏位置。 “小心!”亚里士多德看到雕像身上的红光一下子膨胀,阿里斯提波的手上仿佛裹着一团白雾从雕像胸前探出。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飞快地后跳,手上的白雾也一下子消散了。 “你还好吗?”优西比乌斯看向阿里斯提波的右手,只见手上留下了一片灼烧过的痕迹,但在阿里斯提波变形术的作用下正在飞快修复着。 “它好像根本没有受伤。”亚里士多德指着仍然在行动的雕像说道,“它好像,注意到了我们?” 雕像的胸部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但似乎对它毫无影响,反而让它的步伐更加坚定了。此时它的头缓慢地转了过来,盯住了阿里斯提波三人。有声音从它胸口的洞中传出,像是风灌进洞穴的声音。 “灵魂——” 沉闷的响声凝聚成这个词语,接着雕像突然一改平稳的步伐,加紧向离他最近的人群冲去。一些教徒拥挤着逃开,但还有一些已经呆滞的人已经进入了石像的攻击范围。 “灵魂——” 雕像的大手向前探出,拦腰抓住了一名教徒,它的手指握紧的时候,对方已经化为了灰烬。雕像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但下一个牺牲者的命运与前一个毫无二致。 秘密教团的信徒终于放弃了与雕像交流的打算,纷纷逃命。但雕像的行动已经加快,他们中落后的几个不幸化为了焦灰。 “灵魂——” 雕像发出这个词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回荡在山谷中。它的眼球突出,发出红光,似乎在探寻着一切具有灵魂的东西。它的脚步也越来越敏捷,庞大的身躯丝毫也不见迟缓。 “得快点阻止它?”优西比乌斯看着这一切,焦急地说道,“快想想办法,不然这些人全都会成为牺牲品!” “有什么办法?”阿里斯提波甩着被烧伤的手臂,“我可以再攻击一次它的身体,但我怀疑这根本没有用处。” “灵魂?”亚里士多德默念着这个词,突然说道,“两位先生,你们说,这座雕像具有灵魂吗?” “灵魂是运动的原因!它在运动,当然就拥有了灵魂!”阿里斯提波说道,“而且它还有杀戮的意志,这也是灵魂的作用!” “但是,它为什么还在寻找有灵魂的东西?”亚里士多德急切地说着,“它在找什么?” “我怎么知道,难道你想平心静气的问问他?”阿里斯提波没好气地说,“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应该先让它停下来吗?” “我来试试!”亚里士多德说着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碎石,朝着雕像的身体扔了过去。石头在雕像上砸得粉碎,但雕像并没有一点儿反应。 “不是靠触觉,难道是靠视觉吗?”亚里士多德冲到了石像的前方,推开了一个吓呆的秘密教徒,朝着雕像不停挥动着手臂。 “他在找死吗?”优西比乌斯不解,同时想要跑过去拉开亚里士多德,却被阿里斯提波拦住了。“看看他的计划。”他的双眼密切地关注着场上的局势,随时准备冲过去。 亚里士多德的行动似乎吸引了石像的注意,它逼近了亚里士多德,随时准备出手。但亚里士多德灵巧地跳跃着,向着雕像口中大喊:“人因其自然而求知!” “嗯?”他的声音很大,许多还在逃跑的人都听到了,他们有的人脚步停顿了一下,有的人则转向了某一个方向。 “这能有用吗?”优西比乌斯一阵紧张,“那根本不能算是个人啊!” “可能他在试验,看这座雕像之中是不是有一个人的灵魂。”阿里斯提波看着雕像的移动方向说道,“看来可以确认了。” 亚里士多德身前的雕像仿佛没有看到他似的偏离了方向,阿里斯提波看到它正向着身后的神庙正门处冲过去。“不好!”他发现有一些被说服的教徒也在朝着神庙前进,便催动一阵风把它们吹离通向神庙大门的道路。 “咚咚咚——”一阵震撼大地的脚步声响起,神庙大门应声洞开,雕像径直地冲了进去,同时发出轰鸣般的声响。 “它不会伤害人了?”优西比乌斯颇感意外地看着这一幕,问亚里士多德,“它受到了你的命题的影响?” “我想,这不会坚持太久,只是给其他人赢得了一些逃跑的时间。”亚里士多德喘着粗气说道,“不过,我探查出,它身上有一个人的灵魂,而且,不是很强大。” “把人的灵魂装在石头上?”阿里斯提波诧异地说道,“这不亚于创造一个新的物种!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神迹?” “先不说这个,快进行下一步吧!”优西比乌斯连忙插话,“现在它闯入了神庙,我们或许可以把神庙当作一个笼子把它关在里面?” “你想怎么做?”阿里斯提波反问,“你这样说,说明你已经想到一些方法了吧?” “大范围的施展辩证法的技艺我还没有尝试过。”优西比乌斯说道,“不过,从原理上讲,将运动局限在一个特定区域内是可行的。只要让它永远达不到终点,运动就不会发生。” “飞矢不动,是吗?”阿里斯提波说,“那你刚才怎么不去试试?” “飞矢不动要作用在一个固定区域,而不是对象身上!”优西比乌斯说道,“如果是刚才,我需要影响的是这一整片广场,这根本做不到!即使是这座神庙,也不能都置于命题的影响范围,最好是让石像进入一个封闭的空间。” “那我们就得跟着石像,看它会去哪里。”亚里士多德说着便朝神庙走去,“我们要抓紧时间,说不定那个命题的作用停止,它还会跑出来!” …… 三人前后走进了这片高大的神庙,通过一片片黑色的灰烬,他们很快发现了石像的踪迹。它在廊柱间横冲直撞,打破了神殿的墙壁,直接冲入内室。优西比乌斯连连叹息,这样空间再次被打开,施展技艺的难度增加了。 “如果有个数学家在就好了。”他这样说道,“数学家善于利用空间,而我们可以借助一个特定空间完成对它的限制。” “我上哪里去给你找一个数学家?”阿里斯提波翻了个白眼,“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额……先生,我想到了一点。”亚里士多德突然小声地说道,“那些俄耳甫斯教的信徒,好像大多熟悉数学的技艺。” “啊?你说他们?”阿里斯提波看了一眼周围分散的众人。他们被风吹散,有些人摔倒在地,但有些人仍然受到亚里士多德技艺的影响,仍然在靠近着神庙中心,阿里斯提波不得不再次把他们推远。 “对,他们中层级比较高的信徒往往都是数学家。”亚里士多德点点头,“比如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提蒙,我就看到他施展过空间移动的技艺。” “嘿,早说啊,我看到他了。”阿里斯提波突然从他们面前离开,片刻之后他回到了原地,手上还抓着一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的人。 “啊!是你们!”提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 “听着,冷静些,提蒙。”亚里士多德抓住了他的肩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不行,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提蒙倒在地上哀求道,“迪米特里,不,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有没有办法把石像限制在一定的区域之内?”阿里斯提波抢先问道,“老实回答,这关系到你的性命。” “我怎么会那种技艺呢!我只是个普通教徒,那是祭司们才能接触到的知识啊!”提蒙连连摇头,“求求你们,让我走吧。” “你要去寻找知识,对吗?”亚里士多德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果我放开你,你会和石像走到同一个地方去。” “啊?不,我可不能跟那家伙呆在一个地方。我要寻找知识……对,知识。”提蒙的意识似乎发生了混乱,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这样吧,先把他带在身边,别让他乱走了。”阿里斯提波无奈,“优西比乌斯,你有那个阿喀琉斯的命题,应该不会被抓住,就由你带他了!” “我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优西比乌斯不悦,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我们期待石像会停留在一个地方,所谓的知识所在。” “我们要跟着它。”亚里士多德说着便走进了那个被闯入的大洞,“如果没有猜错,这座神庙里一定有一些东西,就是它们吸引了石像。” “对,为什么这里有知识?”阿里斯提波也同意这种看法,“到底是什么知识?” “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优西比乌斯拉着提蒙也走进了神庙的大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自然物体 走进神殿的大厅,亚里士多德才发现神庙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的要大,大厅里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石像的影子。阿里斯提波走在最前方,他看了一眼,用手一指祭坛后方向下延伸的阶梯,说道:“看来那里是一个仓库。” 亚里士多德也想起了雅典神庙中的结构,看来这里的建筑也相差不多。他们走到那条阶梯尽头,果然看到了一个破开的洞穴,和一条条漆黑的印迹。 “你能把它限制在这里吗?”阿里斯提波转向优西比乌斯问道,“这里似乎是个封闭空间。” “我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优西比乌斯一拍身边的提蒙脊背,“嘿,用用你的量地术,看看这个房间的大小?” “这……”提蒙左右看了看亚里士多德和阿里斯提波,无可奈何地走到了仓库的门口。他小心地把头伸进门里,然后迅速地抽了回来,“啊,那里很大!有很大的面积!” “废话,这是量地术告诉你的?”阿里斯提波敲了敲对方的额头,“你还算是个数学家吗?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字!” “和地上一样吧。”提蒙缩着头小声嗫嚅着,“那个怪物在里面,我不敢看太久。” “那就必须得进去了。”阿里斯提波一拍亚里士多德,“小子,你在这里把着门。” “不用,我想怪物一时不会离开这里。”亚里士多德率先走进了门内,“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阿里斯提波没想到亚里士多德此刻还有提问的闲暇,于是惊异地看着他。 “之前我们看到那座石像刚刚建好时,好像是没有面孔的。”亚里士多德说道,“那为什么后来它有了眼睛?” “等等,我好像也想起来了。”优西比乌斯点点头,“那座石像一开始被雕刻成蒙面的样子。” “难道是那道闪电?”阿里斯提波猜想道,“是某种神秘的作用凿出了它的眼睛?” “我想说的并非是石像的眼睛,而是它的视觉。”亚里士多德接过话头,“我们知道,灵魂要认识世界,要么是靠理智,要么是靠感觉,而感觉认识事物总是需要一定的工具,也就是感觉器官。” “我刚刚实验过,它既没有听觉又没有触觉,这说明,它没有获得这两种感觉的器官。”他继续解释着,“而它明显可以看到要攻击的对象,这说明,如果它有灵魂的话,那应该是一个有视觉能力的灵魂。” “啊,我想到了,你说过,灵魂是身体的形式,也就是使身体现实化的能力。”阿里斯提波补充道,“这么说,那个家伙获得了灵魂,同时也获得了身体的感觉器官?” “按照常理,这是不可能的。”亚里士多德答道,“因为身体是一个既定的载体,它只能通过自然的方式获得器官,而这种靠灵魂的力量制作出感官的方式,更像是自然学家的变形术,不是吗?” “问题来了,你们说那是谁的灵魂?”优西比乌斯插话了,“他到底是谁?到底在哪里?” “我只能从现有的条件推测,那不仅是一个有视觉的灵魂,还是一个有基本理解能力的灵魂。”亚里士多德摸了摸鼻子,“我想,他能够听懂‘求知’是什么意思,并据此作出判断指导自己的行动,那就说明,他不仅有感觉,还有起码的理智。” “一个人的灵魂。”阿里斯提波说道,“但那并不是什么聪明人的灵魂,不是无所不知的,否则,他就根本不需要来神庙里找什么知识了。” “没错,做这事的存在绝对不是神!”优西比乌斯兴奋起来,“这说明,石像身上被结合的是一个人的灵魂,而不是什么超凡存在的降临!” “什么……这不是神吗?”提蒙喃喃自语道,“那么……献祭……” “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骗局吗?”亚里士多德对他说道,“不管其中原理如何,总之,石像根本不是神的载体!” “年轻人,那根据你的推理,我们应该怎么处理它呢?”优西比乌斯继续追问,“即使他有一个人的灵魂,但他的身体明显过于超出常人了。” “我觉得不应去对付它的身体,而应从灵魂下手。”亚里士多德说道,“想办法,让它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开,那么它就变成了一摊死物,成为无害的东西。” “说得好,但身体就是为了保护灵魂而生的。”阿里斯提波呵呵一笑,“绕过身体直接面对灵魂吗?这种技艺我只在高明的数学家那里看过。”他看了看提蒙,“但我们现在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你说,它到底在看什么?”优西比乌斯推了推提蒙,问道,“你看到它距我们有多远了吗?” “我想那大概有四五十尺吧。”提蒙观望了一下,“看啊,它现在不动了。” “谢谢,我们都能看到。”剩下的三人也注意到了那个怪物停在了一块石板面前,那里似乎镌刻着一些文字。 “怪物还能理解文字?”优西比乌斯摇摇头,“还是说,不是石像在看,而是那个灵魂在看?” “我想,大概就是如此。”亚里士多德缓步向前走了五步,“它没有动,我们可以缓缓接近它。看来,不具备听觉的东西对我们的脚步和说话都不会有反应的,而它的眼睛正盯着正前方。” 四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很快来到了石像背后大约十步的地方,而石像仍然紧紧地盯着前方的石板,纹丝不动。 “那块石板上写了什么?”优西比乌斯再次询问提蒙,“我听说数学家的视力都很好?” “我看看。”提蒙伸长了脖子,艰难地边看边说,“那上面有好多字啊。” “快点读出来!”阿里斯提波不耐烦地说道,“别忘了,你的小命在谁手里。” “是。”提蒙用力眨了眨眼睛,读道: “显耀的宙斯与赋予生命的赫拉,埃多涅乌斯和涅斯提, 她让道德生活的源泉从她的眼泪中流出。” “这说的是水火土气四种元素。”阿里斯提波听完后就做出了解释,“这座神庙果然与恩培多克勒有关。” “后面还有。”提蒙接着读道,“它们连续变化永不停止。” “哼哼。”阿里斯提波点点头,“这么说恩培多克勒可不支持‘存在不动’的学说。后面还有什么?” “那个……下面的文字被石像挡住了。”提蒙哭丧着脸说,“不是我不努力看啊,是它块头太大了,我看不见。” “绕开它的身子,从侧面看看?”优西比乌斯拉住提蒙走到另一侧。 “不行,它离石板太近了,我怎么也看不到。”提蒙无奈地说道,“那些字就在它的正前方,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如果你一点儿都看不见,那你怎么知道哪里有文字的?”优西比乌斯停下来问他,“不要耍花招啊,年轻人。” “我能看到两个单词,它们不成一句话,所以后面必定有其他内容。”提蒙说道,“那是‘某一时刻’这个短语。” “某一时刻……会怎么样呢?”亚里士多德沉吟着,“水火土气,它们不断流转,然后,下一句应该是什么呢?” “如果这里镌刻着恩培多克勒的名言,那应该与他自然学的原理有关。”阿里斯提波思索了一下说道,“按照元素论的说法,事物的生成来自于元素的聚合,而事物的毁灭来自于元素的分离。这是最重要的原理之一。” “你不是自称不是元素论者吗?”优西比乌斯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要知道,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阿里斯提波也笑了,“这么说来,我们也可以认为,最了解你的理论的不是你的学生,而是你的论敌。” “那下面刻的就是分离与聚合的原理吗?”亚里士多德没有顾及两位长者的争论,一心思考着自己的问题,“那么,为什么这个怪物会盯着这三个原理看这么久?它们明明很容易理解啊?它们其中又包含了什么了不得的知识呢?” “这个怪物实在不太聪明。”阿里斯提波仿佛看出了亚里士多德的疑惑,“这三条原理分明是学园的学生都了解的知识,算什么求知的对象呢?难道它所表达的比我的知识更为高深吗?” “不要自吹自擂了,你的理论难道比恩培多克勒更精妙吗?”优西比乌斯不忿道,“他才是最伟大的自然学家,而你不是。” “不是程度,而是流传范围。”阿里斯提波吐了口气,“如果这是众人皆知的东西,那为什么还要跑来向它们求知?” “确实,它们都是一些基础的理论,但或许……不同的人对这些原理的理解不同?”亚里士多德思忖道,“对于这个怪物而言,这三个原理中包含了不为人知的知识?” “算了,我们只需要禁锢这个家伙。”阿里斯提波转而提议道,“优西比乌斯,以这个石板为界限,你能不能设置一个让它不能移动的空间?” “从石板到房门这段距离,可以试试。”优西比乌斯说道,“但我们不能自己也在这个空间里。” “那要退出房门吗?”提蒙已经做好了逃出去的准备,但他马上被优西比乌斯抓了回来。后者的话让他面如土色,“为了将敌人准确地限制在这个空间内,我们需要离它越近越好。所以,我要绕到它的正面。” “那不是会被发现吗!”提蒙退缩着想要抽身,但面前老人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一刻都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他转向亚里士多德哀求,“现在我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如让我离开吧?” “你不想了解这些铭文的含义吗?”亚里士多德突然问道,“求知,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吗?” “啊?”提蒙一愣,眨了眨眼睛说道,“好像……当我知道是这段恩培多克勒的话时,就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 “那为什么石像还在看着那块石板?”亚里士多德惊讶地一指那伫立不动的石像,“难道它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吗?” “下面那一行字到底是什么?”阿里斯提波忍不住走向了石像的前方,“我到底要看看这其中有什么奥秘?” “小心!”亚里士多德话音刚落,只见身体散发着炽热气息的石像突然动了起来,仿佛阿里斯提波的出现打扰了它求知的进程。 “呼——”一股夹杂着浓烟和水汽的雾气从石像胸前的空洞中喷出,灼热的气体如利箭穿透空气,射向阿里斯提波。 “哼哼,这点小伎俩吗?”阿里斯提波的身体旋转了起来,一层云雾包裹了他,当热浪穿破云层时,他的身体已经轻盈地落在了石板和石像的中间。 “呼——”愤怒的石像举起了双臂,朝着阿里斯提波的头颅重重砸下,而昔兰尼人此刻已经看到了石板上的文字,身体猛地向前冲出。他的双手撕开了石板,直接穿行到了石板的另一侧。 石像的双臂无法回收,它们正砸在已经被分开的石板上,瞬时将它击的粉碎。石像稍微停了一下,便大步追赶着阿里斯提波连连发动攻击。似乎这个结果使得它似乎异常愤怒,连动作都快了几分。 “哎呀!”优西比乌斯被捎带的热风扫到了衣角,那布料顿时成为黑灰。他连忙拉着提蒙退到了亚里士多德身边,待三人背贴背围成一圈,他高声喝道:“阿喀琉斯追不上乌龟!” 亚里士多德感到正在追逐的两个影子与自己的距离远了一些,但阿里斯提波那里已经险象环生。被激怒的石像不再只是盲目地追赶,它开始利用自己的力量破坏房间中的东西,似乎在单纯释放着自己的怒气。但是这样的破坏让整个房间破烂不堪,阿里斯提波的动作也受到了阻碍。 “这样下去,这里会被摧毁。”亚里士多德看到石像的一击让条石筑成的墙壁出现了一道裂缝,心中暗道不好,“这里是地下,如果地基倒塌,那整个神庙都会塌陷下来,把我们埋住。” 他想到此处,朝着阿里斯提波喊道:“先生!请到这边来,和我们呆在一起!” “不行,那会让你们跟着被攻击!”阿里斯提波快速着躲闪着倾倒下来的杂物,“告诉你,那行字是:某一时刻,一切因爱而聚合;而在另一时刻,一切因恨而分离!” “一切……因爱……因恨。”亚里士多德念叨着这句话,突然伏低身子冲向了石像的前方。在其他人还未来得及惊呼时,他已经对上了石像通红的眼睛。在巨大的手臂落下前,他冷静地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问题的答案。” 石像的动作僵在了空中。它的头部动了动,似乎在模仿人类思考的形态。一震轰隆声从它的胸口传出,各种声调在空气中相撞,凝聚成一个问题: “爱……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火山口上 “爱?”阿里斯提波停住了脚步,仿佛听到了什么谜语或神谕,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是石像……怪物提出的问题?真是荒谬透顶!” “看起来……它真的在向那个年轻人提问?”优西比乌斯看着停在亚里士多德面前的怪物喃喃自语,“它真的是可以思想,可以与人交流的?” “他制止住了怪物!神啊,他真的做到了!”他旁边的提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声地嘀咕着,“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众人视线中心的亚里士多德却感到芒刺在背。他的面庞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石像身上散发出的热浪,他极力阻止自己后退的冲动,勉强对上对方的视线,说道:“爱是一切聚合的原因,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为什么会存在,这一切又是如何可能的,是吗?” “原因……”石像空洞的眼睛中似乎有了一丝光彩,“知道……原因……” “在谈论你的存在之前,我想为你说明,什么是自然物体,什么是人造物体。”亚里士多德退开了一步,说道,“人造的物体就是工匠用手或工具制作的东西,如船或房屋;而自然物体则是神制作的造物,如人、动物、植物或山川大地。” “在这些自然物体之中,有些是‘有机的’,有些是‘无机的’,一块石头,它是元素的堆砌,一部分的功能和另一部分完全没有差别,因此它的功能就是‘无组织的’,也就是无机物;而人或动植物,它们身体的每一部分与另一部分功能有很大差别,只有按照一定的结构组织在一起,才可能实现整体的功能,这种身体,称为‘有机的’。” “为什么这些有机的自然物体会被制作成这个样子?”亚里士多德自问自答道,“按照我的理论,有机体的原因就是为了使得它适应与灵魂的结合!” “什么是有机(ergon)?它意味着某种功能!这就是说,它被制作成这个样子,是为了实现某种功能的目的而存在的。”亚里士多德看到石像没有动作,不觉大胆了一些,“而生命物的功能,恰恰就是因为有了灵魂才得以实现,一旦失去灵魂,它的功能就丧失了,不是吗!” “灵魂……”石像的胸口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回声,仿佛激起了它的什么反应。 亚里士多德谨慎地又后退了一点,紧接着说道:“自然物体要想拥有生命,那么它就应该被按照一定的目的被安排成这个样子,比如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有四肢,有两个眼睛,有两个耳朵,这正是为了运动时的平衡,和接受两个方向的知觉。如果人不具有运动和感觉的能力,那么这些设置就没有意义了!” “同样,石头不能感觉,不是因为它不具有耳朵或者眼睛,而是它根本就没有被设定为具有感觉的目的,根本没有一个适应于石头的灵魂!” “再次说明一下,运动、感觉和生长,这都是灵魂的能力。”亚里士多德大声说道,“但并不是单独的灵魂就能实现这些能力,它还需要一定的工具(ergon),也就是一个具备了一系列设置的身体。” “我把这种具备实现某种功能的身体叫做潜能,而对应它的能力称作现实。”亚里士多德对着石像,像是在给学生讲授课程,“而灵魂就是对身体潜能的现实化——也就是实现。” “这种实现不是无条件的,不是随便把一个灵魂强加在一个身体上就能达到那种潜能的实现。”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坚定,“只有具备相应潜能的身体,才能满足相应的灵魂,从而实现它的能力。马的灵魂安在狗的身体上,并不能让狗的身体拥有马的能力,狗的灵魂安在人的身体上,也不能让人变成狗。” “这就是自然物体的原理,它们的身体是与灵魂一一对应的,我把它们称之为质料和形式。”亚里士多德说道,“这种对应,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称之为和谐,而恩培多克勒称之为‘爱’!” “爱是什么?友爱意味着两个人和谐的交往,而爱欲则是一切生命产生和实现的和谐。”他大声地宣讲,“爱意味着一种对应关系,一者与另一者有着目的性的契合,正如人的灵魂就是为了人的身体而生,反之也是如此。” “相反的被称之为‘恨’,它意味着不和谐,不对应,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结合在一起的东西也会分崩离析,无法实现自身!正如人的灵魂与身体如果不能和谐的发展,让身体耽于欲望或者遭受伤害,它很快就会腐坏,那么这个身体一旦不能适应灵魂发挥能力的要求,它们就会分离,人就会死亡!” “这些都是自然物体的原理,但有些东西,从本性上来说,就是违反自然的。”他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不要说是灵魂和身体,就算是把马的腿嫁接到狗的躯干上,或把狗的腿嫁接到人的躯干上,得到的也不是自然的物体。因为它们的本性就不是为了那个目的而被制作的,所以,这样的东西根本没有功能,只能被称为‘怪物’。” “我说的怪物,不是指它奇形怪状,而是指它的本性是违反自然的。怪物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毁灭。”亚里士多德对着石像平静地说道,“因为怪物无法实现自己的功能,它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造物,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不能实现其功能的东西存活下来,所以,怪物不应该在现实中存在。” “而你,就是一个怪物。”亚里士多德指向石像,“请看看自己,你拥有一个有感觉的灵魂,却没有相应的感觉器官,你拥有一个有理智的灵魂,却没有相应的心和头脑进行思考。你是对人的摹仿,但只有人的形体,却没有摹仿出人的功能,因此,你的灵魂无法正常的驱使你的身体,你只能是一个失败的尝试,一个自我毁灭的怪物!” “你的身体是不协调的,因为石头本身不适用于运动。你的感知是不协调的,因为人类有五种感官,而你只有一种。你的思维是不协调的,因为人类的努斯和感觉会和谐运行,让人类对外界的变化做出认识和判断。”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自信,“所以,你的灵魂根本没有与身体结合,你也根本没有现实的实在性,这一切,都只是一种蹩脚的变形,就像梦中的奇美拉或斯芬克斯一样!” “所以,你的实在性为无。这意味着,你在自然的规律之下,将一瞬间消失。”他的手陡然伸出,轻轻地推在了石像的身上,“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这是自然的法则!” 亚里士多德的手拍在了通红的石块之上,石像的身躯抖动了一下,倏然剧烈晃动起来,首先是挂在它躯体上的那名祭司的骸骨坠落下来,接着整个石像都如遭受雷击一般粉碎炸裂开来。飞溅的石头扑面而来,亚里士多德慌忙向后退去,却感觉身子一轻,原来阿里斯提波早就将他提在手里,飞出很远。 “飞矢不动!”优西比乌斯及时将几个人保护起来,免于遭受石块的攻击。那些停在空中的石块纷纷落地,化为齑粉。 “干的漂亮。”阿里斯提波拍了亚里士多德的后脑一巴掌,“让灵魂接受了自然的法则,然后自动瓦解了对方,真是精彩的技艺。”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灵魂就是祭司的。”亚里士多德说道,“我认为他本身就对这些知识有所掌握,因此很快理解了我讲述的内容,而这种理解加速了他自我毁灭的进程。” “我们快走吧,这里看起来不太牢固。”优西比乌斯指着墙壁的裂缝说道,“趁着这里还没有倒塌,我们赶紧到地面上!” 四个人快速回到地上,这时,原本逃离的人群又开始聚拢起来。阿里斯提波看向这些方才还在疯狂跪拜的秘密教徒,一时不知怎么处置。 就在这时,提蒙突然跳了起来,他跑到了曾经的同伴们面前,双手高举,大声地呼喊道: “我们被骗了,那个祭司根本不是神的仆人,我亲眼看到他变成了怪物!神王在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启者!” “什么?受启者!”“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提蒙的话让一群俄耳甫斯教信徒炸开了锅,“怎么可能,祭司是骗子?我们怎么办!” “听着,各位兄弟!”提蒙站在人群中间,两眼闪烁着兴奋地光彩,“这是神对我们的试炼!正因为这次试炼,我找到了真正的受启者,找到了生命的真理!” 在众人的瞠目中,他突然跑到了亚里士多德面前,拉住他走向众人,亚里士多德茫然地走到前面,提蒙却一下子匍匐在他脚下。 “尊敬的迪米特里,不,亚里士多德主人!”他虔诚地说道,“我曾经亲眼看到您从冥府的勒忒河边回转尘世,您喝下了记忆女神的湖水,您击败了毁灭我们兄弟的怪物,我亲耳听到了您知晓了生命的真谛,是您了解了神王的真理!您就是真正的受启者!” “什么……提蒙,你……不要胡说……”亚里士多德连连摆手。这时,一个塔兰顿的信徒也站了出来,对人们说道:“对!我记起来了,就是他,他当时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坠落在几十尺深的海水里!而他现在仍然活着!” “什么?他经历过死亡吗?” “他起死回生了?” “真理是什么?” “看来他真的打败了那个怪物?” “不,那不是怪物,那是祭司!” “祭司不是教团的高层吗?” “我们该相信谁?” 众人的议论变成了嗡嗡的风暴,处在风暴中心的亚里士多德却张口结舌,似乎刚才面对危险的石像侃侃而谈的根本不是自己。他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直接说都是巧合?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何况,提蒙还在言之凿凿地陈述着自己与对方相遇后发生的事迹,从厄琉息斯的大祭司到刚才的神庙战斗。 “好了!我们要离开了!”关键时刻,阿里斯提波的一声断喝给亚里士多德解了围,“我们要走了,这里没什么事情了吧!”他把亚里士多德拉到自己身边,“不管你们怎么认为,他是我们的人,是学园的爱智者!” “他是受启者!是我们永远的引导者!”提蒙不依不饶地喊叫着,他的表情已经十分狂热,“我们必须追随受启者的指示!” “对啊,请给我们指示!”“给我们一点启示吧,受启者!”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亚里士多德挣扎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好了吗?我不是你们的受启者,我也没有什么指示。你们……不要再干这些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的事情了,好吗?”他看向优西比乌斯,“我们赶紧离开吧。” “好吧,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优西比乌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大声对那些叫嚷的信徒问道,“你们,有没有跟踪或袭击过爱利亚人!” “什么?”一群人被这个问题弄得面面相觑,提蒙率先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你确定?”优西比乌斯盯住了他,“在意大利,或者在去叙拉古的海上,你们的教团有没有袭击过我们?” “我们没干过。”又一个教徒答道。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这里参拜神殿,见证神王的降临。”提蒙拍着胸口说道,“以神王的名义,绝无谎言!” “哼哼。”阿里斯提波冷笑了一声,“看来真的不是他们?那我们这趟算是白来喽。”他一挥衣袖,领着亚里士多德大步地走开了。 “受启者!不要走!”“我们怎么办!”一群人继续吵嚷起来,但三位爱智者各怀心事,都没有心思再去理睬他们了。 …… “可是他的灵魂怎么附在雕像上了呢?”走在路上,优西比乌斯突然问亚里士多德,“你在那里讲述了一番自然物体的原理,确实不错。但我们为什么看到祭司的灵魂附在石像上呢?为什么一个明显违反自然的东西会出现呢?” “我不知道。”亚里士多德笑了笑,说道,“也许自然之中就是存在着许多我们不知道原因的事件吧,因此,它才是神秘的(demonia)。” “不是神,也不是人,而是某种神秘力量吗?”优西比乌斯哑然失笑,“这倒是个有趣的解释。” “可是,我们完全没有达成此行的目的啊,朋友们。”阿里斯提波冷哼了一声,“说好的,我们要从恩培多克勒的遗物中,找到一些关于俄耳甫斯教那件神秘物品的线索呢!” “这些低等级的成员根本对此无从知晓啊。”优西比乌斯说道,“他们如果知道什么,一定逃不掉你的眼睛。” “说的也是。”阿里斯提波一摊手,“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 “我有一个想法。”优西比乌斯提议道,“既然我们要回程,不妨去一个地方,据说,那是恩培多克勒最后出现的地方。” “你说的是埃特纳?”阿里斯提波愕然,“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恩培多克勒为什么会在那里自杀?”优西比乌斯神秘地一笑,“在我们的学派之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在火山口上,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亦敌亦友 埃特纳,燃烧之山,就坐落在卡塔尼亚与墨西拿之间,因其经常爆发的壮观景象而闻名希腊全境。尽管火山燃烧十分可怖,这里仍然成为了人口密集的城市,因为燃尽的火山灰十分肥沃,正好是适宜耕作的土壤。亚里士多德三人在将近入夜时分来到了距离火山大约五百普勒戎的一个镇子,在这里,他们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山顶上升起的缕缕黑烟。 “它还在喷发吗?”亚里士多德询问旅店的主人,这是一间不大的旅店,此刻已经住满了人。看起来,他们大多是来旅行参观的游人。 “这位主人,埃特纳虽然是燃烧之山,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冒着火。”旅店老板似乎经常回答相似的问题,呵呵笑道,“只有泰坦活动的时候,它才会烧起来。” “泰坦?”亚里士多德惊讶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你不是西西里人。”老板毫不在意地说道,“我说的是巨人提丰(Typhon),老人们都说他就被压在埃特纳山下。当他想要逃出来的时候,就是山上冒火的时候。” “那只是一个神话故事罢了。”阿里斯提波洗了把脸,小心地用梳子整理着自己的胡须和头发,“我听说有些愚蠢的人还会在火山爆发的时候向神祈祷,就是为了压制巨人的反抗?” “可不能这么说啊,这位主人。”老板有些紧张地捂了捂嘴,“是宙斯亲自将提丰打翻在这里,又是祂亲自让赫淮斯托斯用火炉封住了他。” “是的,因此,埃特纳又被称为‘赫淮斯托斯的锻炉’。”优西比乌斯这时接过了话头,“朋友们,在大希腊有一句谚语:埃特纳的火光照亮了英雄的武器和铠甲。说的就是那些故事中英雄们的神兵利器都是由这座火炉锻造而来。” “哈哈,你也相信那些故事吗?”阿里斯提波哈哈一笑,“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可曾有一样被看见过?” “我看见过啊!”旅店老板不服气地大叫一声,“有人在山上捡到了一块黑色的矿石,铁匠的炉火也烧不化它,要我说,那就是赫淮斯托斯打造神兵用的材料啊!” “你说的那种黑黑的石头,是不是表面有一层层鳞片,边缘还很脆?”阿里斯提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黑曜石,是岩浆冷却后的产物。” “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老板怒气不平,但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便讪讪地走开了。 “你不该这么说。”优西比乌斯对阿里斯提波说道,“这里的居民对火山的崇拜就像对神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败坏吧?”阿里斯提波哼了一声,“如果按照你们爱利亚人的看法,这些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迷信者。” “即使如此,但我们并不是来打破他们的迷信的。”优西比乌斯活动了一下身子,“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应该跟这里的人发生冲突。” “先生,可是这个镇子和埃特纳还有一段距离。”亚里士多德询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马上。”优西比乌斯说道,“所以我才说,不要得罪那个店主,我们还需要他提供食物呢。” 优西比乌斯并没有说明为什么一定要在夜里上山,阿里斯提波也一改慵懒的作风,稍作休息就开始继续前进了。亚里士多德看着这两人的举动,心中不免产生了些许疑惑。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烟柱,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等到白天的时候再上山呢?” “这里是火元素聚集的地方。”优西比乌斯笑了笑,“你注意到了吗?你的周围自从多久之前就没有植物了?为了减少炎热的影响,我们要避开日光。” “可现在是冬天……”亚里士多德这样想着,突然就感到了一阵热浪,他向前看时,只见一道沟壑出现在眼前,沟壑中流淌着的满是燃烧着的岩浆。 “埃特纳正在爆发。”阿里斯提波看着爱利亚人一眼,“我们来的真不是时候。” “不,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优西比乌斯兴致高涨,“如果不是在火山活动时,我们还真的很难找到恩培多克勒最后的去处。” “难道火焰不会把他的痕迹全部抹掉吗?”亚里士多德愈加疑惑了,他避开岩浆河走着,脚下被炙烤得阵阵发烫。 “传说中,恩培多克勒跳进了火山口。”优西比乌斯解释道,“但问题是,火山口在哪?”他指着那个冒着浓烟的地方,“人们都知道山顶有一个开口,那就是火焰从地底冲出的地方,但是谁又能在火山正在喷发的时候去看那个开口呢?然而,人们发现一旦火焰熄灭,这个开口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你也相信这种愚人的传言。”阿里斯提波不屑地说道,“按照自然学的原理,火山的开口会明显低于地面,换言之,那是一个深坑,或者一个湖泊。这样任何人都会很容易地找到它,你说的,只是当地人为了神秘而编造的故事。” “我说的并非是愚民的传说,而是来自本学派的记载。”优西比乌斯摇摇头,“我想不出作为一个爱智者,我们的前辈怎么会不了解这个原理,或者怎么会不亲自去验证。因此,我愿意相信这记载的就是事实。” “你们的前辈可是把运动看做不存在的人。”阿里斯提波揶揄道,“把一个存在的东西说成不存在,似乎不单单是高尔吉亚的专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高尔吉亚也是意大利人,说不定这个说法就是来自于他呢!” “嘿,也许等你看到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自信了。”优西比乌斯不再理他,而是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这个滑头!”阿里斯提波按住了亚里士多德的肩膀,“他竟然先使用了技艺!我们也加快一点吧!” “先生,请等一下。”亚里士多德拉住了对方的衣袖,“如果爱利亚人使用了缩减路程的技艺,那么他应该对要变换的距离有一个明确的认识。而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优西比乌斯会知道火山口的位置?” “嗯?”阿里斯提波也觉察到了异常,“你是说,他到过这里,并且已经去过火山口那地方?” “他对这里周边都很熟悉,不是吗?”亚里士多德说道,“无论是住宿,补给还是上山的道路,他都显得胸有成竹。” “我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了。”阿里斯提波呼出一口长气,“这小子在耍我们!” “什么?”亚里士多德从对方的话语中验证了自己的疑虑,但他仍然不敢确定。 “无论如何,现在只有先上山了。”阿里斯提波一甩衣袖,“要我老人家亲自看看,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吧!” …… 对阿里斯提波而言,通过重重烟雾和火河并非难事,他的身体借助着盘绕在山顶的气流,根本没有踏足被火焰覆盖的山顶。亚里士多德被他架着悬浮在空中,紧紧捂住口鼻,因为这烟雾中包含了太多有毒的气体。 “这里的气体原子可不怎么光滑!”阿里斯提波开口了,“我感觉它们并不快乐!”他和亚里士多德的周围被一层柔和的风包裹着,一点儿也没有受到烟雾的侵扰。 “火山口在哪里?”亚里士多德睁大眼睛,看着一片黑雾中的山顶,努力寻找着它们的源头。 “在上面看得更清楚!”阿里斯提波拉住亚里士多德的手,他们的身体再次上升。 “诸神在上啊!”他突然惊叫道,“难怪他们找不到火山口的位置!” 亚里士多德探下身子,他也终于明白了这个传言何以是正确的。在烟雾笼罩的山顶,是一片平地,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此刻每一个洞穴都在冒出火焰和浓烟。不是火山口不存在,而是有太多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里斯提波咒骂道,“那个该死的爱利亚人早就知道这些吗?山顶上根本没有落脚的位置,更不用说什么调查恩培多克勒的遗迹了!” “如果这里有这么多火山口,那么恩培多克勒跳进的是哪一个?”亚里士多德充满了疑惑,“而且,优西比乌斯在哪里?他可不能停留在天上啊!”他的心念转动,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打起精神来,小子!”阿里斯提波一声断喝打断了亚里士多德的思绪,“跟着我下去,用变形术!” “对啊!”亚里士多德陡然清醒,他看着阿里斯提波的身子坠下,他的脚尖接触到山顶的瞬间,被接触的地方迅速变色变硬,接着那里的火焰消失了,成为了一块黑色的岩石。 “改变火元素的形式,使之成为土元素吗?”亚里士多德小心地踏在了那块石头的旁边,他的凉鞋一接触地面就冒出黑烟,接着变成了灰烬。 “哎呀,真是愚蠢!”阿里斯提波抢先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速度要快,要准确,把它改变成你最熟悉的东西!如果你不能改变火,就应该随便改变附近的什么东西,我们的周围充满了各种原子,把它们填充到你需要的地方!” “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这样操纵自然中的元素,就可以成为创制了吧。”亚里士多德这样想到,“自然学的全部奥秘,就在如何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之中?” 还没等他的思绪继续发散开来,阿里斯提波已经在他们脚下建构了一片坚实的土地。他举目四望,说道:“这里怎么看也不像能有活人生存的样子啊。” “如果高超的自然学家可以利用变形术制造一个适合自己活动的区域,那么恩培多克勒肯定也可以。”亚里士多德指向地面,“看呀,在这些火湖之间似乎有一些道路相连!” “一条穿越火焰的通道!”阿里斯提波也注意到了地面的颜色差别,“让我们看看它将通向哪里吧!” 随着他的脚步前移,黑色的石路也在向前蔓延着,亚里士多德亦步亦趋地跟在阿里斯提波身后,不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空间,也没有优西比乌斯的影子。 “爱利亚人似乎不精通自然学。”他想道,“那么,他如何移动到这里而不陷入火海之中呢?” “除非他根本就没来这里。”阿里斯提波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我认为他在戏耍我们,就是因为他绝对无法在这样的火山顶上存身。” “现在我们与那条原本存在的道路相遇了。”亚里士多德抢先道,“让我来试试。” “小心。”阿里斯提波看着亚里士多德跳上了火焰中的黑色轨迹,后者停顿了一会儿,向他招招手,“这里是安全的!” “那我就省力了。”阿里斯提波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跟上了亚里士多德。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会儿,很快来到了山顶的中央区域。 “按照一般原理,如果存在一个火山口,这里就是最可能的位置。”阿里斯提波说道,“可是,这里连个火坑都没有!” “山顶的中间竟然没有开口吗?”亚里士多德观察了一会儿,“先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里的开口被人强行封闭了?” “你的想象力实在丰富!”阿里斯提波哈哈大笑,“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费力做这些!”但是他还是跨步来到了这片区域中间,四处探查着。 “不像是什么特殊的空间结构。”阿里斯提波判断道,“没有光线的偏折,也没有不寻常的声响,这里整体上与周围的地面是一致的。” “可是周围没有路了。”亚里士多德再次观察了一番,说道,“如果这里的地面是从其他塌陷的地方搬过来的,似乎就可以解释它与周围的一致性。” “你真是死脑筋啊!”阿里斯提波用力一跺脚,“我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哎?”他不自觉地使用了变形术,地面因此被踏出了一个脚印。而在脚印下面,一片红色的光透过地面照射出来。 “这下面是什么?真正的火山口?”阿里斯提波大胆地向着脚下挖了一个洞,为了防备岩浆突然喷射出来,他利用周围的气流设置了一个护罩,不过,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真的是个洞吧!”他向着脚下看了一眼,“千万不要说,这就是恩培多克勒跳下去的地方!”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亚里士多德也凑上前来,“要想知道答案,就要亲自去看一看。” “我拒绝!”阿里斯提波一把抓住了他,“你小子是想死吗?” “这是我们离答案最近的时刻。”亚里士多德挣脱了他的手,“我想即使下面是岩浆,您也能保护我们的安全,不是吗?” “下面可能比岩浆更可怕呢?”阿里斯提波愤然道,“这是无意义的冒险。” “您肯定听到了什么吧?”亚里士多德侧耳聆听了一会儿,“下面有声音。” “不要勾起我的好奇心了。”阿里斯提波没有理他,而是蹲下了身子,“不止一个声音。” “是人的声音吗?”亚里士多德好奇地问道。 “是。”阿里斯提波没好气地回答。 “那我们还等什么?”亚里士多德微微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如梦似幻 随着一阵急速的下坠,亚里士多德感到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显然,阿里斯提波没有放任他一个人跳下火山口。他们被一层气团包裹着,像一朵云一样飘浮下来。亚里士多德意外地没有感到炎热,或者说,这里一点燃烧的痕迹都没有。他只看到无止境的黑暗,和向下的通道。 黑暗的尽头一定是光明,亚里士多德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火光,只是那光源像是被灌注在容器中的岩浆。他平稳落地,脚下的石头比山顶还要结实许多,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哈!难怪他们说恩培多克勒跳进了火山口,就是这样吗?”阿里斯提波的声音传了过来,“看看那是什么?” “什么?”亚里士多德的眼睛在一明一暗的快速变换中有些发花,此刻才注意到他们并不是这里唯一的人类。在他们不远处,就有两个人影。他们没有移动,而是面对面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对方。 亚里士多德想要走近他们,却被阿里斯提波一把抓住了衣袖。老人对他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他观察一下那两个人。亚里士多德静下心来仔细打量着那不动的二人,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两个人虽然相隔几步端坐,但他们之间的空间却仿佛填满般紧实,充满了看不见的物质。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在用力压迫着对方,而他们之间全部气体和微尘都因为这种压力而凝聚成块了。 “他们在单纯用努斯对抗。”阿里斯提波小声说道,“如果我们靠近,恐怕会被那里包含的强大力量波及。” 亚里士多德点点头,他继续观察着这两个人。他注意到,两人都很大年纪了,头发和胡须都变得花白,左侧的老人头发蜷曲,薄薄地覆盖在头皮上,他的面庞微胖,两只眼睛却紧紧地闭着,眼眶向内深陷,看起来,他像是一个盲人!而右侧的老人脸型削瘦,头发留得很长,他的眼睛睁开,但看向未知的远方。 “你输了。”右侧的老人率先发出了声音,“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已经失败了。” “输和赢,到底以何作为分别?”左侧的老人发出嘶哑的声音,“是你先发出声音的,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你看错了人,所以丢掉了一只眼睛。”右侧的老人说道,“而现在你的另一只眼睛也不见了。” “我并不依靠眼睛看人。”左侧的老人回答,“我不看它们,我思考它们。” “你只能思考一,而不能思考多。”右侧的老人截住了他的话,“你要睁开眼睛才能看到多。” “这里没有多。哪里有‘多’存在呢?”左侧的老人嘴角上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只知道一。” “这么多年,你还没变。”右侧的老人语气中带着惋惜,“但你还是放弃了责任。” “责任是不可能放弃的。”左侧的老人轻声说道,“倒是你,独自承担了这么多年的责任,难道没有感觉到怨恨吗?” “我的心中没有恨,只有爱。”右侧的老人语气舒畅,异常坚定,“所以,老师才把责任交给我承担。” “哼,这是不公平的,不是吗?”左侧的老人哼了一声,“我不是指老师的做法不公平,而是指你这样处理责任和义务是不公正的。” “我想,这是我的事情。”右侧的老人语气还是斩钉截铁,“我只对誓言负责。” “如何判断你还在坚守着誓言?”左侧的老人问道,“你独自一人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监督你。” “那你现在不是就能来看住我吗?”右侧的老人发出一声嗤笑,“我不知道,你这是为了责任,还是权力?” “除了神,我们谁都没有权力。”左侧的老人面部浮现出了豁然的神情,“你开始攻击我的道德,这说明你输了。” “我只是表示合理的怀疑。”右侧的老人一下凛然,“当然,这确实是软弱无能的表现。” “这证明我的到来是合理的。”左侧的老人严肃起来,“为了确保你还在履行责任,我需要得到你的明确答复。” “你不需要看,但需要听,是吗?”右侧的老人却轻松了下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么我根本不需要使用语言,你也可以知道。” “我可以知道,但不愿意那么做。”左侧的老人还是肃然说道,“这是我对责任的尊重。” “出于对我们共同信仰的女神的尊重,我向你保证我的回复是真实的。”右侧的老人将手扶在胸前,“我仍然在履行责任,我虽然有时意志软弱,但从未动摇。” “你在试图用言语的修饰掩盖什么,比如‘软弱’和‘动摇’在我看来是同义词。”左侧的老人摇摇头,“我来得晚了吗?” “没什么早和晚,那一天总会来的。”右侧的老人彻底放松了,以至于他们面前的空气都松动了几分,“那个时刻。我们都无法回避的时刻,总会来的。”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责任是尽力推迟那一天的到来。”左侧的老人也放松了,语气和缓了许多,“但这个责任并不合理,不是吗?哪里有推迟这回事呢?如果它将要到来,那么它已经到来了。” “所以老师才会把这个责任放在我的肩上,因为你总是把一放在多的前面。”右侧的老人反问道,“你是来动摇我的吗?” “我是来帮助你的。”左侧的老人不急不忙,“刚才的那句话还有另一重解释:如果它现在还没有到来,会不会它永远都不会到来呢?” “你还是这样的喜欢使用悖论吗?”右侧的老人不客气地回敬对方,“既然它存在两种可能,那我们就应该去分辨哪一种才是真的。” “如果它们本就如此,何谈哪一种是真的?”左侧的老人仰起头,用空洞的双眼看着上方,“所以我才会来劝你,考虑一下另一种可能吧。” “你这是让我放弃责任。”右侧的老人不悦,“而这不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 “你有没有想过,誓言中也存在着另一种可能的解读呢?”左侧的老人垂下了头,“我思考了许久,或许,这本就是一个陷阱。” “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已经在陷阱之中了。”右侧的老人不以为然,“这个假设是无意义的。” “或许我们可以改变呢?”左侧的老人突然抬起头来,朝向对方,尽管他并不能看到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能够找到你,那另一个人就可能找到我。” “换言之,如果他们找不到你,也就不能找到我。”右侧的老人转过了头,不再看对方,“请你保持尊重,尽快离开吧。” “我来了就没有想要离开。”左侧的老人平静地说道,“忘了吗?外面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那就安静地呆在这里吧。”右侧的老人说完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那里虽然没有我的位置,但应该有你的。”左侧的老人打破了寂静,“所以,我愿意代替你。” “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代替。”右侧的老人半晌后回答,“责任是归于某人,而不是某人选择的。” “那我就要开始想想,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它。”左侧的老人说道,“集合我们两个人的力量,一定可以……” “不行!”他的话再次被对方打断了,“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应该?你真是一位良好的道德家。”左侧的老人身形突然暴涨,他的全部力量似乎都猛地冲出身体,直扑对面的老人。 “你真是恶习难改啊。”同样磅礴的气势从右侧的老人身上爆发出来,“总想趁人不备,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们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实现交谈。”左侧的老人一刻不停地发动着攻击,“正如恨才是解决一切的关键。” “你又错了。”在右侧的老人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身体变得轻薄了起来,“我们只有使用爱的权利。” “噗——”一声脆响,仿佛一个肥皂泡在空中破碎开来。两个老人的身体都消失了,只有两个如石雕的人像还停留在那里。亚里士多德一惊,却看到之前与他们分开的优西比乌斯出现在了石像后方。 “果然是你小子搞得鬼?”阿里斯提波率先破口大骂,“你在谋划些什么?” “我想让你们亲眼看到这里。”优西比乌斯并没有反驳对方,而是问道,“你们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吗?” “一种……影像?”亚里士多德试探着回答,“好像是真实的幻觉?” “真实的就不可能是幻觉,傻孩子。”阿里斯提波一拍亚里士多德的脑袋,“你把一段影像显现给我们,这是为了什么?” “不是我,我哪有如此高超的技艺呢?”优西比乌斯苦笑,“那段影像就存在在那里,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他们……是谁?”亚里士多德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此刻他只是想要证实它。 “芝诺和恩培多克勒。”优西比乌斯说道,“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辩证法家和自然学家,他们的最后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亚里士多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为了责任。”优西比乌斯简短地回答道。 “别兜圈子了,爱利亚人。”阿里斯提波严肃地说道,“快说!” “我是在去雅典之前得知这个秘密的。”优西比乌斯坦白道,“那时我还年轻,被看做是学派内部的希望。我们的学派内部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我们的芝诺大师并没有死,而是在某个地方隐藏着。我当然也知道,这似乎只是一种美好愿望,或者传奇,就像他们对毕达哥拉斯和恩培多克勒做的那样,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埃特纳火山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空间,是我在一次探险中发现的。”他接着说,“我看到了那段影像,我日日夜夜地思考它,分析它,但始终不得其解。我想是因为我知识不足的缘故,于是我就去了以知识着称的雅典,在那里学习了许多年。” “知识并没有教给我关于这个秘密的答案。相反,是最近的一次谈话使我偶然了解到,学园正在研究一种叫做‘圣物’的东西。”优西比乌斯加重了语气,“这让我产生了怀疑。芝诺和恩培多克勒在讨论的责任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如此重要,一定要安置在这里?” “我有了一个猜想,你们也听到了,这座山被称为‘赫淮斯托斯的锻炉’,这意味着,所有的神兵都是在这里被制作的,那么,圣物是否也是如此?我匆忙回到意大利就是希望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失败了。” “我的失败同时证实了我的猜想。这里存在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它不见了。”优西比乌斯指向它身旁的两座石像,“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槽,我想在那里曾经存放过什么东西。” “真的吗?”亚里士多德定睛看去,只见恩培多克勒座位的下方确实有一个方形的孔洞。他犹豫地说道,“或许,这里有别的人来过?” “一定有人来取走了它。”优西比乌斯点点头,“所以,下一个问题就是,谁?他怎么能来到这里?” “呵呵,你们学派的秘密一点也不保密吧!”阿里斯提波笑了一声,“谁都有可能像你一样知道这个故事,然后来看看啊!” “没那么容易。”优西比乌斯摇摇头,“你曾经说过自己的一个感觉:你说自从我们出发,就感觉每次都迟了一步,有人像是一直在我们前面,但我们追赶不上。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错觉,而是智术的效果。” “你对我们施加了智术?”阿里斯提波眼睛瞪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优西比乌斯再次苦笑,“你知道的,我的技艺远不及你,又怎么能施展如此范围广大的智术呢?这不是一个此刻施展的技艺,而是一个延迟的智术,或者说,一个智术陷阱。” “智术陷阱?”亚里士多德想到,学园的空间就包含了很多的智术陷阱。他的好奇心再次被打动了,“是谁构造了它?” “还能有谁比芝诺更能施展关于运动的智术呢?”优西比乌斯指向石像,“阿喀琉斯尚且追不上乌龟,我们又怎么能追上他?” “这是一个对特定空间施加的智术。”他接着说道,“这个技艺只作用于一个特定的方面:每一个踏上他曾经走过的道路的人,都会受到这个技艺的影响。” “但你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松地走进这里?”阿里斯提波问道,“你没有受到这个技艺的影响吗?” “那是因为,我没有‘走过’这段道路,而是直接‘到达’了这个地方。”优西比乌斯自嘲地笑笑,“也许这就是芝诺为自己学派的后辈们留下的捷径吧。” “哼哼,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些呢?”阿里斯提波的语气还是充满了不信任,“你在把我们诱导到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一开始并不能信任你们,而你们也不信任我。”优西比乌斯叹了口气,“更重要的是,当我觉察到我们陷入芝诺大师布下的陷阱时,我才知道,我们正走在他曾经走过的道路上。而我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直到来到山下,这种效果更加强烈时,我才能确定。” “你还没有回答,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阿里斯提波戒备地说道,“你想要圣物?” “不,我想要爱利亚学派的荣誉。”优西比乌斯大声说道,“我需要承担起先辈的责任!而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我不管你们学园在做什么,想谋求什么,我只想说,我们爱利亚本来就承担着与圣物有关的责任,你们不能抛开我们!” “没有人想要抛开你们。”阿里斯提波冷笑了一声,“这话你应该早点和柏拉图去说。只要你出示证据,他会很乐意让你加入探索圣物的行列。” “柏拉图也许乐意答应,但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话。”优西比乌斯说道,“我只有让你们亲眼看到这一切,才会使得我的说法具有说服力。” “你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这个吗?”阿里斯提波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我还是无法信任你,但我会和柏拉图谈谈我看到的东西。” “这同时是表示合作的诚意。”优西比乌斯加了一句,“这里不止有圣物,还有恩培多克勒最后的着作。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将它共享给学园。” “什么?恩培多克勒的着作!”阿里斯提波也不能保持平静了,要知道,这位自然学家的着作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意味着,未知的知识! “请看这里吧。”优西比乌斯指向恩培多克勒的雕像,“那些知识,都在这里。” “这……真的是雕像吗?”阿里斯提波小心地靠近了那里,“我看不像。” “你说的对,这不是石像。”优西比乌斯肯定地答道,“这就是他们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