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妃的茗泉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为茶谋,不为稻粱谋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茶虽然放在最后,但能有茶喝的生活才是真正令人感到惬惬而足的。 以前21世纪的燕纾已经过上了每天都能啜口茶水的安平小日子,在改变了人类信息传播方式的伟大鹅厂一路做到小中层,激荡人生三十年后,心态也变得日见稳韧。 就在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有天在马路上为救一个老奶奶却把自己撞飞了,再醒来,已经物非人非,隔空隔世。 燕纾在睁开眼之前先闻到一袭茶香,恍然间不由自主就品评了一番:甘香如兰,幽而不洌,江南名种绿茶是也。 前世,燕纾从小就跟着姥爷喝茶,长大了更是成为一个茶痴女,从茉莉花茶高末儿到绿茶红茶岩茶一路喝到普洱正山纯料,每天不喝一口茶,都觉得缺点啥。到这会儿,虽身感酸痛,两眼摸黑,还是凭着一缕执念,深闻轻嗅,在脑子里分辨出这个茶的大概品类。 燕纾闭着眼碎碎念着,拜托不管把我魂穿到哪个朝代哪户人家,别喝不起茶就好啊,看来这家还不错呢,呵呵呵呵,窃喜窃喜。念完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时光隧道中封闭了的其他感官,采集确认关于穿越后重生到这个世间的信息。 她现在是躺在一间砖木结构房间里的架子床上,透过纱帐帷幔看出去,有一扇格栅南窗,偏西的阳光透过窗隙斜射进来洒在窗下的条案上,条案上置着白瓷梅瓶,案下离开一些距离放着燃烧银炭的火盆。转角处有妆台连着一排衣柜,看木料和做工也知道价格不菲。这是一间典型的古代大户人家女子的闺房。 此时,外间有低低的女声传来“收火吧,小小姐向来注重火候,这个茶叶只可细火浅煎,不得太过。我这边再热一下药汤。” 又听得另一个女声回复道“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每次小小姐只在端过这碗茶近身时可见些微的鼻息变化,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真正喝上一口啊。”说罢似有些凝噎。 是了,根据脑海里迅猛灌输而入的前主原身信息,燕纾已经知道,这说话的两个女子,正是原身的两个大丫鬟绿云和红玉,比原身稍长个一两岁,皆自小贴身服侍原身,名字也是原身给取得,源自前朝流传下来的一首诗《美人尝茶行》“朱唇啜破绿云时,咽入香喉爽红玉。”这俩人都是好的,在原身被骄横的庶弟推入冰湖落水后昏迷不醒的几天里,昼夜看护,悉心照料,不敢解衣宽带,只盼她能早日醒来。 说到原身自己,本是莀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茶商燕家嫡出最小的小姐,上面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姐姐都已经出嫁,府里如今是姨娘当家,姨娘姓陈,生有庶弟两个,为燕家延续香火立了大功,虽因主母去世后孝期未满还没有扶正,但也是早晚的事。 原身的父亲燕锡元是燕家生意的掌门人,常年忙于往来经营及协理官家买办茶务,一年中难得在府内安稳地待上几天,后院的事情几乎顾不上过问。本来就与女儿见面少亲情也淡,更何况原身姐妹几个不是儿子不能传承家业,在父亲眼里的存在感就很弱。 两个姐姐作为生意利益关系维护的棋子早早嫁出去,只剩名字也叫燕纾的原身,因才十二岁上年纪还小仍养在家里。自打原身的亲娘两年前因病去世后,燕府内院完全成为姨娘的天下,吃穿用度一再地被消减克扣,更是没有了早先在府里作为嫡出小小姐的娇宠。 原身也并不是个糊涂的,审时度势,深居度日,不求露脸,但求无事,除了在自己的小院里煎茶煮器,很少出门。可即使这样,还是在前几日外出佛寺烧香回来经过府内假山湖畔的时候,与姨娘生的大弟弟燕昭相遇,一个错身间,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就被推入结着碎冰的湖里。 两丫鬟慌忙把小主子捞上来,好在小湖不深,淹不过成年人的腰,但终究是受了冰寒,回去当夜就发起高烧,在燕纾穿过来之前已经连续七天昏迷未醒,元气耗尽而去。 至于姨娘那里,得了小厮的禀告,对外只说是大少爷乃脚下湿滑失控冲撞,打发婆子带了一个庸医来随便看了一眼说伤寒入骨听天由命便再无后应。索性就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了吧,反正燕老爷也不在府中,即使回来了又如何,大少爷是老爷的宝贝长子,事发实属意外,而且也给请了大夫,面子上的过场当姨娘的都走得滴水不漏,还真无法指摘。 燕纾正在接收原身的记忆,就听得外间两个丫鬟的脚步向内室而来,她决定在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之前假装继续昏迷,就赶紧闭上眼睛保持不动,只留下微弱的呼吸。 不一会儿,就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和另一股清幽的茶香伴随着俩丫鬟一前一后贴近到床前。 年龄稍大绿云的先开口,“还是和前几日一般,你先给小小姐闻一下茶汤的气味,趁她喉头微动我再给灌药。” 这还是俩人在原身昏迷期间发现的法子,虽然被大夫判了无救,她俩终究是不放弃地用了一切办法想要唤醒小主子。知道原身生性爱茶,对茶叶的味道很是敏感,就把各种茶都煎来试了一遍端到原身跟前儿,果然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还是有这个茶能让小主子有所反应。俩人遂更觉有希望,坚持着每天在喂药前重复一遍,间隔也喂些茶汤进去。 燕纾很配合地让她俩折腾,尽量做到与往日素无差别。等二人料理收拾了去外间洗涮,方才重新睁开眼睛。此时,夕阳落山夜色已降,房间里渐渐昏暗。燕纾在心里默默打算,往后的日子该要如何继续? 虽然心里很难过,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回不去21世纪的时代和社会,不得已要在这个说不清怎么回事的某个历史朝代生存下去,但是好在她是有底牌的。 最杠杠硬的底牌就是空间。 她在灵魂穿越的过程中其实是完全清醒地,时空乱流中的玄妙体验一直深刻地烙印在灵魂里。作为在时空乱流中经受住了极致痛苦的意志力淬炼的幸存者,不仅获得了灵魂穿越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也同时获得了只有极少数穿越者才能拥有的空间小世界端口,俗称随身空间,平行存在于穿越者将要到达的新时空位面,只能穿越者本人操控进入,而空间小世界的另外的端口可能根本就没有,仅仅只是个自我封闭的一个空间小世界,也可能在一定条件下通往未知的另一个时空位面。不管怎么说,燕纾知道,有穿越福利的空间在手,万事不愁。 她已经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随遇而安生存下去,为茶谋,不为稻粱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静谧的空间 燕纾前世就是个网文爱好者,看过很多穿越种田文,对于女主们随身空间的各种类型了然于心,基本上归纳为两大类。 一类空间乃仙家大能炼器而成,内造封闭,自成一体,能储物能种植,能够随经验值升级,通常显化为手镯、戒指、玉佩等器物,需滴血认主,可以传承; 一类空间则是天道规则下默许的一种错维时空存在,不同于常规维度,法成一个自然小世界,须得有大造化者适之,接驳端口随身,其主身体也能够进入空间,也可以神识意志操控,空间小世界的变化没有什么内置系统升级,而完全取决于其主的创造力,换言之即空间主人是唯一的主宰,这种空间往往具有更多的发展可能性。 燕纾的空间显然属于后者。她很是期待进入自己的空间探查一番,又考虑到绿云和红玉随时都可能进来服侍,所以留着身体卧床保持常态,只凝神静气,启动神识…… 第一次进入空间,燕纾感受到有一股绵绵延延的阻力,在识海中结成白茫茫的屏障。燕纾当即释放出我是此间之主的强大气势,陡然开辟出一个通道,立定于一处状似山谷尽头。 自这个山谷向前方望去,是广袤的原野,肥沃的黑土地上原生着即将成熟的稻、黍、稷、麦、菽五谷,穗浪翻动,金海连波。无人耕种也没有田垄,只是大概分成不同地块。庄稼之外有无数的野草野花散漫生长,其中不乏一些常见的中药材。 一条大河从更远处的群山下流过来,蜿蜒在原野上灌溉了各种植被,又浩浩汤汤流奔向另一个远方。燕纾的神识迅速扫过原野平壤,便来到了那片连绵不断高耸入云的群山脚下。山连着山,谓之祁,燕纾生性爱山乐水,一见抒情,便给这山起名为云祁山。 云祁山上云深雾重,仰望不辨真貌。纵着神识升空向下探察,倒是发现些微端倪,这大山原来有五座主峰,分别占据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主峰海拔均约四千多米,山头覆盖白雪,雪线以下植被从苔原草甸灌丛一直过渡到温带丛林、亚热带甚至热带雨林,过眼从雪莲、灵芝、人参各种山珍到瓜果梨桃芒果榴莲应有尽有。 整体山脉方圆纵横亦几千里,东接汪洋大海,西连荒漠盐湖,南通矿土洞乡,北衔草场湿地,其山之远,其地之妙,非一时能够浏览了解清楚。燕纾观此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植物多样,动物禽兽丰富,微生物群落繁盛,水源充足且空气温湿度变化多端,不知蕴藏着多少宝藏,自是按下不提,留待日后慢慢探索发掘。 但有一样,燕纾却是一刻都不及待,择五峰之南峰某一余脉,径自奔着海拔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的区域飞掠而去。 这一区域,正是通常经验里高山云雾出好茶的位置,燕纾有心确认在这个天赐空间里有没有长在岩石中的野生老茶树,一如前世的她在云南沿着澜沧江江南江北进山寻茶的那股子劲头儿,其他的暂时都不在话下了。 果然不负所望,在一池温泉的附近,有丛生的巨大崖石,沧海桑田的风化,使得部分碎石与土壤有机地形成了富含矿物质的培育温床,不知何年出现的茶树种子扎根其间顽强长大,成活为最为珍贵的老茶母树。 按照前世判断茶树树龄的经验,目测仅这一处地带共有三株树龄千年的母树,树龄几百年的更是散落着十几棵,有大叶种的,也有小叶种的,林林总总甚至细分出五六个品种之多。 燕纾强强按耐住心头的激动,从最大的一棵茶树上采摘一芽一叶细细咀嚼,入口清苦,喉韵甘甜,内质十分丰厚,绝壁的古树好茶啊!较之前世已经采摘过度,茶商和发烧友穿梭如织的一些山头名寨的茶,这个空间没有一点点污染和破坏的生态环境,产出的茶树品质还要更好。 唯常年无人打理野生野放,野性未除,若经人工稍加驯化,就更完美了。燕纾打算下次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来修理茶树。 左近除了温泉,还有一眼冷泉从岩缝中汩汩地涌出,用神识巡检了一下,泉水清冽活泼,软硬适中,正是最适合泡茶的好水。 譬如前世,龙井茶的最佳搭配就是虎跑泉水,虎跑泉也是冷泉,经过上百米的山体砂岩层不断渗透过滤,最后渗出来纯净的水质。 燕纾标记下位置,开心到眉眼都是弯弯翘的,一想到自己居然拥有这样的极品空间,简直暗爽压抑到内爆啊吼吼~~ 退出空间之前,燕纾又依依不舍扫视了一眼。 这个空间是个完整的自然世界,四季昼夜日月山川江河湖海动物植物什么都有,只是除了燕纾自己,再没有一个生人。 它静谧地存在那里,孤独了不知几万年。 空间这个天大的秘密,燕纾决计不会透露显现给任何人,必须要绝对的隐秘安全。 以前看网文有些女主,总觉得要对陪伴的身边人坦诚,往往还在年轻轻志得意满时就把空间的秘密全盘托出告诉男主或是家人。 坦诚当然没错,可还是要注意时间考验,有的遇人良淑倒也没事,而有的却经不起岁月变化,曾经的知心爱人或亲密家人一朝背叛,空间秘密就会成为致命的由头。 曾经有一个空间女主,依靠空间这个作弊神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粮草、药物和财富,扶持夫婿从一个蝌蚪草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登基称帝,却在他许诺的封后之前被斩断四肢惨遭毒杀,竟是被最信任的人算计到连躲藏进空间保命都无力而为,这可都是穿越前辈们血淋淋的经验教训啊。 燕纾是个谨慎稳妥的女子,首先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面对未知的穿越人生,燕纾须得打起十分的精神,不仅要替原身活下去,还要活出前世自己未竟的那份精彩。 令人唏嘘的是,原身生长于大茶商世家,也是爱茶人,十几年耳闻目濡,善于识茶、煎茶、料理茶席,虽限于时代环境和家庭关系不能在茶叶经营上出头露面,却也是府城贵女们闺阁茶会上的风流人物。 因茶而来,缘该际会。 想到此,燕纾神识出了空间回归本体,调整好姿势,试探着发出轻缓的呻吟,藉此引起外间俩个丫鬟的注意。 她,是时候该醒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娘亲的嫁妆(一) 绿云和红玉洗涮完毕,端上针线笸箩,正待回内室一边守护小主子,一边做些绣品换些银钱贴补日用。 小主子失去亲娘主母庇护,在姨娘手下讨生活,每月干巴巴五两银子的份例,听起来不少,足够府城里寻常小户一家人宽裕地过一个月,可毕竟是大户嫡女,再怎么节省,一旦涉及必要闺阁应酬中的茶事,便太不经用。如此一来五两银子每每不到月中就花完不说,全靠亲娘留下的嫁妆银子支撑度日。 落水后的汤药也是绿云和红玉找了别的大夫另抓的,不放心用姨娘那边的方子和药包。在第三日高烧渐退后又因为用了人参吊气,这是最大的一项支出,短短几天不仅小主子之前交给她俩保管的银钱殆尽,还搭进去绿云和红玉二人早在主母当家时攒下的全部私房。 罗帐内传来的小动静儿,第一时间传到了绿云和红玉的耳朵里,她二人互相对视一下,几乎是瞬间飞扑到床前。 燕纾努力适应着原身虚弱的躯体,微启双眸,平静地等待二人的反应。 “小小姐,您醒了,真是,太好了!”红玉和绿云两个人的心啊,一下子就有着落了。 燕纾张了张嘴,待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绿云见此,轻按下她被子下的手,直接转身出去倒了茶水回来。 一盏热茶汤入喉,通体妥帖熨透,燕纾的这具身体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之后三人围炉夜伴,断断续续聊了这几天的府内遭遇,只觉得经历这一次劫后逢生,主仆间更加珍惜彼此。 即使是有了穿越的金手指,也没有人能单打独斗全凭自个儿活下去。忠诚的伙伴,是燕纾来到这个世界后最重要的收获。 她本就是个护短儿的,前世在家排行老大,惯于担当,工作后对自己手下的团队成员,也是全力维护。大姐范儿,不只靠情怀,关键看能力。 如今这燕府里的形势,只有自己立住脚,才有这俩丫鬟的活路。如果不是自己穿了过来,恐怕只待原身咽气,她俩就会被姨娘发卖了出府,断然不会有什么好的去处。 姨娘不当燕纾是亲人,甚至要害其性命,在原身的记忆里已经不是一次,前几次下药投毒都被原身凭着敏感过人的嗅觉和味觉识破,险险地避过去了。这次直接由庶弟出手用了硬手段,明显得急不可耐了。 至于背后的动机么,想必是和燕纾娘亲留下的嫁妆有关。 当年主母病发突然,来不及处理后手,只立下遗嘱说明包括庄园田产、铺子、箱笼等全部嫁妆交由燕纾一人继承,出嫁时作为她的陪送嫁妆带走。 小人儿守着大财富,岂不遭人惦记? 陈姨娘就惦记着呢。如果燕纾在及笄定亲之前意外夭折的话,她有的是手段利用燕老爷对自己的宠爱将这些财富蚕食鲸吞据为己有。到那时,燕纾出嫁的两个姐姐没有资格管着娘家的事,而她外祖一家随大儿子出仕赴任远在西北边城,即便要追讨也是鞭长莫及,结局多半不了了之。 为了这个图谋,姨娘在两年间隔三差五地把内院里主母当年留下的婆子丫鬟们都打发得差不多,而那些列在单子名录上的庄园铺子,亦有姨娘安排的人蛰伏其间伺机而动,有大半的庄头、掌柜或主事经受过明里暗里的打击或收买后成功洗牌,只剩下这主仆三人势单力薄。燕纾原身性子不显,加之过于弱小,有些龌龊事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忍气吞声,任其拿捏。 饭要一口一口吃,债要一笔一笔还,且让姨娘再得意几时罢,燕纾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眯起,府内高屋华堂里的某人骤然打了一个喷嚏。 燕纾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筹划,当务之急是将养好这具虚弱的小身体,同时还要解决银钱的问题,没有钱的小女子寸步难行,后续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在燕纾的安排下,主仆三人当夜俱都早早歇息安睡,特别是绿云和红玉俩人,硬撑硬熬到现在着实扛不住了,见到小主子醒来后彻底便放松下来,直睡得浑事不知,一觉天亮。 第二天,依照燕纾昨晚的吩咐,慕诗轩的小院门照例紧闭,对外一切如常,该抓药抓药该烧饭烧饭,间或红玉还哭上几声,念念叨叨着小主子怎么还不苏醒过来。早有在外听墙根儿的得了消息后回去禀报。而院内,燕纾好吃好喝好睡,晒了太阳舒展开身体,体能得以迅速恢复。 夜半时分,燕纾换了仆妇所穿的粗布暗色袄裤,留下绿云值守,自带着同样轻装的红玉悄然闪出院门,避开巡夜小厮,一路辗转挪移,来到了府内一座有些颓然破败的宅院墙下。 这里是燕纾娘亲生前居住的萱堂,自其过世后,就被姨娘以死者为大,不可妄动做借口,重新遣派了原来的仆从,并贴了封条锁了院门。实则她的人趁乱早已把室内家具、古玩等值钱的东西搜刮搬腾一空。 燕纾站在边墙下灌木丛阴影里,借红玉的肩头为梯,轻灵地跃上墙头,凭着对娘亲院子里布局的了然于心找到落点。甫一落定,熟悉的院堂气息扑面而来,她感受到了原身残留的强烈的情绪,几欲泪奔。可她这次来并不是怀旧的,在她接收的原身记忆里,娘亲临终前可有单独交代,只可惜说了一半便撒手故去,具体如何还需要燕纾亲自来验查一番。 燕纾堪堪抚平情绪,径自撬开娘亲卧房的格窗,翻身跳了进去。小心打开随身的火折子,照亮这间曾经无数次洋溢着母女欢笑的房间。 来不及追忆更多,划拉掉身上缠绕的蛛丝尘网,移步到架子床的纱账后侧,对准床架的某个位置,摸索着墙裙青砖,暗数记忆中的数字…… “咔嗒”一声响动,墙缝豁然开启,缓缓推动,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依着山墙而加建,为保证尺度不要偏颇到显眼,内里并不宽绰,刚够放下眼前的六只大樟木箱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娘亲的嫁妆(二) 樟木箱在火折子的微光薄沐中晦暗不明。 时间也不容许燕纾细加查看。 直接手指一点,催动意念,“收!”六个箱子瞬时被吸进了空间。 燕纾随后将机关恢复如初,也全身隐入空间,并在云祁山浅山地带找到一个干燥的大岩洞,专门放置箱子。 为了防备山中禽兽和虫蚁蛇鼠进入损坏,她以空间之主的主控权,设下意念禁制,将岩洞完全隔离成一个独立区域。 无论动物植物雷电火水露霭涉此辄止,仅能通风透气不妨使用。 话说前世的经商种田文都不是白看的,空间的第一基本功能不就是储物保险箱么?但凡拥有空间,遇到什么重要物什儿可得记得第一时间收入空间善存。空间盗抢险加持强迫症是必须的。凡是那些揣着空间不好好利用,把辛苦赚到的银子给包子爹娘保管而被极品亲戚弄(neng)走的,都属于暴殄天物,弃文是毫不留恋相当果断的。 空间的时间流速通常都与外界有比例差,里面一天大约只相当于外界一个时辰。有的是时间从容处理。 燕纾不急不躁,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什么情况? 真想不到。 竟然是四口更小的木箱,每个小木箱里整齐码放着一饼一饼的陈年蒸青团茶。 一斤八饼的制式规格,饼面有龙凤金纹,赫然乃是前朝末代御制的龙团凤饼啊! 根据前身的记忆和茶事学识,燕纾了解到自己穿越来的这个时空属于新开国三十年有余的大真朝。 其国土疆域和地形地貌整体分布与前世中华神州相比较,似是而非,各有不同;其文明发展进程近似前世正史的宋元时期,也是游牧民族后真氏族建立了政权统治农耕文化先进发达的地区,但却不象元朝那样对原有的社会文明破坏极深,而是兼容并蓄前朝文化,同时减轻了对治下百姓的奴役和限制,鼓励种田开荒、贸易经商。 以茶叶贸易为例,改革了前朝茶叶同盐、铁一样由官府垄断全部收卖,指定茶商购销,不准私贩茶叶的严苛法令,允许部分茶商在获得官府核查颁发的“茶引”授权专卖凭证的前提下,还有一定量的自由交易权,量的多少取决于茶商对朝廷的贡茶和贡献大小,以征收高额的厘金税费替代严防死守的禁令。因为茶叶商贸的利润太过丰厚,与其腐贿勾授禁而不止,不如适当开放缺口,反而利于充盈新朝国库。 说到此,顺便提一下,燕家在前朝即为官府指定的茶商世家,在新朝又拿到了屈指可数的“茶引”和茶叶产地采购权,正处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光景。 相比前世明朝朱元璋对贡茶与茶法改革的一刀切,这里的大真开国皇帝对茶务管理的态度更为审慎。或许是游牧民族把茶作为生活必需品的那种尊重使然,正如流传弥久的藏族古谚语“加察热!加霞热!加梭热!”(意译为“茶是血!茶是肉!茶是命!”),当朝既包容了前朝士大夫阶层遗存的矫情茶艺文化,又提倡适合市井阶层的日常茶饮消费。 贡茶政策上并不强行规定贡茶的形制,只限定了茶叶产地的贡茶额度,不加重官方渠道的茶贡负担为限。另一方面,打开了通过民间商业渠道采纳贡茶的可能。 此外,由于大真统治阶层自身即来自草原大漠,深刻体察依靠茶叶作为羁縻边疆的手段,因此积极推动茶马互市,引导内地茶商贩运紧压茶到边地贸易换购,既供后真氏族留守在草原边疆的部族生活所用,也让那些边境外番尝到了茶叶的好处而欲罢不能。 再看茶叶的品类规制方面,这个时代已经区别为晒青、蒸青、炒青、烘青四种制茶法;形成了白茶、绿茶、青茶、黑茶四大茶类;砖茶、饼茶等紧茶与芽茶、条茶等散茶并存;泡饮方式也有煮、煎、点、泡多种,依茶而用。 总之,燕纾穿来的这个大真朝,妥妥地是为茶之盛世。 这种背景条件下,燕纾娘亲留下的箱子里出现珍贵的存茶,当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燕纾拿起其中一饼,端详判断。 显然这个团茶适合当世点茶法所用,茶叶经蒸榨烘干、精细研磨后粉制压模成团(注:有别于历史文献中记载的龙凤团茶工艺,此茶实为茶粉团茶而非芽条团茶),茶叶产区必为御制贡茶所出的国之东南灵岩山。这种茶制成后缺乏活态,本身并不具有长期存放的价值,即使在留有通风孔道不潮不燥的山墙夹层中保存完好,也不能与燕纾前世的宋代龙凤团茶乃至明清普洱圆茶相提并论,更不会出现那种后发酵过程中越陈越香的变化。但是此茶胜为前朝顶级御制贡茶,本就存世罕见,且经几十载光阴而不坏,作为古董茶的意义和价值却是极高的。 燕纾对这种华而不实的茶兴致缺缺,放到一边,再打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里全是陶瓷茶器。 陶的有一套风炉和茶铫(diao)。茶铫用来煎茶极妙。陶砂茶铫耐火、容温、透气无异味,最为常用。眼下这套看似材质普通,却是三朝名士茶界泰斗陆流翁亲自制作使用过的白泥玉书煨,内壁还刻有其印章。煮水口感柔和,泡茶香高味醇。流翁在时,一器难求;斯人已逝,遂成绝唱。 瓷的都是茶壶、茶碗。瓷器在这个世界的前朝得到蓬勃发展,大真朝建立后,随着茶叶品饮风尚的改变,适合清饮的白瓷逐渐取代适合点茶斗茶的黑盏,成为茶器主流。 燕纾的娘亲生前对白瓷情有独钟,日常自然注意收存这些东西。其中有一套造型极度简洁的一壶四杯,胎釉十分细腻,胚质纯净致密,敲击声音清越韵扬,属于高温烧制的精品白瓷。燕纾单独挑出来暂放,等以后情形安定了再拿出去自用。 确定这个世界还没有紫砂茶器,不知道是压根儿就没有前世宜兴黄龙山那样的紫砂泥料矿脉,还是没有人发掘这种原料和工艺,燕纾心中留有诸多疑问,按下不提。 第三个箱子里是整套的头面、佩饰和嫁衣、绣鞋。 这些却不是娘亲原本的嫁妆,而俱是娘亲亲手设计图样,提前为燕纾重新置办下的,满满都是慈母对幺女的爱。燕纾心底暗暗喊了一句“母亲,您安心吧”,既是替原身承了这一份亲情,也是告诉前世突然失去自己的母亲。不能想啊不能想啊。瑟瑟扎心! 第四个箱子没有装满,有半箱的信札、笔记和字画手迹。 信札是别人写给娘亲的,笔记是娘亲的饮茶品鉴录,其中记载了她自七岁起喝过的全部的茶种和品级以及自己的茶评感言。字画则是她日常参加茶会的手绘见闻和茶诗词。这些应该算是一个深宅妇人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全部秘密心思了。 最后两个箱子,装的正是燕纾此番寻来最需要的东西。 满满一箱子玉石、玉饰。白玉、碧玉、紫玉等各种原石和玉制首饰。 满满一箱子金元宝、银元宝。 二十两一个规格整齐的元宝堆还留出一空儿放了只香樟木雕花小木匣,里面平铺着百年老票号汇丰钱庄的票额一万两通兑银票,共有三张。银票下面是一份地契加房契,看地址不是府城城里,倒像是偏远乡下山村的。 小匣子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在这一片金光白玉的璀璨氛围中,显出些遗世独立的调调儿。样式简单,颇有意思。 燕纾粗略估算了总数,这下子发财了。 千万别说金玉银钱忒俗啊,有了这些打底儿,咱们燕纾自不必像那些苦哈哈的穿越农女一样,先从野菜和猪大肠起步,嗯,委实不能想象,洗完猪大肠后泡茶的场景…… (作者大大举双手声明,这绝对不是劳动歧视,而是女主的经历要符合写文的主题情境设定哦。当然,如果你们觉得那样违和的写法很爽,也不是不可以安排女主曲折体验一把……嘿嘿闲话少叙,言归正题) 燕纾娘亲这六箱子物件并不在入府登记的嫁妆单子上,属于彻彻底底的私房私藏。究其原因,还是娘家根本不看好娘亲执意要嫁的燕家,怕女儿受这唯利是图的门风的委屈,在明面的嫁妆之外为女儿另行筹谋傍身物用。 别看燕家是大商,不缺钱,但那钱再多也都姓燕啊。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所以二舅舅每次来看望娘亲都没少夹带金银玉石银票的,随身收纳,完全不显眼,却件件价值不菲。经年累月下来,不期然存了两箱子。 特别是娘亲连生三个女娃,在燕府彻底失去主母应受的尊重后,二舅舅多次传达家人让娘亲和离归家的建议,并借着修葺房屋的机会让府内忠仆替换了工匠上门为娘亲建了夹层储物及避祸,以备万一。可惜娘亲始终不肯撇下女儿们离去,直到三年前娘家全家随大舅舅远调赴任离开莀州,近处没了依仗,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突然发病香消玉殒。 关于这个事情,必定还是要回头查一查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有钱也活不下去 毕竟还有点挂心守在外面的红玉,燕纾在第三个箱子里找到一块红包袱皮,兜了六个银元宝进去,又扎好系在身上,闪出空间。 复又在房间内检查一番,抹除手印足迹等一切动过的留痕,只差比放火烧屋更干净了。 轻易不要杀人放火的好。容易遭报应。 红玉正在原地待命,只听见头顶稍有响动,燕纾的小身体已从墙头出溜儿滑落下来。 俩人默契地相互掩护撤退。 慕诗轩内好开会。 燕纾抱着红皮包袱,摊开在绿云和红玉面前。 “这是我娘亲宅院里找到的一部分银子。你二人各拿俩个,算作补还给你们的私房钱。剩下俩元宝一共四十两,还交给绿云掌管,日常花用。” 绿云和红玉哪里肯要自家主子的补偿,别说是几十两私房钱,便是交付她们性命也是毫不犹豫的。 可是小主子说忠心的奴婢应当唯主命是从,由不得她俩不拿。 也就在此刻,她俩再次意识到醒来后的小主子确与原来不同了,变得柔中见刚,杀伐决断。当下收敛了心绪,对燕纾更加敬服。 燕纾那厢,原本是受人人平等观念影响深入骨髓的现代人,醒来后从内心里对这二人是当姐姐待的。不过她改变不了这个社会的既有规则,为了维持正常的相处和便于执行计划,也就拿出当主子的架势,反倒让她俩更觉安心踏实。毕竟,大府奴婢的生存,全赖其追随的主子能否扶得起立得住。 “明天,绿云明着出府采办,暗中替我做几件事。”燕纾从袖子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张银票,又交给绿云。 绿云接过银票盯着票面的金额,一时目呆。 作为燕府内院的家生丫鬟,纵使见惯了大世面,也被这张一万两的银票惊着了。 还不等她回神儿,燕纾又甩出一句:“你就说你能不能当此信任吧。” “能!”绿云下意识地坚定回应。不带打一丁点儿磕绊的。 “附耳过来”。如此如此,燕纾一番交代,直听得绿云两眼冒光,一扫过往之压抑憋屈,太敢干了有木有!这完全颠覆了从前对小主子能力和形象的认知,此刻的绿云就像个被意外大彩蛋砸中给配齐了烧包游戏装备的玩家,恨不能马上就进入任务状态升级打怪去。 没错儿,燕纾拿到钱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把钱花出去。 可不要像那可怜的便宜娘亲那样,有钱也活不下去。 这真是人间最悲哀的事,人没了,钱还在。要不是燕纾带着空间穿过来偷天移柱,哪年哪月房屋倒塌壁穷财见,还不知便宜了燕家一门的哪个王八蛋。至于原身,且不说只听了遗言的半截儿不明就里,就算知道娘亲还藏了钱,也没有那个胆识和能力取出来罢。 另一个方面,在眼下这个时代和男权社会里,连娘亲那样的当家主母都不能长命,一个无人庇护的未成年小女孩,即便有钱又如何能幸免无恙。原身不就是这么被害死的么。 钱必须要花,花钱是为了保命。花也不是乱花,而是拿钱换成能保护自身安危的其他资源手段。 燕纾要让绿云去花钱办三件事: 第一件事:避人耳目把银票兑换成大小不同面额的多张银票备用。 第二件事:雇人出面打探慕诗轩外墙街巷对过的那个无人出入的深宅老院可出售买卖?作价几何? 第三件事:根据燕纾列出的购物清单,去药店和杂货铺买回一系列备用材料,藏匿在蔬菜药包里带回来。 此三件事须得密成。燕纾运筹帷幄,自有眉目。 次日天刚蒙蒙亮,燕府专为采办菜食进出的小门一开,绿云就领了对牌随着各院办差的人流如常而去。一路上使计甩掉那些个嘴碎舌长的婆子和陈姨娘安排的眼线。 燕纾与红玉在家继续佯装做样,关起院门来躲在内室缝制需要的衣衫行头。 待到午时三刻,正是府内上下饭后消食打盹儿的当口儿,绿云悄悄地回了慕诗轩。 “小小姐,都办妥了。”绿云先笼统地回禀了一句好让主子放心,然后才接过燕纾示意红玉递上的茶水喝起来。 “慢慢说,不急。” “第一桩,这是换回来的银票,请您查收。”绿云从贴身里衣的暗兜内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荷包,里面装有千两面额的银票五张,一百两面额一张的银票四十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十九张。另有五十两换成碎银购置了清单上的物品。 “好。”燕纾点头表示满意,接过荷包顺手揣进袖笼,暗渡到空间收存。对于这兑换银票一事,按说最为稳妥的方式是等待第三件事完成之后由燕纾自己去办,有空间保障,万无一失。 不过,燕纾一方面端的是有心提振二女长期低迷的士气,为今后实施更多计划方案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对绿云稳重又不失机敏的办事能力充分信任,毕竟日后燕纾过手的财富可不是小数,绿云这样的得力心腹必被委以重任,现在不过经手一万两,其实真不必太过担心。 燕纾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算思虑周全。 府城的汇丰钱庄就在府衙大街上,衙役随时往来巡逻,小偷混混儿人等不敢在此闲逛乱晃。 钱庄对于vip客户的保护甚为牢靠,凡进入钱庄办业务,皆先行在钱庄外围的花铺内暗语接头,暗语水印在百两以上大额银票的背面,每一张大额银票对应的暗语都不同。对上暗语无误后再由专职管事从暗门通道领入钱庄。办完业务后则从另一处酒楼包间的小门离开。如果客户提出申请,还可以收取一定费用派人护送到目的地。 非钱庄vip客户则不知晓其中规矩奥秘。燕纾前身作为大vip的嫡女,无论是待字闺中还是为着日后嫁做主妇,深得娘亲教导这些信息的重要。因此,燕纾对于绿云钱庄之行的人身安全还是心中有数的。 “第二桩,奴婢遵照您的吩咐,花钱雇的经行府城落脚的行脚商前去牙行询问,得知那座宅院的主人举家迁往京都,早就在牙行挂牌待售,只因宅院面积颇大,总价太高,诚意购买且买得起的人稀有而一直没有成交。” “哦?那报价几何?”燕纾听闻,很有些心想事成的愉悦。于她而言是纯正的刚需购房,只要对方肯卖,就好说。 “中人报价四千五百两,不算佣金和衙门过户费用。” “我知道了。那第三件事,让我看看你都买齐没有。”燕纾暗笑,有戏了。 “都在这里了,请您一一过目。”绿云从菜筐子最底下扒出一个布袋,恭敬地放在燕纾座前的方桌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暗牌之神乎其技 布袋打开后,花红柳绿五花八门长毛短鬃小瓶小包地摆了一桌子。菜篮子里明放着的也再拿出几样。 细看则有竹管、鬃毛、颜料、脂粉、生宣纸、蜜蜡、猪油、牛筋、石膏、米醋、榆皮、白面粉、炭条、草木灰等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红玉站在一边,只觉得这一桌子挺热闹的。 燕纾让红玉拿来几个稍大的瓷罐配着小勺,再搬出茶碾子,将相应材料碾成细末儿分别放进去,加水配比调和,制成不同的膏泥加盖放置起来。竹管和鬃毛制成大小序列的几支小毛刷。牛筋用草木灰水泡上备用。 然后打发二人去守在外面该干啥干啥,自己则继续埋头鼓捣。 几刻之后,大部分材料完成了化学反应,颜色和性状都达到了要求。 燕纾准备开始试验,取了几样坐定到梳妆台前。 古代有钱人家为闺阁女儿打制梳妆台喜用花梨木,纹理美丽,发散着温润的木香。燕纾在前世的景洪和腾冲交了不少做红木生意的好友,有机缘接触老挝、缅甸和越南的精品原木,跟着他们浅浅学习了一点儿皮毛,基本上能分辨出花梨、小叶紫檀等木头质地的好赖。 可惜她的全部收入都用在普洱茶老茶收藏上了,没什么余钱为自己添置几件能传家的红木家具,唯一的一块老酸枝大板茶台,还是朋友为感谢她介绍了京城影视圈几个明星大客户豪撒订单送的。 好啦,现如今倒不必遗憾收不起好木头了,起居坐卧都是上好的红木家具。真真儿让人肉疼肝儿颤的却是那些留在前世的宝贝存茶。 哎呀不能想啊不能想啊!比想起亲妈更要老命的! 她是亲妈的孩子,那些茶就是她的亲孩子。她妈将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而她一块饼一块砖一块沱地把她的孩子们拼凑起来干仓秘境地养着,从勐海老茶厂的旧仓库里、山寨村长家的陈年破麻袋里、要倒闭的小茶商压箱底儿存货里、早期的万能淘宝上小C店冲钻捡漏儿款里,各种有心或偶遇的寻摸里集齐了包括脱毛的孔雀、蝙蝠翅大白菜、小盆景绿大树、丐帮一袋0085等系列里的几种业界经典老珠,自己还没舍得召唤出来喝一口呢…… 燕纾一想起来瞬间抓狂,扶额捂脸,逃避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 待渐渐地情绪安定下来,她挪开指缝,从正对的大铜镜里开始重新打量自己。 这还是自她穿越过来后的容貌首映。之前不是忙活着敛财续命的,一直顾不上么。 但见镜子里的小人儿,轮廓娇俏,姿容清秀,眉眼干净不俗。 铜镜黄糊糊的,也看不出长没长雀斑。 还行吧,比前世的长相要差一点。不过,这种平淡的脸面好上妆,画啥像啥。 要是长得太令人惊艳,反倒不好了。 很快地,燕纾涂涂抹抹勾勾画画粘粘贴贴,变了另一张脸出来——瘦巴巴一中年大叔? 没错呀,这正是让人隐隐猜测并期待揭晓的易容术。 就这么巧,燕纾在前世糊里糊涂就学会了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绝活儿,现在有幸成了她搏命人生的一张暗牌。 她在大学的专业是影视编导,同寝室有个室友学影视化妆,俩人气味相投整天厮混在一起。 那姐妹儿也是一奇女子,学到后来居然从摸骨看相中琢磨出一套易容化妆根法,譬如庖丁解牛,对人体骨骼了解到一定程度,能够使用最简单的辅助材料改变相貌表现。 作为责无旁贷的试妆机器人,燕纾能在她手下轻松变形出全部的八种亚洲脸型,甚至她还教给燕纾练习一种瑜伽调息吐纳功法,短时间改变面部肌肉群,分分钟大变活人。 后来燕纾毕业到鹅厂旗下的TT视频工作,跟过几个古言小说大IP改编网剧的组,有几次遇到化妆难题都是搬这老铁救兵给指导解决的。 爱你的人,自然会一直爱你。即使乾坤挪移两世相隔,她依然福佑守护着你。 燕纾对自己第一次独立造型的效果不太确定,喊外面的绿云和红玉进来测试。又怕突然吓到这俩人,一惊一乍落下毛病,便先把脸转向里侧等着。 “小小姐?你可还好?”二人见她的脸别着个劲儿,有点紧张担心。 “我很好。下面的话你俩可要听清楚了:一会儿无论我转过去你们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也不要喊。” “……” 说这种话通常就预告了提醒的失败。 红玉真的没有喊。她死死用手捂着嘴巴,浑身不停地颤抖。她不明白,妖怪把小主子吃了么?用个臭老爷们儿的头缝在小主子的一副身子上? 绿云毕竟心思转得快,她在最初的惊恐之后,联系到小主子让她买的一堆杂物,以及之前的一番手工调制过程,迅速稳了稳神儿,开口试探道“小小姐这脸是您自己弄得吗?” “是我自己化妆易容的啊。你过来,靠近了仔细瞅瞅,单看这张脸有没有什么破绽?” 绿云依言上前,忍耐住对着一张真实的外男头脸的强烈不适,360度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疑点。 别说找不到任何接缝留痕,就连那皮肤上的褐斑和低垂的眼袋看上去也让人觉得天然就该长成那样的。 强,太强了!小小姐这易容手段比话本杂剧里说唱的还要高明。 “那就定妆了啊。这才只是变了脸呢,赶明儿给你俩从头到脚改换了样貌陪我出去走走。” 于是叫打了热水来卸妆,洗下一盆黏糊糊浓稠的黑汤子,回复到燕纾本貌。 红玉也终于嘿嘿嘿笑了。 主仆三人待要继续说话,燕纾换了语气:“你俩速速去把汤药热起来,今儿个怕是有人要来。” 自她穿越过来,除了五感变得异常灵敏,第六感也超强警觉。院里院外隐隐有几分风吹草动的意思。 当下让俩丫鬟出去关门,自己把所有不该出现在屋里的东西扫进空间,洗脸水没地儿泼也收进去。刚收拾妥当,脱鞋上床躺下,就听得慕诗轩的院门被乓乓乓拍响。 “开门开门”一个婆子急促地喊道,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听起来的人不只一两个。 “小小姐,怎么办?”绿云压低声音向屋里请示。 “去开门。平常咋样还咋样,以不变应万变。” 绿云便前去开门,一边走一边呵斥“哪里来的婆子,还有没有规矩了?扰了小主子静养且有你好看的!” 门打开半扇,一个肥婆正堵在门口,身边围着俩小厮和四个小丫鬟。 那婆子见了绿云不卑不亢的表情,眼珠子一转,夸张地扬了扬手上的帕子,“都给我进去!”作势便要带人往里冲。 绿云身子一拧,挡在前头,“陈妈妈慢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树不得静,风亦不许 来的正是姨娘势头下的一杆银样镴枪头,唤称陈婆子,也算慕诗轩的常客了。 此人既非姨娘带过来陪嫁的仆妇之一,也不是燕府原配给姨娘的,而是燕纾亲娘主母院儿里做粗使来着,当年很顺水推舟地被姨娘收买做了几年送风报信的跑腿儿,背主邀功收编后,因一起卖进府里当差打杂的夫家也姓陈,与姨娘同姓本家,故而越发觉得脸大,以陈姨娘家的人自居,一应有什么牵涉到燕纾这边的差事便主动请缨。 姨娘也乐得多个巴贴的奴才,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儿就让人交办与陈婆子出头。倒不指着她一定能成事儿,垫脚足够。这次陈婆子便得了姨娘贴身奶娘的授意来寻机滋事折腾,为给就剩一口气吊命的燕纾助推一把,早送往生。 “给老娘起开!主院丢了东西,奉夫人之命各处搜查,不得有误,违抗者家法处置。” 陈婆子打出主子旗号,然后伸手便要扒拉绿云的胳膊。 这厢绿云听到夫人二字,暗自腹诽:三年孝期不满,还没扶正呢,就敢自称夫人! 但此刻绝不是在这些支微末节上讨取口舌意气的时机,当下挺直腰杆凛然正色: “陈妈妈既是奉命,自不敢违。不过搜查东西物件,却不得人多杂乱,妨害了我小主子。不说那两位小哥因男女大妨必不能入内的,你且只一人随我进来罢。” 不让进来是行不通的,然则能少进一个是一个。 “那不行,就我自个儿在场可说不清楚,夫人那里也不好回禀。” “那你再带一个。” “一个不成,带俩!” “成!陈妈妈您请。”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陈婆子得意地带上俩小丫鬟进了院门。 每次都是这样,气势汹汹地来,一对上绿云,言语上挑不出错茬儿讨不到便宜不说,更是莫名其妙就顺着绿云的路子被带到沟里去了。偏又记吃不记打,回回不见长进。 陈婆子似乎已然忘了自己原本来干什么的,随着绿云的引导先去了西厢房,绿云说这里是库房,搜查东西么,当然先查库房。 一间屋大小的库房里一览无余,中间摆着几排木头架子,架子上净是些茶叶和燕纾去闺阁茶会上使用的茶器,有瓷瓶,有陶罐,也有成篓的竹编茶包,墙角还堆了些生石灰和木炭防潮。别的就没什么了。 这些东西在陈婆子眼里太过素朴无光,压根儿不值钱,夫人那里日常用的喝的可比这精贵稀罕得去了。 陈婆子颐指气使地指挥俩个小丫鬟去翻翻看看,享受着带头大娘的快感。 眼看着加封带盖儿的都被翻了个遍,绿云就问陈婆子,“陈妈妈可得见不该我们小主子有的东西了?” “不得见也么哥。”陈婆子顺口儿应了一句,兀的才想起此番是干啥来了,刚刚入戏太深,差点儿连自己都以为真是来找东西的呢,拔腿就往正房疾走。 绿云估摸着小主子和红玉那边也都趁机准备停当了,并不阻拦,只紧跟在其后,作声提示:“陈妈妈,我们小主子还没醒呢,您放轻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床上有鬼 红玉已经守在开轩廊下,对上陈婆子依旧没有什么好颜色。若不是一切得按小主子的谋定行事,真想扑上去挠花了她那一张霜打茄子柿饼脸。 陈婆子却不怵红玉,挥散开砂锅咕嘟着的浓郁药气,重重地跨进门槛。跟上来的两个小丫鬟开始翻检正房,而她自己的主要目标还是内寝的燕纾。 绿云先一步上前轻轻推开内寝的门。一般来说,此地的内寝都是月亮门挂纱账来作空间区隔的,只这燕纾睡眠过于轻浅极易觉醒,其亲娘主持中馈那会儿特别为她用花梨瘿打制了隔墙和门扇。内门一关,自成静隅。 陈婆子以前多次来过慕诗轩,但从没机会进入这间卧房。彼时,燕纾原身当她是姨娘的代表,为不失礼仪,从来都在正室端坐待见。若非眼下以奉命搜查为由,还真不知这位嫡小姐的闺房里是何等乾坤。 然,大失所望。经过一对眼珠子骨碌碌不停扫描透析,陈婆子确认,嫡出这一支到底是败落了。姨娘那屋头里的啥光景自不用比较,便是连她自个儿的房里都比这光鲜得多。一个嫡出小姐住的地方,没有花红彩粉,没有绫罗绸缎,满眼竟找不出一件镶金带银的器物。原盘算着浑水摸鱼揣几件值钱的回去,打开妆奁匣子,只见到两三支花样简单的青玉簪子,拿了也兑不出几个大钱。 捡不到便宜,陈婆子心里忿忿地。一股子怨气无处发泄,便朝向架子床上的病患下手了。 绿云没拦住,陈婆子肥硕的身形竟然速度很快,出手也太过突然。 “啊~~~!!!” 一声尖叫之后,却见陈婆子咕咚瘫软在床前的地下,晕了过去。 绿云第一时间看见小主子抬手比了个手势,遂放下心,迅速把陈婆子架起来拖至内寝门外,正赶上俩小丫鬟应声上前询问。 “先把陈妈妈抬到榻上去。”绿云有条不紊地指挥,俩小丫鬟忙上前一起抬手搬脚。 又掐人中又拍腮帮子,一通忙活,陈婆子终于忽悠醒转。 “鬼啊~~~!!!有鬼~~~!!!”陈婆子醒来翻了个白眼,失声嚎叫。 “大白天哪里来的鬼?”众人皆疑。 “床,床上,啊~~~!!!”陈婆子指着内室的方向,哆哆嗦嗦抖得停不下来。 红玉怒道:“你个臭婆子浑说什么呢?床上是我家小主子,怎能凭白被你污了名声!” “你跟我过来!”红玉一把薅起陈婆子,非逼着她澄清事实,还小主子清白。 陈婆子哪里肯再进去,紧抓住竹榻不松手。 绿云看了看那俩小丫鬟,“你俩,跟我进来。” 两个小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陈婆子,见陈婆子还沉浸在恐惧中无法自拔,只好默默地跟着绿云来到床前。 床上,确实是一直昏迷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的燕家嫡出三小姐燕纾。看上去气若游丝,毫无醒来的迹象。薄纱内帐干干净净,一眼望穿,藏不住什么鬼东西。 二人回到外间榻边,再看一惊一乍的陈婆子,头发凌乱,脂粉斑驳,倒像是见了鬼。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外院来人(一) 正在此际,院门被人急促地拍响。 绿云略作迟疑,示意红玉留下看住三个外人,便前去开门。 原来那会儿陈婆子一声惊叫把院外等候的小厮和丫鬟吓到了,慌忙派了一人回姨娘那里报信儿,奶娘亲自带人过来了。 奶娘言语不多,眼神凌厉。扫过绿云一身上下,直接迈步进入正房。 身后两个二等丫鬟,并陈婆子留下的俩小丫鬟,呼啦啦一起跟了进来,围在陈婆子所在的榻前,呜呜嚷嚷地要把这屋里填满了。 陈婆子不想竟惊动了奶娘,情急之下哪敢继续惺惺作态,麻溜儿地起身行礼。 “冯妈妈,老奴这是遇见鬼啦!” “嗯~~?”冯奶娘死看不上陈婆子这一副扶不起架的癞样儿,从鼻子里气哼一声,“什么鬼不鬼的?” 不等陈婆子开口,绿云抢过话头回复,“请冯妈妈明察,适才陈妈妈在内寝奉命查看,奴婢就随候在边上,却不知什么原委,陈妈妈突然就发了疯一样扑向我们小主子的卧床,大喊大叫,然后就晕过去了。奴婢还怕吓到我们小主子了呢,可怜见我们小主子连这么大动静儿都唤不醒啊~~呜呜呜~~~” 那两个小丫鬟因不满陈婆子惯常狐假虎威欺负她们已久,也站出来向冯奶娘禀告如是,证明她俩进屋并无发现任何不妥。 形势对陈婆子很不利。 陈婆子急赤白眼地喊出来:“我明明看到了大夫人躺在那里……” 大夫人,这三个字,现在燕府内院是最大的一个禁忌。 果然,冯奶娘怔住了。少倾,果断地啐道:“闭嘴!由不得你个疯婆子浑说,带下去罢!” 上前两人把陈婆子弄了出去。闲杂人等也俱都听吩咐退到了门外廊里,只留下冯奶娘带了两个二等丫鬟留在原处。 冯奶娘假意安抚绿云和红玉,“夫人一直挂心着三小姐,特遣老身前来。开门,进去看看你们小姐。” 与此同时。 燕纾在心里愉快地比了个V。小样儿,姑且让你们这些幺蛾子统统放飞过来! 得益于绿云这丫头的玲珑剔透,燕纾在陈婆子进院门后临时起意,闪进空间搞了个娘亲真容妆,等陈婆子凑上脸之际,阴恻恻地朝她直视过去,当场吓晕没商量。然后趁着人都在外面顾弄陈婆子,又闪回空间画回自己的病容,弄好出来不到现代的两分钟时长,打了个漂亮的空间时间差心理战。 绿云红玉将冯奶娘一行请进内寝来至帐前。照着病中探望的礼数,绿云搬了个圆凳放在距离床榻三尺之地,以免过了病气。 冯奶娘却摆了摆手,近身上前探向账内,但见燕纾全身裹在棉被下,只露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面皮儿由白渐黄不带一点儿血色,双目闭合,鼻息微弱,看上去萦绕着沉沉死气。 这便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不放心倒不是因为陈婆子所言的闹鬼。她虽有疑问,却并不当真,当时便断定是那陈婆子背主心虚的幻念所致。毕竟燕纾长相与其亲娘有七八分相似。这也是姨娘对燕纾之存在如鲠在喉的其中一个原因。 嘴上却说,“天可怜见的,算来已经九天了吧?” 绿云低低地应了一声,掩面垂泪。红玉低头不语。 都在演戏呢,看谁比谁戏精而已。 冯奶娘回过身子来又说,“如此你们也有些准备起来吧,恐怕你俩再忠心护主也拗不过命数。” 绿云和红玉闻言更是放声大恸。 冯奶娘这才无奈地亮出另一个任务,“绿云,老身看你是个稳当的,你跟我去外院,有爷要传你问话。” 此言一出,绿云红玉面面相觑。帐子里的燕纾也心头一动。 谁啊?是哪位爷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外院来人(二) 一路上,冯奶娘仍不忘警告绿云:“见着那位贵爷,仔细回话,该说不该说,你可省的?” 绿云边走边应承。虽不知来者何人,多半与小主子有关,而能让冯奶娘及其背后的陈姨娘忌惮的人物,想必对小主子有所助益。 燕府的院落群甚是庞大。主院三进正房三间的建筑规制是严守的,但架不住横向的小跨院多、园林水景多。经过向着中轴线外两侧不断加建增缮,前前后后几代人攒下的财富都用在宅院上。古人看重家业传承,总想着能百代延绵,长兴不衰。 从慕诗轩出发大概走了将近两三盏茶的功夫,穿来绕去到了外院最近正堂的一处园林里的小宴会厅。牌匾上题写着“锦厅”,府内人员却习惯性地称之为“官厅”。这里,三面环水,围合私密,独立厨房与茶水房,用来招待宴请的主客只能是官场贵客,其他人等除非主客带来作陪,否则都没资格在此享用。这是开府的燕家天祖爷立下的规矩,为着好教待客的主子们并伺候的奴仆们明晓轻重,加倍小心。 已近酉时,冬景天短。锦厅里灯烛通明,炭火旺盛,觥筹交错人影攒动间,宴席好在兴头。 见冯奶娘带着绿云一行到来,小厮赶紧进去通传。 未几,只绿云一人被引入临水的前厅。宾主一堂,正待开席。她低眉耷眼,谨慎移步,不敢稍有差池。 待小厮指了位置站定在圆桌一侧,就听得主陪座位上传来一句殷勤的介绍:“王大人,您要见的人到了。”说话的是燕府的二爷,燕纾的二叔父,家主大哥不在时,都由他代理主持燕府外院事务。 然后便听到客座主位上一个宽厚的男音对她询问:“你可是三姑娘身边的丫鬟?” “奴婢绿云,正是打小儿跟在三姑娘身边服侍的。”绿云对这声音颇有好感,特特加了几个字眼,好让来人对她放宽心。这些年跟着小主子阅历不少,是敌是友天然分得清。 “唔~~,”被称呼王大人的男人接入正题,“跟我说说你家姑娘的情况。” 此时,客座副位有人插了一句,“你且抬起头来回话。” 绿云便依言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看向王大人的眼神清明端定。同时感受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一道赞许的目光。 “我家姑娘不大好,至今尚未醒转。” “请的是哪里的大夫?大夫怎么说?” “蒙二夫人照拂,延请安德堂坐堂胡大夫前来诊治。胡大夫也无法,只说听天由命,倒是给开了温养吊气的方子,暂且勉强保得性命。” “哦?”王大人从中解读出了几点重要信息:其一,大夫是当家姨娘给请来的;其二,诊治态度不怎么样;其三,人还活着。 王大人内心急切地想介绍个好大夫过府来为燕纾看诊,却碍于初次到访,言语上不可操之过急。 这时,情知其中人物关联的燕二爷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大人语气中的疑虑,递上几句“胡致庸胡大夫现下已是府城名医之首,却毕竟不及三姑娘外祖的医术高明,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想必我家庶嫂为此殚精竭虑,也无计可施了。好在三姑娘兼得燕张两门祖荫庇护,福泽深厚,或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云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外院来人(三) 主家在场的几人全都陪着笑。 谁都不成想,就在大家意识里渐成往事的前主母娘家,竟与新任知府大人有如此渊源,甫一到任,不顾官家威仪,专为这三姑娘差人前来问询。燕二爷正欲托人上赶着结交,初刻喜得眉开眼笑,二刻想到庶嫂掌继内院,又从管家嘴里得知这个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侄女儿现状,冷汗险生。以此遭逢,处理不好,反倒要交恶。当即令人回禀王知府,并摆下宴席接风并请罪的意思,希望能推避责任,化险为夷。 姨娘那里接到燕二爷的照会,一口恶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发又不敢发,咽也咽不下。毕竟来者是地头首长现管,燕家一府的营生全赖其庇护应准,她绝对惹不起。 想起来那叫一个郁结啊!这个死丫头,命可真够硬,之前是有她外家留下的一些人脉不时干涉,不然你以为就凭她手底下仅剩的两个小奴才就能护得住?好不容易等到淡薄的淡薄离开的离开,这次本想趁你病要你命,好早不晚的又空降下一个新知府作梗,比前面的那些个搅事精的权势倒更大了。 真的要气死了,气死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这当口儿哪里还敢按原计划行事?形势比人强。 遂和奶娘商议,由奶娘出面去叫停陈婆子一众,先顺了知府大人的意思带人过去,往后再做打算。 刚好就有小厮来报慕诗轩尖叫,内情不详,可把姨娘和奶娘吓得不轻。奶娘带人过去后,姨娘坐卧不安,一直等到传回口信儿,燕纾安然无事,才算落下一只靴子,而另一只靴子落哪里,现下就得等官厅那边的消息了。 镜头转回官厅…… 燕二爷的话并不好接。按寻常的交际潜规则,他的这番表白讨喜不讨喜的,最多也就是被认为圆滑而已,场面上又何必较真儿。一般听者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果然,王大人闻言不置可否。也没再继续追问绿云什么。 这时,客座副位上,就是那位让绿云抬头说话的爷又一次出场道白了。 “既然大家都盼着三姑娘好,我倒要在这里卖个人情了。”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次随行一起来的,还有位太医局告老的方太医,原本要直接还乡,被王大人请过来主持府城安济坊(注:安济坊,即由官府设置的公立免费医院,用以救治鳏寡孤独无所依靠之人)。方太医仁心妙手,想来三姑娘或可有救。” 绿云忍不住看向这位爷。其实是位公子爷,年及弱冠。生的英眉朗目,丰神俊彩。一袭长身直缀交领织金绒锦袍,看不出具体身份,只让人觉得贵气逼人。 燕二爷由此越发判断这位作陪的公子不可小觑。王大人没有明确介绍其身份,但显然不是幕僚或一般士子。在王大人面前随意发话不说,那通身的气派,怕只有功勋世家子弟所有。而且,听这话里话外,曾为御前最得信任的太医局提举方太医也与他少不得干系。看来,这位新任知府大人的背景,比自己之前了解到的还要多啊。 索性不再试探,诺诺称谢,接下来直接商议请方太医尽早过府为三姑娘诊治事宜。 宾主尽欢。王知府离开之前,特意当着燕二爷的面,告诉绿云他是三姑娘大舅舅的同窗好友,并将一枚印信交与绿云,强调由方太医诊治期间,每隔一日须得由绿云亲往府衙向其报告有关姑娘的治疗效果。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古之女子寸步难行 绿云她们走后,慕诗轩清净了。 燕纾也没闲着,爬起来和红玉吃了顿热热的蔬菜粥,又把情急之下扔进空间的一堆乱七八糟玩意儿不露破绽地转移出来。 使用牛筋为胶基,加上其他原料,按照先前那个瘦巴巴中年大叔的形象,定型、倒模,做出一副连带着脖子喉结的皮膜面具。有这个就方便多了,不必每次都重新化妆,一贴就灵。 再穿上这两天赶制的矮瘦男装和偷渡买回的革靴,欧耶~~成功! 甚至连声音都能够改变为暗哑的男声。当然,这也是拜那位老铁所赐,作为一个对专业技术水平极致追求的处女座巨匠,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些周边细节?通过对喉部变声区的结构探索,利用喉头妆具,相当于安装了一个肌肉调音器,促使声带局部充血水肿,发出降低了一个八度的粗而低沉的音频。缺陷就是风险高,只能短暂使用,否则会造成不可逆的声带损伤。在前世,这项专技除了对燕纾没有保留,老铁是把它雪藏了的,一来影视剧有后期配音不需要,二来流传出去容易为犯罪分子利用干坏事。对于老铁这样极自律的女强,哪怕有些技术能换来可观的利润,也不行的,三观必须拎得清。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燕纾也是逼不得已要为现世自保用一用这些雕虫奇技了。 同时在心里默默吐槽,好麻烦呀!出门办点事都得变换成男人,古代女子真是寸步难行。大家爱看的古言剧情,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什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能自己拿着大人参去药店卖了,什么去酒楼就给进到厨房炒两个菜卖掉菜谱,什么去绣庄卖掉衣服新款样子的,看着挺悬的。当然只要读者爱看,看得爽就好了嘛。真要推敲起来,过去的古代女子,包括未及笄的小女孩,行事哪有那么方便呢?总体来说,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会受到男权的重重限制阻碍,易生事端,多有麻烦,几乎很难独自立行于世。虽然是平行架空历史朝代,也未必有程朱理学体系的出现和影响,但是社会发展走向的基本规律是相似的。特么的这是被穿过来没办法,谁不想回到前世现代啊。 行了,甭想了,绿云回来了。 即便不是绿云自己一个人回来,也不会慌。有空间在手,随时毁行灭迹,好踏实的说。 绿云带回的是好消息。一边哧溜哧溜吸着给她留的热粥,一边反常地眉飞色舞,语无伦次,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风格。看来,是太高兴了。 红玉,全程激动地哭着。她的眼窝子浅,易动情,是福。 燕纾,淡定,内爽,呵呵呵,这不就是自带的猪脚光环么。 另一方面,又为前身及其娘亲深表惋惜,怎么就撑不到靠山救兵的到来呢?还是说本就有一副好牌,一直在那里的,生生给这母女俩打烂了?人家小崔也问过自己,怎么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可那是一种斗志的态度表达。您二位不需要铁肩担道义,只要活命就好,却挂了。无论是外祖、舅舅们一家,还是他们在远行前留置下的人情帮衬,都是多好的求助资源啊。只能认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生是燕家人死是燕家鬼”这类被洗脑过的夫权和父权意识才是罪魁祸首吧。 好吧,也不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嫌弃您二位,你们毕竟只是古代土着,还是姐can姐up,让姐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忙里偷个闲 这天夜里交了三更,竟飘起雪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第二日早起,晨曦微明耀着素洁银光,把慕诗轩装扮得分外清雅。西墙边的紫竹已然被压弯了梢头,风吹过不时有雪块掉落下来。红玉搓着冻哈哈的小手,心情老好,煮粥的时候抓了把黄灿灿小米洒在院里,引来几只麻雀啄食,留下一片雪泥爪印。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是这么个理儿。 主仆三人之前的一日三餐全靠在自己院里小厨房煮粥。既是为着照顾燕纾大病初愈的肠胃,也是实在没工夫享受。今早上,不仅熬了小米粥,还用绿云外出采买回来的白面蒸了葱油花卷,燕纾更是亲自指挥手腌萝卜小菜,再煎几个鸡蛋,总算是吃上口像样的早饭了。有没有煎蛋,是衡量早餐水准的重要指标。 燕纾情知今天是出不去了,干脆在家休养生息偷个闲。乔装出门的计划延后再说,还得提防慕诗轩彻底被人盯上了的后患。 饭后,燕纾交代了一下今天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及注意事项,便推说又有些乏累,睡个回笼觉,放下外层床绫帐脱了襦袄只穿中衣进入空间。要想超值利用时间,还得是空间。 空间规划百举待兴,目前还不能更多地劳作,主要是工具和材料不齐备。 燕纾肩搭一条毛圈布巾,手抄刚从厨房里顺来的柴刀,直奔云祁山,上次去过并命名的南嘉格木峰。 她确实喜欢顺便起个名字。前世亲戚朋友都愿意找她给宝宝起名,给公司起名、给年会主题大趴起名,绰号“起名轩主人”。涉及人名公司名什么的还得需要懂周易数理的朋友帮忙,一般类别的只要契合主旨上口好听。空间里的山山水水足够它们的主人起个过瘾了,而且完全不用考虑委托方意见,自己喜欢就好。 这次,她没有使用意念力,而是从山脚下肉身攀爬,不一会儿就有些小累,香汗涔涔。但是这种运动出汗的感觉好畅快呢,空气又好,身心舒泰。 神奇的是山间居然有路。两人并肩宽的石板拾级而上,燕纾只需要沿路疾走,偶有两边长欢了的植株枝蔓挡路,燕纾挥舞柴刀砍去便是。这一路上,又增长了不少见闻,默记下几个重要的地点,例如有成片松茸菌、鸡枞菌和大红菇的林带,这些美味的菌子比肉都好吃且营养价值极高,可惜现在还不能拿出去吃。又例如巨大的龙血树(传说是上古巨龙血洒大地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是与云南白药齐名的珍贵红药——龙血竭,又名麒麟竭的原料,用来收敛止血、活血化瘀有奇效。得空儿按照前世傣医埋嘎筛的方法成药,带出去以备不时之需。 远处偶有成群的长臂猿猴挂儿带女地从树顶跳跃摇荡过去,或有结队的孔雀拖着长尾华服,翔翔迅飞于林下水上,甚至山蟒游行,虎豹相竞,它们对燕纾天生敬畏,保持距离,非召不敢近前。 燕纾顿时意气风发。大自然赐予她无穷能量。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驯化古茶树 茶树群落是燕纾的目的地。 上次来只看了个大概,这次可以一棵树一棵树地亲近探索。 她先来到最大的三棵大叶种乔木母株,仔细观察辨别,又思索片刻,突然一笑解迷惑。原来这千年母茶树,竟然不是纯野生型,而是“花果种子野生状,茎干枝叶栽培态”(见注),属于介乎野生型与栽培型之间的过渡类型。 真是一个有趣的发现,不知道此空间在她接手之前到底有什么经历造化,还有什么人类先辈曾经生活劳动过。 如此看来,按照茶树起源和早期驯化、栽培的同源性,云祁山南峰上还有年份更早的完全野生型茶树可能性很大。前世,中国横断山脉及澜沧江流域是世界茶树的起源地,全球各地茶种都是由这里传播扩散出去的,包括印度阿萨姆茶种,也不是当地原产,而是从滇西南逐步引种过去的。古滇人是最早发现并驯化茶树的人群,他们最先驯化的野生茶树是乔木型大叶种,中小叶种究其实也是大叶种经过自然或人为向远方迁徙传播变异而成。 说燕纾是个茶痴,一点儿都不为过。痴字,可不是表面的叶公好龙,而是沉迷到一定程度,对其钟情的茶一定要刨根溯源搞个明白的那种。爱上茶,差不多就是一条不归路。 再说回眼前的母茶树,前人已经给打好了基础,燕纾要费的功夫就大大减少。 她对着这三棵茶树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表达敬爱尊重。没错,即使作为空间主人,对于那些自然存在和先人福荫也应怀有赤子敬畏之心。燕纾所领悟的主人的意思,并不全是凌驾独尊,更多的是爱与守护。 然后绕着其中一棵茶树上下左右打量,这棵茶树树高接近六米,树冠幅盖直径也有三、四米,树干底围约计一成人环抱。这还是生长于崖坡岩土石壤,根系延展艰难的缘故。 她选择这一棵进行驯化实验,其他两棵保持原态作为对照组。毕竟野放的时间太久了,需要重新驯化。这里插播几句,喝茶的茶友要注意对野生茶的辨别,不要被某宝上一些卖家忽悠,真正的野生茶在没有驯化前是不能乱喝的,因为茶树很聪明,野生状态下为保护自己会分泌微量毒素,喝了轻则心跳加快或拉肚子,严重的就不好说。总之,不要一听野生就盲目地追捧。 燕纾先是轻轻地抚顺摩挲其树干枝叶,与之喃喃细语,建立情感联系,“我可要开始了哦~~” 随后施展意念之力,飞起柴刀,咔咔咔,意至刀落,砍掉一些旁杂的枝杈,保证主要枝梢的采光和营养富集。砍砍修修完毕,她看了眼自己的白色中衣,只得放弃了亲自爬树采茶的想法,仍旧使用念力,飞芽摘叶,嗖嗖嗖,经过一番拣择,只留下靠近梢端的部分,大大疏稀了叶片数量,扩散开了枝叶间的通风。 由于空间内季节的原因,已是农历五月芒种节气之后,砍下的枝条,不适宜在此时栽培插扦,暂时先封存入洞窟;而摘下的茶叶,不喝也不会浪费,沤烂腐熟成叶肥,还回土里去。 燕纾还划地为境,设置了一个简单范围,在其中释放自己的气息,为茶树留下一些“人气”,利于茶树的驯活生长。 弄好这一棵母茶树,燕纾又被远处北坡红土林里散落的数棵几百年的茶树吸引过去。 因为它们是高杆古树,太显眼了嘛。这要在前世每一棵都做成单株,按每棵树采收十斤鲜叶计算,一斤干毛茶定价……嗬嗬嗬嗬那得多少钱啊!燕纾的财迷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作响,有些不淡定了呢。 经过鲜叶品尝对比后果断地选了两棵树,标记为高杆一号、高杆二号。高杆就不用怎么砍了,直接飞上树头一通摘摘摘。 最后,在最靠近冷泉的位置还有几棵老茶树,竟然都是栽培型小叶种。这也是个不解之谜了。小叶种茶在前世的茶区分布最为普遍,偏于香甜柔和,用普洱茶种里的倚邦小叶种制作的茶汤“味淡香如荷”,很得贵族阶层女子的喜爱。 燕纾想得入神,恍惚穿越过重重的时空迷雾,看到冷泉边曾经有人埋锅造饭、煮水烹茶。而茶之为物,岂可独饮?想必白衣仙袂,神仙眷侣,才能配得上如此好茶好水以及这遗世寂寞。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又有热闹瞧 本就出了些汗,加上干活干得累,使用意念也很消耗体力的好吗。燕纾干脆在空间里泡了温泉,温泉水温刚比人体温略高,泡起来恰恰适宜,虽不能伐筋洗髓,舒身健体效果还是极好的。 边泡边畅想着,可在此处建座吊脚木楼,一楼放工具,二楼大大的露台上用来摊晒茶叶,屋里弄个带着火塘的茶室,闲来烤茶、沏茶皆可,随时私密泡汤,坐看云卷云舒,好不快活! 茶室的名字就叫“云起茶舍”。(顺便拍一下云起书院的mp,请挥舞你的小手一起高喊:云起云起!东方不败!风云再起!) ……然后就乏力地睡着了。 这具身体果然还是底子太差,即便靠燕纾穿过来后强大的身魂融合力改善了不少,仍然无法在根本上短时间改变。 之所以没有选择在夜间绿云红玉睡觉时进入空间劳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燕纾想得是尽可能先让身体保持与日常世界的作息规律同步,稳定了再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健康一事最需要遵循客观法则。 许是泡在水里总归不大得劲儿,没多会儿,燕纾下意识里警铃大响,觉醒过来。 这一待几乎有半天,换算外面时间也不短了。立时擦干揩净,穿戴利落,出了空间。 内寝烧着大盆炭火,仍觉得有些冷。 烧炭的时候必须得打开点窗户或开内门通风,尤其不敢密闭门窗就睡着了。 对于冬天住惯了暖气烘烘板层楼房的燕纾,这是个硬伤。 穿到大北方还有农村的热炕城里的地龙,穿到南方也不至于太冷,偏偏这个地界儿不南不北的,下雪后气温骤降,活活遭罪啊。 索性又穿上袄子再裹进棉被,仍旧卧在床上,唤红玉端些热茶水进来解渴。 自是不必下床,她约摸着陈姨娘那边经过昨日官厅一事后不会再对慕诗轩掉以轻心,日上三竿也就有所动作了。 这不,说人人到,不经念叨。院门又一次被拍响,一天的热闹又开始了。 陈姨娘亲临,由冯奶娘及一众奴婢簇拥着进了小院。 除了奶娘和两个贴身丫鬟,其他的俩婆子并四个二等丫鬟都是一早专门给燕纾这院里挑选的。 之前,陈姨娘把燕纾身边的粗使奴婢悉数清场,一来为了削减其开支用度,磋磨其身,二来根本不屑在她那里安插眼线。 因为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一个没了娘且不得父亲欢心的小丫头片子完全不够看,纵使外家的关系偶有插手,凭她本人的软性子,放着她也翻不出花儿来。 但眼下不同以往,新任知府大人摆明了要罩她,于表于里都得重新对她重视起来。 昨儿晚上燕二爷特地打发人把奶娘送回来并告诉了官厅里发生的一切,就是给她提个醒儿。别管以前怎么样,今后燕家的生意乃至上下的安危,可与后宅这位三小姐挂上勾连了,今个儿便要请致仕的老太医亲自过府来为其诊治,让她务必体面些。 陈姨娘重赏了来人,转过身那个恨哪,不恨别的,只恨自己太过宽仁,瞻前顾后,决断晚了。 一宿难眠,不过就是一个小女娃子,却让她隐隐有种不安,这种感觉以前从没有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落雪,思虑到天亮。 不是要体面么,那就给她体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姨娘的体面 陈姨娘坐定在正房当堂,俩个贴身丫鬟分侍两旁。 冯奶娘开始给送过来的婆子丫鬟派工: 两个婆子,一个负责厨房烧水做饭及熬药煎汤,一个负责浆洗打扫。 四个丫鬟,叫做金钗、金钏、金环、金钿的,分别打理针线绣活儿、洗漱装扮与衣物熏香、茶水点心布菜添饭,还有个专门应声传唤跑腿打杂的。 末了着重强调,她们六个的大BOSS当然是“夫人”,有事儿直接向顶头主管冯奶娘说话。 理由很堂皇,谁让三小姐没醒主不了事呢?这可是“夫人”的关怀眷顾,为的是让奴才们尽心伺候好主子,保障慕诗轩的日常运转。“夫人”把这个嫡女放在心尖子上,真真操碎了心呦! 婆子和丫鬟即时入驻上岗,带着包袱先退到下房各占其位去了。 别说问问两个大丫鬟绿云和红玉原有的规矩忌讳,连个眼神儿都没甩给她俩。 这简直都不能算作鸠占鹊巢,根本是一屋子鹌鹑来袭啊。 绿云和红玉二人垂手颔身,没什么激烈反应,一副但凭“夫人”(姨娘)做主(折腾)的无可奈何状(吊儿郎当样)。 “别看现在蹦的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小主子早就嘱咐过。她俩只需要把住内寝,别让人发现了小主子已经大好的秘密就成啦。 陈姨娘自是知道这俩丫鬟如同茅坑顽石,甭想归化入籍了。 绿云这个小蹄子,太能装!看着顺从,实则最是可恶。 当年她老子娘是那女人陪嫁来的,一直对那女人愚忠不二,在那女人死后竟相跟着自殉了。她老子爹死的早,也没个兄弟姐妹,阖府上下再没个能拿捏得住她的抓手。卖身契又不在长房公中,和买来的红玉一起都由那女人直接给了燕纾自管。倒是纵了这小蹄子回回能变着法儿地通风报信儿坏她好事。 越看越碍眼。出言威吓: “你们俩个,都别在那里阳奉阴违了。小心伺候你们主子,伺候不好,唯你们俩是问!” 得,你弄来这么多人搞事情,搞出事情倒要我俩担着。绿云内心里大写着一个不服,却清楚记得自己作为首席大丫鬟的职责。 “奴婢遵命。奴婢斗胆问明夫人,这些个婆子丫鬟的份例和花用由哪里领取?小主子如今只有五两月银,着实不够差使和打赏这么多人的。” 陈姨娘一脸寒霜,这小蹄子在这里等着呢! “你这丫头怎么也是个浑的?这些人既是我拣选了来照顾你主子的,还用不到你主子的体己钱,都由冯妈妈那里支取便是。”想了下又转头对奶娘说, “妈妈,你记着,从这个月起,三姑娘的月例涨到八两。另,若是众人们伺候着三姑娘能捱过此间大难,俱都赏银二两。”冯奶娘应下。 绿云一看姨娘恁地如此大度,皮面上颇有些正头娘子的做派,也不管她虚情还是假意,认为可以继续争取一些,又禀, “奴婢替小主子谢过夫人。奴婢还有一事,请夫人恩准。” “?”这还蹬鼻子上脸了,陈姨娘脸色更冷。“你且说来!” “奴婢启禀夫人,小主子天生对油烟不喜,如今大梦不醒,更怕这些个污糟物盈盈绕绕的。奴婢恳请夫人允准,明定小厨房只管做小主子一人儿的饭食,其余人等俱往大膳堂用饭。” 陈姨娘差点要压抚不住胸口涌动的气血,太事儿了! 身旁的奶娘忙对她使了个眼色,稍安勿躁,既要全个体面,就先答应着。 “准了!”说完这句,陈姨娘起身拂袖……最终却坐了下来,吩咐奶娘, “妈妈,你去教那些婆子丫鬟都拾掇好速速就位!多会儿了,连口茶水都上不来么!” 见此机会,一直憋着的红玉赶紧上前道,“奴婢这就去给夫人上茶。”她可不能让别人糟蹋了小主子心爱的茶。 绿云亦告退,言明回内寝看护主子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国手方老叟 就听得院外小厮高声唱报“方大夫——到——!” 陈姨娘左等右等的,可算等到了。若不然,哪就能被耗在这里,这个破落院子连同里面的人,她一刻都不愿意多待见。 陈姨娘起身跨步,奶娘当即张罗人手去院门站班迎接。 太医是有品级的官员,不同于民间郎中,属于须按礼仪接待的“大人”。 燕家的家训中最后一条就是“唯朝贡为大,唯官命是遵,莫轻莫忘,家世永昌。”陈姨娘听燕老爷教育儿子时屡屡训诫,早已把对“官”的畏惧自然刻化到观念行动里。她今日这番忍让求全,还不就是为了儿子们将来要继承的家业么。 引导方太医来的是燕二爷身边的庆余叔,燕家二房的老管家。燕二爷本人及陪同方太医前来的拓公子——也就是那天宴席上的俊颜贵公子与护卫一行,因不便进入内院,俱留在前院等待。 红玉端了茶水出茶房,打眼看见陈姨娘她们对着一位衣着朴素的灰发老头儿恭敬寒暄,那老头儿却似一脸不耐烦地,目不直视直接越过,身后一小僮吃力地挎着医箱快步跟上,奔着这边来了。 边走边问“病患何在?”语气也听着不善。 这老头儿一看就是在闹脾气呢。他有个习惯,平旦即起先练一套五禽戏拳法,然后吃早饭、清饮一壶茶。哪怕千里舟车远行,一路上也雷打不动。今早因刚安顿下来,端着茶壶多打了个回笼盹儿,那个臭小子就来捋胡子。一副救人于水火的迫切,请他出门看诊,因缘事故也说得清楚。 老头儿听了却气得跳脚,指着小子连骂:“迂腐!迂!腐!愚!不可及!” “为什么昨天不带我一起前去燕府候诊?” “既要老叟出手,又延误我救治时机,最后还不得是我收拾这烂摊子!” 一通情绪饱满的连珠炮,轰得小拓童鞋全无招架之力。赶紧上去撒娇耍萌,顺毛捋啊捋, “师公,师公啊,还不是王大人担心您过于劳累,想让您先歇一晚么……” “屁话!少拿王大人作筏子,还是你们觉得老叟真得老了,不中用了?!” “杵在那作甚?麻溜溜儿地!走哇!人命关天,到底要不要去?” 这火爆脾气,怪不得从御前给调到太医局专门教育培养太医学生去了,若不是医术了得不愧国手,有几个脑袋也被砍了。 根本也不像他自己标榜的“四休老叟”名号那样情志淡泊,“粗茶淡饭饱即休,补被遮寒暖即休,三平两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四休见注)一遇到与病患有关的,万般不作休。 …… 这厢,红玉已知这位是给小主子瞧病的方太医。也不待陈姨娘那边支派,主动上前打起棉帘子请进正房。 陈姨娘与奶娘随后跟进来。 方太医表示人多了妨碍,只许陈姨娘和绿云留在内寝,别的人直接赶至正寝门外。 小医僮相当赶眼色,早把医箱在合适位置摆放停当,只待传唤。 方太医往伸出纱账外的纤纤玉腕搁一绢帕,上手一搭,神色瞬时凝顿。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看破不说破 方太医的第一反应,让身边等待宣判的俩人俱都十分紧张。 绿云心里有鬼,不敢多言,言多必失。 陈姨娘对燕纾的心态很是纠结,既怕她死,又怕她活。怕的是这会儿没救了,原因倒追在上次落水事件上,与她和大儿子多少有碍声誉;又怕的是还能有救,有些事唯恐瞒不住,此后作为一个遗患,最终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忍不住脱口发问:“可是不能挽救了?” 方太医闻言,眉头紧蹙,冷冷扫视陈姨娘,“你为医生?还是我为医生?” 一句话堵得陈姨娘颜面尽失。讪讪地退到后面一些。 方太医复又继续评脉,神色不显,也不言语。 他只不过脾气直了些,又不是傻。毕竟从宫廷出来的,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医者,人命为大,哪管他多少阴私纠葛,凭别人去断,他切莫救人不成反害其命。 最后斟酌一番,命小僮取银针,着绿云为辅手撩起半截纱账剥开棉被只露出燕纾的小腿以下,择足三里、承山、丰隆等多处穴位走法施针。完毕吩咐绿云, “还需用几副汤药。药方就不给你留了,我回去后自会抓药配伍,过晌你直接去府衙取药包。” “另外,病患需要绝对安静,三丈之内勿使闲杂惊扰。” 也没说能醒不能醒的,走了。 床上的燕纾借着屏帐遮掩,憋住笑,在内心给方太医不迭点赞,“这老头儿,挺够意思!” 绿云也悄悄松下一口气,想着这太医定是有意的帮着自家小小姐。一点儿馅儿都没露。 只剩下陈姨娘在那里乱打鼓。 方才站得有点靠后,什么都没看清。方太医那双冷峻肃目似乎能洞穿人心,让她心底打怵不敢上前窥探。府城女流中,她自认为待人接物有些底气的,但真的对上这样京都来的大人物,却根本无从搭话。 放在从前,管他什么太医呢,你看不上我,我还不待见你呢。她不是一直都凭着这种不服气儿破除种种阻碍,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么。 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近贵情怯了?是因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那个正位吗?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孩子们的保障?她有了两个儿子,若是能再生个女孩儿,一定能比那个女人生的这三个更得老爷欢心,也必定因为有她这样的娘亲能够安享娇宠呵护,万事无忧,再不必像她自己那样…… 陈姨娘一时竟有些怅然,暂时熄灭了各种心思,回内院主院另做打算去了。 她和奶娘一走,绿云扯得虎皮做大旗,把那几个婆子丫鬟统统赶到院子里,责令她们即刻起不得擅入正房。太医说了,闲杂人等三丈开外,不长耳朵的直接赶出去,饶是夫人也护不住。 然后把正房门一关,让红玉把守着。自己进内寝找小主子议事。 燕纾早已起身靠坐在床头,哎呀妈呀,一动不动地躺了这么久真累! “小小姐,这个扁条小长匣里是夫人当年给您的一些重要物件,您信任奴婢,又交与奴婢好好收存,原本藏在库房的大梁上。我今瞧着咱们院里人多手杂起来,还是拿给您贴身放置更妥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金蝉脱壳 近几天之内,绿云自觉地改换了心态。 之前,她谨记着夫人的托付和亲娘的教诲,当自己是个出头顶事的,一力维护着善良柔弱的小主子。有什么事情少不得就替小主子自作主张了。 自打小主子苏醒之后,尽管还是步步惊心,但她心里明镜一样,小主子像是忽然长大了,成为她和红玉的主心骨。她欣慰于这种主强仆顺的新格局,所有事情,由小主子来决断就好。 这个匣子,正该交还给小主子了,她相信现在的小主子自己能够保得住。 燕纾接过匣子,同时在记忆里搜寻线索。为什么对这个匣子没什么印象呢?原主的心得有多大?关于这么要紧的东西,竟然是断片儿的。 打开,浮上赫然有两张卖身契。不用说,便是绿云和红玉二人的。 卖身契下面只有一张纸卷,上写着生辰八字。 看着眼熟,却别有出入。 什么意思?怎么与原身记忆中的及报给官府备案的自己那个生日时辰不完全相符? 燕纾不惮以最八卦的脑洞兴奋地臆测,要不要像人家的故事那样,莫非原身不是燕老爷的亲生种?让狗血赶紧哗啦啦淋过来吧! 搞不好再弄出另一个亲生爹来,上演一场寻父认亲大戏,真要摊上个皇亲贵胄什么的,是认呢?还是认呢? 待到定睛细看,卷尾带有批注,大意是女命贵不可言,但在合婚之前不宜泄露。 所以,才公开了一个假的? 唉唉唉,差点想多了。恶趣味的八卦小人儿尴尬了,萎靡,卒。 不管怎么说这个秘密不算小,继续藏住吧。燕纾原样合上匣子,塞进床帐内侧,悄然收入空间里。 “绿云呀,”燕纾微眯起细长的眼睛,“有个事儿呢,需要你配合。” 也不待绿云答话,敏捷地跳下床,拉着她按坐到妆台前。扯掉镜袱,映照出一主一仆两个身量差不太多的倩影。 …… 晌午,燕纾出门时,专在红玉面前晃了几圈。红玉知道绿云要外出取药,递上斗篷并暖心嘱咐着“早去早回啊,雪天路上当心。” 嘿嘿。 出了燕府,自由的心情更要逆风飞扬起来。 眼看时辰还早,燕纾思忖着把几件重要的事情先办了再去府衙。不然,等取了药,万一王大人客气起来坚持要派人把她送回去的话,就啥也办不成了。 想到这,燕纾快步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确定四下无人,闪进了空间。 好在这个时空没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只要小心点,就能避开人。 再出现在巷口的,便是一位男款的大户管事。 燕纾以这中年油腻男爷们儿造型,低调地在宴月楼点了个葱花炝锅面,连汤带面吃得饱饱的。 带着一嘴的油花子,又得到了庄宅牙行中人的热情接待,顺利地把看中的宅院定了下来,只待到衙门办好过户那天一并交割结清。房子的事情只跑一趟不可能全办妥,过几天再找机会出来。 另有一些生活劳动必需品的采买,包括镰锄刀剪、杵臼磨盘、锅碗瓢盆、油盐米面、衣服鞋袜、棉布被褥等,早也问过绿云,在集中的坊市一站购齐,俱使店伙计送至无人空巷后再收入空间。如果时间充裕,她还想把木屋竹楼的样式结构也预订下,等到宅院接手后在那里下料搭建,完工直接整体搬迁到空间。这次却来不及了。 时辰已近未正,须得换回绿云的形象,前往府衙搞好公关。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内堂问话 府衙,侧院。 一辆轱辘上滚着雪泥的牛车上装满了麻袋包,渗透出浓浓干草药香。几个壮硕的衙役过来卸下麻袋包,搬进正堂,交给专门的拾药伙计,再由他们分门别类,装进北墙边的几大排药柜抽屉里。 这里相当于安济坊的筹备办公室。莀州府城之前一直没有设置安济坊,这次王允文领受圣命钦选赴任莀州府最高行政长官,兼领中南路转运副使,一来是协助肃清漕政,督办茶务,二来要在莀州筹建药材的中央储备仓库。 莀者,草多貌。这个地名的由来,也是因其域内山高水长、草木葳蕤,特别适合本草生长。每年,经由这里集散的中部、南部诸州的各种药材,经江运、河运水系,流向大真朝京都及北方各省直至沙漠草原边陲。 兴建安济坊则是王允文给自己制定的一个政绩任务。以如今圣上爱民如子的殷切君恩,各州府重振在前朝业已毁败殆尽的安济坊实乃大势所趋,自己若能借着莀州药材丰富价格低廉的地利之便先行一步,也可举备一些经验上达圣听,资治参鉴。 刚好家父与一代儒医方正方老太医惺惺相惜,素有交情,赶在其告老还乡之前试探请询,竟一拍即合,当下随行而来。 更想不到,方老太医临行前还粘上一个小尾巴。昌安郡主的宝贝疙瘩儿子拓跋寻鹤(字云中),听说此事后便向母亲求告要护送跟来。 昌安郡主幼时蒙受方太医救命之恩,后来孕期时又得其二次相救,便笃信有缘,坚定地拜其为师学医,专攻妇儿科,京中凡有命妇贵眷不便由男医诊治者,多向其求医。因此她明知儿子实为借此机会出京放风,却念及师父年纪大了又路途遥远,多个自己人陪伴总是好的。再者儿子成年后也需要历练,王大人向来是个稳当的,托付给他尚可放心,终究还是放行了。 此时,方太医、王大人以及行走江湖花名“拓云”的小拓公子此三人正在内堂一起说话。 “师公,那个燕三姑娘当真是个活的? “你这孩子不会说话就边儿去。什么叫是个活的?我是这么说的吗!” 看这爷孙俩嬉闹逗骂惯了,王大人也就笑了。“依方老之见,这其中关窍何在?” “老叟也是疑惑,按照外感恶寒后高烧以及所用药方的前提来推,寻常的娇弱女娃别说几乎大好无恙,就是挺过第七天都已算极限。除非哪里不实。” 方太医上午从慕诗轩回到前院后的第一件事,是让燕二爷找来了当时给燕纾看诊的胡大夫所撰脉案和处方。胡大夫的医术高低姑且不论,脉案上看不出什么问题,符合这类病患的典型特征。 “看来只有等燕三姑娘的丫鬟来了问问清楚。”王大人既知燕纾已无性命之忧,自然宽怀,其他的都可徐徐图之、慢慢周详。 换了芯子的丫鬟“绿云”就是在这三人好奇以盼的等待中来到了府衙。验过印信,“绿云”被领了过来见礼。 “丫头,你可要据实回答老叟几个问题。” “您老但请垂问。”“绿云”对此早有预备,方老头儿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雨前清神汤 “你家姑娘确实掉落入冰湖,是也不是?” “是。” “当夜高热,是也不是?” “是。” “你们如何服侍的?” “奴婢早先经历过一次姑娘风寒发热,那时夫人还在世,夫人亲自指导过敷湿巾、搓烧酒降温。” “可有奏效?” “这次并未全然奏效,至早晨仍未消退人亦不清醒。其实落水后当即央人禀告了姨娘求请大夫,但直到次日下午胡大夫才姗姗来迟。”此“绿云”是当真按着从彼绿云那里扒到的细节来如实回答的。 “哦?胡大夫开方的药汤你可谨遵医嘱给姑娘服用?” “这个倒不是了。”“绿云”低着头,一副决心坦白的样子,“恳请您老与王大人容奴婢解释,这里面不得不防人心叵测。给姑娘喂服的汤药,其实是奴婢另外找大夫开方抓拾的。真方在此,请您老勘验。” “绿云”从衣袖中取出两张折叠完好的方抄,恭恭敬敬举了上去。 方太医一把拿了过去。两张对照着端详了一会儿,眉头又锁住了。 这根本都不是什么绝世妙方,第一张反倒与胡大夫的药方同为一个基础验方,都是最正常的对症通用方,但应对三姑娘这种重症未必好用;第二张当是在退热之后,病患持续昏迷极度气虚,又改为了加入人参等贵重药材的补方,用药用量四平八稳,既没毛病也没有殊胜之处。 “期间可有给你家姑娘喂食流质?” “只一直灌食小米稀汤。” 方太医疑惑地看向王大人,王大人也在看向他。小拓公子则是在几人间来回巡目,识趣地不插话。 王大人毕竟是精于判案的知府。想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么,你服侍三姑娘期间,有没有使用一些平常病患不一定用到的方式?或喂食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一样的?特别的——?”“绿云”努力回想着,犹豫着欲言又止。 “都是为了三姑娘,但说无妨,错了也不会责怪于你。” “我,我给姑娘喂了茶汤。” “茶汤?什么茶汤?”方太医连同其他俩人俱都表示惊奇,不得其解。 “就是雨前清神汤啊。取雨前时节东南胜地出产的青杭茶嫩芽所制上佳品,并须得有三年以上陈放收藏不坏者,和以白糖、少许生姜入水熬数沸便得此茶汤。我家姑娘素日弄茶,此乃姑娘自己的研习所得。” “绿云”芯子里藏着的燕纾,清楚记得前世古代一位医学家着作中有记载陈年江南茶可以入药,补元气益心神,风寒严重的,亦有方法使之下汗痊愈。 为了保住自己穿越过来后原主身体状况异变的秘密不被怀疑掀翻,只能拿出这种此世间莫须有的稀奇验方来堵塞漏洞。反正她库房里不缺陈茶,绿云和红玉也确实煎了茶汤喂她。以她对方太医的直觉判断,这老头儿必定会倒头调查询问绿云的。这其实是早已想好的预案。 为免他们继续追问,干脆自己说下去, “姑娘初期高热却一直不发汗,浑身干烫干烫的,大夫没来之前奴婢急得没有办法,索性还记得姑娘曾在饮用此汤后大汗淋漓的情景,也只有一试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茶药本同源 方太医听着,若有所思。接连还问:“那三姑娘灌服此汤后可曾显效?又究竟于何时已然醒转?” “绿云”回答得也利落,“奴婢并不确知是不是那茶汤见效,因为半个多时辰后奴婢请托的大夫所抓药包已经到手,也立刻给姑娘煎服了。后来,倒是发汗消热了。不过之后为了早日唤醒姑娘,奴婢每天还是与汤药间隔开一两个时辰,只煎些这种茶叶给姑娘浸润,姑娘在茶汤香气近身时甚至微有反应,直到第七日申时姑娘自然醒转。当然,您老也知道,您去的时候姑娘装假,实属情非得已。万望您老和王大人勿究小辈欺瞒之罪,这厢奴婢也替姑娘赔罪了。” 一口气儿说完,福了一福,坦坦荡荡站在那里等着对方下文。没有跪下磕头。 却不知方太医的心思在短短几句问答间百转了千回。 他就说嘛,这其中若非有什么异数,是不大可能的,而且此女在第七日醒来,总算没有太过超出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经验认识。话说这个雨前清神汤,着实歪打正着! 方太医自己就喜欢喝茶,对各种茶类养生健体的日常功效了如指掌,至于茶叶入药的部分用途他也是验证过、认可的。 他年轻时行医四方,到过普天之下很多祖祖辈辈种植茶树的地方,也深入到一些古老的部落族群了解他们的土医土法,有些部族的传说中茶就是天赐神药可解毒治病,最早就是把茶当药用的,后来才成为日常生活饮食品。(现实清代古籍中有“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得茶以解之。今人服药不饮茶,恐解药也”的记载。) 而且在前朝以前,民间饮茶,多杂以盐椒姜烹之;自前朝中期出现一位士族大文豪苏眉仙,认为辛辣之物破坏了茶叶原有的本香本味,特别是上等茶,宜用纯茶烹煎。他还写了大量的有关茶的诗文,“北方茗饮无不有,盐酪椒姜夸满口”、“老幼妻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等句传世广远,深深影响了士大夫阶层的饮茶习俗,后来以至于若有用此物类者“辄大笑之”。上行下效,渐次改变了普通民众,只在边远不通的地方还沿用古法旧俗。 到本朝初立,世人但知纯茶清煎,把茶仅做常饮及戏乐之物了。而大真皇族及亲贵在入主中原后,迫切需要获得认同、稳固统治,主动被这些强大的中原文化同化,唯盐酪奶茶却离不了而保留为宫廷大内和王公府宅内院的尊享。凡皇家外廷宴饮、钦赐御赏之茶用,皆循中原风尚潮流。 眼前一个茶商家的奴婢,竟也晓用前朝茶事救主有功,倒不由得让方太医对燕家及三姑娘有点高看了。 但是,他仍然有一窍不明未通,却不宜继续在这里考问一个奴婢,也不用太过急切了。又恢复到高冷常态。 “唔,尔且还府,自去前头找管事取药包。告知你家姑娘,明日我再过府看诊,也该好起来吧。” “绿云”了然,这意思是见好就收,赶紧醒了吧,若方太医都治不好,再这么不死不活的,就该被当成妖邪,少不得姨娘该请道士驱妖做法啦。 这就是过关了。美滋滋地拜谢,不自觉地抬头想找王大人表达敬谢,竟不期然对上一双满怀探究的双眸。 小拓公子旁听这个丫鬟所言,好奇心更甚,早憋了一肚子问话。待她抬眼对上,心里大呼怪哉,以他在家推拒应对众多大小丫鬟喂饭哺汤事无巨细的童子功,可以肯定这个丫鬟的眼睛不对,同一个人怎地多了完全相悖的、不该属于这个奴婢的东西?说是古灵精怪也不尽准确。 “绿云”也霎时觉悟,自己终究还是太轻飘了。这公子哥儿怕也是个难缠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送回去吧 赶紧走为上。“绿云”对着王大人的位置,行了个万福大礼,告退请出。 无论是燕纾自己还是绿云,确实是该感谢王大人的从天而降。原本她都做了死遁的筹谋,若实在斗不过或懒得斗那些后宅恶妇,情势危急的话,干脆带着俩丫鬟一走了之。王大人一来,此局缓解,她倒不必白白丢了光天化日下的身份,对原身也不亏欠。 只是刚才电光火石,这俩年轻人的眼神交接反应,哪里瞒得过王大人一双官场利目。 他并不认为是这个少爷公子哥只因两面之缘,便对别人的婢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当是另有其因。所谓,什么样的奴婢服侍什么样的主子,看来自己真应该早些见到这个三姑娘,也好给远方那边回个准信儿。 “来人,安排马车送绿云姑娘回府。”王大人召唤门外的长随进来,复又对“绿云”亲善地关怀道,“雪后湿滑,你也早些回去照顾三姑娘,不可推辞。” “世叔,我也去吧!送下她,顺道逛逛府城,来了后还没看看什么样呢。”小拓公子欲加掩饰,故作出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心里的疑问实在不少。上午在燕府前院客厅等回来老爷子,老爷子对燕二爷只给了五个字“吃副药再看”。这样一个模棱不清的诊治结果,可不是老爷子的风格。明欺燕二爷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就罢了,哪里就能打发了自己?在回府衙的马车上,无论小拓公子捏胳膊捶肩如何狗腿儿献殷勤,老爷子讳莫如深、只字不提,直到王大人过晌后下了堂到侧院相见,才把实情托出。 当场让小拓公子觉得无聊变有料。原本他只是个看客,燕三姑娘治好治不好的与他无甚关系,他在宴席上出面介绍老爷子出手,完全都是为了配合王世叔。没成想老爷子走这一趟,十分反常,还带回这么一桩秘闻。接着,绿云到来,连问之下更是爆料不断,整个就是一例新奇医案,回去描说给娘亲,必能讨她欢心。娘亲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搜集民间奇案妙方。 他迫切想知道更多细节,好奇呀,好奇得不行不行的。 什么茶树叶子这么神奇能退热、续命? 那个丫鬟绿云,可有什么秘密? 还有她身后的主子燕三姑娘,胆子得有多大,敢蒙混老太医? …… 在两个长辈看来,小拓的演技其实颇为拙劣,但是都默契地不去戳穿他。由他去呗,说不定能弄到点他们也感兴趣的消息回来。燕府的人,不简单呐。 “那就让刘五也跟着去,他在府衙当差多年,地头上都熟。再多带几个护卫,宵禁之前必须回来。”王大人不忘加以提醒,安全还是首要的。 于是,“绿云”打前厅取了药包,由拓云公子、小厮及衙役、护卫们浩浩荡荡送回燕府。 先请公子上了马车,“绿云”自觉地绕到车尾,先搁下药包,两手支撑,轻巧地跃上去,倒坐在后车架上。她如今一个奴婢身份,难不成还要和主子同乘同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射手寻鹤 “你进来坐。”拓云公子等了会没见人,朝着外面下命令。 人进去了,他又觉得别扭。 车厢里,俩人分两边正坐,尽可能保持距离。各怀心事,局促空间里气氛竟一时有点尬。 小拓心中碎念,分明一个小小奴婢而已,为什么小爷我找不到平日做主子的感觉?待要呵斥她不懂规矩,又张不开嘴,这辆马车本就是送绿云一人的,是谁放着自己的专乘不坐,巴巴赶上来想套话的,也怪她不得。 而在这个“绿云”眼里,公子虽已及冠,乍看挺唬人的,连自己一时大意忘形都可能被他敏锐捕捉到疑点。可真要像现在这样短兵相接全凭气场时,就露出了孩子气的小尾巴。这种聪明的大男孩最麻烦,总归离远点没错。 燕府位于东城,距离城中心的府衙没多远,坐马车就更快。 小拓终于憋不住,开口道,“你们那个什么,清神汤的茶叶,我替方老太医取一些验看。” “嗯。”“绿云”低着头,咬定嘴巴不放松,绝不多说一个字。 “回府立等可取?” “嗯。” “你就只会嗯的?” “嗯。” 可把小拓给气的,最烦这种假惺惺的伏顺作态。刚才不还眼神鲜活、口齿伶俐么,这会儿故意的吧!给谁看呢? 邪念顿起,他是不是也该像那些纨绔恶少一样,一把捏起她的下巴,逼得她用水汪汪的眼眸不得已正视自己才对?那样,她的秘疑就图穷匕见了吧。 但是他做不到。良好的教养,使他不屑于这样对任何一个女子,不管她身份尊贵还是低贱。 按星象划分,射手座的小拓,亦正亦邪。 小拓,化名拓云,本名拓跋寻鹤。家世不可谓不显赫。 外祖父是大真朝八大亲王之一,梁王旻元成,唯一与皇帝旻元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贺兰大妃所生。 母亲昌安郡主乃梁王嫡长女,极受其爱重。 祖父拓跋毣(mù),少年结识王太子旻元景,便一直追随其南征北战、披肝沥胆。新朝初立,即被封为北原王加封上柱国大将军,皇恩圣眷,隆宠不断。只这拓跋毣,本就贵为西部王族,眼明心透。借着当年兄弟结义的纪念日,讹请皇帝亲临王府喝了顿叙旧酒,主动交了兵权,卸了实职。自此深居简出,一意陪伴爱妻家人,养育子孙、精研美食,人送别称“宅王”。 “宅王”只有一个结发正妻,二人育有一子四女。世子拓跋宇宏,排行为长,敬爱双亲,唯父命是从。自小文武双修,但习武却只图健身,坚辞不受武官职位,也不参加科举,偏偏自请了集贤院的差,专理教宗事务。皇帝不愿太委屈了贤侄,点了个从一品的大学士。 皇帝对拓跋家特别满意,下旨赐婚昌安郡主下嫁拓跋宇宏。婚后次年冬月,生独子拓跋寻鹤。 拓跋寻鹤及冠时,其父亲自为爱子取字“云中”,为全“云中寻鹤”向天求道之意。 寻鹤,在家人满满的爱中长大,自由随性,清贵天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等药的等茶的 小拓公子,还就对“绿云”束手无策了。 这样的女子,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而且,最郁闷的是,她好像对他完全不在意。 既不在意他主子的身份,也不在意他的风采夺人,他自己的心跳得快要漏拍了,她那里依旧是平静的呼吸。 他暗恼自己何时如此不堪,竟然由着被一个婢女乱了心神。 算了,不要自讨没趣。车到燕府停下时,他还是那个从内到外傲娇一派的贵公子。 马车也不下了,什么燕二爷几爷的,若不是为了王世叔要搭救燕三小姐,远不够资格能见到他。 早有赶眼力劲儿的燕府门房过来询问示好,遂打发贴身小厮桐弼一应交涉,再带一个护卫一起送绿云进去拿茶叶,另一个小厮苇拂和其他护卫留下守着马车。 也奇了怪了,一路上没觉得冷,这会儿觉得冷了。王大人的这辆马车与自己的相比实在太过简陋,没有软包,四壁木质硬邦邦的,更别提享受型的设施例如炭炉和茶水点心之类。清冷的空气里残留着小丫鬟的几丝少女馨香,更显得空落寒寂。 却说“绿云”这一头,带着两个人径自回慕诗轩,路上没少遇见听说消息前来伺机打探的人,但是看到神情拽拽的桐弼小哥以及一脸冷峻的护卫,没有敢近前的。 目前府里下人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三小姐的命,甚至有人私下拉伙儿出彩头竞猜结果。一部分人认为没得救,还有一部分人坚定地看好王太医,能创造奇迹。两方阵营讨论得火热,都在等这副药,看结果。 押上了彩注的群众们热情而偏执,完全不接受这两种可能之外的选项,造成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把陈姨娘那边放出风来,说燕纾是邪祟附身的流言,直接给拍死在了沙滩上。 慕诗轩的俩个婆子因小有积蓄又得眼前近便,也跟着自家男人参加了,俩人俱出了五钱银子押在没得救上。 按说这种府中下人们私开贝者局的行为应当是勒令严禁的,可在如今的燕府,像这样没规矩的事情多了,甚至大少爷才刚十二岁就已经瞒着姨娘偷偷好上了博戏,这次出来拢头的正是他院里的人。 燕府下人们遵从的不是家法规矩,而是只一条规则:顺姨娘者昌,逆姨娘者亡。 只要巴结上了姨娘,当她也是正堂夫人,不要触她的霉头,那就安然无事。再说,真要论起坏了规矩,也是主子们先坏的,什么嫡庶尊卑主仆礼法,在这个府里早都乱了。既然姨娘本也是妾是奴,都能搞掉主母上位,大家还有什么不能敢想敢做的。奴才欺主,只有狠辣可是当不好这么大一个家的。 “绿云”一进慕诗轩院门,看到的就是眼巴巴盯着她手里药包的俩婆子。药包递给红玉拿进正寝不让离手,才拿了钥匙去开库房。 昏暗不明的库房里一室茶香,存茶被归置得很整装,分门别类放在木架上。 点亮灯笼,从木架中层找到一个编织细密的蒻笼(用嫩蒲草编成的茶笼),打开盖,原来估计是放饼茶的,里面是又白又厚的藤纸缝制的纸囊,还有个木质小茶铲。从纸囊铲出一把散茶摸摸,闻闻。虽看不真切,但凭着这几天熟悉的香气和原身记忆,断定就是它,三年以上的陈年杭青绿茶。等级,上品二等枪旗。那个时候娘亲还在,能拿到一些好茶。而这两年,上品茶甚至中品二等以上,都已经和原身无缘。 木架上还卷放着些皮棉纸,裁成一尺见方,专门包茶叶用。估摸着包了二两茶,用红线绳捆住并留多一截做个提手。想了想,又同样包了一份,带给王大人。虽然前世的茶客们弃陈年绿茶为蔽履,但在这个时空,好绿茶本也难得,多放几年并不太掉价。这样一来,纸囊里差不多见底了。 至于拓云公子,人家对咱们到底是好心善意地,保持距离的同时,也不能不讲礼数。这种茶想来他是看不到眼里的,不如给他另换个别的吧。 又在架上检视一番,发现有个带盖的陶罐。有了,这个茶很特别呢。里面却是几个橘皮茶。把完整的红皮柑橘开取顶盖掏掉果瓤,洗净晾干表层水分,再填入茶叶塞满,用棉线把果皮顶盖缝缀上,最后置之稀疏花荫下透光生晒。这些个橘皮茶是原身九岁那年一时好玩,吃完柑橘后想出来的消遣,茶叶也不是多好的原料,随手把案几上当镇纸用的边茶茶砖,撬散了塞进去,几个柑橘刚好装完一块砖。当时做完也就尽了兴,晾到一边后就忘了,还是绿云给扫尾收起来,距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燕纾真心给原身点个赞,小小年纪就有此创想,在这个时空估计也是首创了。虽然柑橘的品质可能比不上前世最正宗的新会大红柑,不能叫陈皮但也算是陈的橘皮茶了,特别是好巧不巧地用了茶砖黑茶,倒是和普洱熟茶一个妙用,越陈越香。 嗯,这个茶,蛮适合送他这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不名贵,但胜在稀罕嘛。燕纾满意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喝茶还喝错了 送走拓云公子的人,燕纾回到内寝和床上扮装成她的绿云也互换了回来。 绿云看着安然回归的小主子,一直忐忑等待的心总算被抚平。 “你去找红玉把药汤煎好给我服用,亲手照看断不可离开,药渣子也小心处理掉。”燕纾拿回的药包,一提十副,每天早晚各吃一副,五天一个疗程。 “小小姐,这个药,您当真也需要吃的么?”她原以为这药包只是老太医为保护小主子掩人耳目的。 “对。全部按老太医医嘱吃完。” “是。——可是,您不是已经好了的,再用药不会反而有害?”绿云还有一点担心。 “哈哈放心,不会的。因为老太医开的本就是给我治湿寒之症的药。”燕纾想到老太医的应变手段,心暖地笑道。 “湿寒之症?” “嗯,那天老太医针灸所至,其实也都是管祛湿寒的大穴。毕竟下针不方便,无法周全根本,还须借助汤药。” “小小姐,奴婢真是太粗心了,却从不知您有湿寒之症,没照顾好您。” “无妨,不怪你的,我之前也不自知,自己的身体性质,再加上,这些年喝茶竟是喝错了。” “小小姐,莫不是奴婢听错了?喝茶还能喝错?” “是啊,绿云,真有这么个讲究呢。须知人的身体体质不同,适合吃的食物和喝的茶就不同。首先要根据大夫的诊断了解自己属于什么体质,大概是偏阴性的还是偏阳性的,甚至更具体到阳虚质、阴虚质、痰湿质、气虚质、平和质等九种类型中的哪一种,才能选对饮食包括喝茶,长期误选误用的话,则会加重某一方面的体质特性。喝茶,最重要的是悉知茶性,这些说起来话可长了,回头叫着红玉一起细说。”燕纾借此机会循循善诱,增加绿云的茶识素养。 燕纾所学习和积累的认知远比原身要丰富得多,格局上更能融会贯通。当她进入契合这个身体不久,首先发现了原身身体机能的不良状况,虽然她并不学医,却也从其饮茶习惯和身体经验,判断出一些,再加上方老太医的行针走穴,一如前世自己调养身体时所熟知的几个关键位置。 说白了,前身和自己,在身体的根本体质上竟是惊人地一致。不同的是,前世信息发达生活便捷,自己领悟早,调养及时得而平衡和顺;而前身的这个身体,在吃食和茶饮上一味地崇尚清雅素净,再有或许那几年真是娘亲都不上心吧,任由偏颇,业已积重,不加诊治的话,待及笄之后,恐不利生育。 绿云乍听得这些新鲜的名词,两眼冒射小星星,她家小小姐就是懂得多。又听燕纾继续说道, “这些原来我也懵懂不通,这次遭逢大难,昏睡的那几日,似梦非梦中,幸有茶神化身降临点拨,不仅教了我好些茶的学识,更将我险乎就要消散的魂魄送了回来。” “也就是茶神大人指点我,说我这身子骨,胎里不足天生弱质,如今更偏于气虚兼阳虚,湿寒瘀滞,最忌寒凉。因此,切不可再贪嘴青鲜绿茶,若投水烹煎,火候也须老到。最好还是惯用陈年黑茶为宜。“ 燕纾经过今天方老太医一番询问,深觉古人不好糊弄,再加上要为将来以后铺设,在路上想好了这套原由,借着这个药包问题让不合常规之处有个更加令人信服且不可求证的解释。也不是为着有意欺骗绿云的,而是要让绿云能在合适的时候对外自然地用上这些说辞。托梦啊下神啊这类机巧,穿越前辈们用得最为熟稔,顺手就是它了。 所谓一个谎言要用更多个谎言来圆,穿越女避不开这个因果,唯有多行善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过了明路 半个时辰后,天色擦黑。绿云把汤药熬好,在院内婆子丫鬟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连汤带渣高调地端进了正房。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三小姐被方太医治活了的消息飞上翅膀传遍了燕府内外两院。 这就算过了明路。 原本燕纾也正该“醒”了,只不过多筹备了两天。这回借王大人和老太医的东风,更有保障。 一时间,有人欢乐有人愁。把宝押在方太医身上的那些人大获全胜,赢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对这个三小姐也多了几分好感,到底是嫡出正统,是个有福的。 而那些输了钱的,多半是踩高拜低逢迎姨娘的一批人,却不会怪自己心黑,只把气闷在肚子里,怨恨燕纾坏了他们的财运。 反倒是陈姨娘得知这个结果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自昨天从慕诗轩回去,她想了很多。自己能走到今天,千辛万苦,不能在大关节上有闪失。老爷已经得到新知府上任并且来过燕家的消息,正在从邻州火速归来途中。 这两年燕老爷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以前那个女人在时,自己花一番心思争取下,还能十次有八九都是歇在自己屋里,那女人不在了的这两年,他却不怎么着家了。 有时从外埠回来了,匆匆一面,赶得都没时间温存一样,叫过两儿子训话之后,便去外院与燕二爷交代一些事务后直接离开。 燕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去得早,燕二爷也已经分家另过,这一个诺大的后院,如今实打实的是自己说了算。但因着老爷的疏离,总还觉得不甚满足。 她也不是不曾疑心老爷在外又纳了小,只不过,老爷身边的人都是老太爷那会儿拨下来使唤着的,口风紧得很。也花钱找人秘密地跟过,异地联程,山水交通,且有些官家的地方根本不让进。大致看起来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即使已经有了这俩儿子做依仗,一日没有开了祠堂、去衙门换了妾书,便一日不得安生。 抓不住老爷的人,总不能再失了老爷的心。 这些年来她的每一步算计都小心谨慎,确保不露破绽,老爷不可能怀疑到她,她始终都是那个温柔小意的芳娘。 她至今犹记起那个女人死后有一天,老爷在她屋里喝醉了酒,哭哭笑笑地夸赞还是她贴心,亲口说她为燕家生儿子立了大功,许诺她先掌家后扶正的。都说酒后吐真言,她相信这是老爷埋藏了多年的真情流露。 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经营的。现在能稳住就最好。 陈姨娘把心腹奶娘唤过来,让她去给慕诗轩的婆子丫鬟打赏,按之前说的全院俱都赏银二两。该兑现的时候就得大张旗鼓地兑现。银子,不就是要这么使的么。咱们大商户之家,最不差的就是钱! 哈哈,陈姨娘还真大方,统共花了不到二十两银子,就给自个儿脸上贴了金。 不过那两个婆子确实赚到了,这风险对冲得好啊,那头输掉五钱,这头又赚回一两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当晚,慕诗轩张灯结彩,上下欢喜。 古代也不过什么夜生活,热闹过一阵子便都洗洗睡了。 莀州城里,冰轮腾升,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映有梦。好一个难得的雪晴冬月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浪得虚名 半城之内。 拓云公子回来的时候,将近戌时。宵禁还差几刻,夜市已早早收摊,实在没什么可以吃喝玩乐的了。 王大人此次赴任,未带家眷。他们老中青三代作伴,俱都住在府衙后院的官邸。 油灯亮着,王大人与方太医还在手谈。见小拓回来带着一脸恹恹,就问“世孙贤侄都去了哪里转悠?” “世叔,寻鹤不消半日便把府城逛遍,传说中的三江通衢富庶古地,竟不过尔尔。” “街道颠簸不堪,公房馆驿破败,基本设施连临北省的一个府城都不如。高楼新漆、富丽堂皇者唯酒店和青楼,数量规模倒把寻常府城比下去了。商铺市坊虽则繁盛,杂汇南北四方,蜀州白罗、青州丝絺、甘州美酒、砂州陶瓷等外州产物倒是齐全,单不见本州名产。难道除了果蔬吃食一类,就再无一点本州本府特色吗?原想在最大的一家铺子买些能留存长久的特产,带回京献给萱堂赏用,那老板却一个劲儿向我推销海州珍珠。你说说,我长途旅行到莀州来是为了南辕北辙的海州珍珠吗?直令人索然无趣。” “哦——哈哈哈哈”王大人和方太医闻听此言都笑了起来。 “我还就不信了,找不到点这里独有的新鲜玩意儿。世叔,可否让我查阅一下本州府志?” “就在书案上,你自己去拿。我也才刚粗粗看完。” 小拓去到一旁的书案,另点了灯烛坐下。《莀州府志》共十二卷,先浏览凡例总目。但见“第一卷:沿革疆域、乡都城池”、“第二卷:山川、形胜、风俗”、“第三卷:职官、名宦”,看到“第四卷:食货、物产”,便直接抽取了第一、二、四这三卷本出来。 大致一翻,小拓心里有所思悟。把府志仍按原次序插放回去,熄了烛火,重回二位长辈身边观棋。 “贤侄可想说点什么?”王大人头不抬,但说话总是带着和蔼笑意。 “世叔,寻鹤许是想差了。莀州这地方过于特殊。府县特产确实有,只不过市面上兴许得不着吧。” 王大人听小拓说得实诚,就把手中闲子搁置一边,起身去拿了一张辖县地图,指点着对他娓娓相告,所言正是自己昨夜通宵达旦案牍劳形的思考。 “贤侄,你算说到本府的痛点了。你适才也看到了,莀州,一府下辖五县,除了府城所在的莀县沿大江顺运河,其他四县都深居其身后腹地的崇山峻岭中,交通极为闭塞。每年这四位县令考绩述职,最远的一人须得提前十天动身方不误时。可以说这阖府的便利只被这州县同城的一小块地域占全了。” “莀州在外名声不小,但那只是靠着商贸舟车往来盛况,浪得虚名,本州之内农工生产却实无倚赖。沿江一带多草滩沼泽,入山则耕地贫瘠。一府之出息,七成来自口岸埠税与过境商货抽厘,二成来自药草交易。此地山岭,多石少土,坡险崖陡,药草繁盛却采摘不易,更难的是山路运输。至今,外四县还有两县未通车行,穿山越岭的五尺古道上全靠人背脚量和骡马驮运。县域各色山珍,主要特产还是药草,最珍稀的一种双头七叶参,偶有少量出山也早被有心人直接收了送至京都,反而在莀州本地难得一见。” “不妨与你多说几句,本府每年收取税钱总计二十余万贯,其中多数名目却是替朝库代征,最终留给本府的十不足一。府库穷白,各项事业难举。本地乡绅富户俟望发达,便举家外迁,外地商家亦鲜有打算长此定居者。在本州赚足了钱,但又都不愿意把钱花在本州,即便这府城也是人富城穷。一句话,尽是些过路银子和过路财神。” 唉,他这坐拥四个深山贫困县的州知府真不好当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别处劫材 方老太医落定一子,又该王大人行棋。 王大人便招呼小拓也过来,“贤侄,你看这棋,我欲这般,如何应手?” 小拓往棋盘上瞟了一眼,丢下三个字“打劫活。” 打劫!妙哇!王大人心有所动,眉开眼笑,赞一句“贤侄你果然天赋异禀!” 方太医还不知道,他本人已经成了人家眼里的别处劫材。 “对了,今儿我去燕府,三姑娘那边还给您二位带了茶。”小拓想起还有这件事,传唤小厮把马车上取的东西拿过来。 “这就是那个雨前清神汤的茶?”方太医看到茶包,棋也不下了,立时来了精神。 “是啦。给世叔的这包也一样。” 王大人接过就收起来了。方太医却不管灯烛摇曳老眼昏花,先打开上手捏索几片茶叶稍加分辨, 陈年绿茶早已没了新绿鲜活,灯下更显得黑黢黢,香气也沉降得似有若无。 这?……方太医老脸一挂,这分明不就是自己每年都喝的“西潭春井茶”吗? 名字听起来叫的不一样,产地和东西却是没跑儿的。只不过被茶商贩卖到不同地区,换用了名字。况这种等级品相,搁莀州这里随便叫”青杭茶”或许都稀罕,而在京都即使也顶着更高雅的名字,却只能算大路普货。 听说最顶级的西潭春井,只取西潭龙泉井水旁十几棵老茶树的莲心嫩蕊,仅为御贡或再由宫里赏赐给各大王府得见少许。 其次便是西潭所在灵山诸峰几个村落的茶树所制,越往山外围茶质越薄香气越浮外形越匀齐。手中这种即为外围茶品,在能进入市面流通的普货里,品级已经算好的。 另有一种西州府内其他茶区所产的实为“西州春井”的,也多被冒充为“西潭春井”混淆视听,寻常茶客既想不到,也缺乏比较,根本无从分辨。 茶和茶之间的差别大了去,有些茶种的确要在某些方面卓胜,他也不介意多相信一些奇效。下午听那丫鬟一说他真以为是什么他没见过的特别茶品。就这个茶吧,他太了解啦,用她说的那个方法煎服会管用,但还不至于解决燕三姑娘这类的重症。 联想到燕三姑娘的脉象和伏藏已久的湿寒之体,方太医气哼哼嘟哝了一句“这个小丫头骗子!”方太医属于学究型的大夫,既有不通之处,越发想要再次见到这个燕三姑娘,有些话得当面问她本人。 小拓耳朵灵着呢,马上就问,“师公,您说哪个小骗子?” 方太医瞪了他一眼,“就你耳朵灵!没你的事儿,睡觉去。” “得嘞~~我还不稀地知道。”小拓人前一副高贵公子范儿,一到方老爷子这里,瞬间破功,被打回到幼齿蠢萌状态。 临出门,为了气气老头儿,把那几个橘皮茶特特地拿出来晃晃,“稀罕啊,稀罕,可惜就只给了我三个。” 方太医便抓起三颗棋子,作出意欲投掷状,小拓哈哈哈嬉笑着夺路而逃。 王大人把门关了,邀请方太医再叙一会儿话。 ……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一案蜚声 是夜,一个传言开始在莀州城流布。不出一日,全城富贵人家皆知,京都来了个老太医,妙手回春,能活死人医白骨。有心人再一打探,燕家三小姐也是经他给医好的。 方太医,一案蜚声。 有疾的没病的,各路托人找关系,寻到府衙住处来递帖子,赶着拜访交好的络绎不绝。 相比知府大人这样的官老爷,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话攀不上也就罢了,甚至躲远些也未必不是好事。但是国手级别的名医不同啊,谁家还没个求医问诊的时候?暂时没有也不妨预备着。这种关系投资,妥妥地要趁早。 方太医对于自己的迅速走红似有预见,依然淡定。对于这些府城名流的示好不排斥,不拒绝,不表态。来者则请进,送礼照单收,只是本人不曾露面,全由身边老仆接待。 大家心里有点摸不着边,传言里也说老太医有些架子大、不好接触,好在礼是收了的,自家等于挂上号了吧。送礼的都知道,礼送不出去才叫绝望。没过几天,竟然都收到了请帖,方太医以安济坊首席的名义,邀请礼单上的老爷、夫人们前来参加安济坊的开张典礼。 方太医的面子——要给!方太医的场子——要捧! 当日,挤挤挨挨地,来了不少头面人物,特别是狐裘锦簇香风飘荡的那个太太圈子团,几乎囊括全莀州的大户主母嫡妻,她们都有一个共识,不粉别的,就粉名医。 医家户籍的社会等级不算高,但是一旦成名,实际地位则水涨船高。那个时代没有着名三甲医院,任何一个医馆全靠坐堂大夫的个人声望支撑,一位名医足可安定一城人心。能值得这些夫人们在台面上追捧的,除了法师道爷,也就是名医了。更不要说方太医这种医中翘楚。 因为燕纾的关系,燕家二爷也替他大哥代表燕府到了现场。而陈姨娘自诩是请帖上“燕锡元夫妇”之“妇”,腆着脸来混场面的。 搁平常,太太团的几个意见领袖也不带陈姨娘玩儿的,这次因为医治燕纾的缘故,更得幸灾乐祸地看她笑话。内院的那些事儿,老爷们被狐媚了看不清楚,却休想瞒过她们这些正位主母。 “咳——”喧天锣鼓安静下来,新任知府王大人亲自出场主持典礼并致辞。 对于男女群众而言,父母官的场面话其实都听不太进去,说来说去没个新意,无非依仗各位父老乡亲长治久安,顺便再薅他们这些大户一点羊毛。历任都有一套,这么多年,被拔的毛儿还少吗。 王大人搞这个安济坊,我们懂,没看见都带着管家来的,钱也准备好了,捐多少,您直说。说完了我们也好跟方太医聊聊近乎,这么多人,还得排队呐。 在众人的笑面腹诽中,王大人前面的哭穷套路果然也差不多,说完了。不过接下来,王大人又说几句不一样的。 “各位,王某新知莀州,也晓得居安不易。若只教各位一厢付出而无所回报,实为不妥。故此,在安济坊暨安济堂开张之际,本府推出了几项措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大胆小吏 却说燕纾在过了明路后过得真是舒心。燕府内院一片祥和,好吃好喝供着慕诗轩,陈姨娘那边也没再来打扰。 第二天上午,不知为何方太医并没有履约来复诊。 她是个闲不住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方太医,便又假绿云样貌出府,再换妆成大叔。 雇辆马车悠哉悠哉逛过府城,顺路来到了去过的庄宅牙行。牙行的牙人周全福见大主顾再次上门。忙殷勤迎接。 “这位贵爷,您来巧了,县衙那边刚办好过户回来了。您这会儿方便交割吗?” “嗯。” “您里边请。” “燕大叔”跟着周全福穿过前厅,到了后堂的西花厅隔间。什么时候衙门办事效率这么高了,果然银子好使。 昨天,她在这里可没少费心思套话,三下五除二就把府城的房市行情和买卖流程搞清了,若按她看中那套宅院的虚浮报价不带砍价,就真当了冤大头。 最后砍到三千八百两差不多是房主留给牙行的底价同时,她诚意地表示可以当场支付,并拿出一百两银票请牙行全权代办衙门过户手续,用不了的都算作打赏,事成后五十两佣金照付。谁让她拿不出户贴呢。牙行和县衙的吏胥合作已久,十分熟络,只要走程序到位,说明落在主家公子的名下,别的都不用操心,私下里全给办妥。 这不,燕纾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上面鲜红的印章分外夺目。随后,周全福又闷不出声地递给她一份户贴。 擦!这不就是前世新闻报道里大苍蝇给房姐办了四个身份证,买了帝都四十一套房的那种神操作么。 由于这里的律法规定房产过户和契书登记必须有买方户籍对应,人家办事的精绝着哩,才不会追着你问买得起这种高档宅院的主儿为啥不提供户贴,隐匿财产的见!多!啦!省心赠送包办一份民户籍别(本朝重商,商户也归于民户不再单列)的单身户贴,但凡顺利过了户你爱谁谁。名字是“燕纾”二字,十六岁男性户主,其他的就不需要多管了,反正身份清白,回头府衙那帮人来核查也肯定查不出毛病。(注:莀州府与莀县,府县同城不共治是前朝既成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个衙门口里分两边,有两套班子。府衙统管五县,但府城坐地的相关管理权限都归县衙。) 大胆的古代小吏!怎么能这么敢干。 不过,下一秒,心虚地说,这种操作,完全是急自己所用啊。一揽子,把燕纾今后闯荡社会的身份麻烦也解决了。好吧,入万恶封建社会的乡,随万恶封建社会的俗,腐蚀蛀虫的锅由社会制度来背。 到现在看,燕纾穿越后的运气似乎很不错呢。但是距离开挂的人生还远得很,仍旧没摆脱马伯伯划分的生存和安全基本需求的初级阶段。 讲真,即使配备了金手指又怎样,金手指不能暴露,也不能完全依赖。燕纾的这个身体现在只长到十二岁,日常人生路还不是要一步一步地走,小心适应着这个社会的生存规则去进展。无论古代现代,就连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代三代们,他们如果每天不努力学做人,长大了想白手撕葱也不容易的。 燕纾痛快地把尾款和佣金结了。又请周全福推荐个靠谱儿的人牙,诺大的宅院,得有人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林三娘的故事 房屋若长期缺乏人气充漾,破败起来很快。 燕纾也需要干活的人手,直接买下完全归属于自己的仆人是最合适选择。 周全福便当仁不让,把自己媳妇儿林三娘介绍给燕纾。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家三娘本是从闵州被卖到莀州府城的,刚送进牙行就被养育他长大的婶娘一眼相中,内部价买下来给他做媳妇儿。待到有孕去了奴籍,也跟着婶娘入行做牙嫂。做了几年后三娘收入蹭蹭涨,如今比自己赚得还多。更重要的是,三娘口碑好,经她手的交易,从没出过纠纷,官宦富商之家都认准她。因着当时改奴籍和当牙嫂上档登记是一起办的,直接沿用了娘家原姓名,没有从夫姓,用林三娘的名号也混得风生水起。 有一次,一个盐商顺手收买了个婢女带到莀州府城来转卖,请托到林三娘这里,三娘一看这婢女十五六岁,洁白聪俊,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丫头。马上说,“灞桥左张官人家,正想找个这样的婢女,给她收拾一下衣装,咱们这就过去。”到了张家给张夫人过目,雅合其意,当即二十五两银子成议,皆大欢喜。 燕纾见到这林三娘,穿着干净利落,面容柔和,先有了几分好感。 林三娘小步上前对燕纾福了一福,开口道“不知贵爷您有什么要求,男仆或是女婢、所用几人,尊请相告。奴家是正经的官媒,效力的牙行也是府城最大,贵爷您尽可放心。” “男女都要。去看。”燕纾今天作大叔扮得久,嗓子开始不太舒服,担心毁坏,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 这里是牙行一条街,人口牙行就在庄宅牙行隔壁。 周全福自觉不方便再跟过去,交代林三娘好好作陪,务必让贵客满意。 林三娘在牙行业内可是有名的“三勤娘子”呢,眼勤、嘴勤、腿勤。一边跟燕纾搭着话,一边就在门店里援请人手,张罗调度。 “贵爷您跟我走这边……” “贵爷您先请坐下吃碗茶,咱们这里新来几个清白女娃适合做婢子的,一会儿都叫来给您选看……” “贵爷您稍等,男仆那边有专门的牙保照管,马上也带人过来……” 燕纾面带威容一直不发话,林三娘揣摩着意思,把差不多能其入眼的男女老少都给划拉来,少说也有三十几人,分作几班,站列在棚堂。入冬以来,牙行陆续收买了不少新人口,每年缴完赋税后家里穷到熬不下去的也会来这里自投引牙,自愿出契卖身为奴为婢。 燕纾听着林三娘逐一介绍,挨个相目,大概知道了这些人的来路,她最需要的那种官宦人家无过错出来的婆子或管事并不在其中,这样的官奴不常有,也不当盼望。若非主家遭逢巨变,这种奴仆一般落不到二次被卖的田地。 退而求其次,仍然要挑一个有点经验,能代她管管人的。 这个时候,左手第二列最后站着的一个妇人惹起了她的注意。 ?? P.s.林三娘引出的那个故事,在《醉翁谈录》里还有下半截: 张夫人买了婢女,给自己十七八岁仍娇养在家未出阁的女儿做丫鬟,起名伴喜。 伴喜的言行很称张小姐的意,吃饭沐浴都让她贴身服侍。 有一天晚上,小姐听到伴喜似乎发出惊恐的梦魇之声,关切地弄醒她询问,伴喜说她梦里看到一只大毛手鬼,青脸面红眼睛,被吓到了。 小姐也害怕,就让伴喜上她的床一起睡,后来这样睡的习以为常。(本作者翻译古言到这里,好警觉:开始了开始了……坏蛋都是这样搞事情的) 时间长了,这伴喜对小姐开始玩狎不恭,要不就讲些奇怪的故事吓唬小姐。(本作者抚心高呼:哎呀小姐呀,防微杜渐啊侬晓得伐?) 又一晚,挨着枕头躺下后,伴喜轻语小姐说,“你的嫁期就快到了,床帐子里的那点事儿,你懂吗?”(本作者懂,不要脸的剧情要来了。) 小姐说,“从小长在深闺,谁跟我说这些呢?” 伴喜说,“那也应该知道其大概吧。” 小姐问,“如何能知道?”(本作者看到这里,狂吐槽:蠢女人笨女人,引君入瓮你就入啊) 伴喜答,“妾身我虽只有这一个身子,却是雌雄同体男女兼备。”(沃呸呸呸!臭流氓坏妖怪!当时看到这里本作者忍不住怒了骂了) 小姐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啊?”(本作者真的好气哎:卧擦!好奇害死喵。) 伴喜答,“遇到女的我就是男形,遇到男的我自然又成女的啦。”(本作者又双叒叕怒骂) 然后,伴喜“因以其实教之。女既知味,情窦一开,常与之合。”(这一文言长句本作者不会翻译,原文奉上。) 终于伴喜害怕早晚会有尖情败露的危险,在某一夜晚,裹挟了小姐的值钱首饰翩然离去,不见了。(本作者已经看不下去,渣男渣渣渣渣渣渣,最糟心的就是这最后的走位。) 好在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原书作者罗烨对此的点题是“置妾者不可不察。” 本作者在这里要和宋朝的罗大大商榷呢,不可不察,然鹅怎么察? 就连阅人无数的金牌牙嫂林三娘都看不出这是个会用障眼法的妖怪哩! 林三娘:嘿嘿,各位客官,您需要找我介绍住家保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不怕烫的妇人 那个妇人,唔,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明显的臂膀浑圆,粗壮有力,必定是经常下力气干活的。 真正吸引燕纾目光的,她双手的骨节比一般妇人粗大,手掌尤其厚实,乍张的手心黑糙糙一片像老茧。 在燕纾盯住她的时候,林三娘赶眼色儿地缓步近前,低声对燕纾输送情报消息, “贵爷,这位徐娘子不是本地人氏,自言原籍邻州的雅川府遭了水患,与夫家一起外出逃难,半路走散了。 她一个人顺着青江下来,不慎落水被冲到咱们这里的滩头,幸由过路船家救起。船家也不便收留,上岸来走投无路,自卖自身。 贵爷不瞒您说,咱们牙行可不敢什么人都收,这娘子拿不出户贴,到衙门引验过贱就是个麻烦。偏巧这娘子在当街哭嚎,惊动了坐轿回衙门的官爷,官爷说新知府刚到任,任谁也不准在他分管的片区上眼药,让我们即刻把人先领进来。有官爷发话,身份的问题便罢。 倒叫咱们想不到的是这娘子饭量奇大,却身无长技,不会种田插秧,也不会做饭烧菜,更拿不起针线,空有一把子力气。来了这俩月砸在牙行无人问津,生把卖身钱净吃回去了。 我是不建议您挑她的。——不过,您若要真觉得她能有用,就给五两银子带走,既给她条活路,也算是帮了咱们个大忙呢。” 燕纾听到五两银子,心中一凛,人竟当真这么不值钱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和看别人的网文写五两银子买一个人,感受绝对不一样的。 燕纾打个手势,林三娘便赶紧把那个妇人从队尾带出来,立定在距她二尺之地。 燕纾踱步至妇人近前,突然说了句“想必你的手不怎么怕烫的吧。” 那妇人听得真切,身躯震颤,抬眼看向燕纾,黑黑脸盘带有几分惊惧,几分凄惶,几分期盼,很本分的相貌,却能再看出几分老实人被逼急了时的倔强。 “你——”燕纾指向妇人对视,“可愿意跟着我做些打杂粗活?许你温饱不缺。” 这种憋着脾气的女人,也不见得不好使用,关键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行。别人可能觉得不够顺服,对燕纾而言,她本来就不打算剥夺人家的尊严到一点脾气都不剩好么,她只是个雇主,对方本性良善且有一技之长为己所用,足矣。 “哦哦,哦!”妇人这些时日眼看着比她后来的人都像牲口一样被卖掉了,心理承受很大压力,如今这个穿得挺好的老爷虽然说了句让她很害怕的话,但能看上她把她从这里带走,就是恩人啊,她使劲点头表示愿意。 燕纾一看沟通没问题,暗想如果自己的猜测为真,这妇人能听懂官话就完全说得通了。 燕纾转头看向林三娘,“按你说的五两,不过衙门那边你全包,务使契约不能有瑕疵。” 林三娘可算把这个大包袱甩出去了,忙不迭应下。 接下来,燕纾没找到合适的管理型人才,暂且搁置。又挑了六个身体健康、来历清楚的十几岁少年做小厮,外加一个厨娘。小子值钱,一人二十两,厨娘因为手艺不错,也二十两,统共花了一百四十五两银子。 这行的交易讲究人财两讫,交了钱这八个人燕纾可以带走了,身契上的买卖双方都当场按好手印留给牙行,回去等着,牙行就有专人跑契书的办好了再通知交接。 P.s.如果说燕纾连按手印的伪用指膜都自带了,你们会不会喷我?[奸笑]我也是深受万能某宝上考勤打卡神器的启发噶……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买了房擎折腾 燕纾带着八人从人口牙行出来,周全福很敬业地等在门口,揣着一大串钥匙,准备陪同过去宅院那边交接。 这个时候,天色近晚。她自己不想多说话,这具弱鸡身体也有点累了。就跟周全福商量道, “周老弟,你,我信得过。宅院,我既知悉大概,验收好说。劳累你直接带这几人去,帮他们安顿下?我得赶回去见主子爷,这就先走一步。”说着,把装了二两碎银的一个荷包递给他。 周全福从业十几年,真的没见过这样一次都不实地看房就把户过了的买家。不管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早前就去过这个宅子,还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笔款项,总之,太爽利、太省心了!这样的客户再来一打儿好吗。除了丰厚的佣金,再收个赏钱儿,如何还有不应承的,千万维护好关系,没准儿哪天儿就还有好事。 “好嘞好嘞,您尽可交给小的。这所宅院的前主家搬走得利索,没留下看守人,这半年来也都是小的过去打理收拾,确实我更熟悉些。” 燕纾又留了五两银子给厨娘就近采买,让周全福也指点照顾着,先让大家能喝口热水吃上饭,晚上有个盖头和炭火别冻坏了,其他一切等明日她过来再动手。 然后,燕纾上马车走了。 马车行至临近燕府两条巷子,燕纾便打发了车夫,自己找个无人角落,进了空间。 快进来歇歇吧。迅速除去大叔的行头装扮,长呼一口气,捋捋脖子喉头,瞬间轻松了。 唉,创业初期,事必躬亲,每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佬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她还挂着慕诗轩什么情况,抓紧时间再换一次装……回到慕诗轩一切正常,喝完药洗洗睡,这一天就过了。 转天一早,燕纾醒了就惦记起自己的新宅院,感觉必须得再过去安排一下,买了房就擎着折腾吧,真是上了碾子停不下来的状态。 吃早饭的功夫,她把买房成功的事说给绿云和红玉听。二人听着高兴,也想去看看。 燕纾眼珠一转,“不如咱们今天就一起去府衙登门拜谢,顺便看看老太医,再去收房?” “小小姐,这恐怕不妥。这算是外院的事务,即便王大人和老太医救了您,也怎么都轮不到您单独出面致谢。”红玉马上反驳,这理由可不大行。 “管它呢,你说的这是常规,在咱们燕家,还论常规吗?父亲外出未归,二叔也管不到咱们的,说起来现在家里最正经的主子,可就是我了。”燕纾拍了拍手上煎馒头片的碎渣渣,吃饱了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 “小小姐,还有项要紧的,别人会不会奇怪您这身子好得太快了些?”绿云到底是想得周全。 “……这个嘛,算是事儿,也不算事儿。神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太医不是白请的。再说,阖府内外都没少传言,你们小姐我是个病秧子,一直就病病歪歪惯了,可不格外抗造么。昨儿缓回来一天,今天也就还有些气虚无力而已。”燕纾太清楚舆论引导是怎么回事,她这次有神医罩顶,完全能说得通。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她总有种时不我待,不敢拖延的迫切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府城八大件 “可是,小小姐,咱们院儿里还有几个耳目在呢,要不我留下看守正房吧。”绿云的兴头儿一过,又想到全体出动不现实。 “不用,锁门就好。”燕纾才不怕呢,重要的东西都进空间仓库里,屋里没啥可担忧的。 “那要不要去跟姨娘那里禀报一句?”红玉也在开动脑筋,有点拿不准地问。 “不用咱们禀报,也会有人跟她说的。这一点无须多虑,你们小姐我自有成算。”燕纾有意借机逆转风向,凭什么一个正牌嫡女做事还要跟姨娘打报告? 另一方面,她就是要不走寻常路。在她看来,受了人家恩惠,应该及时主动上门去致谢才对,千万不能凉了人心。回头等燕老爷归来了,再按照这个社会所谓正确的打开方式,由其父带领着备上厚礼隆重地去一次,那是两说。 绿云和红玉互相看了一眼,既然如此,当然好哇! “绿云去雇个马车吧,停在东便门,咱们走过去最近。红玉给我梳妆。”燕纾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慕诗轩奴才来报,三小姐醒了后隔天就下了床,气色大好,刚带着俩大丫鬟坐马车出府了!” 陈姨娘得到报告的时候,燕纾已经带上绿云和红玉坐着马车来到府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里。 老号铺子生意真好,早早顾客满堂,两个小二忙着过秤包点心,头都顾不上抬,嘴里还不忘招呼着“欢迎光顾“、”走好再来”。燕纾她们就只能先看看点心样式,多等会儿。 燕纾自己对甜点着实没什么太大兴趣,买了是作为谢礼的。爱喝茶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不怎么能吃甜的,更吃不了太齁的,许是长期喝茶形成的口味机制吧,这也是个有趣的现象。 “小小姐,这家的蜂蜜枣糕和酥皮绿豆饼都好吃,您要不要自己带回些尝尝?”红玉扒着柜台,指着小二身后台面上一溜儿小斜坡度摆放的大木板匣框,向燕纾建言。 燕纾一瞅她那眼巴巴盯着点心的馋样儿,就笑着说,“那就都买两份。还有什么招牌点心,由着你选。” 女孩子们,除了她和那一部分资深茶友,对于这些香甜的点心估计都没有抵抗力吧。前世即使她自己不爱吃,主办茶会布置茶席的时候,甜食作为茶点也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普洱茶专场的时候,必须得备些甜点,防止有人喝茶喝到低血糖缓不过劲儿来。话说,普洱茶降血糖、降血压的功效真不是盖的,若遇到发酵适度、机缘巧合的古树熟茶,用血糖仪和血压计测试,喝下去半个小时再出一遍数据,前后对比惊人。 等到小二招呼她们,红玉巴拉巴拉一口气连着报出八种点心名,每种都要两份半斤装,分别包好,凑成两份“八大件”。一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加八十个大钱。 对于这种买的多送礼用的,铺子提供描着红漆的竹编点心匣子,放进去,好看撑门面。送长辈,这种体面的点心匣子按说是最稳的礼物了。但燕纾算错了一个人,后面再表。 燕纾表示很满意,红玉也很得意。自家主子有钱了就是好呀,最好的点心可以送一份,吃一份。 这个时候的绿云就像个宠溺妹妹的大姐,看着小主子如此纵容红玉,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带着笑。舅老爷一家还在莀州的时候,小主子可是能常吃上京都稻花斋的点心呢,吃个府城八大件算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公务接待茶 提上点心匣子坐车到了府衙,这时候已经是王大人的坐堂办公时段。 绿云出面,递了一小块碎银子给看守仪门的衙役,指名要见上次收接信物的那个官差大哥王二。 王二是王大人从家带出来的心腹护卫,到了衙门口,正看到红玉扶着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燕纾,刚下马车走近跟前,很是惊诧。 绿云解释说,“王大哥,这就是我家三姑娘。托大人的恩泽,姑娘已经好全和了,一心想着拜谢大人的恩情,但不知大人何时方便接见,今天先过来求约个时间。”这都是按燕纾教的,因为真的绿云根本没见过王二。这次只言明请约时间和送点心,毕竟不是休沐日,公私分明,王大人也不是啥时候想见就见的。 王二不是别人,职业素质过硬,也很清楚自家老爷对于燕三姑娘的看重。当下很直接地说“绿云姑娘,既然你家小姐都亲自来了,不妨稍等片刻,王大人这会儿没在升堂审案,我这就去通传。” 主仆三人被领进偏房等待,见不见的由看王大人方便,总不能因为怕打扰人家就不来,即使真赶上十天才有的一个休沐日,也不见得那一天就正好合适,对于知府级别的官员,每天都有要紧公务,休沐不休沐的其实没啥区别。一般来说,因私务来见大人的会在晚间求见,但燕纾是小女子,晚上来不可能的。 没多时,王二就急走了回来,行了个礼,便请主仆三人跟他走另一个门往西去。边走边说“王大人得知燕三姑娘亲自到访,命小的先一步过来接引,他安排一下公务随后就到。” 他们绕过正堂大院,从边门进了后进的二堂西花厅。这里平常用于知府大人与幕僚办公、接待宾客、会见乡绅,以及坐堂休息、整理衣装等。王大人没带家眷,内院无人作陪,在此地按宾客常规接待倒是最合适的。早有王大人身边的长随沈和,端了公务接待用茶具过来等候上茶。 公费采购用来接待的茶,不会太好也不能太差,偏于靠上还是居下,端看所在衙门的家底厚薄。 莀州府真叫一个穷啊。沈和从火炉上现取烧开了噗噗顶盖的陶壶,提到专用案桌上将热汤水高吊着一冲,长把侧柄唐羽壶里便飞漾出一股陈年梗茶的香气。这种茶,只能叫做等级外茶,而不能称“茶叶”,全是茶商给茶叶分级后挑出来的尾端茶梗,不带一点芽叶,更没加茉莉花熏窨,还是原味的。 燕纾一点儿也不嫌弃,接过热水烫过的粗瓷小碗,里面是滤后仍带着几半根茶梗沉底儿的茶汤,轻呷了一口。这个时空的各种梗茶没有农药污染,也挺好喝的,滋味厚实陈朴。 而且这种冲焖茶的方式介于煮茶和泡茶之间的过渡式。这里还没出现盖碗,为了简便快捷,原用来煮茶的粗陶唐羽壶变成了承受沸水冲茶后焖泡的盛茶器,其内壁与壶嘴交界处在烧制时戳成洞眼构造以阻隔茶叶,小焖一会儿后即可直接分倒茶水于各位客人的小茶碗。相当于茶壶加公道杯再加滤网的三合一功能,茶凉了的话还可以直接将壶架在小火上加热。随时随用,很适合衙门里人来人往长谈短饮的这种公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内堂告白状 沈和冲茶,王二就站在边门把风,时不时看向燕纾三人暗自琢磨。这位小姐看上去也不是体健如牛啊!原本说好每隔一天绿云过来报告一次疗效的,前天晚上燕府才来人禀报说人醒了,竟然这么快地就能出门走动了?哦!这方老太医果然是神医呀!怪不得从昨天下晌起,前来交好方太医的就开始络绎不绝,他和另一个护卫帮老爷子一趟趟往库房抬礼物抬到伸不直胳膊。 眨眼喝完一小碗茶,眼看游廊下从南过来一位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男子,王二和沈和也都适时提醒“大人来了”,燕纾赶紧起身站到座位侧方,前交手肃立恭候,俩丫鬟也跟在身后站好。 “贤甥女久等,你这就大好了?”王大人温文儒雅,未语人先笑,虽说第一次见面,却让人感到亲切。 “小女承蒙舅伯关顾请来方太医妙手,今日已大好,特来拜谢舅伯。”燕纾诚恳地回答完毕,又退后一步,端正身体,左下右上交叠举手加额,弯腰鞠躬,行了个很正式的女子揖礼。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头一次行这样的大礼,动作却很标准流畅。 “快坐下说话。”王大人隔空虚扶一把,示意她客位落座。王大人还真是没管燕纾的身份年龄,把她当主客上宾相待了。他之前根据种种迹象,早察觉到燕府深闺里的这位三姑娘有些不同寻常,今日竟然不按常俗,自己做主只带着俩丫鬟就来了府衙,自己单是好奇也不得不见的。一见之下,端庄识礼,还是个稳重的好孩子,确实当得起他高看一眼。 燕纾知道得了王大人超规格的看重,心中动容,她却不能当真就受下,还是老老实实去侧座一排原来坐着的位置,像个大户闺秀那样倾坐了前半边椅子。 行为举止到位了,并不代表燕纾根骨上也是个传统的柔弱白莲花,她马上开始自己风格的告状申冤。 “舅伯,甥女给您添麻烦了。大病初愈就自行来衙门上打扰,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可若是等到小女父亲回来后再一起过来拜谢,有些话恐怕就不方便说与舅伯了。”说完这句,她就看到沈和很知趣地退到二进门那里去了。 “贤甥女但说无妨,舅伯这次来原本受你大舅所托,帮你主持公道。”王大人也透亮。 “舅伯,甥女这次落水是被大弟弟推下湖的。”燕纾先把自己的危机困境摆明。 “……舅伯我,相信你。”王大人不问证据,只是看着燕纾的眼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从她大舅张一元那里了解到一部分前情,到达莀州前就对燕府悄悄地展开了调查,一些事情早有耳闻。 “甥女告诉舅伯这件事,并非想要请舅伯揭发真相,甚至对大弟弟和姨娘如何惩戒。甥女只想保全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当时之所以欺瞒病情,盖因如此,也请舅伯宽谅。今后有些事可能需要舅伯帮助。”燕纾说到此,一点儿都没有这个年纪女孩子常见的哭哭啼啼状,反而,平静且坚定。 “好,我听着。”王大人看到她的神情,不说震撼也是很受触动的。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他一贯带笑的面容反倒不笑了,认真地听她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坑爹的善举 “舅伯,谢谢您。不过目前我还没想好,具体的求助到时候再来拜托您。您放心,甥女不会做无良的坏事,也不会让您为难。”现在先得到王大人的应许就好,燕纾自己也做出了承诺。 “呵,人小鬼大。”王大人又笑了。他家里也有女儿,燕纾这样的女孩儿让他情不自禁地代入慈父情怀。 “甥女还要拜托舅伯一件事。请您先转告我大舅,谢谢他们这些年来对甥女的保护,甥女一切都好,让姥爷和俩舅他们放心,过段时日我再给他们写信。” “好,我一字不落地转告,回头你写了信也交给我,由官驿递送。以后但凡有什么难事,就来找舅伯。另外,你想见我时,直接到这个院子的边门找王二,或者去府衙后街专卖笔墨纸砚的宝文堂找徐掌柜传信,初次去记得带着我给你的信物。” “嗯,舅伯,我记下了。对啦,这匣子点心,礼轻物薄,但是甥女的一点孝敬心意,请您和方老太医都尝尝。”燕纾接过身后红玉递上的点心匣子,走去过亲手放在王大人手边的八仙桌上又退回去坐下。八大件量不少,两位长辈合着一起答谢了。 “哦?桂香号的,小丫头有心了。”王大人好这一口儿,夜里挑灯时分,有的垫饥了。“方太医这会儿在后院躲清静,你可要过去见一面?” “躲清静呀,那我再去叨扰合适么?”燕纾也不好多占用王大人的公务时间,合该告辞了,若能再去见见方太医也是极好的,这一趟就算圆满了。 “无妨,他躲的不是你,不过,呵呵,起因倒和你有关。”王大人想到这个事情的渊源,也不瞒着燕纾,而且他还挺愿意和这个聪慧的小姑娘多聊聊。“方太医把你医好这件事,在府城都传开了,好多人都想来结识这位神医。老爷子本不喜应酬,这次也是被舅伯我拖下水了。过几日安济坊开张,我得靠老爷子撑场子啊。” “舅伯,安济坊我知道,小时候姥爷给我讲过前朝故事,太姥爷还做过京兆府安济坊的大夫。”燕纾在原身记忆里找到这么一段,想了想,又说,“舅伯您心系贫苦百姓,行的是大善,又有方老太医坐镇,安济坊一定能兴办起来。开张大吉那日,我父亲和二叔他们,想必也会多捐助些银子支持。”燕纾得着机会绝不放过坑爹的善举,燕家那么有钱,拿出九牛一毛做做慈善公益,不是很好么。公益虽不是有钱人的义务,但是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普遍会自觉生发出关怀公益的心,民间也会在这方面对他们怀有更多期待。 “哈哈,小丫头也知道安济坊啊,还知道要捐钱,你可比一些大人们还懂事。”王大人一听乐了,张家是百年传承的杏林世家,连外孙女也从小受到仁心的熏陶。 “舅伯,我还记得姥爷说过,安济坊若只依赖常平仓的拨付调配和乡绅捐助,亦非长久之计,最好想出个自养自足的法子。”这些实际上可就不是姥爷说的了,而是燕纾自己的想法,此刻班门弄斧也是没忍住。前世她被提拔成小中层后负责的就是公益平台的品牌管理,敬业的她从零开始,把古今中外的救济制度和慈善公益机构都学习了一遍。(本作者两手一摊:奏这么巧,没办法) 果然,王大人被惊得直接站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府衙献计策 “丫头,你仔细回想,姥爷还怎么说?有什么自养自足的法子?”王大人如何不知道安济坊在前朝沿生的痼疾及至最终没落的结局。况且燕纾提到了常平仓,若非深晓其中关节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正为安济坊的后续运转费脑子呢,智囊就送到眼前。 “舅伯,您,先别激动啊。姥爷当时也只顺口这么一提,怎么会对着我一个小孩子将这种大事说得那么详细。不过,甥女不才,倒是看过本旧书杂记,零星记载了原着者笑笑生关于安济坊这类院馆的一些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付诸实施。原书散佚不知去向,很可能被姨娘收没了。好在我大略记得,舅伯可愿听闻?” 燕纾不后悔自己的冲动,只是需要找个圆得过去的说法,她希望那些思想能给王大人一些参考借鉴。至于姨娘收没原身的东西,也是事实,就让她遭王大人记恨一回吧。 “沈和——快拿纸笔过来!”王大人当然要听还要记,今天这丫头的来访真是带来了意外惊喜啊。 “首先,笑笑生认为安济坊的设立从最初就应避免‘奉行过当,使贫者乐而富者扰’的发展可能。 ‘贫者病无医,济之使安,为政所当为。然则,富者厚而善,济贫使安,乃富者之仁;勿仇其富,勿伤其仁,勿增其扰,使劫济有度,亦为政所当为。’”燕纾假托有笑笑生这么个作者,再将自己的观念认识,倒译成古文言,逐字逐句念了出来。“盖常平者,欲常以平,犹自出入不平……” 王大人的笔锋在宣纸上沙沙地游走,同时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动。一直记满一大页纸,王大人意犹未尽地停了笔,看向燕纾的眼神仍充满期待。 燕纾却不敢把太过超越的想法都抖露出来,摒弃了那些不匹配这个时代经济基础和朝纲政要的,选择了一些局部试点易于施行的策略和办法。 例如有针对接受救济贫病者的,规定凡由安济坊免费治疗至痊愈的病人,须付出一定的劳务回报(适度定量,主要是为了强化“救济”观念,弱化“恩济”色彩。古人推崇的“施恩、恩与”思维,其实最不靠谱儿,很容易与“仇”拉边带靠,一旦养成了习惯性地受恩,往往就不知感恩、报恩,甚至挟欲要恩,不满则仇),推及贫病者,若本人丧失劳动能力的可由家人代服;另外,劳务完工有超出规定工作量的部分按雇工结现。 再有针对富户捐赠者的,规定在府衙权限范围内,免除与捐赠金额相对应的一定比例地方税,多捐多免;另有其他优待。 而能够确保以上两方面顺利的关键,有赖于开辟安济坊的自营业务,一来弥补常平仓拨款的不足,二来有效使用受济者劳务,三来给予捐赠者更多回馈。 具体业务开展要视所在地的资源和条件,一般可凭借派遣医官的特殊身份和医术设立坊营医馆,同时广纳医中贤才,专接其他医馆无能为力的疑难杂症,或偏具某个专科领域特色,例如妇儿专科。收费宜偏高,能以医养医。而对安济坊捐助丰厚或有特殊贡献者,皆可成为坊营医馆的超级贵客,拥有贵客帖,优先问诊,诊费优惠折扣。特别是首席医官,日常仅医治贫病者而不参与坊营医馆的看诊,只有贵客帖持有者才能挂到首席医官的特需号…… P.s.中秋节番外《茶友团的月饼节——“上锤子??!”》 若干年后,燕纾在大真朝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贵圈已经混得风生水起,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贵圈一干当家主母们就习惯于求助燕纾姑娘,该采办什么茶品作为节礼好呢?总能获得最别出心裁的建议和最稀罕的定制茶叶礼盒,若没有燕纾,可得把人给愁死的。 今年中秋节,适逢新朝开国皇帝登基三十六周年大庆,取“六六大顺”之吉意,今上尤为重视。举国欢庆,过节的气氛超级浓郁,各种适合到府上往来走访的送礼佳品在市面上一时风头强劲,抢手到断货断货再断货,商家不停地补货补货再补货。 因为把希望都寄托在燕纾姑娘那里的缘故,再者被养刁了的眼光也着实瞧不上市面的大路普货,贵圈主母茶友团的团购成员冷眼旁观那些俗物庸品烂大街,只需坐等燕姑娘派人来送货收银子就行啦。 中秋节当日一早,果然就有燕姑娘的人分兵各路把预定的茶礼送了过来。主母们顾不得打开细看,派得力管家直接搬上本府马车,按着送礼名录依次送至亲朋好友各府上。最后留下一套府里自用。 当晚,阖家宴饮赏月正酣,各位主母命人开启神秘的茶礼礼包,以期博得自家老爷们欢心。木质正方礼盒一俟打开,齐刷刷的八个颜色青黑的月饼摆在里面。咦,这是什么月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嘎嘣!咬不动啊还差点把牙硌掉。啊啊啊!姓燕的你要坑死老娘了! 正待发作,又看到盒里月饼旁还有张精致的小花笺,上写着“月饼茶:精选银芽细蕊,手工蒸压模制”。附送一柄木杆小铁锤,也有一张字条:“寓意‘富贵且坚固’,惟其大国重工手艺制造,须以锤击,方得解索。” 响应阅文号召写了篇节日番外,祝书友们开心一笑,节日快乐! 手机客户端上的番外自动算章节,顺序就乱了。合并在新39章后面吧。讲真,用普洱茶压制的月饼茶可真的杠梆硬,砸也不好砸呢嘿嘿。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后院送神方 至于莀州安济坊,笑笑生当然不可能提及,燕纾也不能把方太医直接就给卖了,自有王大人审度筹谋。 王大人沉浸在这些恰中肯綮的妙策中,结合莀州的情况又捋了一遍,浑然已经不辨哪些是笑笑生所言,哪些不是。等他回过神儿来,已经是第二日了,但经晚上睡过一觉,再面对即将在开张典礼上公布的那些举措,他还以为是他自己的日思夜想由笑笑生的启发突破而成,同时也由衷觉得燕纾这丫头和方太医真是他的福星。这都是后话。 当下,王大人卷起字纸就要先去找方太医商议,让燕纾她们也跟着一起过去。 却说方太医此刻正在小花园里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地。拓云公子没有陪在身边,又不知去哪里浪了。 王大人带着人兴冲冲进了后院,迎头遇上,“方老太医,您看谁来了。” 方太医立住脚抬起头,见王大人身后次第还跟着三个女孩儿,站在前头那个,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眼神一点儿也不带遮掩,胆大得很。再看到她身后的绿云,方太医便晓得来者是何人。 而燕纾此时也移步上前,大大方方行了个大礼,自报家门并感谢方太医的救治恩情。 “你这丫头,我还没找你是问,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方太医佯装愠怒,摆个老谱儿。 “王二,把三姑娘带来的点心给老太医送到房间里去。”王大人先替燕纾垫个好儿。 “点心就算了,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吃甜,若真有些好茶的话,或许还好说话。”方老头儿不买账呢,故意睨视燕纾一眼。 “方爷爷~~,小女的茶确实不够好呢,让您生气了,都是我的错。茶是不敢再拿来了,别的能弥补吗?”燕纾也惴惴心虚,这一趟是早晚躲不过的,硬着头皮卖个萌,全靠小姑娘家家的小嘴儿甜甜糯糯,哄老头儿消消气儿。 “哦?什么别的?”老头儿果然上道儿。 王大人见此赶紧先把人都请到附近的暖阁里坐下再叙,王二自去拢火添炭。 “说吧,王大人也不是别人,说说你倒是如何欺瞒我这老头子的。”方太医一坐定就开始揭短。 “那个,小女并非刻意欺瞒,实在是,唉,一言难尽啊。”燕纾想到那个低版本的雨前清神汤,咬咬牙,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张纸叠,攥在手里,先一通解释了这其中的差误,在于自己早前其实不太懂茶药方子,绿云说出的那个就是早前的,但也确实管用退烧了,而后期昏迷中全赖神灵托梦,赐了神方,才按此方自医而痊愈,只是这个神方绿云在外可不敢私自透露。最后又说,“小女此来就是请方爷爷验看这个神方的,倘使半点虚妄,不辞责罚。方爷爷,您想想啊,若我早就懂医藏了私,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淤寒至如此地步。”豁出去了,这个方子留在自己手里不如送给老头儿做人情,既能彻底解除其怀疑也能发挥更大作用。 方太医耳朵听着,眼睛却一直盯在她手里的纸,手也迫不及待伸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强认个孙女 打开纸叠,上写着“雨前清神汤高阶版:适用散邪不愈,便进此方。真雨前茶(三年外陈者)四钱,赤、白首乌各二钱,北细辛四分,米仁一钱五分,炒牛膝八分,大川芎一钱五分,甘草五分,煎药时令病者以鼻引药气,服后宜密室避风,至重者四帖痊愈,加金银花二钱更效。”(注) 方太医不用仔细看,笑意思已经写在脸上。这路数扫一眼就对了嘛,茶药同源不错,但毕竟茶不能完全代替药,生病还得看医吃药,此方茶药对位,当能相辅相成。 于是复又折好揣进怀里,心想着药方子已经没跑儿了,神不神的另说,此时应再挖掘一下小丫头,看看还有什么私藏。 燕纾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没等他开口,直接摇了摇手,“方爷爷,没了,暂时没别的神方了。”其实还有很多,但不能再露白了。 王大人一直旁观等机会和方太医商议正事,不得方太医自己的首肯,后续便不能推进。他发自内心地尊敬方老太医,不敢有一丝违背。 心里头急啊,因此接茬儿,“老太医还不知道吧,三姑娘诚意可嘉、尽善尽美。适才在衙内侃侃而谈,默诵了一大篇前人所写安济坊的书文,本府已经悉数记录下来并解悟良多,正有意据此向老太医讨教。三姑娘也不忙走,听听是否还有遗漏。”然后就自顾自开始,不容更张。 王大人一直说到沈和来请示该留饭了,章程也议定了个大概。方太医本就是一把老骨头发挥余热,对他的公然利用,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燕纾全程并没插言,该说的她早都说了,言成身退,过犹不及。趁机就要告辞。 可没想到方太医一见王大人结束,立马又接续回到药方的前茬儿上,“纾丫头,既得了你的药方,于我医家是大惠,总不能亏了你。我听说你在燕府已无祖辈照拂,有意收你为干亲孙女,但得我在莀州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认不认这个亲,端看你的意愿。” 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间,方太医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他直觉燕纾这丫头不老实更不简单,还有的深挖。最好就是强认个孙女,慢慢挖掘。 燕纾闻言看了看王大人,王大人倒是满含鼓励,看样子结个干竹笋也不错的表情。那就认呗!有啥可矫情?来这一趟不就是拉关系刷好感哒?多个爷爷多条路,不亏,况且人家还承诺要护着自己。 “爷爷在上,请受孙女一拜”直接就给跪了磕头。只要不是向权贵屈服,给父祖辈下跪什么的心理障碍,不存在。如此爽快利落到让方太医、王大人都哈哈哈大笑,方太医简直开心满意极了,纾丫头这一举实在太对自己脾气了!可惜自己随身也没带什么适合小姑娘的东西作为认亲信礼,只得商定等燕父回府后正式上门提议,大办认亲仪式。 随后,燕纾又婉拒了王大人要派人护送的好意,主仆三人终于脱身出来,上了请王二传话早已等在府衙后街的马车直奔宴月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府城又一姐 主仆三人不顾车行颠簸,轮番抱着点心匣子先垫上几口,没有水喝,小心噎着。燕纾一上午都在耗费脑汁,这会儿感觉快要饿死了。费心劳力都不怕,就怕到饭点了加不上餐饭。即使王大人和方爷爷诚心留饭,还是坚辞不受,饿成这样了在他们面前要怎么下嘴?别说绿云和红玉作为女婢更吃不好,何苦来哉。今天她可是要自掏腰包,请这两位劳苦功高的大丫鬟好好吃顿馆子呢。 到了宴月楼打发走马车,却已经没有包间了。掌柜的看她们三个都是姑娘,年纪又小,在大堂吃的话太惹眼,又出得起银子,就带她们上二楼最里面打开了备用贵宾房,让小二好好招待。 燕纾拿过菜单浏览,又让小二报菜名,为的是给她俩自己点想吃的菜。憋了一上午没捞着说话的红玉一下子就燃爆热情,听着菜名连问小二哥这个菜如何那个菜如何,一口气点了酱汁肘子、桂花鱼片、小鸡蘑菇、生汆丸子四个菜。绿云只点了一个最想吃的锅塌豆腐。其余的,由燕纾按着菜单上招牌菜点了,还要了一提壶茶水。八菜一汤计价十二两银子,整提壶茶水计价三两银子。果然是从古至今,酒楼的酒水茶饮比菜贵。 等小二上了俩菜,燕纾举杯,“来,以茶代酒,庆祝从今日起,府城又一姐出道!” 俩丫鬟根本没听懂啥是出道,不管,对于自家小小姐,那是迷眼崇拜,一呼就应便好。 “啊~~噗——”燕纾刚喝进一口茶,就吐了出来。“po!po!po!”这是什么玩意儿?三两银子的茶喝出一股油丁子味儿? 小二听到声音,忙进来询问,“客官,茶水怎么了?” “茶水不对,请你们掌柜自己喝一下。”绿云把茶水壶递给小二,她也喝不下去。 小二诺诺去找掌柜,不一会儿,掌柜就来了。掌柜一脸的歉意,连声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还亲自给换了一壶茶水又端过来,至于问题原因却打着哈哈不肯说明。燕纾得饶人处且饶人,想是店家有碍脸面不方便说,就算了。 再喝新上的茶,倒是没有那股怪味了,可也滋味平平,差强人意,总觉得不值这三两银子。但三人俱已饿得狠了,不想二次折腾,便又要了白水喝着吃菜。看来以后下馆子还得像前世那样自带茶叶啊。 好在菜品确实不错,当得起府城名酒楼的招牌。主仆三人关着门不顾形象地大吃,竟也把大部分菜吃得七七八八,不必为不好打包而心疼了。话说在古代可以在吃之前先打个包,却万万不能吃不完再打包,否则被视为掉价儿掉得上不得台面,成为笑柄,遭人鄙夷,贵圈里就没法混了。传统社会,体面的名声顶顶重要,不像现代社会,为了名利可以不要脸,只求出名而不管好赖名。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又亲自来了,给免了茶钱,只收饭菜钱。燕纾看这掌柜诚恳,让绿云拿出一两银子的赏钱儿给他,茶水虽为败笔,但不能抹杀掉菜品和服务质量。掌柜的得了赏银,更加笑容可掬,照燕纾的意思引导她们三人走后院小门离开,还请以后再来光顾。 府城又一姐赶上今天黄道吉日,出道顺畅,事事圆满,就差去收房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这主家仁义 出了酒楼,离新宅院已经不远,三人步行前往。辛苦绿云拎着的点心匣子,这时候成累赘了:(。 途中见有僻静的死胡同,尽深处堆了一个大柴火垛,燕纾让俩丫鬟从旁望风,自己拿了红玉一直随身背着的包袱去垛子后头实则闪进空间,迅速易容换装。再出来,“燕大叔”晃晃悠悠地,任谁看了也当是这位大爷刚小解完事儿的样子。 冬日晌午四下无人,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皮膜面具,给绿云和红玉各自敷在脸上,轻轻拍打就能粘合牢靠。这是前天半夜她趁二人放松熟睡,比量了尺寸,悄悄在空间做好备用的,使用起来方便快捷。毕竟新宅和燕府只隔着一条后街,进出间保不齐就会被燕府的人瞅见,不可大意。 绿云和红玉互相摸着对方面目全非的脸,嘻嘻哈哈稀罕乐,想不到她们自己也能像小小姐一样换脸啦,真好玩儿!燕纾也挺欣赏自己的手艺。回头得空儿再做俩个小厮的面具换了男装,带着二人出行更方便些。不如这就先打个拐去趟绣坊,给二人买几套新衣新鞋,丫鬟的买几套,少爷和小厮的也买。 结果到了绣坊买齐这些,燕纾忽地想起昨天买回去的那几个人还穿着卖身时的单薄破衣服,又多花好几两银子,买了几匹粗布和几十斤棉花,让绣坊给订做六套小厮和两套仆妇的厚棉衣裳,过几天差人来取。绣坊掌柜直道这主家仁义,问贵爷是哪个府上,衣裳做好给送上门,被不苟言笑的“燕大叔”委婉拒绝了。低调,是涉及新宅事务的不二基调。 站在位于荣津街的新宅前,大门紧闭。绿云上前拍过门环后有一会儿,一个小厮开了门只探出个头来,一眼看见买了自己的燕老爷,赶紧敞开大门迎接,还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搓搓手。 燕纾这才想到没安排门房,这小子能听见动静主动跑来开门,孺子可教。便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厮说他原来姓唐,按家里排行叫唐七。 昨天燕纾匆匆挑了几个顺眼的小子,没来及细问家底背景,于是接着又问了唐七家里的情况以及为何卖身为奴。唐七都答得清楚明白。 燕纾对他说,往后在这里做事,你们几个都得换用新名字,你今天表现好,就占个先,叫“一万”吧,其他人再顺序往下排,数字再大也越不过你去。 有了新名字的小厮一万,高高兴兴跪下磕头谢恩,又爬起来打头跑进二进院,提气呼喊着“老爷来了,老爷来了,都赶紧过来吧!” 这会儿,五个小厮都在二进院东边背风的游廊下闲呆着晒太阳瞎聊天,没给他们派活儿,一个个无所事事。这些半大少年,多出自乡村农户,野田野地里野大的,进入牙行也只粗粗接受过几天的调教,关于规矩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主子让干啥就干啥,但是主子没发话的,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遵循着什么规矩约束管理自己的日常。 听见原来的唐七喊叫,一个个吓得哧溜儿就窜到廊外地砖上一字跪开,大气不敢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豪宅流水账 燕纾看在心里暗笑,小子们挺知道怕。 “你们先起来吧,地上冷。从今以后,不管以前叫啥名,都改用新名字。你,二万,你三万……”燕纾依次点着人头,一直排到六万。财迷燕纾,赚银子的目标单位以万两计。 正在这时,厨娘和那个粗壮妇人从西跨院大厨房洗涮完毕过来见礼。 厨娘从腰里解下钥匙串,恭恭敬敬交给燕纾,禀告说“老爷,小的谨记您交代过不可乱动,一切等您安排,来到便把主院正院和后院还有东西跨院能锁的大小门都锁了。钥匙全部在这里了。” 见一个丫鬟接了钥匙,又拿出一个荷包,开始报账。 “昨儿老爷给了五两银子,换成钱在杂货铺采买翻拆的二手被褥七套,每套三百文,花费两贯一百文。买粗炭一筐二十斤,花费五十文。买劈柴一担,花费十五文,厨房原有大铁锅四架,又添置笼扇四副,花费四十五文,另有足够三天用量的糙米黑面苞米碴和盐巴花费二百文,总计花费两贯四百一十文,剩余两贯五百九十文。” 燕纾一听,门门清儿,人才啊!又抓住重点问了句:“被褥七套是怎么回事?谁没有?” 厨娘回道,“禀老爷,是小的。小的家就住本地,自带的被褥还能成用。” 这个厨娘燕纾倒是记得清楚,本城城里人氏,守寡多年带俩孩子和公婆相守度日,平常靠给人帮厨赚家用,自公爹卧病举债,耐不住饥荒越拉越多,最后只得一次性卖身能拿到个大头,刚好被燕纾遇上。 “嗯,不过,你省下的钱也不属于你,还是公中的。又看在你忠心为主家,单另赏你三百五十文钱。来人,看赏。” 厨娘却立刻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也,这是小人的本分,当不得老爷赏这么多。” “我说当得就当得。你们几个也都听好,我现在分派差事:以后这个府里,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厨娘李氏暂代管家,吃穿用度皆由她调度安排,直到主子再派下个管家来接手。仆妇韦氏在厨房给李氏打下手。小厮们六人为一小队,负责值守大门和巡逻护卫全府,由一万任小队长,你们几个都要听他的。还有,这两位姑娘是少主身边的绿姑和红姑,我不来的时候,她俩也可能过来差遣你们,视同少主亲临。最后,我还要立几项规矩,首先要的一条,日常关门闭户,严禁私自外出,与府外私相授受,严防不认识的人入府窥探,禁绝走露任何府务消息,违者严惩,重至发卖杖毙。第二条,本府大门上方仍悬挂着原主家柴府的匾额,外出办差暂时还自称是荣津街柴府的。第三条……” 唉,连口水也没得喝啊,燕纾一边说着,一边嗓子又开始发紧。真心觉得自己买这几个人是掉到一个大沙坑里去了。没见过哪个女主像她这样假扮管家训导家仆的,不是买了人就无缝衔接,啥都不用自己操心么? 绿云和红玉也不全然清楚自己的意图,在新宅院这边一时还上不了手,只能自己事无巨细。 此时,突然听得大门又传来拍击叫门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开府无大事 一万小队长条件反射地迈步出列要去开门,又想起什么,看向燕纾请示。燕纾点了头,他便飞快地奔向前院。 很快,领进一个人。原来是周全福送契书来了。 人员正齐整,按着原姓名挨个核对一遍无误,燕纾收了这八份卖身契,又跟周全福道谢寒暄几句。 “对了,周老弟,可否再麻烦你一桩紧要事?”燕纾瞬间想到回府时的那一套折腾,正好可以委托他帮忙。 “贵爷您客气,只要能办,小的不麻烦。” “那我就不客气,本府上还缺架马车,车夫也要签死契的。你看我主家不在本地,我打前站过来分身乏术,就有赖周老弟全权代劳了。” “这个——,贵爷啊我倒有个建议,就直说吧,本地比不得您大地方来的,马不常有,只在前街雇车的那个车马行有几匹在用的,马车的生意最有赚头,老板肯定是不卖。驭马的车夫,单独更不好找,多数人一辈子连马毛都摸不着。您若不为出远门,不如就用骡车,而且,也不需要单找车夫,你那几个小厮学学就能胜任,我可以托人帮着给找头驯顺的好骡子,再包教包会你的人赶车。” 对呀,怎么一根筋了,骡车就简单多了嘛。燕纾暗笑自己露怯了。 “谢谢老弟提醒,先用个骡车也行,马车以后再说。周老弟可知什么行情?” “骡子大概三十到四十两银,马子就不好说,至少百两往上,稀罕时期二百两也是有的。至于车架,要那种和马车一样带厢篷的,也加不了几两。另外还要给衙门设在骡马市上档办照的一两。”周全福也是个全能人儿,但凡大主顾层次的吃穿住行用都知道些。他有很大一部分收入也是靠这些衍生业务赚得的赏钱儿。 燕纾拿了两张面额二十两的银票,又让绿云支了六两碎银,一并交给周全福,拜托他即刻就办,若傍黑前办妥就还回这里交接。 周全福前脚出了府,厨娘李氏也带着一万和另一个小厮外出了,燕纾单拨钱让他们去添买些铁锨、铩虎铲以及扫帚、绳子、粗编的敞口荆条筐子,这种筐子一般用于淘井挖沙或搬运土方,若有人查问,就说府里要给老水井清淤。 其他人则由红玉和绿云指挥着开荒保洁,先清扫出一间上房,好让主子有个落脚歇息的暖和地方。 开府立户,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看来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对埋头干活的下人们来说,就分解成了桩桩件件最琐碎的小事。无一处不周到,无一处不费钱。 趁这会儿总算有点闲空儿,燕纾要了那串钥匙,裹好披风,一个人四处逛逛。 实际上,今天是她第一次踏足这户高门大院。但是,她又对这里全无生疏之感。 信步就来到了东跨院门前,打开月亮门上有些锈迹的门锁,随着红漆木门吱扭一声推开,一股竹木香草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移步换景中,她的思绪也翻卷飞扬,乘风被带回到对面燕府上空。 有个念想,埋藏在原身内心深处久矣。这座宅院,印刻在原身记忆深处久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城东忆故园 九岁那年夏天,她伺机偷偷踩着工匠修葺房子的架梯,顺山墙摸爬跨坐在慕诗轩正房屋脊上,看到的就是对过院子。 主院也是三进,宅门开在正院的东南角,进去是青砖垒的影壁墙,影壁正面的底子刷得粉白,写着书写大大的红色福字。 左转第一进院子,贴南面一排倒座房,给男仆、小厮们住的。北面正中垂花门进去就是最为规整敞亮的二进庭院,正房三间居中,超不出三间五架的结构,两侧连着耳房。东西又各有厢房三间,整个庭院有抄手游廊串联交接,并且沿着耳房外墙再接到第三进后院去。但是,这只是整体的一部分。 有钱的话,在一些硬性的规矩之下总有很多变通的办法。大家族子孙众多房子不够住怎么办呢?横向解决。 把隔壁的院子也买下来打通,建造跨院。各个跨院相对独立,却都联通。有的大户人家多跨并联,多达百多间房子,一家能占住半条甚至整条街巷。房契操作上每个院子各算各的,不算在一套房子头上。燕府就是这样,不光左左右右共有七个大跨院,另外旁出好多个小跨院,还圈了一片小水塘进来改造成小湖。 对过的院子,远没有燕府那么多的跨院和总面积,但也不算小。主院东西各有一个跨院,加起来其实是三个院落。 正院东厢房一侧,就是通往东跨院的院门。比较起正院的严整规范和西跨院的简单实用,东跨院不仅超宽超大,更别有风情。燕纾当年第一眼也是被这里惊艳了。 与别家喜欢多盖房子不同,这家把近乎主院面积两倍大的东跨院都用来做了园林,差不多有七、八亩地。 这院子里东南半部有一个真正的湖。湖面随形延展约两三亩,种了藕荷,以莲叶田田分成水路,巧作区隔,正值花期,美不胜收。小小的燕纾扶着屋山墙头,鼻腔里满满都是顺风飘来的荷花清香,心向往之。 建筑委实不多,除了沿着四面院墙通贯的观景游廊,最北头有个单独套起来的带三间石头房的竹篱笆小院,小院前面种了一片果树,也有半亩多地。果林往南居中是座大花厅,南向对着荷花湖,远远看得见人进人出。 再就是湖畔靠主院一侧的竹林掩映中有幢三层画楼,比燕府的屋顶还高得多,正朝向慕诗轩这个方向,想必那家的小姐站在楼上,可以眺望到更远。这个画楼,比荷花更羡煞小燕纾。至少燕府,真没有。 而最令小燕纾好奇的,不是旁的假山小桥曲径、花田里百花争艳,而是东北角一大片绿油油的划分成长条格子状的地块,那是什么?原身不知道,但燕纾晓得啊,那是玩过多少偷菜游戏最想拥有的菜地哈。 整个园子比不上前世苏州园林山水堆石的极尽精微雅致,却胜在空间使用肆意,大开大合,更符合北方园林风格。 看,这就是差别。同样都是东城富家,每家的院子和过的日子是多么不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画楼远眺莀州城 也就是在那时,小燕纾知道,燕府之外还有这样的人家。自此,她央求着娘亲带她出去串门见世面,参加各府太太小姐们的茶会,自己也开始在茶事上有了些名声,但很遗憾,从来没有机会进入近在迟尺的这家宅院。也转弯抹角地打听过,这是柴府,与京都有亲旧,一向不怎么和莀州本地人交往,仅此这点消息。转过年开春娘亲突然过世,她陷于燕府内院,就不怎么外出了。 这么晒着冬日下午的暖阳,想着走着,就已经到了残雪未消的画楼下。 燕纾扒拉开贴着字签的钥匙,找到画楼那把。脚步踩在布满轻尘的楼梯上,小心情激动得嘚哩嘚瑟。“原身啊原身,你可谢谢我吧,我把你最喜欢的楼买到手了!回头画个一模一样的烧给你啊。” 而当她站在最高层的雕花棱窗前,居高临下地望出去半个城池,直达江边码头的时候,她更应该谢谢自己,这产业置办得多有眼光!单凭这园子和画楼,那四千两也值了。 莀州城乃依山傍江而建。就着山势,北城(驻军专用)和东城地势为全城最高,两面城墙皆修于山脊或沿江断崖上,像北京司马台的长城那样险要。全城只有三个城门,西城墙北半边顺山,为北城驻军单开一个出兵回兵的西北门,南半边脚下是排水沟修成的护城河,开有民用的西门;南城墙正南门一段处于低位。这座画楼若在平地起建倒也罢了,可处在这个位置,视线已超越过地势相对最低的南城墙高度,实为全城民宅的制高点。而从外面看,有高大的树木和竹梢掩映,颜色又只用调色绿漆,并不显眼。 燕纾暗戳戳地思量,这四面的画楼窗景可算泄露上任户主的小心机了,怎么就如此随意地售卖出手?想来想去,原因不外乎俩种可能,一或是无须在意,二或是太缺钱管不了那么多。不过,本姑娘也是有秘密的人哪,这宅院落在我手里,也算安全了。 她现在最关心从这里能看到燕府的什么场景。从画楼位置看,燕府整体位于右前方,地势又低一些。燕府几代枝繁叶茂后,嫡系一支占据祖宅分家不分府,各院还都连通一体着。从燕三太爷一家住的最西院,横扫到距离主院最远的慕诗轩所在东偏院,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院墙尽收画楼视野中。 燕纾还特意找到陈姨娘住的齐芳院,能够看清楚南边的院门和倒座房,但院子中间刚好被上房和东厢房的房顶挡住大部分。倒是燕老爷自己起居的主院,因为距离更远地势更低,又没有正对的挡头,反而看见的景物和人更多些。 慕诗轩小院就位于最近画楼的前方,其西墙与画楼右手的游廊正对。燕纾目测了一下最短直线距离,在这边游廊外的空地上,和那边墙根下各找了一个点。 新宅的其他的事务都不打紧,最捉急的一项今天就得开干起来,不误工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地道战嘿地道战 想到此,眼见日头偏西,便下楼回主院。刚锁好一层的楼门,把钥匙单独摘下来收进空间里,红玉就寻过来找她。 “李氏他们回来了,该作何差遣,来请主子示下。” “好,这就回去看看。” 李氏是个能干的,燕纾交代要买的都一样不落带回来了。甚至听说铁锨锄头这些带铁的农具,购买要登记时,也能大方地报上柴府名号和原由,还说若有疑问,只管过府,自有府上管家接待他们。这个确实能算得上立功了,燕纾对此加以充分肯定。 考虑到李氏不识字也不会记账,每次不能多留钱,够十日内支用的,她还能记忆得清明。又留了五两银子,除了油盐米面再让买多些萝卜白菜,吃不了腌成咸菜,老不吃菜也不行的。转头再嘱咐绿云,把新宅的这些开支回去后单立一本账簿补记上,下次再来,由李氏直接向绿云对账。 随后,把人员都召集起来,带着他们来到东跨院那个找好的位置。 “你们几个有谁在家挖过地窖?” “我”,“我”,还真有俩小子在家干过这活儿。 “你们俩,教大家。从这里开挖,不过不要挖地窖,要挖地道,往深些挖,至少够一人通行,一直向南挖,挖到我说停。这是本府少主交给你们的首项重要任务。李氏明天去买肉,让大家吃得饱吃得好,全力以赴早日完工。” 地道战嘿地道战!英勇顽强神出鬼没展开了地道战!燕纾挥手作出豪迈决断的姿势,领袖上身。 大家一听有肉吃,还被自家神秘少主委以重任,二话不说开工大吉。 燕纾又把一万单独叫过去嘱咐了一些事情,包括注意隐秘加强警戒,每天完工后要及时遮蔽掩盖工地,以防飞贼宵小进来撞破。工程进度务必抓紧,现已冬月中旬,最晚要在腊月中旬之前完工。另外,挖出的土方,暂时都运到东北边湖岸晒着,等弄完地道,再挖一部分塘泥出来,混合堆肥,开春种菜用。 天黑之前,周全福也来了。果真弄回一架悬挂齐整的骡车,而且介绍说是头马骡,个头和力气大,耐力强,也好使唤。缺点太能吃,草料一并给买了些带回来,但也没有比这头更上选的了。一共花去四十三两银子,骡子在当场已拉去官府指定的铁匠铺烙印完毕。 燕纾感激周全福办事效率高又让人省心,这又纯属人家本业之外的劳务帮忙,直接把剩下的三两银都打赏给他,还说过后再请他吃酒。 周全福连声称谢,并表示骡车很好赶,他原本就会,这头骡又听话,找个小厮过来,他就能现场教学。 燕纾就把看着厚道稳重的五万从东院工地叫来西跨院前院马棚,和一万一起学习兼任车夫,自己也在旁偷学技巧,想着谁会也不如自己会,技多不压身。 送走周全福,天就暗黑了。就看绿云和红玉两个都已经急得不行了,拎着包袱点心一副随时准备走的架势。出来这一整天,还不知道慕诗轩闹成什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小主子一直忙正事她俩不敢添乱,这会儿可算等外人离开,赶紧催小主子回燕府。 燕纾当然理解,就跟昨天的自己同一种心情。 当即掀开车厢帘子,带着二人上去,令五万赶车,从西跨院专为走车的边门出府,又回头跟一万说守好门户,等着给五万开门,这才放心。 虽然离燕府只有几步之遥,却必须多这一道脱了裤子放气的程序。 骡车的厢篷,就是移动化妆间。绿云和红玉好说,只需把面具一扒就好,燕纾稍麻烦些,要换衣服鞋子和另挽发髻。 马车先向西行,出了荣津街口向南走,走到过了燕府那条街的又一条街口就调头停下。待燕纾大体收拾妥当,裹好斗篷,绿云隔着车帘子叫五万自己驾车原路返回,不准回头看也不用说话,等她们下了车就直接走。然后主仆三人趁黑回到了燕府大门,一路也没人注意。 老门房见是三小姐,唱了个喏就放行了。 最让绿云和红玉都想不到的是,慕诗轩的婆子和丫鬟们都躲在倒座房的下房里烤火,没有一个出来多嘴碍眼的。姨娘那里也没使出对待她们的老一套,每次小主子外出回来后都遣人来呵斥训诫。以前乖乖地还总能找出点不是,今天确实晚归了,反而没动静。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当真撒手不管了? 不对劲儿。 等开了正房的门,把小主子安顿好,红玉去小厨房做饭,绿云抓了一个出来解手的叫金钿的小丫鬟进了东厢房自己的屋子。 “金钿,今天主子出门后,府里出什么事了没有?” 金钿一向很怕绿云这个大丫鬟,不用多吓唬,立马交代,“大,大老爷,回府了。” 怪不得呢,原来是燕纾的亲爹燕大老爷回来了。 绿云这下知道原因了,赶紧再问清楚些,“大老爷什么时候回府的?现在哪里?” “听,说是——下半晌,二老爷亲自从码头接回府的。还来,来过咱们院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太、二太太院里。”金钿的心神里轰然闪过大老爷来了慕诗轩没见到三小姐后的盛怒,不由自主磕巴起来。 嗯?敢情打西边出来的不是太阳,也不是姨娘,是大老爷啊。 绿云放了金钿回下房,自己进正房给小主子禀报这个惊人的消息。 燕纾斜靠在榻上等饭呢,听说后心里不免冷哼,这么多年了,燕大老爷从来没有亲足过慕诗轩,这可是原身的亲爹啊。这次回来了,竟然没先去姨娘那里,直接来了自己的小院,应该不是那么单纯地思念关心闺女吧? 说句大不敬的,自己又不是原身,与燕大老爷间只有父女名分没有父女亲情,况且他对原身也真不咋地。但毕竟占着这具身体,切记莫失人伦。 “还是你心细,看赏哈哈。且等等看吧。你去给红玉搭把手,咱们先把饭吃了。”谁也不能影响燕纾要开饭的好心情。 偏偏就在燕纾吃了不到一半的时候,燕大老爷携着姨娘,一路风风火火地直接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商人重利轻别离 屋子里忽啦旋进一阵寒气,热乎气都给散了出去。 燕纾只好放下筷子,起身给父亲和姨娘行礼,燕大老爷却抢过一步托起她的双臂,亲情浓稠得让人受不了。 “纾儿——你已经无恙了?为父回来晚了啊,教你遭了不少罪。幸好王大人请来了老太医,我纾儿命大有福啊。”燕大老爷也不管燕纾的反应,一坐下就哇啦哇啦开始表白亲情,果真头三句就扯到了王大人身上。 燕纾看向他那张商人重利轻别离的脸,回顾起前世电视剧里这类角色塑造的程式化脸谱,真得很符合诶,要不说相由心生,千古一脉。 燕大老爷又扯了几句王大人如何,这才注意到燕纾淡淡的不接话,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说实话,他对这个三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襁褓中的小模样,当时稳婆一抱过来恭喜他喜添千金,他只看了一眼就失魂落魄地走啦。不觉,都长这么大了。 缓了口气,又说,“纾儿,你今天去哪里了?黑天了也不回府,为父和二娘竟无半点消息,着实心焦。未出阁的女儿家,坏了名节可如何是好?” 转过头便换了狠厉的颜色,指着侧立一旁的绿云和红玉怒叱,“这两个贱婢,不知规劝主子谨守闺训、爱惜闺誉,给我拖出去重用家法!再有下次,直接打杀了!” 姨娘身边的婆子们立时就要捉人,被燕纾动身上去,把二人扒拉到自己身后暂且护住了。 “爹爹,您就不想知道,今天女儿到底去了哪里?听完再责罚二人也不迟吧。”燕纾镇定地看着燕大老爷,开口说出了父女相见后的第一句话。 今天这一趟府衙去得真是太及时了,只差半天。现在她有把握不仅护得住丫鬟,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她又看向陈姨娘,悠悠地问了一句,“二娘,您也不知到我去哪了吗?” 鬼精的陈姨娘,来了后一直低眉耷眼不开腔。她在燕大老爷跟前与平常在内院简直判若两人。这会儿少不得再次对燕父辩解一番,“老爷,三姑娘的去向,当真没有告知奴家。等我得到她们主仆出府的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瞧瞧这话说的,溜光水滑。燕纾可是知道,她们去点心铺子、去府衙,甚至去宴月楼,姨娘的眼线都是跟着的,再往后跟丢了而已。 不过这些姨娘不敢拿出来说,也不会问燕纾怎么到宴月楼就没见你们出来。后面半天的行踪不明,燕纾就是明着欺负姨娘的。 “爹爹,今天我让她们俩陪着,去府衙拜谢王大人和方老太医的救治之恩了。”燕纾不慌不忙扔出这颗炸弹。 “啊?当真?”这完全超出了燕大老爷的设想。 他下午过来探望的时候,没人跟他说小女儿不在府中,慕诗轩院里的婆子丫鬟一问三不知,去芳娘那里,说知道出去了但不知道去哪儿。他兹当是小姑娘刚捡回命来就贪玩去了,气得一肚子火没处发,因要借助女儿来交好王大人的关系,加之有芳娘劝解着,生生忍下了。再一想,复又有些气急败坏地看向燕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先过我这关 “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等为父一起前去呢!” “因为,女儿不知爹爹何时才能回来呀。”燕纾做天真状,“爹爹若一日不归,还能让王大人一直等下去不成?” “这个……倒不能。那不还有你二叔,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登门,太草率了!显的,咱们燕家的人没诚意。” “不会呀,王大人不认为我没诚意呀。而且,方老太医还要认我做干亲孙女,说要等您回来正式认亲呢。”燕纾又抛出一个炸。 还有个炸呢,要是知道他闺女替他许出去将要为安济坊多多捐献善款,会被直接炸得肉疼的吧。嘿嘿哈哈,燕纾腹黑狂笑。 “纾儿你这不是跟为父开玩笑的吧?”燕大老爷确实有点懵。 “怎么,爹爹不高兴女儿认外人做爷爷么?可是女儿已经答应了。”燕纾故意再激他一激,让大老爷的虚伪暴露得更彻底些。 “不,不,绝非此意,女儿误会了为父的意思,为父只是觉得,太过惊喜了!”别人或许不够了解方太医的来历,他却机缘巧合听说过,那是昌安郡主的医学师父啊。女儿若认了这位干爷爷,间接地就跟皇亲沾上关系了,将来对燕家的助益只会更大。 “那,既然爹爹没有不高兴,也就不应责罚我的两个大丫鬟了吧?” “嗯,为父做主,不责罚了。以后让她俩好好伺候我的纾儿,我的纾儿可是燕家的宝贝呢。”一个被嫌弃了十二年的丫头片子现在变成了宝贝?亏这燕大老爷能说得出口。 “她俩自然是好好对我的。爹爹,她们可是娘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两个人了。”燕纾有些嗔怒地说,对着陈姨娘剜去一记眼刀子。 提到她死了的亲娘大太太,燕大老爷亏心得很,顿时尴尬了。 燕纾趁机反攻,把绿云和红玉,一手一个拉到自己身边,貌似对着屋里门外其他下人说的,一字一句地宣告:“你们这些贱奴恶妇,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我的人。以后,谁要敢对她俩动手、动心思的,先得过了我这关。” 燕大老爷、陈姨娘以及所有来人,都呆掉了。现场出现了延时的静默。 燕大老爷:这闺女指桑骂槐吧?对她的俩奴婢喊打喊杀的,不就是我么…… 陈姨娘:这死丫头醒来后咋转性了?怎么敢这样说话! 婆子丫鬟们:要命啊!反了天了!不过,这样霸气护奴的主子,试问谁不想跟随…… 绿云和红云:小主子威武!呜呜呜,好感动好喜欢,一辈子都不要和小主子分开! 末了,还是燕大老爷发话,“那个,明天让管家备上厚礼,我再去一趟王大人那里,也和方老太医商议下认亲的事宜。纾儿,你看可好?”这算默认了燕纾对她的人的维护,也在众人面前抬举了这个嫡女在他心中的地位。 “但凭爹爹做主。女儿想着,王大人和方老太医定会很欢迎爹爹的。”燕纾心道,快去吧,安济坊还等您的银子好救更多人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空间开小灶 燕大老爷志得意满地,被陈姨娘引到自己院里歇息去了。 动荡过后,燕纾看着一直晾在那里的饭菜,却没了胃口。 “小小姐,再给您热一热去?”红玉看出她因为没吃好而恹恹地,好生心疼。 “不想吃了。热热你们接着吃吧。我回床上睡觉。” 绿云便先服侍她卸妆洗漱,上床盖被,又贴心地灌个热汤婆子给她暖和着,再去把汤药热来服下。 小主子觉轻,从不让她俩在内寝值夜,绿云把内寝的门留一道缝儿听动静儿,就退了出来。 燕纾也是真乏累,坚持到喝完药,迷迷糊糊很快入睡。到半夜,却给饿醒了。 四周一片寂静寒冷,索性进空间开小灶去! 前天不是买了好多用具和米面扔进来么,归置就位,好好享受下。 先去冷泉边洗涮了陶罐,就着古早的一个坑脚痕迹,挖出火坑做好支架,放入干柴,用小火,半罐水加一点米开罐。 又到山脚采摘菌子,弄些肥硕的牛肝菌回来,洗净待用。 陶罐烧开的第一罐水,弃之不用。待罐子温度降下来后,加入菌子重新添水,让冷泉水没过菌子多一些,加盖焖煲。 记得好像哪里还长着洋芋(土豆),又找到地方挖起几株敲掉泥巴,带回灶边,洗一洗埋进柴灰里。这个东西只在空间里有,外面的大真朝还没从海外传进来。还有红薯、玉米等,燕纾都不打算带出去,怎么也得给那些到农村种田的穿越同行留点弹药。好事不能让自己都占全了。 等洋芋烤熟,菌汤也熬到了火候。先把火烬加土倾覆填埋彻底,再安心地把汤盛到粗瓷海碗里加一点儿盐,连吃带喝,绝对是从未有过的美味。除了食材本身鲜美,冷泉水实乃一宝,用以煲汤堪称液体味精。 只是买来的盐太差了点,粗颗大粒,不够白还略有点苦。空间里有盐湖、盐矿,但她不会提炼啊,她要是那么能,怎么不上天? 总之,空间世界的矿藏,在仅有她一个光杆司令的情况下,仅靠模糊的神识意念不能解决全部问题,缺乏必要的生产劳动工具和技术能力,生产力达不到,也无法开发。 燕纾痛恨前世有些贪婪的人类对自然资源无休止地掠夺破坏,外面那个农耕时代的大真朝,则是对自然资源开发利用得远远不足。而这个空间,她既不允许别人染指,也要自己恪守禁止,想要完整原真地守护好,留给未来。 又是一日。 燕大老爷一大早就让管家去府衙递帖子,传回话来得到应允后当即拉了一车东西出去了。直到下晌,老管家自己回府,专程过来慕诗轩转告燕纾,说大老爷又出外埠,让她好生调养身体,等他过几天回来好办认亲仪式。 在燕大老爷离府的第二天上午,安济坊的开张典礼举办得也很隆重并取得圆满成功。燕二爷得其授意代表燕府出了三千贯钱,拔得善款认捐的头筹,并且让出了一个超级贵客名额。让出的那个名额由其他宾客最终以一千五百贯钱竞价成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关心她身体 单看金额,三千贯不少。对于捉襟见肘的莀州府库,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其财政纯收入的一成。在府城地价最贵的东城,也能买两套很不错的大院子,且都带跨院那种。 燕纾还是后来才听方太医说起此事。她对燕大老爷这个爹了解得很少,不知道对于他,这种举动算不算大手笔,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何考量。 她只知道,生意做到这种程度的大商人,都是精豆子,每一文钱花出去,没那么简单的。 这天当中还出了件事。 陈姨娘在齐芳院摆饭,让冯奶娘于申时末来请燕纾过去吃晚饭。说是大老爷交代她,务必要养好三小姐的身体,吃好喝好休息好。她这做二娘的,特意在自己的小厨房炖了山参鸡汤,煲了冰糖燕窝,给燕纾补补。 燕纾果断地拒绝了。她脑子抽了才去那个虎穴狼窝吃饭呢。甭管什么意图,反正她不去。去了未必有事儿,不去一定少麻烦。 不过,这个爹一再地提起给她养身体,里头是个什么意思? 第一次打着探望的名义来看她,没说一句关心她身体好不好的话,怎么出去了趟,就对她身体这么在意啦? 方爷爷不可能跟他乱叨叨自己的真实病情,这个老头儿和自己之间还是有点天然默契的。 那又是出什么妖? 别怪燕纾这么警觉,她一经发现前身和自己对这个爹的判断都存在着严重的认知偏差,就更不敢轻心。在自己家里,防爹甚于防贼的,也没谁了。指不上不说,千万别让他给祸祸了自己的大好新生。 忽然转念想到,原身两个姐姐都是等不到及笄就被发嫁走了。燕纾直觉得不好,这种事情,大权还是攥在这个爹手里的。 却说陈姨娘那里,见燕纾不过去,又换了路数。 姨娘亲手拉着二儿子燕煦,奶娘和婆子提着食盒,一干人等到了这里。 二弟弟燕煦只有五岁,还是个肉嘟嘟萌萌哒的小娃,也不像大弟弟那样早熟早歪。 这是来打亲情牌了。早干啥了?燕煦被养在齐芳院很少外出,更没抱来过慕诗轩,除了过年全家聚餐,燕纾原身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包子。别的人家一年到头能过好几个阖家团圆的节日,但在燕府,像五月端午、八月十五这种节日正是茶叶生意最好的时节,燕父几乎从不在家过。连带着几个嫡女庶子相互间也更少共处,再加上姨娘刻意疏离,嫡庶之分势同水火。 “三姐——姐姐——”小包子在姨娘的示意鼓励下,向燕纾张开了小手。 即便以前不亲,但血脉在那里,小娃又无辜,燕纾其实也不拒绝亲近这个小弟弟。 还在纠结呢,绿云给把桌上的一盘点心给小包子端过来了,八大件各一块。 小包子一看到点心,马上就换手去抓,跟绿云去吃点心,把求抱抱的事情撂一边去了。 本来也是嘛,他一个小孩子,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姐姐,哪里就能比点心还有吸引力了? 燕纾眉眼间展露出笑意,又是一个小吃货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多美言几句 这让姨娘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带二儿子来对了。大儿子已经和这丫头结仇,二儿子却是个讨喜的。他们毕竟是亲姐弟,比自己好说话。 “奶娘,就别杵着了,赶紧把带来的吃食给三姑娘盛出来,趁热吃。” “二娘,先不忙倒腾。方太医说我虚不受补,什么山参燕窝的,我现在受用不了呢。”燕纾一直看着冯奶娘开了食盒,拿出两个大汤碗,才出声阻止。 “这个,我也是遵照老爷的吩咐做的,听你这一说,倒如何是好?”姨娘这趟是作秀来的,她也没想着燕纾真肯吃这些东西。 “听说,大弟弟最近功课勤谨,甚是辛苦,不如,二娘让人送去慰劳?”燕纾也没客气,把球再踢回去。 “呃,嗯,你大弟弟那里也有人汤水伺候,倒是不必。二娘替他谢谢三姐姐。” “对了二娘,汤呢,你还是带回去,心意我领了。若说照顾我身体,我希望,你能把院里那几个婆子丫鬟也带走吧,这些个好吃懒做的奴婢,我当真用不惯。”那几人每天没有差事,也就把着她们自己的吃喝拉撒睡了,正房里的事务,她们根本也插不上手。 燕纾想着地道挖通后,可不能留着这些后患。现在直白地提出来让姨娘自己抻量,别等她到时候寻了由头都给撵出来就不好看了。 “这恐怕不妥吧,堂堂燕府的小姐,总不能少了人伺候。姑娘实在不称心的话,二娘再给你换一拨人过来。” “二娘说得也是。人既不能少缺,却不能再夺了二娘身边的所爱。要不,二娘给批出些银钱,新买几个人给我吧。”燕纾顿了顿,又说,“爹爹那里,我也会替二娘多美言几句。” 你答不答应地,新人我也是要买的。左不过花用公中银子和私房银子的差别。她不怕花自己的银子,这几年花得还少么,也不差这点。不过,她更不介意让燕大老爷知道,姨娘舍不得给她掏钱。 陈姨娘可算看出来了,这是明着顶杠外加胁迫啊。死丫头不光转了性儿,还仗着有老爷撑腰,越发不受管了。 可是无法,老爷的态度很明朗。姨娘心里不免有些埋怨起燕大老爷来,老娘对你燕家劳苦功高,对你也巴心巴肺,到头来竟落得要让这个死丫头在你那里给我挣脸了!你说说,走这一趟是干嘛来的,活活挨这股鸟气! 然而,毕竟不能让下人们看了笑话。姨娘还是接了话,“那就,依着三姑娘。” 语气阴沉沉地,听着人发毛。 姨娘一把拽过还在咔哧咔哧吃点心的小包子,不顾他的哭喊就往回走。冯奶娘善后,果真把那几人都撤走了。 慕诗轩,关门闭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燕纾吃罢饭就进到内寝,在案几上用纸笔画画。画成了,绿云和红玉凑过来一看,画个画楼,和新宅院里那个一模一样。 燕纾却让绿云拿到院里去烧了吧。今天刚好是前身生魂的头七,她许过前身一座画楼,可她不能说。只解释是一时排遣,这隐秘的东西不能留,还是烧了干净。 透过窗隙,她盯着院子里火盆上方飞旋的纸灰和青烟,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这一夜,主仆皆睡得安宁香甜……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又见拓云公子 转眼过了两天。这两天燕纾都窝在小院里,烤烤炭火,吃吃点心喝喝茶,听绿云和红玉讲府城贵女太太圈的故事,并且把以前和自己交往过的闺蜜名单梳理了出来。 边聊边听着,手上也没闲着,三人做了好几套皮膜面具和配套衣服。上次去绣坊,买了几块男子的衣料和纳好的鞋底裹在包袱里带回来,都派上了用场。 到第三天上,曾经紧张的神经已经完全调休过来,也老老实实把老太医开的药吃完了一个疗程,燕纾觉得小腹和手脚活络了许多,不那么冰凉了。话说,这岂不是又有了外出的借口? 而且趁着燕大老爷仍未归返,燕纾想去后街那里探探工程进度,送点油水犒劳员工。 说走就走。燕纾让绿云这次直接去前院找老管家,申请一辆马车出行,言明三小姐的药吃完了,该去找方老太医复诊。 老管家把燕老爷在家时用的那辆府里最好的马车派给她,还叮嘱车夫千万小心,出去一切听三小姐安排。 马车还是到东便门接人,燕纾和挎着个大包袱的红玉早已等在那里。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外出也是要带两套换用衣服和随身物品的。 上了车,车夫听说要去找方太医,不由得回应了一句,“方太医这会儿应该在新开的安济坊那里。”上次开张典礼,他拉着燕二爷去过。已经从府衙里搬了出来,在城西靠近城南的十字街口开了一家叫安济堂的医馆和药铺门面,后头带着一个大大的院子里才是安济坊。 “噢?是么,那直接过去吧。”燕纾也很想亲临实地看看她出谋划策过的事业。 因为当初方案设定方太医作为首席是不管在外面医馆坐堂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安济坊大院门口。 燕纾让车夫先回燕府,说不知道方太医会留她待多久,回去时她们自行雇车,就不用他再跑一趟了。 等待门房通传的空儿里,燕纾四下打量了这个新地方。不得不说,选址选得很好。 一般官方设置的这种慈善场所,常位于城郊地带,人流稀少,便于大规模收容集散,也便于疫病隔离。 但此处安济坊,因着还要自营创收,就得兼顾客流。东城地价太高,西城则便宜不少,南城是平民和贫民的聚居区,这个新址位于西城区边边上,隔着西关大街对面就归属南城,南城的人过来很方便。医馆和药铺南向临街,顺街自东向西行拐过街角向北走,安济坊的大门开在西向临街,正面对西城墙。 正评判着呢,院里出现一个人,奔着门房这个方向来。燕纾一看,哎呦,是他。 彼时,拓云正在帮方太医誊抄医案归档,人手不够,多才公子来凑。听得门房来人禀报燕府三姑娘造访,即主动搁笔出来接应。 公子的步伐不疾不慢,一身的锦绣织丝,移动于晴空丽日下,流光溢彩。 “贵而知礼,兰心气自华。说的就是这样的世家公子。”燕纾在心里默默点赞。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茶痴不是花痴 她是个茶痴,不是花痴,但不妨对美男的理性欣赏。 不像红玉,第一次见到近日府城贵女圈疯狂传说中的拓云公子,瞬间石化又核化中。跟在后面向里走着,还忍不住悄声跟绿云叨咕,“你分明上次就见到过了,也不跟我说啊。”被绿云狠狠地瞪了回去。 拓云前几日在莀州四处游历,又在安济坊给方老爷子搭手帮忙了两天,亲见人间疾苦,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他一边走在燕纾身侧三尺开外引路,一边不露声色余光打探这位素未谋面却日日充闻于耳的三小姐。说不出哪里来的一种让人心动的熟稔感,再看她身后的绿云姑娘,倒觉得平淡了很多,少了上次见面的某种东西。身影错动间,依稀生出一种感觉,但他捕捉不到确切头绪。 燕纾感知到了他的旁观侧探,目不斜视,脑子里在飞快转动。真是百密一疏啊,自己扮绿云的时候,语气语调模仿得再像,仔细听声线还是不一样的。按绿云的说法,她那晚在官厅说话并不多,只简单应了几句问答。那么,自己扮她去府衙那次,多说多露,估计才是印象深刻的。后来以自己的身份又去了一次也说了不少话,若有心两相比对,便可能发现破绽。王大人和方太医没有觉察很正常,毕竟他们关注的另有重点,可是这个拓云公子吧,唉,上次就知道此人是个麻烦,出门前怎么偏生把他给忘了。 补救的办法么,并没有什么好办法。绿云本不多话,不成问题,关键是自己。 可是已经没时间多想了,方太医的声音从窗户里传了出来,“纾丫头来了,先到隔壁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燕纾心一横,不管了豁出去了!作假这种事,环环相因,后遗症总会有的。但愿他们都不会注意到的,把以前的绿云忘了吧忘了吧,只记得现在的我。 这么一想,也就自然放松了,银铃似的嗓音飘荡在走廊里,“方爷爷,我来看您了,您先忙,我自己坐会儿。” 拓云公子带着她们进屋,请燕纾入座,让杂役来上茶,就回到方太医那边去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方太医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由拓云陪着过来了。 “纾丫头,你那个方子,已经用在这里的重病患身上,有奇效。”方太医三句不离本行,一见到燕纾就首肯了她那个方子的贡献。 “来来,我带你参观一下你爷爷的地盘。”又让人拿来全新遮脸的面巾和医仆罩衫,让燕纾她们穿戴上,随他出去巡视。 古人最重服装行头,以此辨认等级地位和身份职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与实用有关。 方太医把太医局的一些管理规范挪用过来,筹备期即订做赶工出了坊内医官和医仆的统一制服,整洁合用便于穿脱。又因接诊对象贫病者普遍脏污不洁,口沫乱飞,甚至传播疫病,专门配了面巾保护医护人员不被喷溅。 善心易发,善行难持。日日夜夜要与这些几乎快被社会遗弃也多少自暴自弃的贫病孤独者相处,除了仁心、耐心,细心和细节也是很重要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听其如数家珍 燕纾随着方太医,听其如数家珍地讲解。 才不过两日,安济坊已进入正常运转。王大人和方太医都是个实干家,做事效率很高。 紧挨城门边这个大院子原来是个供穷苦人上城、骡车队、长途商队等打尖儿过夜的大车店,一长溜儿土木排屋都是现成的,宽敞大间,每三五间隔断不等,搭有土坯通铺。另有砖瓦构造的管事房若干间,正好改成医官用房。 这块地方,原属于一个富商所有,打算翻盖重建后出售,因钱不凑手,空置了半年多还没动工。王大人在燕纾走后的下午,满城另选新址,找到这里,当天就协议征用了。具体怎么谈的不知道,但富商肯定没有吃亏。 因为准备不足,以防应接不暇,第二天开张典礼也没有对外开放,只接纳了受邀请的宾客进入。散场后清扫蒸煮撒石灰收拾了一天,次日才小范围放出消息正式接诊。目前有首席医官一位,医官二人,男女医仆十人,男女杂役六人,并已核准收治了五个病人,三女两男,其中有个幼童孤女,都需要留置住坊,还有陆续听说源源不断的来者。 安济堂医馆和药铺则只先挂了牌,筹备工作还差得多,日后再开门迎客。 这就是所谓的先有后好。在条件不足的时候,创造基本条件先干起来,再徐徐求发展。如果因为没钱没资源,就空等不干,则陷入等蛋生鸡还是等鸡生蛋的死局。 王大人急于开业,就是为了破局。开张那日共募集善款约计两万多贯钱,发放出去二十张超级贵客帖,并且盘活了自营医馆和药铺的前景。贵客中有专做药材生意的,表示将会提供一部分平价药材供应使用。再加上朝廷拨付的一部分银两和米粮,安济坊的起步和生存问题就解决了。 方太医这两日给自己的太医局学生们分别写了信,招纳良才,特别是那些在京都多年不得志又真有本事的医官,希望他们可以考虑来莀州共事。 拓云公子也向母亲昌安郡主求援,以北原王府的名义捐助了五千两银票,以示支持方太医的新事业。 方太医还特意向燕纾提了燕大老爷的善举,表达感谢。虽然他对燕父本人差些好感,但是对事不对人,典礼上的事情确实办得大气。 燕纾也做出与有荣焉的样子,总归挂名亲爹,做的又是好事,她也喜闻乐见。 大概绕着场院走了一圈,方太医没有带她们进病房,怕过了病气就不好了。老爷子整个人看起来浑身充满着气力,精神矍铄,但不可否认他真得很忙,没多久,从接诊区过来一个医官,把他叫走了。 燕纾觉得这一趟走下来,自己很受鼓励,终于开始走出深深的府巷天井,脱开闹心的内宅妇斗,呼吸到了广阔的社会空气,这感觉真好呀! 闲待了好一会儿,方太医也没回来。既然在这里帮不上什么,也不想添乱,还是走吧。可一直还没来及请方太医复诊,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亲车自驾 小医僮刚才也跟着走了,只有拓云公子一直陪着她们,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请他帮忙去找方太医问问,顺便替她们请辞。 被当成跑腿儿的,他倒是没有不悦,亲自去了一趟,回来说那边新来一个伤寒重症病人,方太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还按原方再吃五天。 然后,拓云又陪她们去药房,找上次在府衙临时处所给她抓药的管事。管事手里都有底方,现抓就成。 燕纾坚持让绿云给留了药钱,现在不比以前,安济坊是官营,方太医作为首席,不能让人说占官家的便宜。 要离开前,拓云公子突然说等一下,就拐进旁侧边门里不见了。 这时,燕纾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怎么拓云公子什么事都要自己来回跑路,他的两个小厮和十几个护卫的侍从班子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只有拓云公子自己知道。两个小厮都被他派出去帮安济坊采购了,护卫们另有任务出城了。没有他们照样行,他自理能力其实极强,有宅王父子的言传身教,不可能把他养废。 拓云回来的时候,自己驾了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出来,一看就是他自己的车驾。 “上车吧,去哪里我送你们。” 原来,心细的他发现燕府的马车早已回去了,这里是西关,兵士多,地痞小偷混混儿多,出城进城的人流比较杂乱,让她们三个小姑娘自己去叫车,很不放心。 燕纾看着他率真的笑容,竟然,有点不忍拒绝。讲真,射手男阳光起来,像邻家哥哥那样让人不设防。 只要他不是存心抓小辫儿,多争取个盟友也不错。燕纾的小算盘迅速拨拉了起来。况且,这附近确实有点乱哄哄,她们主仆三人没准就被什么歹徒当成待宰肥羊,还是不要以身犯险。 “那就有劳公子。不过,可否请公子多等片刻?”燕纾想到这光鲜亮丽的公子哥亲自驾车当为城中一景引人瞩目,又想到这个时代所谓的男女大妨,自己可得注意点,干脆现在就换了男装吧,反正带了包袱出来也有此准备。 红玉刚才一直攥着小粉拳,在内心里呐喊“答应他!答应他!小小姐,快答应公子吧!”一听小主子没拒绝,喜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包袱就往马车那里去,却被喊住,“红玉回来!咱们先回院里更衣。” 古人上厕所也叫更衣,拓云听了脸皮微热,安静等在那里。待再见到主仆三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燕纾一身富家少爷装束,外套石青团花缎面斜襟出毛棉袍,头戴狐貂宽边风雷箍,足登同色缎面厚底儿小棉靴,倒教身量细条的她穿出几分英姿。绿云和红玉做小厮模样,也清隽得很。 “公子见笑了。这样,同行方便些。”燕纾大大方方地解释一句,率先上车。 拓云释然一笑,聪明地管住了自己的嘴。这燕家的姑娘们颇多奇特,但千万不能嘴贱说出来啊。上次自己只是流露出质疑的目光,已经让那个绿云姑娘好生警惕防范,这次若再问人家“哎呀小姐,你怎么随身还带着三人的男装行头?”合该不带你玩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从善如流 燕三小姑娘在府里的处境,他已通过王大人弄清楚了,私下多有同情可怜其不幸遭遇。因此一些不同常规之处自有其中原委,没必要刨根儿问底。能多帮帮她,才是正经。 “姑娘可要即刻回府上?” “先不急。本少爷出来一趟不容易,随便转转,再找地儿吃饭可好?”燕纾见这拓云公子几天不见变得成熟了,也不多嘴撩舌,主动解除警报,视为可拉入自己阵营之人。 “好的,三少爷。转完了想去哪儿吃?”拓云的玩心也上来了,这几天跟着方太医忙得饭都没吃好,正想打打牙祭。 “宴月楼?”燕纾对府城的楼堂馆所那叫两眼一抹黑,只知道有宴月楼。 “那个啊,我倒觉得不如临江阁。不如三少爷随我的口味吧。”拓云看出燕纾眼里的不确定,他是不喜弯弯绕的直男,不妨主动些。 燕纾一听,好啊,她忝为土着,在这方面既无所长,从善如流。 定下目标,拓云规划了沿途路线,马车载着四人顺着西关大街行进。 一路上,拓云公子果然招惹目光。常见到贵公子骑马的,几时见过自己驾车的?这样风华绝代的公子哥,赶个马车都是姿态优美,赏心悦目。路人竟丝毫不觉得他有失身份,只感叹这位公子可太会玩了。拓云自己只管裹住斗篷防风,合着咔哒咔哒的马蹄声想事儿,心情很是轻快。 却说车厢里的燕纾静坐无话,绿云和红玉见她表情正经八百,也正襟危坐,不敢打趣她这一身少爷行头,何况外面还坐着赶车的拓云公子。 一炷香功夫,马车停了下来。拓云先下车,拉紧笼头,稳住车身,才叫燕纾她们行动。待得三人都立地了,便把马车交给候在一旁的专职看车马夫接管,拿了凭条,带着燕纾几个步行进入街坊。这里是莀州城里最大的瓷器交易市场,官府特设为步行街,不准车马驶入,避免各家铺面摆在外面的瓷器被碰撞踩踏。 燕纾对于拓云领她来到这里,有点意外,但同时也很感兴趣。 燕纾的前世今身,因为茶的缘故,对瓷器分外着意。茶叶与瓷器相辅相成,存茶与饮茶需要好瓷,瓷器也因为茶之生命鲜活而更加物尽其用、物尽其美。头一次来到这里,可得好好逛一逛、挑一挑呢。 只见拓云公子走在头前,目不斜视,一直经过好几家铺子,才停住脚步,示意身后的燕纾随他进店。显然,他早就来过这个瓷器市场,对一些店铺也像熟络的。 店家是个面皮厚实的中年男人,见有客上门,热诚地上来招呼。一照面,还觉得客人脸熟,正是前些天来过的贵公子,虽然当日并没有成交记录,犹记着聊得不错,公子对他家的瓷器似乎看得上眼。再次上门,却是带着朋友和小厮一起来了,一种要有进账的预感荡然冲顶,店家喜哈哈地说“二位公子,本店昨日才新到一批浮良窑青白瓷。” “嗯”,拓云公子淡淡地应了,由着店家往里处引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满室美瓷 燕纾跟上,自然四下打量店里的瓷器,见货色十分齐全,按照形制规格分列两边,顺出走道直达里间的贵重瓷器展放室。 里间没有对外可拆卸的门扇,开的是天窗,光线也足够,并且四四方方的光柱斜照进来,还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纤尘,有那么一瞬间,光耀满室美瓷,有种岁月静好的感悟。 店家也察色识趣,轻言慢语,只拣必要的话头,挨着介绍起来,“公子先请看,这一套文房用具,含笔架、笔筒、笔洗、印盒、水注五常备,皆为浮良老窑口一炉所出,废几成一。” 拓云心中已有打算,抬眼看了下店家,店家立刻心领神会报上价来,“若能入公子贵眼,小店只收六百六十两保本,还望公子多照顾些生意。” 拓云不置可否,只说再看看。 燕纾原本对文房用具心不在焉,听到报价不由得上前多看了几眼,这五样小件就值六百多两银子? 入目则见木制柜台上用一方黑色缎面铺底,放着那一套瓷器组合,反衬得整体浮现一层华光。细看其釉色焕白,隐约有淡青,介于青白之间,青中闪白,白里显青,十分雅致。 但比起前世景德镇青白瓷的水准,啧啧,还是差了些,胎壁虽细腻,却不敢薄,不能透光见影,更达不到如同玉质的效果。话说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有些方面那可是空前绝后远超平行左右的,燕纾那股灵魂里带来的自豪感又在汩汩地涌动。 不过,在这个时空,以价格论,这种品质的瓷器想必也是很难得了。 店家看出燕纾的反应,马上解释说,“不瞒您二位爷,北上和东行的青白瓷皆由咱们莀州周转,我这老店是浮良窑青白瓷的专供,民窑里几大名窑凡出上等货色都能有些份例,饶是如此,量也稀少。眼前这一套,真不是自夸,可算的上我朝所产青白瓷里能数得着的顶尖货。” 燕纾听他这么一说,看向拓云公子求证。拓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对店家所言的赞同。 燕纾心中疑问,这已是当朝青白瓷的最高水准?话已出口,“那宫廷御窑的又如何?” 店家明显一愣,像是不明白这位小公子何出此言。 拓云接过话茬,俯首低声回答了燕纾的问题,“御窑不烧制青白瓷。皇族来自大漠草原,崇尚蓝天白云,御用瓷器皆为蓝白相间的蓝花瓷。”他情知燕纾为远离京城的闺阁女儿家,不是玩物贻情的公子哥,不知道这些是正常的。 燕纾知道自己这是露怯了,哈哈,哈哈,有点尬呢。好在脸皮厚,面不改色。看来这具原身还是世面见得少,资讯也不通,以后可得有心学习了。 她也已经明了,在大真朝的兼容并蓄下,并行着以宫廷皇室、各大王公余脉崇尚的草原游牧文化,和以清贵世家、仕人阶层追求的中陆雅文化两种上层社会文化,蓝花瓷和青白瓷正是这两种不同文化审美流变的代表。 诶,蓝花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谓蓝花瓷莫不就是青花瓷的今身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一海配八仙 后来眼见的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即使是御制头等蓝花瓷也与她前世元青花瓷的胎质和气质根本不能比。 这边店家又继续推介另一套青白瓷,正是燕纾感兴趣的茶具。 这个时空还不兴专门焖泡茶叶的小茶壶,只一个长柄开口大茶海,用作泡茶和分茶,相当于茶壶加公道杯,并配八个小茶盅。与前一套文房用具相比,青色更浮显一些,看上去清爽得很。 店家如何不晓得燕纾眼里的热切,补充说明“这套茶瓷有些个来历,乃大北窑少主亲自试制创名声的,仅此一套,有幸被小店得了来。” 燕纾便拿起大茶海翻个儿去看底部的款识,果然有“大北窑容氏制”六字刻印。 “出价几何?”她确实心动了,想着买回去筹划个“一海八仙”的雅席,用在人数较多的茶会上。 “这个,若出了本店,少说也得五百五十两银,咱们这是一手货,您给这个数。”店家比了个五。 燕纾心说,真贵啊!那套文房也不过六百六十两,这个大茶海就算多占些,那几个小茶盅也忒贵了。瓷器果然是古代的奢侈品消费,另一项就是茶,与茶相关的瓷器可谓奢侈中的奢侈。 好在她不差钱儿,五百两,九牛一毛而已。但是好歹也得还个价,不都是越有钱越抠唆么,她目前算不上大富,能省则省。 “诚心想要,再给让一点。” “……”店家没想到小少爷看上去嫩相得很,却真会还价,“看您二位贵爷来,就没跟您报高了,最多,再给您让个五两银了。”这瓷器卖价高基数大,随便讨还个价也以两计。 “十两。”燕纾不能杀价杀到人家恼火,也要争取最大利益。 “您也体谅咱,瓷器行听着丰厚,动辄交易百千两,可这都是浮面的,起底出窑成本高是一方面,税金和赔付风险也高啊,每批货破损的本钱都得摊在里面。”店家一脸诚恳地看着她,又像是狠了狠心,“也罢,就当拉个主顾,四百九十两!只是这个价万万不好再对外人说道。” “嗯,多谢让利。包起来吧。” 拓云公子从旁看着,还有这操作?他竟不知精品瓷器也能这样五两、十两地讲价的。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当然算不得多,难道这燕三姑娘缺钱?哎呀他不是真相了吧,联想到她在燕府里的处境,拓云瞬间后悔不该带她来这里看上这些齁贵的瓷器。不行,到时候结账,得自己来。 燕纾还不知自己要被免单了,又心满意足地欣赏起其他款式。有几套餐具也真心不错,她却不打算买了,短期用不上,看看就好。 最后,拓云公子选了那一套文房,连同燕纾的茶具便要一起付账。燕纾怎肯轻易花男人的钱,这项殊荣除了父亲和兄长血脉至亲,也就只能是婚姻伴侣才有资格。这一世,她没有兄长,燕父的钱其实也没花在她身上多少,嗯嗯,倒是提醒她了,燕家的钱呢,总该有她一份花的。 拓云见扮作小厮的绿云已经上前拿出银票,也就放弃了,暗想中午的饭钱必不能让了。 出了这家店,拓云带着一行人又往里向逛去,各家货源不一,品种繁多,各有千秋,论起来还是他们买过的那店家最有实力,能拿到一流高货,不在一个竞争层次上。 眼看着时近正午,复又返回第一家店取寄存的瓷器,店家叫伙计给他们送到街口马车上。马车直奔临江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三江四道菜 临江阁,却不是建在嘈嘈杂杂的江岸边,而是顺着南城墙外匝道一路上了东山,筑于沿江峭壁凸崖之上。 燕纾随着拓云来在阁下,看清了周边环境,不由得惊叹。 这里,怎许开酒楼的? 来时匝道,是通向临江阁的唯一道路,而临江阁处在匝道的尽头,向上再没有出路,只有与顺着山势继续东延城墙割截的断崖,脚下是深静的平溪,由北向南至城南沙洲头便汇入东去的青江。 凸崖的总面积也就比大户人家的三进院子大不了多少。平台最外侧把角护栏内是凿石柱础、牢固稳建的三层木构阁楼。阁楼内侧,左首为上,有半截山体,似一面屏风,砌石围起了一眼清泉。右下首是单独的一排石屋厨房。靠近高高的城墙那边像特别清理过的,是一目了然的空地,排放几辆发有特别通行证的马车。 进了大院门,拓云他们的马车就停在这里,据说,全城统共超不过五张车证,其他来吃饭的马车只能停在匝道入口处的马棚,人得步行上来。 燕纾一边跟着拓云往阁内去,一边不住地好奇打量。 临江阁阁顶的平行高度已达城墙半腰,其三层楼,各有不同。 一层大厅,竟然不设散桌,全部都是小包间,客官即便是一个人来也得按小包最低消费。 二楼照例是雅座包房,房间较一楼更大。 最上层阁楼,并不对外开放,甚至还单独建了室外楼梯,不经阁内通过。燕纾猜测这里作为城墙下建筑的唯一特例,多半有些机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层阁楼有驻军和船政两方各设的秘密观察哨,日夜有暗卫把守。少有外人想到,这喧闹的销金之地,竟隐藏着军政鹰眼。 这酒楼不只桌位少、收费高,规矩也硬。例如不接受预定,也不能派人提前排队守候,必须客人到齐才抽签,抽中的指派房间就餐,而且中途不可以再加人,一桌饭毕,也不翻台。店方给出的解释是每日菜肴限量制作,没有富余,也不使剩余。 即使这样,却仍然生意极好,原因么? 一来独临险绝,风景奇佳,每一层包间都是推窗即景,满目青山、绿水,二楼更可望尽青江、平溪、北运河河道及水面船队的江帆远影; 二来菜好吃,以蒸煮为特色,贯通几大菜系,且不拘什么菜式,被临江阁的大厨经手一做,怎么都好吃起来,任你口味刁钻,总有一款适合你。 慢说还有其三,那就是在“三江三道菜”招牌菜之外,还有个传闻中的第四道菜。 这第四道菜非同寻常,盖因临江阁东家而起,东家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正是半老犹存,风韵最浓之时际,有客人运气好的便能得女东家亲自端上一道赠菜,私下里大家心有戚戚地把女东家本人叫做第四道菜。 因此上,每到饭点儿,一桌难求。南来北往的大客商,落脚莀州,都喜欢来碰运气吃饭,盼望能上来“第四道菜”,甚至以抽签结果作为此行来莀生意是否顺利的占卜先兆。 临江阁这个有故事的酒楼,名声越传越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无敌姐姐杀 拓云公子带着燕纾主仆,径直上了二楼。早有小伙计先行通报了女东家,开了观景位置最好的东南角包房请他们进去。 房间内石头水槽里搁着铜炭炉,为防火患,炭火全部封在铜皮炉腔里只留通风口,看不见火苗,但温暖如春。 推开最敞亮的一面窗,远处正对着三江汇流方向,深浅不一的水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波光。 探头向外望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给城里供水兼带官营磨坊的大水车,像游乐场的摩天轮一样矗立在凸崖下首的江边浅滩,有节奏地上上下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片水域属于水流平缓的平溪入江前的最后一段,整个平溪作为日用水源地,不允许商船和客船驶入。 燕纾看到石屋厨房外侧的石崖边吊着两盘辘轳,也是用绞盘从溪江汲水。至于污水,则是透过沙滤顺着城墙下的排水沟淌到护城河里,最后都在西南城角引入沟渠流进青江。除去酒楼的,古代城市的污水也不过就是有些脏黑而已,没多少油性,更无有害的化学成分污染物。 水车下方,城南沙洲的东南角,是天然良港上码头,凡出入莀州城的客人和货物都从这里装卸。这个季节已经趋于水运淡季,船只和人流不是很多。 上码头隔着平溪入江口的对岸,也有很大的一片湾头,那里是下码头,凡行经莀州中转以及进入北运河的客船、货船,都得在这里停靠接受检查、纳交税厘,补给也由官家垄断经营。此时,北运河因北方河道冰封已经停航,下码头也显得有些萧条。 这么一望,燕纾对莀州城的大格局了然顿悟。古时筑城,最善用山水地形,莀州城因此而成军事上易守难攻的天险城池,又据三江水利,果然是中枢关纽之地。 一时间,房间内静默无声,燕纾和拓云各自对着阁外观望出神,绿云不错眼地守着小主子,红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拓云公子的背影,当真是你在楼上看风景,别人在楼里看你成风景。 忽听得门外一声俏笑,“好教云弟久等,姐姐来迟了~~” 所有人都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位丽人婷婷袅袅迈步进来。 “何姐姐,我带小友来吃饭,又要麻烦你了。”拓云对着丽人明朗一笑,接着示意燕纾,“这就是和你说过的东家何姐姐。” “何姐姐好。”燕纾十分恭敬地抱拳作揖,不敢轻慢。绿云和红玉也跟着见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的主仆。 “呵呵,小少爷如此多礼了,快快请坐吧。”女东家笑着回应燕纾,转头又跟拓云说,“想吃什么跟姐姐说,先给你们上菜。” “何姐姐,我这次还要点豉汁蒸鱼、汽锅鸡、烧笋冬、炒菜苔,其他的,看三少爷口味。”拓云报了菜名,也让燕纾自己看看菜谱。 “好,我先让厨房把这四个菜做上,慢慢看,尽管挑自己想吃的。”女东家爽利地亲自去安排下单了。 燕纾看着女东家的背影,回味她的身段、姿态和语音,俏而不媚,柔中带刚,场面玲珑却不是风尘女子的习气,让人感觉诚恳亲和,真真是难得的女中能人。 再瞄一眼拓云,那厮又在神游窗外,一张俊颜侧脸轮廓分明,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敌姐姐杀,老中青三代通吃的大杀器。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歇菜了 燕纾晓得古代酒楼的菜盘子份量很足,按照人数只加了俩菜,清蒸羊肉和辣煮鱼糕片。 点完菜交给店伙计,拓云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大铜壶,“这里的特色,客人一来先喝汤解渴开胃。”说着,自己端起碗轻啜了起来,喝个汤也优雅好看。 燕纾招呼绿云和红玉也坐下喝汤,这铜壶里装来的是山楂梨汤,放了冰糖,酸甜适度,稠稠热热地,在冷冬季节很讨客人们喜欢。 燕纾在口腔内婉转舌尖舔着一口热汤余下的温润,用眼角看向拓云,心里对其又增些好感,最大的好处是不多话,这一路过来从不叽叽歪歪,只在必要时有事说事,无事便闭口不言。 拓云也在暗暗观察燕纾,看她唇红齿白的小脸,一本正经装扮成个少爷样貌,怎么看都有一种比她实际年龄更大一些的感觉。 他本是个自我纠错能力超强的人,之前一旦意识到自己对燕家主仆的反应不当,就很快调整了,收起来在方太医面前惯露的嘻哈心性,像模像样做起他的贵公子形象。 不一会儿,热菜便陆续端上来,可以开动了。 包房门一关,燕纾让绿云和红玉都一起吃,她已经看出来拓云的接受力挺强,也不当他是外人,主仆同桌这等无矩想来他不会介意的。 临江阁的菜名不虚传,燕纾和拓云都吃得很嗨,俩丫鬟却还放不开。绿云谨遵着大丫鬟的在外行为规范,再好吃的饭菜也浅尝辄止。红玉则纯属不想影响自己在拓云公子眼里的形象,生生地忍住口水,硬咽下去,只挑些好夹的菜,小口无声地吞咽。 燕纾早看出红玉的反常忍态,内心好笑得不行,不去管她,自顾吃自己爱吃的,自打穿越过来可是头一回大饱口腹之欲,尤其是那麻麻辣辣的鱼糕太过瘾了。这里的食材自身就是天然好味,经过大厨的手艺调味,荤素俱美。 一直吃完,也没见女东家来加菜,传说中的第四道菜,歇菜了。 燕纾自是疑惑,按拓云公子这等特殊待遇,不该呀。她试探着问一句,“吃好了,要走吗?” 拓云优雅地揩着手指,神在在地说,“不急,咱们还有好口福。” 正说话间,就见小伙计进来按拓云的示意撤台,把残席收走,擦抹干净。转头又抬进来一架红泥小火炉置于特制的矮砖台面上,银炭已经烧得红旺,不带一丝烟气。 燕纾眼睛一亮,这是要吃茶啊。 回想起那次在宴月楼吃的怪味茶,可真算个糟点,不知这临江阁的茶又是什么味道? 客随主便,燕纾就擎等着了。 没多久,女东家果真再次亲临,一手拎着鎏金提梁银釜,一手卷个茶包袱。身后跟着小伙计,抱着装满冷水的长颈细口大瓷瓶。 未语人先笑,女东家轻带罗裙,莲步曳摇,走到窗边临近小火炉的专用茶桌那里去坐下。 一边熟稔地归位茶席,把净水倒入银釜并放在炭炉上的燎子上,一边和拓云说话,开口却不落俗套,“云弟,青卿螺茶有几种泡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泡茶么 拓云接话道,“姐姐又要泡青卿螺茶么,愚弟原以为只不过泡开就好喝,若得姐姐来泡,竟真不知还有几种妙法了。” 燕纾在一旁听得啧啧不已,暗笑着想,这是在泡茶么,在泡你姐啊。这拓云公子说出话来,是个女子都听得受用,情商挺高。 许是感应到了燕纾的内心戏,拓云又道,“姐姐,我这位小友,对茶颇有心得,不妨让他来一答?” 女东家便转而看向燕纾,“哦?愿闻小友高见。” 燕纾在心里把无事找事的拓云公子骂了个老血喷喷,还得装出很荣幸很领情的样子,“承蒙姐姐高看,小子我对青青萝茶不甚了解,望请姐姐先泡为美?” 这个什么青青萝茶,听起来不知究竟哪几个字,原身记忆里也没出现过,可不敢妄言。 “也好。”女东家倒是不觉意外,一笑带过。 芊芊素手,指尖挑开茶包袱,铺摊开来,拿出一对白玉杯,分别放在拓云和燕纾两人的方向,自己则单独拿一个青瓷主人杯放在一边。一共三个杯子,皆非凡具。 默认小厮下人是没资格与主子们同喝茶水的。别说喝茶这样的雅事,鲜有能和主子一起同桌吃饭的奴仆,也就燕纾主仆间才有这种特殊待遇。 而从绿云和红玉的角度,在外随主子交际场合,尽量降低存在感,似有若无,连服侍主子的动作都无声无息消融为背景,才是为奴为婢之正道。 女东家指着白玉杯说,“这对茶杯,是前日新得的,还没开过杯,给您二位,正合用。” 拓云点点头,“姐姐这等美意,我必得多来几趟,玉杯香茗,不可辜负。” 女东家还是笑,一边又拿出一个大瓷盏、一个瓷钵和一个小瓷罐。打开瓷罐,用竹制茶勺取了一份茶叶,放在一个白瓷碟里。 燕纾看见茶叶,主动起身上前,女东家便把瓷碟递给她。凑近干茶细观,原来是碧螺春的“螺”啊,条索卷曲如螺,青翠中显着白毫,散发着淡雅清香。只不如碧螺春的条索那般纤细丝柔,而是略嫌粗实紧结。当下心里有数了,轻轻放下瓷碟,退回去静等喝茶。 银釜沸腾比较慢,火舌不敢太大,水开还要一段时间。 拓云便趁这会儿功夫对燕纾介绍了一下泡茶要用的水,正是他们一上来这个山崖时看到的那眼泉水。 这个临江阁的所在原是前朝镇守莀州的大军都统制何东飚建造的“东泠别院”,那泉水也有个名字叫“东泠泉”,是莀州历史上四大名泉之一。传说此泉水与江水相通,是龙王太子显灵留下的遗迹。 另外三泉分别是东城“蔽芾泉”、南城“墉月泉”以及城外西山古道上的“金乌泉”。其中,推为第一泉的“蔽芾泉”因年代久远,湮没于市巷民宅之中不可寻矣。“墉月泉”也已经演变为贫民住户汲水洗涮的井池。现存可供达官显贵和富人泡茶的,只剩东山、西山二泉。 拓云在说到东泠泉的前尘往事时,无意地会向女东家看几眼。女东家没什么反应,燕纾倒是敏锐地捕获了关键词“何大都统”——与“何姐姐”有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姐姐的茶香 女东家听声辨水,待得银釜煮水刚过二沸,便撤下火来。这厢已经把三个茶杯归拢在瓷钵里,提釜浇杯,洁净器身,使有留温。重新分好茶杯,又把大瓷盏烫过,这才正式进入冲泡茶叶的程序。 女东家采用的是下投直冲法。她用茶勺将瓷碟里的干茶,轻轻拨进大瓷盏,再将釜中热水沿着盏壁缓缓注入,茶叶顺着水流起降,又打着旋儿渐渐沉落下去。 等到茶叶彻底在水下舒展开,茶汤染成明亮的嫩绿色,该出汤了。 这个时候,女东家拿起一个小巧的银制水舀子,从大茶盏里分茶出来舀到三个茶杯里。 燕纾看着敛口大茶盏,不得不私下感慨,这样舀来倒去地,虽有种繁琐的仪式美感,可是从使用便捷来说,这个时空,茶壶的缺失以及茶器具整体发展的滞后,好比孙悟空在遇到金箍棒之前对于那些兵器的吐槽一样:不合用!不称手! 女东家示意请她喝茶,她端起茶杯先闻香,嗯,不错,香气清正,茶叶保存得当,不失鲜香。啜了一口,清苦中带点儿甜丝,和洞庭碧螺春又有差异,少了那一份标志性的花果香。总体来说,是燕纾接收了前身所有关于茶的味蕾记忆中最好的茶了。 可怜之处便在此,燕家不是没有一等一的好茶,但喝不到这三小姐的嘴里。即便是她娘亲在世时,她娘亲的心思也不在好好培养女儿的茶事才能上,每天只一味地自怨自艾,白白流逝了光阴韶华。 燕纾收回思绪,情不自禁道了句“姐姐泡的茶好香”。 女东家听得出这是真诚赞美,看向燕纾握着茶杯的那双青葱小手,女扮男装的小孩子,不要太明显。一照面早就看出来了,只觉得好玩儿。 茶不过三巡,味已淡。绿茶就是这么不经喝。女东家起身让位,直接点了燕纾,让她重新来泡一例。 这让拓云也很期待,想看看同一个茶,燕三姑娘能泡出什么花样。这是他的私心,他总觉得她在茶这方面有些看头,上次那三个橘皮茶,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拆开一个试喝了,别说,口感还真独特,粗枝大叶的茶汤极为浓厚,沁润着些许橘皮的陈香,喝完之后,吃饭胃口大开,吃嘛嘛香。 “如此,我便班门弄斧了。”燕纾也不矫情推托,先去用清水净了手,再坐下来烧水、备茶。 燕纾这次采用上投法泡茶。绿茶的冲泡,相对简单,搁到现代社会,一撮茶加一个玻璃杯也能喝,而在眼末前儿,且不管器具的缺漏,最重要的是激发茶叶的活性,再现其新春的清鲜。关键在于水温控制以及茶叶的舒展打开方式。虽然夏季更适宜使用上投法,不过也不是绝对的。 水开,燕纾一如女东家一样热温杯盏后,直接冲了一盏白水,水线稍不足七分满,留出一点茶叶充溢的余地,晾在那里。 趁这会儿功夫,燕纾起身去案几那里,从专供客人中的文人雅士题写诗句留赠墨宝用的宣纸中间抽取一页洁净的,对折裁开,在其中的半张纸上摊开茶叶,隔火轻摇,只烘烤一歇歇儿便停下。 女东家见此,不吝流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往事如烟尘 此时,大茶盏里的水温约摸降到了85度左右。没有温度计,全凭燕纾前世经年累月炼就卖油翁般的“唯手熟尔”,一估即准。 燕纾用茶勺将宣纸上的青卿螺茶依次拨到白瓷大茶盏中。但见披毫隐翠的螺茶纷纷洒落在水面,一边吸收水分一边下沉,因着茶盏不深,触底后迅速弹起翻转,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打开叶片,纤细的茸毛也漫散开,瞬间绽放,雪浪翻飞。 未几,热水溶解了茶中里的成分物质,茶水变成了绿色的茶汤,好一似春染碧水。 燕纾双手捧住茶盏,轻轻地晃了晃,让茶汤更均匀,就出汤分茶。 茶香也随着氤氲的热气飘溢出来。待到啜入舌喉,拓云公子惊讶地发现,相比何姐姐泡的茶,燕纾泡出的茶,似乎香气更扬,苦口儿变弱,能引着人遐想,仿佛置身于春景天,饱含着生机盎然的气息。 话说字如其人,茶亦如其人。女东家的茶汤,恰如她阅尽千帆后的沉静;而燕纾的茶汤,却是正值意气风发的青春少艾。 这一点,也是燕纾根据自己现在的年龄身份刻意为之。烘茶叶一举,为的就是提香。 莀州城依山汇水,一年四季水汽蒸发旺盛,空气湿度偏大,茶叶很容易受潮回软。女东家的青卿螺茶放在瓷瓶里密封保存已经是上佳防护,但仍不免多吸纳些水分。 这点细微的状况,燕纾在拿起瓷碟观茶时就发现了,冲泡前,用无烟无味的银丝炭火稍加烘燎,便可有效还原茶叶炒制时的含水度,提扬香气。 燕纾还有着女东家忽视的,对投茶水温的精准计量和把控。 这里的前朝时代,由于士大夫阶层对点茶、斗茶技艺的极致推崇,对于汤瓶点茶的水温很有讲究,以“一沸、二沸“以及“蟹眼、鱼目”来作为声觉和视觉的判断标准。 而到了当朝,对于近几年来新流行起的绿茶散茶,其冲泡的恰当水温却还没有人做出这方面的总结。 特别是对于青卿螺茶这样芽叶较为细嫩,但还不算最高等级的绿茶,水温高一分,则烫熟茶叶,低一分,则茶叶活性不足激发,中间这个度,很需要经验拿捏。 另一边,女东家品饮着茶汤,在燕纾的脸庞以及泡茶动作的举手抬指中似乎看到了什么让她熟悉的东西,意有所指地吐出一句,“孩子啊,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可惜她只诞育过女儿,并没有儿子。” “哦?”几乎是拓云和燕纾一齐发声,疑问这位故人是谁,却又不好立时捅破燕纾既已遮掩的女儿家身份。 与此同时,燕纾有种强烈的直觉,女东家所言的故人完全可能就是自己的娘亲。那么她二人又怎么认识,关系到底是好是赖呢? 借机低头投茶,她的神识抽离进了空间。空间山洞封存的娘亲遗留大木箱子里,有她历年的茶会笔记和手迹,若二人以茶结缘,必定会有相关记载。 而且,娘亲与这女东家年龄相仿,保不齐真有什么塑料花姐妹情也不好说。 往事如烟尘,燕纾的神识一页页飞速地扫视着娘亲的一大摞笔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都是有故事的人 娘亲的笔记手稿太多了,她在这方面当真勤奋不辍,凭着能写出这些文字和手绘场景故事,搁现代少说也算一位能着书立说的贵圈茶饮文化专家,若有可能被阅文集团签约成为古言网红作家,甚至还会受到热爱中国茶文化的国际站书友追捧哦。 燕纾之前都没来得及看过这些,一目十行之下也不由得佩服这位娘亲惊才绝艳的才华。 真是奇了怪哉,这等女子怎么会嫁给燕大老爷一介庸俗商人? 都是有故事的人啊,不过眼下赶时间先把女东家的故事找出来。 燕纾大概筛选出一个范围,按照笔记手稿的编年顺序,起止时间限定在她娘亲来到莀州至去世前一年的稿本。 母系张家和父系燕家祖上都不是莀州本地人,俱来自北方的赵州,只不过燕家因为在莀州经商发家已定居数代,而张家是因燕纾大舅舅在莀州漕运段务职任上时,通知她外祖来草药丰富的莀州寻药制药,才举家从赵州搬过来立府。 搬到莀州时,娘亲刚好及笄,第二年便嫁入燕家。女东家则显然是莀州本地人氏,那说话的方言腔韵非土生土长可以模仿。至于娘亲去世当年,人在初春就没了,时间很短。娘亲与女东家有交集的话,最大可能是在中间这十五、六年。 再抛去娘亲生育大姐二姐和自己那几年的孕期和幼哺期,对外交际的时间就更少。 果不其然,燕纾很快就在编年为“大真同德五年”,她娘亲十五岁时那一本里,发现了二人初识的记录,上写着,“何叶田,何大都统之遗孤,只身未嫁,勇掌临江阁,余望其项背者。三月三,东山雅集初遇之,叶田年长一岁,以姐相称。是为记。” 之后相隔不久,又出现了何叶田的信息,不过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勾线白描的人像,其人站在一丛杜鹃花畔,不倚不靠,孑然独立。 画得很传神。燕纾于此际收回神识,别人看她刚才仿佛只是怔愣了一会儿或出神发呆的样态,时长不过现代的一分钟。 “该出汤了。”拓云等着喝茶,见她迟迟不动手,友善地做出提示。 “哦,这一泡延缓些出汤,让茶质尽可能多浸出,就不必有第三泡了。”高等级的绿茶,两泡为宜(大叶种普洱茶原料制作的绿茶另当别论)。燕纾回了拓云一句,又对女东家说道,“我好像不能这样称您为姐姐了,而应该尊您一声何姨。” 什么情况?拓云有点懵。女东家倒是满含鼓励地看着她继续说。 燕纾便接着说,“适才听得您说起故人,我突然想到,娘亲珍藏有一幅人像画,和您的容貌正对的上。还没告诉您,我姓燕,实为女儿身。” 女东家虽与她娘亲交好,却未曾进过燕府,她娘亲也从未带燕纾一起参加过二人共同出现的场合。燕家三个女儿中,女东家只见过其二女儿。 “如此一来,便是了,”女东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确认的答案,“你是静宁妹妹的三丫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涨辈分了哈哈哈 “是,您说的正是我娘亲的闺名,讳字静宁,我是最小的那个孩子。”燕纾听女东家一说,更是无误了。 幸好,女东家没有像那些太太婆姨们那样,上来一通拥抱,再抹个眼泪儿,哭哭泣泣地说几句心肝儿宝贝啥的。不是说她和燕纾娘亲的感情不深不浅,而是这么多年见过了大风大浪苦雨凄风,情至深处已转薄。 想当年,她劝解了多少回,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才华惊绝的妹妹一夕陨落。若她自己始终走不出执念,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女东家定定地看着燕纾,前情往事百转千回,眼眶润湿,却到底没有化作流淌的热流,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三丫头,你和你娘不一样。将来会比她过得好。” 说罢,沉默了一会儿便很洒脱地笑了笑,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玉牌子,递给燕纾,“好了,以后有空出府就常来何姨这里吃饭喝茶,拓云不来,你也自己来,出示玉牌自有人接待通传。何姨爱喝你泡的茶,倒是青出于蓝了。” 这个蓝,也不知指的她自己还是燕纾的娘。 燕纾应着,收了玉牌,打心眼里喜欢这位何姨毫不做作的晴明风格。 却听拓云公子神来一句,“吆呵~~那你是不是要改口叫我叔叔啦,我涨辈分了哈哈哈哈哈。” 燕纾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各论各的。”想让我叫你叔叔?美得你! 不觉,其他客人们都已吃饱喝足离开,喧闹的楼阁渐次安静下来,就剩她们这一间。燕纾和拓云商议告辞,女东家也不多留,约着下次再来。这顿饭拓云和燕纾竞相争着买单,可是女东家坚决不收,说是认亲饭,她招待外甥女的。 进城到了十字街口,该分道扬镳了。拓云问燕纾是否还家,送人送到底,一扬鞭的事儿。 燕纾不回燕府,天色尚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原打算要去自己的柴府大宅察看地道工程进度。她第一次搞土方工程,心里不托底。 福至心灵一闪念,要不,带上他一起过去?举凡和工程有关的,男子多半更有天赋吧。虽然从没人跟她透露过他的家世,但她料定必为京中勋贵世家子弟,见多识广的。 最主要的是能感知到他对自己明确的善意,也不像王大人还存在某些利益关系纠葛,看其行事又比较靠谱儿。自己毕竟出行不便,少不得找个人托付,请他帮帮忙了。 果然饭局上最容易增进了解、培养友情,能吃喝到一起的就容易处成朋友。燕纾对拓云的感知已经从最初的防备警觉转变到现在的认可信任,当然,也实在是因无人可用,被逼无另选的。 燕纾打定主意,就请拓云把车先赶去那家绣坊,加饶上一句“若见了听了什么,但请莫问莫言”。 拓云郑重地点头,内心喜悦。他知道这小姑娘肯定有秘密,只为这一句话,他也必不辜负这份信任。赶起车来更加轻快。 到了绣坊,绿云和红玉下车进去,掌柜的早已备好那几套厚棉衣裳,就等来人了。出具订金收条付清尾款道了谢,俩人各抱着一摞棉衣上了马车。 “下一站,荣津街柴府。”燕纾向拓云报出目的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把事情想简单了 今天刚好是一万在柴府的门房值班放哨。一眼瞧见过来辆马车停住,驾车的竟然是位贵公子,不由立时警觉。但也不忙慌上前,先看着。 又见打车上下来了俩小厮装扮的,最后下来一位小少爷,还是没动窝。 “一万,你先把马车拉进西跨院马房,咱们进去再说。”绿云快步进了门楼,掏出一样物件吩咐他。 一万清楚记着燕总管离开之前交代过少主要来,并留下半截青玉簪作为合验凭证。眼下确认信物无疑,猜那小少爷就是少主,也不管这白净俊俏的随从哥哥为啥头次见面就能对上他的名字,赶紧领命照办,安置好马车,复去门房,检查一遍大门是否闩好,再火速赶回正院。不负之前燕纾的提拔,确实是个赶眼色儿的。 正院里,小厮和仆妇们召集在一起,在绿云的主持下正式磕头拜认少主。燕纾本心极不喜欢跪来跪去的,由己及人,但自己以少主身份初次到此,礼仪不可废。 燕纾少不得一番训话,简短训话之后,把棉衣发下去,实实在在地,让仆众感受到身心温暖。 拓云忍住猫爪扰心的好奇,牢记燕纾的提醒,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当一个合格的陪同。心里压抑着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有这么个大院子?为什么还是柴府?为什么离着燕府这么近?为什么为什么…… 燕纾也不想耽误拓云太久,随后便让大家各归其位,一起去东跨院看地道。 站在坑洞前,听着小厮的汇报,又抓起一把土块搓碾,拓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想了想,抬头看着燕纾,严肃地说,“你让他们暂且不要动,借一步说话。” 燕纾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庆幸今天过来察看,庆幸是带着拓云来了。 原来只以为按着地窖的方式纵深掘进就成,却忽视了莀州东城所在浅山地带的土壤结构。与开展地道战的冀中平原深厚的粘土土层不同,这里已经挖出的土壤成分,含有不少碎石和砂质,粘性差。 头两天小厮们敞口刨出六尺见方的基面,垂直向下挖到地下六、七尺,一切正常。然而从今天早上开始横向挖掘时就发现不时掉土砂,有塌方的危险。毕竟都还是半大孩子,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又怕真把人给埋进去,便停工等着燕总管。结果没盼到燕总管,倒把少主等来了。 燕纾很是自责,得亏小厮们没有冒进,不然万一有人受伤甚至出了人命她将无法原谅自己。以后行动之前还是要多做准备,千万不能仗着穿越的本钱,自大到什么事情都想当然觉得很容易。 燕纾听拓云从土质到后果分析得很明白,便试着询问拓云,“这地道还能不能继续挖了?” 没有前世新闻报道中地铁施工用的高科技盾构机和钢筋混凝土护航,在这里全靠有限的人工技能,如果地质构造不允许的话,就只能放弃。 拓云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在回忆看过的书。他家的教育观念在当朝显得十分特立独行,从不灌输为官辅政、科考论策这些所谓的正经学问,而是从小便让他广泛阅读,杂蓄并收,什么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兵马戎刀、农田水利的,对什么感兴趣就不拘学什么,连参禅问道也有自己的认识。 关于地道,兵书上就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先欠着这份人情 地道战,在大真朝之前很早的先朝时期,就作为一种作战战术应用了。 有堑壕型的,也有井穴型的。后真族的马蹄踏入中原之初,遭到顽强抵抗,北方村庄里还出现了洞连交错型的地道,在拓云爷爷的书房里,藏有对这些战例的图绘剖解。 拓云十分不忍燕纾失望,虽不知她怎么想出这挖地道的法子,但他根据相邻街道建筑的目测,也大概猜出是为何用。这小姑娘,早慧得很,可不像个贪玩的,该是给她给自己准备的退路吧。 他安慰燕纾说,“还不确定,我有个想法,需要实地探测。” 燕纾连声说可以,让他自行指挥小厮动手。 拓云便让小厮们在原有深度继续垂直下挖。挖下去两尺,土质没有变化;又挖下去两尺,还是照旧。拓云不死心,命令再挖下去一些。 终于,在一丈有余之处,出现了他期待的黑色粘土。 看着拓云脸上露出的笑意,燕纾心头一轻,带着敬佩的语气问他,“你怎么知道土质有变?” 拓云指了指那一片湖水,“我也只是推测,看到有这么大个湖,冬天水位也不减,想着应该是底下能蓄住水的,”转而,他又说,“不过,我建议换个地方,离湖再远些挖地下通道。” “那这座宅子里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吗?”燕纾对他的建议很重视,只要不出这个宅院,就好办。 拓云表示要到西跨院那边重新选点,燕纾也同意,就让他找个方便遮蔽的地方下手。 由于先不需要整个基面挖掘,只是小范围深度探测,六个小厮加一个大力妇人全力以赴,一个时辰后结果就出来了,和东跨院的土质结构没有差别。 然而,这只是确定了有施工的可能,至少要在地下四、五米深处掘进,至于如何进展,过程中还有出现什么问题,一概不知。 燕纾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搞不定。 可是,如果把这一大摊子拜托给拓云公子来决策指导,合适吗?太过耗费精力和时间了。她带他来时完全没料到会这么复杂。 如果就此停工轻易放弃,她又不甘心。 犹犹豫豫地,心一横,还是开了口,“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帮我把这地道挖成?” “嗯,我试试看,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拓云是个直男啊,没那些弯弯绕,耳听得燕纾说话直白,他也回得痛快。 “多谢你!先欠着这份人情。时间由你自行安排,只是此事莫让外人知晓,你懂的。”燕纾最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行就行,不行另说,两厢利落。 然后当众宣布今后有请拓公子亲自或派人教导他们施工,一切听其安排调度,同时授权拓云出入柴府的自由,强调拓公子是她的朋友,本主不在时也要尊敬服从他。 另一边厨房里,绿云同李氏圆说她是女扮男装的云姑,与同来的玉姑连同先前的绿姑红姑一样都是少主的屋里人,教她切勿惊怪。二人盘对了前几日的花用账面,又给她五两银备用,嘱咐她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 到此时,太阳落山了。冬季的傍晚黑得很快。趁着夜色微茫,拓云把燕纾三人连带今天买的瓷器送回燕府,又自驾回府衙住处。一路上,都在琢磨地道的事情,差点儿走岔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格外有精神 燕纾回去时,老管家正在大门处翘首以盼。等到拓云公子把她和丫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悬着的心放下了,却又很不喜。 半大姑娘了,跟一个外男在一起,不知避嫌啊。若被有心人看到并传扬出去,会坏名声,影响说亲。 月初,那永宁埠口批验所的刘提领刚向大老爷透露了想要纳妾的意思,大老爷可是心动了。提领官职虽然只有正七品,却掌管批验茶引的大权,若能结上这门亲,对燕家的生意有直接帮助。 老管家对燕大老爷本人的忠心那是没的说。 老管家亲爹的亲爹就在这府里做管家,每一代各忠于一代家主,传到他这里,由于他没有儿子,便连着服侍了两代主子。 他这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没儿子,每当想起这祖传的管家差事要断在自己手里,积累的家资都便宜了女婿们那几个外姓人,就愁苦哀叹,解不开的心理死结。 前些年,他守着长大的大老爷连得三个姑娘还没生出儿子时,他真切地急坏了。后来终于由姨娘生了俩儿子,燕家后继有人,他才不替大老爷惶惶。 因此上,他从本心就没觉得大老爷对待燕纾的娘亲及女儿们有什么不好的,对于她们在这府里的遭遇没有任何同情心。 平日里,他一直随侍燕大老爷在外面营生,府里的事务反倒不如燕二爷那边的管家庆余更知情。三小姐落水前后的情况,皆旁听自陈姨娘对大老爷的报告。 大老爷出门前特意把他留在府里看顾三小姐,他原本没想通,如此看来,可是要替大老爷给看住了。 毕竟是条老姜,老管家不会在燕纾面前多嘴,他防的是今后。 燕纾还不知道自己被爹的老仆给锁定了,只觉得老管家的眼神怪怪的,和早上见时不太一样。也没多想,带着绿云和红玉回慕诗轩了。 今天,有拓云公子鞍前马后地劳顿,燕纾没怎么累。红玉也因为拓云公子的缘故,格外有精神头儿,手脚麻利做好饭,三人就着素炒白菜,吃白米饭,喝蛋花汤,说说笑笑地,别提多开心。 晚间,绿云和红玉围炉挑灯做针线。燕纾喝完今天新开的药汤,又摆弄了一会儿新瓷茶具,还想干点啥,唯恐灯烛太暗伤眼睛,干脆以睡觉为名,放下床帐子进空间了。 白天在临江阁用神识进来粗略翻阅的娘亲那些手稿,吸引着她,太多的内容需要细看。 随手抄起一本,看了会儿,字里行间三五不时地提到何叶田,例如“叶田舞弄出新,菜式奇绝,送帖约吾前往尝鲜,惜乎孕吐不止,难以继步”,又如“老爷自魁安还,予以雨前新茶半斤,极好,差人悉数送至叶田处,甚合其心”、“吾自生产以来,积患积弱,病体苟安于内室,三月未见叶田”…… 看得出,娘亲和何姨的关系相处,有来有往,亲近融洽且持久。同时,燕纾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娘亲除了与何叶田交好,竟然再无其他入得了她笔记之中的闺蜜或主妇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气 由此再回想娘亲治丧时来吊唁的人,的确冷冷清清没什么外人,全程草草了事。 其中,却不记得何叶田来过,不知是原身当时只顾着悲伤哭泣了还是压根儿就没来,抑或是另有别情。 燕纾想起何叶田的那张小像,有了一个想法。 空间里缺家具,她又爬下床悄悄地把条案、座椅和笔墨纸砚颜料盒等工具收进去临时征用,放在山洞外的一片树荫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很适合她要作画需要的环境。 她找出几尺绢素,比照娘亲勾描在册页上的原稿,按比例放大尺寸,描出更大的人像,又在杜鹃花之外适当增添了一些背景,然后渲染上色刷矾,反复多次最后重新勾一次线,画成一副绢本设色工笔。 这不是燕纾从前世带来的技能,而是原身从小就被娘亲亲自教导的琴棋书画四技之一。绢素也是之前原身托好并用胶矾水泡过备用的。 燕纾最初get到这些身体记忆后大喜,赚到了!会画画可是她原来一直向往却没能实现的梦想呢。 她小时候的课余时间都用来学奥数背英语,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兴趣尝试了,即便是喝茶这一爱好也是在上了大学后才能撒欢儿释放发展起来。高中文理分科时,她顶住母亲和老师的联合反对,一意孤行选了文科,才有了后来走上影视编导道路的可能。扯远了,总之,她很稀罕画画,也享受这一过程。 第二天一早,不等绿云和红玉进来伺候,燕纾早把条案等一应物件都移出来放回原处。 她卷起绢本,用一根红绳扎了,拿出去交给绿云,就说是娘亲留下的原作,上次从萱堂院里和元宝一起拿回来的,让她抽空出去找人装裱成立轴。 昨夜在空间里泡了温泉,又美美睡了一觉,燕纾全面恢复了精力体力,今天有新安排。 燕纾宣布,早饭不在家做着吃了,出去吃完去牙行,买几个粗使丫头和婆子。要把绿云和红玉两个大丫鬟从洗衣做饭的杂务里解放出来,而且她不能再等姨娘往院里添新人了,提早自己选人回来报公账。 莀州府城作为一个商业中心城市,早点摊子很多,汇聚了天南海北各地小吃,品种丰富,花样繁多,天长日久自然形成了一条摊位最集中的巷子,毗邻东城与南城交接地带的同乡会馆区,离燕府也不算远。 燕纾带上娘亲曾用过的轻纱帷帽,带着绿云和红玉蹓蹓跶跶走过去,就当是晨练了。 未至巷口,远看见袅袅蒸蒸的炊烟盘绕着整个街区上空,空气里夹杂着食物和烧柴的混合香味儿。这就叫人间烟火气。 这里不同于酒楼,来的基本都是往来客商、贩夫走卒、驻地兵士等,周边一些小门小户人家,也会过来买些包子油条带回家吃,价钱实惠,甚至比自家开火还划算些。 燕纾她们来的比较早,摊位刚开始上客。大蒸包、小笼包、热汤面、煮馄饨、胡辣汤、炸焦圈……看着样样都好,到底吃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有人在跟踪 燕纾最馋豆浆泡油条了,就好这口儿。 正好看到一家敞开的铺面,炸出的油条又酥又香,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店家是夫妻二人,男的负责制作和下锅,女的端盘收钱打杂。那女的手脚麻利,招呼周到,一看到燕纾主仆三人,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就试探着问,“姑娘可是要用些油炸果子和豆浆的?” 油条,也叫油炸果子,原名叫油炸烩(桧),中国南宋朝岳飞被秦桧害死后民间发明的。这个时空没有宋朝和岳飞,也出现油炸果子的名称和做法,却又是怎么个来历呢?还真让燕纾意想不出。 那女的见燕纾撩起轻纱冲她点点头,便有些受宠若惊地使劲去擦桌子板凳,边擦边介绍说,“姑娘您一看就是贵小姐,不嫌弃咱小铺子。咱这可是家传的买卖,真材实料。后院就是我家祖宅,有井不缺水,碗筷洗涮得干净呢,您放心吃用。”说完,只管拿了碗筷来又浇热水烫了一遍,才递给绿云和红玉接过去。 这一来,倒叫她们更不好离开了。 绿云还是要先问明价钱,胖胖的白面油炸果子三文钱一个(捏在一起的两根),清豆浆一文钱一碗。在城里来说真不贵。另有腌制的萝卜小咸菜,不要钱,每位客人配送一小碟。有那不爱喝豆浆的,可以换稀饭,也一样价钱。想再吃个煮鸡蛋的,也只要花二文钱。 三人坐定,各样都要了三份。油条还是和豆浆最配,燕纾吃得心满意足。豆浆可以常喝,油条不能天天吃,偶尔来上一次解馋,生活美美哒。 出了油条铺子,燕纾还想顺道逛一下,考察好哪家的小笼包最正宗,哪家的烤胡饼最地道,下次不出来也可以差人买回府丰富餐桌。 可是,怎么感觉有道目光总盯着自己后背呢?燕纾敏锐的感知力在报警。 她不动声色,佯装看吃食,侧身驻足的功夫儿,透过帽纱一角,溯源到了不远处那一缕直愣愣视线的主人。 竟是燕府小厮?那一眼就能认出的赭色标配制服,没跑儿。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绿云示意有人在跟踪。 绿云假借给她重新整理帷帽,眼角余光却瞅得清清楚楚,对她耳语道,“我认识,老管家的义子,叫枝巴。” 嗯?不是姨娘的人而是那便宜爹的人?因为老管家据说只忠于燕大老爷,不可能被姨娘收买。 这才回想起一早出府,老门房打恭请安时那探究和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他知道,事关她的行踪,会有人等着通风报信。 这都是燕大老爷回府之后的新蛾子。不对,准确说是独留下老管家在家看顾她后才出现的,而且昨天一天在外都没有被跟踪,否则以她自己和拓云公子的双重警觉,不可能大意漏察的。 由此可见,老管家是在昨天傍晚她们回府以后才下的指令。 这倒有点意思了,昨天有什么原因触发了要开始跟踪她?又到底是便宜爹的提前授意,还是老管家自作主张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忍心使唤么 “让他跟着呗。”燕纾必须得成全这孩子,不知彼,不妄动。她不了解老管家其人,对方意图不明,且行且看吧。 这一出,燕纾不会特意说给红玉知道,红玉沉不住气,告诉她了就变成心事,表现出来多少有点不自然,不告诉她呢,她自己并不会注意到被跟踪,没心没肺地一如往常。 燕纾原计划吃完早饭直接去祥云街庄宅牙行找林三娘的,现在改主意了。 于是,三人打道菜场早市采买了些猪肉、大骨、鸡蛋、白菜、雪里蕻、生蒜、辣椒、甜酱、白面、粳米等食材,雇人挑担,然后回府。 燕纾打发绿云直接到外院老管家那里,告诉他慕诗轩要新添几个粗婢,请托他去找牙婆,带人进府来要亲自挑选。自己和红玉回去收拾料理食材,熬上大骨汤慢炖,准备着中午好好吃一顿大餐。 这些吃的东西,燕纾宁可自己掏钱买,也不愿委屈绿云和红玉她俩去跟姨娘手下大厨房的人打嘴官司,图个省心。再说了,自己经手的东西,吃着放心。 却说外院,老管家在绿云进门前就已得义子的报告,对于堂堂的燕府嫡小姐跑出去吃小摊逛菜市,深感掉价。好在很快就回来了,没有继续在外抛头露面,毁坏名声。 当听了绿云的传话,总算觉得这三小姐还懂点事,知道把他老人家放在台面上,也就不辞劳动,出府办差了。 约摸半个时辰,老管家回还,着人请三小姐前往内外两院交接的知事堂。什么三姑六婆的,使不得直接往内院里领。 老管家还有一点做得不错,没去通报陈姨娘。不过那是因为他骨子里嫡庶尊卑的观念极强,即便陈姨娘对燕家功劳再大,终究只是个妾室出身,而燕纾再不济,也是嫡出的主子。主子选奴才,还轮不到一个妾指手划脚。 来的牙婆隶属别家,与林三娘不在同一人牙行,看上去过于伶牙俐齿,笑得很假,第一印象让燕纾不喜。 再看她带来的人,有六个女孩儿并四个妇人,加起来共总十人。 那几个女孩儿一溜儿排过去,论脸蛋和身材没有一个看不过去的,却也没有一个让燕纾可心的。眉目五官本身好不好看是次要的,看的是凑在一起形成的感觉气质,从而判断其可用或不可用。 六人中,第一个女孩年龄明显较大,至少有十五、六岁,发育得也最好。 但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安,燕纾直觉,她可能并不太想被她挑中。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年龄大了,想法就多,燕纾这样还没及笄的女主子也未见得谁都想跟随。 第二个女孩儿,想来是受苦惯了的,表情木讷呆滞; 第三个,皮肤挺白,但有点刻薄相,一看就是个厉害茬儿; 第四个和第五个更不入眼,一个浑身发颤,抖得站不稳当,另一个笑容谄媚; 第六个,亮了,美人胚子啊! 可我要的是粗婢哦,烧火打杂做粗活儿的,这么水嫩的葱指,忍心使唤么? 倒是那四个按厨娘卖身的妇人中,有一个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干净、大方,先不说厨艺如何,人看着就上眼。 燕纾逐个看下来,问那牙婆,“这人都是你给挑过来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严重缺编 “小姐啊,这几个都是本行新接收的官奴婢呢,府上说用人,就先紧着送来了。”这些人牙行都与官府勾连着,可以转卖为私奴。 “这个厨娘也是?”燕纾指着那个厨娘问。 “是,是的,这个小娘子,原为青江下游不远的,嘉台盐运司隶下批验官府邸专给那犯官掌勺的,红白两案俱佳,因犯官下狱才被发卖了。另三个厨娘也同一处来。”牙婆回道。 最近,朝廷整顿盐运,从上到下撸了一串儿,官场震动。燕纾虽不知道这些事,单听这一个盐官府上的厨娘配置就觉得败腐。 经她询问,这四个厨娘,分别执掌东、西、南、北、中五方菜系中的四方,还有一个男厨子为总厨长直接被别的买家点名要走了。 那盐官每次在府内吃个家常饭,必得五系配齐,五五二十五道菜,五天里不能重样。他极其迷信“五”这个吉利数字,甚至索收贿赂也是按这个倍数来的。 可又怎样?多行贪腐必自毙,该来的一样跑不了。 燕纾看中的那个厨娘,刚好是擅长北方菜系的,她示意老管家,“买她!” 老管家便和牙婆你来我往,最后以八十两银子成交。这在奴婢的买卖中,属于高价了。不过若非有身契束缚,不是自由身,这等厨艺去酒楼应聘可都是高薪抢聘的,牙婆开价一百两呢,以为她还要多留几个丫鬟才有所让步,可惜算盘落空了,就听得燕纾开口道, “还得辛苦婆婆把这几个姑娘都带回去吧,许是我没说清楚,院儿里只需要粗使丫鬟,别耽误了她们几个更好的前程。” 牙婆心有不甘,腆着脸凑上前,“小姐啊,这几个人可都是为您精挑细选最好的,不过,您若看不上她们,我回去再给换几人送过来。” “不必了。”燕纾挥挥手,表示送客。自己院里的人,宁缺毋滥。 留了厨娘,送走牙婆,燕纾亲自给老管家看赏五两银子,一来谢谢他办差使力,二来还要请他再次去找另一家牙行选人,而最重要的,告诉他,所有人的卖身契由她自己掌管,不归公中管。 老管家原本只要那牙婆带人来挑选,具体要求说得也含糊,经此一场,发现三小姐与府里传闻中的不符,坐实她是个明白人儿,不由得恭谨起来,对燕纾提出的要求也应承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户嫡女该有的做派,只要不碍风化,他都得遵照燕大老爷的吩咐,好生伺候三小姐。 很快,老管家又引了牙人回府,这次果然是林三娘这金牌牙嫂带人来了。林三娘的口碑,老管家焉能不知? 林三娘这次带了八个丫头,预先根据长相和性格匹配成两人一对儿,分四对儿站列,每对儿的风格差异一目了然。 虽说是粗使丫鬟,也有标准的,绝对不是又粗又笨就可以的意思,而是说起步较低,务守本分,才有以后成长提拔的空间。 燕纾听着林三娘温言细语地推介,看其中的一对儿尤其入眼,还有一对儿也觉得不错。 她作为嫡女,按规制可以配备一、二、三等各俩共六个丫鬟,现在只有两个一等大丫鬟,慕诗轩严重缺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能者上位 现下有这么好的添人机会,那就把合眼的人才都收了吧。 那两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丫头,一个高挑,另一个敦实,高挑的看着是个爽利性子,敦实的说话慢慢悠悠憨实可爱。 还有两个年级尚小的,刚刚满十岁的样子。一个软萌乖顺,另一个则更像小子,小小年纪长了一张冷峻的脸,不形于色。防备其性格有缺陷,燕纾还特意加试了几个问题,结果都正常,答话有礼,不卑不亢,很教人惊喜。 燕纾脑子里已经给她们把新名字都起好了,分别叫做木英、黄蕊、蒙茸、云白,俱是从茶诗里得名。可以想见,有了这性格迥异的四个丫鬟,慕诗轩必将人气充沛起来。 林三娘按每人十八两银子要的价,里面含着一个月的调教费用。职业培训都给你做好了,入府做活儿直接就能上手,多花几两银子,对于巨商大户之家,不算啥。四个人的卖身契书按例等到衙门上档后直接给燕纾送过来。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燕纾她们带着新买的厨娘和丫鬟回院子立规矩去了,自是按下不提。 却说姨娘那厢得了线报,只得冷哼一声。钱是老管家出的,事儿是老管家经办的,就视同燕大老爷亲授,她也不能横加阻挠,没得坏了在老爷心里的形象。 姨娘想着那件事要加紧了,做下初一,就不怕十五,只待燕大老爷回来予以首肯。 这里单表一表咱们的陈姨娘。 嗯。应该说她这姨娘当得也挺不容易的。 陈姨娘,小字芳华,本家世居于莀州里城,话儿说的老城里人、“老市民”。其父由学徒起步自立家业,三十五岁娶妻,到四十岁上方得这一女,宠护在手,娇养长大。虽不教读书识字,却养成试比天高的心劲儿。 原本以家庭的境况,到时候给芳华说亲,怎么也是个殷实人家的正头娘子。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陈父有一天和朋友约在外面吃酒,半宿未归,陈家出去找人时发现其早已在路边酒醉卧雪而死。 小商户之家就此破产败落,寡母只留下了芳华的奶娘帮衬带着小女,一起为人缝补浆洗聊以糊口,尝尽世态炎凉。 如此到芳华及笄时,寡母请了媒婆上门来托媒,听询了包括燕家的几家情况,高不成低不就左右为难。 哪知芳华躲在里屋偷听,媒婆一走,就跪在寡母身前自请入燕府为妾,意志坚决,绝不松动。 寡母只得依了闺女儿,可真等一抬青顶小轿来抬走了她,终究是止不住地叹息女儿命比纸薄,郁郁难欢中,不久也撒手人寰。 嫁做商人庶妇的芳华,再没了娘家倚靠挂牵,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的执着愿望支撑着她在燕府里渐渐立足,其所思所想都不是主母张静宁这样名门出身的白富美能够料对的。 她不甘心一辈子做妾,不甘心就这样低头做小。特别是生下两个儿子之后,为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她这做亲娘的,也不能不有所图谋。 在她眼里,凭什么那个女人就可以为主母?不过是投生了一户好人家。宁有种乎的斗志,从来都是给敢想的人准备的,陈姨娘就认准一条:能者上位。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你且候着 莀州城百里之外,永宁埠口码头。 燕大老爷面无表情地登上了自己的专用客船,伫立了一会儿,抬手下令开船返航。 这次得到鸡毛密信匆忙赶来,事态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想。 谁也不曾想到,因一个盐官小吏家里失窃,牵连出一桩秘闻,继而攀扯上都转运盐使司上下官员几十人,惹得今上震怒,彻查此事。 受此带累,茶运司也风声鹤唳,出现大幅面人事变动,一夜之间,他刚砸下重金巩固的权贵关系网坍塌了,直接影响到明春茶叶购销权益。 批验所的刘提领调离别任了,幸亏当时一念之间没有接茬他欲再纳新妾的示意。呸!半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还专纳年纪小的女孩子为妾,禽兽不如的东西! 新上任的李提领,喜欢黄白阿堵物,还惧内,被夫人管得死死地。少不得又是内外一大笔银钱破费,才得到了对茶引的空口许诺,可也不敢放踏实心,真凭实证没拿到手之前,难说啊。 燕家生意看着暴利,一大半都是替这些人赚得,即便这样,花了钱不办事的风险随时都存在。这还是在帝国开国皇帝治理下,吏治相对清正的境况。 目前,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就是小女儿,关键时候,搭上了王大人这条线。他看重的是王大人任知府之外的另一个身份——中南路转运副使,据悉是御命钦点,不由得让人更多浮想空间。 逆水行舟,纤夫的号子回荡在江水崖壁上,燕大老爷熟听不觉,思绪早已在燕纾身上不知转了几多转…… 两日后,燕大老爷回到家中,换下衣裳后便找来老管家询问三小姐的情况。 老管家据实已告,特别提到了拓云公子送小姐回府之事。燕大老爷听后,眼睛微眯成一条线,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构成。 马上吩咐老管家拿来公中库房存目,亲自拟了一个礼单,专挑北方不产的双头七叶参等本地精贵药材放进去,这就打算带燕纾去认亲了。 燕纾此时正在小院廊檐下沐着暖阳吃新厨娘刚出锅的点心,配着陈藏好茶,身边大小丫鬟们也听她吩咐一起坐下来感受下午茶时光,气氛不要太好哦。 她琢磨这个时空还没有红茶,自己要不要做些出来喝,只不过要等到明春新茶季,不然凭空变出来库房没有存的茶品,说不过去。而且,还要光明正大地教她的这几个丫鬟都能辨茶、知茶,将来如果能够上手制茶更好。这四人的卖身契俱已收验过,正式成为她的人,可以放心传教。 “叩叩叩~~”院门上的门环被拍响。新上任看门通传的小丫鬟云白放下茶点,过去开了院门。 “禀告三小姐~~哈呼哈~~大老爷回府,请即刻梳妆启程~~哈呼哈~~去拜访方太医。呼~~”老管家一路紧赶着奔过来传话,气儿都没喘匀,就怕误了老爷的大事。 “知道了,你且候着。”云白等老管家说完,听明白了,才一脸淡定地关了门,返身回去报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铆钉住了 人都在屋外隔着不远,燕纾她们也听见了。不过这是云白第一次应对外人,便都看着她行止,一言一举正经八百,尤其是那万事不惊的表情,与其小小年龄形成巨大的反差,让燕纾及绿云、红玉都笑得不行。 燕纾更衣梳头后只带了红玉去主院与父亲汇合,留下绿云继续教导四个小丫鬟各司其职。 燕大老爷一直在等她,特地酝酿了许久的亲情。可是,在看见她的那一眼,张口换成一句,“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 诶呦,这是嫌弃她的衣着丢燕府脸呢。且不说她固然偏爱简洁素朴的装束,实际也没什么可供她华服盛妆的选择。到现在,只有两套勉强合身的换洗衣裳,发饰么,头顶盘绑的辫髻上连个珠花也没有的,妆匣里的青玉簪子在她及笄之前还用不上。 如今这样子,抱歉,既然之前这么多天姨娘都没替她想到,她也绝不会作出提醒。她自己有钱,偏不买小姐的衣服首饰,有啥穿啥,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呢。 她抬眼看着燕大老爷,也不说话,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迷蒙,装得楚楚可怜谁不会啊。 这时,红玉作为贴心队友,适时补刀一句,“启禀老爷,这已经是小小姐最好的衣服了。” 燕大老爷闻言顿悟,一时间又恼又羞,自己的小女儿在府里竟然过得这种日子?“好,芳娘,你很好。”他心里记下这笔账,回来再与她找算。 父女俩上了马车,家仆拥行,十分排场地前往安济坊。 安济坊的病患多了不少,几间屋的大通铺都住满了人。为防互相传染,每间隔两个铺位安置一人,并且用粗布帘子围断开。 方太医把每间屋都巡视了一遍,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打算回去歇会儿。 如今他已不像最初几天那样忙乱,手下的医官承担了大部分的日常诊治工作,只有疑难杂症才找他去处置。而拓云这几天虽然不知忙什么去了不见人影,但把小厮苇拂和桐弼都留下了,照顾他起居饮食兼做助手。总的来说,这把老骨头不算太辛累,看来可以细水长流、持久干下去,再等他的老妻和小儿子一家到了莀州,就更添力了。 燕纾父女的突然到访,令他精神一振。他的大半生阅人无数,真心喜欢这个灵精有趣的小姑娘,却对她那个爹总觉得不放心,还是认下来有个名分也便于回护。 他家里四个儿子没有闺女,除了小儿子未娶妻,又生了八个孙子,也没有一个孙女儿,别人亲生下女孩儿不疼不爱的,他们家稀罕还稀罕不过来。 就是这样,有的人家盼儿子望眼欲穿难偿所愿,有的人家想闺女儿偏想不来,人世间各有各的缘法。 晚间在宴月楼二层包房摆酒水席面,邀请王大人见证,燕纾正式磕头认了方太医为干爷爷。方太医也收下了燕大老爷送上的礼物,并且给了燕纾一大块白玉籽料让她自己以后雕个镯子戴,这干亲孙女算是铆钉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九牛一毛 燕大老爷一反平日常态,几个时辰里喜得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万万没想到,后院里籍籍无闻的小女儿,人前进退得宜,礼仪没得挑。他从旁察言观色,无论是王大人还是方太医,对她都青眼有加。 想来这绝对不会是姨娘的成果,全亏她早逝的娘教养吧。 燕大老爷想到燕纾的娘亲,再想到张氏一门的后台和影响力还是那么强硬,五味杂陈,一不小心,酒就喝多了。 等了一天的陈姨娘,最后等到的却是大老爷和三姑娘一同外出,被护卫背着回府,醉酒歇在外院的消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让婆子备了醒酒汤送过去。 燕大老爷惯有个毛病,平常不多喝,一喝多了就絮叨。而且从不絮叨生意上的事儿,只在发硬的舌头上翻来复去“宁儿”如何如何。有时候是亲昵,有时候像疏离,有时候是褒,有时候也贬,夹杂在一起,把旁人听得云山雾罩地,无从知晓其到底几个意思。 “宁儿”便是他对燕纾娘亲的昵称,陈姨娘最听不得的字眼。所以,一俟燕大老爷喝到醉的程度,她就不爱沾边了。即便,偶尔燕大老爷认出是她,舌头捋不直地夸耀她能生儿子,语气也很怪异,何况与他嘴里吐出的“宁儿”次数相比,九牛一毛。 头几年,陈姨娘还暗自抹泪伤情,现在,夫妾之间那份薄情剩不下几许。伤透了,就不伤。反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她也不上赶着去献殷勤了。 另一位瞧不上燕大老爷这酒后德性的,自然是燕纾。她算看明白了,便宜爹对便宜娘的感情极为矛盾,明明自私自利不肯承认,还要自认为深情感动他自己。一个字,渣渣。 为她娘亲遇人不淑默默点一排蜡。现代社会,年轻时谁没遇上几个渣,蹬了踹了离了过去了,可是在古代,讲究从一而终,基本一婚定终身,嫁错了郎君,便是连和离的想法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燕大老爷醒后略感头疼,只记得昨晚与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颇为得脸。高兴起来,传话陈姨娘,给三小姐添些衣裳首饰,又差人去请燕二爷议事,中午在府里开家宴。 老爷亲自发了话,陈姨娘不敢怠慢,底下干活儿的人也使出十分力气。一个时辰内,两辆马车来到燕府。成丰号绣庄的人抬出箱笼,里面装了上好的成衣和布料,庆德号银楼的人抱着五层对扇门的红木首饰匣子,前后脚进了府,只等着三小姐过来挑选。 府里大厨房也高速运转起,成拨的婆子、小厮派出去采买冬季稀罕的菜色,灶间里洗涮的、备料的一派热火朝天。阖府里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巳时正,燕二爷携太太燕杨氏及三个孩子早早地过来。二爷和儿子留在外院,燕杨氏带俩女儿到后院,直接去慕诗轩看燕纾。 自从燕张氏过世,燕杨氏再也没进过大房的后院,拘着俩孩子也不许去。明眼人不趟浑水,燕杨氏不愿贴过去承受与陈姨娘位份不对称的羞辱与尴尬。如今,既有大伯子给小侄女撑腰,也就恢复走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燕府家宴(一) 此时,燕纾刚回慕诗轩坐下。她在知事堂那边毫不客气地选了不少值钱的衣裳、料子和头面饰品带回小院。 不用给渣爹省,哪怕自己不喜欢,还能送人或换钱花,为啥不要?比如手里的两对儿碧玉耳坠子,出自同一块玉料,样式不同,一眼看见时,就想好了要分给绿云和红玉。 以后,还得想办法从渣爹那里多抠搜些。燕家生意的家族公账和家主一房分账都在爹手里,内院陈姨娘管着的只是从大房应得收入中拨付的定例和日用流水部分,大头全在渣爹自己的金库,比起来又是一个九牛一毛。 燕纾得报二婶娘她们娘仨来到自己的小院,第一反应是惊讶。 原身记忆里对二婶娘的感觉不亲,还有怨。娘亲在时妯娌间还常来往,娘亲没了,也不来了。这二年多,原身被姨娘苛待,从不见二婶娘守望相助,更不用说前些日子生死一线时能前来雪中送块炭。 当下脸面就冷了下来,来干什么?叙旧话新?有什么可叙?内心里如何愿意应付这起子见风使舵的。 可是,今天中午的家宴上避无可避,现在人来了也不能不见。还得装装样子,亲身过去迎接一下。 燕纾冲着生人勿近,严守门槛的云白点了点头,赞许她的原则性强,再示意她开门放人。 门外,二婶娘站当中,双胞胎表妹俩一边一个,后面陪衬着两个丫鬟,挺有喜感。 “三侄女儿,如今可是大安了?”二婶娘先张口,表情么,只能说合乎身份。 “不知二婶和妹妹们到来,请里面去坐。”燕纾也尽量平淡些,她不是原身,没有怨怼之气,只是麻烦和自己无关的人扯闲篇。 “三姐姐”,“三姐姐”,两个表妹相继有些生疏地喊了她,跟着进院。 “嗯,”燕纾应了,对这俩人微笑一笑,小时候,她们俩还喜欢缠着原身在手指上翻绳子玩儿呢。 宾主落座后,燕杨氏开始问东问西,刻意围绕着近来将养身体的话题不跑偏,燕纾便耐着性子对答,不热情,也不怠慢。 燕杨氏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打量燕纾,完后忍不住感叹一句,“三侄女儿,你比以前,显见得长大了。” “可不,三年过去了。”燕纾不阴不阳地回着。 “三侄女儿,我带着你俩妹妹过来走动,不管以前怎样,打今起就算抹了桌子另一席了。” “哦?”燕纾听此言,不由得正视过去。这么说,二婶娘算是真性情,脸皮也够厚,对过往根本不解释,直接寄语将来。若如此,总强过拂了她的面子再树一敌,不妨,“随婶娘的意。” 二人对望着,倏忽笑了,新建立起某种默契。 说话间,已至午时初,众人这便一起移步去外院入宴。 家宴摆在正堂大厅。正中是一张高大方桌,每边两把靠背椅子,共设八个座位。北边上位坐燕家最高长辈燕三太爷,下位坐燕二爷爷;东边上位坐燕大老爷,下位坐燕二爷;西边坐二爷爷家的燕三爷和燕四爷,南边坐燕二爷家的燕明和年龄比他小三岁的燕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燕府家宴(二) 莀州燕家开宗立府后,旁系人丁旺,主脉不旺。这次家宴的男人们只请了硕果仅存的燕大老爷的爷爷辈一人、唯一的亲叔叔及两个堂弟,还有秤不离砣的亲弟弟燕二爷。 大方桌下侧方摆了一张矮一些的圆桌,一圈圆绣墩。南向当中坐燕二奶奶、其身侧左边是燕二爷家的燕杨氏,右边是燕三爷家的秦氏、燕四爷家的董氏,燕纾和两个表妹则挨着燕杨氏。 陈姨娘一直没扶正按说上不了席面,谁叫她早以女主人自居,也带着小儿子坐正对燕二奶奶的位置上作陪。在座的几位正牌太太私底下看不起她,但有燕大老爷他们同在一个宴会厅里,不看僧面看佛面,姑且隐忍着。 “咳,咳,锡元啊,你说说,今天不年不节的,有什么喜事吃席啊?”燕三太爷清清喉咙,来个开场白。 “回三太爷的话,确有喜事啊。”燕大老爷恭敬地回答,仍然小卖一个关子,抻量着不急说完。 直到满桌爷们儿都期待地看着他,这才续道,“为的是双喜临门,一喜小女捱过一难,必有后福;二喜咱们燕家祖宗保佑,明年的茶叶大宗订单已提前粜空,只等着春茶生发。” “好!好哇!”燕三太爷和燕二爷爷同时叫好,特别是因为第二喜,燕家整个家族都靠茶叶为生,订单有了着落,采收就有了准头。 “这都仰仗大哥辛苦劳碌,咱们才能踏实过个肥年。”燕四爷是大掌柜之一,对燕大老爷一贯敬服。往年,要到出了正月,才能陆续把手中掌握的货源和购销额度订出去,今年,因为从京城流行开来喝眉山的芽茶,正是燕家近几年新涉足的茶区,说到底,还是家主的眼光布局独到。 “你们大哥,这家主当得好。来,我倚老卖老,先提议,举杯同庆,祝咱们燕家,人才安泰,兴盛永昌!”燕三太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以示庄重。 两桌子的人赶紧都跟着站起来,“吱?~~”燕昭毛手毛脚差点推到了椅子,发出不和谐音,被燕大老爷狠狠瞪了一眼。 一杯酒下肚,方桌上的男人们相继都动了筷子,圆桌的女眷们才开始小声张罗自己这桌的应酬。 自然以燕纾康复这第一喜为由头,燕二奶奶率先开腔,“我看纾丫头是个有福的,咱们来一起愿与个吉利话儿,吃酒的端酒,不吃酒的端茶,祝燕家的孩子们平安全顺。” “平安全顺!”各家都有孩子,这也是她们实打实的心愿。 接着,陈姨娘招呼“吃菜、吃菜,有几道是厨子新琢磨出的菜式,试试合不合口味。”只等着丫鬟给二奶奶布了菜,她老人家开动后,就可以让奶娘给燕煦也喂食。 小孩子被姨娘箍在怀里,盯着满桌的盘子,已经快要搂不住了。 大人们之间不管如何,对小孩子都还是宽待的,二奶奶笑着开始夹菜,众人纷纷动筷。 闷声吃了一轮下来,又开始说话。食不语,这种规矩是对平常饮食而言,宴席上需要场面气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燕府家宴(三) 燕杨氏难得与二婶家婆媳聚在一起吃饭,而燕秦氏、燕董氏有燕二奶奶这个正经婆婆在场,不必像在家里那样站着伺候,却更顾及二爷爷这一枝来主家吃席该有的礼数,更少不得一番你敬我敬。 燕纾和俩表妹属于小字辈,只管默默吃喝,虽然宴席借了她一个名儿,但真的还排不到她高光闪亮地,没看就连陈姨娘都被排挤得插不上话。只要不被点名,她才乐得隐形。 随着妯娌们越聊越热络,终于还是引到了她身上。话题因燕秦氏娘家的侄女儿说亲扯过来的。 “那谁,昨听彩婆子怎么说,吴家的大郎有意要说给纾丫头?可是当真的?怪道我那侄女儿没说成。”燕秦氏看似顺口甩给陈姨娘一个问证,实把陈姨娘给惊着了。 燕纾乍听到和自己有关,心中一紧,竖起耳朵听下文。 “这个,呃,八字还没一撇呢,莫要乱传。”陈姨娘突然被人揭露图谋,恼恨在事情未成之前那彩婆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没办法,莀州府城的人际圈子就这么大,讯息很容易交互。 “什么?陈氏你真有此打算?”燕杨氏也觉得惊诧,“大哥可允准了?” 陈姨娘素来与燕杨氏不对付,干脆默不作声。 “吴家大郎是哪一个?”燕二奶奶不识其中人物。 “二婶娘,城门守卫总把吴魁您可知道?他家大郎叫吴应荃的,与我家燕明同一个书院读书,考了十年秀才刚中,如今年逾弱冠。不说别的,纾丫头满打满算够十三岁,年龄恐怕差得太多。”燕杨氏把她知道的告诉燕二奶奶。她就是看不上陈氏这个贱妾,要是搁在她们二房,早被她拾掇了,还能留到现在作妖? “那不大合适,纾丫头亲娘早去,守孝还不满呢,果真是没人替她做主。娘儿们几个回头跟自家男人念一念,可得提醒一下你们大哥。” 燕二奶奶这话可有些打脸了,臊着陈姨娘,你一个人怎么就做得了嫡女婚配的主?还有就是,真生气了,燕家的女儿,岂是什么七品武官破落户可以肖想的? 燕纾只听不插言,尽量降低存在感。 陈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咬紧牙关装听不见。这亲事说不成便不成罢,原本就是借此提醒燕大老爷女大不中留了,她还有后手。但是这几个娘们儿太讨厌,仗着辈分或位份,插手嫡支大房内务,还不就是欺负她如今的尴尬身份! 这时,有几个小厮和丫鬟分两桌各上了一壶新茶,换下喝过的第一道茶。 燕大老爷见茶已分盏,站起来按了按手,满厅肃静下来,听他说,“这就是给咱们燕家带来好运的眉山芽茶,样品自留的一点,请诸位汤饮,另备干茶少许,孝敬几位长辈带回去喝。” 燕家人对茶本不稀奇,但对于这个眉山芽茶真心有兴趣,盖因此茶产量有限京城买家又悉数催收,唯燕大老爷和几个兄弟掌柜在柜上待客品尝过,不说内眷们无人得尝,就连燕三太爷和燕二爷爷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真茶。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好茶竹眉青 俗话说,卖盐的老婆喝淡汤。卖茶的也一样,都是紧着客人先,好茶留不到自家里。 于是,每个人都静心屏气,端起茶杯,第一口先闷住呼吸,倒入少量茶汤漱口清嘴,在吐掉同时放松呼气后,方才第二口吮入口腔,让茶汤在卷起的舌面与上下颚之间充分接触、流转,释放出元真滋味,而后缓缓滑进咽喉。这是燕家人家传的品茶技巧,用于对新品茶叶的初次鉴定评判。这两桌子男女,相当于现代的一个评茶师团队。 “黄绿清亮,味醇爽口!” “有回甘!” “清香沁脾!” “淡雅怡人!” “观其干茶形似竹叶,高洁雅意!”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燕家人绝不会含糊其辞地用一个“好茶”来做评语,而一定会具体地点评一二。 燕纾品过茶汤,亦心有所感,回身对红玉低语几句,随后红玉便往男宾那边,直奔立在侧后伺候着的老管家而去。 老管家退下几步接了红玉的传话,示意她先回去,立刻近前向燕大老爷报告。 燕大老爷听后,竟然不掩动容,越过席间攒动的人头看向低调垂首的燕纾,眼光热切,内心里忍不住赞叹,“竹眉青,好名字!就用在明春新茶上。” 当然现在还不能四处声张,燕大老爷捺住心头的激动,决定私下再找小女儿聊聊。心底深处,他毫不怀疑酷肖其母的燕纾在茶事上也拥有一样惊人的才华,正如他一直不肯正视和承认的,当年她曾经对自己的启发和辅助。 不错,正是燕纾根据眉山芽茶与现代竹叶青茶的相似,为便宜爹送上了这样一个茶叶命名。一个美好适宜的品名,很容易被目标顾客识别并记忆深刻。若能把控品质、推广得力,可望从同一品类中脱颖而出,成就大真朝一代名茶。 燕纾适时地卖个好给便宜爹,却只打算点到为止,不想在燕家茶事上有更深的牵扯。虽然该爹长久以来对她漠视失护,但毕竟不是仇敌,给予生命的亲恩终究不能抹杀的,得过且得一起过下去不说,眼前关于自己的亲事,仍得从他那里寻求出路。 一道好茶,把家宴的气氛推向高潮。酒池肉碗中,横空飘溢清香,男女老少们的口腹之欲得到了极大满足,各位当家主母们互相吹捧的感觉更佳。燕纾也择机示好,建立抗敌救己的革命统一战线…… 苦的是陈姨娘。硬撑到宴席散去,陈姨娘亲手扶伺着燕大老爷回房歇息,趁他喝得微醺未醉、兴头勃发,在帐子里使尽浑身解数,把个燕大老爷舒服得长吁一声后瘫软在下,仰面滑落枕头。陈姨娘靠着他的胸窝,正想煽情几句,却听得呼噜声已然响起。 “你,正值壮年,妾,却韶华飞逝,还要等到何时……”陈姨娘喃喃自语着,也不知老爷到底怎么想的,这么些年,她对他,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怨念犹如层云,笼罩在她的脑海。 慕诗轩。 燕纾把自己关在内寝对镜独坐,一张小脸上冰冷得像要结出寒霜。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没天赋 按说到了及笄之年,才是女子谈婚论嫁的岁数。陈姨娘这是度日如年地要赶她出门么? 联想到两个姐姐出嫁的年龄,都没超过十四岁,固然是有其父的谋求,其中必然也少不了陈姨娘的功劳吧,如今看她三年孝期将满,难不成就真以为没有障碍了? 对于陈姨娘的步步紧逼,已经不是从她的角度宽仁便可了结的,这次席间被爆料出的算计再次触及自己人身保障的底线。未见得一定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至少,陈姨娘得为其自身承担起所作所为的全部后果。 那么,便以其人之道,还彼其身。 “绿云——”燕纾呼唤最得力的伙伴。 “小小姐,请吩咐。”绿云应声而入。 “来帮我梳妆,咱们这就出府走一趟。” “可要佩戴今儿新得的首饰?” “对,体面些,衣裳也换一身。” 绿云便帮小主子重新梳头,又选了一套上衣粉彩云锦为面,中纳丝绵,下裳为石榴红百叠纱罗罩面的襦裙常服,腰间系粉色绸带,中挂白玉环绶,用来压住裙幅。最后披上成丰号这次拿来作为压箱底货的狐毛里衬斗篷,保暖且更显贵祥。 “小小姐,您真好看!”绿云发自内心地赞美道。 “嗯,本小姐现在还小,没长开,呵呵,”燕纾心情好多了,“上次让你裱的画儿可已取回?” “备妥,我这就去拿。”绿云转身出了内寝,取来卷轴给她过目。 燕纾眼见裱褙绢绫用料考究,就很称心,打开看了画幅,整体色彩协调,手工细腻,衬托得画中人物更加气韵不俗,卓然出尘。果然是三分画,七分裱,这样就真的成为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午宴后的燕府无人盯梢,燕纾只带了绿云,从东便门出了府。向南走了一阵子,便来到与燕府前街平行的潇云街,这里有家服务于周边大户的顺风号马车行,与同乡会馆那边的车行是子母店。雇了车,再向东山行。 她到这个世界后一切重头再来,没有根基,手里的牌不多,还都是大牌。大牌不能随便动用,且在处理这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上,并不好用。 她难不成去找王大人或者方老太医,对他们说,“我要对陈姨娘进行反击,请你们支持一下?”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在宅斗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和经验,纵然经历三十好几的人生也比不过古代十几岁的大家闺秀。她全部的警觉和智慧都来自前世网文的教导,已经不算小白了,很有些自保的能力,但仍然缺少祸祸人的坏点子。 也就是说,她在怎样能让自己过得好这方面很有一套,但是在怎样能让别人过得不好方面,不大行。 凭着一个对“其人之道”的模糊想法,她需要找何叶田聊聊,寻求建议指南。 这次马车直接停在了临江阁院子里,亮了玉牌,自然是最上宾的待遇。 “丫头,今天倒是巧了,我也恰好心念闪过你这小人儿。”何叶田看见燕纾的娇贵女儿妆,双眼亮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申时茶 “何姨~~我想你了,就来叨扰啦。”燕纾十分自然地撒一小娇。 “倒是盼着你来,不过这会儿可不在饭点儿,先跟我吃杯茶去。”何叶田把燕纾和绿云带到了位于二楼东南把角的私房自用小茶室。 窄长条的一间小屋子,只留了一扇东窗。对窗靠西墙是一张紫檀罗汉床,配床几,主客二人盘腿于床上隔几南北对坐,或把着床围子斜依软枕,情形甚是私密放松。在床、榻或炕上待客,也是古代人待客的最高级别。 屋里熏着香,燃着炭炉,暖香烘烘,连续几杯热茶下肚,燕纾出了一层密密的小细汗,通体舒泰,小脸更加水嫩粉滑。 此值申时,端地是饮茶的好时辰。不仅是英伦贵族爱喝下午茶,中国人古早就讲究“申时茶”。 按现代对中医和茶学结合的理论发掘,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申时,为全天最佳喝水时间,缘因膀胱经这一条人体十四经络中最长的经脉,此时段气血最旺,功能最好,排毒最通。 茶叶里富含的氨基酸、茶多酚、咖啡碱等成份本就更有助于膀胱经运行,而在申时喝茶,更有利于茶汤成分吸收并参与体液循环,让膀胱经帮助身体完成一次彻底的清扫。而且,不影响晚间睡眠。 “何姨,你这里当真是茶如软玉人温香,任谁都不想离开。” “你当是凭谁都能进我的屋子?”何叶田轻嗔一句。 “那是那是,我女凭母贵,谁让我是我娘的闺女儿呢哈哈。” “诶,倒不全是,你自身也让本姨看对了眼。女子长得再漂亮,都不如是个有趣儿的。” 这话对应的现代名言就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但是现代的亲们千万不要被此话片面误导,重点在哪里要搞明白。 有了好看的皮囊再加有趣的灵魂当然最好,若没有好看的皮囊,如何引发对有趣灵魂的探索?即便是那有趣得紧的矮大紧,当年也有着英俊不羁的高颜值,才能在诗与远方的路上走成偶像风景。 “何姨,您也是个有趣儿的。”燕纾眯眯眼一笑,招手让随侍的绿云献上画轴。“这是我娘留下的,您觉得,我娘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何叶田亲手拆开绳结,将吊扣挂在东墙画钉上,让整幅画面徐徐垂落。展开的瞬间,她被定住了。 这就是静宁眼里的她啊! 那时花正开,人青艾,明艳华冷,傲骨浅埋,相识的男子没有不为她动心盘桓,也没有男子敢于投锁折枝。 她经历了幼年失祜丧家,由父亲忠诚部将的守护长大。莀州城万民敬仰以自身投江殉国却保下全城免于战火蹂躏的何大都统,就连今上收到战报后也对这位为前朝尽忠又铁血仁义的老对手默哀致敬,钦令设衣冠冢厚葬并善待她这个遗孤。 她早已和莀州城的历史融在一起,守着这座城这座楼,声名混杂着传奇与神秘,还有那些来自男权社会的YY投射。 她不在江湖,江湖视她为圣女;她不堕风月,却远胜风月尤物惹人遐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重续姐妹情 可静宁画的她,攫住了眼底里那一丝丝的寂寥孤独,所谓同弦共鸣的知音。 看落款日期,彼时俩人尚未熟稔,静宁已然敏锐感知。所以说,“你娘亲,她,善解人意,”何叶田算是回答了燕纾的问句,又道“这画送给我了。” “自然归属于何姨。唔,您可知,她除了您,在燕府外还交好别的姐妹朋友吗?” “有啊,我们曾经有个共同的姐妹圈儿,人数不多,轮庄雅集常相聚者大概五、六人。不过你娘亲在生下你之后,就逐渐淡出了。” 燕纾了然,估计这些人都是府城士商大户之女或主妇,不差钱儿,也有闲暇风花雪月。“现在呢,何姨可还保持往来?” “这几年,姐妹们各家的儿女初长成,个个忙着送嫁迎娶,我也越发兴味索然,是该看着年青一代撑起台面了。”何叶田颇有些落寞地说。 她没有这些负累,却体验着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有时候,她真想把自己像盘菜一样送出去,可终觉未尝遇到一人可以全心托付,就这么,耽搁了。 “何姨——你自己哪里就不年轻了?要不然,我还是改叫你姐姐吧?管它辈分不辈分的,听起来就让人未老先衰!”燕纾这是遵从本心脱口而出,她最看不得美人迟暮的哀戚。 “傻话,我多大的老姑娘,也还是你娘亲的姐姐,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当甥女儿吧!” “若是——就当我奉母托愿,与你重续姐妹情呢?”燕纾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何叶田,看得出的执拗。 何叶田显然被她的孩子气打动,勾起了心里的母性柔软,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替你娘多疼疼你才心安。” 叫姨还是叫姐姐,都作安慰,这么插科打诨一闹,何叶田的心情早好了,又续上一壶茶水,从边柜里装了几盘坚果和点心出来,接着聊。 “何姨,我现在遇到麻烦了,也不知怎么办,想找你帮着出出主意。”燕纾想到自己被算计的亲事,就怕哪天她的便宜爹真的给她来个惊喜。 对此,何叶田一点儿都不感觉突然,在她看来,在那个燕府里,这小姑娘没有麻烦才怪呢。示意燕纾直说。 “我家里那个姨娘,实在是手伸得太长,以前的种种都不提了,最近竟然背着我爹找人给我说亲。过了年,我才将将十三岁啊,何姨!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定亲,更不想被别人左右我自己的人生大事。” 倒是个有想法有志气的丫头!何叶田听到最后一句,深表赞同。 “嗯,对陈芳华这种贱人,其实有很多办法整治,但你娘却不肯听我们的,枉自苦受。到你这里,总该有所改变。何姨可以替你出头。” “谢谢亲爱的何姨,么么哒”燕纾听到何叶田直呼陈姨娘闺名加“贱人”二字,心情倍儿爽,一不小心连“么么哒”也顺嘴冒出来。 “什么么么么哒的?”何叶田表示不懂。 “就是跟你亲香亲香的意思哈”芯子里的燕纾老脸不红地说。论年龄,她穿越之前和何叶田差不多大,还真是跨世姐妹情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月末开茶会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哪儿来的新词儿?”何叶田怎么看都觉得燕纾的眼神儿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先别打岔了,当务之急,不能让你那姨娘太清闲了,得着功夫儿全用在你身上。” “给她找点事儿干?” “是这个意思。” “可是,怎么能让她摊上事儿呢?” “这个嘛——”何叶田的纤纤玉指在茶杯上敲击,“我需要安排一下,再看情况告诉你。” “啊?能不能这就跟我说啊~~” “不能,你都还没及笄呢,我不想把你早早地教坏了。还有,解决你的麻烦,贱人只是一个方面,你那个爹,我也不看好。你若不想被他误了终身大事,还得有别的打算。要不,何姨帮你说一门你自己满意的,也能让你爹首肯的亲事先订下来?“ “何姨……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有这个是最能够一劳永逸的。” 何叶田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燕纾,“对了,你和拓云公子相熟,有没有那个意思?” “何姨你说笑了,我和公子的家门出身有如云泥之别,根本没可能。而且,我是决计不肯与人做妾的。” 燕纾的嘴比心快,说完了心里才嘀咕:拓云么?自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不说,纵然现在立马开始想,也没什么好想。自己既无高攀之心,而人家京城贵公子也不可能看上一地方商户之女。 “定然不可为妾!咱们不做那自轻自贱的女子。不过真真可惜了,拓云公子品性端正,若没有门第之间横亘的鸿壑,倒是个良人之选。” 接下来便是沉默,少倾,何叶田又问,“那要不在府城给你寻摸着合适的青年才俊?” “何姨,我还是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定出去,这事儿咱们另议。眼前还有一事,娘亲以前的好友,我想走动走动,望何姨成全。”燕纾转换话题,明确提出来希望借助何叶田的关系,接入府城贵妇圈。 “这个都好说,若你还有什么想交往的女眷,我也可以介绍认识。” “那不如咱们就定在月末开个茶会,以茶会友?” 一般来说,腊月里都开始在家忙年,大户女眷们也没闲空儿喝茶了,若这个冬月不见,就得挨到正月里,那会儿也是吃茶的好时候。 “好,我来筹备,地点就在我这里吧,你来也方便。” 临江阁的场地、器具和人工以及何叶田的号召力都是现成的,确然没有比之更合适的,燕纾直说如此甚好。 俩人又合计了一下具体时间和茶会名单,这一说下去就到了傍黑。燕纾刚出来时还想去柴府看看拓云公子在不在,工程是否有进展,现在既然时间不够便也作罢,完事直接回了燕府。没成想,这一撂过,再见到时,却是十天之后了。 燕纾带着绿云回到慕诗轩的第一件事就是扎进库房里找茶。茶会没几天了,她需要确定用哪个茶来为茶单压轴,这是她在此世界首次公开的茶事亮相,具有重要意义,必须得一炮打响。 可是,梳理了库存明细并逐一甄别核对后,燕纾犯了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一间自己的屋子 原身所有的存茶都不适用于这次茶会,一来这些存茶的品种在莀州地界儿并不稀罕,二来难以在此时节凸显特别优势。 尽管燕纾的空间里有古茶树,可以采摘鲜叶,她自己也会各种茶类的全程制作,但是她不想轻易牵扯到空间,至少现在不必要。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寻求增援,向她爹燕大老爷求助,讨一些他的竹眉青来当此大任。 坊间一茶难求的竹眉青,符合她作为大茶商家嫡女的出场身份,也不会太抢眼太过分,盖了何叶田做东的风势。毕竟这大轴的主戏,还得何叶田来唱。 现在问题来了,她若开口,那个便宜爹应该会给的吧? 她需要的不算多,茶会席面上用掉一、二泡,再有该当打点的每人分得一两带上,拢共用不了一斤茶叶。 从量上说,燕大老爷手里绝不会缺这一斤茶,就是不知道他舍不舍得耗费在自己闺女手上。 燕纾对此并没有盲目自信,即使有方老太医和王大人的关系,所谓江山易改,商人的本性难移,这么多年前身的经历使她不由得怀疑,倘若她说不出让燕大老爷认为必须得给的理由,恐怕这茶叶也难到手。 直接说“爹,我要拿去交好娘亲以前的闺友?”大约是不行的。 可如果说,“爹,昨天喝的竹眉青茶不错,我想给干爷爷送过去一些?”估计能批准,但这种打着方老太医名号的欺瞒行为,总归不妥,且怕这爹到时也会一起跟着去交好,还是没机会手脚。 在这方面懒得费心思的燕纾最终决定,就以自己要细细品鉴的理由,跟她爹好好说说,到时候注意措词,修补一下父女关系。 燕纾做好打算,却没有立即起身去见燕大老爷,这一天的应酬也乏累了,不差这会儿,明天再说。 这时,红玉已经在正房为她布好了晚饭。那新来的厨娘,被燕纾改名叫燕北娘的,每天都能整出几样燕纾喜爱的好吃食,这一顿又做了萝卜丝儿面疙瘩汤,放一点盐巴带咸味儿,喝起来十分顺口。菜式考虑到中午家宴吃得油腻,只选做了两凉两热四样菜,分别是炝拌白菜心、微辣海带条、葱丝熬豆腐和五花肉片炖山药。主食配白米饭。 燕纾一时食欲大开,拉着绿云一起入座就餐,红玉已经吃过,就站在一旁专门伺候她。平日里她们主仆三人都是关起门来在一桌上同吃的,其他几个小的和厨娘则去公中大膳房打回饭菜轮换着吃。无论日后再有多少亲近的人,绿云和红玉二人与她患难与共的情份永远无可替代。 戌时正,燕纾喝过第二个疗程的最后一副汤药,自个儿关了内寝的房门,鸟悄儿地进空间去散散步。 其实,空间,对于她来说,就是弗吉尼亚·伍尔芙所指的那一间自己的屋子或房间,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用以盛纳她与外界社会拉开光年文明距离的超世灵魂,用以慎独、心安。 在这层意义上,空间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不仅给她提供人身安全和物质保障,也给了她心神的归憩之所。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采茶的姑娘 再次落脚在云祁山,秋高气爽的风光景物与之前进来又有大不同。 按照空间里的时差换算规则,此时已经历过夏季和仲秋,刚过了寒露时节,差几日霜降。 嗯,此时节正好还可以采制些秋茶做成普洱茶青饼。 其他茶种茶类的秋茶期可能以白露节气为分期,而普洱秋茶,又称为“谷花茶”(按云南主要茶区稻谷花飘香的时间采摘),却一般是在农历八月下旬到十月初。 燕纾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大悦。 她已经很馋普洱茶喝了,外面流通的,倒是有边砖黑茶,不知是哪里的茶叶原料制作,有一点点像雅安藏茶,但是一直未曾出现与前世普洱茶生茶相类的茶品信息。蒸后踩包发酵以及人为渥堆做熟的工艺都已经有了,晒青+蒸压后发酵的难道没有?不合常理,估计是前身和她都还不知道而已。 当然,准确说来,21世纪的“普洱茶”已经被搞成特定的地理标志保护的专属茶品,按产业国标必须是在云南省的一定区域范围内所产的,大叶种晒青原料,还得在原产地采用特定的加工工艺制成。 姑且不论这个定义标准中没有包含中小叶种等疏漏和有关产区范围等其他疑问之处,只为着换了时空,燕纾需要掩藏起穿越而来的痕迹线索,她在空间要采制的茶,即使云祁山南嘉格木峰一带的地理环境条件很像云南,且采用完全同样的工艺流程,但是,也只能另起它名了。 起名轩主燕纾动动脑,或许可以叫做“攴耳茶”哈哈哈。 正值上午,阳光晴好。燕纾是个实干家,马上进入岩洞(这里是她在空间内最重要的一个储藏、栖息地,就起名为“果因洞府”吧),找出上次金蝉脱壳时乔装大叔采买的物资。 先换上一身短褐的粗布衣裤,保证干活利落方便。又展开一领蔑席,在岩洞外围山崖下较为平整的岩面上铺好,然后洗涮了一口大铁锅,稳稳地架在几块大石头之间,捡拾干柴来用火镰生火开了锅,试过锅温,这才熄火埋灰,背起竹筐去山上采茶。 山上雾气将散,茶树上还带着露珠。她这次采摘的是冷泉边的那几棵数百年的小叶种茶树。因为是经过修剪照料的完全栽培型,树顶不是很高,她直接攀爬上树,踩在粗粗的枝干上,哼唱着西双版纳傣族民歌《采茶歌》—— “喂诺!采茶的姑娘心高兴,采茶采遍每座茶林。 就像知了远离黏黏的树浆,无忧无虑好开心。 我们要以茶为本,年年都是这样欢欣。 喂诺!青青茶园歌声飞扬,歌声伴着笑声朗朗。 笑声是这样喜悦和甜美,声声在茶林中回荡。 姑娘的歌声哟!让采茶的人们心欢畅!” 不多时,已经采满一筐。燕纾不耽搁地背回山下,开始按照古法晒青毛茶的步骤处理鲜叶。 炒焙之前,茶叶摊晾萎凋还需要较长时间,燕纾决定再去摘些母树古茶的鲜叶,也做出一部分茶样。之前驯化过的那一棵母树,修理的枝条经过一个雨季又发出了新芽叶,或可一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八斤干毛茶 如此劳作,时间过得很快。 除了采茶、做茶,顺便收晾一部分茶果留籽,燕纾又干了不少归置打扫的活儿,到夜晚留下来欣赏了浩瀚星空,发发呆,在岩洞里有铺盖休息。 第二天继续做茶,趁空儿就在附近山间峰谷再到处转转…… 这样在空间里一直待了四昼夜也就是外面的大约四个时辰,是她进来一次性待得最久的一次。即便如此,也不过才见识到南嘉格木峰这一余脉的十分之一,还没能把其家底儿都摸清楚呢。一步步来吧,她对此可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燕纾慢拖拖的性格很适合做茶、喝茶。做出好茶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不仅是说慢工出细活儿,就茶叶本身也需要适当的时间来发生变化。因此,到外面天亮之前的一整宿,清点劳动成果,燕纾堪堪做出了八斤干毛茶。 吃茶观众们别嫌少,普洱茶杀青那可是实实在在一大锅炒,每锅八斤鲜叶,最后也就出来大约二斤干茶,意味着燕纾全神贯注地炒了四大锅,很需要体力和精力的。 再者,与古茶树的鲜叶产量也有关,燕纾特意留下两棵树不动,采了五棵树,以及母树的一棵单株,这几棵茶树加起来统共也就这么多的量了。 虽然量少,胜在质高。杀青恰到好处,茶叶熟化到位又不失活性;晒青也充分,条索饱含着太阳味道,散发出最纯正的茶叶原香。 莫说秋茶就一定比不过春茶,撇开个人偏好,秋茶还有味道纯和,香气显扬的特点,俗语说“春茶苦,夏茶涩,秋茶香“,且普洱秋茶的条索和毫尖特别漂亮,在前世历史上价格曾高于春茶,仅做茶饼撒面来用。 特别是空间里的栽培型茶树不知已留养了多少年没有被采摘过,茶质之厚实饱满程度,原应不输外界的春茶。燕纾自己烧冷泉水冲跑了一碗干毛茶试茶的结果,可谓天造地设珠联璧合,完胜过她前世今身喝过的所有茶汤。 此次母树茶的采制更有惊喜,她采撷到不少叶身墨绿深厚、芽尖紫色的紫芽茶,属于天然变异,富含花青素,有助于增强人体免疫力,抑制炎症和过敏。待到做好大概能得二斤成品,可以作为自用储备。 这些干毛茶,燕纾没有立刻压制成茶饼,也没有带出空间,而是剥了一些大竹笋的笋皮分别铺在俩个竹筐里,把两种茶叶各自放进去后又用笋皮盖好,整体包裹住,留置在温湿度已经被调控合宜的岩洞里“发发汗”,也就是使茶体内多余水份继续蒸发以达到合理平衡的自然水份含量,并且散逸出一部分清香味物质,让其自然醇化。 经过至少半年发汗的普洱茶原料再制成茶饼,要比未经发汗者后发酵得更快更充分,也更好喝。这就所谓以时间换转化空间。在燕纾的前世,很多普洱茶饼都是当季原料当季速成,在茶商急于变现的资金压力下,早早就转移到茶客手里以库存空间换生存时间了。 把茶筐安顿好,燕纾终于出了空间回到自己的架子床上。到了寅时末,寒冬季节虽然天不亮,但是该起来梳妆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贴心的大姐 外间已经传来悉悉索索刻意压低的声响,是昨日值夜的绿云在拨弄炭炉,暖和屋子并为她准备热水。没有她的应允,俩大丫鬟也不会随意进入她的内寝,生怕扰了她的浅眠。 现在,喝过方老太医两个疗程的草药,她这副身体的睡眠和湿寒之症都有了明显的好转。所以说,茶是茶,药是药。茶的确有一部分药的功能,却不能取代药。 喝茶医治百病的说法,只能按日常喝茶提高自身抵抗力不容易生病来理解,而非生了病把茶当万能神药,何况有些人群是确确实实喝不了茶的。 绿云通过内寝留的门隙听到燕纾翻身的动静,再静听又有帐子簌簌响,遂走过来隔着门小声问了句:“小小姐你醒了么?” “醒了,你可以进来了。” “今晨咋起得恁早?”绿云一边搭话,一边点了油灯进来。不然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休息得好,睡够了。”燕纾裹紧被子,冷得不愿起身。 “小小姐你先别急着起,我这就给你端炭火来。”绿云最解她的疾苦,早已在外间备好了炭盆,小团扇一扑扇,火苗顿时旺了起来,映红了绿云的脸颊。 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却在这经年的内宅斗争中成长为一个可以让小主子时时依赖、实实贴心的大姐。直到燕纾穿来之前,实际都是她在强撑着慕诗轩危立不倒。 一般主人家给闺阁小姐配置丫鬟,常选与小姐年龄相仿甚至小一点的,不会大至两岁或以上,为免以大欺小。燕纾的母亲因其最信任的陪嫁丫鬟也就是绿云她娘的缘故,打绿云懂事起,完全就是为小燕纾量身定训培养的。绿云的娘还根据小主子的优柔性格以及对燕府中嫡庶形势的担忧,重点教导了女儿的果敢担当品质。只不过,绿云的娘也没想到自己的主子会突然而去,女儿真得顶上了用场。 又过了会儿,一直等到炭火把内寝攒了一夜的寒气驱走,烘得些微有点热乎气儿,燕纾才抖抖嗖嗖地穿上襦袄和夹棉中裤,下了床。 距离腊月迫近,一日冷得一日。燕纾痛恨这里的湿冷侵骨,无比思念秋衣秋裤,思念羽绒服,思念暖气空调。她发誓,后街柴府的屋子一定得来个大改造!一旦接通地道,就搬过去改地暖造热炕。兔子急了咬人,慢性子挨冻急了也上来火爆脾气。 说到地道,不知这些天以来那个工程技术难题解决了吗,拓云公子并不曾差人来联络,想必就是无碍。 今天燕大老爷很可能会留在府中,她出府被寻问的风险较大。不如索性自己主动去找爹聊聊,先把竹眉青茶讨些回来。 她脑子里想着事儿,不觉间已经由着绿云给梳洗穿戴完毕。 头发盘个双罗垂髫髻,只用两圈累丝镂空金索环结住,还未加其他饰物。襦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双层对襟的半臂罩衣,内裙穿了一件夹棉衬里的,外面再套丝罗裙。 绿云深知她的日常穿衣习惯,首要在意是否舒适并保暖,若无提示,就按基本款。也幸亏燕纾长得纤瘦,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才不至于显得太臃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去请早安 出了内寝,绿云端着铜脸盆出去倒水,燕纾则到榻上坐下来漱口,等着喝茶。 古谚云“清晨一杯茶,饿死卖药家。”每天早上一杯热茶,既可除口中粘液渣滓、浸润清理肠道,又可弥补人体在夜间新陈代谢失去的水分。不过,早上空腹喝茶也是对于养成习惯的资深茶友而言,不适合所有人。 最近,配合方老太医的调理药方,燕纾让绿云和红玉给她煮的茶换成了上次给拓云公子剩下的几个橘皮黑茶,架不住天天喝,也就快见底儿了。 连续三盏热热的茶汤入喉,身上从里到外发散着暖意,随后产生一种肚肠油水被搜刮干净的饥饿感。在空间里昼夜干活儿出力,吃了饭消化得很快。 “绿云,你去看看燕北娘做好早饭么,饿了。” “嗳,刚才出去就闻见小厨房飘的香味儿了,问了说新蒸的白面馒头,这会儿该出笼了。那你往里些靠靠,别让冷风扑着,我这就去传饭。” 门一开,恰巧红玉端着满满的一传盘碗碟正要进来,看见绿云,咧嘴一笑道,“姐姐,饭来了!” 今天的早饭有清粥小菜和馒头配腐乳。 饭后,由红玉在上房留守,绿云拿了斗篷给燕纾围上,照其吩咐一起出慕诗轩,到主院去给燕大老爷请早安。 单独请安一事,从未成之。前身自小就没得着被亲爹待见的机会,曾经期待满满心怀惴惴的为请安而来,得到的一律是那句“老爷忙着让你回”。倒是有次赶上大弟弟也由姨娘领着去请安,一并进去了,却没得亲爹一个正眼一个字,默默地站到退下。娘亲无奈,也不鼓励她上赶着被嫌弃,就此了了。 如今,燕纾主动重张此举,不光为了要茶,还为了多接触,能知彼。无论是她想深入到前身浑然不觉过去的真相里,抽丝剥茧,找出个头绪,还是为今后自己的人生争取权益,端看燕大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纾过了内外院的分界门,到达燕大老爷所在的书房院附近时,接近卯正,府内人员杂动,进进出出。有看眼色的小仆,也给她施礼。 书房院位于整个燕府的统治中心——正院三进院中主院后面的最后一进。主院用于处理整个燕氏家族的公中要务也接待官方贵客议事,书房院才是燕大老爷个人的起居地。 书房其实没有书,有的都是账本和私库存藏,附庸风雅对外称作书房。书房正房为三间五架的标准格局,燕大老爷在西屋理事,东屋是他一个人的卧房。只要不外出,每日卯时必定在这里待着,即便姨娘的暖帐香衾也不断能荒废他这一习惯。 老管家的义子枝巴在此当差。枝巴生下来右手长着六个手指头,逃荒路上与父母失散,运气好被老管家遇上,获准收养在府里。养到十六,已经能替义父独挡一面,被调来书房院重地,任何人要想见燕大老爷,先由他通报。 枝巴受命跟踪过燕纾主仆,乍然正面对上,心里发虚,颇有点不自然,啥都没说就进去了……出来时也不说话,弯身做个躬请姿势——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父女和谈 燕纾让绿云留在院里,自己迈步登堂入室。 燕大老爷既知她进来,特意拿了一本账册在手,装装样子,显得很忙。原本他在闭目营神,心谋口算来年大计,忽听得小女儿到来,一时竟不知手往哪里放。这确乎是他人生头一次单独和小女儿相处。 “来啦,坐吧”燕大老爷没有抬头地说。 “恭请爹爹早安——”燕纾见到燕大老爷的作态,仍然规矩地行礼并问候,其内心更加抗拒使用“父亲”一词,而“爹”的字面意思被她坏歪歪的理解就是多出来的父,很适用这位便宜爹!(“爹”字的本义解释,实指有多个子女的父亲。) 不过她还是尽量说服自己此一时不能被情绪左右,来都来了,别被他的薄情带翻了车。 暗暗吸了口气,“爹爹……”然后她就停顿下来,等着燕大老爷的反应,好歹给个脸,咱们再接着聊。 “嗯?”果然,燕大老爷没等到下文,也抻不住了,抬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爹爹么——您到底是和女儿生疏了……” “咳咳,这话说的”,燕大老爷终于把手中的账册放到一边去,换上笑脸,“怎么会呢,都怪爹爹我说错话了。”他最初的近乡情怯已然过去,从开始适应到游刃有余只在须臾之间。 “爹爹哪有错,是女儿来得突然。原想着爹爹这次归家长住,我这身子骨好起来了,也该来请安侍奉。” 燕大老爷油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听起来句句都是三从四德的话,为什么看着就不带一点乖顺的模样呢?“女儿啊,你有这心,爹甚感欣慰。你也才刚好,早请安就免了吧。” “多谢爹爹垂怜顾惜,那还请允准女儿有时能来探望爹爹。” “哪能不允?呵呵,呵呵。”燕大老爷自是十分受用,跟白捡了一个女儿似的。 燕纾小心地试探检测着,在这一堆没营养的唠话里,还是能现出他当爹的那么一丢丢身份自觉,不能说完全无情的。燕纾不知道的是,在她娘亲走后的这两年里,燕大老爷的内心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只不过一直不愿面对根深处别扭着的那股拧巴劲儿,更不想承认自己太过忽略发妻留下依然待字闺中的小女。 “诶?爹爹,您这里沏的是什么茶?女儿闻着香煞人。”燕纾看他那里有茶了,接着往茶的话题上引。 “哦,这个呀,”燕大老爷眼里忽然有一缕亮光闪过,那是人在进入自己擅长的领域或某种状态时所特有的神采,“你听说过出瓷器的浮良窑吗?” “浮良窑……”不就是自己前不久跟着拓云公子买的那批瓷器的窑口吗?燕纾小心口一阵激动,难道,真的像前世的景德镇那里一般?也有个浮梁县出好茶? 还没等燕纾回答,燕大老爷仿佛意识到什么,自己就接续道“也罢,你一个闺阁女儿家,肯定不知道的——这就是曾经闻于天下的浮良茶。极盛时,每岁得茶,于当朝三分之一也,更有万国来求。不意如今竟衰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惟清惟馨浮良茶 “为何衰败呢?可是茶叶哪里出了问题?” “茶叶本身没有问题,还是那一方水土一方茶,不过是世人惯于喜新厌旧、追新逐奇。此乃茶之时也,命也。”燕大老爷摇了摇头,转身从书桌后面的木制匣柜里拿出一个锡罐。 果然是大商行家,懂得用锡器保存茶叶。锡器是茶叶长期保鲜的最佳容器,且没有金属异味。自古以来,锡器被认为是“盛水水清甜,盛酒酒香醇,储茶味不变,插花花长久“的高级美器。 燕纾凑上去,罐子里的茶,是散条芽茶,外形细圆挺直如针刺(可扎穿皮肤),飘溢出兰花之香。吸嗅间,不经意表露沉醉之姿。 “咱们燕氏族业,自新朝以后就再没收卖浮良茶了。今春恰好那边来了一位老友,带回一小包散造细芽绿茶,算是爹爹我的私藏。”他又拿出只瓷杯,娴熟地烫一圈杯沿儿,“你也来品味,试试这茶,文人墨客赞美它是惟清惟馨的茶中清英……” 此时,燕纾发现了更为陌生的一个燕大老爷,他在说讲到茶的时候,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 在这一点上,燕纾默默地为他点个赞,够专业也够敬业。她没想到,因在茶上,自己轻易就对这个爹达成了和解。尽管那种对待茶的温柔情感,是他从未曾给予儿女们的,她也接受现状。毋宁有此真投入,不必半分虚脉脉。 燕大老爷是渣爹无疑的,只不过燕纾毕竟不是前身,对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也无实质的积怨。按她的方式,能有共通之处,发展成战略伙伴盟友最好;中等局面呢,别找麻烦别拖后腿大家各自相安无事;最不济专门跟她对着干,当成极品亲属,她也不惧。显然,渣爹还不属于最后一种。 “嗯,这茶润喉吻,转追长香。正所谓,无清英之意者不可以及远矣。”燕纾啜杯,不吝拽文赞叹一句。 燕大老爷闻听此句,更对燕纾刮目相看,大有得遇知音的惊喜。他就知道,这都是善茶的宁儿给教养得好。“好,好,女儿也是个懂茶的,爹高兴啊!” 说好的藏拙呢?一遇到好茶又没忍住,唉,事到如今,燕纾也不必再刻意,已经藏不住了,索性顺势把茶讨要来,“对了,爹爹,昨天的竹眉青还有吗?女儿想讨些回去细细琢磨。” “竹眉青?哦,就是那个眉山芽,倒是还有不多,你拿去自己喝总够了。在城门茶庄总柜上,我让你二叔给带过来。”燕大老爷答应得很痛快,于他而言,给小女儿分些好茶是一桩乐事,兴许还能在这方面帮上自己。相比之下,大儿子燕昭的德行和课业如何他一清二楚,此子对茶更是全不上心,无论是科考还是继承家业,哪条道儿也不通啊。想想就糟心。 “多谢爹爹成全,那今天我可就等着了。”燕纾舒心地笑了,语调轻松许多。能顺利得到茶不全是意外,自己之前倒是想差了。 一时父慈女孝,和乐融融,浮良茶的香气弥漫间,西窗内外,晨曦载曜,万物咸睹。 —————————— 注:关于浮梁茶“惟清惟馨”、“无清英之意者不可以及远”的词句,出自汤显祖汤大大《浮梁县新作讲堂赋有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谁有不如自己有 父亲这里不宜久留,燕纾吃了几杯茶即告退出来。见绿云傻站在冻天冻地里等她,心疼的同时看向一样直杵着的枝巴,暗恼他也不知把绿云让到门房去暖和着。这回算是对枝巴巴记恨上了。 一路疾走回到慕诗轩,先让燕北娘煮了碗热姜汤给绿云灌下去,才开始整理内务。 其实没什么需要她亲自打理的,小院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运转,四个小丫鬟也各有事做,除了完成俩大丫鬟安排的差事,便是遵照燕纾的指令凑在一起认字读书。 为此,红玉把东厢房自己的那间屋子敞开来做临时学堂,有时小主子的针线活儿也在这屋集体做,若不然屋子不够用,也没别处光线好的地儿了。燕纾曾提出来把正房西间用来调教小的们,被绿云和红玉合力否决,即便主子的屋子闲着,也不能随便出入,不能坏了规矩开这个头。 说起来她俩还有的憋屈,满莀州城算得上的大户找不出第二家的嫡小姐住这么小的院子!燕府里难道缺房子?不必说陈姨娘按内院主院规格改造后的齐芳院,也不必说庶出二少爷到七岁搬往外院之前所侵占的,嫡出三姐妹曾经一起住过的绣阁院,就说空闲着无人也没充作库房的单一进独院还有好几个呢,横竖哪个都比慕诗轩宽敞。但是,小小姐搬到慕诗轩来住却是主母在世时默认了的,任谁也说不出啥。 燕纾对于这些了然于胸,早晚都不叫事儿,能在这里住多久还不知道呢。再说了,后街柴府的地道通过来,什么问题都解决掉。 既然无须她操心劳力,便独自在正房西间烤着火看杂书,多了解一些这个朝代的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以后出去创社会用得着。 午饭前,老管家亲自跑一趟过来送竹眉青茶,燕纾赏了银,把茶包带回屋打开一看,不多不少,二两茶。 二两茶是个什么概念呢,每次适量投茶,差不多够喝二十次吧。确实,这种高价茶不属于日常口粮茶,按她自己斟酌品饮的话不少了,在茶会上冲泡使用也足够,只是,不够分作茶礼给各位夫人小姐。 燕纾不会怪到燕大老爷抠门不舍得给,做商家的固有自己的难处,余茶本也不多,眼看要交腊月该打点各处的年礼了,礼单上的二两竹眉青可算正经的一份好礼。 所以说,这会儿燕纾深刻地体会到一句老话: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当即脑子一热,闪出一句歌词:“干,就得了”。吃饱饭,假托要午睡一个时辰,关门下帐回空间弄茶去。 这次要弄的是空间茶二代。根据上次用古茶树做茶试茶的结果,成茶太极品了,千万不敢拿出去惹麻烦。同时她可不认为,南嘉格木峰别处或云祁山其他几峰再找到的茶树就一定会差很多,甚至更有可能不仅不差,而且百花齐放百茶争茗,多样茶种各有各的特色,繁生共存,互不取代。 由此,不如在浅山缓坡自辟茶园,重新培植一批小茶树,台地量产,春夏秋三季可劲儿采收,或许就没那么夸张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扦插茶苗 燕纾进了空间就去因果洞府岩洞里抱出那几捆修剪下来的茶叶枝条,依然是刚离开茶树母体的样子。 现在还是秋季适合扦插,她可以凭借空间作弊来个创造性的夏条秋插。 扦插是茶树种子繁殖之外的另一种常用方法,利用具备一定营养器官的植株部分,插植入适宜的土壤里,培养发育出完整的茶树苗体。一般情况,在相同的环境条件下,扦插繁殖培育出的茶苗能够遗传母株的基本形体特性。 燕纾在当时砍枝时就考虑到了扦插的可能,每根健壮可用的枝条都注意保护腋芽和叶片。这会儿,只见她从分类工具堆中找出一把大剪刀,剪刀飞旋,把茶树穗条自下向上剪取为长、中、短不同的插穗。各种枝插法都要试试,反正空间条件好,成活率不是问题。 茶树苗圃开在果因洞府望出去不远,溪流环绕的低矮丘陵上,原为土层松软深厚的酸性红壤稀疏林地。 保留原生态的多样化环境,不要为了产量砍伐得只剩下茶树。 给林间的鸟儿吃虫,等百花与茶花共放,让花果香伴随并沁入茶香。 燕纾在向阳的背风坡,清理出几块相对平坦的苗畦,挖好排灌水沟,排水晒田,再铺放经过拣选砂砾、草根树根后耙梳细碎的红心土。 为了防止秋阳灼伤以及降低风速对扦插叶片的水分蒸发损伤,她扯了些藤条搭成遮阳挡风篷。 最后还浇了一遍水湿透心土层。做好这一切,已经日暮西山,可以将剪好的插穗从洞中运过来,下田扦插了。 这些活儿量不少,还是挺累的。燕纾就偷个懒,用意念操控完成扦插和浇灌。 空间里超过一定规模的(较大规模的)劳作,必须要在主人对将行之事的全部程序和技术细节完全清楚掌握,并配备相应劳动工具的情况下,才可以自由使用神识意念代工完成。这也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空间法则。以此限制空间主人,不允许其为所欲为。 扦插好的苗圃让燕纾十分有满足感。短穗一叶插的那一片地则更添喜感,乍看上去就像是种了一地的肥硕叶子,颇令人怀疑这就能长出茶树?又忍不住想起阿凡提种金子的故事呢。 接下来,就是时不时巡检侍弄苗圃,等待茶苗生长了。临近的茶会不可能用上这批茶,不过这次的缺茶是个契机,促使她开始了异世种茶之路。 如此又过了两天现世安稳的日子,她窝在正房里足不出户,一得着便利,就进空间守护茶苗、浇水排水,所有的茶苗都成活了。 扦插后空间里时长已经有一个月左右,茶苗发根直至根系完整,可以移栽。移栽的位置选在这几块苗圃所处矮丘的东坡和北坡。自然野生的毛桃树、橘子树、核桃树、无花果树以及三角梅、杜鹃花丛等零散分布其间,可以想象春天时满坡的浪漫花景。 照顾茶树苗圃之余,燕纾还在河谷地带收割了大约几十亩的当季原生良种秋稻,都积囤在洞府里。粮食么任何时候都要珍惜,特别是在单纯靠天吃饭的古代,广积粮总归有备无患。 她非理工女,也没受过正规的农林专业训练,缺乏现代高科技素养,却很适应传统农耕形态,在种植上是一把好手。种花花开,种菜菜生,种茶种田也拿得起放得下。一方面天赋使然,二方面也与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丰富经历有关。热爱生活的人,凭着一股子兴趣,学习实践并领悟了某些领域的关窍,总有一天会用上。当然,还有最具保障的第三条,空间在手,通通不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土母庙庙市 冬月三十这日上午,莀州城天气晴好。 燕纾掐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差人向外院报备要出府去土母庙祈福。 燕大老爷去柜上了不在府内,老管家很明白土母庙每月逢十的庙市,得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都爱逛逛,便安排挂有明显燕府标志的马车并拨了两个壮硕家丁跟着保护。逛庙市不比去某处府上或店铺,人杂车乱的,只有车夫和丫鬟怕不行。 燕纾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且心怀感谢。除了绿云、红玉都带上,又点了黄蕊随行。 黄蕊对于她教给大家的茶叶知识总是用心记忆,不懂就问,表现出了较高的兴趣和悟性,被视为重点培养对象,这次带出去多见见世面。 巳时末,燕府的马车停在早已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土母庙外道口处。 土母庙建在城外西山脚下,是本地最古老香火也最旺盛的土地神庙,延续了远古母系崇拜的信俗。 燕纾她们出门就不早,再赶上十里路,到山门的这一段通行已经大不易。她带着两大一小三个丫鬟下了马车,俩家丁一个前面开道一个护在身侧,艰难地挤到庙堂。一阵穿堂冷风扑过来,红玉赶紧抬起胳膊为她遮挡,小心夹带起飞舞的香灰迷了眼。 这一次她借着土母娘娘的大旗,行自己便利之事,所以到了地头虔诚上香叩拜并供奉些香火钱是应该的。你看,土母娘娘的彩塑泥像高高在上看着呢,仿佛一切皆已知晓的神态,有包容广纳,也有警示敲打“下边的各位,兀自检点吧”…… 礼毕,就可以愉快地逛庙市啦。 庙市上热闹得很,有围成场子打把势卖艺的、杂技逗乐的、耍猴斗鸡的,还有除了小吃之外的各种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多半是山里乡民和沿江人家在出售自家的土产、水产,居中贩卖外来稀罕物件的也不少。 燕纾来古代第一次赶上这样的市集,每个小摊都想探一脑袋看看是啥。其实那些干鲜物产她基本也都认识,只真心觉得太便宜了,几个铜钱就买一堆。忍不住一直买买买,选了卖相最好的腊肉腊肠、干蘑菇坚果、鱼干虾干等等,还有些山草药也被她悉数收入,一会儿功夫塞满了马车后尾,权当是消费扶贫助农。还别说,这里头真被她淘换到几样好东西。 扫完货,不敢再多耽搁时间,让车夫到了西城边不过进城的吊桥,直接向城南码头方向岔过去,过护城河排水渠那座桥,拐向东行,顺着南城墙外赶到东山临江阁。 赶到后,刚过了饭点儿,随行都还饿着。照例车夫和家丁们都自带干粮解决温饱,但燕纾向来待家仆们宽和,吩咐绿云把庙市上买来捂在棉垫子里还热乎着的肉包子分给大家一起吃,又跟店里接待的伙计要些热水来喝。 好巧被何叶田看到了,也知道她没吃饭,立令厨房烧火煮面,连带着主仆几人的都一起给做了。这也是给她这个主子的大脸面。 包间里,何叶田瞅着她不假掩饰的吃相,打趣说,“我这临江阁开了这么久,没见过像你这般逃难似的来吃饭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临江阁茶会 “哎呀别提了何姨,”燕纾哧溜着面条,“我没估算好时辰,一逛庙市刹不住,差点来迟了。”咽了一口,又说,“给您这里带了些山货,待会儿让人卸车。” 何叶田喜欢看她吃起来小儿无忌的样子,什么闺秀矜持,什么食不露齿,去它一边吧。 “呵呵,好啊,你送来的,我都留着自己吃。不过,你还是慢一点别呛着了,虽然定的是未正,但她们总得到了申初才到齐呢。” 这些女人们的时间观念不强,而且惯会特特来迟一些彰显身份。这让一路上望山跑死马,颠得快散架的燕纾很内伤,早知道急啥急么,她这种恪守时约精确到分钟的人啊,来古代社交伤不起。 何叶田见她表情古怪,又多解释一句,“茶席器具我都准备好了,不用你帮着忙活,踏实吃你的。” “嘻嘻,嘿嘿,那就不着急了。”燕纾这才彻底把速度减缓下来。那种前世素养的开场前重要事情确认三遍的职场强迫症总算不必复发。 吃了碗热腾腾的黑山羊肉汤面,正常的节奏感也回来了。燕纾开始进入到准备茶会状态。有何叶田这位超级大咖镇场主持席面,她只需要做好小跟班,在适当的时候泡上一道茶,洒洒水,莫蒙台啦。 茶席布在一楼的临江厅,这是主厅,木构檩窗南向外探出江面一块,格外险处风光。平常是不开放的,仅供军政要员来时清场使用。 今天中午的经营结束后也清场了,院门外及山道入口处皆挂出晚上打烊的牌子。原本这里也是唯一不受城里宵禁管制的酒楼,晚间生意那才叫销金荡银,随便一个包间结完账都不少于几百两。 也因着它确实不在城里,又不提供憩宿,那些客人在酒足饭饱之后,回不了城或者有令牌也不愿回城的,便移步江边私码头一带,专泊有豪华的大客船,叫做“不夜航”的。 两层的船楼,宽敞的客房,不眠的灯火,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些个逆着江风,随浪荡漾的红粉女郎。此处按下不提。 如今,临江阁的临江厅布置了锦帐围屏,三面观景窗放下菱花暖帘,何叶田的女侍们在摆列茶席、布点茶食。一俟开席,那便当真是红炉兽炭暗浮香,白玉盏中翻碧浪。 未末申初,陆陆续续来了人。何叶田送出去的帖子共八张,应邀前来的有六人,没来的两位许是觉得何叶田已经很久不开茶会错失了很过意不去,都特地遣人过来应个回话还上了礼。 先来的是位能说会道的泼辣主儿,一照面就与何叶田嬉笑俏骂,走路也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那深红大系腰下的正红襦裙索飒当风,环佩玎珰,上着半臂罩衣佩云肩,肩饰华丽繁复,头上一围风毛扎巾,正中簪水芙蓉花垂珠步摇,昭显出社会上层身份。她的贴身丫鬟一个抱着貂鼠裘皮披风,一个捧着茶箱笼紧跟其后。 趁着那主儿落座的功夫,燕纾对上了名号,原来她是莀县典史家的长女米欢,嫁给莀县的达兀噶(朝廷派遣到各路、州、府、县的最高军政督官,一般都由后真族人担任)做了长妻,这对于娶妻通常只考虑本族女子的后真族,属于不多见的特例。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有位妙人儿 茶会上的坐序是何叶田提前排好的,兼顾了身家地位和多年情谊。燕纾还没出场露脸,先避在暗处补习上这一课,以免开席后不小心得罪人。 不多时,又进来一位。 这位是莀州府城里最出名的富户黄金宝家的正头主母黄岑氏,以统管十九房妾室而广为人知。黄家是坐地户,祖上一直不显,到了黄金宝他爹一辈儿,赶上改朝换代的机遇猛然发家致富,钱是赚够了,儿子却养废了。 岑照梅乃明媒正娶的发妻,过门后才发现黄家已经有八个通房丫头在等着她就位后好提姨娘。 可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先期隐忍不发,直到一年后从婆婆手里接过掌家权,站稳了脚,搓搓手,上啊!反正也不差再多几个了,在她怀孕后,一夕之间给自己的三个陪嫁丫鬟全开了脸,只留下一个最忠心的,主仆几人连手把原来的八房以及她怀孕后又收纳的两房一一打压得服服帖帖,再有后来的仍然照单全收,不仅爷们儿乐见其成,公婆还得夸她一句贤惠大度。妥妥的一枚大宅门能妇。 燕纾早就通过爱八卦的红玉对她有所耳闻,却不想她也是娘亲和何姨的姐妹花。这次见到真人,看得真真儿,自己这段位,还是先不往前凑了。 约一刻钟左右,另四位女宾全部到达入座,分别是莀州盐茶批验所提领夫人张美茵、莀州都转运盐使司运判夫人皮颖颖、北运河莀州段行都水监监丞夫人衣丽兰、莀州万户府镇抚司镇抚夫人王塔娜。 这也难怪,莀州城里衙门林立,权力纵横交错,朝廷直隶的和地方分级机构之间职能互相牵扯制衡,后真族督派官与中土人任职地方官也并立齐驱,品级至六品、五品的官员一抓一把,但是也别看不起那些要职上的八、九品现管小官。 这些官夫人平日人前俱以某某氏代称,难得使用在娘家的本名。这次时隔几年再聚会,席间互相喊着闺名,更不必端着架子,气氛煞是轻松、热烈。 “小美,你这身锦缎可是刚时兴的织造,啧啧,我昨儿得了两匹还没来及做呢,倒不如你快。”皮颖颖素日就与张美茵常来常往,两人已经就衣料聊上了。 “荷叶子,今天你备了什么好茶招待我们,快快拿出来吧。”岑照梅喊着,她是真爱喝茶的,家里也真有钱,可是有些好茶却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何叶田这里,每次都给她惊喜。 “咱们姐妹就数你最馋,哪次少得了你多吃多占。”米欢和岑照梅比较投缘,都是几辈儿在莀州土生土长的人。 而王塔娜和依丽兰,一个是后真族女人与中土男人混血的官二代移民,另一个随夫赴任到此地,两人早先相处还融洽,这二年因各自老爷不断加官进爵,渐有掐尖比拼之机锋相对的意思。 这会儿,坐得最近的俩人反倒不热络,谁也不想先张嘴搭话。王塔娜还带了女儿来,正在给女儿讲临江阁建造的故事。 何叶田拉着燕纾的手,正式引着她出场并给各位姨母们见礼。“姐妹们,今天还有一位妙人儿,好教你们认识。快看看,她是谁?” 众人一见到燕纾酷肖其母的面容,不约而同惊叹起来,“哎呀呀!莫不是静宁的丫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该走节目了 一片唏嘘声里,贵妇们纷纷起座,也不知是谁拉着谁的手,不知是谁的帕子谁的泪花子。 燕纾糊里糊涂得了六份见面礼,这位抹下个玉镯子,那位拔下根镶宝钗,还有来自海外的水晶坠子、高僧开过光的沉香木手串啥的,一样赛一样得贵重。 燕纾一一推拒不过,傻在那里。何叶田笑着给她解围,“只管都收下吧,各位姨母与你母亲的情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当你是自家闺女儿,你以后还需要她们多照拂呢。” “那就谢谢诸位姨母,小女在这里祝您们万福金安!”燕纾把礼物交给绿云妥善收好,又行了福礼,仪态端方无可挑剔,不能让人轻看了娘亲和自己。 接下来茶会的正题便开始了。何叶田的女侍个个都是茶艺好手,头一道好茶分吃下来,众人齿颊生香,大呼过瘾。 燕纾利用这段时间,悄悄观摩学习,目光流连在那些美轮美奂的茶具上。瓷器为茶具虽则普遍,但在中土社会上流阶层的场面上,更喜用金银精制或以锡、铜、竹、木等质料为胎体,镶金嵌银雕漆而成。 这次茶会摆出来的十二名花图案的金镶竹丝雕漆高底儿茶瓯套组,工艺高超,雅致妙巧;配上实沉的黄金磨砂茶匙,以及席间腊梅插花影影绰绰的淡香浮送,意在茶先,茶未饮,人已入境。 不过可惜了,这些中年贵妇们再不是昨日追求唯美体验的美娇娘,靠意境维持不了几息热度。那些美味的茶点、坊间的趣闻或哪家府上的密辛,更有吸引力。她们纷纷嚷嚷地连喝带吃加闹腾,一刻也不能安静。 这和以前燕纾娘亲手札里记叙的东山茶会全然不是一样状态。 做东的何叶田,焉能不知?她可以请大家来吃饭聊天却不再召集茶会的缘由即在此。为了帮到燕纾,重开一次,又何妨。 茶过三巡,该燕纾走节目了。 燕纾针对场面的嘈杂,早有应对之策。她告诉红玉趁无人注意卷起些身后的菱窗暖帘,让江风透进来又不过于逡烈。 她烹茶的茶案靠窗,正居于上风处。她只管低头冲茶汤,当是时,风送茶香,袅袅浮动客怀。无须何叶田帮她肃场,鼻子尖的女人已经被成功吸引—— “哟,你们闻到了么,这是什么茶,竟然如此放香?” “是嘞,谁在弄茶?” 寻着茶香源头看去,众人成功地被燕纾专心投入的气场摄住,全体静音下来。何叶田全程尽收她的小动作,见此暗暗赞许。 是滴,燕纾别的不行,侍弄茶汤却是自带气场的。气场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能hold住人。 “敬请稍候,小女亲手为姨母们奉茶。”燕纾分好第一道茶汤,由绿云托着金镶黄花梨木传茶盘,随她往各位女宾坐席处敬茶,诚意足足。 喝下一口微黄淡绿的茶汤,女性品饮者的味蕾被细嫩等级的甘甜所取悦,无不颔首称美。 “这是什么茶?”第一个喝到茶的王塔娜在燕纾回到茶案坐定后,问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中疑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好茶好水活 “回禀王姨母,吃茶叫做眉山芽,您吃着如何?”燕纾没有被现场气氛冲昏头,“竹眉青”的名号主导权已经交到燕大老爷手里,这茶现在仍然还是眉山芽茶。 “不对呀,眉山芽我是吃过的,不是一个味儿。”王塔娜摇了摇头,表示疑惑。 “我也吃过,今春明前,府里采办便有眉山芽茶了。”衣丽兰的重点不在茶本身,而是比拼享用稀缺资源的能力,她还不算太傻,不敢明说有人行贿送礼得来。“是有些不大一样。” 话说在座的哪家没吃过眉山芽茶呢?此等茶中新贵,显然都缺不过她们这一口的。特别是张美茵,只要是莀州段上的,茶过留毫。但有两位高阶官夫人议论在前,别人也不说话,只期待解谜。 燕纾便请何叶田的女侍取了干茶去给二位夫人赏鉴,确认是否一个茶。 结果当然是一个茶,保不齐谁家的还是燕大老爷亲自送上门的。因着莀州城里,眉山芽的货源独此一家。 燕纾认真地解释道,“好马配好鞍,好茶须得好水活。 同一个茶,烹茶的水不一样,出来的茶汤可能大相径庭。这些姨母们必然都知道,何姨这里的东泠泉名不虚传,最宜烹茶。 不过,还有一处小窍,便是不若茶水分离,依泡茶法,水沸须回凉至七八分再冲投茶叶,方得茶味之清妙。” 许是这个理儿。女宾们连其带着的丫鬟们都若有所悟。 以前她们只觉得何叶田这里的茶好喝,只当是茶更好,无心追究过其中门道,而何叶田青春高冷时话极少,从不会多言这些。虽然历朝历代少不了相关饮茶的经验着述,那都是读书的男人才有的特权,她们又如何得知呢。 这一来,燕纾又刷了一波好感,毕竟在大家心里,这些门道当属于绝活儿秘技,概不外传的。如此轻易揭穿,倒教她们承了好大的情。 燕纾话头一转,盈盈笑道,“这茶在各位姨母那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难当回报对小女的厚爱,小女许诺在此,日后但有别的新茶好茶,定会送到姨母们的府上去,还望那时不嫌粗鄙,万万笑纳才是。” 绿云听着小主子的话,很佩服其巧思智敏,这就埋线了,不能让她们回去就忘了咱。 于女宾们而言,好茶的印象已经和懂茶的静宁、和她留下的燕纾姑娘牢牢捆绑在一起了,自然要应下,口说真是个懂事知报的好孩子。 接下来,燕纾又斟了二道茶,不过三道便弃用了,留给大家意犹未尽的念想,然后把主场交还给何叶田。 何叶田却出乎众人包括燕纾在内的意料,没有上演烹引清茶的大轴预期,而是让女侍们给每位客人上了一套调味花果茶,分为胡桃松子茶、糖渍木樨茶、橘皮姜糖茶、蔷薇蜜枣茶这四样,各随喜好。 人精儿的女人们,从中揣摩其一力为燕纾铺路让行的意思不要太明显。有那骄心傲气儿的暗道左不过一介茶商之女,还待怎样栽培提拔? 不提防有个娇嫩甜美的女儿声响起,“纾姐姐,你教我泡茶好不好?那两道眉山芽太好喝了,一点儿都不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小名唤茶茶 说话的正是王塔娜带来的幺女慕容宝雅,十一、二岁年纪,姣好的脸蛋上峨眉浅画美赛花?,两边厢乌云飞鬓鸦,高堆起珍珠双髻翡翠花,身扮上绣袄儿对襟窄袖衫,下系着幅裙涂金香坠子,脚登着绿绢缀珠香罗鞋。 一路径直走到燕纾跟前,自报“小名儿唤做茶茶”。 面对着这样一派天真的少女,燕纾两世为人都无法拒绝她的示好善意。“那你跟我过来吧。”燕纾指了指窗下的茶案,那里的窗帘复又垂落,更有黄蕊守着红泥炭炉持续烧灼,一应茶具还未收敛。 “纾姐姐,我也带了茶,你教我泡这个。”茶茶递给燕纾一个茶包。 燕纾打开看了是白细散芽,并不知什么产地与雅号,仍属绿茶一类,“好,那咱们就换个茶来吃。” 二人很快就进入了以茶会友的融洽状态,直到晚宴后散席,茶茶才依依不舍地随母亲还家,又留了话约以后再见。 这次茶会圆满顺遂,何叶田私下里把想办的事情也办了。 道别时,她把几位夫人送来的茶箱笼和点心匣子都塞给绿云和红玉带回去,又握着燕纾的手,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这个时辰南门城防查得严,万一有兵油子难为你,记得把我的玉牌拿出来。”倒退十年,她绝不会想到自己有如此絮叨的今天。 “知道了,何姨,你自己也顾惜着点。”燕纾心里也依恋着何叶田。 再上马车时,带来的车夫和家丁们对燕纾更加殷勤小心伺候。他们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妥当,晚上吃的即便是和这里店伙计一样的大锅菜,却也是从来不敢想的临江阁厨艺,可有让他们回府炫耀好一阵子的。 也因此,已经等得焦躁不安的老管家向他们问话时,口径高度一致,俱都表明三姑娘无任何不妥之处,绝对没有见什么外男,只是和一些尊贵的夫人太太们在吃茶,耽误了时间而已。 而老管家在听到临江阁三字后,已经足够了。他亲身经历过那段攻守拉锯的惊心岁月。 大真建朝之初,只是占据了半壁江山,直到十年之后才归顺统一,乃有“同德”的年号。当年,划江而治的南部朝廷投降,摧枯拉朽地,沿江上下游除莀州之外的军事要地纷纷收降。 唯有莀州,因着都统制何东飚据天险而坚守,新朝廷一直久攻不下。直到何东飚主动与新皇特使谈判,换得保全一城百姓及全体将士们性命的诏书后投江就义,其发妻及麾下八壮士亦决然相随。 同德元年,他唯一的女儿才十二岁上,不过如三小姐现今的年纪,成了临江阁的女东家。 燕府大太太自闺中时即与之交好,老管家都知道的。并且也只有老管家才知道,自家大老爷是在哪里惊鸿一瞥看上了大太太又怎样设计娶进家门的。对于今天三姑娘如何与临江阁那位再续前缘,老管家心情复杂,不再追问,更自作主张没有上报给燕大老爷。 燕纾自回府后便计划翌日去给干爷爷方老太医送药材。土母庙市上收购了不少的山草药,她虽然不认识,却知道山民淳朴没有糊弄她,具体到底有多稀罕就得等老爷子亲鉴了。 结果第二天还没出去就被寻上门来的茶茶堵在家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早起一阵风 “纾姐姐,我来找你了——”茶茶欢快跳脱的声音响彻了慕诗轩。 燕纾正在廊檐下摆开布袋拣选山货呢,猛然听见有人喊她,再抬头就看见人已近眼前。 要说起经过,原来是王塔娜不仅应许纵容了茶茶一睡醒就闹着要来燕府找燕纾的诉求,还派管家跟上,带着礼品来燕府正式通传,指明要探访三小姐。 刚巧燕大老爷就在外院,没经姨娘的手,忙不迭地让燕二爷赶紧找他内人过来,一路小心陪着领到慕诗轩。 院门口今日当值的恰是蒙茸,小小的人儿根本挡不住来者风一样的女子。 “早起一阵风儿,怎的竟把茶茶吹来了,还有二婶娘也来啦。”燕纾起身迎着,边说边向二人见礼。 “是我吹的风,我跟母亲吹的耳旁风呢!”茶茶不无得意地说笑。她再天真也是官家嫡小姐,人心人情看得多,到底是真欢迎还是假意逢迎,自然分得清。“纾姐姐,是不是很惊喜呀?” “嗯,的确是又惊又喜,没成想是你先来找我了。外面冷,进屋里说话。”燕纾把她们让进去坐。绿云应声挑开棉门帘,里头红玉已经在准备茶水点心。 燕杨氏是长辈,坐正堂上座,不过她察言观色,不肯多说一句话,自觉当背景。燕纾拉着茶茶在西屋开间榻上对着面聊。 委实也没别的坐处了,如此促狭的小房小间,搬进后从未来过燕家以外的女客。甚至茶茶带来的两个奶嬷嬷加四个婢女,齐整整站在榻侧都显得很拥挤,勉强能立住脚而已。 茶茶显然早注意到了慕诗轩规格与燕纾身份的明显违悖,尽管在来之前做足功课了解到燕府内院的龌龊事,仍然还是被眼前的实况境遇恶心到了。却不能说,怕戳到纾姐姐的伤口。 这么一想,对燕府其他人就没有什么好感了,满眼里只认燕纾一人。燕杨氏浑不觉地,已然得罪了这位大小姐,竟不知在茶茶眼里,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帮燕纾便是帮凶,同样罪不可赦。 燕纾与茶茶二人只说茶事,说得兴起,便带她去厢房茶仓看存茶。 “纾姐姐,我一直以为自家茶很多的,反倒没有这样一个茶仓房。所有的茶都和别的物件一起堆放在库房里,看来是净糟践了。”茶茶的小鼻头皱了皱,分辨着茶香和微不可闻的石灰粉气味。 “想来是吧。你家并不是没条件,你回去也可以单独开一间茶仓库。这样,茶叶不会被异味或虫蛹污染,也不会受潮霉变,能保存更久。” “好呀,那纾姐姐你能不能明天就去我家指导建仓房?”茶茶一会儿不等一会儿地,若不是她还得让下人们提前准备一些材料,恨不能立刻就用马车把燕纾拉回镇抚司官邸。 “明天么,也可以。”燕纾觉得去看方太医也不差这一天,就答应了。与茶茶交好的同时,顺道去大官儿家的内院里长长见识,探查一番茶叶的消耗与需求状况,于她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太好啦!你真是个好姐姐,我娘果然不会看错的。”茶茶一高兴说漏嘴,把王塔娜给带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院子不在大 中午就在慕诗轩招待茶茶吃的北派宴席,燕北娘掌勺,将高级大厨的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总共十二道热菜加甜食依次吃下来,茶茶直呼吃撑了。 燕纾陪着她走出慕诗轩在内院的园子里走走转转,化化食儿,后面各自跟着一个婢女,也留给双方丫鬟们倒换着吃饭的时间。 “纾姐姐,你这慕诗轩虽然小,可是好吃好喝,气氛好,怎么形容呢,嗯……” “这叫院子不在大,有茗则名;屋山不在高,有人则盈。”燕纾替她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茶茶抚掌大笑,“就是这个意思!欸,你说我怎么才知道这莀州城里还有个你呀?我娘与你娘也曾交好,却为何咱俩打小互不相识?” 为何?燕纾回忆起娘亲的笔记,心算着时间表。今年是大真庆裕三年,娘亲离世前已经有四、五年没怎么出府交往了,也就是往前倒退七、八年,按同德十六年,娘亲二十六岁上,她自己五岁,而茶茶当然更小。 “三四岁的你能记事儿啊?那会儿咱俩都还小呢,后来就更没有交集了。” “哦,原来竟是那般久远的前事。不过还好,咱们终究是认识啦。” “嗯,合该有缘的,便不会错过,兜兜转转,还是能遇到。”燕纾感慨良多,茶茶算是她来这里社交圈的第一个同龄闺友吧,而且按身份其实比自己这商户之女高多了,难得其一片友善之心相向。 二人又聊了些家常,基本都是茶茶在叭啦叭啦讲她自己的,燕纾听着并附和几句。 正要回慕诗轩进院的时候,她俩被燕杨氏从后面叫住了。 “纾儿留步,我把你俩个妹妹带过来了,和你一起与慕容姑娘做伴儿。”其实燕杨氏在午饭时就想差人把自家双胞胎姐妹花喊过来与茶茶认识,但看到上房里地方太窄摆不开多几位姑娘的排场,也只好借辞回去。这不,算着差不多饭吃完,掐点儿又来,贵人还没走,正赶上了。 燕纾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茶茶原来复姓慕容。慕容氏在大真朝是旻元皇姓之下,与兀颜、宝尼等后真族各王姓并列的高贵姓氏,慕容镇抚可不只是一个正五品官那么简单的。 二婶娘的心思,燕纾已经了然。世人皆有谋求,本无可厚非,看在现今统一战线的份上,且成全她一心为女儿们谋求的机会,至于茶茶对她们母女三人入不入眼,那自己可就管不着了。 果然,茶茶挑眉扫了一眼,经意露出不悦之色,但可能顾及燕纾的脸面,没有发话。 燕纾旁观二婶娘吃了一瘪后欲言又止更加慎微的样子,便含混地打个圆场,几人一同入内进了上房。没待坐定,二婶娘又推说不想搅扰了几个小姑娘自在相处,要去大膳房给她们亲手料理些茶点。 也就随她扑棱,好在两个堂妹受燕杨氏亲自教养得宜,不多话不讨嫌,茶茶没有针对她俩,但也没有发生过互动。茶茶就只缠磨着燕纾,吃了好一会儿下午茶才离开。 燕杨氏后来问询了两姐妹,倒极为肯定二人的表现,按初次刷脸,这就算成功。 第二天巳时,茶茶家的马车又如约而来,请燕纾过府去帮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镇抚家后院 燕纾对于慕容镇抚的官邸完全没概念,一路上略带着兴奋,与随侍的绿云和木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不时悄悄撩起车窗帘一角看看外面。 镇抚司位于地理位置最高的莀州北城,有个单独的内城门俗称二道门,分隔开北城与城内其它各区。 标志显扬的马车行至二道门,车夫远远地举起令牌,沿线守卫几乎同时打出旗语,便畅通无阻地奔驰过去,随后“钪铛”一声大铁栅又落下撞击在地面的青石窝窝里。 “我说呢,缘何茶茶非得派她家的马车再跑一趟。”燕纾放下帘角感叹一句。 莀州城里长大的孩子们都知道,北城是禁区,二道门专供内城公务往来及北城家眷出行使用,相对盘查更严,闲杂人等离二道门百丈之外就不敢徘徊了。 北城内。 燕纾下了马车站立在镇抚司建筑群之前,确切说在之脚下,被震撼到了。 这是一个由北城下界城区草木阻隔的远距离仰望所无法企及的视角。沿着壁立千仞的后崖坡堆砌起土木石方混合结构的楼阁高台,就像是麦积山栈道、恒山悬空寺,又及低密度版甘孜色达的混合体。 多层台阶上中正部分最为突出且相对独立的一组建筑物就是镇抚司。巨幅的红底金字牌匾吊额威慑着平地上匍匐的大营营帐群落和演武场。挺立长枪的士兵每隔一层站两人,岗哨一直排到司署大门口。 “燕姑娘,请——”茶茶派出昨天见过的一个丫鬟和两个带刀侍卫等在那里带路。 官邸就在司署后方东侧崖壁下的一个天然大凹槽处,有栈道和吊桥相连,看上去也是很不易侵入的防御型处所。 燕纾脑洞大开地想,茶茶家真需要建一个独立茶仓吗?来这种地方送个礼的难度是不是也太高了? 爬了一段台阶,燕纾听着身边扶她的绿云有些气息不稳,忽然意识到自己要不要假装气喘?原身这虚弱的身体从无锻炼一说,在大病之后刚缓回元气,按说体能耐力仍是很差的。而自己坚持在空间里科学运动后已经大有改善,攀爬一整座小山都跟玩儿似的,可在别人看来并不符合常理。于是,果断地娇喘吁吁,从弱如流。 茶茶的丫鬟见状,很小心地提醒,“燕姑娘您慢些行动,此处台阶有点陡,号称八八盘,每段八级台阶,一共八段。”也就是说,后面还有七八五十六级台阶。又听那丫鬟继续说,“外面的夫人小姐上来,在前面六盘各处无不歇一歇脚再上,您若是身子弱,更需要缓慢些。” “不妨事。”燕纾摆摆手,示意继续上行。爬到一半的时候,抬头见到茶茶奔出来接应。 “纾姐姐,你没想到我家这台阶这么难走吧?不敢提前告诉你,怕你因此就不来了呢。” “怎么会呢?也不算、太难,何至于,因噎废食,连这么、可爱的小人儿、都不见了。”燕纾喘歇着打趣儿。 “唉,你可不知道,我随父母搬进这里大半年了,原来的小姐妹们来过一回的,都不肯再来,说是爬台阶爬的腿肚子转筋,还有说站在上面眼晕的呢。”茶茶挽起燕纾的另一只胳膊,半开玩笑地诉说。 不来的原因或许有它,但这镇抚家的后院,确实与别人家莺莺燕燕花湖草草的后院大相径庭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弄间茶仓房 茶茶带着燕纾先去见了母亲王塔娜。 王塔娜作为慕容王氏,把镇抚老爷拿的死死地,除了她别无妾室。燕纾再次见到的她,浑身上下洋溢着舒心顺意的主母气度,威仪棣棣。 “好孩子,这一趟过来辛苦你了,难为的还带着这么些东西。” 燕纾呈上的礼物乃燕大老爷亲自拟定打点,里面除了一些回应昨日的较高等级回礼,额外还有几囊好茶。 来而不往非礼也,古代交往最讲究礼数。礼数包含着礼节、礼仪,礼品是其中表现尊重和友好所必不可少的承载物。而礼品的选择重在适度,燕大老爷这么多年来深谙此道。 “小女能来与茶茶妹妹作伴不觉辛苦,些许粗物还望姨母不弃鄙陋。”燕纾应答有度,合乎常规。 王塔娜满意地点点头,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自信,“昨日我听小茶说你们姐俩要弄间什么茶仓房,屋室和材料都让人给备好了,你且吃些茶水,不急着过去。” “那这便去吧,我想先了解一下仓房的环境。”燕纾即刻起身,虚与委蛇什么的不需要。 “也罢,茶水回来再吃,小茶你带姐姐去看。”王塔娜其实挺急切想看她怎么弄,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打算过会儿再到现场。 茶茶领着燕纾迈出正堂,不出二门,从东墙月亮门出去折向北走了一段台阶上到另一个院子。 不比平地上府宅的规矩,官邸范围整体都算后院,所有外男来访都在司署里有接待的地方,慕容家的俩个儿子也早住到兵营里去一线历练了。王塔娜和幺女茶茶住的正院就是镇抚大人居住的地方。除了正院是四进的规整格局,其他院落都随地势地形错落分布。 来到的这个院子有着不规则三边型的高大围墙,北边贴崖有两间房,西北-东南边和东北-西南边各有两间、三间。 茶茶指着这一片说,“纾姐姐,这全是库房,你看看哪间位置最合适,咱们就用哪间。”虽然阖府房屋总数不多,但没有姨娘通房们分享,省出来的也不少。 燕纾直接就说,“北边那两间不用考虑,崖壁容易渗水,后墙根太潮湿了。”又走近各处,感受了一下光线和风向,才对茶茶道,“原本东向的西厢房特别适合存放茶叶,这屋子却斜得厉害,西南面又开了窗,故而另择东北厢房为宜,中间或靠北的这两间皆可。” “好,纾姐姐请进来里面。”茶茶让丫鬟把选定的中间那间屋子打开,正好是空房。“按你昨天口述的清单,材料都已经备齐,但要怎么使用,请教导下人们具细办理。” 燕纾上下左右把边把角地探察一番,方道:“我看这屋子离地干爽温燥,石墙和泥砌垒,无须如我那里一般防潮做全套,只需要沿四边墙脚洒石灰线一圈即可。另外,把几个粗瓷大瓮摆在南墙那边,离开墙体八寸远;木架全部居中排列,每列容一人半通行;其他的箬叶、竹叶、缠麻、砂罂、双叠绛囊等物俱专陈于一架随用随取。最后切记此间勿用香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黄雀上头是鹰 “好,”茶茶转而向身后的丫鬟们发问,“燕姑娘所说的都记下了吗?” “禀告小姐,奴婢们全部记下了,一句一字不落。”几个拿着纸笔的丫鬟齐声应答,她们每人依次记录一句,凑起来是完整的。这是那个时代的听写速记法。 “嗯,若有不明之处速向燕姑娘请教,过后出现错漏必严惩不贷。彩衣,你去拿了母亲的牌子,通知侍卫们进来搬东西。”茶茶脸上显露出严厉之色,小小年纪御下有方。 又换了语气对燕纾说道,“纾姐姐,咱们先回去吃盏热茶,等他们完工再来验看。”茶茶是为燕纾考虑,恐怕外男进入后留在现场多有不便,而她自己是游牧民族后代,日常在司署及军营里进进出出惯了,并无中土女子这些顾忌。 燕纾自然没有异议,在返回正院踏上回廊台阶的一刻,她迎面摄入了巍然壮丽的莀州城全景广角镜头,终其一生都将难以忘怀。 睥睨河山,说的就是当下,此情此境。 海拔落差形成的鸟瞰俯视,将一切光天化日下的城中格局、巨物人流尽收眼底。模糊影貌包括燕府,也包括柴府的画楼檐顶,更包括东山临江阁,远及江流舟船。幸好唯距离生限看不清楚,否则若有架现代的望远镜,宁有隐匿遁形者? 燕纾笑了,脑袋里霎时清明开阔。 再看自己和陈姨娘莫不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么,整天介在燕府折腾着咸鱼翻身,甚至登上画楼就觉得不同凡俗了,岂不知螳螂身后有黄雀,黄雀上头是鹞鹰。 她还是没遇到对手而已。假设穿过来砸到茶茶家的后院犯在她母女俩手上,只怕这条咸鱼早就成鱼干挂在这里了。 茶茶与其他贵女相比确实好交往,但是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哪个是真正傻白甜?以诚相待是对的,但自己以后这舌头还须管住了,自居上策指导人家建茶仓这种事下不为例。明明计划好了要闷身发大财的,出头逞能来做甚! 燕纾经过这一番自我反省,把刚刚飘起来的小尾巴掐断掉。警铃一响,怎么上纲上线也不为过,从进入权贵们的交际圈起,不说要战战兢兢,也当如履薄冰,别忘了你那奏是一小只商户女,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在某些方面你扮作了虎,而让人家觉得她被比成猪。 狠斗飘字闪念间,绿云扶着她的手稍稍使了点力道,回神儿之后她们缓步跟上茶茶。 茶茶不曾转头也知道她落下了,“纾姐姐,这阑干步道窄了些,我便前头走快几步,你莫要着急。” “嗯,我却是刚才望见脚底下,陡然就畏高眩晕,汗湿淋淋,迈不动步,让妹妹见笑了。”燕纾直到上了平台与茶茶比肩,才推开绿云的搀扶,凑近了对其低声私语。把个虚好脸面怕失礼又自恃与茶茶亲近的闺阁形象拿捏得恰如其分。 “是了,怨我疏忽啦,罔顾姐姐大病方愈才不久,换作寻常女子还在床榻将养着呢,没有一个月出不了门。” 燕纾闻言心内一惊,果然,自己出道的时机还是太着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冰凌花姐妹情 “妹妹又宽慰姐姐不是,我自个儿的身子有数。”燕纾轻轻抚了抚茶茶的小臂,无奈继续圆话道,“我跟你说啊,前日一心挣扎着去土母庙,拜谢土母娘娘保佑,说来也真灵了,进完香竟觉得浑身轻松,病气退散,跟没事儿人似的了。喜的就去东山告白何姨母,赶巧有缘遇见你。茶茶妹妹放心,我身体受得住,只这畏高说起来丢人,不足与外人道也。” 茶茶对此不疑,归因于土母娘娘的显灵。土母娘娘的神迹传说比比皆是,这里的人没有不信服的。 燕纾离开后,镇抚官邸正院上房东屋…… 王塔娜一边听女儿述说,一边闭目享受桂嬷嬷用羊脂膏子揉捻她眼尾的细纹。半晌,双目微睁,透出一线精光,“你且看着吧,这丫头虽然胆子小了些,前程不会差。再说,王允文那个人岂是屑于商户攀扯的,其中必有内情,我已经着人去查了。” “母亲,女儿倒是不明了,为什么别的女孩在那阑干处稍作犹豫,您便言其小器不允再次邀约,怎对纾姐姐就格外宽容?” “那是因为你喜欢茶啊,”王塔娜慈爱地看向茶茶,“去你父亲那里,问他回不回来用膳,记得带上誊写好的茶仓房藏茶的方子,他那里兴许正用得上。” “母亲,这……纾姐姐知道了恐不妥吧?”茶茶不像惯常那样听话,犹豫了,纠结了。 “无妨,这又不是什么活命糊口的家传秘方,她既教给了你,就没想藏私。若是真能顶用,多赏些体面给她便是。” “当真么?” “当真,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她。傻孩子,你叫她姐姐也就是这么一声声叫着,可别轻易付出真心到头来再被人辜负了。哪里有什么牢靠的冰凌花姐妹情?倒不如在出阁后,择着那些在爷们跟前儿能保得住脸面的妯娌和世家宗妇们相互帮衬,来得稳当。” 【这若是让还在回程路上的燕纾听见,估计得感叹一句:哇!茶茶你妈真相了,到底是老姜辣辣、目光灼灼加慧眼如炬,都被她说中了!竟无言以对,我走先!】 再表燕纾主仆这边,仍然乘坐镇抚家的马车返回,也不便中途叫停多生事端,一路就这么直奔燕府而去。 离开镇抚家的时候已经到正午饭点儿,慕容夫人倒是留饭了,可燕纾哪能就真那么实在啊,得,饿着肚子回来了。 慕诗轩里有红玉领着一帮小的守候,一见人进了院门,马上叫燕北娘下面条,甜酱肉卤子早打好了在锅里保温着,就等面出锅上桌。 燕纾招呼绿云和木英一起趁热吃面,发自内心觉得还是自家里好啊,往后什么官邸都不想去了。 这次出去不仅没摸到官家内宅茶叶消耗的数据,还差点下不了人家的台阶。她原以为可以从闲聊中侧面了解一二,实则不然。一来聊的人只有茶茶,茶茶却是只顾自己吃用还不到学着管家过账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一年或一月吃多少茶也是不走心的;二来她家的茶叶始终在动态流转,别人送来的隔几天又转送出去,不作数。 至于需求嘛,燕纾算是看明白了:对茶,叶公好龙者多,从众者多。只要是稀缺的、齁贵的,都可以被这个贵圈趋之若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公子报信 午后,燕纾亲手用大铜壶煮了陈年茶砖,召集全院成员在上房西屋喝茶,同时考校几个小的茶功课。 这阵子,个个长进不小,黄蕊天分在那里就不说了,其他几个对茶事的修习各有各长处。 今天带出去的木英,平日喜欢去燕北娘那里帮厨,上手快,对火候的把控很有一套。燕纾着意多教她一些制茶的知识,先储备着,待到春茶季找机会试练。蒙茸和云白两小只,一个味觉敏,一个鼻子灵,在盲喝辨茶的测试环节,平分秋色。 这段日子以来,慕诗轩里每日飘着茶香,丫鬟们不是做女红就是学茶,互相之间也没有糟心的角斗踩踏,院风清正,和乐融融。 燕纾喝完茶有些乏累,顺势出溜在榻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知道绿云给她盖了大氅,垫了头枕,再后来,就恍然入梦。 梦境中,她一个人赤脚逆着江流上行,走啊走啊,翻过了西山,又爬了一段坡,来到一个山庄。山庄里空无一人,试着喊了几声,竟发现自己声音稚嫩,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娘亲、娘亲——我要找娘亲,呜呜……呜呜……”哭着找着,绕到了山庄的后院。院墙围挡直达一片土崖,崖下是河谷。后院也没有人,却有着一片青绿。那青绿油油地,还没看清楚,就被轻轻晃醒了。 “小小姐,小小姐醒来,拓云公子有口信来报。”绿云低缓的声音在耳旁萦绕。 燕纾懵瞪着眼撑坐起来,脱口而出“他怎地来了?人在哪里?” “公子只到了外院门房,说他奉方老太医之命来传话,请您明日过方老太医处吃茶。是老管家让人来咱院再传的。”绿云谨慎地听了下外面的动静,又说,“奴婢拿不准这话里是否有机巧,怕耽误了事,还是把你叫醒了罢。” “怕是柴府那边有情况。”燕纾霎时彻底清醒了,她最近几乎顾不上想地道的事情,潜意识里也认为没这么快有结果。如今这种明明差个小厮就可以来报的口信儿,拓云却亲自来了又不进府即刻离开,说明他不想引起燕大老爷的注意,目的只在于通知到她,而方老太医是最好的幌子了。 “绿云,到晚上备好咱们替换的衣裳行头,明天还让红玉守家,你跟我先去方爷爷那里,若我没有想错,拓云公子应该也在,届时相机行事去柴府。” “奴婢晓得了。另有一事,也是方才偶然探听得,只不知如何开口。”绿云转身拿过一杯温热水递给燕纾,“先喝口水润润。” “快说,什么事能让你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绿云成功地引起了燕纾的好奇心。 “就是,老管家打发来小厮叫焕章的,奴婢与他都是家生子,打小往来相熟,早前还托他给您抓过药。奴婢给了他五钱银子答谢,多问了句大老爷这几天在不在府里,竟然听说大老爷被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女子迷缠住了,已经连续几日未归。唉,事关阖府,可说来又怕污了你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干得漂亮 “嗬!这料够刺激。我正纳闷姨娘那边怎地好些日不来闹腾,想来以她的眼线早已知道此事。这回她可有得忙了。”燕纾拍手称快,马上吩咐绿云,“你从银钱里多劈出些来打点府内人手,盯着姨娘那边消息,咱们也不能两眼一抹黑。” 当晚,燕纾让煮些熟烂的小米粥,简单吃完,以在外吹了山风头昏发胀不舒服为由,放下床帐进空间泡温泉。 这次,她连头一起扎进温泉水里,全身心彻底放松浸泡着…… 翌日早早地,绿云去外院找老管家要了马车停在东便门,好往车里装载要送给方老太医的药材和山货,趁机把几个包袱夹带进车厢。今天要用的行头有几套,都搁在一个大包袱里太扎眼,还须避人眼目的好。 主仆二人到了安济坊通报后,果然是拓云公子带着护卫来接应她们。拓云的护卫特特去给燕府的车夫赏了钱,告诉他可以回去交差了,方老太医要留饭吃茶,何时回燕府自会安排人护送他们主子。 于是,就在马房把车上的所有东西都卸下来先倒进拓云准备的另一辆马车。他嫌自己那驾车太扎眼了,干脆租了一辆专为往返柴府。打发了车夫,燕纾正待告诉拓云把给方老太医的那些拿下去,反被他噤声,悄然提示老爷子正在巡视查房,先跟他去柴府。 燕纾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暗色简朴的衣裳,看上去不那么贵气逼人了,仍难掩气质风华,只是脸庞瘦削了不少。 为避嫌,拓云裹了斗篷坐在外面赶车的护卫旁边副驾上,把车厢让给她俩。这样也好,路上把行头换了,还扮少主和小厮。 柴府。 西跨院的二门内右手边,接着紫藤花架子的东墙下多搭出一爿雨蓬,看上去就是个花窨子。位置正是当日挖掘探测的基面。 燕纾强忍住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拓云,随他行动。 只见他带着护卫特特走下砖石台阶,弓身移动,熟稔地挪开花丛遮挡,露出石墙上一窄扇铁栅门,上面绕着铁链大锁,双向可开。既能保持通风,又不是谁都能自由通行的。 打开铁栅门,是向下的几步台阶,下去后豁然开阔,有个约七尺立方的地下室。油灯被小心地嵌入防火石槽里,点燃照亮,可见夯土处理,上下左右四面全部用浸泡桐油的防腐木板做了间隔式的立体支护框架,中间更有立柱和过梁支撑。这里是作为掘进操作平台使用的。南面洞口便是同样四面框架支护、可容两人躬身并行的地道。地道坡面直达纵深粘土层,估测地面直线距离已经从西跨院南排倒座房地基之下通过,到了荣津街路面中央,从这里开始折向慕诗轩角度。 不得不说,这活儿干得太漂亮、太高级了! 燕纾被强烈地触动,她那里岁月静好,有人在这边替她负重前行。 地下施工的每一尺每一寸,哪有那么轻易呢。看起来是预支护、预加固一段,开挖一段;开挖多少,支护多少。 她自己的小厮们干活是分内之事,可他的护卫们也被悉数调过来当苦力,不仅如此,那些木材、石材和最难搞到的铁器显然也是贴钱下的料,绿云留的几两银子怕是管这些人吃饭都早不够了。 —————————————————————————————— 上架感言: 作者攴[pū]攴,是个坐在马桶上出道的老母作者。 在那些一个人在家侍弄小娃的艰难日子里,能够趁着家人回来替换,自己躲进卫生间的碎片功夫看一会儿阅文手机客户端上的小说,真的是太幸福的一种短暂逃避和享受。 而那些重度产后抑郁的妈妈,却连这种消遣和放松都没能享有,甚至带着孩子跳楼自杀。每每发生这种悲剧新闻都让我掩面泪流。 我并不比她们坚强许多,而是有那么一点儿幸运掉进了网文的坑,被那些喜爱的作者大大们拯救。 看着看着,我就产生了自己写文的冲动。 这种冲动,最初是因为一些文中的糟点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弃文、弃文……弃到书荒,弃着弃着,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写的。 当然,远不止这些。 最重要的是,我想找回往日的生活状态。从容优美,喝着小茶茶。还有一圈姐妹茶友,谈笑茶席间。 那时,她们都叫我“茶姐姐”,说我泡出来的茶,特别好喝。 我说是吧,泡茶好比腌咸菜,需要“手气”。这个手气不是那个运气意思上的手气,而是一种手法和气场。“手气”的形成,是长时间投入地做一件事的积累所成,也和一个人整体的心性状态有关。 通常,热爱生活的人,泡出来的茶怎么都不会太难喝。 你也不需非要很懂茶,就用最简单的心,泡一个最简单的生活茶。 姐妹们听了笑着说,你看,关于这些看似纷杂深奥的茶知识,被你这么一比方,还挺好记的哈。 假如,再讲点相关的逸闻趣事,是不是就更有意思了? 于是,我尝试把古言种田经商文的俗套结构,装进新茶汤,原为给茶友们答疑解闷儿专享。 这是不改的初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男女差别 “三少爷,托你的洪福,一路过来无遇巨石或砂窝,倒是比想象的好挖。” 拓云带一丝调侃道,“现在就差临门一脚,最后的一段地道,得从你府内配合贯通,你回去在西墙下找个合适的入口,按我说的深度,简单挖下去,其它都不用管,我从这边解决。” 燕纾完全被拓云公子的执行力折服,只有傻傻答应的份儿,她已深刻体会到男女差别在土木工程能力上的鸿沟。 至于超出能力之外的那么明显的人情关怀,她真的很感激,甚至想假如自己果真少爷男儿身,就可以和他拜把子结义兄弟了。再多别的,可不敢胡乱想。燕纾这是初次正面检视对二人关系的真实想法,她跟自己保证,这具金钗之年的青涩身体实在少小不宜,而在心理上,她一个三十好几的大龄小姐姐还不至于坏了分寸。 “那我把画楼的钥匙给你,从上面观测距离尺度更好把握。”燕纾觉得应该向他开放这个权限,有助于行动便利。 拓云本想说不用了,我早就上去过了,就你那画楼高度,攀爬起来还难不到我。却鬼使神差地答了句“好”并且伸手接了燕纾递的钥匙,有意无意间碰触到她凉凉的手指,惊乎于心乱如麻。亏得共处于地下昏暗中,避免了许多尴尬。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知怎么回到的地面。 “对了,我带你去东跨院看样东西。”冷风中的拓云恢复了嘚瑟本色,摆出一副他对此处已经比燕纾这个正主儿还熟悉的样子。更牛叉哄哄的是,经过不到半个月的相处,一万等几个半大男孩对这位公子的崇拜,如同滔滔莀江水连绵不绝。一见到他来了,众目放光,若不是顾忌少主在此,早都围上去了。 燕纾不计较这些,只心中暗暗发笑,几天不见都圈粉了。不过,她对自己的新府第确实还未摸清,边边角角都没走到。她诚恳地问拓云,“可有什么新奇发现?” “去了你便知晓。”竟然还卖关子! 于是,燕纾让绿云去找李氏核对府内这段时期的用度情况,又叫了一万跟着,新府里的大小事务,最清楚的应该是这孩子。 一路上,一万禀告少主,挖地道堆出来的土方,都按其之前指示的集中堆放,但没有堆在荷塘东北岸,因为公子说不雅观且土方量不小,由他亲自指挥着给挪到菜地那里的后背角,混合着塘泥培出几个泥土小山来。后几年都不用再沤肥了。 就是说,为遮人耳目,塘泥也给顺手挖了? 说话间,燕纾已经站在荷塘边边上,傻眼了。 荷塘里的水下去大半,四围黑臭臭的淤泥也被清理出来大半,就剩下最中间低洼处一汪水域保留着残荷藕种和鱼虾子母。 “这?”燕纾表示十分不解,挖个塘泥至于搞这么大动静么?不是说有那种不必抽水,架着小船使用绑在竹竿上的凹型大铁夹子戽塘泥的法子么?难道这柴府前任主家没留下这种工具? 她确实不知道,前任主家已经好多年不清理这个湖塘了,只在每年雨季前,钣开湖东南引水渠连通院墙下水道的闸口放水,汇入莀州山城完备的排水泄洪沟道中,完事大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水穷泉现 对此,拓云公子给出了答案。 “三少爷你先莫要急哈,”他乜斜着眼看向燕纾,她这副样子总算让他找补回些胸有成竹的自得,但又怕真把她逗哭了,“且听我细说分详。” 拓云指着脚下的塘壁,示意燕纾看去,“你来看这些深黑印痕,淤泥已经快要满到放水线了,再不彻底清淤会有淹水隐患。若遇暴雨山洪,起不到蓄水作用,还会堵塞排泄。施工进度紧迫,我就擅自替你拿主意了。” “你再来看,”拓云引着燕纾,唯二人直奔画楼,带她站上画楼顶层,又看向柴府内外,“观其地势,本柴府及左右邻还有南面的燕府,当是同由一个小山包截顶找平而建。西北东这三面正像圈椅背山,地势较高,本府主院上房和后院占据了最高位,西跨院整体与正院地面在一个平面,东跨院又下降几个台阶;东邻府院相平,隔邻则再借东北面山地缓缓上错;而东南面,肉眼可见为最低,荷花湖当年必为天然蓄水之池。由此,我有一个推测,先有荷花湖,后有柴府院。” 燕纾瞄了一眼拓云,暗想“厉害啊,原非本地人,不了解城建历史,全靠推理就能得出这么多。要么说我才注意为何柴府的房屋感觉特别高大,正院两侧厢房都是垫高的,二门的台阶更比寻常多几层。东跨院倒确实能看出低来,不过入门处修的是坡道而非台阶,迈步时感觉不明显。” 拓云也回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继续道“蓄水必虑排水,因此这荣津街的下水渠道较其它街上的既宽且深,本府东南角的渠沟亦为向外排淌之用。然则为何塘壁最低水位线十分稳定,云蒸日晒却不见湖水减少呢?” “是啊,为何啊?” “你我一同下去看看便知。” 二人又回到湖边,拓云让一万回去组织小厮干活,只带上特特起从原来的位置沿湖走到东岸。东岸与东墙抄手游廊上的半壁撮角亭子之间,有一段湖汊子绝流为甬道,上有小石桥穹然跨坐。所谓“花间隐榭,水际安亭……亭胡拘水际,通泉竹里。”恰在此处有惊喜发现。 “在疏浚清淤过程中,手下有个护卫挖到这里,碰到硬物不能移动半分,两人合力搬启,却是块石碑。石碑下竟然是个泉眼,虽有部分淤堵,但一直未停出水。” 顺着拓云的指向,燕纾看到的已经是一方清理干净的水潭,清冽纯净的泉水汩汩漫涌上来,溢出水潭方墙古旧砌石的边沿,流到甬道里,再泄入湖中。 “你猜,石碑上写着什么?”拓云上前抢先一步挡住燕纾继续探寻的视线,露出一抹惬足的坏笑。 “你就那么笃信我猜不到吗?”燕纾回敬他一个细眼斜飞的巧笑倩兮。她刚才看到那异常古朴久远的石墙样式,一个大胆且令她狂喜硬绷到内伤的想法不期而至。 “不如出个彩头啊,猜对了该如何?” “猜对了嘛,要什么你自己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蔽芾古泉 “若我猜对了,我请你用此泉水品茶。” “咿——你这人倒是特别,有点意思。我当然应允的。不过,猜错了又该如何呢?我来说,猜错的话,由你做东请客并罚酒三杯哈哈哈。” “好吧。我猜,石碑上至少刻写着此泉之名——蔽、芾、泉。” 这下,轮到拓云公子震惊了。不会吧,就猜对了? 还有,小姑娘你不带这么淡定的好么,欲让学贯古今的本公子情何以堪? 这可是先朝即失佚于籍录的古代名泉,相传泉水品质犹在东泠泉之上。 他在清洗去石碑泥垢露出碑刻本目的当时,激动得都想跑马狂驰几十里,奈何这里非北国旷野。嗷嗷嗷,自己亲手促成、见证了一代名泉的再世!实乃大雅事一桩也!此泉若在别人府上,他怕是想尽办法靡耗万金也要转手买过来,如今机缘落在这小姑娘名下,他却发自内心替她高兴。 因为,蔽芾泉,不仅是一眼泉水。 蔽芾[bìfèi],草木茂盛貌,喻义荫庇于大德人物的政绩之下。史书记载,蔽芾泉,缘古时前朝开国元君而名,因其勤政爱民,德服四海,于鼎盛之年民间巡行时天兆所得。蔽芾泉出,是天下大治的象征。 燕纾用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蔽芾泉”三个古体字,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不是做梦吧,这竟然是真的! 她注意到,石碑背面还刻有许多字,却是她也认识的现下通用文字,上写着“重修蔽芾泉记”,为先朝名臣大儒王黄州应邀前来所题记,另有诗为证: “勤王修岁贡,晚驾过郊原。蔽芾余千本,青葱共一园。汲泉鸣玉甃,开宴压瑶罇。茂育知天意,年年奉至尊。” 唯茶园茶韵已不见,泉水与对君王德政的期慕沥沥犹存。 “看够了吗?”拓云见她若有所思,等了她好一会儿后问道。 “嗯,看明白了。”燕纾解了诗文,却不解拓云其意。 只见拓云挥手示意特特过来,他们俩合力把抬起侧卧的石碑复又铺倒,安置于泉潭下方的石甬道底部,又将准备好的几块普通石板覆盖其上,直到再也看不到本来面貌。 “泉水留着饮用,石碑就藏了吧,以免惹人觊觎,招致祸端。”拓云淡淡地解释道。此等祥瑞,本应上报朝廷,好昭示天下,旌表宣扬,拓云却私心想护住小姑娘全部的隐密,严令近身参与此事的两个护卫誓言缄口。也幸好,荷塘清淤本属于壮劳力的活儿,只用了他的十八个精诚护卫轮番上阵,连柴府半大小厮们都没有参与。甚至,他最庆幸把苇拂和桐弼都留在安济坊,压根儿没让他俩知道有个柴府。这俩小子打小跟着他不假,同时却又都是娘亲的耳目,有啥事都瞒不住。 燕纾秒懂,怀璧其罪么。她发自内心地感激,道一句“听你的,谢谢啊!” 拓云的脸上立马绽放出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笑容,“恭喜你猜对了,我且等着喝茶。” “好,不过今天没准备茶具,还要赶回干爷爷那里,咱们约改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特事特办 三人仍回西跨院。拓云就地道贯通的细节同燕纾最后确认,还告诉她,从地道开始折向之后的施工就全部用他的护卫来完成了,让她放心。另外时间上要尽快,最好明天就搞定,因为,他的归期已近,得赶回京城过年。 这后面一句的说者及听者,无不内心怅然,却又都不能表达什么。各自默默上了马车。 马车上,燕纾和绿云换回女儿装束。绿云开始讲她这一番对接核查所了解的近期府务,“小小姐,您万万不会想到的,咱们之前留下的五两银还没花完。” “怎么会呢?”燕纾皱着眉头问。她第一反应是拓云公子又自掏腰包贴补了,料钱另算不说,那可是持续近半个月每天二十几个少壮劳力吃喝啊,五两最多只够买糙米杂面主食的。 “尊一声小小姐您细听我言——荷塘里,收获多。清淤泥,挖莲藕,大筐装,近百筐。还有那,上千斤的肥鱼、青虾、鳅鳝、大螃蟹,管叫他们天天吃的肚儿圆。”绿云捏着唱曲儿念白的腔调,编了一套词儿,把燕纾逗得哈哈笑。 “小小姐,因那李氏联络不到咱们,又不好开口问公子要钱塌了咱们府的脸面,故而自作主抬了几十筐莲藕到酒楼换银钱顶用,才算把亏空不足给补上了。”李氏身为本地厨娘,熟知食材行情,莀州水产不缺,鱼虾螃蟹卖不上价,倒是莲藕在这山城腊月里属于缺货。这么一来,不仅管饱管好,甚至盈余上交了三贯钱。 “那你是如何与她处理的?” “奴婢照着您平日里教导的,替您也做了一回主。没有斥责于她,而是肯定她的做法,还给了五钱银子说少主赏她的。您有句话怎么说的,这叫特事特办,对吧?” “对,你办事我放心。五钱银子的赏,合适。这李氏知晓变通,且能守住本分,日后可以管更多钱。” “是。我照着后续完工的花用算计和防备,已经补充了五两银子又给她留下那三贯钱。再有,鱼虾蟹的留不住或吃掉或做了腌渍,剩余的约摸一千斤莲藕都裹着塘泥堆在地窖能多放些日子,李氏还问怎样处理这些东西?我看主子一直忙着顾不得这些琐事,便让她先储存起来勿动,待回过您再定。马车后架上拉了两小筐,一筐留给安济坊,一筐拉回咱们小院供你尝鲜。” 绿云真是太懂她了。燕纾馋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粉面粉面的大胖藕,又是混合着一品的泉水滋养出来的,那得好吃成啥样?吃货的心弦就是这么容易被拨动。对了,回头就做块“一品泉”的石碑放在那里,以乱视听嘿嘿嘿。 “要我定啊,我琢磨着,让李氏负责采买一批细密些的大竹筐,垫上厚厚的草苫子,留着装莲藕用。再买一些带盖的小坛子,将那些腌制的虾蟹糟鱼的装上二三十坛泥封好。等公子回京时都给装上,想来他马车辎重的不少,也不差多拉一车。明天得着机会就办吧,晚了我怕不赶趟儿。” “行,我都记着了。到时候想到什么再吩咐奴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趣味一致 说话间,马车已经回到安济坊。拓云着人卸东西,一股脑儿都抬去给方老太医过目献宝,把老头儿的嘴先堵上。 燕纾带领绿云跟着东西走,心虚么,柴府一趟来回耗掉了一个上午,让外人觉得这就成心是来赶午饭的。 岂不知可爱的方老爷子见到干孙女,已经就很开心了。再看到特意为他收集的十几麻布口袋的山草药,虽然有一些需要简单炮制的不甚得法,但一看就是远山里采得,胜在药材本身品质好,又稀缺,胡子都乐得翘起来。 山货里干蘑菇居多,也是他所喜食。至于新鲜带泥的莲藕,那必须是最爱,当即让人送到后厨,加餐他百吃不厌的醋溜藕片。 一句话,在美食与饮茶上,这干爷孙俩的趣味高度地一致。 只是这饭到底没有留成。 刚坐下来没说几句话,有个医员急匆匆来报,特需诊室来了位骑马摔断腿的贵宾,务必要方老太医亲治。 这些特需病患是安济坊自营创收的主要金主,既然做出了承诺,于钱于理都不可慢怠,更不能收了人家高额钱财却连普通病患待遇还不如。 医者,心目里贵贱同仁,具体情况处理上也有特殊。 燕纾起身告辞,她这会儿脑袋很乱哄。是饿到心慌?还是意识到拓云公子要走戳心了?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 拓云本欲带燕纾外出酒楼把饭吃了,可又不放心那位特需贵宾会不会难为老爷子,还得去给他镇场子,到末了责成特特把主仆二人送回燕府。 不料他在去特需诊室经过药房门口时,被沦为捣药双兔的苇拂和桐弼扑上来,一边一个抱得死死,戚戚哀哀、一唱一和地追问他这些天与护卫们一起消失不见踪影,到底如何对得起夫人的交代。 燕纾回去后,胡乱用了些午饭,让红玉负责安排准备挖土的工具。铁锹锄头的府里花匠处都有,看看找个什么理由借过来使使。 她自己则与绿云又一次互换身份,以出府给小主子买点心为由再次出了燕府。如前找个无人空巷,二度换妆,来一出燕大叔强者归来。所以说地道啊地道,快点完工吧,再不要出府这么麻烦好不好。 这次出来得去趟钱庄换些现银,之前绿云换回来的,只出不进如流水般消耗,如今只剩面额五十两以上的银票,日常使用十分不便。 燕纾是个学过历史看惯了古代变乱无常又经历了纸币贬值的现代灵魂,总觉得银票的纸质属性不放心。这次,她打算把剩余整数两万五千两的银票全额兑现。 那么问题来了,兑换金银采用十六两一斤制,按现代单位计量上千公斤重的银子怎么从钱庄取走呢? 汇丰钱庄对vip级别的客户可以有偿护送至目的地,这种服务好像就是为她定制的。那时候的钱庄存取不强行实名制,通兑版银票的硬规矩是只认银票不认人。因此,想低调地取走还是不难操作的。综合考虑到各种可能因素,她想到一个方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钱庄换现银 “燕大叔”没有直接去钱庄,而是到钱庄附近的源通街,这里应该有钱庄的一个后门,还有大量的商旅客栈。 她找到那种带独立客院且偏处一隅的。在店家问她索要住店包院必须的路引登记时,“啪”地拍出一张银票先预付了三天的房账。说先定下这里,着急出去办点事,回来就登记。店家自然不会拒绝,递了钥匙,嘱咐她回来就去大堂那边办理。 然后,“燕大叔”这才绕到汇丰钱庄正门外的花铺子接洽中心,对了暗语,进入钱庄。 汇丰钱庄作为覆盖全境的百年口碑老号,在莀州这样的商贸重镇盘营深厚,流水甚巨。地下金库里的日储备金都在几十万两之上,额度五万两以下的白银兑现不必预约延日,直接就可以即时交验。 她在柜上同时申请了装箱及佣金护送服务。 在核对银锭真假和数量无误后,由钱庄的镖师们当场装箱贴封并请她不错眼地盯着,把这十个特制的铁皮铜锁箱一趟齐活儿搬上马车轿厢,再与她同车同乘离开钱庄,拉到她指定的那个客院,停进院里。 几个镖师训练有素地闭门卸车,搬至客房,悄然无息做完一切经她点头才回去交差。而燕纾在闩上门窗确认绝对不会有人在场的第一时间,就把全部的铁箱收入空间的果因洞府中了。 这下总算踏实了。那些混乱的情绪也一扫而空,真金白银对她有极好的治愈作用。 虽然兑付损益加高额的装箱护送佣金,让她生生少了三百两银子,那也认了。这样,加上原来娘亲箱子里的金银元宝,若都折算成银两,她攥在手里的银两总数差不多曾经高达九万两,号称“燕九万“。嗯,说好了啊,“九万”这个小厮排名就被她自己占用了。 “燕大叔”在客院没有多做停留,把钥匙留在桌上,锁了院门走了。客栈不会只有一把钥匙,也不会追找她退还房钱,就这样各得其所。 走不远,挨根儿就有专门供住店客商出行拉货的车行,又雇了车夫和马车。 黄脸啦碴的车夫问,“爷,克哪啊?”一听就是南边来的移民。 “近日有什么行市?”燕纾想去商贾贸易会集的地方添置物品。 “腊月里最大的年货行市刚开两天,都在城外头江边。这个时辰离收市还有一截子。” 可不么,都进了腊月啦,离着过年也不远了。正好给柴府办些物资年货,顺便再看看有啥特色能给拓云公子带的。于是赶着紧着奔江边去了。 江边行市的货源来自行船停靠纳税后临时交易,日市聚散不得继续停留,皆以客商批发为盼,只在快收市不那么忙时才兼顾散客。 “燕大叔”赏辞去马车车夫,一个人转悠着从排船这头往那头走去,船头摆满了样品,一眼就能看到卖的什么以及货物成色。 一些大宗物品的批发价显然比在城内零买优惠得太多。一路上,“燕大叔”看到卖粮食的就停下来。她现在养着一柴府的人呢,包括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六个儿娃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燕九万出手 “燕大叔”先以五十两现银包圆儿了磨碾去壳的几十石米、麦,粗的细的精的糙的各有比例,面粉、豆谷杂粮也另有十几石。 又买了上百匹粗布、细布、丝绢白绫。柴府的家具都还好在的,但居室帐幔都脏坏了没的换。连带当年新棉花也收了几担备用,还有什么碗筷瓢盆七零八碎的,也一揽子批发够数。 燕九万,出手就是大宗大笔。 真是细思极费啊。九万的名号已经名不副实,八万也快保不住了。 不过她自我安慰道,花了就花了,仔细盘点起来并没有乱花钱。退一步说,身为富二代的优势可不就在于能够不惧花费地按自己的意愿来搞事情。遥看前世的贝大师身后是一个家族财团,压力山大的Wang在品牌创立成功之前有她爹支持,也没被经济压力压垮,坚持到成功了。而她自己正长途奔袭在从保命到安居,再到乐业于茶商大计的路上,且有得花呢。 收市前,“燕大叔”带着几辆受雇的牛车从那头又捋回到这头,把暂留在各船的东西满车满载地运回柴府。进城门的时候,何叶田的玉牌一亮出来,检查的士官啥都不问,连装样子都不用,直接放行。 大真朝内部一统后一直在对外征战、开疆拓土,朝廷军饷发放严重不足。莀州原驻守大军旧部的军饷、粮草和衣用缺口,都是由这个玉牌的主人一力补给的。 柴府门房值守的小厮三万对于买了他们并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燕总管,有着深刻记忆和感激。看到他来,就像见了亲爹。再往后看,老天爷,亲爹这是运了多少东西回府啊! 三万按燕总管的吩咐,让车夫们留在边门外歇着等会儿,传唤了人手过来将牛车依次赶进西跨院前院先卸货,卸完了打发走牛车队,再将所有的东西倒进西跨院二进中院的粮仓、库房,计数登记在册,责成李氏统一保管支用。 有了自己的房,有了自己的人,粮食满了仓,这个家就像点样了。 燕纾待要离开时,韦氏过来请示是否用饭。往日西跨院中院的大厨房里一天不断炊,流水供应,赶今天公子和护卫们都不在停工一天,因此还按餐点开饭。 自打拓云公子的护卫调过来施工以后,韦氏就不再随小厮们一起出工,专帮着李氏淘米洗菜蒸馒头,供着二十几口人轮换吃饭。据李氏向燕总管的反映说,这韦氏不怎么说话,只听话照做,干起活来不惜气力,除了食量大,委实挑不出毛病了。 燕纾看向韦氏,脑子一热,想到自己正愁慕诗轩那边挖土掘地的活儿不好干,缺少个能下气力的仆妇。可转念一想,这么晚带她回去进燕府只能走大门又是个不好解决的麻烦,还是算了。 于是便不多留,赶在宵禁之前,换妆成绿云的样貌回到了燕府。 下半夜一片寂静,红玉以及小的们和燕北娘早已沉睡,就连值夜的绿云也已经在榻上睡着了。燕纾悄没声地穿上短袄棉裤出了上房,来到西墙下,以布罩遮灯笼微弱照亮。墙那边隔壁院是燕府内院公中的闲余库房,无人居住看守。 按拓云的指定,也是自己原本意向的选址,在上房西屋山墙和院墙夹股道搭成的茶房门外,即西厢库房北墙下西南角,这块五尺长六尺宽的旮旯空地上,就是最合适的入口开掘位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全线贯通 慕诗轩没有后罩房,夹股道止于后院墙,外面就是荣津街。 想当初为何在此搭棚子做茶房呢?也是因为院子小,房间少,原主又绝对不能接受厨房、茶房合一的油烟沾染,因此凑合着搭出这一窄条,勉强能够挡风,不露天,不漏雨。 先前红玉已经把工具借回来放在那里,她拿起锄头(也叫撅头、铩虎铲)开工。一院子的弱幼女孩,都还不如她这个在前世每年植树节能挖几个大树坑的主儿,只能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燕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锄头尖楔进地面铺砖的接缝,使巧劲儿撬开。地砖下面的土地儿潮润,刨起来不吃力,听着声响也不大。但还是不如铁锨动静小,便又换了铁锨铲土,只有轻微的砂子摩擦声。 就这样,一边注意着响动,挖挖、听听,听听、挖挖地,挖了半个多时辰,树坑大小直径已经挖下去了三、四尺深。就听到闷不噗出地一声,铁锨铲在坑底侧壁,挖穿了一角,土块簌簌地掉落到黑墨墨的洞口里。 她控制住力度,把整个截面铲开,果真与地下延展过来的坡道上顶对接成功,全线贯通。整个地道工程就差这边出口台阶处理和地面掩体部分了。 这也太好挖了吧?燕纾不知拓云公子怎么测定地下方向和距离的,几乎没让她受累,只有默默地表示崇拜了。 燕纾跃出土坑,把渣土都收进空间里去,没留下一点新土痕迹。又拿出当天下午从船主那里求购到的一块遮蔽货物用的大油布盖在上面,扽平了,边角四围摞上原来的几块地砖压住,再挑散一担柴火盖上去糊弄个大概齐。最后齐着库房北墙东头一线到上房西窗窗框,拉了根绳儿挂块布帘子把这半截通道区域隔断起来。临要拔腿之前想了想又搬了个空花盆挡在那里。这才回屋睡觉,天亮后再做打算。 惦记着接替绿云值夜的红玉,是全院最早起床的人。 天还没亮出了自己厢房,按惯例先去趟茶房燃柴烧水备着小主子使用。一眼瞥见黑漆麻乎一片杵在那里,吓了一跳。壮着胆子过去,才看清是块帘子。正要扒拉开一探究竟,脚底下却被花盆绊住了脚。这一脚疼的,让红玉陡然清醒,昨晚睡觉前还没有呢,谁能大半夜在她们院子里搞这一出,必然是自有章法的小主子啊,这意思明显是挡着不让进里边去哪。 理解完全正确,就是怕你猛然进去掉坑里闪着腰崴了脚呀。 茶房由红玉专管,燕北娘只在西厢房南间的厨房里操持,四个小的们知规矩也不会到这个角落里来,因此挡的就是红玉这个快手快脚的麻利人儿。 红玉摸不准这茶水还能不能在茶房里烧,索性退回来等上房开门。未几,绿云出来,听了红玉的询问,只觉得惭愧,她自己作为当值的竟然对此全无感知。两人交头接耳商议了一番,先在上房用木炭把水烧了,其它的听小主子安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逍遥二仙 燕纾心里惦记着地道善后,醒来第一时间告诉绿云和红玉事情经过,叫绿云正常出府先去找拓云公子传话儿,可以合龙煞尾了,并且告诉他,她晚些趟地道到柴府碰头。 至于慕诗轩小院里就让红玉守好,对外院门紧闭免除窥探,对内则下令远离上房那一半院区,都打发回下房屋里休工一整天不给出来。为防节外生枝,涉及的人越多,泄露的风险越大,燕府内就连燕北娘和小的们也暂时先不教她们晓得有地道。燕纾自是善待她们,也在逐渐建立相互信任,但是却没有义务事事给她们交代。有些事交给时间,自然到那一天该知道也就知道了。 柴府。 蔽芾泉边,半壁撮角亭。竹风微动,日影懒斜。燕纾和拓云对坐于石桌两边,各自垫着厚厚的棉垫子。清冷户外如此雅兴,皆在这茗泉煮水之趣。 燕纾打开茶包袱,拿出清洗洁净但一直没用过的那套“一海八仙”青白瓷茶具,放好大茶海,单另配了个卵白釉矮足爵杯(娘亲箱子里的存货)作为代用出汤分茶器,再从八只茶盅里挑出两只,一人一只摆好。 磨石地砖上支了个柴府里遗留下来的高脚铜鏊子,款式古旧,刻着方体回纹,寓意着富贵不断头。鏊子下面燃着松柴,上面墩着陶壶,壶里煮的蔽芾泉水正值一沸。 松火煎茶,讲究啊。古诗云“茶烹松火红,酒吸荷杯绿”、“蚓窍声微松火暗,凤团香暖竹窗阴”,而燕纾前世最欣赏的一句莫过于“石泉春酿酒,松火夜煎茶“。 燕纾的心已然从纷杂的府务里静淀下来,从内到外散发出茶人应有的和炁。举手提壶之间无不从容自如,连烫洗茶器的细节也展现出悠然我在的神韵。 拓云受其所感,只见茶是茶,见水如水,内中竟无一丝杂念。 其时,风动,泉涌,壶噗,茶舒,而心静。动静相依相宜,臻乎天人合一之情境…… “此器本谓一海八仙家,今日你我二人凭借古泉在此赏器玩茶,且做逍遥二仙者也。”待分注茶汤后,燕纾指手示意,请君入口品饮。 “此意甚好。”拓云的目光从她纤纤葱指上收回,幽幽地看向燕纾的眼眸。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有大雅才,自己确乎为之动情。惟深憎缘浅,即将分别,再见无期,便得逍遥处且逍遥罢。 茶香沉郁中,拓云公子清正心思,端起了茶盅。 “这是什么茶?”他只啜入一口,霎时惊魄。 茶圈尽知,天下名茶必见于京师,京师名品必见于宅王府。无论是御贡钦赐,还是民间寻访,他自问试茶无数,竟从未领略过此等逸品仙茗。 茶叶品质格调之划分参考画品。古人认为书画有四个等级,即:能品、妙品、神品、逸品。对应在茶品上,前三者分别指的是中规中矩尚能入喉者,香气超绝回味有余者,气韵生动内质天成者;而茶中逸品,乃种群特异、超众脱俗者,是超越了神品的顶级存在。 —————————————————————————— 注:赠栖隐洞谭先生 作者:孟贯(唐) 先生双鬓华,深谷卧云霞。 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 石泉春酿酒,松火夜煎茶。 因问山中事,如君有几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味之味 “无味之味,正气贯枢。”拓云饮尽杯中淡金色的汤水,片刻发出赞叹。此茶恰当逸品之顶绝,分明只应仙境有,能得人间几回尝。 须知这就是燕纾空间里采制的秋茶中手工拣选出的嫩芽金毫,一两芽叶中仅此一泡。如此舍得老本,全为回报拓云的倾力相助。是以公子遗我一眼泉,我为公子煮茶汤。恐难论等价回报,无论是蔽芾古泉还是空间茗茶,都无法估量其价值。而公子懂茶,知音之遇更是无价。 燕纾又给添了一盅,却还是万万不能告诉拓云这到底是什么茶产自哪里,只含混地说“公子真算的上茶的知音了,对此茶评价极高。我却认为是这泉水的功劳。” 燕纾知道过了今天,拓云没空儿再来柴府用此泉饮茶了,是不是泉水的原因焉能求证。 拓云咂摸着汤液若有所思,毕竟这是蔽芾古泉,泉水之清、活、甘、冽四项表现皆位居名泉之首,未必不会制造出将能品茶泡成妙品茶,将妙品茶泡成神品茶的奇迹,但是,若说直接泯灭跨越两个品级的差异,那却断无可能的。因此,这个茶至少也在神品一级。小姑娘闪烁其词,王顾左右而言它,是当真对神品茶叶不当回事,还是不想说? “我可以不问你此茶来历,但是不许你这小丫头当我是傻子。”拓云伸出长臂,手指头不轻不重地弹在燕纾的脑门子上,嘣噔一记栗子。 撤手看着燕纾一脸懵呆,又有些不好意思,“咳咳,那个,我后日便要离开莀州回京了。” “嗯,后天……“燕纾没防备挨了这一下,起始有点着恼而后自觉羞惭,遂涨热着脸支吾胡言,“后天是初六吧。啊,俗语说,待要走,三六九,正是出行的好日子。我祝你一路平安。” “多谢燕姑娘吉言。”拓云见她张嘴便来,丁点儿没带不愿不忍他走的意思,忽然就凉哇哇地。明明都是好话,可就是听着不顺耳。 一时沉默。 “茶好了,我给你续上吧。” “好,莫辜负了这古泉佳茗、良辰美景。”拓云心里还有隐匿的半句——从来佳茗似佳人,似水流年奈何天。 当下二人专注喝茶,不时品评交流一番。 燕纾自从制茶试喝后也是第一次坐下来细细地喝这个茶。经过空间里近三个月的存放及自然转化,汤色由明黄变化为淡金,香气也愈加下沉,同时茶气上升显扬。虽是最嫩的芽尖,却十分耐泡,八泡之后方滋味稍减。 就这样,泉水开了一壶又一壶,茶叶泡了一泡又一泡,直至投壶烹煮也沏不出已无色却甜柔的尾水。茶,才算是喝到尽处。 然而这还不算完。拓云用泉水净了手,把陶壶里的茶叶叶底悉数倒入爵杯中。茶芽的柔韧性极好,一颗颗吸足了水分饱满挺直,并没有被煮烂或粘坨在一起。他倒扣过来控干了水滴,又掏出一块帕子连爵杯带茶叶都包起来。 优雅地做完这一切,拓云挑眉看向燕纾,“你不会不舍得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来去自如 ??? 这算什么风雅癖好么? “不,不会的。”燕纾虽然喜财宝且抠门,但对于拓云这样的好哥们儿么,一个爵杯而已。 “我将这茶叶带回去晾干做个茶叶香囊。”拓云本色地坏笑着,他还是忍不住要逗逗她。 “没关系,爵杯你若也喜欢,送给你吧。” “不用啦,爵杯走之前还给你,我只想要茶。” “不过,我倒真是还有东西给你要带上的。今天你就从这儿拉回安济坊那边吧。”燕纾到达柴府的时候,已经看到西跨院厨房前的地上摆满了坛坛罐罐,竹筐篱篓。想来是绿云传达给李氏趁早市都买回来了。 拓云问明是些什么后,愉快地接受了。这些土产吃食儿拉回京,定会讨爹娘喜欢。 燕纾和拓云泉畔烹茶的同时,在柴府里的仆从们可都没闲着。按拓云的提前部署,护卫们负责地道煞尾,小厮们负责混合塘泥堆肥,个个甩着膀子干得热气腾腾。 拓云公子离开柴府前,携同燕纾一起全程走了一遍地道,最后检验了慕诗轩那端的地道入口处理。 他的护卫们备足了今天可能用到的施工材料,不仅用支护木架稳固了入口下面的通道,还在绿云的地面协助下,将燕纾挖的那部分彻底完善,掘出阶梯,找平顶台,并将顶天的几块地砖底部钻孔穿绳绑牢再抹泥灰,与整块厚木板贴合成一起,做成地道井口盖子,从外面看与院子里其他铺砖严丝合缝、扎扎实实,若非用扁薄硬器探进一边缝隙去触动机关开启,否则根本发现不了内藏玄机,而且就算下大雨也不会有很多雨水冲刷进地道。 如此便省去了修建地面掩体的麻烦。燕纾计划改天让府里的杂役在其上简单地搭间小棚子,出入更方便些。 不得不说,拓云这包工头和他的包工队,能工巧匠荟萃,实力豪横,即便拉到现代社会也不愁没饭吃。 待拓云他们全体收队回府衙之后,燕纾忍不住又在地道里来回往返了几趟,单程正常步速只需现代计时的一分钟。她晃了晃铁栅门大锁头的一式三把长柄钥匙(同时也是入口机关用具),叮当作响,钟意极啦。 挖通地道,算是燕纾办成的又一桩大事。有了地道掩护,她可以来去自如,外出创社会了。 当天下午,慕诗轩小院西侧的绳索布帘撤掉,一切恢复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纾在吃晚饭的时候出现在大家面前,安抚了她们猜测她生病的不安,但没有解释什么。总有一天,地道的这端和另一端的所有契约人都会和乐地生活在一起,不需要换妆易容,也不需要故布疑阵,她燕纾可以光明正大地独立女户,领着大家奔小康。 讲真,来此地近一个月了,心理建设一直在做,内心戏比较多。这个适应的过程远不像看小说里写的那样轻松迅速,身份的冲突、性别的歧视、文化的鸿沟、价值观的碰撞,哪个方面都需要她在大胆创想与谨慎行动之间努力平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忠诚难得 翌日初五清早。 燕纾安排绿云和红玉在家与小的们做针线,她从柴府李氏那里领取的布帛和棉花通过地道偷渡回来一批,让她们按绿云估量的尺寸缝制出帐幔、座椅靠垫以及床褥棉被等。 然后,她自己悄悄走地道去了柴府。 地道里,闪进空间换妆成少主十分便利。出来时她还顺手抄了一包江边行市找零回来的铜钱,预备给柴府的仆人们表彰行赏。这些日子,大家伙儿吃苦受累搞基建,终于实现了阶段性目标。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搬进自己的新府宅居住。可到如今,她连柴府正院的主人居室都还未曾迈入过,院区进深各处也不曾踏足了解一二,今天不妨就来一次大巡检,摸清家底儿。 燕少主从地道那端出来正是最热闹的西跨院二进院,这个时辰刚过饭点儿,占据东厢房一正一耳的大厨房屋顶烟囱仍冒出袅袅余烟。 整个西跨院她反倒最熟悉,上房三间及东西耳房四间俱用作客房,西厢房短一间,两间库房的北侧建有一大一小两座粮仓,中院后面的最后一进院面积狭长,只建一排后罩房,两个仆妇居住在此。隔天前入库时已经都挨着看过了。前院倒座房住着两个小厮,分别是五万负责喂养骡马和车驾,二万负责看守边门。 她没有惊动厨房洗涮的李氏和韦氏,从月亮门转入主院,主院正院没有人,又一眼看到东跨院也锁着门。四个小厮都在前院那一排倒座房靠大门的一间里住着,这会儿正集合在桌边,由一万训话。 “咱哥儿几个打从来了本府,这些天都吃得咋样?用的咋样?摸着良心说说。” “那就是个好哇,还用说啊!” “主家待咱们厚实,没成想卖了身反倒能过上人样的好日子。” “就是就是,咱从前连米糠都吃不饱,现在顿顿干饭馒头还有菜有鱼肉。” “咱今年住得暖穿得暖,手脚没冻疮了。” “还得了少主的赏钱儿,不怕你们笑话,我长这么大手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呢。” 其余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忆苦思甜,表达着对主家的感激与忠心。 “既然大伙儿都明白,咱把话说前头,府里有些事情都烂在心里,打死也不能往外传。比如少主和脚底下的事。少主年纪比咱还小,虽得燕总管扶助,也总有咱想不到也不敢去想的难处。咱只管听吩咐做事,守好家院,主家自不会亏待咱。” 除了隔三差五训话,称职的小队长一万每日里管同伴们管得很严,干活时统一调度,无事时不许在府内私自乱晃。尤其是无人居住的东跨院,白日里隔半个时辰就由两人一起巡逻一圈,泉眼那里得了少主指令暂划为禁区,也能执行到位。 燕纾在屋外静静地听了半截,挺感动的。果然谁都不傻,为奴为仆的也是人,也五感俱全,只要眼不盲心不瞎,有些个前情后因的还看不明白吗?唯有自觉的忠诚最难得。 她不方便进去,转身回到垂花门内,决定自己一个人到处转转。她身上带有全套的备用钥匙,无碍通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有欣喜 第一站,必然是正院上房。 里面有中规中矩的格局和完好的基本家具。一家之主的坐卧起居、吃喝拉撒洗都在这三五间内,还兼具有客厅和书房功能。空间的开放性和对外交际的体面性在此得到强化。 但是这适用于男性主人,作为一个有隐私意识的现代女性灵魂,她表示居于中正之地的上房不很宜居。 第二站,出了正房门沿游廊至东耳房山墙外侧,有带屋顶的过道截作院门,通往后院。 此后院整体面积不逊于正院且地势最高。没有后罩房,也没有后路。北面上房三正两耳五间屋,屋后只有一小溜空地留置排水沟,然后就是高过房檐的宽厚院墙,而院墙外有一小块荆棘丛生的山土坡,顺下去则是耸直的山体石壁,与底部的后街街面距离得有三、四丈高差。 上房屋前左右种了两棵树,一颗石榴树,一颗山楂树,看上去都像是很有些年岁了。 燕纾开锁推门进了堂屋,顾不上掉落一身浮尘,赫然发现此处大有欣喜—— 后院上房里没有丝毫潮湿憋闷的污糟气,且内部竟然按典型的北方民居样式修造。堂屋两扇大门门后小窗下位置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烧炕的灶台,台面约有四、五尺见方,中间坐着尺寸适中的大铁锅。灶台里墙为东、西屋的隔壁墙,青砖筑就白石灰刷墙。锅下面的灶膛里连接火炕烟道,灶口里烧柴燃炭的热气和烟就能把火炕烧热。 燕纾喜不自胜地奔去东屋,果然看见南窗下的一盘大炕。炕沿离地二、三尺,炕墙用青砖垒砌泥灰勾缝。炕面炕板都由干黄泥填充抹平,上面铺的不是普通的篾席,而是精良细密的藤席,仍有七八成新的样子,完好可用。 “多罗罗!多罗罗!这里的寒冬冻死我,今天就烧炕!晚上就挪窝!”省了自己建筑改造的大麻烦,这绝对是三生有幸捡到的大便宜,比捡了银子更让燕纾感觉到一朝暴富。 如今,咱也有炕啦!西屋还有一盘炕。以后她就可以同时烧两边,睡一盘、闲看一盘,想坐哪个炕头坐哪个。 “内堂主人祖根儿北方人吧?老乡啊——”她拱手作揖对着空气,用东北大碴子味儿攀个交情,简直爱死这个柴府的前主家甚至前前前主家了。 这下子,再无心去别处巡看,也不想干别的了,带着满脑子对棉花被褥热炕头的殷切想象,直接回慕诗轩搬救兵筹备软装去了。 “哎哎哎,绿云诶,红玉诶,我这就想搬到柴府住,你俩谁去帮我打扫收拾一番?” “现在?”绿云心理准备不足,等着听下文。小主子甚少这般表现激动,事出必有因。 “小小姐,您真的不需要请人看个日子再搬吗?”红玉脑袋里装的却是另一思路。 “不用不用,在我看来,今天正是上上吉日。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就这么定了。” 红玉立刻接茬,“那让我去吧,我这几天一直憋在这小院里看家,捂得要长毛了。嘻嘻,我也想走走地道玩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把火炕烧热 “走啊,我带你先走一趟,过去看看咱们要住的地方先整理出来,晚上再叫上绿云一起搬。” 燕纾拉着红玉顺着上房廊檐下宽台拐入夹道下了地道。 “红玉你不要怕啊,咱们这几步远无需火折子照亮,你照我说的,只要一只手溜着洞壁支护架横条大胆迈步,地面平整不会打绊子,走得次数多了到哪里上坡下坡哪里拐弯儿就都熟了。等看到灯光如豆,就说明到了地下室部分,准备出地面了。” “嗯呢,我没事儿,我年纪还比小小姐大一岁呢,再说了,这地道里又没别人,我才不怕鬼啊怪的,只怕人吓人。” “你说的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放心吧,以后就住自己的府院,再没有能吓咱们的恶妇凶仆。”燕纾安慰着这个可爱的小花旦,想来她自己的角色现如今也不是什么大青衣,而是随时能扎靠上场的刀马旦,招晃着雉鸡长翎子,战他一战。 “哎呀小小姐,我忘了一件事!昨天晚饭前那会儿您和绿云姐姐都不在,齐芳院的一个狗奴才在咱们院外撒摸了好一阵子,被咱们的墙头了望哨看个正着。那妇人我识得,是树喜家的。” 树喜家的?燕纾对这个名字似有印象,哦是了,绿云向她报备过,使了钱策反过来报信儿的。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由绿云处理就好。” 说着话,二人便出了地道。红玉是以“玉姑”的身份用的自己本来面目,此后在两府之间走动,就再也不需要折腾倒换。她二人先找李氏开库房领取新笤帚、抹布、扫顶棚用的竹竿、木潲桶,一起再去后院。 燕纾重点交代了烧火炕的环节,李氏和红玉都是莀州土生土长,从没见过或听说过这东西。用什么火,烧什么样,都有门道儿。经年不用,炕得先慢火烘起来,给它一个预热、驱潮的过程,顺便检查一下烟道,特别是屋顶烟囱排烟是否通畅。 这一检查,捎带着端了一窝喜鹊。这一家子把窝筑在的东屋烟囱口上,完美地盖住了出烟口。燕纾只好让人抬了梯子来,先给它们搬个家。喜鹊们见着人爬上来,从窝里仓惶地飞出,绕窝三匝叽叽喳喳,不肯去离。待到见人连窝端走,更是愤怒地开始攻击,场面一度混乱。最终,院子西北角的那一棵老核桃树成了它们的新家,喜鹊们消停了,回到窝里安顿下来。 燕纾瞅着拉了一地的灰白坨坨鸟粪,笑称这是难得的吉兆,“两相安生,皆大欢喜。晚上把火炕烧热些,我也就住下了。” 李氏知道府里自此有正主儿长住久安坐镇下来了,凡事有了主心骨,手下洒扫更加带劲儿。她把堂屋和西屋全包了,留下东屋给红玉为主子细细拾掇,后来又去开了东西厢房各个空屋通风晾着,整个院子地砖全部舀水泼了一边,冲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午后红玉自己一人继续收拾,燕纾则把东跨院的角角落落都完整地走了一遍,总算了却这块心事。等晚上安排燕北娘和小的们都收工歇下,主仆三人卷了晒好的新铺盖一起过柴府睡火炕。后院只住她们仨,晚上西屋就给绿云红玉俩睡,有福必同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与仁兄唠嗑(普通书友请勿花钱订阅) 盗版的仁兄,说的就是您,别跑哈,来,咱们心平气和聊聊。没别的途径联系您,就这儿了。 只需要五分钱,低至三分钱甚至零分钱,这一章您一定要订阅读完哦。 昨天恰巧看到作家助手热门话题跟帖中有很多作者提到“订阅的只有盗版”。然后,我也就顺手网搜了一把,果然,本书很荣幸,刚上架就被盗了。 这个,怎么说呢? 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假如您花钱了,我要向您表示感谢订阅。在新书缺少订阅的情况下,您的订阅那么显眼,一度也是安慰了作者的心的。甚至,您的账号也是可以一眼认出的。应该说,是作者为数不多的忠实订阅者了。(此处有泪花) 而且,您眼光不错,挑中本书,我要诚恳地道一声谢谢捧场!欣赏我并且为我花了钱的,都应该被感谢。无本儿的后台技术搬就不值得感谢了。 何况,您弄过去之后也不见得能创造价值呢,或许到现在仍是亏损的、没回本儿,订阅付出的本钱都没赚回来。 咳咳,大家都不容易。 我摸着良心,保证以上说的都发自真心实意。谁活谁知道,太南了。所以我们之间应该有更多的互相理解,最好能和解。 其次,我还挺为自己担心的。盗版签约书作者的写作风险挺高啊。 我个人暂时没办法彻底制止这种搬运行为。您肯定也知道,维权成本很高的,所以才这么作风凶悍无所顾忌。我依靠的是我的甲方阅文集团。签约作者的合约里有条款约定:“为更好地保障协议作品的相关权利不受侵犯,协议作品在本协议期间内遭受第三方侵害时,甲方……可以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行政投诉、诉讼、仲裁等各种形式维权并承担相应的维权成本。”我相信我的甲方,指望着背靠大树好乘凉。但是我现在就一新人新书,对您今后还能不能继续搬运不担忧,担忧的是我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写下去了。就我这点精力,只够码字的,不够和您闹小脾气的。 我倒是想,假如也有一种类似淘宝客那样的引流奖励设置就好了,有能力有技术帮签约书做推广的,譬如您们,就可以光明正大赚钱了,多方共赢皆大欢喜。 最后,其实我们都是在无数先贤们的公版知识宝藏之上,学习成长起来的。古早那会儿没有盗版之说,也没谁跟我们讲版权收版费。 但是时代不同了,写作已经成为一些人谋生的职业手段,大老爷们儿也得靠文吃饭娶媳妇儿养娃呢。每一部签约作品入V前已经预留了十万字左右的免费章节,V后的,好歹不要搬运得让人家作者毛都不剩儿啊。 盗亦有道。您不生产文,您只是文的搬运工。适可而止。今天更过分,我这里刚发布您那里就出台了,后台订阅数据显示还是零呢? 先别走,还没唠完。你说说,有这千字文的功夫,我又一章节出炉了。您可真让我操心啊。心情不好的话,还能不能发了?我真是两难啊,被您拿的死死地。 希望您能收起小手手,欢迎继续做书友,请您喝杯好茶也是有可能的。谈不妥,就暂且拉倒吧。我这一根筋的,被逼到绝境,也可以死磕到底。算了,死磕的狠话我也收回,死不起,也磕不动,说这些没用。 当然,如果您是机器人程序盗版,得嘞,全都当我白说。刚才看了一眼,果然是机器人后台盗版。本章都照搬发布了。。。。。。佩服佩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看着颇眼熟 这一夜,屋子整体都是暖融融地,燕纾睡得无比舒展酣香,一觉到天亮。红玉却不知怎地,起夜喝了好几次水,跑了好几趟净房,连带着绿云也受到影响。 “红玉你这是认床?”燕纾醒来听说后,关切地问她。 “不是不是,还是这炕睡上去得劲,我只觉着鼻子眼和嗓子眼燥得慌,渴得厉害。”若让红玉再回头睡那冰冷的木床,她还不习惯了呢。 “傻姑娘,火候温热可以调啊,你下次别把西屋烧那么热就行了。屋里再搁上一铜盆水,也能管点用。但是记着不要敞开门睡觉,防着灶膛里跑漏烟毒。”燕纾不能说一氧化碳中毒,用烟毒代替。 “诶,知道了,我还以为火炕都是这样热嗨。” “红玉你也教教我烧炕,今晚上我来烧。好了,小小姐,咱们该回去了,今天要给拓云公子送别,晚了怕赶不及。”绿云看着天色微明,提醒大家尽快回燕府。 三人连忙锁了房门和后院大门,又从地道穿行回去。燕纾初念间原不想刻意闪躲掩护,但是考虑到地道口不能暴露,由绿云先出地面。确定院门反锁,燕北娘正在厨房做早饭,几个小的还没出下房,燕纾和红玉才悄摸悄地上来,复原道口顶板,溜边回上房里。 或有人质疑,对自己院里人施行两种待遇,燕纾你难道不曾内心纠结挣扎吗?答曰,院里人自是她的伙伴,确然无分上下两等,但信任是有等级的。几个小的心性都很好但毕竟人太小太单纯;而燕北搜,说实话燕纾可以放心吃她做的饭菜,却始终不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她。论厨艺,她比李氏强太多,但论信任级别,李氏反倒更让燕纾无虑。这些都没有什么明证,仅仅凭一种感觉。 府衙。 早前拓云公子宣称住不惯简陋的安济坊,一直住在王大人这里。今天,被打发到方老太医处常住打杂的苇拂和桐弼也都结束了贴身苦役归位,因为巳时初,他们一行就要启程返京。 燕纾带着红玉赶到的时候,四驾马车的车队正在装车。除了之前从柴府拉来的那些东西,车上有好些大包干草药,一部分是拓云派护卫们去山乡深村一手采购的,也有一部分是借王大人筹建药材中央储备仓库的便利从大药商那里买入。 外面人众交杂,又没看见拓云公子,燕纾女儿身不便说话,直接回到府衙边门上找王二求见王大人。 “三姑娘,我家大人此时还在处理公务,您请进来稍加等待。”王二知道自家老爷最多再有一刻必定退堂经过这里,便不去通传,而是十分有礼地将燕纾和红玉二人带到上次来过的二堂西花厅。 “多谢王大哥。”燕纾福了福,“方才见那后院门外似有车队远行?那些护卫看着颇为眼熟呢。” “回三姑娘,便是如此。送方老太医来莀的拓云公子一行正待返京,您在方老太医那里想必见过其中的护卫。” “哦,原来是拓云公子的车队。敢问王大哥,从莀州上京的路却是怎么走的?小女子没出过远门,不免好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拓云北归 王二拱了拱手,清声回告:“原是有三条路可走,如今腊月里北运河封航,便只能走西城门外的西山古道,过长亭,翻三山越五岭到达兴都平原后再折向东北的京城方向;或走南城门到上码头雇大船顺青江而下,至下游嘉台府上岸后转陆路北上。前路道阻且远,费时费力,非战乱年代不可取。公子必择水路而行。” 此时,王大人恰好过二堂来了,他掐着时刻回后院送拓云北归。看到燕纾,显然意外地道:“贤甥女来啦,可是有事?” “拜见舅伯,甥女给大舅写了封信,请托舅伯寄递。”燕纾拿出早已写好有几日的信件交给王大人。与外祖父一家的亲情延续是前身未完成的心愿,也是她自己的情愿。期间斟酌字句几易其稿,终于写成此信,今日带过来也是时机的缘分。 王大人闻言倍感巧合,没有接信封,对燕纾说,“你这丫头真是心有灵犀啊,大清早也刚来了你大舅给你的一封家书。你暂且收起它,看完来信后一起回复岂不更好?信呢我放在后院,不急看,我这里先要与人话别,你跟我一起过去。” 王大人边走边说,“此人你可能未曾谋面但你的另一个大丫鬟见过,便是护送你方爷爷来莀州的拓云公子,我朝京城四美中号称’翩翩云中鹤’。说起来,你二人皆为方老太医的孙辈,或可以兄妹相称”。 “舅伯,我已在方爷爷那里见过公子了。”燕纾坦白,随即扯开话题,“舅伯,这京城四美怎么讲?” “四美乃四位佳公子也,因其名字中有海东青、云鹤、绶螭、瑞麒,并论相提起来各有风采形象。” 燕纾竟不知王大人八卦起来小眼神儿也是闪亮闪亮的。她暗搓搓地想,什么雕啊、鹤啊、螭啊、麒啊,用在形容人身上,再怎么美,还不都是些衣冠禽兽? “哎~~小拓贤侄,东西都装齐备了吗?”一步入后院,王大人就看见了拓云并朝他喊话。 拓云的转脸看到王大人后面跟着燕纾,耳听得清清楚楚“小拓”二字,心里登时郁闷死了。本公子不是已经不叫小拓很多年吗?怎么临走了又翻旧账,还当着燕小丫头的面儿直呼! “世叔,这就都装好了,云中就此拜别。”拓云傲娇了,走人! “先别忙,燕家三姑娘在此,打个招呼再走不迟。”王大人脑子里热乎乎地,一心试将兄妹相称赶在最后时分落实。拓云脸上的囧情,他好像并不在意。 这正合燕纾心思,她绕着弯子找王大人,不就为过来送别拓云的。之前在柴府,两人虽然未曾相约今日的再见,却隐约有种相互期待在不言中。 “见过拓云兄长。”燕纾从善如流地改口了,既然王大人首肯,那就赶紧用上,做妹妹的给兄长送别,出师有名。 拓云看向她,点点头算是应了,内心实则苦楚。 回京后等着他的将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这是郡主娘亲由着儿子自由不羁多年的应得回报。既然不能承诺,如此甚好。名分已定,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去鹤来鸿 此际,燕纾亦然话少言拙。 来就来了,行为本身已经是情义的表达,况且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人啊,总是伤别离。这些日子的相处以及对府院秘密的共同保守所建立起来的感情,不会因别离而消散。 如果他是一只天上的鹤鸟,自当回到天上羽翔。更没有什么好说的。 终于,拓云公子在王大人和燕纾的目送里上了马车。清早时,拓云已去安济坊向方老太医告辞,因此这一行便是径直奔南城门驶去…… 燕纾身后的红玉,手里绞着帕子强忍不给小主子丢人的克制,粉色的水晶玻璃心噼哩喀嚓碎了一地。 燕纾跟随王大人回院内取了大舅的书信,当即拆开来看。 “吾甥女纾儿,见字如晤……”大舅在信中提及收到了王大人的转述,并表达全家对燕纾挂念之情。还表示,对于燕纾出嫁的两个姐姐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但倘若燕家再为燕纾谈婚论嫁则必定会为她撑腰,不希望她嫁得太早,至少也得十五岁及笄之后。信的最后还叮嘱她一定信任方老太医,凡事多找他和王大人商议,记得常给外祖家里写信报平安。 燕纾看着看着眼泪就涌上眼眶,这就是血脉至亲啊。她来到这里后一番番努力折腾的成果,实乃银子砸出来,靠的不就是外祖家未雨绸缪给娘亲私存的那些资产么。至于最直接解除自己生存之危,更有赖于大舅请托王大人到来。而自己得此厚爱,又能回报几许? 不行不行,今天这一桩桩的,太伤感了。 燕纾把眼泪擦干抹净,提笔修书,连同原来写就的一起作为回信拜托王大人寄递。王大人当即郑重地交给王二,“务必收好,今日就去官驿办理妥当。” 却说燕纾郁郁寡欢地回到慕诗轩,吃茶也无甚滋味。红玉劝道,“小小姐,不如去柴府暖炕消闲。” “也好,左右无甚要紧事体,便让绿云留在这边应对,你与我同去,午饭也在那边用吧。” “遵命~~我这次定要带上针线笸箩,那西屋的炕头实在爱煞个人儿,桃花纸糊的南窗明净透亮,且看我飞针走线绣上一副新炕围。” “嗯~~?一副~~?” “两副、两副啊!” 笑闹间,主仆转场。 柴府里。红玉当真安安稳稳地盘坐在那里做绣活儿,燕纾却闲待不住,一个人去东跨院园子里走走。 她原计划要看看菜园规划将来种植的,不想脚底下又顺着熟悉的曲径向右拐到了湖塘东岸。 蔽芾泉边新立了一块石碑,上书“一品泉”。昨天交办一万的事情,今早已经落实到位了。 燕纾在撮角亭至湖边一道逡巡,说来也奇,前天的湖水已经涨到最高水位线一半的位置,今天仍停留在那个刻度上 没见增涨。与此同时,石墙方井里的泉水也不再漫溢出来,始终与井墙边沿齐平,维持了一个奇异的平衡。 设若不再人工灌注或天降雨雪,湖里的水便就这么多了。 饮泉思源,睹湖思人。罢了,这柴府里竟然到处都是与离情别绪拆解不开的内置小程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少主是女主 “给少主爷请安……”一个小厮叫四万的,挑了担水经过,迎面见到燕纾从湖岸边卵石小径拐出来,赶紧放下水桶规矩地行礼,让着她先走。 燕纾摆摆手,让他走。 柴府里吃水,都从东跨院菜园南头的老井挑水,水质一样甘甜如泉。燕纾猜测井底下与泉源也是相通的。 莀州城的水利资源很丰富,大多数人家都由城外大水车打上平溪水再通过高架水渠输送到城中各处的供水点取水,此外城北后山还有常年不断流的几条山溪纳入内城供水渠道,另有城南挨近墉月泉的一片贫民区也因泉得福,总之吃水用水十分便利。因此,即便受限于地质条件,在山城中的家院里能自有一口水井颇为稀罕,但此项并不被人很看重。包括那个占地靡费的荷花湖,真能出得起价购买的富商们认为当不得多值千两银子。 燕纾越发觉得,这座宅院的种种好处恰自己最能欣赏领悟,也恰自己最舍得买账。 心情好起来,胃口也开阔许多。中午李氏做的大锅饭菜,燕纾坚持要跟着吃这个。 “来来,拿个新碗给我盛上一份。” “可不成,这如何使得?奴妇这就给您单做饭菜。” “不必,按我说的吧。”燕纾变脸施压。不仅如此,她还端了饭菜走到隔间专给小厮仆妇们吃饭的杂木餐桌那里坐了下来。 大白菜漂着零星的油渣碎,连菜汤浇在二米饭上,不觉就多用了一些。我纾本纾,至少在吃的上面,劳动人民的本色还没丢。 小厮们亲见少主和他们同桌吃一样的伙食,当然是惊讶的。趁热打铁,是时候宣告本少主的女主身份了。燕纾有把握,恢复了女儿身也能带着他们努力向前跑,全面小康路上一个不能少。 不出燕纾意外,大家亲耳再听到少主昭告她的真实性别,虽然有明显的反应,但仅仅是更惊讶,而且很快就平静下来,看不出有谁难以接受的。 厨娘李氏与燕纾近距离接触得多,仅靠一套衣服和发型的女扮男装早让她有所判断,但她本分嘴紧从不泄露;韦氏完全不在乎少主是男是女,她是燕总管带回来的,燕总管说给谁干活就给谁干活;同样的,小厮们每日里经一万小队长集训洗脑,又吃饱穿暖无人打骂受欺负,从心底里感激主家,如今就算男少主忽然变成女少主,只应了一万说的那句少主有难处,除了服从,还是服从。 很好,坐吃山空的燕纾,安顿了前后两宅院,开始把日常重心转移到想办法赚钱上。 她发动全员,把主院的正院上房和东西厢房彻底清扫添置起来,成为工作区。上房东屋是她的书房、财务室兼休憩室,东耳房只有一间,做为衣帽洗理间,各种男装女装随时换。西屋连通西耳房两间中的一间划为内部会议室及大茶室,收存摆放各种茶叶样本和各种茶器杯具,试茶、鉴茶、评茶都将在此完成。 接下来,她需要从无到有开创自己的生意,迄今所有的关键环节还一抹黑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威胁来打脸 回古代创业难吗?难啊。 现代社会那一套商业模式肯定不能生搬硬套过来,因为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环境条件全变了,最重要的那个目标消费者群体变了。须知吃喝玩乐中也没有永恒不变的人性。 燕纾的屁股墩在西屋烧好的暖炕上,四肢百骸不再因寒凉而不得舒展,头脑变得分外清醒。在不考虑金手指的前提下,老老实实做一个自己的SWOT战略分析。 WT:劣势+威胁=目前既没有自产茶品也没有稳定供应的茶叶货源,更没有茶叶销售许可凭证的茶引,若直接进行茶叶交易将面临被官府查处的危险。应采取服务营销先导的战略选择,例如先期开展帮助内院女眷客户鉴别、选择茶叶以及代客泡茶等业务。 WO:劣势+机会=起步不要直接创建茶叶产品品牌,而是可以抓住这个社会的茶叶销售与服务主要对象为男客所造成的女客需求痛点:即便高门贵妇也普遍缺乏,为其专有的高端茶叶资源获取渠道,以及相关信息指导。可以尝试创建个人茶事服务品牌。 ST:优势+威胁=自身优势在于对茶的热爱以及对茶性本质的长期领悟,评价茶的几项关键指标在这个社会也相通用。那些因为对本朝各地所产茶叶状况了解不足造成的认知缺陷,可以经过多方学习例如向燕大老爷请教来弥补。 SO:优势+机会=自身优势与外部有利条件怎么结合实现效益最大化?这个,额,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知道,不能迷信这种理论工具,以上仅仅是个大概的思维方法,而不是结论。实际上,她还没有深入调查过这里的市场状况,远离其中潜在的内奥,已有的这些敏锐的商机意识仍需要在实战中被验证或驳反,不断地调整修正。 这不,才刚稍安,被忽略的一些个外部威胁就来啪啪打脸了。 “小小姐,奴婢有要事禀报。”在慕诗轩留守的绿云自己摸过地道来柴府后院找她,看上去神色焦虑不安。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我一贯经风经雨的大丫鬟都稳不住了。”燕纾眼看着大半月以来,绿云的小心脏跟着自己这个能折腾的小主子没少受刺激。 “是齐芳院,有动静。” “脱鞋上炕,上来说。” “树喜家的来找我,前儿就来过一次没遇上,今儿得着时机又来了一趟,我就知道必定有事了。据她说,听到姨娘和冯婆子二人密议要对小小姐不利,近日就要行动了。” “有没有说得详细些呢?” “只听了后尾几句。那树喜家的只是粗使婆子,纵有心拿咱们的银子却很难近身,能探听到这一点消息也难为她了。” “可以。不管这消息准不准,给她赏银。” “是,奴婢这里少不了她的,还教她继续留意。” “绿云你说,姨娘又能出什么新花招?对本小姐不利,会是怎么个不利法?” “奴婢说不好。红玉这丫头脑子灵,平日里最喜欢听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妇人花样,要不把她从正院叫过来给您说说?” “好哇,咱们就来开个炕头故事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炕头故事汇 红玉其时在正院领着众人干活儿,凡谁有对少主的意思不明白或拿不准的都来问她。管的人越多,感觉越好。她扒拉着手指头数了数,算上慕诗轩的那五个,她如今能管的一共有十三个人的队伍了。 二人回了后院,见小主子一人神在在地坐在西屋炕上半闭微睁地想事呢。 “红玉啊,上来,快用你一颗八卦玲珑心给我讲讲,咱这府城大小门户里的那些事儿。不拘好赖,随便讲。” “啊,那我可真是知道不少哩,不过都是好几个月以前的啦。”早先前身体弱多病,惯常躺在床上虚度时光,有个绿云伺候就够了,红玉时不时还能溜出去跟大膳房的婆子丫头们聊聊天,那里的人每日出府采买又在府内各院出出进进,是燕府最活跃的信息集散地。这个燕纾来了之后,她每天都有事做,忙起来就顾不得了。 你看,其实每个人的爱好都有其可用之处,看似不务正业的兴趣,很可能在某一日就帮上主业务的忙呢。顺便吐槽一下现代的绩效管理,还有什么万恶的末位淘汰制,团队里总有人按业绩排列最后不是么?但是,一个可持续高效的团队合作难道真的需要全员都是高精尖吗?咳咳,此处存疑。 “你只管讲,时间久远些也没关系,或有外埠的、甚至京城的故事也说得。” “那我先说个去年发生在西城鲁家的真事……” 红玉一口气儿说了好多件关于内宅争斗的轶闻琐事。燕纾耳听来总结了一下,发现后娘对付前嫡女或主母打击庶女的手段不外乎那么几种,要么是蔫坏阴损,毁人名声、坏人清白;要么是明着极品欺压,做牛做马,磋磨殆尽。都是前世网文里常见的,不同之处只在于这里的现实表现,地位等级决定了,弱势者一直是弱势到了,鲜有逆袭成功的。 那么,陈姨娘以此尴尬的身份位置,多半会玩阴的吧?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按说这些天父亲流连在外,姨娘不是应该忙着攘外吗?为何急于安内?咱们漏掉了什么?去查!”燕纾忽然意识到她们在燕府里偏安一隅,可能缺失了重要的资讯。 绿云领命回去了。为提防燕府内院生变,燕纾和红玉稍后也回到了慕诗轩。 小院一如往常运转。燕纾让红玉去厨房安排晚饭,自己则找出之前理好的闺蜜名单,再细细过一遍。她的战略实施需要个突破口,同阶层同龄人的交往是必要的,也是潜在的客户。比起王塔娜和茶茶这一对官家母女,相处起来应该没那么大压力。 其中,曾经关系最好的是范家的两姐妹,都是嫡出的一母同胞,一个叫婉华,一个叫玉容。范爹做皮毛生意多年,生意伙伴多为后真族人,人脉深厚却不喜宣扬,在莀州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典范。范家的宅院位于东城的东南角,隔着燕家有横纵七条街远。至今,小燕纾记忆里犹记得范爹对范太温言细语说话的样子,让她当年可是好生羡慕过。 两年多不予回应范家姐妹俩投递过来的亲好,热茶也都放凉了。年少时疏于维护的友情,像流沙一样更迭替代,她们又有新的闺中好友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脱卜花一游 到晚饭时分,外出打探消息的绿云回来了。 “小小姐,果真被您说中。齐芳院怎么算计的还不知道,但外院那里确实出事了。” “是父亲出事了?”燕纾出于本心地一惊,并不希望燕大老爷有什么长短。 “大老爷没大事,只受了点惊吓,已经回府在主院休养。因消息捂得严实,两天了咱们未得信儿。传言说,大老爷当时和那个歌姬歇在一处,不料楼里半夜竟进了贼人,大老爷中迷药后被踹到床下,直到第二日中午才醒转。醒来一看,某处还留下贼人用胭脂涂写的一行字——脱卜花到此一游。” “脱卜花?”燕纾对此名字的了解只限于梁羽生小说人物。 “脱卜花,是,是个掐花子贼的诨名。”绿云纠结万分地跟小主子解释,自己的脸早已在讲述过程中窘迫得通红。 关于脱卜花这个贼人,民间有其恶行的私下流传。多年前他曾经现身过莀州,祸害了不少女子,而且其人不拘良家女子还是风月场头牌占魁有名的,皆下得了手。“脱卜花”三字,让莀州一带的居民无不谈听色变。 “听说莀县官府正在缉拿此贼,咱们府上这两日也加派了人手巡夜,大老爷特别交代了严防死守咱们院,只不叫我等知道呢。” 也是,在当爹的看来,这种事很难对女儿说出来如何小心防范,知道了徒增恐吓,倒不如做好外围戒备来得实效。 此事确实挺严重的。燕纾此前浑然不知还有这等危险悄然笼罩在府城的夜晚。那么今晚,在哪里睡真是个问题。 从安全的角度,无疑是柴府后院。那里的地形地势,天然易守,只要小厮们把住主院,贼人很难从其他方向攀爬进入。除非他会高超的轻功或身手了得,否则那满墙头密布倒插的碎瓷瓦茬儿也够受的。 可是如果自己不在燕府,保不齐燕大老爷突然驾临小院,想看看她是否安好,大晚上找不到人的话就糟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去柴府吧,可以先让绿云跑一趟提前安排警卫,等晚些?到燕大老爷睡下了再过去睡觉。 但是燕纾有责任安顿好厨娘和四个小丫鬟的安全。鉴于据说脱卜花的掐花名单上只有富贵之家千娇百护的女主子,根本瞧不上奴婢下人这一点,燕纾才能放心留下她们。少不得嘱咐她们警醒着点,闩紧房门不要起夜,还须放一面锣在手边,听到异响就敲锣报警吓跑贼人。夜半锣声,她们在柴府后院也能听得真切,就能迅速赶回来。 是夜,柴府主院灯火通明,六个小厮轮班明守暗哨,火力集中在一处,把后院看护得铁桶不漏。直到天亮没有贼人出现。燕府这边亦安然无恙。 白天中午时分,燕大老爷再次现身慕诗轩。燕纾看到他浮肿的眼泡,显然一夜没睡好的样子,说心里丝毫不为所动是假的。 “纾儿啊,为父有多日不在家中,你这几夜可一向睡得安稳?”燕大老爷转弯抹角地访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好的办法 “女儿谢谢爹爹关心,睡得甚好,向无异常。” “那就好,那就好。有件事不妨教你知道,闻说城内有盗贼入户,为父怕惊扰到女儿,晚间在你院子外设了岗哨,你若听见有什么声响,莫要害怕。” 燕大老爷真不认为嘱咐一个小女孩子防卫示警有什么用,一想到当夜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就羞恼得无地自容,与那个歌姬的关系就此了断。 “女儿明白了,爹爹也要多加保重身体。” 燕纾不知道的是,燕大老爷从花楼回家当天下午,就被王大人差人叫去府衙,耳提面命布置了自家的夜间防贼任务。这个脱卜花,随身携带行道工具,在各处州府作案多年,每遇搜城都被他逃脱,狡猾得像条泥鳅,很难抓捕成功。 “我儿,那位、算啦。为父这就回去了。”燕大老爷话到嘴边又咽下,就在他无心理事的这几天,拓云公子竟然就走了!他对此毫无准备,该办的事一件没办,太失败了!机会既失,追也追不回。 燕大老爷内心烦躁不安,出了慕诗轩,向齐芳院那里去了。 后脚燕纾就穿地道离开。她坐在柴府主院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炭火熊熊,思维又开始活跃起来。 慕诗轩的促狭格局限制了她的想象力,都不能机智地思考了。 昂,扶额抹脖,由奢入俭难啊。 她用纸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父亲、歌姬、掐花子贼人、姨娘、不利于我、近日行动…… 再把利害冲突及各项时点标注上,某种关联赫然跃出纸面。 想不到,想不到啊,姨娘做个商户家的姨太太当真屈才了!追究过往其所作所为,可算是没有最阴毒,只有更阴毒。 那么,具体地,换位思考,姨娘又该如何推进行动?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慕诗轩必然已经进入贼人的视线了,只不过来早来晚的事。这几日都是窗口期,说不定今晚脱卜花就来。 乌鸦了乌鸦了。 如此说来,自己铁定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但躲在柴府,是最好的办法吗? 根据对现有资料的分析,此贼的性格看似偏激,既已被他盯上,若一次不得手,会轻易放弃吗? 谁知道他能在府城逗留多久,他可以千日做贼,但家人如何千日防贼? 燕纾左思右想,模拟了几个方案,都不大满意。 这个时候,李氏过来了,“少主,您的午饭可要即刻赏用?” “做好了端过来吧,放在那边方桌上就可以了。”燕纾没有抬头,还在推敲疏漏。 李氏这顿单独给她做了手擀面,配菜是醋溜藕片和油煎荷花塘咸鱼干。骨刺俱已糟卤酥烂,吃起来不扎喉。 “臭咸鱼!拍死你在岸滩上!”燕纾把那片扁扁的咸鱼干假想成脱卜花花,狠狠地扎上几个窟窿眼儿,破成断块,又撅了一筷子鱼肉,入嘴咀嚼着。 忽然,一股电流输入,脑回路上的小灯泡亮了! 为什么总想着被动躲避应付,就不能换个角度反转为主,譬如设个入瓮局,活捉住脱卜花,既解了自身危厄,也能顺带为民除害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诱捕脱卜花 一个胆大心细的设想在戳咸鱼的进程中逐步清晰确立。 事不宜迟,行动起来。 燕纾风卷残云净光餐盘,碗筷一撂,就不管了。唉,女人啊,只有从一天三顿锅碗瓢盆的初级劳动中解放出来,才能发挥出应有的脑力优势。还不包括养娃日常,所谓一孕傻三年,其实后两年都是累傻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带娃的不算。 按照她的计划,内部须有绿云红玉的默契配合,同时还要获得外部保障。这一揽子,可以把姨娘也装进来,意图向慕诗轩伸手的,一个都别跑。姨娘是不是无辜,是不是冤枉了她,到时候端看事实证据。 她回慕诗轩简单梳妆,叮嘱过绿云红玉,又回柴府叫五万赶了骡车直奔府衙。 亲爹安排的人手难当大任,那些家仆最多能把贼人吓跑,却无能抓住。她找到王大人,跟他述说了做此决断的前因后果及捉捕计划,其中有些细节因为涉及她的隐秘,便含糊带过。 重点在于以身为饵,诱捕脱卜花,只要来了,定叫他有来无回,脱卜花变成“滑不脱”。 王大人听完很是纠结,半晌没有表态。 从治安管理上看,这个案子现在归莀县县衙主责现管,但最终责任还得落到府衙承担。如果能将脱卜花抓捕归案,自然是上下两级官衙的政绩一大件。只说主动要承担诱饵的要是别人,他当即就何乐不为而应下,可若是燕三姑娘,他做不到这样利用这孩子啊。日后给她大舅张一元知道了,还不活剐了他。 良久,他严肃地看着燕纾说道:“此事成与不成,都会影响的你的闺誉。诱饵换个衙役来当。” 燕纾不能同意,换了人,她计划中的关键环节就实现不了啦。 “舅伯,想那贼人十分警觉,这么多年屡屡犯案,想必对女子的体态气息已经非常熟悉,若以衙役替换,不待近身便恐使其惊动,前功尽弃矣。” “那就换个女子。”王大人脱口而出,虽然没想好还有什么合适的女子人选。 “舅伯,请恕甥女直言,如此还是不妥。那贼人既冲着我来,必然已将我的样貌年龄打探清楚,情急之下,何处去寻和我一般般的女子?我的闺誉要紧,别人家的女儿呢,便是个奴婢丫鬟的清白同样也不容闪失。用人之际,倒不如是我。” 沉默。 “来不及了,今晚可能就会现身。舅伯~~就照我说的执行吧!” 继续沉默。 这些都不足以改变王大人的心志。他宁可抓不住脱卜花,只在外围布兵把他吓跑,也不愿让其进入慕诗轩院子,搭上燕纾一辈子都可能洗不白的名声。 燕纾咬咬牙,破釜沉舟:“那,让我的大丫鬟替我留在上房,可行?” 她不会真的拿自己人冒险,打的主意是换妆,反正自己常与绿云互换身份,除了她们自己,旁人看不出任何破绽,不开口说话甚至连红玉都难以分辨。以此妥协先让王大人答应了再说,到时候再根据原计划行事,小心谨慎些,她不会真的置自己闺誉而不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让出萝卜坑 “这个可行。”王大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只要不是这孩子,是谁都行。何况一个丫鬟而已,能为主子尽忠为公家分忧,也是她的造化。 当天下午,王大人亲自点将,秘密部署了捕快们的埋伏和行动方案。与此同时,由府衙方面发给县衙一份公函,函中传达了上级官员对脱卜花一案的批示,责令两级官府合同办案,遇情况紧急者可先行动后奏报,不得延误案机。 王大人不想让县衙插手此次抓捕,知情范围越小越好。 这头燕纾仍经柴府回到家里,先去向燕大老爷禀告。 “爹爹,女儿先向您告罪,未经您许可,私自出府见了王大人,大人有发给您的指令让我转达。” “什么指令?”燕大老爷不会去追究她怎么私自出的府,那不是关注点,很容易被忽视带过。 “王大人请您配合抓脱卜花。” “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燕大老爷一脸挫败相。 “是的女儿都知道了,而且,女儿不孝,情愿以身犯险,参与王大人的计划。” “为什么啊!为父这几天夜夜不眠不休地,到底图个啥?还不是要保住你的清白!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爹爹,女儿当然清楚自己的所为。女儿就是怕您保不住您想保的,才出此下策。因为,咱们府里有内奸。” “胡说,不可能!”燕大老爷坚决否认他亲自挑选的家仆会有不忠。“你听谁说的?有何证据?” “女儿不能说,但可以指证。” “好,我这就趁着青天白日,把那些在你处护院的人都叫过来!来人——” 事关重大,燕大老爷也想把事情搞清楚,若真如女儿言之凿凿的,他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子长了狗胆敢背叛他。 “爹爹!切不可如此打草惊蛇,”燕纾打断燕大老爷的做法,“您只按王大人的指令照做,等夜晚来临,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 燕纾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其实,她判断陈姨娘应当会安插或买通了某个家仆放水,但完全不知道内奸是哪一个。而所谓王大人的指令,也是她自己想的这一出,为的是借此考察家仆中的异动,拔出萝卜带出泥。你都不让我茁壮成长,我也不吝啬让出这个萝卜坑让你跳。 如此这般这般……燕纾凑近亲爹,悄声将“王大人的指令”传达到位。 然后,她回慕诗轩小院混吃等天黑,路上寻机换妆绿云的样子进的门。 今夜,脱卜花会来吗? 今夜,脱卜花一定会来。 因为,此时此刻,脱卜花本人也正在想这同一件事。 “牲口!还是人不!普世间没见过这种手段的毒妇!吓到你爷了。” 彼时脱卜花正在茶馆吃茶听书,多吃了几颗蚕豆,出恭经过后台,偶然听到有人在压低声音吵吵。 一个说:“那位给你的银子你也收了的,加戏加料不够多啊!” 另一个说:“还怎么加?那燕小娘子再怎么加也就是其中一个病患,我这书说的本是人家老太医妙手仁心医术高超,总不能喧宾夺主吧。” 一个又说:“你咋榆木疙瘩脑袋死不开窍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脱卜花来了 另一个气哼哼地反问:“你才榆木疙瘩呢!我咋就不开窍啦?” 一个接道:“就不会多些对燕小娘子样貌的美艳描摹引人入胜的?听得任谁都按奈不住的?没这些带劲的,你这书还有谁愿意掏钱听!” 另一个不干了:“不听就不听!我就纳闷谁这么肯花钱坏人姑娘家名声?不知道掐花子飞贼又现身了吗?这档口上安的什么心?” 一个说:“不干退钱!一共十两银子马上还!” 另一个:…… 脱卜花:敢情刚才那段书词是说给我听的?好教我知道数莀州风流人物还看燕府小娘子? 好,我这就去会会这位娇弱多病的小美人儿。 他尾随那个人走出茶馆,见其最后竟然进了燕府不出来了。常年隐匿行迹于内宅的脱卜花登时就明白了,这家的妇人姑娘之间不对付,也就有了前面的那一句感叹。 脱卜花自忖对这府里的来了兴趣,吟笑一句“嘿嘿,小娘子,我这就去解救你于水深火热,早些成人强过在那毒妇魔爪下讨生活!” 话说脱卜花从来不提前多走一趟采集目的地消息,视官府为无物。他准备当夜行动。 慕诗轩。 燕纾与绿云红玉三人又在上房里悄悄核对了一遍完整计划的关键环节,一切就绪,就等请君入瓮了。 在这个计划里,只有她仨是真正知情的人,四小一大她们什么都不清楚照常作息就是最大的配合。 前半夜,太平无事。 后半夜,谯楼上更鼓沉沉,响过四通。俗话说三更鬼四更贼,脱卜花真的来了。 轻巧飘忽身材瘦小的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贴立在上房的廊柱上,没有惊动任何伏兵。 是啊,他怎么就能进来了呢?慕诗轩小院的前后左右都埋伏了捕快啊,加上巡夜的家仆,明哨暗哨统统不缺,他到底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院子里的? 因为他就是脱卜花啊。谁规定的盗贼必须得到了时辰才现来翻墙的?当外围守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墙头屋檐的时候,人家早在傍黑之前就从慕诗轩小院正门闪进来了。小丫头们照常去大膳房打晚饭,开了那么一小会儿院门。 然后他一直躲在柴房里睡觉,进去之前顺手还从小厨房捞了些吃食。既没饿着也没困着。 这不,精神抖擞地出来开工了。 倒座房和东厢房都是些睡得死沉的粗婢老妇,全都给她们熏药,管保一觉睡到明日后半晌。 如此,上房就小娘子一人与一仆在等着你爷呢。 哈啊哈哈哈,笑死你爷的!外面藏那么多人有用吗?抓我呀,抓我呀,以为我进不来是吧? 一边拿出个香筒,抽出一支独门秘香药搓搓搓,搓到自燃,从东屋的窗户纸洞轻轻捅进去。 过了有一会儿,药效应该起来了,遂以娴熟手法倒拨开门闩摸进了正堂,动静声微不可闻。 果然正堂和西间没人,都在卧房里。当堂只有一个炭盆余烬未透,明灭间闪烁着些许暗光。 脱卜花轻车熟路,绕过炭盆,在桌子上摸到一把陶壶,晃了晃还有些水,便拨开炭灰,埋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掐花老茶鬼 陶壶里面是茶水,脱卜花已经闻到茶味儿了。 白水凉了喝没事,茶水可不敢喝凉的。他不急不躁地等茶温热些再喝。 花间一壶茶,做贼也风流。但凡进了有钱人家的后院,总得找出口茶来喝,此乃脱卜花作为资深老茶鬼的一个“大雅癖”。 他从不嗜酒,喝酒误事太危险,他只喝茶。既提神又解渴,干起活儿来后劲儿足。 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说的意思其实是,爱喝酒的主儿及其酒友都耽搁在万丈红尘里,爱喝茶的人才能保持清醒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成就一番大事业。 多少年来,脱卜花就是凭着茶叶带来的醒脑功效,警觉地嗅到危险前兆,屡屡在家丁护院和官府围捕行动前得以逃脱。 茶水温乎了,脱卜花倒拎起陶壶,壶嘴撮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噫~~~~~~好喝呀!” 脱卜花一口入咽,太享受了。喉吻间有种说不出的曼妙滋味,比口气最清新的小娘子还甘美。 可不么,这点剩茶汤,用的茶只能算还可以,但水却是用柴府捎过来的一小桶泉水煮的。由俭入奢的燕小娘子已经不能忍受再用燕府的江渠水烹茶了,刚好便宜了脱卜花。 “滋溜溜~~滋儿~”一滴不剩也没喝够啊,怎么办? “麻蛋!不过瘾!勾得你爷欲罢还休!”脱卜花放下陶壶,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茶罐子,摇了摇,沙沙沙沙,又打开闻了闻,貌似就是它,揣怀里。 脱卜花掏出火折子,自己重新拢一盆炭,好在银丝炭易燃好烧烟子少,没费多大事儿。 这时候,一堂之内躲在空间里观察外面的燕纾看懵了,这是什么骚操作? 一个破贼不远千里来到人家里,喝了人家的茶水拿了人家的茶罐不算,还嫌冷要烤火? 太可恶了!脏了小姐姐的陶壶了,脏了小姐姐的炭盆了,脏了小姐姐的堂屋地了,天亮全部砸烂了换! 就因为她嫌恶心,不想脏了自己的内寝,才计划给内寝的门内外上锁,让绿云由里面撑着有人在的迷局,自己就在堂内埋伏,趁脱卜花专心撬锁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下黑手,打他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呜呼哀哉。 可他恁地磨磨蹭蹭还不过去发现一下?这做贼也太不敬业了。 燕纾在空间里气得咬牙切齿蹦高高。 外面只见脱卜花从地上拎起小水桶灌入陶壶只够半壶水量,架到火上烧水。 “你爷要亲自上手弄道茶喝”。此际当讲究一个稳字,心稳、手稳、火候稳。 脱卜花沉浸在等水投茶的专注里,只记得自己是个老茶鬼,仿佛忘了自己是个贼。 燕纾表示服了,穿越来水土不服只服你。 竟然比本小姐姐更像个资深茶客?只不过,本小姐姐是正义的化身,今天就代表正义送你去被剥夺喝茶权利终身! 但是,燕纾却只能再忍忍,继续蛰伏着,为么呢,她的空间不能移动啊,哪儿进去还得哪儿出来,她现在的位置正面对着脱卜花,没法子出去。 静止地呆在那里,像极了一个杯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时代的奇葩 哦哦哦,杯具了。 最恶心的是这一奀(en)贼,暗黑中捣鼓茶具的技术水平极高,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儿磕碰叮当声。 茶叶的香气从陶壶里很快飘逸出来,脱卜花陶醉了。 燕纾甚至能映着炭火的光亮看清他猥琐的笑容。而下一刻,她就更加不能淡定了。 那作死一奀贼,竟然竟,捏起了她平日喝茶专用的冰清玉洁白瓷主人杯送到嘴巴边…… “哐啷~~哐啷~~,哐啷是一种态度, 哐啷~~哐啷~~,哐啷是小姐姐我想套上麻袋打爆你头的不受约束~~” 极少生气的燕纾气炸了,谁成想这次放敌入院的损失竟然如此惨烈,惨不忍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时代茶客群体的构成中居然有此类奇葩。败类啊,我茶客们中的败类! 时间就这样逝去,按照事先约定,院子里不报警,王大人的捕快不能随便冲进来。而燕纾压根儿不打算遵循和王大人约定的计划,靠他们来解决脱卜花,一旦惊动了捕快和家仆,她自己的计划只能完成一半。 等着看吧。夜色催人,不信他还能坐不挪窝喝一夜的茶了。 与此同时,齐芳院里也有人不睡觉。 “嬷嬷,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芳娘你还是睡会儿吧,天亮了自见分晓。”私底下,奶娘一直唤陈姨娘的闺名。 陈姨娘银牙咬碎道,“我睡不着啊。一想到那父女俩我就寝食难安!没一个省心的。老爷是个男爷们,是这府里的天,我再恨、再不甘心也只能受着,可那死丫头算什么?踩着我鼻子蹬我脸,这府里不能留她了。也不知今夜能得手么?” “便是今夜不得手也不碍事,早晚跑不了。咱们只等着捡现成的。” “不成,我还是不放心。万一那贼人不上道或者被抓了呢?好好的机会岂不浪费了。” “不会的,你放心吧,那掐花子贼人恁地有本事,就凭咱府上这些蠢奴才想都别想。单说咱们这两日的铺垫万无一失,消息播散得到处都有,任坊间四下里谁没听说那丫头的美名?”说到最后一句,冯奶娘忍不住得意地嗤笑。 “二栓子没来报信吧?” “没来呢。便是得手了也要天亮才能来呀,你且宽心,好歹眯上一个时辰,也有精神看戏不是?” 陈姨娘失眠不是近一两天了,自打知道燕大老爷在外眠花宿柳那一刻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只有在极度困倦时方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而且把觉睡颠倒了。 日夜殚精竭虑的后果,表现在身体上,眼窝深陷,眼眶青肿,整张脸已经脱了形,把个奶娘心疼得啊,顾不得自己一条老命也跟着熬油,各种补品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填,仍缓解不了她肉眼所见地憔悴下去。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撑着她没倒下,那就是对燕纾的刻骨仇恨。她把燕大老爷的所作所为都归咎于死丫头的谗言惑亲,不亲眼看着死丫头名声尽失,令她生不如死,她就不叫陈芳娘。 突然,“嚓嚓~嚓嚓~”一个心腹丫鬟在上房门外轻轻挠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毒妇骗子 陈姨娘和冯奶娘瞬间收声,互相看了一眼,按事先约定的信号,若二栓子来报信,无论什么时辰都要即刻禀报。这是来了? “启禀太太,奴婢接到外面递来的口信儿,说今夜府里巡防增加了府衙捕快,特来告请太太知道。”丫鬟知道陈姨娘的脾气,一口气说完没停顿。 “人呢?”冯奶娘还想问个详细。 “说完就走了,估摸着已经回那边去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原地继续守着,打起精神不得耽误。”冯奶娘打发走丫鬟,回到陈姨娘床榻前。 陈姨娘两眼无神,精神涣散。还用说么,捕快一来,这贼人怕进不来了。“嬷嬷,咋就来捕快了呢?谁走漏了消息?” “不能吧?咱们这招原本高明,并不曾与贼人间有甚交往授予,任谁也想不到哇,何来走漏一说?” “二栓子?” “二栓子可不知道咱们的全盘计议,只依着太太关心三姑娘安全,让给报个信儿的。” “定又是那王知府自作主张,坏我的好事!” 冯奶娘:…… “这可不行,不能由着他们捣乱。我想想,让我想想。”陈姨娘有点疯魔了。可是头痛啊,头好痛,她强绷着的脆弱神经要断弦了哦。冯奶娘慌了,自己喂大的孩子自己心疼,“芳娘你急不得也,咱们另做打算。” “什么呀!嬷嬷你还不知道么,过了这村没这店啦。去,派人去开东南角门,捕快们定然都集中在死丫头住的东北片,注意不到那里。还有,去探探给奴才们晚饭里下的泻药难道没发作吗?照那个江湖郎中说的,裹在糯米丸里克化后的时间不是正合适吗?” 据传那贼人案案间隔不过三,犯案后三天必然再出手,昨天有消息说一个新寡少妇又遭殃了,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她大注已押,贝者的就是今明两夜,再多一天都不想等。 冯奶娘害怕她真的魔怔,唯有连连答应下来,强撑着困倦不堪的老骨头去安排人手不提。 再说回燕纾那里。坐等右靠地,可算等到那一奀贼喝完茶抹完嘴儿意犹未尽地正式上工了。 脱卜花摸到内寝门前,顺手一推,没推开,被什么硬东西咯着手了—— “噫~~~~~~咋还从外面上了锁头?太搞siao了吧……这就能挡住你爷了?” 二话不说,掏出专业家伙什儿开,“咔嗒”轻微一声,应声而开。 “你看,难不倒我吧?”脱卜花扭开锁头,不屑地再一次推门—— “噫~~~~~~咋里面还闩着呢?” 二话不说,继续用家伙什儿拨,“啪嗒”,比刚才稍响一声,应声拨开,不屑地再一次推门—— “麻蛋!!!咋还有把反锁呢?”脱卜花彻底给整晕了。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脱卜花闹心愣神儿的功夫,燕纾突然从空间里跃出,一根实心硬木大棒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贼不溜秋小脑袋上,“哐啷~~”,脱卜花应声倒地。 “麻蛋个骗子毒妇,做局骗你爷……”这是脱卜花昏厥之前的最后意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恰到好处 燕纾顺手把作案工具木棒子扔回空间里,蹲下身探了探脱卜花的鼻息。 “还好还好,有气儿。”她最怕人死在自己屋里,那可就太晦气了。平生第一回亲手击打贼人,手底下好难控制力道呢。下手太轻了自己玩完,下手太重了贼人翘辫,同时自己造下杀业,都不可取。 现在贼人只是恰到好处昏厥了,头破了淌些血而已。“完美!”燕纾为自己笔芯。 随后,她拿出准备好的绳子,麻利结实地捆了个粽子。若说脱卜花真的人如其名长成一头大花牛,她一个人还搞不定,偏偏长得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全身又没几两肉,打包起来好轻松的说。而且,她绾的可是拴贼扣,再调皮的牲口也弄不开。 突然,她想起什么,把粽子拖离门边,丢到炭盆前。一手用铁筷子夹起块红炭,在粽子小胸脯上空比划了一下,发出奸佞邪恶的笑,“哼哼,两点取一线,三点取中间。你做贼多年要不要亲自试试个中滋味呀?” 讲真,对于这种畜生加败类,恨不得再套上麻袋包,狠狠暴揍另加剁上一百脚,不,一千脚一万脚都不解恨。 只给你烙个印儿算便宜你了!烙印,英文BRAND,记住了啊,带着它去投胎吧,下辈子给小姐姐我做国际畜生都不要。 “滋啦~~” 燕纾做了个假想动作及拟音。意如实质,不需要真的搞出火筷子燎猪头褪毛的气味来。 脱卜花深度昏迷中灵魂一哆嗦,但他连一句呻吟都喊不出来。 接下来,该给陈姨娘加场戏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把绿云和红玉都给解放出来。 “绿云,开门,是我。”里面反锁着,她进不去。……没动静,没反应。 “绿玉?绿云?”她压着嗓子,还不敢大声喊,恐惊院外人。 还是没声音。糟了,玩过了,绿云不是真的被药迷倒了吧? “呜~~呜呜~~”正在此时,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小声哭泣。 “哎呀绿云,我滴亲姐姐,你别哭呀,”燕纾以为绿云一个人在里面被吓坏了。 “你怎能骗我,呜呜~~”绿云突然扑至门后爆发,却不忘捂着嘴压低声音,“这种时候你骗我,亏我信了你!” 呃,这个嘛,燕纾的确理亏在先。可是如果她不骗绿云说她去父亲那里躲避,由王大人派人来擒拿贼人,绿云如何肯替她老老实实呆在内寝里,而放她出来冒险? “我错了,我错了,你这次原谅我好不好?”没说的,必须赶紧认错啊。 “这次?还想有下次吗?”里面传出带着鼻音的绝望追问。 “没有了没有了,亲姐姐,你先把门开了,让我进去说。” 绿云虽然气闷,但更担心小主子的安危,迫切想确认她全须全尾安好无损。一只手摸索着拿过钥匙把门锁给开了,门扇拉开一条缝儿,燕纾捏住鼻子屏住呼吸闪身钻进去。那一刻,昂,她咋觉得自己那么像个贼呢? 燕纾进屋后先去把南窗户轻轻地敞开了通风,回身对着杵在那里啜泣抖动不肯扭转的身影,想拥抱也不敢拥抱,想解释又自觉着很无力,沉默一阵子,只好使出杀手锏,“唉,不许哭了,再哭就把贼人惊醒了。” “啊?啥?”绿云一听这还了得,果真不哭也不闹了。 注:拴贼扣的后面一句,出自经典国产老电影《青松岭》,张万山大叔语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点火放炮 “喏,就在外面捆着呢,你来帮我一起弄出去啊?” 绿云双手抱住布巾往上移了移,蹭干眼泪,“这就来。” 她一直在内寝里屋清醒地躺在床上,按小主子说的,过了子时便用整块层叠的湿布巾掩捂住口鼻,一动不动,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刚才外面的动静包括那一棒子,她都听在耳朵里,但情况不明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确定是小主子叫她。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所有的后怕、忧忡、紧张、委屈、气恨等情绪一股脑儿翻涌上来,失控了。 看到脚底下那个黑乎乎的“粽子”,绿云刚刚调整的状态瞬间又要崩溃。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再说,现在还不到秋后算账的时候。 两人合力把脱卜花从上房抬到柴房里,嘴里堵上块破抹布,盖上柴火藏好了,从外面锁上门。 又到东厢房唤醒了红玉。红玉这丫头也听话地反锁了门,也用湿布罩住了下半张脸,不过,她没被迷晕,而是倚坐在床头浑然不觉瞌睡过去了。一觉醒来,躺赢,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绝对不是贬义,我们红玉奏是个有福的孩子) 心疼四小丫和燕北娘,她们一无所知,实则为后续的计划进展做出了牺牲,全中了秘药,睡得沉沉地。 三人回上房,照着点儿亮简单清理了现场痕迹,然后围着炭炉子一边烤火一边听燕纾重新分派任务。 “绿云,你仍然回内寝待着,最好能睡一小觉,天亮后相机行事。” “那你呢?”绿云立刻警惕地直盯着燕纾不放松。 “已经没有危险了,你别紧张。我到时候就找地方藏起来,关键时候才出场。” “没骗我?”绿云她真是一朝被主子骗,后怕几十年。 “不敢了。”燕纾赶紧岔开,“那个,红玉你负责点火放炮,把姨娘和父亲他们接引过来……” 一番忙活下来,已经交五更天了。燕纾和绿云一起挤在西屋榻上小睡养精蓄锐,留红玉注意着柴房别出意外,只等天亮。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时辰,夜色终于退去。这个时候,慕诗轩院外出现一派混乱。小药丸子发威了。 “报告,我肚子疼,要上茅房。” “报告我也去。” “哎呦憋不住了我~~” 家仆巡夜的队伍里接二连三地有人拉肚子,四散抢坑占位,往返几次后一个个地虚脱无力,这活儿彻底干不下去了。 二栓子由姨娘单独赏的晚饭,并无此症状,但他拿了姨娘的钱心虚,一看好几个人都那啥了,干脆也说自己去别的地方蹲坑,溜之大吉报信去了。 这还不够乱,红玉打开院门正遇上眼前这一出,睡足了不缺氧的脑瓜儿激灵一转,小主子啥意思来着,不就是把人引过来吗?人越多越好场面越乱越好?先喊上一嗓子再说。 “哎呀~~不好啦~~出事儿啦!”喊完便把院门关紧从外面锁了门,她去找燕大老爷回来之前,不能让人乱闯进去。 几乎在她锁完门的同时,燕府外面埋伏着的捕快们迅速跃进、包抄、围拢了整个院子。 家仆巡夜队的小头目范大成就站在不远处,听得看得真真切切,心说要完要完,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咱的锅啊。辛苦了几晚上没捞着赏钱不说,轻则家法伺候,重则小命难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混账东西 范大成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道倩影,“这位姑娘,敢问里面怎么不好了?” 红玉认得他的身份,刻意掩着嘴,紧张兮兮地,一并告知他和捕快头目:“事关重大不可说。我这去禀报大老爷,你们都在这里替我看着,谁也先别放进去。”说完,果断地转身走人。 范大成下意识也要跟上,一想不对,到底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见到老爷不是凑上去找骂么,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守着吧。 齐芳院。陈姨娘听完冯奶娘转述二栓子的小报告,脸上出现一种近似便秘的表情。 “延迟了近两个时辰才起效?到底哪里不对?”她现在不认为是江湖郎中不靠谱儿了,而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 “芳娘,先别管了,善后要紧。虽然时辰不对管不上用,但这么些人闹肚子总得有个说法。” “你之前是怎么安排的?” “推到厨房的黄婆子身上,全无对证。” 二栓子前脚刚走,后脚齐芳院里派出去探风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惊爆消息:“三小姐出事了!” 这让正迁怒于不听话小药丸的陈姨娘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样振奋起来,原以为失败了呢,多亏这贼人的身段确实了得。她掩饰不住激动地问:“你可探得明白?” “回太太的话,小人听得真真儿,是那红玉姑娘失声叫喊差不了!不过,她把院门锁了就往外院去了,咱进不去里头。” “她去了外院?院子里还有别人出来吗?” “是的,小人跟上去瞧着像是找大老爷的意思,就赶紧回来报信。院里并无第二人出来。” “走!这就走,赶在老爷来之前咱们得先过去关心一下三姑娘。”陈姨娘已经急不可耐要亲眼看到死丫头欲哭无泪没脸见人的惨状。 很快,浩浩荡荡一群女人来到了慕诗轩门口。随着天越来越亮,慕诗轩院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平日里后院非必要进不来几个男子,今天,外头的捕快加府里的家仆算是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了。陈姨娘看到这阵势,越发笃定自己的意愿已经实现,瞬间飞扬跋扈起来。冯奶娘代表主子发话:“都起开!围在这里像什么话!” 那些人看到内院的实权人物来了,自觉让出一条道。 “来人,把锁给我砸了开门!”冯奶娘替主子发威。 “不可啊!老爷还没来”范大成突然挡在前面。 “混账东西!这内院的姑娘出事,怎么能让爷们先进去,万一看到什么入不了眼的场面,你担待得起吗?” 范大成:担待不起。默默地退让了。 在场所有人听了这话,无不以最坏的情形在猜测院里燕三小姐的遭遇。 瓜众甲:悲剧就发生咱的眼皮子底下吗?我等枉自号称大莀州第一捕快小队,太丢人了,太菜了! 瓜众乙:贼人又得手了吗?主家这次遭大难了。 瓜众丙:三小姐啊,如今你名声尽毁就别想着高攀了,若不是年纪太小,我倒是不嫌弃。 瓜众丁:可怜三小姐的命太苦了。哇,老爷不会让我那正要说亲的大儿子强行接收了吧?那可不行,我老丁家后代的名声最重要!…… “一群混账!都在这里作甚?”燕大老爷对着男女家奴们一声吼,燕府也要抖三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唯恐不乱 燕大老爷一看见这么多人,就糟心透了。不管红玉所言属实,总之传出去一点风声,小女儿的名声有所沾染,别想着能鱼跃龙门了。 “都退后三丈远,站着别动,一个也不许离开。”燕大老爷黑着脸,吩咐跟在他身后的红玉过去开门。 “咔嗒~~”这一声仿佛撬动了所有人的心神,人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门内追去。但是——燕大老爷正待迈步,陈姨娘开口了。 “老爷且慢,妾身以为此举不妥。” “嗯?”燕大老爷看着陈姨娘,心里已经有些起厌。往日的贤良淑德呢?关键时候掉链子了,还要等着自己来亲自驱散那些多事的奴才们。 “老爷,请让妾身带几个婆子进去安置一番后,您再进吧。”陈姨娘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得意。 安置?有什么需要安置的?燕大老爷心里十分不悦,但想到毕竟一大早这是在女儿的院子,便没说什么,默许了她。 冯奶娘打头,陈姨娘带着另外两个大丫鬟随后,一把拨拉开门口的红玉,也不待她说什么,就直接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 厨娘呢?那几个整日叽叽喳喳沸反盈天的小奴才呢?这个时候还不起来干活都死哪儿去了?都在上房里? 为了验证,陈姨娘示意奶娘先去下房看看。 这一看,发现倒座房两间房门都从里面闩着,细听阵阵小呼噜此起彼伏。 “砸门!给我砸醒这几个蠢奴才!” “呯呯哐哐~~”任凭手拍脚踢声响震天,没有任何反应。撞开进去,似一些香味残留没有消散,加之触目所见,使得冯奶娘和陈姨娘相视一喜,这定是中迷药了。 红玉就站在一丈外,不靠前,不制止,不发声,看她们折腾。 姨娘等人由此直奔上房,推开了上房的门,没人!再推开内寝的门,有人!但只有趴在床榻上看上去没醒的绿云,床上没人。燕纾不见了! 哎呦~~石锤了喂。只见陈姨娘粉掌握拳,捶向胸口,嚎丧一样裂开嗓子——“哎呀我的三姑娘呀~~你这是被贼人掳走了啊~~哎呀这叫大老爷可咋办呀~~让咱们全府上下可恁地有脸出门呦~~” 生怕远处的人群听不见,声音极具穿透力,直直地飘进外面燕大老爷的耳朵里。 “tn个qd~~就这么不盼着点我闺女好?!”他终于忍无可忍快步往里疾走。 忽然,床边的绿云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姨娘的鼻子怒问:“姨娘你这么高声喧嚷,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哪只眼看见我们小姐被掳走了?” 燕大老爷踏步进来听见的便是这一句震聋发聩的良心之问。 “芳娘!你这是要闹哪样?”燕大老爷鲜有地当着奴婢们给陈姨娘下脸子,“唯恐不乱?” “老爷~~妾身……”陈姨娘变脸如翻书,委屈嘤嘤,老芯儿的白莲花又上身。一哭二泣三撒娇,老爷最吃这一套。 眼见着燕大老爷似乎为之动容,绿云当即噗通就给跪了,求告着“老爷,请为小主子做主啊!这没来由的脏帽子我们姑娘戴不起啊,传扬出去,一辈子可就毁了~~呜呜呜,啊呜呜~~” “那你家姑娘呢?你倒说说,天不亮的,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满府皆知 陈姨娘问完上面的话,陡然生出种不妙的预感,貌似院里还有几间屋子没查看呢。 偏巧冯奶娘没眼力见地垫上一句,“那倒座房里的婆子和粗婢莫不是被贼人下药迷魂了?你老实交代。” 绿云的目光投向燕大老爷,又游移在陈姨娘和冯奶娘之间,迟疑着应答:“这些个,奴婢现在还不能说。” “呵呵,不能说?”陈姨娘刚生出来的一丝丝顾忌又被绿云欲盖弥彰的言行冲散了,“再不说,这就叫人去撬开那几个奴才——” “够了!”燕大老爷粗暴地打断了陈姨娘,盯着她像不认识一样,半晌,吐出几个字“芳娘,别再闹了。” 恰在此时,从院外传来几声惊叫以及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外面又出什么事了?去看看。”上房屋里的几人停下火力对仗,一起出了正堂。 一直守在小院柴房外的红玉适时过来禀报,“老爷,小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燕纾在院里院外众目睽睽之下,衣衫端正、从容不迫地从院外面走了进来。 “不可能!”陈姨娘和冯奶娘又一次对视中,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相信。线报不是说从这几天一直就没见死丫头出来过吗?她这又是打哪儿来呀? “见过爹爹”燕纾福了福,似乎很不解地问:“为什么我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 红玉迎上去,“启禀小小姐,奴婢只出了趟门去请老爷,回来就变这样的了。姨娘非说您被贼人掳走,喊得满府里皆知。” “好一个满府皆知!而我,这个当事人,反倒竟不知自己被掳了?”燕纾先怒后笑,演技浮夸,但是效果很好,在场的人除了姨娘和冯奶娘几个,都觉得三小姐真是因为被冤枉、被污蔑而气极到失去常态了。 “今儿个,我只不过是受王大人委托,配合官府捉拿案犯,却不知后院起火,平白担了如此不堪的污名,叫一个清白女儿家怎么能活?幸好我早早躲出去了,不在现场。若在,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女儿求爹爹做主,看在我死去的娘亲份上,还女儿一个公道啊~~苍天啊~~” 燕纾不想跪爹跪地,身子一斜便要假装晕倒,被红玉眼疾手快托住了。 燕大老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才是真的要被气晕了的那一个好么。一次抓贼行动,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可气的是某些人趁机添乱搅和得阖府不宁,何况还有州府的捕快从旁看热闹。 深深地吸了口气,呼了口气,燕大老爷总算平静下来,想到先把案犯那个烫手山芋移交出去再关起门来算账。 “咳咳,女儿你且放宽心,事关咱们燕家一府清白,为父必定不会纵人胡言乱语。为今之急,先攘外后安内,你速速协助官差大人们结案再说。” 燕纾这才口称遵命,叫红玉通知外面的捕快头目来人抬走脱卜花。 柴房门打开,捕快头目与另一个兄弟从柴堆里拖出被绑的扎扎实实还昏迷着的脱卜花,验看无误,总有种天下掉馅饼被砸中的不真实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留脸要吗 不费吹灰之力,这就把为非作歹十几年不得归案的当朝要犯给带回去了? 嘿嘿,嘿嘿,乐啊,乐傻了。 “燕大老爷、燕姑娘,在下代表一帮弟兄感激不尽!这就回去向王大人复命。”乐归乐,捕快头目还惦记着差事未完,怕王大人等急了。 “差官大哥请稍等,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还望您与其他各位大哥出门在外,能为小女子的清白作证,王大人那里,也请如实相告,过后吾自行面见大人说明原委。”没有按王大人既定计划行事,燕纾心虚啊,早晚躲不过长辈的一遭教育。 “请燕姑娘放心。燕姑娘乃女中智多星,为咱莀州乃至天下除害安良,某钦佩不已,咱弟兄们料想当如是,决不会坐视坊间出现损坏您名声的传闻。有鉴于此,某定当一并向王大人禀告,由大人为您做主。” “那就有劳差官大哥。”燕纾一边致谢,一边示意红玉送上封银,“请各位大哥吃碗薄酒,不成敬意。” 捕快头目推辞几句便笑纳了,这一趟美差啊,轻松立功受奖还有红包拿,到晚上做梦都会笑醒的。 送走州府的捕快们,燕府的下人们也获准散去。燕大老爷下了死令,胆敢将今日此事传到外面去的,一律打死不论。 对燕纾来说,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所有污水,洗脱了。 但是,慕诗轩关起门来,院子里的斗争还没结束啊。 正堂上,燕大老爷干脆坐上主座,摆开架势,好好整顿一下家务。 陈姨娘经历了刚才大反转的一幕,心中连连叫苦,这会儿试探着也要过去坐下。 “让你坐了吗?放肆。”燕大老爷毫不留情呵斥。 “是,妾身不敢坐了。” “不敢啊,你还有不敢的?当我是傻子是吧!”燕大老爷站起来,又坐下去,稍待片刻又道,“你自己说。” 陈姨娘惊恐中,还不忘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眼泪说来就来, “老爷~~不知老爷您要我说什么呃,人家也不知道有甚可说的嘛。”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巡夜的奴才集体腹泻,和你有关是吧?二栓子半夜给你报什么信,你自己心里有数是吧?” 燕大老爷进入领导训话状态后自带口头语哦,“是吧?”、“是吧?”像一梭子弹连击,哒哒哒向着陈姨娘密集扫射。弹无虚发,陈姨娘颗颗中弹,却抵死不认账。 “老爷,妾身冤枉啊~~着二栓子报信是因为巡夜与三姑娘有关,妾身掌管内院,这么大的事情,总得过问一下。至于奴才们腹泻,妾身也得报了,但与妾身又有何瓜葛?那一干吃食都是黄婆子料理的。” 却说那黄婆子又冤枉吗?黄婆子并非受到指使,她仅仅是个做饭的厨娘,这几日专管巡夜小队的晚饭。昨晚看到送来的食材里有糯米粉和芝麻馅料,她真心觉着巡夜辛苦得顶饿,给大家包的糯米丸子皮厚了些,馅儿少了些而已。 “冤枉是吧?要不要我一个个叫来对质啊?我倒想给你留点脸面是吧,你要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恕不远送 信息量挺大呀,还有这几出?燕大老爷不戳破,燕纾还不知道陈姨娘搞出这么多花样。 只需安安静静坐等着借贼人之手不好么?不得不说,蠢货的翻车,往往就蠢在贪心不足非要把自己往坑里送。陈姨娘恰是这么做的。 不管陈姨娘认不认账,燕大老爷发泄完怒火便也没下文了。还能怎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姓燕的两根香火,先搁置起来。 他原本想着,连带自作主张故卖玄机的小女儿也一并教训一番,临了,终竟悻悻作罢,嘱她好生歇息便一个人回外院去了。 慕诗轩,留下了一地烂摊子,等着燕纾收拾。 冯奶娘一看大老爷走掉,奴颜婢膝当场不存在了哇,凌厉地指着红玉的鼻子开始骂:“小婊砸,高喊出事了的不是你?敢给老娘下套,看我抽不死你!”遮羞布既已被老爷撕掉,也就不需要藏掖了。 “嚯嚯嚯~~稀奇了,我喊的是我们院的几个小奴才出事了,你们急天火地来看什么热闹?”红玉如今看清形势,腰粗杆壮的,绝不退缩,怼回去没商量。 燕纾瞅着陈姨娘她们人多势众,一会儿打起来己方必得吃亏,赶紧大喝一声:“停!” “姨娘你们先请回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几位大神,恕不远送。” 彼方陈姨娘面色灰暗,眼珠呆滞,破败得像个风雨里被遗弃的布偶娃娃。她还没从来自父女俩的双重打击中恢复过来,再加上一直睡眠不足,虚耗一空,被燕纾刚才猛地一声,彻底震断了最后一根弦,两眼一黑,软瘫下去。 冯奶娘一看不好,顾不得别的,慌乱地架起主子,一众退走。陈姨娘回去后大病一场按下不提。 …… 妈妈呀,好累,头都吵吵大了。不喜与人争长短的燕纾,两辈子没干过这样的群架。要么不打,打就痛打落水狗,一笔抹除不掉陈姨娘,但至少经此一役,恐怕燕大老爷心里开始厌弃她了,而自家小院可以多过几天清净安生日子。 随后,更令人头大的是如何面对四小一大自己人。除了羞愧,还是羞愧,感觉自己和那种利用女人忠贞爱情的渣男没区别,以后一定得对她们再好一些。 深厚的感情,都是在共同经历中建立起来的。这一次,算燕纾亏欠了她们的,慢热的心理领地又向她们几个多开放了一些边界。 不过现下,燕纾选择了暂时的逃避。她交代红玉守护着预估中午才能自然醒来的她们,才叫上绿云一同去柴府火炕上补个觉。总得休息调整一下才能应对后面的一切。 这一觉睡到过午才醒来。燕纾呆呆地坐在炕上,回想沉沉梦境,竟再次出现了之前那个迷雾缭绕的山庄河谷场景。巧合的是两次做梦,都处在自己精神力极度疲倦的白日睡眠状态下,这就不能不让燕纾深思了。 她跳下炕,到西屋看了一眼,一整夜担惊受怕困累之极的绿云睡得正酣。复又悄悄退回东屋,闩上门,进了空间。 空间里,燕纾找到了娘亲留下的大木箱子,有香樟木雕花小木匣的那个,从里面翻出了一份地契加房契。当时印象中地址像是某偏远乡下山村的,她要验证一个猜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唯茶续命 果然,其上黄纸墨迹赫然写着:“位于城西廿六里潜山沙河村之燕家庄子。” “为什么是燕家庄子呢?”燕纾蹙了蹙好看的娥眉,敏锐地发现了其中奇怪之处。 如果是外祖家为娘亲准备的地产,藏在娘亲箱子里的不应该是“张家庄子”么?为什么冠名燕姓? 难道这个庄子真的是燕家的,又不在公中,而是归属于娘亲权管? 一连串的疑问跃上心头,她有些好奇,真想即刻前往探查一番。但是这二十六里路的路程,无论是平地还是山路,都不是当天可以打个来回的,实在称得上出一趟远门。 一时半会儿的,还有个办法,从娘亲笔记里找找相关记载,大体情况或能知晓一二。 那么,会在哪部分出现呢?之前查找何姨的信息,大概翻了一遍,不过那会儿注意力都在何姨的名字上,其它的完全忽略过去,看来少不得再从头搜寻。 其实也不必从最开始,应该从娘亲嫁入燕家那段开始。 燕纾一页一页地翻阅,这次看得仔细,除了关键字眼,一应内容都不放过,是时候深入了解自己这个未谋面的娘亲了。 燕纾发现,娘亲不写琐碎日常,只录与茶有关之人事或诗句、感悟。例如,“元郎又出元江口,口云尺素传书信。青饼荣团一片茶,白绢斜封三道印。”写她夫君去元江一带贩茶,十分宝贝地用白绢包裹了一片茶饼寄回来,上面还加有三道封印。 又如,“不羡双飞燕,只敬爱茶人”、“春晚将尽,寂寞度芳辰,薄帐孤衾,翠减兰香冷。君行万里程,妾怀万般恨。别离太频频,思思念念,唯茶续命。” 好一个“唯茶续命”,实则看得出,新婚头几年时也是父妻敦睦,和乐甜蜜的。唯一不足的就是燕大老爷经常出外,一年中独守空房的日子多过相聚的短暂。 不过,幸好有茶相伴。对茶的喜爱,多少填充了她初为人妇却缺少陪伴的空虚。而依靠燕大老爷第一手的稀缺好茶资源,她得以在府城姊妹圈声名鹊起,成为地位不高但贵妇们争相拉拢的对象。 那个时候,为了弥补自己不能相伴左右的亏欠,燕大老爷尽其所能满足她的一些爱好需求。也就是在这种情况,“燕家庄子”出现在燕纾的视线中。 燕家庄子缘起于燕纾娘亲一次羡慕的感叹。用她自己的话说, “入伏以来,府城诸位姐妹纷纷出城避暑,惟余吾与叶田。 何故?避去者俱本地人氏,祖上多置外山远村庄子几处,或得山珍土产飨味,或以乡居野趣为念,或有山水佳境宜人,或取茗泉流觞戏乐,不一而足。惜乎困于城内者,日望巴掌天,夜数星几颗,渐次怠矣。” 适逢燕大老爷归埠,听得她的喟叹,要实现她这一愿望,简直易如反掌。 “宁儿,快些收拾行装,我带你去个地方。”两天后,燕大老爷让管家套了马车,等待太太一起出门。 “什么地方?元郎你可不许诳我,何时你能有余闲陪着我了?我偏不信。” “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腊八粥茶 看到此,她再也待不住了,既决定要去,便须提前周全安排。当前有几桩事情尚未善后,绊住了腿脚。 她将契书放归原位,匆匆地退出空间。也没有叫醒绿云,自去找李氏。 “少主,您这就歇息好啦?饿了吧,熬烂的八宝粥给您留在锅里。”李氏正在大厨房忙着洗涮,一见到她,马上停下手头活计,关切地询问。其人既有对主子的尊重,又心疼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更像邻家大婶儿一样教人亲近。 “怎么想起熬八宝粥了,听着就勾起我的食欲来。”燕纾也是真饿了。 “少主,今儿个是腊八啊,呵呵。”李氏情知她是忘了日子。 “啊~~已经腊八了呢,这日子过得太快。好吧,给我来一大碗。” “好咧~~您是回后院吃还是去正院上房?” “哪儿都不去,我就在那边的桌子上用。” 李氏也渐渐习惯了燕纾的这种随性,只要少主喜欢,她如何吩咐就如何遵照执行。“那您先坐着,我再给您切两个冷盘配粥,一并端过去。” 燕纾最近越来越喜欢留在柴府吃李氏做的饭菜,许是她加的佐料不繁杂,食材本味充分挥发,再加上经过那一双略显粗糙但干净无垢、掌厚指削的手端上来,仿佛有种奇妙的治愈作用。 或者可以含混地称之为“接了地气的土味”?对,一定就是如此。 譬如眼前的这碗八宝粥,用了粳米、糯米、莲子、山药、赤豆、红枣、花生、栗子,分明都是寻常的腊八粥配方组合,但由她按当地习惯熬出来,趁热舀了喝一口,就是好喝。 入口即化,又绵又沙。分不清米和豆,也分不清甜或咸。 抛去井水水质的影响不说,配料比例以及下料泡发、熬煮的先后顺序也是有说道的。只这一切全凭人的经验估量、模糊控制。 “李婶儿,这粥用食盒给我装出几大碗带走。还有,下晌再做些八宝擂茶来吃吧,多做些,府里人人有份。” “那咱们可有口福了,多谢少主体恤小的们。” “配茶的原料可充足?都还有些什么可用的?” “茶料足够用啦,之前总管事大人运回来各色杂粮调味料的,配成八宝擂茶,可用炒米、老姜、黄豆、枸杞、核桃仁、芝麻、橘皮、茶叶再加糖、盐。” “茶叶么,也用上次燕总管运回的那些粗茶吧。虽然粗老些,但据说茶质是很好的,头等级别、中等级别的都被公家收去,剩下来这些被他包圆了带回府。我却是还没试喝过呢。” “那奴妇一会儿就去备料,都用擂钵碾磨细碎,您到时只等着冲热汤现吃。不拘时辰。” “对了,李婶儿,你擂好茶泥,多分出来两份,一份给我留着,另一份,你送回自家去,还有粥也舀上些,给家里老小吃来好克化。你来了也快一月,今天我特准你回家一趟探亲。过了腊八就要忙年,只怕没工夫许你再出府还家了。” “欸!欸!谢少主恩典!谢谢少主!”李氏听了这话,当即给跪了磕头,不迭声地感恩致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负责解释 李氏知道,自己这样卖身签死契的家奴,算做已经与家里断了归属,按说根本没资格回家探望。这是少主格外加恩,让自己回去不说还赏与八宝粥和擂茶,更省下到年前再向少主开口求托人给家里捎银钱了。 入府后那一颗牵肠挂肚的心,彻底贴实下来,没了后顾之忧。又听少主说道: “不过,本府的规矩你懂的?” “是,是,奴妇晓得轻重,事关府里的一应所有,便是本家血亲也断无丁点儿泄露,好教主家放心。”少主话音儿不大,听起来却极有威严,李氏对此郑重承诺。 “嗯,擂茶和晚饭做好后,让五万套车送你回去,宵禁之前必须回府,不得有误。” 李氏刚想说使不得坐车,及时刹住了口。就凭自己两条腿往返西城偏角,不知要多耽搁几许,自己的时间全都属于少主,延误不起。 “是,奴妇谨遵少主吩咐。”李氏退下去给少主准备带走的食盒。 过了会儿,燕纾招呼李氏,“我吃罢了,你收走吧,注意听着后院的动静,待云姑醒了给她备饭。”接着,提上食盒走地道回到慕诗轩。 倒座房里,燕北娘和四个小的刚刚醒转。 “天啊,这都睡到什么时辰了?外头怎么大天光白刺啦地呢?” “不会吧,咱们一直像猪一样在睡觉打呼?那为何绿云红玉姐姐也都没来喊我们?” “哪有自己说自己猪的,不过,真是玄乎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咦?我这褥子底下咋这么潮湿?还有股子怪骚味——哎呀,蒙茸你尿床了!都淹到我这里啦!” “我,我,哎~~丢死人了,嘤嘤嘤~~” ……到底还是些小孩子,一醒来又开始活蹦乱跳。她们除去多睡了些时辰,最小的在梦里憋不住尿了床,并无什么明显的后遗症状。 上房里,红玉还在清理房间。正堂和西屋被贼人、姨娘和燕大老爷他们相继祸祸得不成样子,地砖要彻底清洗,家具全都要擦,茶器什么的也都得重换,她一人忙到现在没弄完。 “红玉,你让她们起来吃些腊八粥吧。其它的,你负责解释。”燕纾给红玉单独留下一大碗,其他的三大碗让她分给大伙儿,而自己欲继续缩头遁走回上房。 “还是小小姐想着我,我最爱吃这种八宝粥!吃完还做吗?晚上再喝一碗行不?”红玉双眼闪亮,放散着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的那种不知足的寸光。 “行,只要你把她们几个安抚好了,晚上还喝粥。” 喝粥好哇,但是,“她们有啥好安抚的?别惯坏了则个,能浑然不知地多睡那么长一觉不好么?要甚解释。”红玉不以为然,小主子就是太惯着这几个小丫鬟,咋能比小主子还瓷娃娃啦。 “小小姐,说句不好听的,这件事倒退回去,假如你自个儿也没有提前防备,咱们都中了招,您还能给她们一个解释吗?” “通间一屋子大的小的总共五个人,头天晚上就交代了睡觉警醒些,还都睡得跟死猪一样,没个值夜轮班的,护不住主子的蠢货们,谁又给您一个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好好唠唠嗑 红玉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开轰。 燕纾呵呵,从忠心为主的大丫鬟角度,说的也有几分歪理。当初红玉浑然不知地醒来后不也没要解释么? 看似红玉和她们之间只差着一个有没有被嘱咐准备湿毛巾的区别,深层反映出燕纾自己在此方面的心理承受能力,或者说她内心里不希望计划被她们无意间破坏的心虚程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成长。将来要跟着她到外面闯荡世界,注定心里不平静,道路不平坦,主仆需共勉。 “好吧好吧,我服了你这张嘴。不仅能吃,更能说!总之南边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然后,燕纾就在已经重新归置好的西屋榻上坐下来。她真的很需要静静。 趁着闭目养神,神游空间,开拓神识巡视那些没去过的山峦河川。空间的广袤极边,成功地安慰到了她。她近乎体验到一种入定状态。 过了些时候,红玉来报,“小小姐,我已经和燕北娘她们说了事情始末,她们先问了主子是否安好,现下都想进来请安,可允?” “进来吧。” 门帘掀起,燕北娘打头,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依次走了进来,站齐整了后,一起跪下,“奴婢们愚钝失职,自请主子处罚。” “快都起来,此事怪不到你们。”燕纾既已想通,也不再矫情。“好在虚惊一场,以后各自都吃一堑长一智,凡事多加防患。当然了,也不必如惊弓之鸟,惶惶然太过小心,畏手畏脚反倒不好了。” “是,谨遵主子教导,谢主子不罚。” “燕北娘,此事你怎么看?”燕纾扫视五人一遍,不由自主问出一句话。 论规矩,论见识,无人可比燕北娘在官邸多年所受的沁染教导,为什么她泯然众小只其间,丝毫没表现出一个成年熟仆应有的智能反应? “主子,我……”燕北娘未曾想自己会被点名,一时嗫嚅着,竟答不上来。 细观她的反应,燕纾平地生疑,日常端地四平八稳的一个人儿,难道真被迷药给药傻了?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我和燕北娘闲叙一会儿话。”燕纾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她一个好好唠唠嗑。 “燕北娘,你我虽为主仆,但我素来对你以北娘相称,可知为何?” “小的,小的不敢妄自揣度,请主子示下。” “娘字,尊重者也。虽然我不详知你的来历,但是念你年龄阅历在那里,可堪为院务料理之首长,实望你起到以大教小,发挥传帮带作用。或许,这是难为你了,司职厨工已属本职胜任,不该负荷你太多罢。” 燕纾一字一句斟酌着,敲打在燕北娘的耳鼓上。 “主子言重了,奴婢,让主子失望了。”燕北娘低着头,答得不卑不亢。 “好了,不谈失不失望了。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你坐下来,咱们主仆随意聊聊。我看重你的厨艺,也很好奇这一门手艺如何成就的,你能给我说说相关的经历么?” “主子想听,奴婢无有不从。说来话可就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前面带路 燕北娘依言挨着榻脚,侧虚虚地坐下来,陷入回忆中。 “奴婢本是北方宣怀人氏,生于农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母有一手好厨艺,四里八乡红白办事都被请去主厨掌勺,家里过得倒也殷实。直到奴婢四岁那年——” 四岁那年的一个春日,小名叫大妮儿的燕北娘跟着娘亲去外村帮办喜席掌勺,忙到下半晌才回家。 路有点远,母女俩人拉着呱儿,驱散一些走路的辛苦。娘牵着她的小手问,“大妮儿,今天的新媳妇儿漂亮吗?” “漂亮呀,新媳妇还给我糖和面火烧吃,我给哥哥们藏了两块哩。”大妮儿拍拍缝在褂子上的布口袋,里面有两个小小的模子面鱼。 两个哥哥比她大不了几岁,兄妹三人感情很好,有了好吃的都想着一起分。 “那不够爹爹吃的喽~~”娘亲故意逗她。 “不怕,”大妮儿小脸儿一扬,得意地说,“我咬掉了半块糖给爹爹留着呢。” “糖呢?咋没听见口袋里有糖的动静?” “在这儿呢,你看。”大妮儿举起手里的一个用马兰草捆扎的桑叶包包。 “呦,我们大妮儿真聪明,这样糖就不化了,还不沾手手。”娘亲十分欣慰,这孩子从小就心灵手巧。 突然,大妮儿眼睛瞪得大大地,双手紧紧攥住娘亲郭罗氏的布裙,“娘~~” 前方的乡间土路上,多骑后真族的马队正卷起尘沙,风一样地疾驰过来,娘俩来不及躲避,只将将地退后到路边草地里。 打马经过的军爷首领分明已经过去了,却又在不远处勒住了缰绳,跟他身边的副将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副将调转马头回来,停在娘俩近处,高高在上地发问道:“这附近可有一个叫锅庄的村子?” “有,有的,民妇一家正是锅庄村的人。”郭罗氏惶恐,却不得不硬起头皮回话。纵使她比一般妇人经的场面多,却也没有单独遇上兵的经历。 “行,就是你了。前面带路。”副将面无表情地命令她。 郭罗氏紧紧拉着小女儿,不敢多问一句话,大妮儿人虽小,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乖乖地跟着娘亲,两根小短腿倒腾得很快。 到了锅庄,副将随便逮住一个村民去找村长来见,一行人马都直接到了大妮儿家里。 “哎呀,军爷!军爷们这是——”大妮儿的爹和两个哥哥刚下地回来,看到自家婆娘领着二十几个后真族兵将进到院子里,不明所以,忙上前迎着。 他们这个村子地处草原交界地带的背山坳里,早已纳入后真族统治多年,只不过因为路不顺,后真人来的并不是很频繁。 “少废话,赶紧给爷们端水做饭伺候着。”副将根本不理会这当家男人的招呼,旁若无人地开道,搬个靠背椅放在院子中央,请主将坐下,自己又回马背上取了酒囊和毡垫回来。 很快,大妮儿家圈养的一只羊命休矣,四只鸡也扑腾不成了。这是她家全部的活动产。 怪道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一个不算呢。不是瘟灾就是人祸,说没就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随军征调 大妮儿帮着娘看灶火,时不时偷着瞅瞅外面院子的坏人。这一幕幕给她的印象太深刻,烙印在幼小的记忆里。 那个主将歪坐在椅子上,狼目微张,等吃等喝。他好似未卜先知一样,路上看了一眼郭氏,就能知道她家能有吃不缺。 不一会儿,村长和几个乡老来了。村长诚惶诚恐,不知道这一次后真的领主派人来,又待摊派什么要命或者要钱粮的差事。 “将军,鄙人是锅庄的村长,敢问您有何指令?”村长当了一辈子村长,活在两朝更迭的乱世,炼就了皮糙肉厚、伸头缩头俱挨刀的一身胆色。 “哦。你是村长。”主将把壮硕的长腿一伸,靠在椅子上的姿势更加舒适了几分。 村长明白人儿,知道不必接茬儿,等着就是。等到那主将摆够了谱儿,正事就开提了。 “宣主上的军令,征调领地所属庄户出夫,随军南下一统江山。按锅庄的人口,一百个,一个都不能少。天亮就走。” 说罢,已经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就差直接撵人了。 村长心中大苦,却晓得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可能。这些后真人,实行奴隶部落制,全民皆兵,对待中土各族人更像对待牲口一样无情压榨驱使,一个个杀人不眨眼,不能再说了。 村长便又带着乡老们回去,一路上,四五十个手指头一起数算着能出夫的青壮年男人,诺大个村子,竟然不够数的,凑不到一半的人数。 这就意味着,得从老、妇、少里矬子拔将军了。 回头说这院子里,大妮儿她爹娘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地,顿时觉得天塌了。 “他爹,这可咋办呢。” “我看是躲不过也拼不过。要不,一把老鼠药闹死他们!”大妮儿爹咬牙切齿地贴近婆娘的耳朵,出了个孬主意。 “可不敢,万一被发现了,全家都没命。” “天杀的!我走了你们娘仨可咋过活。唉~~”大妮儿爹抱着头蹲下来,任凭灶火熊熊,火舌几乎要舔到他晒得精黑的胳膊。 大妮儿听不懂爹娘的对话,却看得懂他们的表情。小嘴儿一歪,就哭了起来。“啊嗷嗷~~嗷~~” 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那主将一把飞刀剁在门框上,Duang~~ “哭什么哭!你们在屋里嘀嘀咕咕,别以为我不知道。本将今天不想见血,别败了我的兴!” 郭罗氏一家子被吓坏啦,小孩儿不敢哭了,大人更歇下在饭菜里动手脚的心思。既然无法反抗,就只能讨好。罗氏拿出了看家厨艺,幻想着让他们吃好了,兴许能得个恩典。 可惜啊,旧社会的族群和阶级压迫从来不会对底层的人们留半分情面,罗氏注定白忙活一场不说,反倒因为做饭好满足了主将的胃口,第一个成为被大军征调的奴妇。 大妮儿的爹铁定没跑儿在出夫名单上,如此一来,这个家就散了。 大妮儿的两个哥哥一个六岁一个八岁,作为郭家保住的血脉托付给了族亲照料成人,而大妮儿太小,又是个丫头,干脆就由郭罗氏带着一同随军南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燕大忽悠 一路向南二十几年,大真朝的年号从开元改为同德又改为庆裕,那个主将的职位从千夫长升迁到万户府级别的达兀噶,大妮儿也从四岁毛丫头长大成为接替娘亲掌勺的大厨娘。 南来北往,广采博学,她的厨艺,就是这么炼成的。 至于为什么后来从达兀噶府上被转手到盐运犯官那里,燕北娘的解释是说酒席上俩位主家打赌,以她为注,前主家赌输了。 对于这一段声情并茂的讲述,燕纾边听边拆析,嘴上没说啥,心里却给了一句总结:虎头蛇尾的一个故事。 单只虎头蛇尾,还不尽然,应该再加四个字:藏头掖尾。说白了,燕北娘的症结,在于名义上已经卖身,内心里还不曾认主。这和饭菜做得好坏没关系,和她自己有关系。 燕纾回想见到她第一眼的印象沥沥犹新,很淡定大方的一个女人。如此看来,自己也有走眼的时候,她平常里不是淡然,而是木然,燕纾这个主子一直都未得到她的真正认可而已。 也是,切换成燕北娘的视角,小小的主子姑娘每天除了搬茶弄水吃吃喝喝,就是抱病卧床在上房里待一整天,不过是凭外家祖荫得到官贵人的几分照拂,确实也没啥值得她归心的。 燕纾自嘲地想想,算了,先这么着吧,谁让自己当时贪嘴,请下来这么一尊大神不好安了呢。 “啊,燕北娘你这些年也受苦了,一切就此揭过吧。好好掌厨,我不会亏待你的。” “是,奴婢谢主子收留。” “那你下去吧,今天是腊八,晚上吃粥。” “是,奴婢昨天下晌就泡了米豆,今儿这一耽搁泡大发了,将就着能用,主子多担待。” “不打紧,能让大家伙儿都吃上腊八粥,讨个彩头便是。” 燕北娘离开后,燕纾沉沉地叹了口气,“唉,不省心。” “红玉,来啊,交你个差去办。” “在呢,在呢,”红玉挑开帘子进来,“刚给她们几个派了绣活儿,左右都没伤着,别闲出毛病来。” “啧啧~~红大管家真是人尽其用。我看院里人还是太少了,怕你管着不过瘾。” “那是,嘻嘻,还不都因着没见过你这样不舍得用人的小姐,我再不替你使唤,倒教她们几个忘了本儿,当自己也是府里白养着的姑娘主子了。” “红玉,你是不是觉得她们现在过得比咱们仨以前的日子好太多?”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嗯,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要做一边栽树一边乘凉的人,当然,栽树更有成就感。” 燕纾适时地掰正红玉的不平不忿小情绪,使出前世团建时燕大忽悠的洗脑话术。 “行,小小姐叫我做啥人我就做啥人,咱们栽树,让她们一边凉快去。” 得~~这脑子不用洗,随时主动脑白纸,任由燕纾来描画。 “说正事,啊,你去找老管家派工给咱们扩建夹道茶水房,连着西墙根这片搭成个带顶带门的棚子间,从廊檐下通行到上房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市井巷陌 红玉一听,自然懂得这是要方便地道行事,忙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以后,符合燕纾需要的木板棚子间即告完工。府里的杂匠和材料都现成的,几人齐动手,平地无变有。 燕纾避嫌留在上房里,隔着西窗目睹了修建过程,更为盯着地道口别露出破绽。事实上,没人注意脚下地面,便是刻意查寻或者使劲踩踏也不会发现什么。 这样搞完后,进出地道更加隐秘便捷,不需要专人放哨把风了。燕纾出外折腾的心又野了几分。 见天色不算晚,燕纾想到李氏那边的擂茶做好了后,就该回家探亲了,突然生出一念想跟着去看看真实的市井生活。 “少主,您这是要用车?奴妇便自行回家吧。”李氏掀开车轿厢的帘子,不料见燕纾端坐在里面,唬得不敢上车了。 “嗬呵,我在这里等你呢。你上来,坐我对面。”燕纾不由分说,让她赶紧上车,“五万,我们坐稳了,走起。” 五万现在赶车可娴熟哩,和骡子培养起来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一个口令发出,骡车便吱吱嘎嘎出门上了道。 日暮时分,斜阳将落未落吊在西山山尖上,莀州城里炊烟四起,清冷空气中飘来的都是柴火香。 燕纾扒着小窗目不转瞬地看着外面的行人、街道、店铺、摊点儿、民宅,知道骡车过了鼓楼后一直是沿着相对平缓的主干大街向西城行驶的,后来拐向北再向西,这会儿又开始拐到一条斜岔街上,驶入厢坊深处。 山水为骨,市井为魂。 每一座百年古城都有它的文化脉动,每一座古城的市井文化,又隐藏于表面的街巷纵横、瓦肆牌楼背后,须得融入到那些鸡犬相闻、吃喝拉撒的日常生活里才能发现真味道。 莀州城史上即以商立城,在前朝即已实现商业区与居住区交叉融合,大街小巷铺位林立。城市管理历来又是允许本城居民利用自家房屋或在家门外、非主干道沿街摆摊儿,自由经营小本生意的。因此上,城市充满着大商小贩不同层次的商业活力。 此时的祥云里,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光景。 米铺里不停地传出石臼舂米的“砸砸砸”声,香油坊的炒芝麻香味儿熏染了半条巷子,路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吃食儿摊儿,李家的米糕、王家的炸肉圆子,张家的锅盔,多的是自家熟制,主顾也尽是些相近的邻居百家。 还有各谁家家的六七个无赖小儿喳喳叫着,兜着圈子,绕着路边忙着的大人们戏耍。见到骡车过来,精溜儿地一哄而闪,丝毫不影响他们的互相追逐。 进到祥云里的中段,有一座享誉盛名的大宅院,为辞官退休的黄成公养老居住,名“不晚堂”。莀州人都知道黄成公爱枇杷,其所居院落多植枇杷树,堂庑门柱上镌刻的楹联“老园不追春,金丸晚迎香”流传最广,彰昭着黄成公老当益壮的胸怀气节。 就在黄成公府邸绵延院墙下的几块长石条公凳处,围拢着一群人看热闹,伴随着沸反盈天的争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民间斗茶(一) “咬不住啦,有水痕!有水痕!” “输了输了!” “可惜了,相去一水略差一筹啊!” “茶色灰白较黄白者胜,但最终输在水脚。” “黄须逊灰一份白,灰却输黄一线长,啧啧!难分高下。” “不服哦,再斗一次!”…… 原来这里正在斗茶。 斗茶,是前朝延续下来的茶饮习俗。虽然在当朝已经逐渐走向没落,但在中土文人雅士圈层和市井老茶客中仍然保有一部分忠实拥趸。 燕纾坐在骡车上视线高看得清,人群正中间有四个中年男子,分立四边,各自手提汤瓶点茶正酣。她急忙喊住五万,将车停在路边不挡行人同时又能看见斗茶的场面。 除了这四个提着汤瓶的男人和围观群众,最里面靠墙边还有一架带蓬架的茶挑子。 壮汉茶郎正在掩嘴低声与斗茶者中的一位传话,不知说些什么。 他的一担竹篾箱笼分两头,一头上层装满洗净的茶盏,中层盛放满清水的汤瓶,下层放备用的燎炉; 另一头上层贴着“上等江茶”的字幅,里面是各色团茶、散茶或碾好的茶末,中层置茶碾、茶罗、竹筅等用具,下层则是整包的木炭。 一架茶担囊括了贩茶卖浆的整套器物。 若是汤瓶的水不够了,他媳妇儿立马就可以带着自家娃儿从巷头的公共水房里取江渠水送过来。 这时,吃茶群众里有长者提议,“开始下一轮茗战,自选茶茶汤大比拼!” 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议,四位斗茶者显然也跃跃欲试了。 燕纾一听,兴趣更盛,扒紧了车窗,整个小脑袋加细脖颈都抻出去老长,全然已经忘记车厢里还有等着回家的李氏。 好在李氏一切都以少主为尊,对于少主的看热闹,反而充满了长者般的怜爱。若非看不到车厢外面的状况,她甚至还可以为少主对号入座地讲讲其中那几个好斗的老邻居。她嫁过来这么些年,对于街坊四邻自发形成的这个斗茶点儿,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说话间,新一轮斗茶开始了。茶郎提供的燎炉上的水沸腾起来,蒸汽擦着汤瓶的长嘴儿发出快活的鸣叫。 与上一轮规定茶品的斗茶技不同,这一轮更多比的是茶本身。而且,与点茶斗茶重在“斗浮斗色”的评判标准相区别,不计汤色是白是绿(按前朝皇帝钦定的“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为鉴),也不管汤花挂杯咬盏“水脚一线争谁先”,只拼茶之香气、茶之味道,全部的核心都在茶汤品饮上。 围观群众的热情也因不止观赏更可以参与入口品评而更加高涨。 这一轮参比茶品的选择,不拘团茶还是散茶,末茶还是芽茶,茶品来源有的是斗茶者自己带来的,也有从茶郎新上的货色里选购的。不管怎么说,茶郎才是最大的赢家。他很乐意为看客们奉上茶盏,顺道儿就能卖出几斤茶。 随着水的沸腾变化,现场霎时安静了许多。 注:根据南宋刘松年《茗园赌市图》所描绘的斗茶场景转换为文字描述,画面模糊或不准确之处凭想象力脑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民间斗茶(二) 但看这四位斗茶者,各自有一套冲点茶汤的习惯和道行,又彼此十分了解,谁也不屑于去模仿别人。 一俟茶汤分盏冲好,群众纷纷上前奔着自己看好的人和茶就上去了,大家虽急切却有条不紊顺序领取,以免不小心碰倒炉火,蹭翻茶盏。 十几盏茶瞬间瓜分完毕。没喝上的还在等递二道;喝上的,有的端着茶盏在细细咂摸味儿,有的喝完了抬起袖子擦嘴,还有的和斗茶者搭讪聊着等二道茶再讨要一盏。 燕纾早已安排五万也去抢到一盏茶。此时,也端着茶盏,定睛观看。 手里的茶,乃是其中一个斗茶者点出的末茶。点茶传到大真朝时已经不用饼茶现场碾末,而直接用拆解烘烤过的茶叶碾末或干脆用提前碾好的茶末,混谈为末茶的一种。 燕纾还真的从来没体验过古代点茶法出来的茶汤。味道究竟怎么样呢?她有点忐忑,就怕一口下去满嘴尽是青涩味的绿沫子。 这种担心不是没来由的。她在前世曾经应邀参加过一次茶事活动,办会者打着恢复中华传统茶艺文化的旗号,由几个穿着旗袍的年轻茶艺师展示宋代点茶技艺,甚至还做了分茶茶戏表演。 看上去有模有样的,可是待到将那茶汤来品,燕纾差点当场喷沫而出。无它,太难喝耳。 究查起来,她们所用的并非真正的末茶,也非日式抹茶,而是如假包换的绿茶粉。饶是粉碎精细,目数足具,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再加上明朝时候一些人对末茶的贬损,言其“既损真味,复加油垢”,导致燕纾本纾对点出来的末茶既好奇又生疑。 又怕天冷茶凉了,终于,她举起茶盏,屏住呼吸,狠狠心一口闷了进去。 咦?—— 谁说古代的末茶是那样式儿的? 谁说古代经调膏击拂出的汤花不好喝的? 谁说有油垢味儿的? 果断是没有亲证就没有发言权。 那些为表演而表演的茶艺师们认真考证过古代末茶的真相吗? 那些明朝的言论家们见识过真正有品的宋代团茶吗?也只有贡品才用上好的调香膏油,民间罕见。 那个秉持偏见的燕纾本纾你知道古代末茶从团饼到研末的造茶法精要吗? 一连串的反问在燕纾的震惊中闪现,口中比卡布奇诺咖啡好喝千百倍的茶乳花已经彻底反转了她的认知。 而这市井街巷所用的茶品,不过是中下品甚至下品,遑论那些上品、极品末茶点出来的茶汤?或许这种末茶去离茶叶本味已远,但正是因为造茶技艺的高度发达,才成就了远超过茶饮本身的文化艺术追求和社会风俗传统。 她觉得自己对古代茶事的认识还是太肤浅了。 所谓失传就是失传,即便在现代按照典籍记载生硬地恢复一个基本样貌,也失去了民众品饮相尙的广泛使用基础,不再是日常活态的,终将只能作为历史的绝响。 另一方面,如果恢复不好或者恢复不对,乃至变成以讹传讹,让大家误以为所谓传统也不过尔尔,反倒不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穿街入户 燕纾被这一盏茶汤征服了。茶事之古今百态,学无止境,她还差得远呢。 她没有等斗茶的最后结果出来,喝完茶道了谢便心平气和地让骡车驶回路上去李氏家。街坊斗茶,实则斗一个乐趣罢了,哪里就有绝对的高下之分了。 李氏的婆家毗邻黄成公府,不过黄府占地颇大,顺着地势上下,一下就下到了祥云里的北端,顶到头拐出去又是另一条街。 燕纾看着李氏下了车站在一个小户独门前,提着包袱躬身请她进去坐坐。她推辞了,只说就在外面等着,附近随便看看。不想未及远走,李氏进门后不多会儿又携家带口再次出来迎接。 “少主,若不嫌寒舍贫鄙,请进来吃杯茶吧。”李氏的老公公被老妻搀扶着,两个孩子眼睛闪闪亮地跟在后面,全家极为诚恳地向燕纾发出邀请。这是他们家的待客礼数,何况是对于少主这位带来银钱和腊八粥茶的大恩人。 燕纾不好拂了这一片诚意,再加上怕惹来看热闹的邻居,便答应了。 穿过一条细颈甬道,里面院子倒宽阔了起来,是个还算平整的三合院。之所以是三合而不是四合,只因为沿街的门面房和前一进院的正房都与此院封闭隔开了,属于另外的人家。看起来,它们曾经是一整套院落,李氏的婆家祖上应该有些家底的。 奈何境况不虞,败落到割院卖房。燕纾身处其地,方能理解李氏宁卖身不卖最后一院房的苦衷。这是李氏婆家的祖屋,她儿子长大还要在此成亲、传袭家业,不到万不得已,祖屋是不能卖光的。 李氏婆家姓柳,两个孩子一个闺女儿八岁叫柳如娣,一个儿子六岁叫柳若霁,名字都是爷爷给取的。两个孩子十分懂事,大的去帮娘亲上茶,小的就那么乖乖地跟在奶奶身侧,听大人说话。 “少主,我老头子身子骨不中用,还得回床上躺着。失了礼数,您多见谅。”虚弱得淌汗的柳老爷子实在坚持不住,由李氏的婆婆向燕纾告解了一句,先扶回里间的床上。 “少主您快坐,茶水一会儿就好。”李氏的婆婆眉眼慈祥,从里间出来就热忱地把燕纾往上座请。 “我这来添麻烦了,老人家安稳躺着吧,咱们论起来不是外人,都不必拘礼。” 燕纾落了座,扫视四下。老老小小的衣服虽已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是都很干净,仿佛隐约还能闻到皂角的爽洁气息。即便是柳老公公身上,也没有常年卧病的那种腌臜味儿。里里外外家什儿器物一应整洁有序,一看就是勤过日子的人家。 “少主,请用茶。”一声萌萌哒的童音响起,柳如娣端着茶碗从厨房回来了。李氏笑意盈盈地跟在后面看她动作。 燕纾也笑了。一手接过热乎乎的茶碗挪一边去,另一手很自然地撩起柳小萝莉的额前碎发,说了句“谢谢你啊,小妹妹。” “啊???”柳如娣被一个“大哥哥”摸头并称呼小妹妹,顿时害羞了,慌乱地退回到李氏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烟熏腊肉的意外 燕纾忽然意识到自己扮作少爷装束,也不好意思地跟李氏对看一眼,被李氏的眼神安慰到了。 李氏轻轻拍拍柳如娣瘦削的小肩膀,笑着对燕纾说,“少主,家里只有这种山里亲戚自制的土茶,比不得咱府上,您别嫌弃。” “好,不嫌弃,我尝尝看。”燕纾早闻到了一股烟熏味,原来就是土茶里的烟熏茶啊。 你还别说,烟熏茶这种茶,市面上真不好买,它只产于特定地区的农家,在小范围内自制自用。因为其中有一道特有的松柴木炭烟熏工序,做好的茶颜色黑??,具有独特的香气和风味。燕纾前世也只在湖南的土家族朋友那里喝过。 喝过李氏家的烟熏茶,燕纾在心里有了个评判,嗯,还是有区别的。这个茶属于简单的熏、粗暴的黑。 “李婶儿,你可知道你亲戚家这个茶是怎么出来的这种烟熏味吗?若事关人家的营生不能说就算了。” “那有啥不能说,这种粗茶官府不收,也不敢拿出来私卖,只合自家吃用。我上次去那亲戚家恰好见她做这茶,她告诉我说,最早是熏腊肉时没注意,松柏枝盖住了一匾刚揉好的茶叶一起熏了,才有了这个茶。庄户四邻喝过觉得不赖,就传开了。” “哈哈哈,原来出自这样的意外啊。”燕纾乐了,李氏也觉得好笑。李氏婆婆连同柳如娣和柳若霁也都跟着笑起来。屋里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对了,李婶儿,你那亲戚家住哪里?是莀州本府的么?” 燕纾问这个问题可是有目的哒,她迫切想知道莀州本府有没有其它产茶的地方,能是她可以去的。 “少主,这亲戚不是别人,正是我母亲大人的亲妹妹。”李氏看向自己的婆婆,见她端坐在那里神情没有变化也无意开口,便接着说道,“姨母家住莀州府最偏远的仙屋县的深山里。” “哦。”燕纾闻言打消了前去的念头。仙屋县啊,交通之难,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随意往来的。且不说那里的茶叶产出如何,运输先就成了问题。 随后她岔开话题,聊了几句家常,便找借口要先退场一步,留给李氏和家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却不想又被柳小萝莉的一声“少主请啜香汤”留住了。 香汤,就是这个时代的一种饮料,更是一种不可或废的日常生活礼俗。家里来客,进门先敬茶,同时就把香汤煮上,待客人离开时再敬汤,讲究“来时啜茶去时汤。” 无论贫穷富贵,家里总是必备着一点茶和汤的材料。时谓“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君子小人靡不嗜也,富贵贫贱无不用也”。 茶可以依据经济状况分细茶或粗茶,香汤的原料却离不了药材,一般用甘草等草药碾磨成碎屑另配果子和花熬煎出来。特别是莀州这里草药、鲜花不缺,香汤中常用的几味价格低廉,更是一年四季家家必备,只不过根据时令节气会有不同拼方。 但是这个香汤,却不为燕纾所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摆地摊儿卖茶 只因为—— 燕纾最讨厌的一种味道便是甘草,怪甜不甜的,小时候生病被强迫吞咽甘草片的味蕾记忆堪比噩梦。 她端着汤碗,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出于礼貌勉强意思了几口,草草了事。 出了李氏家院门回到车上,燕纾仍在回想,这家的生计全部压托在李氏一人身上,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困窘而颓废,并没有失去那种淳朴的笑容,这日子还会过起来的。 她有心资助柳若霁读书上学,却不会直接留下银子给这个家,回头根据李氏的劳动多赏些也就出来了。那样,全家都会尊重李氏用卖身为奴的付出,为这个家带来的生机和希望。 李氏经过这一次随少主探家,心里的惦记和不安彻底放下了,而她公婆见到少主也知道她遇上了好主家,对于她卖身的愧疚能稍稍想开一点。孩子们最高兴,他们的娘亲以后仍然能常回来看望他们。 因此,在回府的车上,李氏抱着倒出来的空碗和包袱,自觉地把柴府当成了归宿,心心念着回去干好本职工作。 燕纾呢,没了出来时看窗外的兴致,深深陷入对参与当下茶叶市场竞争的忧虑中。 这里的茶叶市场终端太发达了,卖茶的比喝茶的还多。一路上高大上的处所有茶楼、茗坊、茶肆,次之有茶屋、茶店等,此外还有茶摊儿、茶担、茶车、浮铺等流动煮浆的小本买卖。 不管哪个层次,背后少不了货源垄断势力的支持和掌控,都不是燕纾这个新人可以生猛乱入一脚的。 即使抛开这些,拿到茶引她就能靠摆摊儿设点开茶楼占市场吗?no~~干这些她依然不是对手。 一句话,在市场现实面前,认怂。 认怂不可耻,示弱没压力。看看燕家的生意轨迹便可知道,燕家在上一代家主时就已经彻底摆脱了下游的零售竞争,专注于建立中上游供应链。 燕纾,纵然单枪匹马,也不能重走到燕家摒弃了的老路上。 总之,摆地摊儿卖茶的想法就此打住。 燕纾回到柴府,先到后院扎一头,见绿云已经不在,也没有多待,带上李氏给她留好的擂茶返回慕诗轩。 夜色已降,灯光昏昧,慕诗轩的人聚在东厢房红玉的屋里分吃一锅燕北娘熬煮的八宝粥,只有绿云把着上房门盯着里外的动静。小主子还没回来,她的心就一刻也不能放松。 绿云睡一白天啦,醒来时整个人都懵的,回想发生在天亮前的事,恍若隔世,是那么得不真实。 再一看小主子又不见了,条件反射地担心燕纾有危险,急忙出了后院找人。好在一万正等着告诉她,少主带着李氏和五万一起坐骡车出府了黑天就能回来,这才缓过劲儿来。 通宵熬夜不睡觉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呢,现在又睡颠倒了,她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总算看到新搭的过道棚子那里悄无声息闪出来一个人影,沿着廊下过来。小主子回来了! 绿云心头一松,十分默契地掀开门帘让进上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跟着她吃香喝辣 “小小姐你饿了吗?锅里留着粥。” “不太饿,不想吃粥了,今晚上咱们吃这个!你去把擂茶汤冲调得稠一些。”燕纾举起手里的擂茶包示意。 “嗳,炉子上有现成的开水,你洗洗手就吃吧。” “你弄两碗,陪我一起啊。红玉先不叫她,我瞅她屋里正热闹着呢。” 绿云便调了两碗茶汤,一碗稠厚,一碗稀薄。她在柴府吃过给她留的粥饭不饿,不过八宝擂茶她也是爱吃的。上一次吃还是自己的亲娘和小主子的亲娘都在世的时候。 窗外寒夜冷冽,屋内茶香飘溢。拿勺子?食着热烫烫香甜甜粘牙的擂茶浓汤,燕纾的话又开始多了。她对着绿云总能生出倾诉的欲望,尤其是最近,连带撒娇耍赖屡试不厌。 “绿云,我今天去西城李婶儿家那一片考察了一番哦。” “你跟着李婶儿回家了啊?” “是啊。她婆家家境原本不差呢,近邻有名士大儒,周边住的读书人挺多的。” “那在西城的什么地界儿?” “祥云里、忠孝祠一带。怎么,你对西城熟吗?” “小小姐你可真是迷糊了,都忘记奴婢的奶奶在西城也是置办了宅子的。” 啊!燕纾忽地想起来了,绿云的爹是燕府奴仆家生子,绿云奶奶一辈子积攒的赏钱都在她临终前换成了一座小宅子交给了绿云的爹,现在传到绿云手里了。绿云曾跟她娘去过两次,燕纾的前身也是知道这事儿的。 “诶嘿,那啥,昨夜不是一宿没睡么,脑子浆糊了。”燕纾对这段记忆确实一时没贯通。 “我奶奶买的宅子离祥云里不算远,往南去隔着一条商坊街,住户更多也更热闹些。” 燕纾脑子里浮现出今天穿插过去的那条满是茶楼书坊的东西大街,就是绿云说的商坊街。 “那宅子现在啥情况?空着还是赁出去了?怎么再没见你回去过。” “空着呢。我爹娘说财不露白,可不敢教咱府里的小人们知道了去,不能往外出赁。双亲过世后,我隔几个月趁着出府采办机会偷偷过去打理一下,也就没特意回告你。”过去小主子对很多事都没心思听闻,绿云实在无从提起。 满脑子奸商小算盘的燕纾闻言大喜,又想开通一个府外据点,当即和绿云打个商量。 “要不,你把宅子租给我?” 哈?绿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提。毕竟,那是你的私产。” “小小姐您说什么呢,啥私产不私产的,我不是你的人吗?你这是要把我当外人?宅子你要用便用,租给你算什么?”说着说着,绿云竟越说越委屈起来。 燕纾一看要坏,赶紧先哄一哄不要真给气哭了才好。活该自己嘴贱矫情,说出来的话不中听。这里是古代,整那些现代做派干啥玩意儿?你以为你是尊重别人的权益,却根本不顾及绿云小姐姐的情分情感。 “好啦好啦,你贡献宅子给咱们用用,跟着本小姐吃香的喝辣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又去府衙 燕纾摆出一副跟着本大爷过好日子的调笑嘴脸,把绿云逗笑了。 这让燕纾感慨之余又生出危机感,绿云真的太好哄了,这要是被渣男骗,就惨了。不行,以后她可得替她家绿云掌好眼,是渣男的死远点! “那行,不知这位大小姐想怎么用法啊?要奴婢准备啥?” “还没想好。宅子临街不?能开铺面吗?” “东墙临小街,从商坊大街向南的一条小街,先前没有铺面,但是需要的话可以从东厢房开门头。” “好,暂时倒还用不着。不过明天可以先去看看实地好做打算。” 燕纾又问了些这条街有关的信息,绿云把自己知道的也回答了。燕纾于是有了个初步的构思,当然也仅仅是个构思。她的构思像自来水龙头一样随时一拧就有,至于能实现哪个,得付出努力看缘分。 第二天早上,燕纾和绿云按商议好的准备再去一趟西城,但是看看天空有些阴,湿度较重,担心下雨雪多停留了一个时辰观望。偏偏这个空档期老管家亲自来传话了。 “三小姐,大老爷请您即刻随他去府衙见知府大人。 “这么急?我爹有说是何事吗?” “大老爷没说,恕老奴不知。” “那这就走吧。”燕纾猜测和脱卜花被抓有关,直接就跟着老管家走了,不带绿云和红玉。 到了前院,马车备好停在那里,燕大老爷已经在车上等。 “爹爹”燕纾上了车自动坐到燕大老爷身侧,礼貌地叫了一声。 “纾儿,坐稳些,一会儿马车跑得急。”燕大老爷越来越习惯表现出对小女儿的关心。“还有,到了府衙,没我的授意,你别说话。” 燕纾听了,知道这事儿轻重,就听话地抓紧侧方的扶手,让身子尽量往座椅里窝。马车没有安全带,全靠自己扶靠。 说完这两句,燕大老爷恢复一脸严肃,抿着嘴不再开口。燕纾也不问了,谈话气氛太差。 一路无话到了府衙,马车停的却是正门那面。在仪门前下了车,有衙役带着他们父女二人径直往公堂上去。 燕纾内心暗苦,这分明是民见官,公事公办的形势啊,她可怜的小膝盖啊~~要软。 果然,一入公堂,威武肃静,燕纾抬眼就看到脱卜花那一奀贼五花大绑再加手铐脚镣地跪伏在当堂地下。 这次过堂属于内部审问对质画押程序,不对外公审,只有知府、书吏、衙役和相关涉案人员到场。 燕大老爷带着燕纾走向前,正待按规矩下跪,却听知府王大人清晰地说道:“二位乃抓捕案犯的有功民户,请到一边就座。” 当即就有衙役现挪了一条木制长板凳过来放在当堂右侧。 燕大老爷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沾了他闺女的光了,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地鞠躬行礼。燕纾也福了福,跟着她爹一人据一端坐了上去。还好王大人免了她的膝盖委屈,不然,哼哼╭(╯^╰)╮,以后她才不会还想着要帮他。 对脱卜花的审讯仍在进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冷水浇花 昨日这贼被带回府衙后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半夜,才在做夜贼多年的强大惯性下精神回转睁开了眼,接着就被提审折腾到现在。这会儿已经又疼又累又饿,支撑不住趴那里了。 “脱卜花,以上罪状有无重大遗漏?你可具首认罪?”待书吏耗时许久才宣读完记录下的累累罪行,王大人威严的声音便回荡在公堂上空。凡百多条有通缉案底的罪案,根本无须用刑,脱卜花便悉数招供,部分细节骇人听闻,不可谓不罪大恶极。 脱卜花半晌没动,惊堂木拍过,依旧没动。 自有那带班衙役过去,摸了摸鼻息,再向身后招了招手,同班衙役很快就抬过来一桶冷水。带班的用舀子舀出一瓢,毫不留情准确无误地浇在脱卜花的头脸上,灌满了朝上翻着的耳朵眼。 带班衙役心里恨恨地,这孬货招认罪状太顺溜了,都没用上刑,本该千刀万剐的,不爽不爽太不爽! 冷水浇花的效果立竿见影,脱卜花一个激灵瞪圆了他的鼠目绿豆眼,只是再怎么瞪都还是那么小小的,看上去更加猥琐不堪。 王大人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案犯脱卜花,对你自己供述的案条罪状一应认罪否?” 脱卜花眼珠子半死不活地转了转,吐出微弱的一个字“认。” “画押!收监!”王大人发出一只“执”字签令,一直候在脱卜花身边的带班衙役便将脱卜花拖至一边,离开水迹,再拉起脱卜花的右手,把准备好的毛笔塞进他拇指和食指中间箍住,放在供状中案犯画押处,低声呵斥道,“在这里画圈!” 若肯乖乖画了便罢,若不肯自会帮他完成。一孬到底的脱卜花老老实实画好了红圈,又被强按着摁好了手印。 有关脱卜花的过堂部分就算完成了,只等着上报案卷批复后判决处斩。 立于“明镜高悬”匾和“海水朝日”图下的王大人轻呼一口气,辛苦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核实抓捕过程归结案宗,并为协助办案的燕家人申报嘉奖。 “下面,有请为民除害的燕家家主燕锡元来说说昨日协助抓捕案犯的重要环节,好据此上报。”王大人换了语气,和善可亲地看向燕纾父女。他私心要摘出燕纾,把功劳都算在燕大老爷头上。都是为了孩子好,这点默契,他相信燕锡元总该有吧。 燕大老爷脑子转得很快,并且来之前已经反复琢磨过此事,带上燕纾一起来就是为了预备哪里对不上,补漏洞的。 还没等燕大老爷开腔,一声哀嚎突然响起,只见原本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正待被带往牢房的脱卜花动了,双目游移,定靶在燕大老爷身上,一口气喊出来:“先别拖我!我也想知道,否则死不瞑目!” 到底是谁对他下的黑手?为毛他竟然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有人藏在屋子里? 这个问题已经成了脱卜花被捕后最不解的执念,一思考就头疼的病。 “抓了爷,爷认了,但是不说清楚怎么抓的爷,爷不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配知道 真正的黑手燕纾躲在旁边,看清他眼眸中那一缕狂执,暗暗地笑道:你不配知道。 而王大人又岂能容脱卜花咆哮公堂,喝令“带下去,严加看管!”不服又如何?你一个恶贯满盈的死囚,不配不服。 不过,话说王大人本人也很想知道脱卜花到底是怎么被抓住的好吗?燕纾这小丫头不按照约定出牌,搞得他一头迷雾。好奇呢,真的好奇。燕掌柜的你倒是快说。 “咳咳,”燕大老爷理一理嗓子,开始编造一个应付上报版的抓捕故事。 “小民事先看到知府衙门的通告,知道案犯在本城连续犯案多起,每家每户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作案目标。为防患于未然,小民安排家仆日夜巡守,保护家中女眷。 就在前天下午,一个家仆报告说在巡逻时发现了可疑人影,但是很快不见了,到底是什么也没看清。小民对此很是警惕,马上向知府大人报告并请求协助,又在家中转移女眷住所,周密部署,配合外围埋伏的官差,做好案犯来袭的万全准备。 是夜,案犯果然出现在小民家后院某处,并使用迷药迷晕了下房的仆妇小婢。所幸小民安排的两个奴婢提前防备没有被药所伤,按原计划在室内伏击,二人联手偷袭,从背后打晕了案犯并捆绑之,与官差合力将案犯归案。 此役能够一举功成,全赖知府大人运筹帷幄,指挥有方。” 三段描述加一总结,无懈可击!燕大老爷不愧是资深社会人,简约而不简单地再现(隐瞒)了事件全过程关键环节,不负王大人所望。 随着板凳翘起而起立,作为事件真正的当事人,如今化为虚化背景的燕纾已经完全地、彻底地听傻了。 便宜爹所说的可不就是她和王大人商议的既定方案么?只不过被她私自篡改了的剧本,又被便宜爹代入他自己的角色给天衣无缝地替补回来。除此之外,整体情节基本属实啊。 爹啊,老辣条了啊!补锅盖的神功无与伦比,小女叹为观止。 这样的说法,才是这个社会认为正常可信的正版事实,而且将个中与她有关的牵扯都给解决掉了。 燕纾心悦诚服地表示,补得漂亮!反正功劳、美誉什么的她一点儿也不想要,她真的就只希望隐形在各位大佬身后闷声发财而已。 王大人这边听完,书吏也记录在案,最后由当事人燕大老爷具名画押,这件事儿就算了结了。 目送燕纾父女二人下堂离去,消失在正对公堂庭院的“戒石”后面,王大人脸上露出了一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容。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不可以愚弄欺负百姓,对上级官吏却是可以无害蒙蔽一下的哈。 王允文做官这么多年,官运一直很好。 且不再说王大人这里顺风顺水,在回去的马车上,燕纾的便宜爹却终于不便宜了,展现出色厉不荏的一面。 声音不大,却句句敲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推陈出新 “今天公堂之上的一切,带你来亲历过了,知道这事的影响有多大吗?“ “若不是为父一力承当,你女儿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当时自作主张胆大妄为的时候,就没想到过后果是吧?” “※#◎‰§……是吧?” 是吧?是吧。呃,又来了。 车厢内空间紧巴,燕纾情知躲不过这一出,只能硬着头皮听着,不顶嘴,不忤逆。燕大老爷说啥,是啥。 渣爹今天的表现不渣,即便这会儿说的不对,好歹也算护犊之心。在他眼里,女儿只是靠小聪明侥幸筹划成功了这一次,其中凶险并不自知,对后果无知无畏。 等燕大老爷一通教训结束,燕纾适时地奉上一句认错态度良好的“爹爹,这不是有您在家主持局面呢么,女儿觉得背后有了您和王大人做依仗,一时忘乎所以,耐不住胆子就大了些。” 嘶~~燕大老爷听着这话,咋觉得一半窝心,还有一半又扎心呢? 窝心的那半截,便是肯承认自己作为她爹的庇护。这可不像她的娘亲,宁儿从来就不肯说软话,没得三两句便呛呛起来闹个不欢而散。 扎心的另半截,正如她之前所言,府里的确有内奸,他的巡逻小队没顶上用。如果不是王大人的衙役还在外埋伏着随时围捕收网,结果可就悬了,搞不好还要折进那两个女婢子。 罢了,罢了,不说了。有些事,经不起细细推敲。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子,能做到这样自保,已经很不错了。 燕大老爷闭上了嘴,同时闭上了眼,随着马车的哒哒声又想起由此相关的另一些事。 就在昨天晚上,年事已高的燕三太爷被人用小轿抬着亲自来到他的书房院,关起门来和他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不止慕诗轩闹出的动静传到老爷子的耳朵里,就连他在府外夜宿被迷晕一事也被知道了。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对他讲: “锡元啊,都说,不聋不哑难做家翁,倚老卖老易招嫌弃,可是,有些话,我也不能眼看着不说啊。” “您老这是说到哪儿,锡元愿受三爷爷教诲,感激还来不及。” 燕三太爷摆了摆手,“先不提你感不感激,你是咱们燕家的家主,嫡支、旁支三房四代阖族的当家人,这些年辛苦了,也委屈了。三爷爷有这安稳的晚年,还得跟你道声谢。现下,你遇到关口了,不能不警醒啊。” “三爷爷,您尽管鞭挞,我听着呢。”燕大老爷后背一凉,他对燕三太爷的说话方式太熟悉不过,若先扬后抑,则下文指定轻松不了。 “锡元,后院失火,干系重大。妾主妻位,家门不幸。 往前看,你发妻走了不到三年,你又是个重情的,老头子我说不出啥来。 往后看,不光是你需要个贤良淑德的知心人分担内务,两个儿郎更得有个像样的母亲教导,方能成才,担起咱们燕家的家业重担。 锡元啊,该续弦儿娶妻啦。” 三爷爷的话说到燕大老爷心坎上去了。 食髓知味,燕大老爷虽然与那歌姬断了,但是尝过新鲜美味的他已经不能满足于陈姨娘的伺候,何况已经不是他心目中那个柔顺懂事的芳娘。 他也认为,是时候,推陈出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能这样过 燕纾回到慕诗轩,把在府衙的见闻与绿云红玉通报了,教她们知道怎么回事。 “小小姐,那个大,啊不,小恶贼!会被铡刀铡了吗?不会给咱们留后患吧?”红玉关心的问题点总是很实际,生怕官府判案太轻,又放歹人出来祸害。自从亲眼目睹了脱卜花的真人形象,那个传说中的大恶贼,就不配用大这个字了。 “这还用问,必须上高台,用铡刀铡首示众啊。不过,到时候你敢去看吗?”燕纾斜眼瞟了一眼红玉,胆子什么的,最小的一个啦。 “有啥不敢!好歹咱也是为民除害的女英雄之一呢。”红玉拽,拽,拽起来。 绿云及时提醒道:“在咱屋里显摆行,出去可不许多嘴浑说啊。” “知道,我又不傻,刚才小小姐都说了,功劳都是咱燕家大老爷的。”整天被绿云管天管地的,红玉想翻腾也翻不出去。 绿云又问燕纾,“这个时辰了,咱们还去不去西城?” “去!你俩一起都去。现在,我宣布,为除去一大民害,咱们中午到外面吃馆子庆祝下!” 燕纾赌一把,王大人那边的案子结了,燕大老爷忙忙地,暂时也不会再找她什么事,放心把两个核心骨干都拉出去搞一期团建。 团建团建,基本靠一起吃饭。 三人还是悄然走地道从柴府出行。用自己的骡车,当然方便。 首站还是既定计划的西城绿云家的小宅子。 小宅所在街区地势高低错落,往南去是个大下坡,坡度较大。巷道以碎石板铺路,并且狭窄,只够一架骡车单行,进去了就调不了头,还挡道碍着别人行走。五万将车停在商坊大街边等她们出来。 “绿哥儿,你家传的宅子原来就在这里啊?”红玉穿着一身合体的小厮衣裳,左顾右盼,摇头晃脑,像个拨浪鼓。 “诶?红玉你也知道?”燕纾扶额,这不是绿云独家的秘密么? “嗯呐,绿哥儿的姐姐绿云,跟我说的,她的就是我的。”红玉嘿嘿一乐,凑到燕纾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俩还商量过,万一在燕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把小小姐你也带出来,咱们仨一起来这里住。不过,我也第一次来。” 原来,她俩竟是有这种谋算的。燕纾,心里热汩汩的。 燕纾永远成不了一个博爱的人,感情投入就是分三六九成、亲疏远近,她的心房最中间的小心室,就那么大点地儿,盛不下太多人。绿云和红玉,已经给占满了。 燕纾试着想象一下,她以原身百无一用是小姐的娇躯,离开燕府和二人生活在这里的情景: 小街虽窄,住户却不少。门楼和铺面一个挨一个,多的是悬挂一块布帘的小裁缝铺和叮叮当当打首饰的小银匠铺,往来穿梭者也常见城里别处来做活儿的各年龄段的妇女姊妹。 绿云和红玉必然承担起赚钱养家的劳作,必然也是靠做针线活儿,接些裁缝铺外放的订单维持生计。 而她,这个被供养的主子,谁舍得让她劳动改造,必然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更离不了对于平民来说极其奢侈的中上等细茶。 啧啧,这日子,怎么看都是有一个大累赘拖着,让绿云和红玉累死累活的过法儿。 不行,不能这么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开个小铺子 绿云熟门熟路地把小院的门锁开了,推开两扇掉了漆的大门。门轴发出“咯吱钮”的声响,显见很久没有验油了。 这种院子前后与邻居家相接,每家的正房后墙就是后一家的南墙。大门开在东南,进去有影壁墙遮挡。 东厢房只有一大间,后墙作院子的东墙。正房三间颇为敞亮,西边还有两间不大的厢房,都是石砌抹灰与木材混合建筑。 院子不规则,呈喇叭状,南半边宽阔,就着地势向西延展数丈,形成一大块空地。西墙为半高石头墙,墙根脚下沉半丈,是另一户地势较低的住家。 燕纾和红玉在绿云的引导下,左看看右看看,对这种里束外拐、上下错层的民宅很稀罕。 燕纾想着,放在现代做民宿,还是这种房子改装起来有意思。 但是,古代可不适合,民宿这种生意没人买单,会赔到底儿掉。 那就,开个小铺子带体验馆?前铺后馆,做做女人美容美体的生意?任何时代,女人对身体和脸的维护性消费都是有强烈需求的。这也是穿越者屡试不败的创业领域。 嗯,这个可以有。燕纾细长的双眸又眯缝起来,和之前的构思接上了头。 “绿云,这个地方很不错,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起来别让它闲置。小姐我打算开门做生意,就按你以宅子做合本的本钱,赔了算我的,赚钱按合本比例分红。你放心,赔了也不会卖房的。” 还没等绿云表态,红玉急了,“我也要合本!可是,我没宅子~~” “没宅子也能合,你能劳动会做事啊。·只不过要比有宅子的分红少一些哦。” 哈?还能这样?我红玉不嫌少:“少一些自然应当,只要能合进来,跟你们一起就行。” “那好,详细的,咱们先去找个地方吃饭,一边吃一边聊。绿云,你可知这附近有啥风味儿小馆儿?” “面馆儿可以吗?奴婢知道商坊大街上有一家老面馆,羊汤烩面、肉丝炒面、油泼辣子干面一应俱全。” “可以啊,就去这家吧。”吃面好啊,前世几位商界巨佬在创业之初,就是吃方便面、喝小米粥庆祝哒。 三人退出小街巷口,与五万交代一句,几步远的功夫来到“强记老面馆”。散座陆续快要坐满,包间雅座还有几间。她们自然是选择包间。包间不光有面,还可以点菜。 店家并不设置包间的最低消费,但是很少出现有人在包间只吃一碗面的情况。一来这里的百姓本分惯了,自觉地把二楼当做不多花钱不好意思去的地方,二来掌柜的和跑堂小二们早练就了火眼金睛,来客该不该往包间迎的,心里有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衣服穿着。 眼前这几位,一看便是少爷带着小厮,“贵客啊!楼上请~~” 三人坐定在二楼包间雅座,要了三种招牌面式,又点了几个菜,汤就喝面汤。有了之前宴月楼吃怪味茶的经验教训,她们在外可不敢乱点茶饮了。 “来,趁热先吃着,我把合本生意的想法和你俩说说。”燕纾尽量表达得简单、清楚一些,其实也是为了自己拢一遍思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盛世美颜 “我发现小街上往来的女客人很多,那咱们做生意卖东西就卖给她们好不好?” “好。”这句话绿云红玉都听得懂,齐齐应声。 “那小街上已经有了裁缝铺和银匠铺,咱们再开什么铺子?卖些什么给这些女客人呢?” 绿云想了想说:“这两样铺子,咱们都不好做了。” “卖吃的呀!比如,咱现在吃的这种面!”红玉一思考,食神就发笑。 “嗯,吃的可以捎带着卖,但不是主要的。”燕纾不打击红玉的动脑积极性,表示肯定,而且原本要做体验馆的话,特色简餐也是在考虑范围内的。 “那,卖、卖茶叶!对!对哦,咱们燕家可不就是卖茶叶的!“红玉以为自己这次可说对了,“这叫——有吃有喝!” 一句不忘本儿的有吃有喝把燕纾和绿云逗笑了,红玉自己也笑了。 “像咱燕家那样卖茶叶需要有官府的茶引凭证,咱们一时可拿不到手。我不想和我爹他们的生意掺和到一起,燕家的人就咱仨,咱们自己当东家作主。” “那我可想不出来了,小小姐你还是直接说好了。”红玉泄气,用筷子卷起了一根儿长面条,送进嘴里,再夹上一筷子炒鸡蛋,立刻被满嘴生香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确实要卖茶呢,只是不能卖纯茶叶,但可以卖花草美容茶啊。”花草茶、香汤饮等都属于民间日用杂货范围,只要茶叶作为配料所占比例不大,就不在政府专卖许可控制之下。 “如果客人对咱们的东西感兴趣,还可以请她入内享受美容面膜。”曾为现代女生谁还不会几个简单的自制敷面泥的方子,按照季节来使用,应该不成问题。况且,她还掌握有面膜中的秘密武器。 “啥叫面膜啊?” “面膜就是将一些天然好东西处理后敷在脸上,敷完后能让脸变得更水灵更漂亮。” “嗳,这东西好,太太小姐们肯定喜欢。” “嗯,关键还要看功效。我想请干爷爷方老太医提供花草茶配方,给人吃喝的东西马虎不得,必须得老爷子把关的。因此,这合本的生意也有老爷子一份。一共十成份子,老爷子占四成,我占两成,绿云两成、红玉一成,余下一成备用。要和你们说清楚。” 绿云先不同意,“小小姐,使不得,奴婢的份子怎么能跟你一样多呢?若真要带着我俩吃香喝辣,我和红玉一样,也算一成吧。” 红玉也说,“那我只要半成就好。” 燕纾强势拍板,“你俩说了不算,按我说的,暂时这么定。我还没跟老爷子谈呢,你们道他的四成好拿的?除了部分配方,老爷子一世名号也得贡献出来用用,占四成不多。如果他不同意,再调整。” “另外,咱们店铺的招牌可以叫——美颜小铺。希望女客人们用了咱们的茶包或者面膜,能够由内到外,焕发出盛世美颜。” “咱们做好的成品可以用好看的布袋来包裹,但卖价不能太贵,比照着这条街上女客人们的花销来定,比如,要让那些每个月拿五钱银子月钱的丫鬟婆子们也能用上。” 在燕纾的循循善诱之下,绿云和红玉都理解了她们将要做的事,一个两个信心鼓荡,摩拳擦掌,准备着大干一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要风得风 燕纾给五万打包了一份新出锅的肉丝热干面带过去。 五万圪蹴在路边,滋溜哈呼地吃得格外香。看得邻近那些和他一样停车等待的车夫们,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可是,谁让他们没有个这样的主子呢? 五万吃完面,喝口自带竹筒的水,少主的指令也就发出来了——“去安济坊。” 安济坊?五万出门太少,不会走。 不过这有何难,鼻子底下有嘴,问啊。他马上求助一位车夫,那车夫很荣幸为这个吃面有脸的小同行指路,告诉他一条近路,由商坊大街继续向西,直到西城墙下丁字路口,拐向南顺着走,就能到。 燕纾前一次去安济坊,和老爷子没说几句话就被打断了,饭没吃成,这次她也不确定老爷子有没有功夫儿和她说话。 通报后,骡车进去了,燕纾让绿云和红玉都留在车上,自己换了女装去见方老太医。 方老太医又没在他的首席诊室,接应的医仆带她穿过安济坊大院来到了已开张的安济堂药铺后门。 “姑娘,首席就在里面,您进去就能见到。”医仆很忙,着急放下她好回去继续干活。 “有劳姐姐了。”燕纾到过谢,自己走了进去。药铺内药香满堂,闻着很提神醒脑。方老太医就在药柜前面拉着小抽屉翻看药材。还有一个管事埋着头在前台不知忙啥,铺子里没有客人。 这老头儿,真是一点儿都不闲着,这些杂事,让医僮去做不就好啦。燕纾叹口气,道了句“爷爷,我来了。” “诶~~丫头快过来,你来的正好。”方老太医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心地招呼她。 来的正好?燕纾的心忽悠飘了一下,难道老爷子未卜先知,知道我的来意?不能吧,他又不是老神仙。 只听方老太医说,“纾丫头,你上次送来的那一批草药里,有几种药成色出众,可惜只剩下百子柜里这一点儿了。你可还记得那批草药从何处收买的?” “土母庙庙市,几个山民背着来卖的。但不好说每次庙市都会来。” “无妨,着人去守株待兔,兴许能守到。” “呀,明天正好初十,土母庙会逢十赶会,明天就可以去!” “你看你这丫头,真是爷爷的及时雨顺时风哈哈~~” “你看你这老头儿,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刚好我就送上门来。” “哈哈哈~~” “哈哈哈~~” 太会聊天儿了,一老一小相视大笑。 “爷爷,我也有事找您呢,有空儿听听不?” “亲孙女有事,怎么会没空儿?走,隔壁医馆有我的一间屋,清净。” 待燕纾把开铺子的想法跟方老太医说完,方老太医捋了捋自己的几须美髯,态度倒是颇为赞许。 “纾丫头,这花草茶呢,原本寻常。以各种香花、香药入茶或花草、果子单独成茶的经验做法,从前朝传到现在已经积累过百年。前朝太医局方学一派甚至还曾引发过民间香茶养生热。至于美容焕颜的膏方,就更多了,自中土文明发端,历朝历代层出不穷,我这里也有几个。你若要用,都可以拿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爱用就用 方老太医说的这些,让燕纾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里日常生活中充斥的花草茶、果子茶、香茶等等,早已成为人们的习惯性消费甚至传统民俗,但也就是因为太寻常、太传统、太熟视无睹了,人们或许已经忘了最初创造它们时的那部分功能性需求,至少在莀州,没有商家将美容养颜作为卖点为其茶饮商品宣传过。 燕纾想做的花草美容茶在配方上并不新奇;而在市场推广上,这却是个新定位。 这个位,她占定了。 至于美容膏方,更不像现代上网随便一搜就能获取到先人的宝贵知识财富,在古代多以秘方存在,即便是记载于典籍,又有多少人能接触到这些典籍呢?持有这些方子的人,总是少数。再者,她又不是卖方子,她卖的是产品增值服务。 方老太医接着说,“女子外表的容貌颜色有赖于内在的气血活络。我写几个利于益气养血的花草方你拿回去配制试试。毕竟不是对症下药,只按性平、温和、近无毒、配伍禁忌少的来用。不过,有句话说前头,我不保证有奇效。” 燕纾赶紧说,“多谢爷爷。爷爷您放心,不光您不保证有奇效,我也不打算对外主动宣传有奇效或夸大功效,效果如何自有客人来评判。只要在您说的这个基本有效的基础上,尽可能好喝。真正立竿见影能见效的是几款敷面的面膜,回头我拿过来您再帮我把把关。” “面膜?” “对,就是您说的膏方里的面膏,类似话本子里仙人道长为土母娘娘炼制的玉清桃花膏,抹在脸上用的,只不过敷一定时辰后要洗去。” “你说的这种洗去用的不就是洗面药么,换个叫法为面膜,倒是妙哉!你只管拿来,我帮你验看。” 后面又说到合本的份子,却被方老太医断然否定了。 “纾丫头,你能想到爷爷,分给我份子,我就很高兴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出几个方子,就跟着亲孙女得分红占便宜,此等好事我这一辈子才遇到这一回。哈哈,哈~~但我不要四成那么多,最多两成,另两成,于理也好,于情也好,都是你的。” “那怎么行,爷爷只要两成的话,我对您的剥削和压榨可不好下手啊?太医首席的名头也不好意思扯来做大旗呢!” 昂……后面还有这么多出儿?方老太医还真没想到。到底强认个孙女为的是谁榨谁的来着?不过,他大手一挥, “哎呀!罢了,这是上了贼船哪,只要别闹出人命,我这把老骨头和什么名头,你爱用就用吧。” 就凭燕纾如此稳妥地来找他问方子求把关,方老太医也不相信她办事不牢。 也或者,小孩家家的,也说不准是一时玩心乍起,还不知道能持续几天的热情,总之,他这会儿根本不需要为此操心。 最终,燕纾手里多了两成份子,又得了几个美颜花草茶和面膜的妙方,乐不颠地告辞回去了。 她这里一走,安济坊的医官刚好也寻到此处找方老太医。 “首席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有个病患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明明四下无人,医官却十分谨慎地使用了在有些特殊情景下,不便当着病人或家属明说,仅在他们医官之间沟通所用的肢体暗语来报告情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土豪内伤 燕纾接着就在安济堂药铺把方子里的药草抓了,但是有些花不在药铺的常备里。燕纾问了管事,管事告诉她大部分干花不需要特别炮制,晒干或自然晾干即可。 燕纾心说那就好办,这大冬天的,别处也未见得能找到,还不如就用自己空间里生长的,品质也有保障。真要调配出来效果好,再考虑量产所需的货源。 按空间的时间,此时刚进入阳春三月,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 燕纾几人回到柴府后,她就自己寻机进了空间。果因洞府前方扦插的茶园早已经青葱盎然,各种鲜花也次第开满了山坡。 燕纾懒得到别处找寻,就在此地上下其手,收集了桃花、芍药、玫瑰、石斛花。前两种做面膜用,后两种配茶直饮。方老太医特意嘱咐她,桃花不能直接泡水喝哦。 她还收了二斤百花土蜂蜜。这要在外面世界,绝对算得上一样很难搞的东西,但在空间里,和凶悍的土蜂们友好协商一下,不伤害它们整巢的前提下,端走一小块成熟封盖的蜂巢,空间主人的这个面子还是有的。 回头她放几个特制的木桶在茶地里,就能收茶花蜜了。最好喝,最香纯的,当数古树茶花蜜。前世每年去茶山,傣族的兄弟小岩都会给她留一瓶,而他家的那块千年古茶园里一年也就只能得两、三瓶。 如今,她倒不用羡慕小岩家有祖先传下的茶园了,自己过上了坐拥茶山当土豪的日子,这感觉,就一个字:豪横。 同时,也累得够呛。 连摘收带晾晒,最后装进布袋子,折腾了一整天才完工。出了空间,已至天黑,又该吃了睡了。既然如此,索性吃饱喝足再回空间劳作。 采一拨银芽春蕊,炒一锅绿茶,小叶种古树的鲜叶做成绿茶更是极品。这茶,也只能自留,拿不出去。 燕纾一边封存茶叶一边感叹,扦插茶园还得外面的两月时间才能成用,上哪儿去找个现成的茶叶货源呢?她的小铺子生意也是需要源源不断的茶叶的呀。 不能说就是一个小铺子而已,小铺子也是求发展的,不想做长久生意的小铺子就不是好铺子。 目前可以先用着江边行市捡漏儿收来的那几十斤粗茶,但若始终没有理想的稳定货源,或者货源经过倒手太多,就等于被人掐住了咽喉,这生意长久不了。 更难的是,既要选贤又得避亲,燕家已经垄断了很大一部分茶叶批发份额,若另外再去其他的一手批发商那里买进茶叶,说不定哪天就给燕家的爹埋下一坑,同时也将自己的生意陷于矛盾斗争的漩涡之中。 最好就是能溯到最上游,直接从产茶地那里凭证采购。但这就又回到了茶引的问题上。 总之不管是茶引批验还是产茶地择取,憋在内宅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只有走出去广泛行走、结交才成啊。没有互联网电子商务的天底下,哪有只坐在家里就把生意全搞定的? 燕小纾啊燕小纾,你咋不穿成个男的呢?你咋年纪还这么小呢?你想卖个茶咋就这么难呢? 我太难了。 土豪燕纾,极度内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安排任务 不卖茶不知父母恩,这么想想,燕大老爷,不容易啊。 再难,也得去做着。空自兴叹可不是燕纾的风格。 第二天一大清早,燕纾就断舍离了暖炕,到了正院工作区。她经过前段时间的接触考察,选择了小厮六万,叫过来派工。 “六万,我记得你曾经做过学徒吧?” “回少主的话,六万只在本城杂货铺子做过半年学徒。没等满约,我爹没了,娘病了,我就辞工回家了。再后来,我家田地被叔伯们占去,娘也过世,杂货铺又不要我了,我一个人走投无路才卖身到咱府上。” “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燕纾老气横秋地感叹、安抚一句。 “不,六万现在不苦了,能在咱府上跟着少主,不是苦命,是好命。” 燕纾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是信了。“你若这么觉得,那就好。我呢,有任务要交派给你。但恐怕,又要让你暂时离开咱们府,出去吃些苦了。” “六万但凭少主吩咐,只要不撵我走,完成任务能让我再回来,我不怕苦。”他不舍得那几个小伙伴,不舍得像娘一样给他们缝补做饭照顾他们的李氏,不舍得这府里的一切。 “只是暂时离开,还会接你回来。你可是本少主的人,我不放你,谁也买不走你。”燕纾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那么,我需要你去本城最大的白氏兴福茶庄里做伙计。” “去茶庄做伙计么?”六万听了后不大确定,也不理解要做什么。 “没错。去学学做茶叶生意的规矩和本事,凡和茶叶生意有关,都尽可能地多了解,然后定期向我或者燕总管事报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千万记住,不能让白家发现你和我们联系。 还有,你在学徒里不能学得太差,但也不要表现太出色,不然,被白家看中了想留住你,是个麻烦。听懂了吗?” 六万好像听懂了,回答说“我去好好学徒,学到什么知道什么和茶叶生意有关的,就悄悄的向少主或燕总管事禀报。” 果然没看错人,这六万是个脑子清楚的。燕纾又道, “你说的太对啦。我还要嘱咐一点,咱们只是去光明正大学徒的,不做祸害人家的事情,也不要刻意打探人家的机密。你该守的学徒本分都要守,多听多看少说话,不招事不惹事,学成了就回来,咱们自己做茶叶生意。” “是。少主说的,六万都记住了。” “嗯,我让燕总管事托托人情,说好了就把你送去。大概也就这几天,你先一个思想准备吧。” 送六万去学徒,是燕纾能想到的一个不得已的法子。 由于经年累月困在内宅,燕纾与燕家人里那些分作各店铺掌柜的叔叔们,竟没有一个相熟说得上话的,也更指望不上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什么有价值的行业信息。而这些看似平常的行市规矩和门道,平白也不会有谁肯相告指点。怎么办呢?只能从头培养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内寝密谈 有了六万打头,燕纾甚至盘算再派出两三个人到其他茶庄、茶楼去学徒。这样,各自撒出去,多方汇总起来,也能掌握到不少市场情况。 除此之外,燕纾还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燕纾规定自己要每天去一个茶叶经营场所,广泛地进行实地调查学习。 不过,在这之前,她另有件私事亟亟待办。不然,就总有一种寝食难安的感觉。那就是燕家庄子一行。 那里,离得有些远,得照着两三天的来回计划行程。燕纾开始着手准备,一一打点。 她先和红玉回一趟慕诗轩。昨天外出归来后,全靠绿云在那边看守善后。也不知其他几人对小主子窝在房里一天没露面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燕纾一见着绿云,就把她拉到内寝里密谈。 “绿云,我要和你交个底,我得出趟远门,最快两三天才能回来。但这次真不能带上你和红玉,你俩得在家帮我遮掩,由你做我的替身。只备着万一我爹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懒得下床,你在帐子里顶替我糊弄一下。日常还是你自己,统管着她们几个。” 燕纾一口气儿不停地说完,省得绿云不同意,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 不出所料,绿云当然反对:“你说啥?你去哪?不是答应我不再只身涉险的吗?” “好姐姐,我答应你了,所以我不会涉险。这次我出去,要全身里外换装成燕大叔,任谁都认不出来我是女的。你说,一个又老又丑的大叔能有什么危险?我还要带上五万赶车,再带上韦氏,她有把子力气,也能护着我。可真要是带上你,万一你乔装露出破绽,我还得顾着你,那才危险。最紧要的,家里谁替我托底?” 燕纾先把绿云的质疑给堵住,然后又正色严肃地说, “绿云,我知道你最担心我的安全,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你家小姐的心志。 本小姐不愿意,也不能够,就老老实实呆在闺房里绣花喝茶,只等着及笄嫁人,做个相夫教子的妇道人家。 因为,我没有一心护着我的娘了,我爹想的最多的还是燕家利益。我自己若是不做点什么,就只能任由别人设计摆布。到时候,被我爹订婚给什么有权有势的做个小妾都不一定。 我还想要带你们吃香喝辣开小铺子,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把铺子开起来吧?那有些该办的事情是不是就让我自己去办呢?铺子必须得开,有些事,即使有一定安全顾虑,也得去办。我会尽量保护自己。 我娘亲前些时候两次托梦给我,说她有个庄子,在城外二十多里路潜山的山村里。我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燕纾说完这些,就垂下眼眸,不再看绿云。 别的话倒也罢了,那一句“被订给有权有势的做小妾”像一记晨钟敲响在绿云的心坎上。 困扰绿云几天的心结,就在此时,豁然开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主子不靠自己能靠谁? 小主子注定是人中清凤,不与寻常女子相类,岂能被慕诗轩小院困住手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离开莀州城 绿云你自己应做当做的,并不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而应恪尽职守,随时为小主子提供她需要的支持协助。 想到此,绿云莞尔一笑,笑自己之前怎么迷障了。 “纵使我不同意,只怕你定然也会偷跑出去,让我毫无办法吧。” “诶嘿,诶嗨,”燕纾嘴上不置可否,摆明了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她的甜言蜜语张嘴就来,“但我不会那样做的,留下你在家胡思乱想兀自担忧,我在外面做事也不得安心。” 绿云这里说通,燕纾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拜托绿云和红玉给她加紧赶做一条特制的棉被窝,底层用后真族常用的那种羊毛毡,再把整条棉被铺垫着缝在上面,棉被三边围拢后接缝缝合在一起,敞口的头部加缝一个棉帽盖,做成蚕蛹形的睡袋,以供旅行在外便捷好用。一个时辰做好后她自己卷起来抱回柴府,在地道里直接收进空间携带。 她还利用空间,将燕大叔的胶膜面具、手膜和衣裳行头,从里到外扮上。燕纾·阿咋西(???)就一体成型了。 到柴府这边,便以燕总管事身份现身,点了五万、韦氏随行,出行物品由李氏准备。 早上烙下的一大摞面饼都充做干粮,用小陶罐子再装些咸菜丝带上。每人还要带碗筷和喝水的竹筒,李氏给燕总管的竹筒单缝了个棉套子,好使竹筒能短期保温,总不至于入口冰凉。 再带上一套风炉加木炭、一口提梁陶罐,一小袋米和盐巴若干。 有了这些,路上便是没有打火的茶棚饭铺,也不愁了。另外,燕纾又让李氏开库房取了几袋米粮搬车上。 赶在午时之前,柴府的骡车驶上了西门大街,奔着西门而去。 这是燕纾第一次离开莀州城。 不得不说,使用大叔阿咋西的这一外表形象太自在了。只见“他”撩开车厢的帘子,盘腿坐在赶车的五万身后,正好晒着暖暖的日头,酥酥痒痒,颠颠晃晃,浑身舒坦。 一路上,“他”眯缝着眼睛看山、看路、看行人车马,也有十里八乡去土母庙赶庙会的路人偷瞟“他”—— 兀那半新不旧的骡车架上,盘坐的中年男人,穿得普通,长得一般,一副浑身上下榨不出二两油的黑瘦干巴样儿。而那一双微睁半闭的三角吊梢眼儿,一看却不是个好惹的。 噫~~惹不起惹不起,自动避让则个。 头十里路还算平坦,行进速度也不慢,一过了西山脚下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土母庙,就开始走山路爬上坡了。 韦氏从车上下来跟车步行,遇到陡路或沟坎就从后面帮着推一段。只是她一上手,车架子骨碌碌猛进,就差顶着骡子腚啦。今天能跟着恩公出来,她浑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 好在这一路都是官路,百年古道,车行起来倒也顺畅。正经地翻过一座小山,差不多算得上第二个十里地,用时却是之前平路的翻倍。再过了一条河上的古石桥,然后就到一个三岔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沙河村外 中间的一条路很明显还是官道的延续,树木参天,有石头铺垫,走的人多,痕迹光滑。 左边的一条路,是条土路。蜿蜒西南。 右边的一条路,也是条土路。逶迤西北。 该怎么走呢?五万毫不迟疑地赶骡向左。他这次继续发扬以勤问补无知,早在人还较多的山道歇脚时,他就找到一位老把式问路问明白了。 右边的那条道通往鹿崖、仙屋两县所在的腹地深山区,会越走越窄,越走越陡,车马终将止步于“马回头”高山垭口。左边这条路经潜山过沙坨逾百里后,可到达青江上游山地中的游县县城,全程可通车行。 他们一行要去的沙河村,就在这条路段上。不过,从交通驿站沙坨镇再到沙河村,还有几里长的山路十八弯,马骡不停蹄,也得费上半个时辰。 山路窄斜萦回。 除了不坠分量的燕纾·阿咋西留在车上,五万和韦氏,一个人小心地牵引马骡,另一个人扶着车辕,挡在外侧,防备打滑脱翻。当真是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其实现在路面硬实,并不算难行的。他们第一次来,路不熟速度才上不去。但是可以想见到春夏雨季时,雨水湿滑,泥泞不堪,那才真是走不了车呢。 就这样,到达沙河村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 五万眼尖,看到村道上一个挎着垸子筐的中年妇人背影,马上停住车,把缰绳塞给韦氏,追上去问路。 “这位大嫂——这里可是沙河村?借问燕家庄子怎么走?” 那个妇人,听到有人从后面跑过来,就下意识地停下回头看了眼。耳听这少年将“燕家庄子”四个字说得分明,她的反应很是激烈。 “你们打哪里来的?要去燕家庄子作甚?” “我们从莀州城里来,去燕家庄子作甚……,作甚,我一个下人,不晓得,我家管事老爷在车上呢。” 莀州城里啊,妇人心里大概有数了,她对五万说,“带我过去问问你家管事老爷。” 弄清妇人的来意,燕纾·阿咋西用她那面积不大却很犀利的三角眼扫视回去:这女人,也不像个软绵的。相貌上带着常年累月堆积的计较与不平,谁家多拿了她家一个鸡蛋,早晚都得讨要回去的那种。 “你又是谁?与那燕家庄子何干?”燕纾·阿咋西语气凉凉,不怒自威。 “我,我是燕家庄子管事的儿媳妇。”妇人噎了一下,不过随即想到,你是管事,我家公在庄子里也算个管事呢,都是管事,你牛什么牛? “那正好,我是燕家庄子主家派来的,你这就带路吧。” 妇人便将他们往村边一条绕向外围的宽道领去。这条道,能走车,只通村外半爿山的燕家庄子,据说是当年主家花钱请村人给专门修的。 “阿爹——阿爹,主家来人了。”妇人离着庄子的柴门十丈远,就开始扯开嗓子喊。 正在庄子里握着扫帚打扫鸡圈的老于头,猛然手抖了抖,不大敢相信,探出头去望了望,果然像有一架马车跟在儿媳妇于田氏后面朝这边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接收庄子 “快,快,老婆子,主家来人了!”老于头赶紧到后院叫老妻。 四年了,主家终于有人来了。这四年,诺大个燕家庄子全靠老于头及其妻支撑打理,主家却一直音信杳无。没人来取走收成,也没人给他们发工钱、开支修缮,仿佛将这里彻底遗忘了一样。 但,即使再难,老于头和他老婆子都信守着当年夫人留下的交代,没有舍弃这庄子抽身离开,更没有进城找燕家讨要工钱。因为,自始至终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空蕊夫人。 “你说啥?那还不快去迎着啊!”老于氏觉得老头子这是激动糊涂了,不先往外去接人,反倒向里来了。 “我,我是怕,万一来的不是夫人呢?”老于头搓着手,艰难地说出了心里的凄惶。 “是不是的,那也先看看再说呀。你说你这个老头子,越老越……”老于氏边数落着,边走到她老头的前面,一人当先走向大门。老于头这才跟上。 说话间,马车这就到了跟前。 只见打车里下来一男的,有些岁数,面色不善。 后面跟着一个妇女,又高又壮,块儿头得赶那男的俩个。 等了等,却再不见有人下车了。老于头的心就先凉了半截子。 兀那男的,当真也毫不客套,上来直杆杆一句:“燕家庄子已经易主了。我是新主家的总管事,前来接收庄子。哪位是庄头?” 怕什么来什么。老于头嗫嚅着,不知如何应答,好像过往这几年的苦守,都失去了意义,对以后也泄了心气。 还是他老婆子反应快,替他接了句:“于庄头在此。倒是敢问这位总管事,是从谁人那里接手的庄子?总得让我们交接个明白不是。” 嘿,这庄子上的女人一个赛一个地泼辣敢问,不过这老婆婆和那个儿媳妇不一样,那位是干泼,她是实辣。燕纾·阿咋西心里又在审人度性了。 “那便教你们听个明白。我家主子是你们前主家的旧识,那位太太已经过世,临终前把这里的地契房契留给我家主子。” “什么?你说的那位太太、也就是我们的夫人,她过世了吗?”老于氏听到了她最意想不到的答案,整个人都不好了。 也是,燕纾娘亲去世的时候,丧事潦草低调,连府城里很多熟人都没通知到,又有谁能来这一个偏远的山庄报丧。何况,燕府的人包括陈姨娘,根本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专属于她的燕家庄子。唯一知情又欲忘情的燕大老爷,时隔十余年似乎也早已想不起这里了。 燕纾就那么观察着老于氏、老于头的反应。这一点,对于她,很重要,决定了对二人的去留。 老夫妻二人相互看了看,转脸又急切切地看向燕纾,显然还不死心。 二人眼底的期盼,燕纾看得分明,一句话打破了他们的希冀:“那位燕府的主母太太燕张氏,过世已经快三年了。” 确定无疑了,看你们还怎么说。 可是他俩没说话,抱头哭嚎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做个见证 老于氏的哭腔,很有一套程式,抑扬顿挫,边哭便诉说,“我那——苦命的~~夫人呦~~”,“你怎么……” 这不是演戏,也不等同于假哭,而是农村里接到自己亲人的报丧信儿时该有的礼节,作为他们便是应尽的主仆之仪。 因此没有人去打断,直到俩人真心实意地哭够了停住。然后还是老于氏出头对燕纾道:“这位大兄弟,我们夫人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庄子时,并不曾留下话说这庄子的处置。也别怪老婆子我多事,要认认你主家接手这庄子的物证,任谁也不能无凭无据地就把庄子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挺行啊,这庄头家的不说上赶着巴结新主家,给自己找后路,反倒坚持要有认个明白理儿。此人可用!大可以继续把庄子交给他们了。 但还要看,是否这只是燕纾的一厢情愿。 君不见,人家刚才已经叫上“大兄弟”了么,大兄弟,啥意思知道不?跟你论年龄论资历呢,不跟你讲主从相属。这三字,从中可以看出老于氏的决绝之意。 若是你有凭有据呢,交接走人;若是无凭无据,则抗守到底。 燕纾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燕大叔的黑暗表情,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理。证物我有。我们去找本村里正做个见证。”先来看看庄子的情形就去见里正,这一步早在燕纾的计划里。她懂,到人家地头上,得依着人家这里的老大和规矩办事。 老于头更是最愿意不过了。去见里正,那敢情好哇,这村里正就是他亲大堂哥,当初还是大堂哥向燕大老爷推荐的他做这个庄头。 至此,燕家庄子的大柴门终究还是没进去,燕纾他们的骡车又调头向沙河村里去。 由老于头夫妻领着熟门熟路地到了里正家,燕纾先让韦氏把车上的米粮搬了两大袋子下来,送进里正家。 这礼果然送对了。山里耕地少,沙河村距离莀州城里的平价粮市又远,最需要的还是粮食。里正家也没余粮啊。里正的老妻客套着收了,向里正使个眼色,再有什么大事也“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了。 说清来意,燕纾从衣袖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契房契,当着老于头夫妻交给里正验看。 里正双手接过来仔细看了,契书保真不假,并且正是当年他经办过的那一套,大红官印边上的一坨子墨迹他印象可深着哩。 为啥呢,说来还跟燕大老爷有关。 往事历历在目。本来这个庄子也不叫燕家庄子,而叫何家庄子,是沙河镇上的一个何姓富户在本村圈的山地盖的屋,那年做生意赔了,将这庄子冲抵了燕家的茶款,契书上换成了燕家人名下的燕家庄子。 后来,新婚不久的燕大老爷带着太太来住了几日,他太太喜欢上这个庄子了。为讨美人太太欢心,燕大老爷专门来找里正请他帮着改办地契房契,给衙门里经办的小吏一些好处,就能改成那种空着不填户主姓名的,可以任意赠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什么关系 燕大老爷给了里正二十两银子,让他速办速回。 里正自己扣下来五两,给了那小吏十五两。 当时,惯于收受拿捏的小吏正提着毛笔等看银子下笔,猛然看见沙河村里正掏出来十五两银锭子,远超过其对五两好处的预期,激动得手一抖,把笔尖掉落到契书上,留了个大墨点。 一把年纪的里正回忆到此,嘴角竟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他把地契房契又双手还给燕纾,点了点头说:“验看无误,请这位老弟收起来吧。” 燕纾把两份契书塞回袖筒,实则渡回空间箱子里保存好。又听里正接着说道,“契书虽然对着呢,老朽对小老弟倒是还有一问。” 燕纾:“里正老爷但问无妨。” 里正:“其实,也没啥,就是,贵主家和前主家太太是什么关系?” 里正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其内里熊熊的八卦柴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再燃烧。 燕纾知道,这里正老头儿想当然地认为新主家是个男人了。属于惯常的思维定式么,不奇怪。 没准儿他心里正在脑补她娘亲赠与契书的某种场景,疑心这契书上仍然未填写上产权所有人的姓名,私相授受也不一定。而可怜的燕大老爷没了庄子,有点像前世那种情侣间在特定日子里发个520、1314甚至数额的红包,分手了这钱也要不回来。 燕纾乃正色道:“里正老爷,我家主子是位姑娘,自小与前主家太太相识。”这么说没毛病,完全是事实。 “哦哦,哦哦,我说呢,既是如此,日后燕大老爷问起来,我也好回话。”里正心上悬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砸个坑,稳了。 “咳咳,”这话燕纾可不爱听了,“里正老爷,话不好这么说的。这庄子的授受与燕大老爷有啥关系?又何须您向他有所交代?” “这——也对,老朽此言差了……另外,不知新主家对这庄子今后的打理作何打算?”说完,里正刻意地看了他侄子和侄媳妇一眼。 燕纾道:“主家交由我来全权处理。依我看,一切照旧最好。”说完,她也看了看老于头夫妻,有征询的意思。 里正觉得如此甚合心意。可是,该说的还得说啊,“二娃和他媳妇俩人照旧在庄子继续干,倒也没问题。只不过,前主家还留下了四年的债务没结清,你看——?” “四年的债务?”燕纾闻言一懵,转念明白了,娘亲很久没过来了,至少原身记忆里都没听娘亲提起过。手札上也没有记载。 “先核对一下账目吧,既然我主家受赠了这庄子,债么,自然也承接的。”母债女偿,无可推卸。 账本就在里正家。老于头两口子不识字,记账都是读过私塾的堂侄子帮着做的。为了他俩这几年因看庄子拉下的饥荒亏空,里正全家没少操心。新主家的到来,总算能让这桩麻烦事了结啦。 燕纾拿过账本大略翻了翻,项目还挺多,便提议道:“这样看不明白,不如咱们自己回庄子上对着实物来吧,就不在这里继续叨扰里正老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来不行 老于头最担心的还是夫人让他们夫妻每年积攒下的那些东西。 “使得,使得,老汉原想就这么着。且夫人留下的一些东西如何搁置,也得和总管事商量。” 眼看天色不早,燕纾三人和老于头夫妻俩一起带上账簿离开里正家,再回到燕家庄子里,开始一样样清点核实办交接。 先说债务,由两部分构成,分别是房屋和院墙修缮的费用二十两和老于头夫妻俩四年的工钱六十两。 前一笔本来比这还多,靠老于头夫妻养鸡鸭卖蛋抵减了一部分乡亲们的工费,剩下主要是借里正的钱垫付的料钱了。 后一笔的工钱标准,由燕纾她娘亲早就跟人家讲好并且执行多年的,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立约,但口头的约定也同样应该信守。 燕纾弄清大概并不细究,二话没说直接就掏了,现结现清。 怪道自己要被托梦呢,看来就是因为欠钱不还,经不起活人念叨,她娘亲亡魂不安啊。这一趟,不来不行。 无债一身轻,接下来才按单索骥、对照明细进行资产盘点。 这一盘,把燕纾惊到了。 庄子的地产包括:占地一百亩的山地,也就是庄子所在的整个披头小山包,村里人称“半爿山”。连着后院土崖下的一大片河滩沙土地也划在内。如果不走一圈实地,燕纾从地契上已经有个概念认识,随便一个山庄都差不多有这么大小,不需要惊讶。 房产包括:他们所在的大前院以及小中院都是整套石头拼砖瓦房,围套在长长的篱笆墙和大柴门里。最后面的后院却分两边接出去老长,起了一人高的土垣墙,里面有东向的一长排五六间土胚结合木构架的库房。之前那些修缮的费用也都花在这些房子的屋顶和木阁楼方面了。远远地顺着老于头所指看过去,燕纾也只觉得寻常而已。 真正惊到她的,是映入眼帘中的庄子物产这一大项。 怎么会有这个呢? “年产茉莉花干制花蕾三百斤?”并且,已经囤积了四年的库存?一共一千二百斤? 我滴个麻麻大大呀,难道这才是手札中“茉莉山庄”的真正意思? 燕纾扔下手中账簿就往后院跑。老于头不明所以,只得在后面紧跟上。 燕纾立定在后院单独的大门口,千真万确正是梦境中出现的地方。眼前的一片青绿,不是别的,是一丛丛茉莉花植株。此季节不在花期,没有纯洁白色的茉莉花,只有那梦中没看真切的油油绿叶。 老于头发现这位新主家派来的管事对茉莉花竟有如此大的反应,看样子也是个喜爱茉莉花的,好感顿时提升了不少,忍不住就介绍说,“最早只有这一院子母本儿,夫人来了后又在山脚和河滩沙土地开辟了花田,才陆陆续续有了那么多干花的产出。” 燕纾便随着他的引导,沿院墙走到一片土崖,崖下是河谷,有曲里弯弯的土路延伸下去。 站在崖头,已近黄昏,夕阳金晖遍洒山间河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茉莉山庄 蜿蜒流长的沙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由此河口盆地通过,再行十几里就汇入青江。 靠近半爿山这边的河滩地十分宽阔,满畦满陇的茉莉花田长势喜人。 无疑,这里非常适合栽种和繁殖茉莉花。 估计沙河村的海拔不算高,大概在800米到1000米左右的山地,昼夜温差大,早晚云雾缭绕,散射光充足。河滩地的沙壤土,混合着沙河冲积而下的淤泥,很是肥沃。无论是压条埋枝还是扦插,都极好成活,没有比这更天然的茉莉花种植基地了。 想想也真是可笑。当年燕大老爷所谓的“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前院后院的那几丛而已,而那个被丈夫始乱终弃的女人,硬是靠自己的用心和多年投入,把茉莉山庄变成了真正的花海,人间的香巴拉。更是给女儿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生态遗产。 燕纾又让老于头带她看了库房阁楼上积存的茉莉花干花蕾。 干花全部都用原色的粗布口袋装着,麻绳扎口,每袋子十斤装,得有百多袋。按照不同的年份码放在不同区域的木架上,保存得很好。 燕纾随手捡起一袋,退下阁楼,到户外光线亮处查看。 吆呴~~竟然整袋都是单瓣茉莉! “于老哥,你来看这花瓣,这里种的都是这样的单瓣茉莉花吗?” “是呢,全部都是这样的单瓣品种。夫人曾说,花开白如脂,风送十里香。” 一经得到老于头的确认,燕纾心里乐不可支。中大奖了! 她最喜欢的茉莉花就是单瓣啊,无它,唯其用以窨制茉莉花茶最宜! 世人多见双瓣茉莉花茶大行其道,那不过是因为双瓣花品种产量高、使用成本低而已。若说花香之清雅气正、入茶后香味之馥郁芬芳、鲜灵透骨,那必须还得是单瓣的,远非双瓣的能比。而单瓣茉莉的缺点,仅此一条便是开花少产量小。到燕纾前世的时候,最好的茉莉花茶产地福建福州,上等茉莉花茶中使用传统单瓣茉莉花的比例已不足1%。 燕纾兴致勃勃地嘱咐老于头:“明年的花期一到我就来,你们先不忙采摘,等我的安排。” “是。如今往后,就按新主家的吩咐办。” “对了,先前你们夫人在时,每年上百斤花都怎么处置的?” “头几年的花种得少,开不齐整,夫人赏过了就白白地开了谢了。后来种多了,夫人说不能浪费,才开始琢磨着采摘收集起来成用。一部分由夫人找人卖给了做香包、香囊的,还有小部分,夫人自己用来试做……做……” “做什么了?”燕纾耳听得老于头说不下去了。 “做香薰花茶了。”老于头一咬牙,完整地说了出来。 …… 燕纾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个大大的疑问:茶呢?做香薰花茶用的茶哪里来的? 日前从方老太医处得知,茉莉花香薰茶由来已久,在前朝已经有制作工艺的简单记载。而按照燕纾在她前世的了解,这里头还得满足一个关键条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花茶双鲜 茉莉花茶流传千年到现代成熟至臻的茉莉花茶窨制方法,至少有个基本要求,就是讲究双鲜。 鲜花苞为其一,这是肯定的。茉莉花茶制作,必然要求在鲜花采摘的当晚付制。 其第二鲜,没跑的,就是得茶叶鲜啊。须用当年春天的烘青或半烘炒青鲜嫩茶胚与鲜茉莉花拼合在一起,窨制过程中的花香才能被茶叶充分吸收透底。 如果是多次窨花,从春到秋的长时间窨制过程中,茶胚保鲜也是非常重要的。 一般说来,能做出茉莉花茶的地方,既植花,也种茶。花和茶匹配着,就近制作,不能远离。 想到此,燕纾浑身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直逼老于头闪烁其词的目光——“老实说吧,你们夫人用的哪里的什么茶?” 老于头刚才说出做香薰花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早晚瞒不过的。这新主家的人来得太突然不说,还偏巧是个懂行儿的,进了门没坐热乎屁股的,就奔着茉莉花来,由花到茶,一下子问到关键上了。他根本来不及去地里处理啊。 横竖地夫人已经过世了,追查累及不到她,对新主家还是得据实以告,不然对新主家又不忠了。 老于头梗起脖子,一副大无畏的牺牲状:“本庄子自植的茶。” …… 这事可整大了。 燕纾彻底懵逼。这个娘亲麻麻大大呦喂,论起任性搞事情,您当数第一,您闺女我都得靠后站。 亲娘!竟然敢私匿种茶! 沿用自前朝的大真《茶法》明文规定:“令民茶折税外悉官买,民敢藏匿而不送官及私贩者,没入之。” 民间只要是种了茶就应报告官府用作折税,若折税后仍有余茶则须全部卖给官府。私自藏匿下自家产出的茶叶不让官府知道,以及走贩私茶,哼哼,哼哼,实际执行起来可比“没[mò]入之”三个字惩罚要严苛得多。 前几日燕纾为开小铺子的茶叶货源愁的不行,都没敢想自己买块茶地,一了百了。 为嘛?当然是没那么好了啊,一沾惹上官府的茶课程序别提会有多麻烦了!依老于头的反应和账簿上的无记录,这庄子里悄然私种私收,就是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 娘亲啊,亲娘,一世守法好公民的燕纾风中凌乱了。她让老于头即刻带她去看庄子里的茶树。 天还没黑,一切都还看得清。 茶地就在后院土垣围挡包抄下的背阴坡上半坡,下坡种着茉莉。甚至上半坡也有茉莉间杂着,茶篷修剪的与茉莉花丛同高相形,除了叶片颜色一种深一种浅,外面不懂的人几乎看不出来名堂,认识茶树的也得走近了才能分辨。 燕纾蹲下身子扒拉了几下茶篷的根部和枝干,不由得叹了口气:唉,这个娘亲的胆儿可是真肥呀!茶树长得慢,同样粗细看树龄,明显是先种的茶再种的花好么。 她娘亲这是早有预谋要制作茉莉花茶,还一步一步实施了。从撒下茶籽到现在,茶树生长至少得有十年开外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透底交心 “于庄头,我问你几句话,你可一定要如实回答。不然,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也保不住你老俩。”燕纾把话说前头,免得还有什么被蒙蔽了。 “哎,你问吧,我也怕有些事……” 燕纾挥手打断他,“不必说了,也不用怕,现在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问题,我回去找主家想办法解决。你只管告诉我,第一个问题,茶树一共多少棵?” “一共两百一十三棵。散种在花树中。”老于头如实回答,与茉莉花棵比起来,茶树不多,每一棵他都有数。 “第二问,往年产的茶叶还有吗?” “有,但没敢录在账簿上,都按夫人的吩咐存在后院其中一间库房的阁楼上,没有示外。十年下来增增减减地大概还剩个几百斤茶叶。” “怎么还增增减减?增自然是增产的,减呢?不是没对外卖过吗?” “夫人每年试做各种新茶品,都要做废掉好大一些。做坏了的就趁晚上撒到沙河里让水冲走了。” 呃!呃!燕纾差点被活活噎死。做坏了的,直接就扔河里?这得多任性啊!多穷奢极侈啊!从今天起,有必要对这个便宜娘亲重新认识了。 “那么,茉莉香薰花茶最后做成了么?” “做成了,和纯茶在一起的,还有后来五六年攒下的香薰花茶成品三百斤。” “这么几百斤茶,都是你们夫人自己制作的?”做茶可是个力气活儿。 燕纾不相信她那个子虽高却形象柔弱的便宜娘亲,能做出这么大量的成茶。 “不是不是,夫人只提出来怎么做,我和我家的那个婆娘,还有陪在夫人身边的赵娘子,三人一起下手做完的。” 赵娘子就是绿云的娘,自始至终都陪伴在燕纾娘亲身侧。 “嗯,我知道了。还有一问,也是最紧要的,庄子里种着茶、做过茶这些事,都有谁知晓?说全了,一个也别落下。” “除了夫人带来的人,本村知晓的只有仨,我、我婆娘,还有我堂哥,就是本村里正。我儿子、儿媳妇住村里老宅,平常他们不过来,来了也都不让进后院、下后崖。村里人呢,知道这块山地统归城里贵人庄子上的,轻易也不擦到这边来。” 里正?很好,很好。怪不得这庄子拉欠了他几年的债款都不忙慌,有这样一个把柄在手,怎么都能讨回来。 “那,你里正堂哥有没有就此说点什么?” “说了,说夫人做的茶分外好喝,还要我不用多想。说燕家是大茶商,许是这庄子的产出也同其他生意一并总办了茶证的哩,但又嘱咐我万万不可让外人再知道这些事。” 果然是老狐狸。狐狸精级别的。明明知道应该在所在地本村办理的一些手续都没办过,还转圜提点了这么一条。 可惜啊,燕纾那个娘亲是不怎么理会俗务的。想必这话传回她那里,并未得到重视和回应,当然也不会告知燕大老爷。 娘亲人家依旧我行我素地,没心没肺地,安然无恙地,把她想办的事都办了,不想办的事也都没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没这命啊 现如今,这庄子到了她女儿手里,燕纾自忖没这命。 换作她可不行的,她是穿越者,穿越定律中有一条,光环太盛自带招惹体质。别人未必有事的,到了她这里十之八九得惹出事。涉及不合法的,必须、唯有、只能想办法让它合法了,还得赶紧麻溜儿地。 “这些事,都交给我吧。除我之外,对别人,你只要记着三句话:不问不说,问了也不说,一问三不知。” 老于头点头称是的功夫,老于氏找到后院来了,喊他们去正院吃晚饭。 有韦氏的帮厨,老于氏很快整齐了两桌子饭菜。上房堂屋里按待客的礼,老于头招待新主家来的大管事,二人一桌;老于氏、韦氏、五万三人在倒座房单开一桌。 “咱家自酿的包谷酒,大兄弟来几盅?”老于头盛情邀请大管事,经过刚才的一番透底儿交心,这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燕纾十分不想喝酒,她的嗓子变声后拉扯得紧,来到这里又说了太多的话,已经受不得刺激。 但是,这酒不能一口不喝。遂端起一盅对老于头道,“这些年于庄主和老嫂子辛苦了,先干为敬!”一仰头,闷了。礼数到了,后面便不再喝,只管吃菜就饭。 这样开个场之后,老于头可以自己一人继续喝。腊冬夜晚,喝点小酒还是暖和,也祛湿解乏。 吃完饭,自然是在庄子里就地安排住处歇息睡觉。燕总管事睡哪里呢? 老于头给燕纾就手安排在了当堂的西屋,并跟着说,堂屋、东屋都是给主家的,虽然新主家是姑娘,空着也不敢占了。那么整个第二进院呢,一直都是夫人专住的,以后还给主家姑娘用。 燕纾对自己住哪里无所谓,出门在外,无论是安全还是卫生起见,她都是要能睡空间就睡空间里的。如今是有了绿云和红玉缝制的睡袋,睡得就更好。 山里的夜,特别得寂静,也特别得湿冷。 堂屋地有火塘,居室却没有火炕,这里的山村生活混杂着南、北方地区的不同习俗。院子房屋都是围合式的外瓤,里头构造及物用按南方的材料和习惯,和莀州城里的不太一样。 燕纾从里面把房门闩好,对着黑暗、潮湿、常年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一点儿都没有探寻的欲望。西屋她压根儿没踏进去,就在火塘边坐着木墩子烤火、烧水、歇会儿。啥时候困了,退后三尺,直接进空间睡觉。 现在最难受的是嗓子,明天起可不能再说这么多话了,能用嗯嗯嗯啊啊啊点头带过的,绝对不用语句。 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小块自带的黑砖茶,丢进火塘中央铁三角上的鼎罐里煮了,茶汤润喉,茶叶渣外敷咽喉部位,只有靠茶叶来消炎消肿了。晚上的菜放了太多肥肉,也需要茶叶化解一下。 茶不离身,这是燕纾自前世带来的习惯。茶叶,是真正的居家生活、出差旅行之必备。 这么有用处的茶叶,喝了、敷了就算完了么?不,还有一道功用贡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物尽其用 只见燕纾拿了一个给她洗漱用的铜盆放在离火塘稍远,把剩余的茶渣子搀着热水都倒进去,兑点凉水试好水温,搬个小杌子坐下来,脱掉靴袜,把脚丫子一点点伸进去,直到完全深入地淹没到小腿肚,舒舒坦坦地泡个脚。这一天的乏累就消除了。 茶叶水泡脚,不仅可以软化皮质美容脚部的皮肤,还有杀菌止痒去除脚气的作用。如果再加点盐,对于脚臭也管用。比较严重的情况,对于茶叶的种类选择有要求,而且以第一泡的茶水专门来泡脚才好。 泡完脚的茶叶渣水就可以狠心倒掉了吗?不,还有最后一道牺牲奉献。 燕纾擦干脚脚,换上干净袜子穿上靴子,小心地把铜盆挪到墙边不要磕碰翻洒,留着。明早起来,给院里的茉莉花丛浇灌了,也是很好的花肥。 这样,才算是物尽其用了。 不消说,这一夜晚,燕纾休息得极好。天不太亮,她就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庭院里。 浇完花洗过铜盆,老于氏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向他打个招呼。 “总管事起得恁早,怎不多睡会儿?” “啊,我这心里装着事呢,早些了结还要赶回城里交差。” “可不是么,咱们庄子攒下的事务不少,交接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事儿。昨晚听我当家的说了,总管事仁心仁义,我们俩心里也踏实了。” 燕纾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搓搓手,哈哈气,谁不爱听几句好话呢? “老嫂子,这往后还得把庄子拜托给您二位。不过庄子要改个名,就叫茉莉山庄。哎,有口现成的热水或热粥喝吗?” 好听的什么的过耳就忘,热乎乎好吃好喝的比较重要。每天早上,燕纾都饿得快。 “有,管保有啊。包谷粥已经好了,烙的饼,还有煮鸡蛋,我这就去给你端到堂屋里吃。” “那就有劳老嫂子。” “总管事客气,正好,等你吃好了我还有事要问问呢。” 老于氏要问什么事呢?自然与夫人有关。夫人的私事,老于头不好交接,由老于氏出面最好。 饭罢,老于氏引着燕纾来到了第二进院。昨天这院子一直锁着,燕纾没进来过。 “总管事,这是夫人住的地方,平常不进人的,以后怎么安排这里随新主家。不过,还有些夫人的私人物品,不归新主家接管的,想拜托你捎回城里给转交给夫人的女儿。”老于氏边向前走,边说着,“新主家既已受了夫人交托的庄子,应该也认识夫人女儿的吧。” 燕纾想着,左不过是些留在这里的日用物品,顺着问了句:“夫人有三个女儿,你说的是哪个?” “夫人曾经明说过,她有一样东西要留给小女儿,其他两个女儿已经出嫁,都不像她,给她们也用不着。至于别的,也大概按这个意思吧。” 指明了留给自己的?燕纾登时打起了精神,忙说:“小女儿啊,我认识的。” 老于氏这会儿拿钥匙打开了上房的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空蕊夫人 门一开,并没有什么陈年旧气扑面,想必是时常打扫、通风的。 “总管事你先坐着等会儿,我去里屋收拾了东西拿出来。”老于氏说完进了东屋。 燕纾没有依言找个位子坐下,立在堂前四下打量。 中堂挂画,画上横幅书写着三个大字:“无芯居。” 画面画的是仕女山居图,题字为:“花无空蕊,茶有天香”。落款为:“空蕊夫人作”。 这定是娘亲的亲作无疑。 燕纾一看就明白了,什么无芯啊,空蕊啊,悲悲戚戚的,正是娘亲惯常的调调儿。 原来老于头夫妻所言的夫人,来由便是这“空蕊夫人”。别人或许不懂,燕纾心里门儿清。 茉莉花开,花朵大且洁白如雪,而淡黄绿色的花蕊小小的,很不明显,乍看上去就像没有花芯花蕊一样。暗喻着她在燕大老爷眼里没生出儿子的自伤。 燕纾想起前世历史中的花蕊夫人,心里复叹一句:连临三喜齐弄瓦,更无一个是男儿。 娘亲的悲剧。她多少琴棋书画诗酒茶的才华,都抵不过“无人继承家业”这个燕大老爷心里最巨大的现实恐慌。 茉莉山庄,见证了娘亲从对丈夫信赖依靠到彻底心灰意冷的全过程。 “总管事,东西都在这里了。你能答应我,把这包袱原封不动地转交,由夫人小女儿亲启吗?” 老于氏的话打断了燕纾的感想。她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走了出来,郑重其事地向燕纾托付。 “能。”这个真的能,绝对没有比交给她更有保证的了。 古代的人信实,老于氏听燕纾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就真的相信了。 燕纾接了包袱,对老于氏说:“这个房子、院子里的摆设都不要动,一切如旧。”说完转身出了上房。她刚才看到挨西墙搭着个宽长的竹草棚,想过去看看。 老于氏看她去的方向,刚要喊,又想到昨天老头子已经交过底了,便释然,默默地跟了上去。 竹棚里垒了个土灶,还有口大铁锅,一边放置着两架竹匾。不用说,这里就是空蕊夫人制茶的地方。 四年荒废,然而锅没锈、匾没糟、灶台也稳稳地,随时一副上手可用的状态。 “这些也照旧保养,来年再用。” 听了总管事的意见,老于氏的心甚安慰。夫人没有了,但庄子里的一切都不必改变,不枉主仆一场,总还留些念想、 不知怎的,她很想问一句,“来年,主子姑娘会来么?” “嗯。”燕纾这次很好地使用了嗯嗯啊啊的单音节,给人听起来却是十分肯定。 “咱们茉莉山庄,看来和女主子有缘啊。” “呵呵。” “呵呵。” 不只是和女主子有缘,确凿是和燕纾母女有缘。 想起前世有些卖茶叶的商家,不是讲“茶缘”就是话“禅缘”的,最喜欢使用一个”缘”字忽悠新老顾客,燕纾暗戳戳地笑了。 随后,燕纾找到老于头,让他带着一起去看库存的茶叶。昨天说到这些茶,天已经黑了,没来及清点核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开筐验茶 几大间库房,茶叶却没有单独再占一间,就放在昨天的茉莉花库房里。 只不过,木制阁楼上还有暗格。老于头熟练地抠开木板接口,又打开了一小片空间。 所有的茶叶都用箬叶包裹在小竹筐中,挤挤挨挨地封存在里面。 燕纾让老于头先将四年前同一批的纯茶叶和茉莉香薰花茶各取下来一小筐,开筐验茶。 先抓一把没有加花的纯茶叶,同时也是当时制作香薰花茶的茶坯。燕纾在手心里摊开翻拣,几乎都是只有芽没有叶的银针茶。她昨天看过的,庄子里的茶种很适合制作白毫银针。并且她娘亲在手札里也曾记录,最爱银针之高贵清绝。 燕纾问老于头:“后来年份的茶也如此这般?” 老于头回道:“恰好就这一年如此,过后夫人不来,我和老婆子俩人尚不能独立制作香薰花茶,只按着一芽一二叶粗粗采制完工而已。” 的确,后几年的茉莉花也全部留了下来。 然后再开香薰花茶的茶筐。解封后,闻到绰约的花香,味儿很淡了,但是聚拢在茶筐里,仍然没有散尽。 燕纾也抓了一把细看,心中有几个疑团未明。陈年的茶针夹杂着茉莉花干瓣,看不真详,须得冲泡了喝上一喝,方能有所勘验。 当下烧水涤器。茶器在无芯居里皆是现成的,水却是挑上来的沙河水,泡茶差了些,不过在水缸里澄清了也无大碍。 最简单的试茶法,一只敞口瓷碗,投进适量的茶,直接用沸水冲泡。陈年茶,经过几年的沉睡,已经失去新春的鲜活和娇嫩,沸水可以直观地检验茶叶制作的情况。 燕纾试过茶,形成了几个基本设想。 其一,娘亲这个茉莉花茶,用的是全炒青而不是烘青茶坯。茉莉花的花香被茶叶吸附效果比不上烘青茶,这一世的烘青方法还没有被发明推广。之前老于氏也说娘亲是用铁锅炒的茶。 其二,很可能只单次窨花没有复窨,且,显而易见没有起花,即没筛出茉莉花渣。上品的茉莉花茶只有茶,经过多次窨制后只闻花香不见花。 其三,甚至也不是窨花,而只是简单的花和茶同焙。但是茶香和花香匹配得不错,算得上妙品。 这些设想通过对老于头夫妻的询问得到了大概的部分验证,而更多的细节,他们也记不清说不清了。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的这些茶,无论新的陈的纯的花的,都不宜久留在山庄这里。既白白地放瞎了不得用,也容易被发现了惹出麻烦。 “于庄头,有劳你理整一遍,找些粗麻袋,把一半的茶叶给我装车拉走,剩下一半下次来拉。” “中,这一半茶叶的比例怎么分配?” “按年份,每样一半。香薰花茶也要一半。另外,全部的茉莉干花都要拉走。” 老于头从村里另雇了一辆专门往返城里拉货捎人的牛车,讲好价钱,不用车夫,老于头亲自赶车。装车的时候,把茶叶装载最中间,外围都是茉莉干花的大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蒙混进城 临走,燕纾当着老于头夫妻的面,卸下车上剩余的米粮,又拿出来了十五吊钱。这次来她特地兑换的。 “老嫂子,这钱你收起来。里头有十吊钱是给你们的赏钱,我代替前主家和现主家感谢你们这些年忠心不二看护庄子的功劳。” 紧接着,她又说,“另五吊钱,是预留的后几个月庄子上日常花用。虽然你俩的工钱还按原来的标准,但从今往后,吃饭穿衣都由主家包了,庄子里添置些什么物品你们也看着来。” “这可怎么使得,叫主家破费这么多,我俩当不得啊。” “我说当得就当得,快收了吧。这次于庄头跟我们回城送趟货,也认个门,以后庄子上有什么事可直接到城里报信。” “哎,哎,那就多谢总管事和主子姑娘不嫌弃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你们放心吧,庄子一定还跟原来一样给看好。” “那就拜托了。我们这就启程。” “不等吃完午饭再走?他大嫂还刚来传信儿,中午请你过里正家里去吃呢。” “不了,山道难行。早些出发,于庄头也能早回来不是。有劳老嫂子跟里正家带个话,下次再来一定去。” 巳时初,燕家庄子大柴门里出来一辆骡车一辆牛车。牛车上麻袋包堆得老高,用粗绳子斜拉多匝封车,捆绑结实了。老于头是个赶车的老把式,就走前面。燕纾他们骡车在后。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从沙河村到沙河镇的这段山路上,老于头牵着牛谨慎慢行,韦氏跟车帮扶。好在麻袋虽多,但花不坠分量,牛车拉的不算重。 就这样,紧行慢赶地,比来时多花了半个时辰才到了西城门前。 燕纾试图凭运气蒙混过关,尽量不用玉牌。 “停住!车上拉的什么?” 守城门的带队士官看见拉货的这辆牛车,例行先盘问一句。 “军爷,主家城外庄子里自产的干花,拉回来做年礼的香包。”燕总管事嘴里说着,一边向前很上道儿地往那个士官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士官惦着不多不少,心里便有数了,示意手下两个士兵提起长枪对着车上麻袋包胡乱捅了几下。枪头捅进麻袋包刺开个洞,里面透漏出来的东西确实是干花,未见异常。 “去,那边缴费。” 只要不是战时或上锋有令严查的,不管里面是什么货物,超过一定斤数,反正都要按最高额的普通商品费率计重缴纳。便是真夹带了什么猫腻罚没了,好处也都落在盐铁茶司驻点的案头,和他们当兵的没有一文钱关系。 燕总管事领着牛车、骡车过去缴费。自报一个斤数,收费处另有人根据货物单重和数量复核,并不卸车一一过秤。估算大概齐,执笔的小吏大笔一挥,递过来一张单据:“干制香花六百斤,缴纳七百五十文钱。” “哦,哦。”不得不说,真贵啊! 按市价一斤干香花二十五文钱计算,费率便高达二十抽一,这还只是原料上刮取的部分。如果是茶叶的话,则费率翻倍至十抽一,且近十年来逐年攀升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现世安稳 交完钱,内中的茶叶麻袋包顺利地随车蒙混进城了。进了城后换由骡车在前领路,五万赶着骡车左转沿西城墙向北走。 路过安济坊大门口时,燕纾下意识地就要带车进去卸下一部分茉莉干花给方老太医做药用。燕总管事的身份提醒了她,老爷子不认识,不好聊天啊。 燕纾笑着摇摇头,骡车、牛车继续前行,这次要把货直接卸到开小铺子的宅子里,免得来回倒腾。以后老于头再来,也到美颜小铺这边联络,想必那时已经顾客盈门了。 卸车入库完毕,就已经过快饭点儿了,燕纾带着三人去上次的面馆堂食。一碗面下肚,大家的胃肠都舒服起来,燕纾对老于头说道, “于庄头,这个时辰有点不早不晚了,你就不要急着往回赶路,我安排客栈住一晚,明早再走吧。” 老于头算了算,牛乏累需要喂料休息不说,非要往回赶的话,不到家的路上就黑天了,正走到最难行的回村那段山路。确实有点不把握。 “中,听总管事的。” 燕纾又说,“家里你也不用挂心,走前我已经跟老嫂子垫过话,当天不定能回去。待会儿,你先到客栈歇着,我回去给主子复命,再派个人来带你逛逛街市,想给家里捎带些啥,管够车拉的。” “中,中,太叫总管事费心了!”老于头要说不感动是假的,山里人上趟城不容易,再者,过了腊八就是年,府城里的年货多丰富啊!老婆子和两个乖孙,说不定也都盼着呢。 于是,等韦氏吃完了三大碗面,燕纾给老于头单点的一壶热茶水也正好喝完,把账结了,又带老于头去找客栈。这条商坊大街上就有,只不过地段金贵,住店也贵,却胜在方便。 燕纾这个史上最悲催的女主子,无人可用身兼多职不说,还得亲力亲为地安排一个庄头的住宿,简直了。 燕纾也可以不用这么累的,毕竟在当时人们眼里,老于头不就是一个看庄子的下人么,什么都不管也是应该的。 可是,燕纾认为,没有这么办事儿的。 回到柴府,燕纾不再逗留,拎着蓝包袱下地道离开。 她在地道中进空间换回自己的装束,暂且把娘亲留下的物品放下,先回慕诗轩,别让绿云红玉她俩等急了。 燕纾悄悄摸回上房,推开内寝,看到了绿云。 绿云正低头坐在南窗户下,趁着光亮绣花,案几上针线笸箩地摆了一大堆。那道温馨娴静的侧影,让燕纾有一息发呆,贪恋这现世安稳的归宿感。 她轻轻地说:“我回来了。” “嗳,回来就好,一切都还顺利吧?”绿云放下针线,故作平静地看着她,只当是寻常外出归来。 “顺利。嗯,嗯?”燕纾围着绿云转了一圈,“你哪儿不一样了啊?” “哪里不一样了?”绿云嗔道,“还不快来换身衣裳?” “是不一样了,这次你好像不怎么想我啊。隔着一天多不见,你竟然没觉得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变坏了 “有!不过只有喜,没有惊,让你失望了。”一来二去地,绿云也学会了回嘴逗趣,不再一味地板正认真。 “我就说嘛,绿云你变了啊。这样,我走多远都放心了,哈哈哈。” “行~~,你走多远,我都替你守着这个家。”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个贤淑小媳妇儿啊?我若真是个少爷,一定把你收了房,最大的一房,谁也越不过你。” “听听这是什么话!小小姐你也变了,变坏了!”绿云小姐姐又羞又恼,脸红得不能看,长这么大都没思过春,竟然被小女主子调戏了。 燕纾见好就收,“好啦,不逗你了。本小姐以后一定把你嫁得好好的,任婆家的谁也不能欺负你。” “还说!”绿云真的急了,作势佯装要用小拳头捶过来。 燕纾撒腿就跑,“我还要出去趟,你待着等我。”说完,一溜烟儿钻进地道回柴府了。 柴府那边,的确还有些事没完。 燕纾先去找李氏,若说有谁最熟悉西城商坊,非李氏莫属。她找李氏仔细询问了那一带平民百姓常去的百货字号,好让五万带着老于头前去,别进错了黑店吃亏受骗。 又把刚给骡子卸了辔头没多会儿的五万喊上,再套一遍车,去西城。只说见着了燕总管事,她要去验看拉回来的香花。 到了小街的小宅院,燕纾指挥着五万扛大包,整整扛了十麻袋包茉莉干花塞到车架和车厢里,挤得她自己都没地方坐了。 最后,还悄悄地拆了一小筐茉莉香薰花茶,单独用一只布口袋装了,带给老爷子尝尝。借花献佛,老爷子对她着实不薄,有好东西孝敬些也是应当的。 骡车便又咯吱扭着朝向安济坊去了。 行至安济坊大门,正等着出来人通报进入,忽听得由远及近“咔咔咔”跑步声和“嚓嚓嚓”的盔甲摩擦声。扭头一望,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正奔着西城门跑过去。 “闪开闪开,闲杂人等让行——” 带队的小头目高喊着,“紧急军令!即刻起,入城者一律退后至吊桥外等待检查。” 随后,就听到城门处一片哗动,人群里的呼喊声掺杂着小娃娃的哭声以及士兵的呵斥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可巧此时安济坊的门房出来了,回告说,“姑娘,首席说让你的车走西关大街停靠,从药铺进去找他。” 嗯?从安济坊进去停车下来穿行到药铺后门不是更近?啊!难道老爷子又像上次一样未卜先知,知道她带了茉莉干花来,正好卸货到药铺? 如果是这样的话,老爷子简直太神了,不是老神医,是老神汉了。 她依言而行,骡车再往南走走,拐到西关大街上往东去。转弯的时候,燕纾掀起帘子回望了一眼城门口。 在士兵们的强硬维持下,一会儿功夫已经秩序井然。出城的贴北边走,入城的人和车马都远远地等在护城河之外的吊桥头南端,排着队等检查。 看上去,似乎也只是比平常查得严格了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人设崩塌 燕纾不禁十分庆幸早回来了个把时辰,若拖延到现在,恐怕更不能靠玉牌说话,免得出事带累了何叶田。 安济堂药铺门前,早有那认识燕纾的小医僮等在那里,见到她,施了一礼道:“姐姐,请随我来。师父怕你乱走,叫我出来接着。” “哦,我爷爷不在药铺吗?” “这会儿不在,一会儿才过来。” 小医僮把燕纾领进药铺,给她在柜台后药柜子头上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姐姐在这里稍坐会儿等师父。”说完就从后门走了。 燕纾坐这里,熏陶着百子柜里散放出来的强烈药香,她还是很爱闻这个气味的。药气如茶气,百味药材集中的地方,也会形成一个气场,扶正祛邪,百毒不侵。 今天的安济堂药铺,一如上次来的时候,人很少,一个药管事在柜上抓药就应付得绰绰有余。安济堂医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坐堂大夫,是以至今医馆都没有接诊特需贵宾之外的普通病患,药铺的生意自然也跟着受影响。一般来说,在谁家看的病开的方子就在谁家拿药,肥水不落外人田。 感觉过了好久,方老太医也没来。燕纾都要无聊得坐不住了,听见说话声,有人走近。 “丫头?纾丫头等急了吧?”是方老太医。 “有点啦,爷爷您总算来了。”燕纾搓了搓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身。燕纾才不会说“没有啦,不急不急啦”,这样枯坐干等着很难熬的好么。 可是,诶?怎么老爷子身后还跟着王大人? 这下糗了,没大没小撒娇无赖的她,在王大人眼里一贯端庄得体的人设轰然崩塌了吧。“王——舅伯好,甥女这厢有礼了。”燕纾福一福,心里还是挺高兴,不用到府衙找王大人了,待会儿就在这里说。 “纾丫头今天又带来什么好事啊?”方老太医昨天依照燕纾所说的,果然在土母庙市蹲守到了卖那些药材的山民,搭上线,他们以后直接把药材背到安济堂药铺来。 在方老太医看来,燕纾就是一活的药家小福星。 “好事儿,真真的好事儿!”燕纾笑眼眯缝地,走到门口喊了句:“五万,搬个大袋子进来。” 五万应声,拎了一个大麻袋进了药铺,径直放在燕纾所指的方老太医脚下后退走。 “爷爷,您瞧瞧,这些个陈年的可还成用?” 方老太医就着燕纾打开的麻袋,拿出一小布袋解了麻绳,一股淡淡的馨香开启了他的记忆,乍看泛黄的白色花瓣带着细小的绿萼,竟是茉莉花无疑。 按医书典籍,白茉莉花,又叫末利,性温,味辛、微甘。归脾经、胃经、肝经。理气止痛,辟秽开郁,常与它药配伍用于脾胃湿浊不化,少食脘闷,头晕头痛,目赤,疮毒及女性痛经等症状。唯火热内盛、燥结便秘者当慎食,孕妇也禁用。 恰好,近日接诊了一名女性特需病患,因肝气郁结而引起胸胁疼痛,此花正适用。 “保存得当,可用,可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强忍剧痛 方老太医连说了两个可用,一把美髯又飘起几根长须。转头就招呼铺子里的药管事收进库房。 “且慢,爷爷啊,舅伯啊,这麻袋里只是十斤,我外面车上还有同样的二百斤,总不能就这么都搬去了吧?嘿嘿~~”燕纾一对眼珠子透露出商人特有的精光,游移着从方老太医脸上又转到王大人那里。 说起来,上次她送方老太医的那些药材固然是投其所好送人情,但老爷子转眼就都给入了安济坊的公用,这安济坊又不是老爷子私家的,是王大人他们官营的好吗? 王大人笑面憨憨,接道:“贤甥女意待如何啊?说来听听,呵呵。” 燕纾马上接口道:“自然是公事公办。若这些花药都用得了,就由安济坊如数收购,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爷爷倒贴药材。” “哦?哈哈,哈哈,方老您看看,您这孙女倒比她爹还会谈生意,哈哈。”王憨憨发出了很不憨厚的笑声。 “呵呵,咳咳,我看可以如数收购。举贤不避亲,这单瓣茉莉的成色甚好。”方老太医以专业权威首可,这就给护上了。 “好~~那就依照首席的意见,照市价全收。”王大人一锤定音。 燕纾又福了福,“谢谢舅伯慧眼识珠,又为安济坊收了一味好药材。不过,容我讨价还价则个,市价便算了,只需照市价的六成给付,给个种花的辛苦钱儿即可,毕竟小女的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强忍着心中割肉的剧痛,燕纾说得有些大义凛然。安济坊什么地方?她并没想过赚这里的钱,但是你们当官的也不能习惯了百姓们的无私奉献,就以为理所当然,总得有点吃民膏官俸的自觉。让出这四成,算是全了王大人您个人的面子情分。 “啊,哈哈哈,这样的讨价还价,我生平还没见过呢。那舅伯就替官家谢谢你这个仁义的小商家喽~~” “不谢哦,”燕纾正待往下说,却被方老太医打断了。 “丫头,你方才说这花是你种的?” “呃,是我那过世的娘亲十几年前亲手栽种在她城外庄子上的。” “先人栽花,后辈留香。来年花开时,老夫想去看一看。” “好说好说,到时候我带爷爷去山庄住几天。”燕纾答应着,看一眼王大人有没有要着急走的意思,重要的事情她还没说呢。 “舅伯,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啊。” “哦,什么事?” “那个,如果我想在山庄里种茶树,需要办理什么凭证和手续?” “你要种茶?” “怎么,纾丫头还有种茶这本事?爷爷我可捡到宝啦,你若成功种出来,我就不愁没茶喝了。哈哈哈。” “哎呀——爷爷,您先别打岔,我这儿正经八百说正事儿呢。一会儿还有好东西给您。乖,啊,一边等着先。”燕纾倒过来哄小孩一样哄着老头儿。 “种茶的话,确实比较麻烦。舅伯自北方初来乍到,对这方面不够精熟,你且等我回去查查,也问问同僚,再回复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码归一码 “那便劳烦舅伯费心,我等您信儿。”燕纾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有个砸落的方向,万事找王大人托底吧。 随后,燕纾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还一个恳请,希望舅伯不要将茉莉花和想种茶的事情说与我父亲知道,那个庄子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王大人笑笑,也应了。刚才他就知道这其中有窍,守着个大茶商的亲爹,还要向他来问茶证的事情。这燕家父女俩的关系啊,唉,当真不好掺和。 接下来,既有王大人拍板,双方便把车上的茉莉花交割了。药管事兼做安济堂和安济坊两大摊儿的账房,从柜上支了三两银子递给燕纾。 “姑娘,您收好银钱,一共两百斤,市价二十五文,六成价为十五文,总计三千文,就按三两现银给您了。” “谢谢刘管事。”燕纾自己吃的药也是他给抓的,都熟了。 当着王大人的面,燕纾把这三两银拿到手,很不舍地摩挲了几把后又递还给刘管事,“我替我娘亲捐赠三两银给安济坊,给贫病者添些药材。” 此举让王大人颇为动容,这孩子拉下脸面讨要的辛苦钱,接着又一文不剩地捐献了,倒真是个做事有章法的。 方老太医心中得意:我看好的孙女嘛,还能走眼? 其实,燕纾自己却是很痛的,刚到手的钱儿没了,三两不多也是肉啊。但是,必定要叫王大人这些官家晓得,一码归一码,花药的钱我该要就必须要,至于收回来再舍出去,那是我愿意。 嗷嗷嗷,肉痛。心痛。肝儿痛。哪哪儿都痛。 方老太医惦记着燕纾说的还有好东西,就开始赶人了,“允文啊,我这边的情况你刚才也都了解清楚了,那就回去忙你的公务吧。暂时也只能严防死守,观察着看看,有什么变化我自会第一时间报给你。” “好,那就全赖方老盯住,州府的人手随时待命听遣。”王大人告辞方老太医,朝着燕纾笑了笑,转身离开。 街对过不远处一辆低调停靠的马车,一待王大人出去,就过来把人接走了。 燕纾怔怔地回想着刚才二人的对话,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在发生。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纾丫头,快把你的好东西拿出来吧,老夫的好奇心又作怪了。” “哎,这就拿出来。您等一下下啊。”燕纾自己跑到马车车厢里,提下那一小筐用布口袋外套着的茉莉花茶。 靠近了方老太医的跟前,悄悄地说:“这个是早前我娘亲自己做的,我尝着好,您也品品试试。” 还有什么能尝能品的?多半就是茶了。方老太医眼光炯炯,今日堆积的烦闷一扫而空。 “爷爷,您回去打开慢慢品,我还要去趟坊市,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燕纾惦记着让五万去陪老于头,急着回。 “纾丫头,”方老太医有几句话要嘱咐,“那你就回吧,如果没有什么必须要买的东西,还是不要闲逛了,早点家去。近日最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先别过我这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时不我利兮 “怎么,出什么事儿啦?”燕纾顺话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丫头,”方老太医索性把话说明白些。“前日我这里有个流浪者病患突然发热,疑似疫气外邪。曾经与他同行者不知是否入城,正在查。” “原来如此……嗯,我晓得此中轻重。爷爷,那您可千万要自己防护好,有用的着我时,一定叫我。” 走出安济堂药铺,燕纾心情沉重。 “疫”字,真的太恶绝了,一旦出现疫症病例,更不幸扩散成时疫,那绝对是天大的灾难。纵览史书,在古代,这种灾难不定哪朝哪代就来一遭的。但是,能像她前世所在的祖国那里把人民的生命健康放在首位来扞卫的,在这里不可能再有了。 基于如此清醒的认识,她不能指靠皇朝官家来应对万一发生的最坏情况。王大人是好官,方爷爷也是好大夫,但改变不了根本性的封建体制问题和社会医疗水平整体不发达的现实。 听老爷子的说法,病例尚在初发期,语焉不详情况不明。但总归应该未雨绸缪吧,把自己能准备防疫的一切都提前尽量做好,先保住自家小府院的活路再说。 唉,时不我利兮。聚了两聚的创业劲头,再次被打散。刚要计划着开铺子赚点钱,又搁浅不说,而且还要大量地花钱囤积物资,只出不进的燕九万,万分悲催苦逼。 燕纾先让五万赶车到客栈,亲自找到老于头。时间紧迫,来不及换妆了,告诉他,自己就是新主子,其它的不解释,然后叫他拉着牛车一起出门采办年货。 燕纾照着李氏提供的店铺地址,尽可能在西城本地人多的地界采购,一遇到衣衫不整的或沿街乞讨者,能避多远避多远。倒不是嫌弃他们本身,而是因其恰恰属于病例可能接触过的高危人群。 老于头买他们自家需要的,燕纾则订购慕诗轩能用上的,全都照着至少支撑三个月的标准来。每样下好订单,让店家在三日内送到燕府由老管家付讫接收。这么大的货物量,超过了一般的年货采购量,燕纾一个女孩子买家不敢乱来,送到燕府,好教商家们放心也不会起疑心。而柴府那边有上次江边行市的囤货,足足够全府人口一年的吃用,就不必要大肆采买,只需另外补充些缺货就好了。 燕纾单另零买了一部分粮食,说是存在庄子上的储备粮,让老于头拉回去,特意交代说如果哪天他们家没米粮了可以先吃着。 这在老于头听来,权当是小主家说笑话。不灾不荒的年景,手里有恁多银钱,怎么会不够粮食吃呢。 燕纾看他神色,也不多说笑笑带过,最后嘱咐他明天一早就出城回家,路上也不要轻发善心搭乘陌生人。好在一路都是官道,离城也不算远,向无匪盗出没,安全方面倒是不用担忧。 客栈的房费已经预结过了,老于头那边再无让她挂心的事,便打道回府。 回去后,先让李氏煮了一大锅茶汤,等不烫了咕咚咚灌了一气儿,招呼韦氏和五万也过来喝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糟点频出 喝完茶,就在大饭桌给全府开了个会。强调自即日起,除了有安排的,继续老老实实窝在府里。 六万也先不用去学徒了,转过年去再看。 只有五万赶车能出来几趟,其他几个小厮已经在柴府窝了快一个整月了,早都习惯了。六万被闪了一下,但横竖都是少主的决定,他没意见。 慕诗轩那头也得有个应对。 掌灯时分,慕诗轩上下两房灯光闪烁,听得见小的们在下房叽里咕噜说笑打闹。陈姨娘她们败退后,燕北嫂和四小丫在燕府里活动的时间和范围比以前多了,每天回来后各种信息交流不断。 绿云和红玉都在上房里等她。燕纾摸进去的时候,她俩正围炉煮茶呢。 “哎呦,算我一个啊。” “哈,小小姐!”,“回来了,来烤火去寒气。” 燕纾带起一阵凉意,走过来先递给绿云一个布袋,又搓搓凉凉的小手,在火上烤了烤。 “花生啊!瓜子!绿云姐姐给再熥一熥[tēng],咯嘣酥,好吃。”红玉死盯着袋子,看清楚了就欢乐地叫起来。 “嗯,给你们下茶,最合适不过。” “小小姐,你去外面有新鲜事吗?说说听,给咱们下茶也甚好。” “还真有。”燕纾坐下,娓娓道来,“我去了我娘亲留下的庄子,在城西二十多里路的山村里。那里种了好多花啊,是白色的茉莉花。你们见过茉莉花吗?” “茉莉花当然见过,咱府里有啊!小小姐你可是真忘了,早前在太太的萱堂院里不就有几大盆的?每年夏天开的喷喷香,晚间乘凉时,我娘亲最爱给太太的发间簪上几枝。如今那些花怎样便不得知了。”绿云应道。 “啊,啊,呵呵,呵呵,”燕纾尴尬地笑笑,卧槽,这怎么能忘了呢,还真是个不孝女。“但是那庄子里花多啊,你们定没见过那么多花的花田,一畦畦一趟趟地,那就是一片鲜花的海洋。” “海洋什么样?小小姐你什么时候见过海?”红玉又不解了。 咳咳,今天这互动话题可有点失败,糟点频出啊。 “这个,那个,书上说的,海就是一望无际汪洋一片的样子,好吧,以后带你们去看海。”人生那么长,看个海还不容易么? “好诶,要去哪里看海呢?海州有海的吧?”红玉就是燕纾的脑残粉,小主子随意带一带,就跟着向哪里跑偏。 “嗯,海州有海,盛产冷水珍珠,也有各种各样肥美的海鲜可以吃。” “海鲜都有啥?怎么吃法?” “海鲜啊,种类那可多了。适合清蒸的有海螃蟹、扇贝,适合辣炒的有花蛤、海肠子,适合开汤的有黄蚬子、蛏子……” 天知道,从清幽芬芳的茉莉花到腥虾鱼蟹的海鲜,是怎样一个神转换。她燕纾,成功地做到了。 三人嗑着花生瓜子就着茶,嗨聊了好一阵子。燕纾原本想说的那些糟心事儿都咽下去了,又不急在这一时,何苦破坏气氛。 待到都睡下了,燕纾进入空间,折腾她的活计,一宿没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先囤起来 第二天,腊月十二。 燕纾今天有一大堆事情要办。 赶早先去趟柴府找李氏,“李婶儿,你带一万去雇牛车到城里市场采买。 记住,贵点就贵点,千万不要出城去江边批发,昨天开始进城要严查。 要买大白菜、萝卜、榨菜、芥菜疙瘩、豆腐乳、豆豉等能放住或适合做腌菜的,共总的斤数,按够咱们全府吃三个月的。 你上次做的那种小坛子糟鱼糟虾糟排骨肉的,也如法再来上一百坛存起来。一趟买齐,当时凑不够数的协定好让商家送过来,尽量不要再出去了。 还有啊,各样的菜种子也买些回来,备着开春把菜地种满。再带上购盐本儿按全府人数最大限额买盐。” 燕纾一样一样嘱咐着,如临大敌一般对待,一眼望出去三个月的。 三个月啊,不算多,经历过的人都知道,一旦发生疫病,半年能控制住都是最短的。古代社会人口的流动性低,好处是便于病源切断,不好处也是由此引起的物资供应很容易被切断。像莀州府城这样的滨水山城,基本生活资料一点儿都不能自给自足,全靠外埠运输进来。设若病源扩散,周边州府自顾不暇时,谁能顾得上莀州断不断供? 她一个小女孩能力有限,更不是圣母体,只能尽力护着自己人过活的小日子,别的真管不了,先囤起来再说。 李氏是个明白人儿,接过一包袱的银钱,不仅听懂了少主的字面意思,也听出来了不能说的那些意思。这个架势,可是要防备出什么大事儿啊,昨天开会的气氛已经很不同寻常了。 李氏眼里露出征询的意思。燕纾也秒懂了。她点点头,“你家里也都备上些,钱从府账上出。若有邻舍见着问,就说主家送冬米。”话说后来,竟由此演化出一个“腊月十二送冬米”的习俗,在莀州当地传循开来,也是燕纾当时意想不到的。 燕纾留着五万的骡车,叫他拉自己出城去东山临江阁。这么大的事情,她不敢到处乱说怕引发恐慌,但无论如何得给何叶田报个信儿。 “何姨,我来找你说个事儿。”一见着何叶田,燕纾就急切地说。 “咋的啦?上次来像个逃难的,这次来又像个逃犯一样紧紧张张地。来,到我屋里去说。” “嗯,不过你不用准备茶水了,我说完就走。” “那也得坐下来喘口气再说。”何叶田这些年什么大事小事都看淡了,万事都有个天意定数,人急也急不得。 上了二楼小茶室,把门关了,何叶田还是很自然地给燕纾上了一道现成的玫瑰果子茶。“说吧,这里没人听到。” “何姨,昨天我在方老太医那里得知,恐有疫病入城。虽然不确定,但还是要早做防备得好。“ “是这样么?好,那我防备起来。”何叶田其实已经得到军中的传信,知道这个事了,不过她感念燕纾心里有她,能急着来告诉她。 果然,这个小丫头还是没白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多多益善 燕纾见何叶田反应不敏,急切地说道:“我想着,你这里人来人往,又在城外孤立无援……总之何姨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那要怎么个小心法儿呢?聪明的小人人儿,不如你给我出出主意?” “若以我的拙见,何姨这里的防范须按场所和个人两方面来做。 先说你自己,尽量不要亲自招呼客人,减少与客人见面接触的机会。如若必须出场,要用多层的面巾遮掩口鼻。最好是推脱说得了风寒不出来就好啦。何姨是个惯会喝茶的,这方面我就不嘱咐了。 另外,是场所的清洁和消杀。每天宜用草木灰水澄清了擦洗桌椅,熟石灰粉洒地清扫,记得一定要熟石灰哦。 还有使用过的餐具都要用热水蒸煮,女侍和伙计们也应勤洗手……” 燕纾又忘记了自己管住一张嘴的纪律约束,设身处地从临江阁管理的角度,说了个面面俱到。 何叶田也是真配合,在她说到两方面之初,就手提笔在炕桌摊开的簿记上,把要点记下了下来。何叶田的蝇头小楷字迹娟秀,竖排一列列地,清晰如豆。 “这些也都是从方老太医那里得知的?” “昂!方老太医还教了我更多。”燕纾大言不惭,在何叶田这里她的脸皮没来由得深厚,才不担心马甲掉了。 “倒是记得清楚,你这小人人儿果真聪明伶俐得紧。那你自己也要小心吧,没事就别跑出来了。” “是呢,我这就回家蜗居起来不露头了。对了,何姨,你能弄到私盐吗?” “私盐?到我这里的就只有官盐。可是,诺大个燕府不可以采买的?你不找你爹的管家,却问我作甚,老实招来。”何叶田正色道,涉及私盐可是高风险。 “呃呃,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我自己用娘亲留下的钱置办了一个宅院,养着家仆老少的好几口人,没让我爹知道。” “怪不得呢,防着你爹也是对的。说吧,你需要多少?” “二百~~,还是三百斤吧,能行不?”官盐限量,她有钱也买不到啊。好歹张一回口,多多益善。 “这么多?你能告诉我怎么吃吗?嗬哈哈,难不成要你们主仆几人天天搓盐澡的。” “哪能啊,不得把皮搓秃噜了。我要腌菜,大量腌菜,囤够几个月吃的才踏实。何姨,你也多囤些吃用的吧,我这心里总觉得要往后后多预备着。” 闻听此言,何叶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燕小纾,“小小人儿你可比你那娘亲务实多了啊,她当年要是有这腌咸菜保命的忧患意识,何至于,唉,不说了。” 何叶田若有所思,然后给了燕纾一颗定心丸,“三百斤官盐我帮你搞到是没问题,但是我这里没有售卖权,不能从我临江阁出去。而你,拿过去这么多盐被发现了要掉小脑袋的知道不,须得行藏首尾,有个交接的妥善法子。” “请何姨放心,我想到办法的。那一共要多少钱呢?俗话说,亲姨母,明算账,我先把钱给您留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浪费可耻 “嚯~嚯~,听着财大气粗的。六百文一斤,一共一百八十两银子,你可拿的出来?” 大真朝开国以来,中土各地的盐税一个劲儿地猛涨,从前朝末年的一斤盐收二十五文税直涨到现在一斤盐收二百文税。何叶田说的这个价实在是低了,市价每斤盐六百五十文,低于市价整整五十文了。 燕纾承情,赶紧掏出换现留存的银票二百两,双手奉上。心里话,别说一百八,就是一万八,咱燕··九万·纾也是拿得出来的。 “这是二十两找零。”何叶田从身后的小匣子里也拈出一张银票,递给燕纾。“明算账的,算完了,说说你想到什么办法弄走吧。” “何姨,您能让送盐的进到城里去吗?” “这个不难。” “那就好办。我可以提前短租一个民宅院子,把地址和钥匙都给您送过来,约个时间由送盐的自己直接过去开门卸货,锁门完事。我还有备用钥匙,等他们一走就去转移走。两边不见面,一点痕迹都不留,如何?” 干这种事情,燕纾穿来后已经堪称熟练工种了。唯一担心的是让何叶田对自己有不好的认识,坏了她所珍惜的这份感情。 谁知何叶田拍手一乐,笑逐颜开道,“这个办法好。我看呐,你娘没长的心眼子和你爹长多了没用上的心眼子都长到你身上了。不错不错,以后不愁。” 到底是不愁什么,何叶田没说。但燕纾舒了一口气,至少何姨没有嫌弃她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唉,前世奉公守法诚实良善的好公民燕纾穿到这里后,到底怎么就成了一个花花肠子呢? 想不通。 从临江阁出来,燕纾不住脚地往城里返。她打的是时差战,早一刻办妥,多一分安全和保障。 少不得又要借助空间。她让五万在牙行一条街附近停驻等她,自己多走几步找到背静无人的巷角,在空间里找出一个从来没使用过的皮膜面具,装扮成文弱书生形象,扛着一卷单薄的行李。就是那种在府学里常见到的,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学子。 然后随便找一家庄宅牙行,报出求租意向,欲在南城找一处价格便宜的独门小院短住几日。 这样的书生,牙行接待过不少,从外县来到府学寻求高人指点的,以文会友的,或托人引荐入学的,住客栈又不方便,多半就打短租的主意。南城,多的是小门小户小庭院,最应合他们这类的要求。 而对租客而言,办理起来甚至比客栈住店还简单,不需要路引,只需要签订租住契约画押,把钱缴足。这一块业务属于灰色地带,那么多民宅民户,不像固定的营业场所,只要不出什么事儿,官府也懒得查。 在牙子推荐的几套房子里,燕纾挑中的那套也很普通。唯一的特点就是院门的朝向,与邻家门户相隔甚远,开在一个死胡同的偏北角上。 短租最少以五日起租,日单价可比客栈翻倍,一共花了燕纾一千文钱。 这个钱,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浪费在里头,浪费太可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孟浪惯了 燕纾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抠抠搜搜再掏几个铜板答谢了牙子,一副十足的穷酸样儿。 这不是在演,这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谁浪费钱谁知道,太疼了,她可是一天甚至一个时辰都住不上啊。 没法子。必须得浪这个费。 拿了钥匙,燕纾再次回到临江阁,与何叶田约好一天后收货。还告诉她万一客人中出现发热等疑似疫病症状,就去安济坊找方老太医,报自己的名号。放眼莀州大地,自己也就这点脸面了。 燕纾走后。 何叶田收起对小小人儿独家提供的宠溺笑容,恢复了一张冷情冷脸,顺着临江阁外面的舷梯上了三层。 “军姑来了”,东阁里两个坐着聊天的人立时站起来打招呼,并恭敬地行了军礼。 何叶田每听到“军姑”的称呼,就倒牙得抽抽,好像她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一辈,活活地被叫老了。但是改不了,全军的将士都这么叫,从她十五岁起传开,叫了整二十年了。二十年,一代老兵都几乎退光了,可父亲旧部的新兵还跟着这么叫。 “你们许少将不在啊?”何叶田没看见那个人,大白天不在岗,这可是头一次。 “少将昨晚回营了,” “哦。”何叶田转身下楼。 ……两个哨兵面面相觑,还没来及说出来的半句话吊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军姑好不容易亲自上来一趟,还赶上少将不在。完了,完了,也没留下句话,少将回来肯定要处罚他俩了。 没过了一盏茶功夫,许志远回来了。进门第一句就听到说军姑上来找过他,立刻调头下一层楼到二凳台,悬探着半截身体去敲何叶田的东窗户。 何叶田也是刚回到小茶室坐下喝口茶,忽听得窗户棂子笃笃笃轻响。窗户是支开的,没看见什么。 “哪只啄木鸟又来闲叨笃。”何叶田故意叹了口气,也不起身查看。 “咕咕,咕咕”,几声四不像的鸟叫声响起来。 何叶田一口茶差点笑喷了,骂了句“看嘴也不像鹰,还不快现身!” 话音未落,一个精壮的青年将军翻窗跳进来,站在何叶田的面前。 只见他长身猿臂,虎背熊腰,浑身上下充满了雄性的阳刚气息,而那双似笑非笑的朗月星眸,夹带了几分痞劲儿,显得不那么好驯服。 “你找我?我来了。” 许志远就站在那里。何叶田感觉这房间陡然间就变得很是压迫局促,被这个人撑满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那一句教训小辈的“果然是只皮猴子,数你孟浪惯了的”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个老姐姐不假,但在近距离面对男人方面,还没乘过风破过浪呢。 “诶,诶,你坐那儿吧。”何叶田指了指南墙根的一个圆杌子,“我找你有正事。” 许志远依言坐下了。两条大长腿弯曲撑地,却感觉两只手没处放。难不成摆在腿上活像在军中听长官训话?亦或双手在身前垂下,彻底变成一只听话的大黄狗?不对,这画风不对,他猛然警醒,意识到自己又被她当小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许大胆儿 于是,不待何叶田开口说正事,许志远自作主从圆杌子起身,一撩袍衣,端端正正在何叶田对面的炕榻上稳坐了下来。 那其实是个主位,向来都是何叶田专享的。今儿因着燕纾来过坐过,何叶田自己的茶碗也还在对面没挪地儿,不想竟让许志远强占了去。 这才对了嘛。许志远换坐了位置,一下子找对了感觉。他出其不意地隔着炕桌向前探身——近,近些,再近些……近到就快靠近何叶田的脸,一阵淡雅的香氛扰得他心旌摇荡,然后他果断回撤了。 望着何叶田呆住的样子——那也是一种天下女子无人可及的优雅的呆——许志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咳咳,我以为你脸上沾了粒白芝麻,原来看错了。” 说完了他自己都鄙视自己,许志远啊,你至于嘛,想看就看了,找什么芝麻绿豆的垫板儿。 何叶田疑惑地看了眼炕桌上的茶点,小碟子里摆着几块芝麻糖。会有什么像白芝麻?不可能今天早上的香粉没搽匀净吧? 女人,一旦担心妆容有失,先就自乱阵脚。许志远并非有此先见之明,恰好歪打正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双方僵锯了半年的心理战线隐隐有突破进展之象。 “说正事吧。”许志远反客为主的感觉很不错,早知道这屋子对他这么友好,早就该来。枉担了“许大胆儿”这个军中远扬的威名,这窗户还是翻晚了。 “哦,我找你,本是通知让你们的军医尽快筹集一批清热解毒的药材,囤下来给士兵们备用。多方消息来看,江洲的疫病已经被人带到了莀州。” “好。我一会儿就回去报给李大将军。只是,又要辛苦你筹钱了。”许志远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他既忠于军队,又心疼怜惜何叶田。 为什么万名男子汉,竟然要一个弱女子来送给养。太特么憋屈了! 这都是后真那个皇帝老儿干下的不可告人事儿。明面上善待招降部队做给天下人看,暗地里克扣军饷百般刁难。朝廷不爱,地方官不亲(怕扯上关系),留着也是为了等做炮灰。且,经过持续二十年有余的拆分调离以及自然的解甲归田人员更迭,当年的六万大军,如今已经瓦解稀释得差不多了,旧部嫡系传承下来的只剩几千人。 新任镇抚慕容戗,就是朝廷从旧部将中扶植起来摘桃子的。从二十年前一个小兵,一路扶摇直上,已经新晋为李大将军的顶头上司。他一边接收着何叶田这里对旧部的输血供应,一边对兄弟倒戈相向,升官发财两不误。若不是朝廷还忙着对外征战,李大将军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军中出生军中长大的他,深深地为何叶田不值。 “银钱又攒的差不多够用了,等你们甄别好货源,就可以交付。”何叶田已经习惯了,攒齐一些就送走,攒齐一些就送走。多少钱投进军饷里,都得消耗光。 “你,你想过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值不值吗?” “没有值不值。我不是在替朝廷养兵,我只是在替父亲还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生猛的表白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需要你还了呢?已经二十多年了,不说本不欠什么,便是欠了的,也够还清了。” 其实许志远所说的和未明说的,何叶田不是没考虑过。 慕容戗和王塔娜两口子的心机委实深沉,使得她这些年始终是处在一种两难境地,明知是个坑,却也不得不为这二人做铺路架桥的。 为的不过是保住那些旧部后代们的生计。有不少许志远这样的当年中高级将领的二代,生长在军中,户籍都被划为军户,除了从军他们没有别的活路。且他们在军中也看不到前途,身为降军之后,朝廷不会重用,甚至对外征战,有后真族和慕容几族的铁骑在,都用不到他们这些已经长期缺乏骑马训练的中土南人。而他们这只军队最擅长的是城防和江河水战,战船被逐年报废注销削减,军港里只留下十艘训练船,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这些,她都知道。只是,却从来没有许志远之外的第二个人替她想过。 许志远对她的好,她也是知道的。半年前,许志远突然冒出来,从大营请调到临江阁哨楼,一个少将守哨楼,简直大材小用。不过,照他们自己来说,守哪儿都区别不大,因为反正都无所作为么。 来了后,许志远有事没事就来敲窗户,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放下一捧野菊花就闪了,有时候是几样外埠过来的稀罕小玩意儿。时间长了,何叶田也明白这小兄弟的心思,绝对不是对姑姑或姐姐的那种。 但是,何叶田自嘲,这千年干巴老花菇,岂是这么容易被纯情水泡发的?况且,许志远小了自己十二岁,整一旬呢。 沉默,回答许志远的就只有沉默了。 “荷叶儿,”这是许志远给何叶田起的昵称,咬咬牙就叫出口来,“你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军中,恐有变。” “有变?” “老皇帝快要殡天了,这天要变。”许志远压低声音,把昨夜会议的绝密告诉何叶田。这不算泄密,以其身份有权知晓。 这意味着相对稳定了一二十年的局势说变就变了,还将是大变。军中与此事到底有何牵扯,何叶田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或许,真到了她该退出的时机。 “我知道了。先别说我了,过去眼下这关才是要紧的。”何叶田把话岔开,不想再继续这个切不断理还乱的话题。 “不,要说。”许志远忽然地站起来,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有坚毅之色。他转过身,正面何叶田,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允,许,你到头来白白牺牲一场。” 少顷,他走近何叶田的炕榻跟前,以他一贯的生猛作风,表白了。 “荷叶儿,假如我要离开莀州,你能跟我走吗?”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也不用害怕我不能养活你。” “从出生起,我就是听阿娘讲着你的故事睡觉的。我打小还是光屁孩儿就想着长大了娶你为妻。虽然我爹是你父亲最信赖的小兄弟,但是我明白,要娶你还得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似凭空而降 “这些年我勤学苦练,凭本事晋升到少将,而且我还利用职务之便四处拜师傅学了好几种手艺,就算不在军中,吃饭赚钱养家也没问题。” “我今年二十五了(按小生日虚岁报两岁),一直不娶亲就是在等,等我可以有资格站在你面前的一天。” “荷叶儿,你愿意做什么,我支持你,哪天你要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了,我希望你能把身边的位置留给我。” “今天就说这些。我现在去办你说的事。” 然后,果断地走向窗户。回眸一笑,星光闪耀。 何叶田实打实地看呆了。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看。 声音也好听。“等我回来”这句低沉雄浑的男声还在狭长的小房间里回荡,。 就是,他说的那些话,太浑说了。 何叶田抓起帕子擦擦有些燥热的脸,决计对许志远的胡作非为不予理睬。 待平复些心绪,何叶田再次上了趟三楼,敲开另一头西阁的门。 “石旦,我要给大军腌制一批咸菜,需要六十石粗盐并六十石精盐(一石五十斤)。跟你叔说下,今天晚上就交送吧。”她对着一个年轻的小哥说道。 小哥是派驻这里的船政了望员,他的亲叔正是主管这三江船务的石政首。石政首与何叶田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举凡大宗出货,直接都被临江阁和何叶田身后的无底洞吃进,再也没有比他们之间更登对的生意供求搭档了。 “好嘞,姑姑您放心,六十粗并六十细,我马上就打信号去。”石旦的差事和下方码头的属于联动机制,他在上面打什么旗语信号,下面石政首的另一个心腹就立刻明了。 譬如了望见上下游过往船队有多少艘船,航速、航向如何,都通过信号传递下去,码头或江面的船政船队就按照这些信息提前巡航过去拦截检查或安排进港码头。 这么说吧,要从莀州过,留下买路财,一条船都别想漏过。而且,不必担心夜航的疏漏。莀州这段水路上游有白虎峡,下游有青龙滩,都是水流湍急的凶险水域,船把头们行经这里的头一条规矩便是不夜航。 现在是航运淡季,只石旦一个人值班。旺季的时候,一个时辰一换岗,也得同时至少两名了望员当值。 “那我可就等着了。收货和结账都还是老规矩。”何叶田对石旦办事很放心,不用多说,她可以回去了。 当晚,两艘中型货船在夜色与江雾的掩护下,悄然驶入军港一隅。早有等待的人员用灯笼划出信号,无声无息地完成交接。黑黑的水泊一荡,一切随即又平静无痕了。 第二天上午,燕纾如约来到南城租住院,打开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意外地发现除了预定好的三百斤粗盐,还多出了一百斤洁白细盐,八个胀鼓鼓的盐务专用粗布袋子都安安好好地墩在堂屋地中央,好似凭空而降。 当即全数收进空间。燕纾佩服得不行行,四百斤食盐啊,说到手就到手,除了何叶田也真没谁能做到且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帮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贪心黑心燕 这绝对是有感而发。昨天她从临江阁回去柴府后,李氏中途回来了一趟放盐,怕拿着那么多盐到处走万一丢了不稳妥。 燕纾就问:“买到多少盐?”她只知道“有司查验各家户口,按月日计口配售”,却不清楚到底最大限额是多少。 李氏答:“全府九口人的盐证,一共批给十二斤半的盐,算是过年前到正月十五前的足额定例。”燕总管事没有户贴在府上,加上燕纾主子的,就只有九份。就这些盐,让李氏给宝贝得啊,一路抱在怀里没放手,直到都骰到盐罐子里才算完。 定例相当于每户每人每月最多男丁一斤半盐,妇人一斤盐,再多要也不卖给你。一般穷人家也就花一百文左右,全家买个二两吃。柴府上个月也只是按需购买,没这么足额买过盐。 所以,这十二斤半盐,对于李氏,简直就是贵重无比的至宝。 相比之下,四百斤盐,不用来腌咸菜的话,不只够燕纾他们吃三个月的,而是够吃两年多了。只要密闭阴凉处保存别受潮,盐又不坏,怎么看,都是最踏实的保障物资。 燕纾也是经过这一对比,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贪心、有多黑心。轻轻松松一张嘴,竟然竟,去逼着何叶田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还是如假包换品质上乘的官盐。 “嗯,何姨放心哦,我一定保管好这些盐,不会给你惹出麻烦来的。”燕纾暗暗地保证。这个,她真能说到做到。只需要都存在空间里,用多少拿出来多少便是了。 她既不倒买倒卖,也不用来为非作歹。大真朝也不会因为她为自己家人多囤了几百斤盐而影响对其他居民的供应。大真朝的天下不缺盐,而是朝廷太缺钱。 昨天,燕府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老管家接到门外来送货的通报时,燕纾还在外面没回府。, “你们是哪家铺子?辛苦这趟怎么说?” “我等是成家铺子的,来送贵府上三小姐订购的菜油。一共五十斤油,劳您把账都结了收货吧。” 不大会儿来了一家又一家, “新记老号来送水磨米粉的,哪位是老管家给收一下啊。” “我是西城春来顺正店的,你们府上要的腊肉腊肠都齐了,来卸货。” “等一下我啊,这儿还有一整套糕饼豆面呢。” “嗬,到底是燕府上年货办得齐整,还有我们这一车劈柴……” 老管家一看,这是什么情况?凑在一起都能开间杂货铺子了。 一头雾水的老管家问清楚都是三小姐让送来的,且这好几家都众口一词也假不了,便先把货收了,钱付了。燕府也是做生意的,最重声誉。这也是燕纾可以不付定金,空手白套就能办货的依仗。在古代,这种交易很少立契约,基本靠口碑信誉,一般也不会出问题,比鹅憨憨拿到的白纸黑字逼真假章的辣酱合同还靠谱儿呢。 问题是这么多东西,难道也按三小姐说的都拉进慕诗轩院里吗?老管家担心的并不是别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也很纠结 老管家对那个小院子的容量可太有数了,只怕没处放,到头来还得倒腾一遍。 索性专程过去给开了小院西邻的公中库房,专占用一间集中存放。那边要用的话奴婢们拔脚过来也方便。 然后,当然是去小院跟三小姐交个差卖个好。 险险地,燕纾从临江阁经柴府刚回来了。她也没想到那些送货的如此积极踊跃,按照当时在柜上的说法不都得宽给个两三天才能送来吗?这些老奸巨猾的掌柜们,过分不实在了。 话说自打来了这里,燕纾最难以精准把握的,就是人们说话的这个虚实分寸。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哪些能信哪些不能当真,尽在不可言喻之间也。 “三小姐,您在外面铺子里定的东西,都给放在隔壁院东厢库房里,这是院门和房门钥匙。” “嗯,辛苦了。绿云,请老管家吃杯茶。” 绿云就上前来接了钥匙,再把一个荷包递到老管家手里。 “谢谢三小姐的赏,老奴还有一言相进。” “尽管说吧。” “咳,三小姐尊贵之身,以后您小厨房的这些采办外务还是让老奴去出头露面吧。”说半句,藏半句。 “那如何使得,老管家府务繁忙,我爹爹那边又离不了您。这样吧,您把东便门的钥匙给配一把,以后我院子的奴婢们出府替我办事也方便,省得每次还要现找陈婆子开门。”燕纾着实需要用东便门出入来掩饰地道出府的行踪。 “这——”老管家心说,钥匙给了您,出府倒是更方便了。我这说来说去,适得其反了。也罢。“钥匙我随身带着,先给您留下,还有备用的。” “如此,那便多谢老管家了。”燕纾心情不错,顺势手里又多了三把钥匙,还花了不少公中的钱,自己在家中的地位终于越来越像个正牌嫡女了。 “三小姐,恕老奴再多句舌,这次的支用数额有点大,我还是要向大老爷禀告的。” “老管家忠心为公,理当如此。正好我也有事要找我爹,不妨一起过去吧。” 于是,燕纾便和老管家一起去前院书房院见燕大老爷。 燕大老爷此时在做什么呢? 他本应是在盘账的,可是盘着盘着,眼前的账目便模糊起来,一道倩影跃然浮现。 瓜子脸儿,杏仁眼儿,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说不出的风情万种磨人小妖精。 他干脆推开账簿,双手合枕将头垫在靠背椅上,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回味昨日的一场相亲以及遗落眼底的几许温存。 这是南城李家的养女花枝,虽然小门小户,却生得如此人材,在他心头排第一。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浮现。 这是西郊官庄刘财主家的次嫡女淑贞,长得中规中矩,说得过去,却胜在家教有方,读过女书识字不少,贤良淑德的名声在十里八乡传得很响。 燕大老爷也很纠结。燕三太爷反复告诫自己说娶妻当娶贤,这个刘氏似乎更适合娶进门做继室。 而且,有点麻烦的是,这两女相亲撞到一起,两方都中意自己,颇有些二女相争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争妍斗艳 事情是这样的。 大前天,燕大老爷从府衙回来后就去找燕二奶奶,表示他愿意听燕三太爷的劝,在续弦一事上松口了。 “婶娘,侄儿这事还得拜托您。您先替我掌掌眼,过了您这关再带我相看。” “好,好啊,锡元终于肯再娶了。张氏去了转眼快满三年,咱们这边先相看起来,有合适的,转过年去给张氏告慰一句就能进门了。” 在燕二奶奶看来,只要大侄子愿意,早就排着队等着嫁进来的闺女家们总算有盼头了。燕家位列府城排名前几位的大富之家,燕大老爷作为家主正值壮年,虽是续弦,那思慕者也如过江之鲫,趋之若鹜。 即便有一些等不起的已经自然淘汰,但不妨碍还有一茬一茬不停长起来的后来人。 昂,并不是豪门自我感觉太良好,这不过是真切的现实。 在这种的现实写照下,燕二奶奶只需要放放风招招手。 七拐八拐托到她这里和俩儿媳妇燕秦氏和燕董氏那里的至少已有一二十个黄花大闺女。三人经过一天的甄选,最终确定了首轮相看的几个人选。其中就有燕秦氏力荐的李花枝。 可是巧得很,在昨天燕二奶奶那里以赏梅花会为名相看时,燕三太爷的孙媳妇儿燕胡氏提前得知消息,也赶着送了一位奉老爷子之命优中选优的姑娘过来,正是刘淑贞。 在场一共有五位姑娘。除了上面两位,另外三位分别是王姑娘、木姑娘和另一位刘姑娘,年龄都在十七、八岁上下,俱出自府城城里家境清白的人家。家里之所以留到现在,只因在她们十五岁及笄时,就都盯上燕府这三年的档期了。 搏一搏,小康变巨富。 燕大老爷得着嘱咐,就在一整面屏风墙后通过暗窗窥看。 其实,那些女子个个的心知肚明,假装纯粹来赏花事,却尽管使出些争妍斗艳的手段。为了这一天,她们在家里不知被训练了多久,连说话的腔调都反复练习。 甚至有听说燕大老爷与前妻伉俪情深的,还企图模仿燕纾娘亲一袭素裳的招牌装扮,东施效颦。 她们对燕大老爷的喜好都花了银钱打听过,而有似弃妇陈姨娘的一应行为举止又都是要避免的。 可见,传闻距离真相有多遥远,又有多坑。最坑的还是“贤良淑德”的这一个硬条件。 几人那是铆足了劲儿地扮演贤、良、淑、德的模范形象。 可偏偏有一人,就不这么干。 这位说的就是李花枝。李花枝人如其名,静若处子,动如花枝。在这五位姑娘中,绝对一等一的容貌和身段。 面上不显,而内心里她对这套说辞根本嗤之以鼻,四十不惑的老男人,最是喜欢讨要些情趣的年纪,真要演规矩装贤惠,也得先能进的了门再说。 何况,她有特殊渠道,掌握着其他人所没有的更多信息,早已经把这位大老爷的真实喜好都扒了个底儿掉。冠冕堂皇的话都是说给人听的,不重要,燕大老爷这位家主自己的主意正,最重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老房起火 李花枝今天来,志在必得。 就在其他几位姑娘和燕家奶奶太太们围在一起说着些没营养的客套话,“姑奶奶越发年轻了”,“婶婶这身衣裳很衬托肤色啊”,“妹妹的胭脂颜色真好看哦”诸如此类时,李花枝一个人信步来在了屏风墙边。 她先是在稍远些的正中位置,款款地站立,看上去是在整体欣赏屏风画作。那合体的衣裳勾勒出丰盈的曲线,那看画的眼神专注而灵动,那樱红的小嘴微微嘟起,比另几位姑娘年岁稍长,正多了一份成熟妩媚的韵致。 继而从右到左游动莲步,身体微微向前倾上去,又似乎在细致地观看画面。 “嗯,传亭大师的十二美景图,果然名不虚传。”李花枝发出一声类似自言自语的感叹。那声音软糯婉转,似莺歌鹂啼。 自然,这一切体态声色如同T台走秀专场一般,全都落在后面的燕大老爷眼里。纵使燕大老爷生意应酬中见过不少美色,但是他一直属于专司买单的那位,从来都很克制收敛,且,如何能与这清白姑娘家作比? 而清白身家中,与那些平淡无奇相比,谁不更爱美女? 燕大老爷,一眼就相中了李花枝。 另一面,李花枝看着看着,就凑得离画屏越来越近,全然一副陶醉其中探究研读的样子。 忽然,她“无意之间”看上了“八月秋台楼阁景”中的一扇“画窗”,竟与燕大老爷四目相对—— 只见她,像只受惊的小兔,红唇半张,双手拉紧帕子一下子挡住了自己脸,然后,又好奇地挪开一半帕子,偷偷地看向燕大老爷,像是在疑问: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半遮半掩,妙趣横生。 忽地,露出了羞涩的一笑,好像明白了,小眼神儿像对钩子,把燕大老爷的魂儿都勾走了。 “纯情!太纯情了!”燕大老爷心中赞叹,这是他半辈子从没有过的人生体验。想来燕纾的娘亲是个清静性子,会任性却不会撒娇,自己三个女儿都怕这位父亲也甚少有亲昵状,只有个陈姨娘温柔小意曲意逢迎,也不是这个感觉啊。 燕大老爷的心房,呼啦啦地,如老房子起火。 这个时候,有人注意到李花枝的动向,一个两个地也走了过来。 “好雅兴!【不要脸!】”大刘姑娘称赞【鄙夷】地说。 “姐姐,真真好雅兴!【呸呸,真不要脸!】”王姑娘内心也有同感。 “李姑娘就是与众不同。【贱人就是能装。屏风后头有啥,你不知道呀!】”木姑娘眼里揉不得沙子,却只能暗自叫骂。 “众姐妹一起观赏如何?【一个姑娘家如此轻浮,不好吧?】”财主家的小刘姑娘端地是教养好,虽有不悦,放在心里。 燕二奶奶以及几个媳妇儿妯娌:【偏有个不按常规出牌的,凑那么近干啥?】 燕大老爷笑笑,飞速把小弹窗关了,画屏上仍然是原画一扇关闭的楼窗,看不出什么。 到底是燕二奶奶老到,“咳咳,那是传亭大师的真迹,当年花重金购置,姑娘们个顶个的好眼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一见钟情 燕二奶奶话头一转,“不过,今天咱们是赏梅花会,梅花都在园子里。请各位移步吧。” 这下,众女便是好奇于大师真迹也不好再继续向前围观画屏。陆陆续续跟着指引的丫鬟们出了厅堂,前往梅园而去。 李花枝既已占得机宜,一路上乖觉低调,默默陪侍在燕二奶奶左右。她本就是燕二奶奶亲自过过眼到的,颇为看好。按燕二奶奶的思量,还得给家主找个漂亮的能留得住心的,可不要再任其在外面胡浪了。 府上的梅树为本地早花品种,大多数花骨朵微微张开,有零星绽放。并不是赏梅的最佳时节,占用个由头而已。按照事先计划,燕大老爷的相看已经结束,大概齐走一趟园子意识到了算完。 谁知道,燕大老爷这次真是鲁莽了。他忍不住地还想多相模相模那位花枝姑娘,就一路远远地跟了过来。 梅园并不大,燕大老爷躲在一块假山石后悄然观望。 不巧的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燕昭听得有人向他报告报信说几个大美人进了家族的公园,也就是燕府外院靠近燕二奶奶家那片园区,燕纾落水的那里。 燕昭带了随身小厮兴冲冲就来了。近看见梅岭上彩衣联袂,香鬓云影。正待绕过假山更近些,眼不看路撞到一个人身上。 “啊~~呀!!父亲!” 素来被燕大老爷打怕了的燕昭条件反射地喊叫出声。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循声看来——瞒也瞒不过了。 那个时代游园戏乐是一种风尚,日常在富贵阶层的女性中也较普遍,多人一起游园时并不避讳男子。 众人只是奇怪,怎么会是燕大老爷和他儿子,这父子俩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严格论起来在场的姑娘中只有刘淑贞姑娘真正没见过燕大老爷本人,其他几位姑娘家在城里,既有心攀附,或多或少都有过各种机会或创造机会见识过其样貌。 “姐姐,那二位是何人?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刘淑贞见别人一副既奇怪又兴奋的表情,就悄声问身边的的大刘姑娘。 “怎么,妹妹竟然连这燕府的正主都不知道么?正是人称“茶界一担挑”的燕大老爷啊,喊父亲的便是姨娘生的庶出大少爷。”大刘姑娘告诉刘淑贞,而她自己则很高兴前主母没留下个嫡少爷。 “嗯,原来他就是燕大老爷。”刘淑贞对“茶界一担挑”的典故倒是听说过。 燕大老爷年轻时候第一次自己去深山区办茶务,遇到山路滑塌马车倾翻、奴仆也受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他把收来的茶叶从车底下抢救出来,硬是用自己双肩挑着一担上品好茶跋涉几十里山路,赶在客人登船离开的最后关头回到了莀州,靠这一担茶打开了京都市场,在业界扬名立万了。 燕二奶奶忙亲自出马圆场:“家主爷俩这是打哪经过这里啊?” 燕大老爷向婶娘行了一礼,就坡下驴说:“婶娘,小侄带昭儿回书房问功课。”提溜着燕昭回去算账不提。 谁都想不到,刘淑贞姑娘对他一见钟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爹要续娶 那个微微有点狼狈的、稍稍中年发福的燕大老爷激发了她无限同情心,而一进门就白捡个儿子的现实更连带出了一腔圣母心。 “他便是最需要我的那个人。”她暗下决心做个相夫教子善待继子的好继母。这么多年的诗书礼教不就是为此准备的么? 刘淑贞放眼看了一圈周围那几个妖妖娆娆的姑娘,确信还是自己最适合燕大老爷。还家后向其爹娘表明了心迹,愿意嫁入燕府做续弦。 本来,她家里衣食无虞,小富一村,爹娘只想把女儿许个好人家。是燕三太爷闻听她的贤名,主动请媒人找上门来说合。爹娘这才应允燕三太爷,可以去燕府看看,凭女儿自己的意愿。 如此一来,最后就变成了燕三太爷想让燕大老爷娶刘淑贞,燕大老爷自己喜欢李花枝,两女又无一退让的局面。 能有两个黄花姑娘都中意自己,燕大老爷自然十分膨胀,但终究一丝清醒还在,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受的,总不能都娶进门做平妻吧? 正在头疼怎么取舍,燕纾和老管家来了。 “爹爹,女儿给爹爹请安。”燕纾逐渐摸到了和燕大老爷相处的门道。脸皮厚一点,有事说事,没事离远点。 “啊,纾儿怎么来了?”燕大老爷有点意外。 “我来是和爹爹说点事。年关将近,我给自己的小厨房添置了些吃食,让老管家结的账,跟爹爹知会一声。另者,爹爹一年辛劳,年前不如就彻底卸下重担来,哪里都不要出去,在家里多歇歇吧。” “好,女儿懂事关心爹爹。不过,年前正是咱生意人最忙的时候,你爹我纵然想在家多待也待不住了,腊月十五开始就得往各路财神老爷那里走访送年礼,永宁埠、开源埠、雅川府以及各茶山场头,都得我亲自去方显诚意啊。” 燕纾听明白了,燕大老爷不出门是不现实的。她不能多说,多说也无益。 “那爹爹你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吧,爹爹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燕大老爷心情不错,接着说:“纾儿,为父有意让你暂管内院一段时日,你可能胜任?” “让我暂管内院?”燕纾突然听到这个安排,懵了。她内心的小人儿连连摆手地推卸:【不要管、不要管,你管不了的。】 燕大老爷看她的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解释道:“姨娘病得厉害,内院不能无人主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学着管家理事。” 燕纾低下头,长睫毛朝下垂着,一动一动地,像是无声拒绝的样子。 燕大老爷又说:“你只需要暂代几个月,等明年继母进门就可以交卸了。” 什么什么?继母要进门?意思就是自己很快要有后娘了?这句话让燕纾低垂的眼皮倏地就抬起来了,感觉刚安顿几天的小日子又面临着前途未卜。 可是,天要下雨,爹要续娶,她能奈何? 脑筋快速转呀转,灵光一现!燕纾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万事俱备 “啊~~女儿恭喜爹爹,贺喜爹爹。如此,女儿倒有一个愿望祈请。” 燕纾看了看燕大老爷,见其正高兴着呢,便豁出去说道:“爹爹~~既然有了合意的人选,可否早早定下,提早接管内院,也好教继母早些熟悉内务,更能多多教导女儿。” “噫~~”这想法虽然不通常规,但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燕大老爷听得心花怒放,粗略考虑过可行性,就认可了。 “难为女儿体会为父心意,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毕竟你确实年龄还小,是得有个母亲教导。” “那爹爹可要尽快哦,女儿还等着和继母愉快地相处呢。” “呵呵,为父也想早点看到这一天呢。好啦,没事你先回吧。” 燕纾的提议,恰好解了燕大老爷的心结。他不敢直接拂逆燕三太爷的意,把刘氏女拒了。设若能从李花枝那里打开缺口,应许她先进府帮助嫡女掌家理事,暗度陈仓,待到既成事实,使刘氏女自己知难而退,老太爷那边自然也就作罢了。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燕大老爷打发走燕纾和老管家,亲自前往燕二奶奶那里,请她出面妥办。 而燕纾在路上时又和老管家说起了采买的事。 “我父亲刚才说的,想必你也听到了。内院的事务,虽然我没有接手,但在新主母入府之前,少不了要我有所关顾。我别的也不太懂,就只一件,年货要备足,特别是吃的东西照着往年翻倍吧。” “行,老奴记下了。”老管家心说,这三小姐别看长得瘦弱,十足是个吃货啊,自己小厨房囤那么多还怕不够,连公中的也惦记上了。不过,既然老爷看重,府上也不缺这点钱,随她乐意吧。 另一边,陈姨娘的掌家权随着年末账款拨付的停止,自然地终结了。冯奶娘照看着病中失宠的主子,不敢生事,甚至更不敢把打探到的燕大老爷要续弦的消息告诉她。 燕府内院,暂时处于风平浪静之中。 燕纾于第二天上午先去南城藏收了食盐,又去一次西城把茉莉花和茶拉回柴府后就不再外出,龟缩在工作室按方老太医提供的方子调配花草茶和洗面药。 经过不断地配比试验,在恰当比例中寻找口感最佳的花草茶,在严格比例中追求洗面药的功能效果。燕纾最终确定了三种通用版花草茶,五种适应不同皮肤肤质的洗面药,其中各有一种可以打造为爆款单品。按照手头现有的原料,最少的那种也可以做出一百套的产品量。 万事俱备,可就是开不了业。 燕纾在等,等头顶上悬着的另一只靴子掉下来。她一边祈祷疫病不要真的扩散爆发,一边希望早日确定事态走向。最忌讳的是刚开了业没几天就不得不关停,那对于商家的生意前程可是很不吉利的。所以,毋宁多等几天,待能开业时好一鼓作气把店铺名头打响。 从腊月十三直等到腊月十六,坊间并没有坏消息传来,燕大老爷也带着年礼出远门去了。燕纾刚要松口气时候,李花枝进府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花枝入府 李花枝此番前来,是由燕二奶奶那边女眷私下邀请是来帮衬燕纾的,名正言顺。 燕秦氏将李花枝带到了慕诗轩。 “三姑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燕秦氏自来熟地跟燕纾打招呼,虽然燕纾和她真的不熟。 可以说,李花枝能进入燕大老爷相亲的范围内,燕秦氏功不可没,如今李花枝有望成为燕家家主夫人,她更是殷勤来事,两相介绍。 “三婶婶,这位是——”燕纾看到美女,眼前一亮。 “这位是我的一个好姊妹,暂时你可以称她李姨姨,来帮你料理内院家务的。你父亲已经和你说过的吧?” “哦,说过的,李姨姨好。” 原来她就是便宜爹看中的后娘啊。燕纾乖巧地问好,心里的小算盘同时打得另一套账目。她那会儿的提议想着先把人请进来呀考察考察,暴露暴露,合则留,不合则去。若是那种坏心肠的后娘,实在不能愉快地相处的,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搞破坏,嘿嘿~~让她最终进不来燕府大门。呃,回想一下曾经见识过的那些中二招数,拿来主义,略加改良,足够挥舞一阵。 这时,李花枝开口了,“三姑娘好,你也可以叫我花枝姨。饶是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可是赚在辈份儿上,你且吃些亏吧。”说罢,先自掩嘴笑了。 别的女人掩嘴笑或许总有些矫揉造作之感,但是李花枝笑得花枝乱颤,将将挡住一口细白牙而已。这性格,让燕纾倒对她生不出恶感。 “唉,这亏啊,我是吃定了,谁让我是我爹的闺女呢。”燕纾故意倚小卖小,可不要让李花枝防备她才好。 “瞧瞧把我们这三姑娘委屈的,等到日后及笄时、出阁时有人给你操持,你就不屈了。”燕秦氏笑意盈盈地说。她把李花枝送下后不多逗留就离开了,让她和燕纾二人多接触,毕竟日后是她们继母女之间日日相处。 燕纾单独对上李花枝,以不动应万动,但看李花枝如何言行。 而在燕秦氏走后,李花枝对燕纾很尊重,她看燕纾一直不说话,就主动问:“三姑娘,你待要如何料理院务,我帮你啊?” 那真挚的眼神,那恳切的语气,那诚意的态度……都和燕纾想的不一样,不是盛气凌人的后娘吗?不是外人看着贤淑私下拿捏打压继子女的后娘吗?难道只因为尚未进门还不能暴露?可是这真实的感觉骗不了自己啊,怎么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后娘呢?演戏也没必要这样投入舍本吧? 燕纾,有点看不懂李花枝了。 “花枝姨,不怕你笑话,这内院事务我从来没打理过,也不知从何下手呢。” “不妨事的。之前都是陈姨娘那边管着吧?” “是啦,姨娘和她的奶娘姓冯的。” “各院子各屋的钥匙也都在她们手里?” “应该在吧,不过老管家那里有整套备用的。” “那姑娘你给我放些个权如何?容我按我自己的法子来顺一顺,也好给你个交代。” 李花枝倒也干脆,开始提要求。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香茶配美人 “这个,我,不知道有什么权,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权。”燕纾说的是实情,府内中馈都有哪些管理权,她真不清楚。 “呵呵,那你就听我说,回答我行不行。” “首要的,我需要一间上房找人问话处理事务,你这里显然不合适。” “行,你找老管家要一个院子都行。” “再者,我可以不在府里住,但是要吃饭,你的小厨房能管我顿午饭吗?” “行,我的厨娘是有名的大厨,想必你也听说过她的手艺。” “其它的,姑娘还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嗯——还真有。”燕纾脑子一转,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要求。“我娘亲的嫁妆单子下落不明,有些铺子也在别人手里管着,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这其实是出难题了。燕纾自己才刚斗倒陈姨娘,没顾上处理这些麻烦事。不说那些嫁妆单子上的物品还有没有,铺子还在不在名下,即便都在,想顺溜收回来也不容易。 “那我也回姑娘一句:行。不过不能保证完好无缺。”李花枝竟然不带犹豫的,而且对这府里的一些情况似乎了如指掌。 “呵,嗬嗬,花枝姨,我真的好喜欢你啊。”燕纾松动了内心的排斥和紧张,“花枝姨别在那高椅上干坐着,请你喝杯茶呀。” 燕纾亲手泡了一道茉莉花香薰茶。香茶配美人,意头甚好。 随着氤氲的茶雾弥散在房间内,空气中充满了茉莉花令人愉悦的香氛。虽有四年陈期,但花香亦遇水得活,经沸水激发后依然轻幽高扬。 李花枝拍手称赞,“好香茶!” 待接过燕纾巧手冲沏的茶汤,精细地抿了一小口,随后又啜了一大口,“唔,唔唔,好喝。”李花枝沉醉在花香和茶香里,被炭火烘热的脸色绯红,看起来像醉酒一样,那娇媚样子莫说男的喜欢,连燕纾都赏心悦目。这欣赏,很纯粹,就是觉得美。 “花枝姨,你这么年轻美貌,为何想要嫁我爹呢?”两杯茶下去,燕纾终究忍不住发出一问。 “年轻美貌的多着呢,能嫁给你爹做正妻是天大造化了。”李花枝年轻的脸庞尽显平淡。 燕纾不了解其中的竞争有多激烈,若不是貌美出众,还选不上呢。她爹,古代的钻石王老五,十分抢手。 “那好吧。我看,还是给你收拾出一套院子出来住下吧,免得你往返辛苦。”燕纾想到外面的疫病隐患还没解除,就不放心有这么一个人每天出出进进地。 “谢谢姑娘。那就住得离你近便便地。听说你们大户人家一天吃三顿饭的,你也管我三顿饭啊。” “怎么,你家不是么?” “我家小门小户,一天只吃朝食和哺食两顿饭,大多数人家都这样的。姑娘是自小习惯了一日三餐,所以并不觉得怎样。” “哦,或许吧。我很少出府,闺中也无密友,外面的情形一概糊涂着。” 燕纾不免疑窦丛生起来。直到让绿云陪同李花枝去见老管家,她还思忖着:“这个李花枝,到底什么来头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二女联手 李花枝一出了慕诗轩,全不似方才,而是拿出人前该有的样子,好像她当然就是这府上的主母。 老管家已得过燕大老爷的吩咐,襄力协助,所以,李花枝获得了更多内院走动的权限。 她在慕诗轩不远的一处空闲独院——“陶然居”安顿下后,着人来请燕纾过去坐阵。 燕纾也很好奇,这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又是怎么整顿大户内院的。出门之前,她已经听说有俩个丫鬟因清扫房屋不力被罚。小惩大诫,这就开始了? 燕纾带着红玉,一进陶然居,就听到李花枝正在和绿云说话。 “咱们等一下你主子,她来了,就好开场锣对锣、鼓对鼓。” 这话提醒燕纾了,李花枝在府里不管折腾成啥样,打得可都是协助嫡女掌家的旗号,得罪了人,也是她燕纾背锅。 吆呴~~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燕纾不怕得罪人,但是,锅要背个明白。她唯有在李花枝这里耗着,陪着她一一动作。看来,窝在慕诗轩躲清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来了。”燕纾不高不低哼了一句。 “姑娘,你坐帘子后面,累不着你。”李花枝对燕纾真的很照顾。 “花枝姨,累着你更不合适啊,我就在旁边看着,用到我你就说。” 二女联手,开始对燕府内院进行清理大整顿。 李花枝专门向老管家请调来两位柜上的账房,驻扎知事堂,清算这几年陈姨娘掌管的账目。离任审计,古已有之。 陶然居这边,李花枝把慕诗轩以外的所有奴仆过了一遍堂。伺候小少爷燕煦的人,以及大膳房、库房、洗染缝补杂七杂八等公中用人,最后才轮到陈姨娘身边的人。 这就是@所有人,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滚蛋。旁边就站着牙行的牙婆,发卖方便。 开玩笑呢,内院两个小主子而已,陈姨娘一个妾根本不算主子,竟然使唤着将近六十号人(还没算慕诗轩的),这笔开支实在太大了,怎么一个靡费了得。 燕纾对此无异议,安插下的这些人,当初少不得还打着伺候自己的旗号呢。 看吧,李花枝就是活版王熙凤啊,处理起来,有理有据,予给予夺,去留果断。燕纾虚心地观摩学习着,正如之前所说的,这种直接上手拾掇人的活儿,她不行。 在李花枝威吓与利诱双重手段调换下人们的过程中,一些与燕纾娘亲嫁妆有关的线索逐步浮出水面。 有一个参与过当年侵吞转移嫁妆财产的婆子主动交代说:“源通街的王二龙,应该知道不少内情。” “王二龙?”为嘛这个名字听着这么熟?燕纾忍不住问了一嘴。 “啊,王二龙啊,是个专管替人销财的混混。人倒不坏,在我们南城一带有些名望。”李花枝接过话来,替婆子回答了燕纾。 对,想起来了,前世她认识另一个王二龙,是某大集团演艺部的偶像男团头牌,号称青春期迷妹迷弟们心中的小太阳,其实身披好几个马甲,更无人知道他就是集团霸总本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王二龙出街 那么,此二龙有彼二龙那么带劲拉风吗? 燕纾很有些他乡遇故旧,老乡见老乡的期待呢。 “那我们就去会会王二龙?”燕纾向李花枝提议,但遭到了其温柔的拒绝。 “姑娘你可不能去,你一个小女孩家家的去见这种人。我去还差不多。” “你?”燕纾心中腹诽,你不也是个女孩家家的么,而且,还即将成为我的小后娘,你去就合适了? “对呀,我。我就住南城,有家里的关系在,僧面佛面的都有。” “不带我去吗?” “不带,你娘亲的嫁妆,你去了反倒不好,让人家以为是去找算的,不好从中说合。” “行吧,我在家等。” “那我今晚上回家一趟,明天晚些再过府来。”李花枝胸有成竹,干脆利落。 当晚,南城一间小房里。一个蒙面女子对一个蒙面男子说:“明天我要见二龙哥,但以我目前身份不适合直接去他那里,也不适合再回莀月楼。你给二龙哥传个信,另约个地点吧。” 男子问:“好,那我还要禀报主子吗?” “报吧,得让主子知道。” “好,明日一早,见面地点的消息送到你家。” 第二天。 源通街上的宝通当铺开门了,门口抱着包袱等典当的人鱼贯而入。 这年头,当铺的生意一直很好。有的是因病致贫,靠典当捱日子,像柴府李氏婆家那样的,都是从当东西换钱抓药开始走下坡路的;有的救急,像一些往来客商,多以活当为当口,筹换现钱周转;有的则纯属好吃懒做耗散家业,一样一样地败光;还有的,来这里销赃洗钱,比如陈姨娘曾经干过的。 “让一让,让一让啊,龙哥借过——” 一声声高喝开道的响起,打南来了几个壮汉。壮汉中间簇拥着一人。 只见此人样貌光鲜俊美,神采飞扬像只漂亮骄傲的孔雀。虽然已经仪表出众了,他还别出心裁地在风毛帽子上插戴着一枝花,这就是标志性的“南城一哥”王二龙了。 王二龙接到消息,李花枝要找他问些事情,安排在当铺贵客间见面。他赶紧就早过来等着。 南城一哥是他的明面身份,暗地里,李花枝和他都属于秘密组织“缁[zī]衣会”的成员。行动时统一穿黑衣蒙黑巾,最高纲领为光复中土大道。 大真朝建国以来,皇帝虽重用部分中土朝臣,推行文化融合之策,但普通的中土人还是沦为末等臣民,就连那些海外西土的各色名目人士来大真朝做官或定居的都高过中土人一等。至于后真族人委派各地的达兀噶更是对中土人横征暴敛任意欺压,甚至有部分地区还强行迫使新婚女子必须把“初夜权”奉献给当地达兀噶,以至于有些老百姓为保家族血脉干净,出现了摔头胎的残忍习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以说,民间反抗大真朝统治的斗争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在开国之初几次大规模的义军行动被镇压后,这些年,基本都转入地下,蓄积力量。 王二龙和李花枝其实还有另一层很少有人知道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黑提白不提 当天王二龙和李花枝谋面后如何问答并不具知,李花枝于午前回到了燕府。 “姑娘,我回来的正是点儿,如约赶饭来的。哈哈哈。” 李花枝又笑得花枝乱颤,慕诗轩小厨房的那个厨娘做的几样官房菜味道真好。别看李花枝现在这性格,饿不死也渴不着,早前并不是这样。 “花枝姨,你来的正好,今天中午吃饺子。你见着王二龙了?他说出我娘的嫁妆都去哪儿了吗?” 燕纾今天上午实在太闲,就伙同燕北娘和四小只一起动手包了四种馅儿的饺子。这会儿见到李花枝,迫切想知道王二龙那边的情况。 “来,边吃饺子边说。”燕纾亲手端个盘子放到李花枝眼前。里面素白菜、莲藕猪肉、羊肉大葱、萝卜粉条鸡蛋四种馅儿齐全,想吃哪种都有。 “嗯,见到了。时间有些久,他也记不清全部了,不过其中有几样东西因为太过贵重,印象深刻。”李花枝看了眼饺子,热腾腾还烫嘴,就决定一口气说完。“为此,我去了趟县衙,找人从民户婚嫁上档文书中抄录了一份你娘亲嫁妆单子的明细,都在这上头,你看看。”说着,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来几页纸递给燕纾。 燕纾接过来看,都是些成双成对的物品,什么锦绣围屏一对、鸳鸯被褥十条、碧玉挂佩两双、东海明珠一对,林林总总,共有三十多种,列满了四页纸。另有城内铺子两间,以及位于距离莀州府城两百里水路江洲府乡下的水田五十亩。这个是因为莀州多山少地,而江洲府却多出产稻米的良田,只能舍近求远去那里置产收租。 李花枝解释说:“田产和铺子都好说,只要在嫁妆单子上,若非你娘亲的亲授,即便是私下买卖,也还能通过官府追讨回来。而且据昨天的婆子说,地契房契和田契八成还在姨娘手里。” “嗯,那有问题的是这些东西是吧?” “正是。这些陪嫁物品过手时不需要官府过户勘验,只消一句话丢了或者被偷了,任谁也没办法。”李花枝接道,“王二龙给了准确的消息,其中几样特别贵重的他都还记着去处。你看,就是那对月白瓷瓶、两匹蜀锦和一双玉镯。据王二龙说,这三样都是宫里的东西,很可能是御赐给你外祖父的。” 御赐的……燕纾通过前身的记忆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外祖父给她讲过新朝第十一年曾为皇太后诊治有功受皇帝亲自赏赐的故事,且,娘亲箱子里的金元宝底款有御制款识。金子在民间极少以货币形式流通,金元宝也只有中央金库才有,通常只用于皇家赏金。所以,这些东西应该都是那同一批赏赐里的。 不需要燕纾确认,李花枝便续道“王二龙知道这些禁止买卖的东西若在交易时走漏风声,会招来杀身之祸,便没有乱来。吓唬姨娘的人说这是违禁物品要杀头,既没有卖也没说退还,黑不提白不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要个说法 “既没有卖,那东西是否该还给我?” “可惜不能,这些东西已经不在王二龙手上。至于去了哪里他自然是不肯说的,只道欠个人情在我们这里。” “啊?看起来是姨娘吃个哑巴亏,但最亏的还是我啊。除了那几床用过的被褥,其它的东西搬腾空了啊!”燕纾撇撇嘴,表示亏大了。 不过,她没有什么不满,人家王二龙凭啥替你保管?能告诉你下落就不错了。 这笔账都得算在陈姨娘头上。好好的一大笔财富,如果不是她从燕府里偷运出去,怎么会被鲸吞蚕食到毛儿都不剩? 李花枝见燕纾的表情,好整以暇地说:“姑娘可以这么认为吧。这些个物件你恐怕拿不回来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损失减少到最少,铺子和田产得收回来。” 燕纾刹那间有些出神,李花枝如此为自己着想,为什么呢?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啊——还有,王二龙为什么连这些秘密都告诉她,南城一哥和南城一枝花,他俩什么关系? ……但她可以肯定,李花枝对她没有恶意。凭事实,凭感觉。 “好吧,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 “传唤冯奶娘。” 吃过饺子后,二人来到陶然居,分坐东西两座,让人强行从齐芳院把冯奶娘带过来。李花枝在府里势如破竹的架势,已经让冯奶娘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主子如今的颓败境况,但她死忠,嘴硬得很。 李花枝不耐烦从她嘴里一点一点抠料,直接摆摆手,放大招。 “你唯一的孙子住在南城景尉里第五个院子吧?有些手段最好不要用在小娃子身上。” 只这一句话,够了,戳中冯奶娘的软肋排。 燕纾从旁暗暗啧舌,流氓招数!不过她猜想李花枝就是吓唬吓唬冯奶娘,不会真的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冯奶娘却经不住这样的吓唬,芳娘再亲,也亲不过血脉相连传宗接代的宝贝孙子。田产和铺子的契书原本就是她保管的,全部吐出来,顺带还交代了铺子掌柜和庄头的事情并把这两年的部分赃款奉还。至于那些嫁妆物品换的钱,几乎都被陈姨娘拿给燕昭挥霍一空,回不来了。 最终,经过李花枝的尽心尽力,能有这么一个结果,燕纾也知足了。财散财聚不可强求,她要的是个明白说法。 留着一个病卧不起的陈姨娘,怎么办? 李花枝和燕纾对此高度一致。多行不义必自毙,不需要赶尽杀绝脏了她们的手,先留在府里,且养病且恶心着,等她自己亲眼见证燕府娶新妇的那一天,让燕大老爷自行处理去吧。 这二日的相处,燕纾和李花枝在名义上隔辈儿的俩人,竟然处出了好姐妹的感觉。一个是看着绵软芯子硬,一个是外表娇俏手段强,一静一动性格互补,一对儿黑莲姊妹花。 李花枝还建议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城里商坊大街上的两间旺铺收回来,燕纾也应了。 这都五天了,外面没有坏消息传来,或许疫病的病源被及早切断了并未扩散。燕纾希望这不是侥幸想法,而是真的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跃跃欲试 不过燕纾实在是太稳健了。 未到尘埃落定,她是不会有实质的开业行动的。 其实,开门做生意这件事,怕的是不赶早不赶晚,单赶一个巧。燕纾再着急,也不想正好赶上疫病爆发的寸劲儿。 她把备的货样都存在空间里,棉布包装袋已经安排红玉带着小的们在手工缝制了。眼下说说那两间铺子。 原本连通为一处,是燕纾外祖买下做药铺的,因效益很好,陪嫁的时候也都添给了女儿。自从被陈姨娘的人掌控,监守自盗搬光老底,后几经改换经营项目都不盈利,空占着好地段。现在干脆隔成两间分别租出去了,一年为期,租期到年底,这会儿还差半月。 虽然是陈姨娘租出去的,但也不能即刻就把租用的商户赶走。燕纾按李花枝建议,派人去下通知,到期就不续租了,这段时间留给他们腾退,待收回来另做打算。 燕纾设想的商业模式更适合小院式的营业格局,所以这两间铺子并不急用,不是不用,时候不到。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考量,燕纾不愿意让燕府的人知道是她在幕后经营,娘亲的铺子已经被打了标签,用它们起步太招显。 想到此,她回了神儿,带着绿云回到慕诗轩。 红玉投入在自己做东家的热情中,指挥着木英、黄蕊、蒙茸、云白四个小的缝啊绣啊,正忙活地不亦乐乎。她们甚至都摸索出了流水线分工作业的法子来提高工效,一个人专管裁料,一个人专管缝边,裁料的插空穿抽绳,另两人负责绣花和绣字。 “你们制作可还顺利?”燕纾走过去询问。 “小小姐,顺利着呢。您来看,这些都是刚做好的。”红玉拿起一个棉布口袋成品献宝一样捧到燕纾眼前。 燕纾接过来仔细翻看了内外,走线规矩,针脚细密,处处细节都精作,就连牌号绣标都完全按她要求的完成,看似简单,其实内藏防伪玄机。 又见几个小丫头都期待仰望着她,便稍加鼓励道:“不错,以后都要按这个标准。” 然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蒙茸那总也梳不利落碎发的小脑袋,萌萌绒绒的,手感真好。 蒙茸由此生出一种奇怪的幻觉:主子,你像我慈爱的娘啊? 呵呵,呵呵,她焉知燕纾真的就是拿她们几个小的当小闺女儿教养么。 燕纾揉过蒙茸的手也不闲着,又拿起一个布袋比量着,暗自估摸着大小和容量。 “红玉,我想让你带着她们几个再做些小份试用装。”燕纾在纸上画了个样子,指给红玉看。 “试用装是什么?” “就是开业前预热用的一次份花草茶,洗面药也可以做些,都是免费给客人试用,招揽主顾的。” 为此,她还给自己准备好了另一个马甲——“抒公子”。毕竟女子身份做东家仍多有不便,即使做的是女客的生意。 “这有何难?奴婢这就先打个样子给您过目。”红玉对于新接的这个任务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恰在此时,绿云进来禀告了一个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祖孙相见 “小小姐,方老太医差人来告,请你过府衙后院一叙。”绿云把门房传递的口信儿一字不落地转告。 燕纾闻言娥眉微蹙,她不明白的是为何不在安济坊见面,而是府衙后院?转瞬,她似乎想到什么,让绿云即刻帮她梳妆,备车前往。 府衙后院的门早已开着,等在那里的正是王二。 “燕姑娘”,王二殷勤地上前招呼,“方老爷子一家和大人都在里面等你。”这一句提点燕纾的话,也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方家奶奶和小叔叔他们到了。 “有劳王大哥带路。”燕纾颔首示意,表示她听明白了。 正堂一派热络的聊天气氛。燕纾的到来,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爷爷,孙女来迟了。”燕纾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就立定在那里,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看向方老太医、王大人以及坐在上首一侧的一位老妇人。 “纾儿,过来,”方老太医招手给她指示,介绍说,“来见过咱家里你奶奶。” 燕纾这才正式地给那位老妇磕头,嘴里甜甜地说着“奶奶在上,孙女燕纾给您磕头!” 那老妇人赶紧起身搀扶,“地上凉,快起来!好孩子,奶奶认下你这孙女了。”一口爽朗的燕地口音。说着,又从手腕上拔下一个通体无暇的碧玉镯子,作为给燕纾的见面礼。显然,之前她对于平地冒出来的这个孙女是没有准备的。 燕纾收了镯子,眼底自然流露出一片孺慕之情。刚才见着老妇人第一眼,她心海暗涌着滔天波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老妇人一副典型的北方大娘的亲切形象,就像老电影里小兵张嘎的奶奶。看上去善良慈爱,内里却有铁骨脊梁。那些燕赵壮士、抗战英杰都是这样的女人教养出来的。 而这张脸,也近似燕纾前世老家河北白洋淀的已过世多年的亲奶奶模样! 燕纾发自灵魂的一激灵,那一声“奶奶~~”包含着肺腑真情。她好想说,干爷爷啊,我跟奶奶才是真爱,是三生三世的缘分,您就是我们之间跨越时空寻亲路上一个借道儿的、搭桥的……谢谢啊! 方老太医在一旁感受到了这祖孙俩一见如故的气氛,不由得瞥了一眼老妻,自是心中得意:你看看,我这孙女认得好吧。 之后,燕纾又认识了爷爷家的第四子——小叔方无忌。 方无忌今年十六岁,也学了医,尚未定亲娶妻,还是自由身,这次就跟着母亲到莀州帮父亲来。没想到,这一来,正是急父亲之所需。他刚才听王大人讲了莀州的情况,有些迫不及待要随老父亲回安济坊了。此时,刚知道有了燕纾这个年龄上小不了几岁却隔着一辈的小侄女,心中欢喜。他们家一色儿的男孩子,这个小姑娘可是个全家的稀罕宝呢。 想到自己远道而来也没带什么合适的礼物在手边,方无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燕纾笑了,转头又看一眼方老太医,看起来傻乐傻乐的。 说话间,燕纾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分作两处 燕纾等到王大人说完在府衙内安排了晚饭接风的一段,适时插嘴道:“爷爷,吃完饭后奶奶可是也要住到安济坊去?” 一想到安济坊那简陋的住宿环境,即便是管事房,也只有一排几间屋,这大冷天烧的炭火什么的更不知是否充足,她既然全当是亲奶奶,必定不忍奶奶过去受苦。 方老太医闻言似有所动,看向她的眼神有询问意。燕纾便直截了当地说:“爷爷、奶奶,孙女能否接奶奶住到我家去?也好让我尽尽孝心。” 方老夫人先含笑着开口道:“孩子的一片心意,我领了。不过,老身这次来原是为照顾你爷爷起居的,所谓夫唱妇随,砣不离秤嘛。”话语间有一种准备好了吃苦耐劳的坚定。 燕纾对这位奶奶更添了一丝敬意,尽管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她们只是长得像,但在情感上已经完全移情代入了。她不肯轻易放弃,又扭头去央告方老爷子。 这次,反倒是一向严律己家的方老太医有所动摇,他思忖了一小会儿,看向老妻道:“兰妹,此际不比往常,我倒愿意你去孙女那里住下,我也好安心诊治病患。” “老爷此言差矣,妾身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哪有自顾享福不管你的道理?”方老夫人并不同意。 这个时候,一直笑眯眯的王大人出来打圆场了。他提了一个建议,“老夫人,小侄以为纾丫头孝心可嘉,您不妨今晚先在燕府歇下,好睡一夜,待明日消除了旅途乏累再做搬去安济坊的计议,可好?” 王大人何尝不知安济坊的情况,他也怕老人家长途跋涉还没缓不过来就又给累着了冻着了。甚至,心思缜密如他,这把燕纾叫来的主意也是他提的。没办法,谁让他没带家眷来赴任,府衙后院也不具备接待老人家的条件。 这个主意兼顾了双方,既全了燕纾的孝心,也不耽误方老夫人与老头子同甘共苦的决心。方老太医乐见其成,就这么作主定下来。 燕纾很高兴,她立即打发绿云先行回府,回去找李花枝收拾最好的上房,特意嘱咐务必要多加几个炭盆,多铺几床被褥。作为过来人,她太知道北方人初到此地有多不习惯。她能做的,首先是保证让奶奶先暖和和地睡一觉。 此行来莀随从的还有奶奶身边的一个嬷嬷以及小叔的一个医僮,就没有别人了。行李也不多,只带了随身衣物和盘缠,其他家当在来这里之前都已经送回冀州老家安放,由留守当地行医的老二家管顾。 一席人简单地吃完热汤面晚饭,又聊了会儿家常,燕纾就带着奶奶坐府衙的马车回燕府。小叔则跟着方老太医去安济坊。一家人分作两处,各自安顿。 燕府里的李花枝很知道轻重,在绿云传话后当下就把刚收拾得有模有样的陶然居让出来,还挑了两个丫鬟全程陪伴照料。待燕纾她们回去的时候,一切安排就绪,老人家享用的都是现成的,洗漱过后就安安稳稳地入睡了。 而半城之隔的安济坊,这一夜却灯火通明,如遭大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还是防不住 却说方老太医和小儿子回到安济坊后,爷俩拾掇一番刚刚睡下,就听门外当值医官来叫门。 “首席,首席,”医官的声音十分急促,“刚送来一个病患,怕是和上次那人同种症状。” 方老太医从床上一下子起身下地,他这些天都是和衣而卧,一直防备着那个隐患出现。方无忌也跟着穿戴起来,欲随父亲一起去,却被父亲制止了。 “耀儿,你留下睡你的觉,不急在一时。记住,没有我的传唤,你不可自行出这个门。” 方无忌感受到父亲态度中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素来最听话懂事,从不违逆父亲,既然父亲这么说,恐怕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便不敢添乱。只是,他不能从旁协助父亲,内心焦虑。 方老太医出了门,与医官一起匆匆走向前院接诊区,路上,医官把大致情形介绍了一遍。 “首席,人是巡城兵马司在街边发现的,当时已经高热昏厥仰卧在地上。平常巡街遇到乞丐有这种情形都是装看不见不管的,幸亏王大人早有命令,巡查员不敢懈怠,就找了领破席子卷着给送过来了。” “送病患来的人走了吗?”方老太医急切地问。 “还没走,我让他们一定等您过去再说。” “那就好。你先去招呼着,我回诊室拿点东西再过去。” 二人一东一西前往,一刻都不敢耽误。 方老太医在自己的诊室换了全套的防护医服和面巾,又带了一瓷瓶烧酒。他到了单独的那一大间诊室后,先小心地查看病患的症状。看着看着,心里就咯噔一下,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啊,一样的疫病无疑了。 他出了独立诊室,见到那三位兵马司的巡查员正在廊檐下火盆边搓着手烤火等消息,兀自感叹了一句手下医官办事靠谱儿,幸好没放他们走了。 “这几位官家,你们在搬移病患的过程中有没有与之直接触碰?”方老太医需要确认一下。 “回首席大人,我们哥几个都是前些天受过专门训诫的,晓得其中厉害,没敢直接下手,俱以草席、木棍挪移之,拉人的木板车也停在那边着人看守。”其中一个头目抱拳应答。 “如此甚好。”方老太医点头,“为防万一,还请三位借一步远离开火盆,本席要帮你们喷洒一些烧酒护身。” 这烧酒,酒度颇为精纯,是他托王大人紧急寻购了一批过来备用的。用烈酒来清理外伤创面以及祛秽扶正之法,古已有之。 那时没有喷壶,方老太医也只会用土办法,口含烧酒,挨个喷洒在他仨身上。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是没有人敢发笑或质疑这种做法。 方老太医又嘱咐他们回去后如实禀报上司,最好能三人集中在一起吃住,暂时不与他人接触,三五日后没有异常再正常行动。 送走巡查员,方老太医就带着两位医官重回独立诊室,按照这几日备案的医方开始对病患实施试验性治疗。上次的那个疫病患者没救过来,但是为他们提供了些经验,这次不知道能否有些进展。 如此忙活了一整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集中大爆发 第二日上午,刚刚回房补了一会儿觉的方老太医又被一阵慌乱的敲门声闹醒。方无忌就在身边伺候着,他快步去开门。 “首席——”报信的医仆第一眼看到这张年轻的俊脸,突然懵住了。 不等方无忌答话,里面的方老太喊了一嗓子:“等着,我这就出去!” 方无忌嘴角一抽,简直不忍直视。老爷子哪里还有分毫早前做太医时的矜持端方,大嗓门熟练得已经不输走街串巷吆喝生意的行脚郎中。 须臾之间,方老太医已经穿上外袍夺门而出。见了医仆先问“出什么事了?慌成这个样子!” “首席,大事不好——徐医官走不脱身,令我来禀报您,短短一个时辰新收了五个高热咳嗽的病患,怕是疫病在城里爆发了。” 方老太医闻言,人整个都不好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从发现第一个病患至今,竟然隔了这么多天的潜伏期。自从上次发现并处理了那个病患,他和王大人都高度警惕,严防死守,城门口检查得很严,不存在从外面大量渡入有症状病患的情况。现在出现的这几例,如果不是由第一个病患传染后又继续传染发病的,就是进城的时候并未发病检查不出来的。要不是昨天晚上再次出现病患,他甚至都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方老太医拔脚就要跟着医仆去接诊区,却想到小儿子还在旁边等着,更惊觉老妻还在燕府急着往这里搬。 “耀儿,你即刻去府衙找你王叔叔,让他派人去燕府那边阻止你娘,不要住过来了。让她们也不要出府。你快去快回,路上注意点别与人冲撞了。” “孩儿这就去。”刚才的对话,方无忌听得清清楚楚,难怪父亲一夜未眠呢。他只想着赶紧去告诉母亲,安置好母亲后自己再回来帮父亲。他在家里是幺儿生得晚,跟着父亲学医期间,方老太医已经入太医局供职,他曾有机会在父亲的带领下会同惠民局接触过疫病防治。 而此时的燕府内院,燕纾正在陶然居与奶奶叙话,李花枝作陪。 按照方老夫人的意思,她是要尽快搬到安济坊那边的,不料在短短的相处中,她对燕纾这个干亲孙女不觉生出一种天然亲。而且,一大早的,燕纾又赶过来嘘寒问暖亲自陪着用早膳,倒叫她开不了口。若是吃饱了一抹嘴就提走的事儿,也太伤感情,她乐得和这孩子多处会儿,到中午再说。 “奶奶,您尝尝这茉莉花茶,早膳后饮用,满口留香,甚是怡情。”燕纾亲手泡了一盏茶奉至方老夫人的手里。 方老夫人轻呷了一口,赞道:“这茶利口!” 燕纾开心得笑了,果然,这位奶奶就是嫡亲奶奶的转世,一样一样地爱好这一口儿。 小时候,因父母工作性质特殊的原因,燕纾在姥姥家和奶奶家轮换着养大,和两方老人的关系最亲。可惜奶奶去得早,都没等到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享上她的福,这一直是她心里深深的遗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靴子落了地 “好喝您就多喝点。奶奶,您刚来莀州,孙女总得陪着您逛逛街市,添些日用物品才好。” “乖孙女,奶奶带的齐全,啥也不缺,连锅碗瓢盆都随车运过来了。等回头安下炉鏊,奶奶亲手给你烙几样燕地的馅饼火烧给你吃。” 燕纾听到馅饼火烧,眼睛一下子灼灼明亮起来,那种家常的味道可是一家一个味儿,她很期待奶奶做出来的味道呢。 祖孙俩就着话题又聊了一些北方的特色吃食,以及府中厨娘燕北娘的几样拿手好菜,越聊越投契。燕纾心道可算是明白方老爷子为何在吃喝上口味那么刁了,横是被奶奶几十年如一日地养刁了惯坏了的啊。 再聊,就自然聊到了爷爷身上。燕纾得知,奶奶出身于冀州的农家,与同村世代行医的爷爷青梅竹马,成婚后便跟着爷爷四方行走,悬壶济世。偶然的一个机会,爷爷遇到其恩师邵神医,被收为关门弟子,从此算是登堂入室,进了医家圈子的正统体系,后在其大师兄的推荐下更进了太医局。这么多年,奶奶从夫随行,无论身份如何提升,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农家人的勤劳本色,一直不改为夫君亲手做羹汤。 如此一来,燕纾不仅能理解了奶奶来到后就急着搬去安济坊的心思,更对比出自己对老爷子确实不够亲近,对其在安济坊生活起居的鄙陋现实并未上心过。 人的感情啊,不是靠名义上的关系来维系的,一来一往皆有储蓄存根。方爷爷待自己很好,而自己也可以做得更像一个亲孙女。 燕纾打定主意今天要早些开午饭,送奶奶过去团聚时顺便带些有营养的现成饭蔬给爷爷。 有道是计划总不及变化快。二门上的婆子来陶然居报信:“见过三姑娘,见过李姑娘,府衙来人转达方老太医的口信儿,教方老夫人不要搬了,且安住在燕府别出门,哪儿都别去。” 方老夫人听完,看了眼身边的嬷嬷,二人皆不明白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燕纾也和李花枝对望了一眼,李花枝便问那婆子:“来人可有说原因?” 那婆子答道:“老奴也这样问的,那人只说是安济坊收了一批病患不太干净,让我们府上也少与外人接触。” “不太干净?”方老夫人一听就有了判断,以她这么多年耳闻目染的经验和对老头子的了解,八成是疫病,怕她贸然搬过去不安全。 事实上,在她们来路上的官驿中,就听小道消息说南边几个州出现了疫病,没想到这么快就给带到了莀州城里。 而听在燕纾耳朵里,这不啻是悬抻了很久的那只靴子当真落了地,不该来的还是来了。是该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呢,还是该痛恨自己直觉太准了?总之是个很坏的事实。 李花枝挥了挥手,让那婆子下去了。她也是有消息渠道的,早知道府城戒备防范疫病之事,因此并不突然吃惊。 一屋子的主子们一时俱都沉默着各自思量,气氛稍嫌压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合计合计 其实没有太多时间遐想多思,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逼得人要早下决断。 方老夫人站起身,率先开口道:“孩子,奶奶这就告辞了,你爷爷和小叔叔在那边肯定忙得很,我得去助力。” 这奶奶怎么反其道而行呢?燕纾赶紧劝道,“奶奶您先别急,爷爷专门传话过来,想必是境况使然。不如咱们就听爷爷的话,不搬动,等等看。” “这次我不能听你爷爷的,他这个老头子啊,上来劲头不要命的,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年勇,我实在不能束手旁观。”方老夫人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尽量调侃,但掩饰不住内中焦虑。 “奶奶,您说得对,孙女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不过,安济坊我去过几次,比您稍稍多了解一些状况,您先听我说说,咱们合计合计,怎样才能更多地帮上爷爷他们,好不?” 燕纾设身处地想,换成她是奶奶,也不可能一个人安然躲在燕府,毕竟那厢揪着心的是老伴和幺儿,为妻为母则刚强。所以,她并不硬劝,而是想着找到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李花枝也跟着说,“老夫人,三姑娘说得不错,正好我听到些这次疫病的消息,咱们暂且坐下来,盘明情况再动作。” “也好,你们姑娘家想得倒比我这老婆子周全,我听你们的。”方老夫人心思通达,瞬间转圜,意识到自己这次关心则乱了,由着燕纾顺势扶回到座位上。 燕纾示意身侧的绿云添水续茶,便开始给方老夫人分析形势。 “尊一声奶奶,您细听我言,”燕纾俏皮地使用戏曲里的开腔,使气氛轻松了不少。 “先说安济坊。刚建立起来不满整月,原由大车店改造而来,有成排隔间的土房子,收治病患合用,但缺少医官住房。现有的后院几间砖房一间给了爷爷,另四间分给了几位男女医官。奶奶过去的话,其实是住不开的。小叔叔还带了个医僮,去和其他医官合住也不方便。且,看着疫病来势汹汹,恐怕土房子很快也会收满病患。” 燕纾边说,边拿了毛笔蘸墨在纸上画出安济坊大致的平面结构图。 “另外,安济坊的伙食都在大厨房供应,医官医仆和病患们吃的都在此料理,再分送出去。没有小厨房,奶奶的厨艺恐怕无法施展。而如果去帮厨大厨房的话,奶奶请恕孙女直言,这个体力活儿您这岁数干不来的,我也不舍得您去大材小用。嘻嘻。” “至于爷爷和小叔的衣服,他们都穿统一的医服并有专门的杂役清洗消杀,奶奶也插不上手。” 说到这里,燕纾顿了顿,其实就一个意思,奶奶即使搬过去,好像也使不上什么劲儿。接着,她又说到这次疫病。 “关于疫病,奶奶必然比孙女更了解。单只一点,一旦扩散后就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因此,咱们所为,须作持久计,既能源源不断地为爷爷小叔他们提供后方补给支援,又要让他们能放心您的身体康健,足以支持到疫病消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行动起来 燕纾从吃、住、行的各个方面,分析了疫病特情之下安济坊捉襟见肘的应对局面。而且,短时期顾不上改善不说,来自人、财、物用的压力只会加大。 这个时候,二门上的婆子再次来报,有个自称是李花枝娘家人的送了封书信来。李花枝拿过信也不避讳人,当场拆了。信不长,她三两眼看完,然后告诉大家一个更坏的消息:“全城多处医馆出现高热病患,官府也出动了,让都送到安济坊去。因南城最多,家里叫我先不要回家。” 燕纾听了,马上表态说:“花枝姨,你踏实住在咱府上,往过年里打算。” 又对方老夫人道:“奶奶,您也都听见了,安济坊需要咱们齐心协力的时候到了。” 说着说着,已经不是在单纯地考虑方老夫人的问题,而是延及从整体上支持安济坊运转的筹划。 安济坊,牵动着燕纾所在意的亲情,更关系着满城人的性命生存。燕纾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提出了一个建议: “奶奶、花枝姨,你们听听我的办法可成?我想请奶奶安住不动,同时呢,在咱们府里单独搭建小伙房,由奶奶来亲自指导,给安济坊的医官们做营养餐,然后派小厮每日送两次饭,直到情势缓解。支出的银钱走内院公中的账,算是燕家所尽的一份心意。如此,不仅能帮到爷爷他们,时时还有安济坊那边的消息传递,奶奶就如同亲临。且,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咱们全府上下也能成为助力。” “眼前的情况,最好就是管好府里的人员,尽量减少外出,降低疫病接触的可能。花枝姨,有劳你尽快拿个章程出来,非常时期,非必要不得外出,还要对府里负责外出采买和膳房的人立几项必要的规矩,万万大意不得。” 方老夫人和李花枝耳朵听着,眼睛盯着,她们都被燕纾亮晶晶的眼神闪动了,更觉得她说的不错。有一息恍惚间,方老夫人都怀疑这个孙女真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吗?瞧那小人人儿遇事不乱、条理分明的做派,与京中高门府第里的世家宗妇比起来也分毫不逊。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全。奶奶本想不听你爷爷的话,却不能不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吧。”方老夫人从善如流,与自己的嬷嬷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花枝犹在思忖章程的事,她信服燕纾对于疫病反应之坚定。之前整理府务期间,燕纾多听少言,处处由着她这个“帮忙的”来做决断,但是,到了今天这样的关键时刻,方才显现出这位姑娘的主见。 心念一动,她向燕纾征询道:“姑娘,可是要按府禁行事?” “是。”燕纾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只咱们内院要府禁,待会儿我去见老管家,让他找二叔通气,外院更应一致防备。再有,还得派个人联系我爹,把府城的情况禀告给他,盼他早日回还。花枝姨,你可有什么要捎带的话吗?” 李花枝的俏脸微微一红,心知这是燕纾有意卖她的好,道一句:“不用了,咱们还是赶紧行动起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令行禁止 得益于李花枝进燕府之后的整顿成效,府禁的各项规矩拟定后,令行禁止地推行下去,府中一众奴仆莫敢不从。 便是外院,燕二爷虽然代兄应对外务,但在阖府安危上却不敢托大更负不起这个责,当下允了老管家按内院的标准去办。甚至,他怕出乱子,在家族中也发出通告,使燕氏各支有志一同地较早落实了防疫措施,才有后来疫病结束时成为府城大户人家中人身损伤最少的一家。 当天中午,第一次为安济坊医官们做的饭菜,由方老夫人亲择的菜单并全程指导从大膳房调过来的厨娘烹制。共有一荤两素三菜另加一汤,配白米饭或烫面烙饼。简单而不失丰盛,基本都按方老太医和方无忌的口味偏好来的,这也算是一份明朗的小私心吧。 趁热装进大瓦罐,外加棉被覆盖保温送出后,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跑腿的两个小厮回来复命。原来,正如燕纾所料,医官们今天忙得根本没时间吃饭。而且因为新入坊病患人数猛增,所需熬煮的汤药量太大,一个一个的小药罐子费时劳力、倒腾不开,干脆将安济坊厨房灶头的一口大铁锅换成了大陶釜,整釜统一熬制。只剩下另一口铁锅为病患们煮粥。 燕府小厮们送饭进去后,方家父子和其他医官们陆陆续续换班吃饭,时间拖得就长了。 小厮带回了燕纾等来的反馈意见,“方老太医对饭菜就说了一个字——好。” 的确,方老太医在吃上这口盛满了老妻和小孙女关切亲情的热乎饭时,只觉得好,哪怕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这份付出的消减。 燕纾就舒展了眉眼,笑得心满意足。彼时,她已经从陶然居方老夫人那里出来,在李花枝新收拾的卉雅院里听其列数府禁相关的细则。 “三姑娘,这些往返送饭的小厮分了两拨人,器具也备了两套,自明天起中午送去的就留在那里,下午送饭时再拉回来洗涮蒸煮,小厮们不要在安济坊久留。他们的住处也在外院角门处单独辟了一处小院,平日出入不与府内交道接踵。” “日用采买的人也照此安排。一次多买一些,减少次数。” “膳房那边,已经按你说的吩咐下去,精打细算,按人头订餐,每餐的碗筷要蒸煮。对了,还要购进一批石灰,角角落落覆洒。” …… 燕纾很享受地听着李花枝事无巨细絮絮叨叨,暗喜总算有人能把自己从这些琐事上解脱出去,说什么也得把这样的人才留下来啊。 想着想着就跑神了,跑到柴府那边去。柴府有李氏的操持和一万他们的自律,早已完成各种物资储备并提前进入封禁状态,这会儿估计正在按拓云公子和护卫们教练过的招式强身健体呢,总之不用她费心劳力了。 蓦然想到拓云公子,燕纾的神思飘得更远,像一片轻旋的树叶,被风吹着,直向着千里之外扶摇。 初六到现在过去十多天了,也不知道这哥们儿顺利到京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能说的秘密 中州北境。明县县城的茶楼雅座间。 一位年轻公子凭窗而坐,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翻转玩拨着一个空茶盏。一看其衣着样貌,就不是小县城里养出来的本地人。 他单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旁边红泥小火炉上的水烧开后,放凉了,再烧开,再凉下去,却一直不见他用来泡茶。 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厮立在两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嘀咕嘀咕:公子实在是无聊透了。 饶是蠢笨如他二人,也发现了,公子这一路上有心事。而且,行程拖拖拉拉,十多天才走了一半多的路,如此蜗牛速度爬回到京城,至少还得五天,将将能赶上过小年。郡主娘娘的心啊,都不知挂念成啥样了。 拓云放下茶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响声。门外的护卫听见两短一短的敲击,进来请示:“主子,要即刻启程吗?” “不急。传令下去,今晚就宿在此地,你去联系官驿吧。” “遵命。”护卫干净利落地行礼、退走。 两个小厮闻言,交换了眼神,俱都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此二人正是苇拂和桐弼,他俩可不像护卫那样讷言忠行,冒着被公子厌弃一百次的压力,二人商量好了似的齐齐开口:“公子!请收回成命,速度行进些吧。” “嗯?”拓云峻眉一挑,只觉得俩人闹幺蛾子讨打。不过,他今天好脾气,难得耐心解释了句:“看天色要下雪,此去北上行经一片荒野,距离下一个驿站也有些远。倘若半路陷入雪地泥泞,进退两难。你俩,可堪对此负责?” 不,不堪。苇拂和桐弼哪敢啊。既然出自这个原因,他俩便是回府后面对着郡主娘娘,也是无话可说的。再者,公子每次的理由都不重样,他俩的心眼完全跟不上趟。 明知是得罪公子,明知得罪得死死地,他俩也要冒死劝谏,这就是他俩的悲催宿命。自从郡主娘娘亲手挑选并调教了他俩,信条十二规便根植于心,其中第十条:当小主子由着性子乱来时予以从旁劝谏,实乃最大的“忠”。 “滚。”拓云淡淡吐出一个字。苇拂和桐弼赶紧麻溜儿地滚了,滚到门外去守着,别让公子看着心烦。 未几,窗外飘起了小雪花,不是鹅毛雪,是那种细颗粒的,攴攴簌簌地从灰蒙蒙天空坠落。拓云探身望出去,大街上的人们搔搔掉进脖子里的雪粒,一个个加快了脚步,变得行色匆匆起来。 为什么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想快快赶回去呢?拓云闪念之间,不敢继续追问下去。他感受到了来自某处的一股抗拒力,汹涌澎湃,如若不加抑制,大有走向身毁人亡的感觉。 拓云闭上双目,感受着窗外雪花拂过的清凉,让雪花埋没那不能说的秘密…… “主子,”护卫特特从外面回来隔着门低声禀报。 “进来。”拓云撤回身体,恢复了常态。 “主子,官驿长秦大人让我带消息给您,南边发了疫病,正从南向北蔓延,目前已至青江一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试试茶之精粹 “什么?”拓云在意最后几个字。那个刚被雪花藏好的小丫头的面容和形影轰然映上心头,她,她还好吗? 拓云心里乱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什么都不管了,打马飞驰回莀州去吧。 可是他不能。 作为王府世子爷的独子,身关阖府的信誉荣辱,每一步的后果要想清楚。是以所谓的随性和恣意,从来只不过流于无伤大雅的表面,宅王爷爷曾评价他说,小儿大事不糊涂。 双手背在后面,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他拳头攥得紧紧,几乎凝聚用尽全身的力气。 仿佛经过了恒久远的沉寂,拓云公子艰难地做出决定:“特特,传令,雪停之后启程,全速回京。” 或许,他能帮上她的用武之地,反倒是在京城。 …… 千里之外,那个被牵挂的她,正在她自己的空间里紧着忙活。 “薅,薅,噫~~使劲薅~~!”燕纾唱着自编的采茶歌,动作夸张,自娱自乐。实际上,不用她亲手一叶一叶地采摘,只要设置好芽叶标准,意念所到,茶叶就收进背篓里。不过,这才仅仅是她全部工作的开始。 对付疫病,在人员管理和社会组织层面,阻断、隔绝当然是最有效的防扩散措施。除此之外,在这医疗科技不发达的古代,主动性的治疗方法十分有限。方老太医率领安济坊一众医官,又调集了全城有些本事的民间医生,鏖战至今,并没有找到一个管用的药方。与此同时,疫病病患的数量呈倍数猛增。几天的功夫,民间各种传言,例如生吃大蒜可防治疫病、捣碎洋葱涂抹在口鼻处可防治疫病等等,传得甚嚣尘上,一时抢购成风,并由此拉开了恐慌性抢购府城物资的序幕。 这些信息传进燕府,燕纾只是听着。她可不像前世的某些媒体,打着标榜科学的旗号,为吸引眼球而将这些民间土办法包括茶水抑制病菌的经验批驳得一无是处,甚至扣上误导医疗的大帽子。你说它不科学,你也没拿出科学严谨的证据来证伪啊,或者说其实它也是你所认为的科学的一个片面。何况,这些都只是从日常生活增强抵自身抗力的预防角度,与有病去医院不矛盾。 至于来到这古代,老百姓没有现代医疗卫生条件保障和强大的国家保障,土办法就是他们求生的那根稻草。燕纾没有资格评判,她所能做的,也一样是用自己所知道的土办法,尽力去试试而已。 燕纾的土办法防疫法宝,自然还是茶。 不过,这次她做的不是一般的茶,而是十之成一的茶之精粹——普洱茶膏。 所谓十之成一,是指制成茶膏所用的原料和成品比例,差不多十斤普洱生茶才能出一斤膏。 茶膏极其宝贵,功用也有奇效,唯一能被以严谨着称的清代医药学家赵学敏记述为“能治百病”的东西。需要指出的是,赵学敏笔下的茶膏,大概率指的代表了茶膏最高制作工艺的清代宫廷茶膏,采用榨取法。而榨取法所得茶膏与熬煮法所得茶膏的功效相比较又有些不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繁复的制膏 茶膏的制作过程,非常繁复。 单说熬煮法制膏,需用大铁锅熬煮,历经从鲜叶采摘到成型的九道工序,耗时五到七天乃成。 熬膏,是茶叶与火的交融共舞,集合了木、水、火、金、土五行元素的完整过程。且因其比较宫廷御贡体系上百道工序的蒸榨法,相对简单易操作,也得以在边疆茶区几百年间传续下来。 至今仍有守得传统古法的茶师傅,使用原生态高山茶地的古树茶叶,熬出一手纯然焦香的好茶膏。 燕纾在前世便是拜师学艺得此传承真髓的其中一位。 业界有说,铁锅熬的膏很多缺陷,不如古代宫廷榨取法及现代机器冷萃法能最大程度保留生化活性成分。但是,燕纾认为熬膏也有其不可替代的优点。譬如有些中药药膏也是通过熬煮制作出来,且其药效的发挥还就得需要这种方法。 普洱茶膏的熬膏也是一样道理,对于重感冒、高热发散尤其管用。当然还得加一个前提条件,原料必须够标准。 凡是抛开原料品质谈茶膏效果的,都是耍流氓。 燕纾用空间里的茶叶来做茶膏,其药用价值可想而知了。她之所以打算以茶膏来支援方老太医,除了茶膏本身的功用或许对这次疫病防治有效,另一个方面则因为茶膏冲入热水浸泡后,味同药膏,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做的,更难以与茶联系起来,便不会暴露她的空间秘密。 为了制作出足够用的普洱茶膏,燕纾这阵子可没少劳心。由于茶膏所需茶叶量大,南嘉格木峰最早发现的那批茶树不够采,早在囤积食盐的时候,她就开始在空间里另觅茶树群落。巡行不远即在该峰另一支脉与雪沧江迂回围合的一片缓降山地,发现了一处更大的茶林。 这一处茶林,恰如九天仙女播撒的种子繁育,棵棵树树,间隔均匀。彼时雨季的烟雨雾汽笼罩了整片茶林,雨水滴滴嗒嗒从高处的枝叶掉到低层,再砸落到地面的蕨须上,最后流淌渗入红的、黄的、黑的五彩的泥土里去。 哦噢,雨水茶。赶得可真不巧。 空间的时节气候也有其既定规律,燕纾没办法,只能等。好在外面十日此间便已数月,燕纾这次进来先做点准备工作,把需要用的工具添置齐全,过几天雨季结束就可以采茶晒茶了。 制作普洱茶膏,并不是直接采摘青鲜的鲜叶丢进锅里去,需要先制成普洱生茶备用。即按一芽二叶标准采下鲜叶之后,要尽快进行摊晾和萎凋,降低其含水量至百分之七十左右。之后进行杀青和揉捻。揉捻时注意嫩叶和老叶的手法轻重。接下来的散晾和日晒至关重要。让揉捻好的茶叶在太阳光下自然晒干,既是普洱茶制作的关键也是普洱茶膏制作的关键。等到茶叶晒干后,还要对其进行筛选、装成袋装茶包。至此,方可投入大铁锅熬煮。熬煮时应尽量提高茶汁浸出率……熬啊熬啊熬啊熬,最后收膏,阴干凝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就是霸总 两天后的腊月二十,燕纾再进空间查看,天气晴朗。又一个秋茶季到来,可以制膏了。 几日里,燕纾过得更加充实(疲累)。 白天的时间多陪在方老夫人身边,时不时给老人家打打杂,听个使唤。午饭送出后,赖在奶奶的床头眯一会儿补个觉,乖巧软糯得像极了一个小猫咪。 晚上就把自个儿又变成个女汉子,撸起袖子抡着棍子,火力全开做茶膏。 她想起佐丹奴的广告词,套改成“空间,没有男人的世界。”完全是咱姐儿一个人的,在这里想装柔弱扮可怜都没人路过。女人,你坚强、强健到强悍。你就是这里的霸总。 幸运的是,外面还有个李花枝打理内院府务,三下五除二破开了过去陈姨娘独裁的旧格局,建立起了新秩序。疫病爆发前一天正好清理出去近一半的奴仆,剩下的人对李花枝又敬又怕,在她一天八个时辰的视察监管之下,整个燕府如同加盖的铁桶,不出半点纰漏。燕纾对此乐享其成,放心沉浸到自己的茶膏活计中去。 但是,外面的情形,却日见一日地越来越糟糕了。 先是送至安济坊的疫病患者数量已经增至六十多人,即将突破安济坊的接纳极限。 二是莀州城的囤积抢购风潮越演越烈,不仅城内商铺原有的货品被抢购一空,更发展到蹲守码头,商船靠岸一艘抢空一艘。不过,往年的小年之前还有一波发年货财的商船来莀小高潮,今年的船却显着得少,来到的几艘也都是远程顺流而下过来交货的,还不知道莀州府城闹疫病了。 三是商船来的少了但客船来得多了。除了一部分回家过年的外出莀州人,大部分是南边水路过来的躲避疫病的。他们家乡的城镇已经成了连片的疫区,稍有家资的人家顾不得快要过年,举家北上谋个生路。不成想,疫病跟长了飞毛腿儿一样,竟然跑得比他们更快。 莀州的船政得了上峰的指令,一律不准在莀州无亲无故的人上岸,客船停靠也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与此同时,莀州府城始有封城、断路的迹象。西山古道一路,不允许外地人由此西行,怕把疫病带进那边的县域。 出于安全考虑,燕纾当机立断地让老管家加派四个家丁全程护卫送餐车。方老太医他们实在太辛苦了,睡眠严重不足,全靠吃来支撑身体,每一顿的营养餐决不能出问题。 为了保障食材,燕纾早已让人抢先收买了几十只活鸡养在府里的一个小院里,加上前期她囤的那一批腊肉、白菜啥的,全部优先供给安济坊这边。 燕纾还担心方老太医没时间泡茶喝,每次送饭时都亲自泡好茉莉花茶焖在一个大竹筒里,外面套上厚厚的棉花套子保温,专供方老太医一个人。此举无疑最合老头子的心意。 另一方面,燕纾也加紧了空间里的产出进度,制出了第一批的十斤茶膏,准备明天一早就亲自送到方老太医手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绝妙的搭配 第二天是个阴天。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本地人居民都在家里猫着。外地商旅因无船乘载走不了的,只好继续花钱住在客栈里,几天之内客栈的房间和铺位一席难求,说起来倒是开客栈的发了财。最倒霉的是开饭铺、酒楼的,本来正值一年到头来最红火的时候,这下让疫病闹得因柴米油盐全面短缺而提前歇业。那些没有资源供应保障的杂货小铺子因同样原因关停了一大批, 街头巷尾的乞丐也都不见了,据说由官府统一安置到城外废弃的五里庙里。官府设了粥棚,管给他们饿不死。 唯有药铺门前是个例外。排着长队,挤满了人。原本莀州缺什么都不缺草药,但是现在,清热解毒类的药材也快断货,价格更是猛涨,一天一个行情。 燕纾坐着府里的马车跟在送餐车的后面一路西行一路观察,对于疫病造成的城市萧条感触深刻。今天如果不是为了亲手把茶膏交代给方老太医,她这种惜命的人必然不肯迈出府门一步的。 为此,她用浓茶水浸煮了十层的细棉布,烘干后叠在一起缝制成挂耳口罩,外套罩面头巾一直垂到肩膀,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来左顾右盼。 人马车行通过南北街上尚未对外营业的安济堂医馆的便门进入安济坊东头,停在医官们所住的管事房前面。 方无忌带来的医僮小方子看到燕府的餐车,马上飞奔向安济坊接诊区,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医官们有回来吃饭的。小医僮那里准备好了一种颜色黄不拉几的洗手水,每个医官一个盆,各用各的。 燕纾就在马车车厢里等待。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方老太医,她不拿出手。 方老太医来得不算晚。他自觉不是那种为了救别人命就把自己的命也搭上的老头儿。至少,他饿了就要吃饭,还希望尽可能吃好一点。打从吃上了老妻和孙女从燕府送过来的营养餐,他到了饭点儿必定要将手头的医务暂告一段落回住处来犒劳一下自己。特别是燕纾焖泡的茉莉花茶,喝起来那叫一个解乏提气。 方老太医洗了手,正待从餐车取食,忽然瞥见一个全身包裹得只露两只眼睛和一双手的姑娘走了过来。 “纾丫头!你跑来干啥?”方老太医认出来人,又心疼又生气,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爷爷,我代表奶奶来探亲啊。你凶我,我回去告诉奶奶~~”燕纾才不怕呢,她有杀手锏哈哈。 “呃……”老头儿瞬间被打败了。 “爷爷,我有好东西给你哦。”燕纾看到老头儿吃瘪,好笑极了。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片用针线连缀的青竹叶,竹叶里有一小块通体黑漆漆的硬疙瘩。 “这是啥?”方老太医本能地感知到了是什么宝贝现世,眼疾手快地从燕纾手中剜走竹叶和黑块。他凑近了观察,有纹理结构和疏松的孔洞,看着像块炭。又放在鼻尖细嗅,一股药膏的味道浓郁生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绝妙的搭配(二) “到底是什么宝贝?”方老太医充满了探究的兴趣。 他不得不承认,就算他见多识广,阅历药膏无数,竟然看不明、闻不出、摸不清这个是什么主要成分。 “这是——爷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您千万得替我保密。如果用了有什么效果的话,也只能说是您自己的东西。”燕纾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方老太医神色一凛,越发直觉这东西有来头,引着燕纾离人群再远一步说话。 燕纾告诉他:“这是用上等好茶汤熬出来的浓缩茶膏。” 茶膏啊。方老太医曾在某古籍孤本上见过其字样条目,语焉不详,更从未见过实物。他照直问道:“丫头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燕纾早有准备,当即面不改色托辞说:“我娘亲遗留给我的嫁妆物。想着爷爷或许有用,就给送来了。您要不这就去试试?” “要哇!”方老太医脱口而出,扭头就要走。 “爷爷且慢,你确定没忘下什么?” “我忘下什么了?” “您忘了让我把带来的茶膏都给您啊,嘻嘻嘻。” “啊呀!对呀!赶紧都拿出来吧。”方老太医猛地一拍大腿,惊喜连连。更多的茶膏,意味着不仅满足自己的猎奇品尝,还可以…… 只见燕纾从马车上抱下一个木匣子,打开来后呈现在方老太医面前的是整整齐齐排列的上下两摞黑砖头。一层五块,两层十块,都是大块的茶膏。拿起来掂掂分量,总共大概有二斤的样子。 方老太医被吓到了,简直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假货。传说中灵药一样的东西,到这丫头手里咋就跟喂猪的豆粕块一样不当回事呢?出手都论斤的。 并且,对于这些整块的茶膏,方老太医有个疑问:“怎么看这么鲜亮,不像陈年的膏啊?” 燕纾想到假托娘亲的遗留没问题但忽视年份这茬儿了,于是机智地解释道:“防冷涂的蜡。” 方老太医可能没多想茶膏是不是怕冷这回事,总之他也就是这么一嘟囔,心思已经全部转移到茶膏的试用预期上去了。 当天晚上,在燕纾准备吃饭时,接到了方老太医差方无忌送来的密信字条,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妙绝的搭配”,第二句是“用完了还有吗?” 原来,方老太医自己试喝了小块样品后,通体舒泰,百解不爽。心里有了底,便破开整块茶膏,根据自己的判断调整用量,给几个疫病重症患者灌服了。正如他所想,自己之前的治疗药方之各种成分配伍十分均衡很难增减,恰恰就缺这么一味既消炎又发散疏通且不与其他药材冲忌的引药。待给患者先服下方剂汤药,隔半个时辰再灌下热热的茶膏浆汤,效果最佳。那几个垂死的病患,竟然被这死马当活马医的茶膏试用法拖住了一线生机,从死亡线徘徊回来了。 方老太医大喜,给其他震惊不已的医官们说法是,此乃老妻带过来的老药膏,偶然机会从一游方僧手里得来,名字叫黑火离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偏向虎山行 黑黑的火离膏,像一道火光,照亮了被疫病的愁云惨雾笼罩的安济坊。 在“黑火离膏”使用前,单从安济坊拉出去送到城外圈地焚烧填埋的疫病死者,已达四十多人。 这次疫病的感染率和死亡率非常高。百姓们从最初的不当回事,到现在闻疫色变,仅仅经历了几天而已。更多的轻重程度不一的患者仍在不断涌向安济坊,希求得到收治。包括一些安济坊的贵宾客户及其亲眷也有被感染的,住进了为数不多的特需病房。 但是安济坊毕竟医疗条件有限,也盛不下这么多人。如果患者安置过于稠密,起不到救治作用不说,还会变成疫魔的肆虐场。 王大人调度人手将之前乞丐们集中落脚的城西五里庙做了紧急改造,利用原有的残破建筑物,搭建临时医舍。原来的乞丐群中没有疫病症状的一律迁入后院单独居住,占地宽广的大殿中院及前院用来接纳城里送来的病患,集中安置,统一治疗。 由于方老太医作为防疫的主心骨必须镇守城中,方无忌便主动请缨给另一位医官做副手,调到五里庙协助救疫。目前他还只是太医局出来历练的学生,无职无份,既不担责也不担功劳,除了危险并无外在的好处。之所以勇敢无畏冲向城外一线,除了有几分防疫经验垫底,主要还是因为他像极了小年轻时候的父亲,一腔热血,仁心济世。凭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少年志。 此番方老太医安排他来燕府,特意叮嘱他送到信后不要接着就走,等燕纾小丫头的回复。方无忌亲眼见证了黑火离膏的奇效,也知道这膏的说法乃是说给外人听的。他家南下的行李都是他亲手打包的,哪里来的什么老药膏。父亲没有明说的话,他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少年盯着府门的双目炯炯有神,内心似有火把在寒风中烈烈燃烧。他并没有接受门房的邀请进屋暖和着,也没有打算探望一下老娘。非常时期,保持距离就是对亲人最大的保护。 却说府内燕纾放下字条,问清了来人是谁,就把其余的八斤茶膏兜在一个大包袱里,交由绿云前往府门亲手交给方无忌本人,切不可假手他人。 确定了茶膏被方老太医认可,她就可以放心供应。但是又不可能敞开无限供应,最多一百斤,为方老太医他们争取一些时间找到替代的药物,“娘亲留下的茶膏”也必须得“没了”。 因此,除了茶膏,她没给方老太医带任何回话,留下了根据情况变化作出决定的主动权。 方无忌拿到沉甸甸的一个大包袱后,不敢稍作停留,立即上了马车赶回安济坊。一路上,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根据包袱的重量可想,一次拿出这么多珍贵的“黑火离膏”用于治病救人,且不计任何报酬,绝不仅仅是看在父亲这个干爷爷的脸面上,而是说明这个名义上的小侄女本身就有一颗仁爱的大善之心。 一个小姑娘尚且奉献如此,方无忌啊,你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倾尽所学,不破疫症不还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哪样不费钱 安济坊。灯火通宵,人影攒动。 所有的土胚房间都住满了病患,且按照轻重缓急分了不同的病区。 外面的大院子里也搭建了几顶由北城驻军提供的后真族式样的厚帐篷,不仅宽敞到可以转着圈摆放安置十个病患,还可以在里面生火炉取暖。 如此寒冬季节,若没有取暖措施,高热病人也是活不成的。这次疫病患者的症状,除了潜伏期长、容易传染,还有几个显着特点,即持续高烧,恶寒畏冷,严重者昏迷不醒,昏迷中可能人就过去了。 因此,除了药材,燃起来烟子小的木炭也是一笔很大的耗费项。刚建立不久家底还很稀薄的安济坊,迎面就赶上了疫病流行这样大的考验,苦了的不只是方老太医这个首席,还有背后当家人——知府王大人。 亲临督阵的王大人此时正在为各项救疫资金的短缺而犯愁。人工、建材、医疗器具、防疫物料等等,哪样不费钱啊? 站在王大人的角度看,朝廷有责任对安济坊拨专款援助救疫,但是现在奏报加急传送到京城,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他也才得知今上突发恶疾,朝政大事暂由内阁重臣代理,莀州这些事想必是入不得他们认为的紧急要务范围了。 所幸之前筹建的中央药材储备仓库已经先期进入正常运转,在耗费最大头的药材上托底了,能为本州救疫提供充足的支持,供应中央调度也有一定能力。不过既然内阁里没人顾念他这边的难处,他不妨将此抓手资源作为保住莀州民生的一张底牌。随着疫区自南向北扩大,疫疠之伤害还刚开始呢,自会有求到他这里来的时候。 眼下最缺的还是钱。药材储备使用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法子,凭借对药材商的利益承诺由他们提供的现货,没花什么钱,同时却也不能因为行情飞涨再卖了药材换成钱。中央药材储备仓库建立的初衷正是为了救灾减灾、平抑南北东西的药材价格。 王大人来回踱着步子,想着怎么能从市绅富户中募集一些捐赠。他也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容易出血,如果仅仅是应付摊派就凑个仨瓜俩枣,也无济于事。而且这次不像寻常那类事不关己的扶弱济贫,大户们自己或府上多少也有传染上疫病的,本身也是疫病受害者,这就更难让人家心甘情愿掏钱了。 踱着踱着,他想起什么,扯过刚由安济坊统计上来关于费用拨款的申报明细,再看一遍。 果然,有哪里不对。缺了一项。 伙食支出一项,只有病号和杂役们的伙食,不见医官和医仆们的。按照标准,医官们享有每顿饭十五文钱的伙食补贴待遇,受过训练的专业医仆每人补贴五文。救疫期间安济坊调派增加了人手,日复一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为什么不见该项申报? 叫过来安济坊的管事询问,回答说是疫期医官和医仆们的伙食都由燕家包管了。不只出钱,饭菜和汤饮也都是方老太医的夫人和燕家三姑娘亲自做好再送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小年的饺子 “燕三姑娘……” 王大人念叨着这个名字,不自觉浮出笑意。又是这个小丫头,看起来鬼精鬼精分毫不吃亏,其实身上全无商户之家的铜臭熏染,关键时刻大义得很呐。 对呀,不如再找她讨讨主意?说不定可以开阔思路。 王大人对自己的灵思妙想有些小得意,烦恼先就暂时抛丢一边去了。而远在燕府的燕纾,这档口忽然打了个喷嚏,“谁?谁惦记我了?” 但终究王大人没有麻烦燕纾,也或者是各种火烧眉毛的急茬儿忙起来顾不得了,这事就此揭过。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莀州过的是北方小年,家家户户置酒供糖,准备送灶王爷启程上天言好事。由于疫病当前,老百姓们在祭灶时的言语中又多了一句嘱咐:“今天腊月二十三,灶王爷爷您上天。少说闲言碎语,多捎粮食多捎钱,替我们禀告玉皇大帝早早召回疫神。您老再待七天来家过年。” 合着这是要请灶王爷夹带着打个小报告。小报告超出了灶王爷的本职,灵不灵的,谁知道呢。 燕府上下也忙着辞灶,燕纾一个小女娃子没她的份儿,她的贡献力还在包饺子上。今天不仅要包够她们自己吃的,还要给安济坊的爷爷和医官们送饺子。小叔叔方无忌远在城外,也不能少了他的。 燕纾主仆全上阵,再加上方老夫人和随身嬷嬷,好家伙,一共包了得有一千几百个白面饺子。因为没有鲜猪肉,同时考虑有的人忌口,用的冻豆腐粉条和白菜素馅。馅儿是燕纾指挥着调制的,炝锅糊葱花儿和香油加了不少,闻着就香。 这顿饺子,连白面到馅料算起来靡费得很,也就是燕纾有囤货打底,才舍得如此豪放。 不过,在这节日必需的一哆嗦完了之后,该节省还要节省。毕竟原来只是按燕纾主仆所用的量来囤的,安济坊的这部分走公中采购的囤货有限,且外面已经没啥可以采得到的了。而疫病的周期一般不会短了,这才刚开始不久。 假如安济坊的伙食供应断了顿,虽然没人会怪她,但是她不喜欢自己做虎头蛇尾的事。到那时,只怕就得接着动用柴府的大库,甚至得暗渡些空间的粮食和食材资源出来。 唉,明明说好了关起门过小日子不管他家门前雪瓦上霜的,怎么又扩大到安济坊来了呢。说到底都只为,那里有自己在意的亲人啊。 即使燕纾不很了解方老太医的秉性为人,她也可以想见,设若只送他和小叔叔俩人吃的饭,作为疫病期间的首席医官,老爷子大概率吃不到、吃不安。 操心是一种病,愁人。 “小小姐,您快给想个法子才好。”红玉着急上火地打断了小心思盘算账的燕纾。 “怎么啦?” “生饺子占地方铺不开,还不能摞着放,压根儿没法送生的过去;熟饺子煮好了又会粘连湫成坨坨,到底怎么办啊?” 原来红玉两头难,不知道该怎么把饺子完好地送到安济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难免不受累 饺子好包却不好外送。这还真是个问题。 燕纾想了想,“唔,肯定不能送生的饺子过去,那边没功夫也没地方煮。” 煮熟的呢,倘若是装个一盘两盘的,量少了不难办,难就难在好多好多的饺子,用啥容器分装啊?在现代的饺子馆打包熟饺子的话有一次性的饺子型模具餐盒,放进去摆好了层层叠叠都没事。对了,层层……燕纾想到了腌酸菜的大白菜。 “红玉,我想到了,咱们送酸汤饺子。” “酸汤饺子怎么弄?” “分两步哈。先煮出饺子,煮的时候汤里加点盐,煮好捞出来放在篦子上活动开晾晾,等饺子皮上的水分稍干,一个一个地摆进送菜的大木桶里。摆的时候木桶底下铺一层白菜叶子,摆一层饺子铺一层菜叶,层层摞着铺满整桶。你算算得用几个桶先准备好。” “再就是配酸汤。不用饺子汤,大锅从新添凉水,加香醋、酱油、葱花、盐,少量辣椒油和小虾米干儿熬煮,时间宽裕就多熬会儿,不够的话开锅也行,熬好的酸汤单独装进木桶。送到后,让他们各自拿碗盛了饺子再浇上酸汤,保准个顶个热乎乎跟刚煮的一样的。”如果有紫菜和香菜就更好了。可惜府上没有紫菜的囤货,香菜也不是季节。 红玉光是听燕纾这么说,口水已经酝酿起浪花来,各样配料红黄绿白地一一闪现过眼前,她惯用实物形象直观记忆的,绝对一样儿都缺不了落不下。 “那咱们自己吃的,要不要,也熬酸汤?”红玉满怀期待地问燕纾。 燕纾嘿儿就乐了,直言:“行,也照此单熬一小锅酸汤,谁爱吃的自个儿浇,不爱吃的就不放。” “好嘞~~”红玉两脚生风领命而去,恨不得先捞碗酸汤饺子尝尝味道。没办法,小主子所说的实在太诱惑舌头了,从来没吃过这种新鲜做法的饺子。 搞定了饺子,燕纾从奶奶那边院里的小伙房回到慕诗轩喝口茶歇歇。一停不停坐那儿包饺子腿不动窝都麻了。什么活计到了一定的量级,难免不受累。 绿云给燕纾泡好一盏黑砖茶,扶她背靠在棉垫子上,又顺手给她脱了棉鞋,将小腿抬到榻上捶打揉捏起来。边想着喝完就该吃饭了,吃完饭最好能让小主子睡会儿午觉。 这些天眼瞅着小主子整日呆在陶然居,帮方老夫人干这干那,闲了叙叙话,就怕老人家在府里过得不自在。今天这包饺子的活儿,原本哪里用得着小主子亲自下手的,可是方老夫人下了手,小主子也不肯干看着。打从她病好了后还没从来没这样辛苦过。 待绿云回过神儿来,竟然发现燕纾已经睡着了。 那一张小脸儿被屋里的炭火热气烘得粉粉嫩嫩,长长的眼睫毛安静地垂着,精致高挺的鼻翼随着呼吸一张一翕,看着爱煞个人儿。 绿云不知道的是,燕纾比她目力所及看得到的更辛苦十倍,每个夜晚要进空间里熬茶膏,熬了一批又一批,睡眠严重不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兔尾巴盹儿 燕纾的小身体此时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体验。 她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在做梦呢,可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感到很清醒,每一寸肌体都很轻盈。 与之前几次白日做梦的情况不同,她身处的环境也不再朦胧不清,而是清楚到可以看到每一棵草叶上露珠的莹光,听清楚每一只虫鸟低鸣高唱的声线。但又绝对不是真实的身临其境,仿若进入了全息立体电影的世界。 随着视角持续在转换,她很快就从草地山林腾空而起,不断地升高,俯瞰…… 四面八方的地形地貌越来越聚拢整合在一个大平面里,形成了一幅相对独立完整的地图。 这——如此熟悉的感觉,原来正是燕纾自己的空间啊。 她竟然在梦里,神游进了空间。 与自我意识主导的探索不同,梦里自己的行动不由自主,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牵引着,也由此发现了之前所不曾注意的景观。 云祁山的五座山峰,既分且连,合纵连横间有江河、水泽以及宽阔的谷地、冲积平原分布填充,是野生动植物恣意生长繁殖的乐土家园。假如有人来居住,自然也能够建成人烟稠密的宜居村落。 梦里的燕纾还触景生情地冒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个空间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人类这一物种呢?是从来就没有?还是因为什么缘故被消灭了?亦或是因为自己这个超越空间一切生物的存在,而不能有其他的人? 疑问的种子一旦萌芽,生长起来就很快。燕纾以前顾不上、也不想多追究的空间本原问题,就此悬疑在她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 视角镜头再被拉远,还可以发现,五座山峰的主脉延伸的方向似乎很有规律,具备某种共同特点。那是什么呢?燕纾模模糊糊地似有感悟,但一时还不能具体回答出来。 循着线索往深里想,脑袋却巨疼,情急之下,燕纾的梦醒了。 这段小憩时间并不长,绿云仍在身边守着,一手还压着盖在燕纾身上小棉被的边角。见她睁开眼懵瞪的样子,笑着说:“小小姐,你这是打了一个兔尾巴盹儿。正好,起来吃饺子。” 燕纾闻言,也笑了,不再去回想梦境,顺口问绿云:“什么时辰了?” “谯楼鼓角未响,还不到午正。” “哦,花枝姨该回来了,等等她一起吃吧。” 李花枝今天一早亲自出马带队去采买了,不知道她有什么路子,说是能拿到大宗稻米。安济坊伙食供应的压力,长期看不是燕府有钱就能包办的问题,当然是能买到多少算多少。这时候,莀州城里大小人家的生活物资,已经完全不能按常规渠道获得,凭的是各显神通。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李花枝才回府,直奔着燕纾的屋子来。甫一落座,还没等燕纾问她怎么样,李花枝轻拍着自己的心口直呼:“气死我了,哎呀,真把姑娘我气到了!” “花枝姨,过小年的,咱不说不吉利的字眼,啊,呸呸呸!你且顺顺气,到底咋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万两太少 燕纾乖巧地安慰李花枝,同时也很好奇,什么情况能把她惹毛? “今天算是遇到极品了!竟不知人可以不要脸到如此地步……”李花枝接过绿云送上的热茶水喝了一口,继续说。 “早晨我先去见亲戚,很顺利,人家直接给批了一千斤籼米的条子,拿着条子再去码头指定地点买米。平常一千斤米不算啥,时下量大招显,我不放心,就跟着老管家和小厮们一起去了码头。” “到那里,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看衣裳多半都是各门户的家奴。我一个姑娘家多有不便,只能在马车里远远地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排到咱们。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喧闹嘈杂,像是在吵架。我下车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却原来是排在咱们后面的一家,突然越过咱们上前递了条子,没等咱们反应过来就冲进船舱抢米搬运。” “你道是为何?原来这批船上统共就剩最后一千斤米了。老管家和小厮们与他们争执起来,差点被他们打伤不说,还倒打一耙欲讹上咱们。” “我过去的时候,那个领头扮作少爷装束的一脸泼皮无赖相,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破落户,说出来谁能相信是白府的?” 燕纾耳听得“白府”二字,插问道:“可是茶叶行的白府?” “不假,正是开着号称莀州第一茶庄的白氏府上。说起来家大业大,门风恁地差!” “那官府的人就在眼前也不管?” “许是早被白家收买了,也许是哪家都得罪不起,只当是白、燕两府之间的纠纷,并不插手。” “你没事吧?后来怎么样?咱府上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大,只几个小厮挨了推搡,没大碍。我当时一看那泼皮无赖的架势,扭头走了。跟这种人说不着,没得掉价,双方硬碰硬咱们吃亏,干脆叫老管家他们都让开退下了。又去找船政的官员问清楚,这批船的货确实没了,不过还有下一批船要过来。只要船到了,批过条子的肯定能拿货。有鉴于此,姑且让过他们这次,我们在码头多等了一个半时辰等到了后面的船,才买到米回来。” “花枝姨,真是多亏你了,巾帼不让须眉,这种时候如此处理甚妥。”燕纾由衷地赞美李花枝,遇事不冲动,最终的目标任务完成了。 “米是一斤不少买回来了,可我憋着气呢。本姑娘不想就这么算了,早晚要出了这口鸟气。”李花枝犹然气哼哼。 “花枝姨,辛苦辛苦,我和你想的一样。不过,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回头找人查一下白家的事儿,寻个机会把这笔账结了。一斤米十两银,千斤米一万两。他家不是钱多嘛,抢了咱们的都给用钱还回来。你觉得如何?嘿嘿嘿~“燕纾接茬顺气儿,满脸坏笑,衬在小小年纪的脸上,看着颇有喜感。 李花枝竟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嗯,嗯,我看行。知己知彼,摆他一道儿。一万两太少,怎么也得十万两,才能听见个水花儿响。” “对,对着呢!那现在咱们赶紧吃饭吧,今天可是有酸汤饺子哦。” 二人边吃边聊,越发地投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年礼的计较 过了小年,过年的气氛该日见一日地浓厚了。 唯今年因着疫病的缘故,人心惶惶,全不似往年常态。 譬如由于物资紧俏和城市封锁,最大的腊月二十五土母庙年集取消了,其他城里的小集也不开;再譬如各门第之间的年礼往来,也变得慎之又慎。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或者利益牵扯必须到位的,便能不送礼就不送了。适宜用作年礼的吃食太金贵不说,人来人往更怕传染疫病。 燕纾和李花枝俩人合计之后决定,非常时期,非必要的一切从简。 与燕家生意有关的已经统一由燕大老爷带专人亲自操办,和内宅牵扯不大,这部分关系人情并不需要燕纾费心。 其他该由内院公中承担的,一部分是对燕家家族内部的各分支,尤其对燕三太爷和燕二奶奶这些长辈们,要将嫡支家主的亲情关怀和礼数做足。一般来说,除了年底柜上的经营分红,就体现在年礼这块。往年这些都有定例,本来不难为,但今年采买不易,势必是要大大削减份额,着实需要费些脑筋。这个难题交由李花枝根据内院公中库存看着办吧。 另一部分则是燕府姻亲、朋友等对外的礼节走动。以前因燕大奶奶过世早母家亲戚也少,皆以陈姨娘的亲友为主,如今就此抹了桌子另开席,重新来过。燕纾外家都不在本地,两个姐姐嫁得远,几年不通消息,自然作罢。掰着手指算起来,她必须要送的年礼只有一份。 “绿云,笔墨伺候。”燕纾自己要拟个单子,把这些天来囤积的好东西列一列。 她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字迹落在纸面上,清新隽秀。只见礼单物品如下: “荤大三样:整晒江豚一条、腊制火腿一根、黑山羊头一个。 荤小三样:牛肉干巴两袋、小坛糟河鲜两罐、麻辣腊肠两吊。 清三样:蜜渍小菜一坛、冬泥鲜莲藕一筐、冻豆腐一盒。” 燕纾忽然想起那几百斤盐,又笑着提笔加了一样:“另有秘制腌萝卜十斤。”写好了,吹干新墨,交给绿云。 绿云自小跟着小主子识字,在下去准备之前照例先看一遍,有没有需要确认问清楚的地方。 在这样的年景,可谓相当丰厚的一份年礼。且其中几样例如莲藕,那可是存在柴府地窖的宝藏,小主子自己爱吃,一贯不舍得送人。那么,这份礼要给谁的呢?答案呼之欲出。 绿云抬起头看向燕纾,露出征询的意思。 “你准备齐全后安排两个妥当的人送去临江阁。记着放下即回,免接触。”燕纾笑眯眯地回复她。果然,只有那一位与小主子最亲厚。 卉雅院,李花枝反复推敲的家族内部礼单也有了计较。 李花枝真没想到,自己从尊贵的官家嫡女被卖作低贱的奴婢,六、七年来辗转飘零,竟然还有一天能用得上当年母亲悉心教导的中馈之道。 相比曾经那些繁杂微妙的人脉往来关系,这燕府内院的事务简单多了,对她来说没难度。只不过,本着忠人所托、谨慎行事的准则,李花枝并不敢稍有大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终于回来了 燕纾看到李花枝让人返回来的家族内部年礼单子,面上虽然不显,心里直呼捡到宝了。 这位没过门的小后娘,正好弥补了她对古代内宅事务不通的短板。难得的是,燕纾可以百分百肯定其人不简单,却非城府阴沉那种,而是明朗阳谋的路数,加之几分真性情,与自己甚好相处。 日后,在名义上尊李花枝为嫡母,显然好过任何别的什么人。再往深里想,她俩之间基本不会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便是李花枝生下了自己的儿女,也不会对迟早出嫁的她有什么影响,反倒会因着这段日子相处的情分,成为她在燕家的后盾支持。 “梅兰,你回去回了花枝姨,就说都按她拟定的办。”燕纾对着卉雅院派来的丫鬟道。她自知对于燕府这些亲戚关系的了解还不如外来的李花枝呢,孰轻孰重,由其拿捏即可。而且,这件事办妥当了,燕大老爷对李花枝更当青眼有加。 当天下午,李花枝就安排人手分好了物资,并派小厮以燕三姑娘的名义,分头送往燕家族内各家,省了他们像往年一样过来领。自是得了各家的一致感谢。 燕府中上下齐心,有条不紊地忙活着,迎接这个不寻常的被疫病笼罩下的新年。 外面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到了腊月二十七,莀州城的其他几个城门俱已封门,只留了西城门供转移病患及必要公务出入,平民许出不许进。 麻烦的是,燕大老爷还没回来。 燕纾急了,去问老管家,“父亲可有消息传回?” 老管家回答说:“一直没有”。他心里也慌啊,虽说往年大老爷也常常到除夕当天才回,但今年毕竟不同,到处病乱,路上若有个什么不测,哎呀,简直不敢想象下去。 “那老管家您可知父亲大概的去向和返程走哪条道儿?” “去年是我陪大老爷出的门,今年让我那儿子伺候的,每年去的地方都差不多,但是去的先后顺序却很不好说。几个茶区相隔甚远,一来一回的时间都受影响,这会儿到底在哪条道儿上没个准儿。姑娘的意思是想派人去迎一迎?” “若照您所说,就怕路上走岔了,看来也只有在家中等待。” 老管家连连称诺,加派人手去西城门候着,并亲自前往打点城门守卫。 腊月二十九这天,燕大老爷终于回来了,却是被枝巴背回来。他们一行在从眉山去永宁的路上遇到流民,马车和年礼都被抢走,身上值钱的东西悉数被搜刮一空,幸好保得性命,靠着枝巴藏在袜底的一点碎银坐上船,狼狈不堪地回到莀州。如果不是西城门有老管家的人在守着,怕是没人认出他就是燕大老爷,进不了城门。 燕大老爷回府后的当夜,发热起来。外院没有妥帖的人侍疾,陈姨娘病着,大儿子燕昭完全不着调,老管家只得通报燕纾。 燕纾仔细询问了父亲的症状,判断极有可能染上了疫病,立即决定送安济坊,找方老太医求助诊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虚惊一场 燕府的灯烛亮着,在黑暗中忽闪着明灭不定的光。 燕纾任由绿云帮她用最快的速度梳妆。随着特制口罩挂住双耳,也遮挡起小脸上一派严肃的稚气。她要亲自送燕大老爷去就医。 燕纾在棉袍外又套上换洗的防护罩衣,严严实实地。“绿云,你就地待命。倘若我带着父亲回府,还要挑几个妥当的丫鬟婆子过去伺候。叫人严守外院通内院的门,杜绝私自串行。”说完,不等绿云二话,已冲进寒夜里,跟着专门负责传话的婆子向外院去。 马车已经停在外院二门,枝巴背着裹了棉被的燕大老爷上了马车,燕纾独自乘坐另一辆马车,让老管家也留在府中以作接应。 “踏踏踏,踏踏踏”马蹄落在城里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深夜显得分外响亮。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何人擅闯宵禁!” “吁~~”马车停在了西关大街的十字街口,枝巴从车厢里探出身子,向巡夜的差官禀告:“这位大人,小人是东城燕府的,我家老爷疑似疫病,欲送往安济坊。” 一听是疫病患者送到安济坊的,按令不得阻拦,差官正要放行,瞥见跟着的那辆马车,又问:“后者何人?” 枝巴顿了顿,还没出声,就听一个清冽的女音自报身份:“启禀大人,民女乃患者燕大老爷的嫡女,亦为安济坊首席方老太医的干亲孙女,此番随侍父亲前去就医。” 差官听得明白,安济坊首席的干亲孙女。他常在这一片当差,自然知道每日两次燕府马车为安济坊送餐的义举,也听说方老太医的家眷就住在干亲孙女那里。当下收回路障,放行。 到得安济坊,方老太医闻讯赶来,先令人将燕大老爷抬到唯一的单间特需病房,再细致诊断。该搞特殊的就得搞特殊,谁让这人是自家孙女的亲爹呢。 眼见方老太医望闻问切全面探查下来,掩在厚厚叠叠面巾后面的脸上仍看不出表情,燕纾的心紧张不已,仿佛提吊到了嗓子眼,就怕听到那两个字的宣判。 “这不是疫病,只是普通的风寒。不过来势汹汹,也大意不得。”方老太医最终给出的结果,让燕纾虚惊一场,如蒙大赦。他又道:“我开个方子,就在这里抓药熬煎,先退烧。之后你们便家去看顾吧,以免在这里反倒被传染了。” 说完,方老太医起身去外屋写药方,燕纾紧紧地跟随其后出去,小心地问道:“爷爷,这次疫病有得治了吗?” 方老太医俯首对着燕纾笑了笑,轻声安慰她:“纾丫头,你那茶膏立下大功了,现在距离效用良方只差一步之遥。”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但是爷爷您可别太过劳累,持续疲劳时自身抵抗力会变低,不要让奶奶和我担心哦。”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放心吧,吃着你们送来的饭菜和汤水,解乏呢!你早点回去,你爹只要退了烧就无大碍,一旦有什么情况再来找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无忌逆行 燕纾目送方老太医回大病区,便转身去药房拿了药,让枝巴守着燕大老爷,自己去点炉子熬汤药。 火舌舔着砂锅,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燕纾屈膝坐在小木凳上,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小叔叔方无忌。 奶奶至今还不知道小叔叔没在城里安济坊,虽然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小叔叔,却不代表老人家心里不惦记牵挂幺儿。 方无忌离开父亲,只身逆行到五里庙协助救疫,在那边到底如何? 此时的五里庙,夜风正寒索。 方无忌毫无睡意,圪蹴在破庙檐角下的火堆旁,边烤火边思量这几日的亲历。城外安置点的情形比城里更坏几分,几乎都是重症不治的患者送到这里来,等死或等死后统一焚烧处置的。这些事情依赖的是王大人派来的军士在强硬执行,他多年习就的那些医术在这里对于救治人命并没有用武之地,更多地需要他做一些迎来送往过程中的消杀防护工作,以保护军士们和其他健康的幸存者。 但是,这些事并非不重要,恰恰相反,方无忌一丝不苟地对待着,每天跑前跑后,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这次刚来莀州就与父亲分开,父亲对他的选择也是默许的。生在医家,长在医家,迎疫而上,责无旁贷。不能说因为他是首席医官的儿子就不舍得放行。不过,方无忌想到父亲临行前对自己说的悄悄话,嘴角勾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父亲说:“耀儿,为父调配的方药已接近对症治愈,你尽可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事。万一染上疫病就赶紧回城,只要别耽误太久,我可保你不死。” 父亲的话风还是那样直白且惊人,但这确实是对他最好的一种支持和鼓励。而且,这也意味着,更多的患者有救了,日后五里庙这边的压力也会越来越缓解。 此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来到了方无忌的身边。那人见他心思游移,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着,怕惊扰到他。 终于,方无忌回过神来,发现了那熟悉的一袭白衣。“申医官,您怎么还没休息?” “你不是也没休息么?”身着安济坊医官标准制服的申士明回应了一句,对着方无忌笑了笑。“医者自己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年轻人,虽百无禁忌,却须忌用力过猛。” 方无忌闻言一怔,“多谢申医官关心提点,我会注意的……” 申医官目光如炬,“你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不瞒申医官,学生连日来协助将士们善后罹难者尸身,发觉有一处不妥。”方无忌本待要明日与申医官报告,此时说也好。“目前,焚烧填埋的位置是在五里庙西三里地的义庄乱葬岗,既没有与普通人的墓地间隔开,填埋的深度很难下降,整体上也还是距离城区有些近了。学生曾在前朝的医书上看过,疫病后埋尸点经过几十年后又引发新一轮疫病的案例。因此,不可不重新选择填埋地,以防备后续可能有更多数量的处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不算滥的 “那你可有什么更合适的选址地?”申医官面色严肃,显然理解这事的严重性。 “学生已对莀州城周围地形大概了解一番,得知自义庄继续向西有一处低洼的山谷沟壑,常年无人居住,打算明日一早就出去实地探查。还望申医官允准。” “你说的是狸子沟吧?”申医官是安济坊成立之初从本地聘任的,一说起来哪哪儿都熟。 “正是狸子沟。” “嗯……”申医官若有所思,“那里啊,其实是个露天矿洞,早些年采挖烧砖黏土留下的,或许可用。你多带个人同去,千万当心浮面的枯枝腐叶,别陷落进深坑里。” “是,学生谨遵申医官教导!”方无忌拱手施礼,心下大定。他虽然年轻,却是从京都来的,见惯了说话留三分,行事唯恐担责任的官僚或管事者,对于自己初来乍到就想改弦更张的举措并不把握,做好了被打击否定的准备,却也拼着尽力一搏的勇气,只想去做。 申医官,真的很好。 天再冷,心却是热的。方无忌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因陋就简地打开铺盖卷,安然入睡了。 而在燕纾这头,等给燕大老爷喂完药退烧后,就抬上马车连夜回了燕府。 燕府里没有慌乱,照着燕纾走之前的安排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燕纾让人把父亲安顿在正院他自己的房间里,却不放心只让老管家和枝巴两个大男人来看护。她差人去内院门房传话通知绿云她回来了,燕大老爷无大碍,让她们毋须担心也不必找婆子过来伺候了,由她留在父亲这里守着最好。 里里外外,做女儿的侍疾仍是多有不便。燕纾指挥枝巴干的多,自己上手的少。这种时候,就显出父亲身边有个枕边人的必要性来。 没办法,陈姨娘必然是过去时,李花枝还走在将来时的路上,过渡时期空缺啊。相比那些家里姬妾成群的大户,这么看,父亲竟然还不算个滥的。燕纾想着,摇摇头笑起来。趁着父亲安稳地睡着,她也在外间找个软和的垫子窝着眯会儿。 子丑寅卯,昼夜交替。天亮时,李花枝过了封禁,来寻燕纾。守门的仆妇们犹豫了下,终究放李花枝出来了。李花枝现在是她们的总理事,跟她要牌子其实没有意义,三小姐说的严禁,自然不包括她。 燕纾睁开迷糊的双眼,看见李花枝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罐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昨夜里你一回来我就得消息了,想着你没吩咐到我那里,也不便自行前来。这不,熬了细细的粥,你们父女俩都能吃点。怎么样,老爷还好吧?”说着,李花枝向里间望了一眼。 燕纾搓着眼睑,忽然就悟了。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只想到风寒也是传染的,怕内院的人来过了病气,而没替李花枝想想,既然早晚要进这家的门,在爹的患难时刻,也正是见真情的好时机啊。这个好儿,她得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除旧迎新 了然之后,燕纾扯下身上的盖毯,试探地说:“花枝姨,放心。方爷爷确诊我爹不是疫病,只是风寒发烧。昨夜里退下烧去不再反复的话,往后调养几天就差不多。你若不介意,白天这里就交给你吧?” “帮你排忧解难照顾病人,我不介意。”李花枝痛痛快快地应了,还娇俏地对她眨眨眼。 成了。接下来,一切进展顺利,水到渠成。 燕大老爷是在温润毛巾敷面的舒适中苏醒过来的。当他脑子里闪过昏迷前的种种画面,他既惊讶自己已经躺在家中床上,更惊讶暖玉温香在侧,悉心护理有加。特别是,李花枝这样不计名声的对他好。 燕大老爷没那些读书人的严苛礼教,只觉得李花枝实心实意。这太难得了,长得漂亮的姑娘他见得多,心眼儿这样实诚的,稀罕。 燕大老爷就那么仰着,眼神和软又无助地看着李花枝。他怕一开口吓着姑娘,吓跑了可不好。 李花枝见他醒来,也不说话,只低头顺眼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拧干水,再敷在燕大老爷的额头上。她葱白一样的纤纤细指其实并没有碰触,可燕大老爷仿佛感受到了那指尖犹如实质地划过,拨乱了他的老琴弦。 “花枝,”燕大老爷干脆闭住双眼,鼓足勇气,气力虚弱地唤到,“我,我,一好了,就去你家提亲。” 李花枝听了心里微动,眼帘更低垂下去,看起来羞涩得慌。 “你放心,必不会,委屈了你。”燕大老爷眼睛睁开一线缝又添补了一句。 李花枝还是没有出声,但灵动的眼眸轻轻扬起,虽不是看向燕大老爷,却又如同对着他应下了一样。 燕大老爷咽了口唾沫,一颗提吊着的心放下来,喜的跟什么似的。他觉得这种两人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他还想和她说说话。 “这些天,纾儿与你可好相处?” 这次,李花枝温言细语地答道:“好着。三姑娘守了您一宿,天亮才刚回去。” “这丫头,是个好的。” “嗯。昨儿也是三姑娘领着送您去的安济坊,说是方老太医亲自接的诊,三姑娘亲手熬的药。” 不等燕大老爷反应过来,李花枝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边接着道:“大老爷才刚好,说话多了也累着,我且去拿热粥过来侍候您用一些吧。” 燕大老爷听话地点了点眼皮,莫有不从。 花枝姑娘年龄小,却端地主心,燕大老爷觉得自己像个漂泊流离多年的孩子,一下子找到了归依。这是他在从前俩个女人那里都没有得到过的体验。 带着新鲜、期待和一点点老牛吃嫩草的自惭,燕大老爷整个人活过来了,身体也可眼见地迅速好起来。 辰末,燕二爷赶过来看望了一趟,说了会儿话。今年因着疫病封城,这个年三十不能到城外上坟了。到午后,燕大老爷由枝巴一路扶着,带上燕昭和燕煦兄弟俩,会同燕二爷父子们一起去祠堂祭祖。 燕府内院里,燕纾和李花枝带着丫头婆子们,忙得热火朝天,按着久远的习俗,除旧迎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围炉守岁 但,这个新年毕竟过得不同往年。 虽说老百姓的日子在封城的状态下还得继续,却有太多不得已的不讲究和无可奈。除了大年夜的爆竹声声仍然响亮,表达着人们驱魔送瘟的希冀,其它方面的年味,都淡了。 燕府主子们的年夜饭是分着吃的。燕大老爷被软轿从祠堂抬回来就接着躺下了,热饺子端到床头勉强用了几口图个吉利,喝完汤药昏昏沉沉又睡去。 燕纾和李花枝陪着方老夫人吃过颇为丰盛的宴席,劝说着让老人家多少睡会儿,俩人才一起回到慕诗轩围炉守岁。 旺烧的炉炭、滚开的茶水和瓜子花生,创造了绝佳的闲聊气氛。燕纾扫了一眼榻几上的杯杯碟碟,暗道若是在柴府后院大火炕上盘腿来聊的话,岂不更美。不过,现今她仍然对凭空而来的李花枝看不透摸不准,还有太多的疑问之处。之前忙忙碌碌不得机会时宜,今夜正好坐下来试着交交心。 “花枝姨,你过年不回家,真的没关系吗?”话题,就从这里揭起。 “无甚要紧”,李花枝抿了口茶,淡淡地道:“你可知道,我只是李家的养女。有此机会进到贵府,自然更希望我能留下来罢。” 此话听来不错,燕纾却觉得哪里不对。即便李家图谋高攀,但作为南城的一户市井人家,议亲的礼数和脸面也是要一要的。且,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样个普通人家的小池子可不像能盛得下李花枝这样的锦鲤。 “花枝姨,你这通身的气度和本事莫不是养父母教养得好么?” 李花枝听了,神色暗了暗,答道:“姑娘既然问了,就实言相告,我本犯官之女,被收养时已及笄。这养恩,没那么深。”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她把这中间遭受过社会毒打的经历全部隐略去。多舛的命运,悲惨的境遇,只合该自己背后苦涩地回忆。如果不是主子救了她,命休矣。李家,不过顶着个名义。 燕纾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地反应道:“噫吁嚱!竟如此么?花枝姨好叫人心疼。”她细长的凤眸似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十分恳切。哎呀呀,这样大一个糟心的痛点,继续戳还是不戳呢? 李花枝看出她的纠结,反倒笑了,“姑娘心善,听不得不好的,可又忍不住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吧?” 咳咳,燕纾被说中了心思,露出赧颜。 “旁人不提了,姑娘听了后自己心里知道就好。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往事。”李花枝开始平静地叙说她被收养前的家世,“我祖父乃先朝遗老,投诚效忠了新朝,官至顺天路总管。父亲承继职位后,原本政务平顺,不意邻近的怀孟路突发变乱谋逆,而反贼发告天下的檄文却始由顺天路境内传递,父亲因此受牵连,以诛论……家人悉数没入奴籍,我,我带了些银两一个人逃了出来,被南迁路上的李家收养后一起来到莀州落脚。” 燕纾听得啧啧不已,这不就是隔壁老王要烧房,却非要跑到俺家来点火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压岁钱 李花枝无意细数,燕纾也不再追问。对于亲近的人,燕纾很顾及对方的感受,再好奇也先按下来,大过年的别整些让人不愉快。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篇,不觉到了子时。红玉撩开帘子进来欢喜地报告,“二位姑娘主子,小的们要放烟花啦!” 燕纾一听,立时从榻上下来,去拉李花枝,“花枝姨,这烟花可是我早早找人采买下的,花样真不少,咱们出去看看。” 慕诗轩门外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玩意儿,准备就绪。专司保管这些易燃物品的蒙茸喜哒哒地守着几根引火香,只等主子们就位。 随着燃烧的引信呲呲作响,一场烟花秀在大家跃跃欲试的期待中开始啦。除了常见的立在地上放的筒子花,还有“烧烟花于庭“的“地老鼠”、手执的“滴滴筋”、悬吊在竹竿上点燃后可以飞转起来的轮盘花”等品种。 那个地老鼠,四周喷射着火焰,在平展的地面上哧溜溜儿四处乱窜,“嗖”一下不定钻到谁的绣鞋边,最能惹得姑娘们跳着脚儿发出“啊啊——啊啊——”的欢声尖叫。 燕纾分了一根滴滴筋给李花枝,自己也提拈着一根,挥舞小臂划出绚烂的光火圈,刹那恍然,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童年。 这时,绿云搬一个笸箩过来,里面堆着好多个红纸包。“小小姐,红封都如数备好了。”绿云一直等到燕纾手里的滴滴筋燃尽丢弃了才上前禀告。 “好,”燕纾用帕子擦擦手,招呼大家:“可爱的姑娘们,来啊,领压岁钱啦!” 内院公中的年终赏钱已经发过了,这些是她给自己慕诗轩院儿里人专享的特别待遇。 “啊!呀!还有压岁钱拿!”几个小的赶紧把手里的烟花处置了,一个一个乖乖地围拢了来。 “先给我的俩个大丫鬟。绿云的,红玉的。”燕纾一手一个分作两边同时递了出去。 “谢主子恩!主子过年好!大吉大利!”绿云和红玉得了两个大大的红包,兴高采烈。里面各有总数十两的小银锞子。 “燕北娘呢?” “奴婢在。”燕北娘听得燕纾点到她,忙从几个小的身后现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有五两银锞子的红包,“谢主子恩!恭祝主子新春洪福!万事如意!” 接下来,木英、黄蕊、蒙茸和云白依次给燕纾拜了年领过压岁红包,人人捏索着二两的银锞子,都喜的见牙不见眼的。皆大欢喜。 末了,还剩两个最大的红包,燕纾拿起一个给李花枝:“花枝姨,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哦。还望笑纳!另一个就是给我自己的哈!” “哈?怎么连我也有压岁钱么?你确定?” “确定有啊,只要没嫁人,都得有!” “这是从哪里杜撰来的乱论一气的歪理,不过,我倒是喜欢。那我就不客气收啦!”李花枝接了红包,她早都已经忘记压岁钱是什么样了。自家破后成年了竟然又再次收到压岁钱,且还是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姑娘给的,好欢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元宝茶 看过烟花回了屋,燕纾又叫上绿云红玉一起打了几把四人叶子牌,李花枝推说更衣回卉雅院了。而燕纾也就此方便去柴府那边给李婶儿他们发红包,阖府主仆在一起热闹够了,一夜守岁没怎么难熬便也过去。 初一早上,燕纾亲手制了元宝茶奉往陶然居拜年。 元宝茶,不是真的用金银元宝来泡茶,常以青橄榄代表元宝。 按莀州此地民俗,正月初一这天,当家主人准备茶水时,要以一撮绿茶细茶打底,再加入两颗青橄榄,沏上开水即成元宝茶,口味甘甜,寓意招财进宝,祝福吉祥平安。 方老夫人是地道北方人,没喝过这种茶。眼见着燕纾亲手沏出茶汤,对留在茶碗中的物事分外好奇:“纾丫头,这中间鼓鼓两头溜溜的东西是啥?” “奶奶,这叫元宝啊。” “元宝?” “是也,其实是南方特产的一种果实,名橄榄,也叫青果。咱们本地都以青果递茶为敬。”燕纾边说着边亲热地跪坐在方老夫人榻边,两手托举起茶碗,“给奶奶敬茶。” “好,好,我说呢,看着清鲜可人的,好讲究!好口彩!”方老夫人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赞道。须臾,笑着拉起燕纾的手,另只手从身后摸出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去,“给你的压岁钱并这吃茶的回礼都一出了。” 燕纾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奶奶!说起来这茶确有这么个讲究,若长辈吃了小辈敬的元宝茶,可真是要给红包呢!孙女有这么冰雪聪明的奶奶,满足了。” “你瞧瞧,这丫头倒是个好糊弄的。”方老夫人点着燕纾的额头,再把她揽进怀里,只觉得好生叫人疼爱。 燕纾仰起头,乖巧地说:“奶奶,来时我看到给爷爷那边送的饺子刚拉走了。前夜里我去安济坊见到爷爷时,据说已经快找到治疗时疫的方子了。” “你听你爷爷亲口说的?”方老夫人掩饰不住欣喜。 “嗯,凭着爷爷的医术和经验,不会用太久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方老夫人双手合十念道。她身边的颜嬷嬷也紧跟着念佛。 燕纾望着发髻一丝不乱、面容虔诚的方老夫人,心想这大概是最能宽慰老人家的好消息了。 这个初一,不会有外面的人来拜年,也不宜外出各处吃年茶。燕纾就陪在方老夫人身边待了半天,一起用过午饭后又去外院探望过父亲才回到慕诗轩补觉。 这一睡,睡了个昏天黑地,也没做什么白日梦。只是,不到戌时初就被喊醒了。叫醒她的是绿云,确切说是李花枝打发绿云回来传话的。自从李花枝过府帮办内务,绿云就被隔三差五借调给她用一用。 “姑娘啊,前面请您去看看,陈姨娘到大老爷那里闹上了。” “嗯?姨娘这是养好了能下床啦?”燕纾都要把陈姨娘忘干净了,不防备她又跳出来作妖。 也是,之前趁着燕大老爷不在家,二女联手打压剥夺了陈姨娘的内院主权,加之陈姨娘自己的身体也不行,算是忍气吞声安然一阵子,如今要告黑状了。 “走,看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麻烦得很 燕纾强忍着没睡够被叫醒的不爽,简单梳拢头发换件衣裳,就随绿云往前面去。 “绿云,你先跟我说说,怎么闹起来的?” “诶,今儿头半天我都在卉雅院替李姑娘听回事,收发对牌,晌午她从外院回来时那边都还好着。未正,齐芳院的一个婆子来报,说姨娘不见了,二少爷和奶娘倒是都在。正要寻人呢,二门上有老管家递来的话,说姨娘在老爷屋里哭,把大老爷的汤药都弄洒了。” 哼,燕纾恼了,哭就哭闹就闹吧,干嘛糟蹋东西!这药可都是从安济坊按用量抓回来的,浪费一次药,就少了一份药力,回头还得在去补抓,麻烦得很。 “李姑娘现在哪里?” “在卉雅院。” “嗯,这种事总不方便由她出头。咱们先去卉雅院吧。” 就在把燕纾找来的这段时间里,李花枝迅速地搞清楚了一桩事,见着正主到了,把情况说一下: “三小姐,齐芳院守门的婆子指认陈姨娘不见之前,大少爷自称请了大老爷的示下给姨娘拜年,带着小厮去进去过一趟,待了没多会就离开了。二门上也是一样的说词。” “那老管家有没有说大少爷也在大老爷那里?”燕纾对此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那倒没有提,凡细处都没说。” “好,我带几个婆子过去看看,花枝姨要不要一起?” 李花枝立刻说“一起。”她也想见见活蹦乱跳的陈姨娘本人,燕纾不去她不好去,燕纾带着她自然可以的。 书房院,陈姨娘差不多哭累了,中场休息,只用眉眼不着痕迹地偷窥燕大老爷的反应。 燕大老爷倚坐在床上,沉默地垂着头,间或叹一声长气。 床前地板的垫子上,还跪着个燕昭,翻来复去几句话哭求他爹为姨娘做主。 老管家为燕纾二人打开房门,她俩进去看到的就这样一个关起门来是“一家人”的场景,只不过陈姨娘身上套着的小厮衣服太乍眼了。 燕纾有些时日没见到陈姨娘,这次险乎认不出她的一张脸来。早先保养得宜、肤白色腻的面皮变得萎黄暗沉,尖削的下巴没有二两肉,腮窝凹陷,尤其显得人很没福气的样子。两只眼睛哭肿了更没法看。 “父亲,”燕纾报个到。 燕大老爷抬头看见燕纾,压力轻松了不少,可再一眼看到她身侧的李花枝,顿生尴尬,不想自己在心爱之人面前难堪,因此整个人又羞又恼,火气都发在燕纾身上:“让你管家就是这么管的?” 燕纾态度好好地道:“父亲息怒,都是小女管家不力,扰了父亲休憩。小女这就派人将大少爷和姨娘送回去。” 没等燕大老爷再发话,死死盯着燕纾二人的陈姨娘马上恸哭不止,“老爷!妾身好不容易才见到老爷啊!就让妾留下来照料老爷起居吧。” 燕大老爷举头望天……守着李花枝,他不能在她那里烙下个恶人形象。 可这一切落在陈姨娘眼里就是老爷不舍得让她走,却不知,男人一旦变心,从前种种不舍如今皆是令人起厌的纠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纸糊的一样 燕纾转向陈姨娘,“姨娘,你先不要哭了,大年初一哭成这样,没得给家族招来晦气。” 想立好人牌坊的渣爹听到“家族”这个关键词,心里咯噔一下,当真被陈氏闹腾乱了心神,竟忽视了今天是初一! 燕氏家族家以商立业以茶为计,生意人最讲究开年求个大吉大利顺心顺意,财源才能广进。 不由得,燕大老爷恶向胆边生:这个贱人!成心地不想让燕家好啊! 就连年前在外所遭遇的那些不测,也忍不住迁怒到陈氏身上。 “着实晦气!送回去吧。” 燕大老爷发了话,膀大腰圆的婆子就要上来架人。 陈姨娘膝行肘步,越过燕昭,扑到燕大老爷床前“老爷,您如今病着,若妾身不在,谁来照顾您啊!” 燕大老爷抬起胳膊,试图推挡,怎奈体虚无力,一时被陈姨娘抓了个正着。 “这个,就不用姨娘操心了。你且记住自己本分便是。”燕纾如今只是顺势而为。说完,她看向李花枝,露出意味明显的笑。 “还不带走!” 两个婆子赶紧上去钳制,几乎半拖着陈姨娘往外走。经过李花枝时,陈姨娘忽然想到什么,红肿的脸上霎时恨意满布,猛地向李花枝啐去,挣扎着双手要像要抓烂李花枝的脸。 幸好燕纾的视线一直锁定着她,眼疾手快把李花枝拉到了旁边。陈姨娘一击不中便没了机会,被婆子们加把劲儿拖拽出去了,“贱人!贱人狐狸精——不得好——唔、唔——”,屋外的声音渐去渐远。 陈姨娘离开,燕昭也没得闹了。前后脚,枝巴把燕昭送回他自己住的院子。 经过这一番折腾,燕大老爷大耗元气,在李花枝轻言细语的安慰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燕纾和李花枝从书房院出来,有志一同地回内院,快刀砍麻、清理后患。 “先把二门守门的当值婆子发作了吧,这封禁令当真是纸糊的一样。”李花枝提议先拿二门下刀,毕竟二门那里出了最大的错漏。 “嗯,花枝姨觉得该当怎么处置?”燕纾也认为必须得严厉惩戒,假如因此串带进疫病,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最好要连其在府里家人一起卖出去,以免留着对主家生怨恨。不过……”李花枝还有顾虑。 燕纾接过话:“不过花枝姨仁慈,这大年节的又加上疫病,就都卸了差事给关到外院去以后再卖。也算留他们有条活路。” “是三姑娘仁慈,有好生之德,这都是他们修来的福泽。”可不就是么,做错了事,还要白养着他们。如今的口粮金贵着呢。 严整过二门门户,燕纾手指了指齐芳院的方向:“咱们现在把姨娘送回去,善个后。” 李花枝笑应,“自然要送。” 齐芳院门口,守门的婆子见到二位小姐亲临,还带回陈姨娘,便直接跪了请罪。她们这次不知怎地把人看丢了,本觉得冤枉,现在不冤了。“请主子姑娘降罪!都是小人几个眼瞎渎了职,甘愿领罚。” 这两个婆子是之前内院人事调整时从别处调过来的,平常当差并无错漏,这次多半是被算计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有所顾忌 燕纾开口道:“赏罚自当分明,你俩起来吧,且回答,今日这院里可还有他人出入?” “回主子,除了去议事堂报信儿的打个来回,再无别人了。” “那就好,你们守着这里。” 燕纾和李花枝先进去,强壮的婆子架着陈姨娘随后。陈姨娘嘴里被塞了东西,口不能言,四肢也被挟制地不能自由活动,只剩下恨毒的眼神要杀人。 如今齐芳院的下人所剩不多,非往昔风光可比。除了守门兼粗使的四个婆子,只有冯奶娘和二少爷燕煦的奶娘并两个一直服侍姨娘多年的大丫鬟。 这些人,被眼前所见陈姨娘的狼狈样子震惊了。 【大老爷不是回来了吗!没给姨娘撑腰!穿小厮衣服!这么惨!】 那一个两个心思活络的,暗道不好,看是彻底没指望了。 燕纾过去把小燕煦从他奶娘那里领了过来,拉着他一起站在李花枝身边。按商议好的,这里面由李花枝主唱。 “人都在这里?”李花枝扫了眼惶恐的六个下人,声音不大却威严。 “在啊……”几人互相望了望,其间的眉眼官司一目了然。 李花枝轻哼了一声,忽然凌厉地问:“谁给大少爷传的话?”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身子在抖。 “三息之内,自己站出来,若是由别人告发,罪加一等。” “一——二——三——”既没有自首的也没人出来检举指认。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花枝示意身后带来的婆子,“搜!” 齐芳院院子很大,但是足不出户,就在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正房耳房里,发现了目标。一个只穿着里衣的瘦高少年被揪出来,无疑,此乃大少爷的贴身小厮。 “小的,小的叫铁树,是,是大少爷,让留在这里。”小厮一直藏在没点热火气儿的耳房,衣服又不够,浑身冷得不停哆嗦。不打自招。 李花枝:“你认认,是谁?跟你们大少爷暗中通气的?” 铁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汪婆子。 这个答案在燕纾看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冯奶娘已经被李花枝拿住软肋了,不大可能是她,其他几个人燕纾压根儿从没在意过,随便是谁都不是她能想到的。汪婆子要么是外院家仆里某某的媳妇,要么是其子在外院当差甚至恰为燕昭院子里的人,的确是有资源、有条件连通内外,来办成这件事。 至于利益所求嘛,正如汪婆子供认的:“大少爷少了姨娘的贴补,银子不够使,说是要卖了我儿他们几个……我儿找二门的许婆子给我递了信儿,姨娘早就想找大少爷,这不刚好趁着过年大老爷也回来了,想着能……” “想着能继续哄骗大老爷嫡庶不分、再次翻身做主是吗!”李花枝斥道。随后看向燕纾,征询她的意见。 燕纾叹了口气,这个大弟,已经被惯坏了、长歪了。之前推亲姐姐落水,这笔账还没算呢。若看在原身的血脉亲情上饶他一回,但此后再无瓜葛。况且,李花枝嫁进来后,继嫡母和庶长子的关系也是个难题。她理解李花枝在处理涉及燕昭的事情上有所顾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开年大吉 燕纾对李花枝点点头以示理解,接过来收尾:“大少爷自有父亲来管,这内院的规矩却不是由着你们踩踏的!新年第一天,阖府上下本应高高兴兴地,却要因为你们闹事坏了意头。凭谁有多大脸,能让家主纵着你们败坏!” “现下疫病袭城,兹事体大,我也是请了父亲的示下,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手段。你们所有人都听好了:姨娘禁足,非许可不得外出也不得见院外任何人,下一次无论什么缘由放出去了就是你们一干人担责,决不轻饶。” “汪嬷嬷这么能的奴才,我们燕家用不起,不如就带上儿子和二门许嬷嬷一起出府吧,卖到哪里各安天命。门房当班值守的,每人罚半年月钱。其他人罚三个月月钱。” 罚轻罚重,她和李花枝在来时路上就议定好大概,照本宣科。总之,齐芳院里的一个别落。也给其他各处的人响个警钟,不要以为燕大老爷回府就能回到从前了。 别人服不服且不提,院门那俩婆子对于她们受到的处罚,只有感恩戴德。她俩知道,外面有好几家府里那可是实打实因染上疫病损失了不少下人的。只要能留在府里有命活着,有饭吃着,都是三小姐的大恩典。 燕纾敲打完毕,不再多说什么,带着来的人各归各处去。天已经落黑,她饿了。 回慕诗轩过个脚,燕纾叫上红玉到柴府待着去。燕家大宅门里事儿真多,过个年也不消停。还是柴府清净,吃简单的饭、趴热炕的窝,怎么都自在。 燕纾端着属于她那只粗瓷大碗吸溜口烂糊粥,算是先垫巴垫巴。人赖在李婶子的灶头边,看她添火蒸菜。 李婶儿熟悉了少主的喜好,也不撵她,笑着问:“烧火有啥好看的?” “烧火啊,一般般,但是看您烧火,就好看。您这火里,看出个人间烟火气,烧出个开年大吉来。” “哈,少主吉言,我这还真是越烧越有劲头啦!” 燕纾心里那一些些的隔世落寞,在与李婶子的笑谈中随烟消散。整个人的精气神又好将起来。 “婶儿,家里老人孩子都安顿好了的吧?” “好着,托少主的福,柴米囤足了,也嘱咐了闭门不出。我这心里踏实着呢。” “嗯,先捱过最汹涌的这段时期,平稳下来你就回去看看。不过,且有得等,什么时候城门解封了,才见着迹象。” “一切听少主的,自有少主管顾着,奴妇不用费心想这些。” “哈,那婶儿多给我做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诶!”李氏答应着,趁着掀锅盖蒸汽升腾的功夫儿擦了擦眼角,这阵子少主眼见地消瘦了,累的。她心疼。 今晚的饭菜有讲头,美名“八大碗”。说到八大碗,无论前世中华大地还是此生大真朝版图内,四方各地都有当地的八大碗菜式,带有不同的地域文化特征。李氏做的莀州八大碗,用一色八件大小相同的挂釉陶碗,分别盛装八个荤素菜,或先油炸、或先煮炖过,最后合在一大笼屉里蒸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个人的茶道 报个菜名,里面有粉蒸肉、小酥肉、打鱼丸、黄焖鸡、松花羊肉、蛋皮卷煎、豆腐素杂拌、还加一样八宝饭,都是燕纾爱吃的。 并且,李婶儿遵照燕纾说的给她做饭也不能浪费食物的指令,改良了宴席惯用的大碗,用的都是小碗,每一样只有几口,符合她的食量。 燕纾做到木餐桌前,守着热气腾腾的八小碗,食指大动。 何以解忧?唯有好饭。 等她吃好了,红玉也从后院过来了。 “少主,被褥都铺好了,您这会儿要过去歇着吗?” “好啊,我吃得有点多,先去东院遛遛食,然后就回去睡。你和李婶她们吃饭吧,不用陪我。” “那我给您取灯笼来。” 柴府上不像其他府院那样靡费灯油烛火。东跨院不住人,到了夜晚,沿路一片黑寂,只在重要的巡查位置留了灯笼。 燕纾系紧棉毛斗篷,独自挑了灯笼走向东跨院。这是一盏四季平安的八角宫灯,年前买来为元宵节准备的花灯。这会儿先用上了。 自打李花枝和方老夫人相继住进燕府,燕纾前前后后忙得不住脚,已经半个月没来走走了。 风乍起,竹涛依旧。燕纾一进东院,心神便很快清爽起来。 慎独而心安,于家居日常之所为中返观内心,谨慎自省,都是需要独处的。 沿着湖边小径再次行至撮角亭,这里有一盏留置灯。烛光透过灯笼龙骨和红纱罩纸,均匀弥散在四周,映照着一品泉(蔽芾泉)的泉池:和、乐、善、真。 燕纾触境生感,身随意动,就手将宫灯灯柄放入亭中灯插,选个临泉的石凳轻缓地坐下来。 她双手在虚空中布放茶席,安置茶具。向空取物,想茶来茶,拟瓢舀水,盲听煮泉,涤器洗茶,分杯续盏……不紧不慢一整套行茶动作如云水变化,于无物处胜有物,无香中似有香。 全神贯注间,她从境中通过茶道证悟到外律、内律、调身、调息、制感、凝神、入神、合神八分合一的辨识智慧的奥义,充满喜悦。 也想通了一个曾困扰她多年的疑题:前世茶道源于中国,但从没有在本土发展成规范的茶道理论、仪程和流派。何故? 原因还在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茶之为道,终究不过是人哲修身的一条途径,或明心见性,或由茶证道,最后通向终极智慧的探寻。而大千世界,各有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领悟,又何必拘泥于是“和敬清寂”还是别的几个字眼几种道法。若不然,岂是千家可止的,宗派万流而不休矣。 想通了便过去。既出得境外,回眸凝思,今日份的茶道感言正是她燕纾一贯秉承的信条: 【一个人,也要好好喝茶。】 思维一旦活跃起来,就如信马由缰。蓦地,她竟由泉水想到燕府的吃水继而关系到全城百姓的事——饮用水的安全!疫病病毒会不会污染水源以及城中水渠?也不知道方老太爷和王大人对此有没有相应的防范举措。 大疫之下,水的卫生真是太重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壕情烧脸 她甚至有点怀念现代自来水里那股氯气的味道。关键时刻,让人心安啊。 明天,要不要考察一趟呢?用不到自己最好,顶多出个门麻烦一些而已。这样想着,刚要抽了灯笼回去,巡夜的小厮队长一万巡到这边来了。 “见过少主。”一万看得真实,是少主没错。 “哦,一万哪,最近你们的拳脚功夫长进没有?”燕纾知道他们每天自觉组织训练,按照拓云公子护卫们所教的功法招式勤练不辍。 “回少主的话,练是一直练着,但不知道长进多少。因为没和外人比过,就咱们几个小子互相招呼不分上下。”这倒是大实话。 一万照着亮护送燕纾回主院,燕纾笑道:“看来还是要有实战才知道。不过,宁愿别有这一天,平安无事最难得。” “少主说的对,练武是小的们看家护院该有的本事。万一哪天和人对上了,咱们也不能轻易叫人欺负了去。” 嗯,这小子不错。的确不能总拘着他们在府里,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缺少历练。但现在时机不到,即便要历练也得过了这个阶段,她可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跟疫病对上。在横行的疫病面前,人类太脆弱了,古代人更薄脆。 初二日,全套防护行头的燕纾仍然还是要了燕府的马车外出,没动用五万他们。 她在去安济坊之前,先到城里各处的供水点转转,查看水情。这事,既然她已经想到了,就去做。咩有什么好矫情的。 赶车的胡大对城里的街区十分熟悉,一路不走回头路地从东城、南城、西城的几个供水点串行过后,还真让燕纾发现问题了。 问题不在供水渠道本身,高架水槽引入城中分流后走的是青石砌成且覆盖石板的半暗渠,污染可能性不大,而在取水的公房。早上用水高峰的时段,人们都不排队,乱哄哄围着水塘,谁都想早点打上水,过度聚集拥挤。南城墉月泉用水点那里更甚,打水时泼洒出来的水在周围形成许多积水坑洼,混合着泥浆,人人避无可避都得过一脚,被踩得到处是。这样可不行。 随后她让把马车赶到安济坊医馆外的街边,自己下车进去找方老太医。 “爷爷,我来抓个药。”方老太医得了通报赶过来时,燕纾已经在他的单间特需诊室里等着。 “要抓什么药?给谁用”方老太医有点疑惑。 “您给我爹开的药包报废了些,补上一副。”一边说着,一边拎起个包袱放桌上摊开在方老太医面前,“管不管用的,这里还有十斤。”已经过了十天了,她估计上次那十斤茶膏用得差不多了。 方老太医惊喜不定,前几天为了尽快确定治疫配方,比对茶膏替代药材的功效,茶膏用得狠了些,但是一口气下来的验证不能停,也不能省,这不要断顿了。 他是真没想到燕纾手上竟然还有。他本来以为十斤应该是全部了。那是不是还有呢? 人心果然是贪不足的,壕情烧得他脸有点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谁家施粥 尽管方老太医还戴着她亲手捐献的茶熏口罩又蒙了面巾,但燕纾一点儿都没错过老头儿眼神里的精彩变化,心里有个数儿了。嗯,自己太冒进啦,看样子只拿出五斤就可以。这个结果,远远低于早先预估的供应量,是大好事。 “爷爷,想什么呢?这可是最后的一些了,您省着点用吧。” “啊?::……啊!”方老太医这才觉得合理些。是了,这么宝贝的东西,怎么可能更多,二十斤已够惊天了。 惊天的东西也是招祸的。他顿时冷静下来,想着自己之前在茶膏的使用上热切过头了。因此送走燕纾后,哪怕还是十分在意,方老太医都不敢直接抱着十斤茶膏的包袱回院里。只好先藏在诊室的木板床底下,等晚上再悄悄来拿。且拿回去切不可按那个用量了。 这大半辈子,他还没从有过这种怀璧其罪、不能见光的体验。小丫头自己精明得很是个把得住门的,他并不担心,倒是自己这里人多眼杂,千万不可让有心的琢磨去了。若有那时他只怕护不住这孩子一家。 燕纾拎着药包出了安济坊医馆,还要去趟府衙找王大人。饮用水有关的事和方太医说不管用,得靠官府。 踏上马车时,她一眼瞥见有好些人相奔着从东西大街往西城门去了,耳听得那边有人在大声召唤:“施粥啦~施粥啦!大善人西门施粥啦~~” 哦?燕纾来这里后还没见过传说中古代的赈济善行。“胡大,驾车过去看看谁家在施粥。” “诶,三小姐,您坐好了,待会儿怕是人多,我下去牵着马走稳妥些。”胡大经验丰富,驾着马车扎堆儿可有惊马的危险。 “行,你看着走。咱们离远点,看清楚就折返去府衙。”燕纾这才反应过来,好奇真的能害死猫的。 拐过街角,燕纾坐车里挑开窗帘看见前方的西门处排起了一人的长队,远远地只看见有兵士在维持秩序,没见到有想象中的粥摊或粥棚。 胡大勒住了马车,回身对她说:“三小姐,看来施粥的是在瓮城里支摊儿,要看清楚得进瓮城,应该是不让马车进去的,除非要出城不回来的。” “在瓮城里?”燕纾了然。瓮城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围绕在城门外的一个半圆形或方形小城,防御城外敌人直接进攻真城门起缓冲作用的,可以关门打狗、瓮中捉鳖。西城门的瓮城燕纾经过几次,虽然没有人给她普及解说过,但她前世就知道啊。 你还别说,如今太平无战,瓮城真的好适合作为施粥的场所。里面的场地够宽大,封城后从西门进城出城的人都极少,出入口又好维护人流秩序。即便产生骚乱,完全能够控制。 “那你把车停这里,走过去打听一下吧,是谁家在里面施粥?还有啥消息也多听一耳朵。” 胡大应着,把马车拉到路边一棵树下栓好缰绳,自己扶正包头再拉好面罩遮掩严实口鼻,方才离开。这是三小姐早就传下令来的出行必备规矩,不用提醒。 约一刻钟左右,胡大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东城范家 胡大满眼献言的笑:“三小姐,小人问清楚了,是东城范家的人在施粥,昨天刚开始的。他家施粥定了三不施的规矩:当日施过的不施、富户及奴籍者不施、没有户卡或无人能证明其身份的不施。还有,要求自己带碗。” “三不施……这是哪个范家?”住在东城姓范的不止一家,但能施得起粥的应该只有那一家。 “就是做皮毛生意的那个范家啊。听人说范家的两位小姐都来了,亲自督工呢。” 确认正是自己认识的范家,那两位小姐必为婉华和玉容无疑。而能定下如此明确施粥原则且能动用军方护持的,除了范爹也没谁了。范家人一贯不张扬、不好虚名,却在这全城危难的时候出手了。 “我知道了,这个范家曾与咱们府上交好,我得进一趟瓮城看看。” “那这马车?……”胡大为难起来。三小姐最近几次出府都不带丫鬟婆子,若要亲身前往必得自己跟着保护,可马车咋办? “无妨,你直接将马车拉过去,我自有进去出来的说道。” 范家俩姐妹是对原身十分友爱的童年小伙伴,正好借此机会见个面。不过要她去挨在领粥的人群里排长队她也犯难打怵,好在空间里有何姨的玉牌渡出来一用。 玉牌依旧好使,盘查审核的兵士甚至不需要她做出任何解释,只需要确认玉牌本身无误即对马车带人放行通过。 燕纾让胡大避到道路侧方在瓮城东墙根处下车,打眼向这个半圆形小天地望去。西门瓮城比南门的要小很多,但也能容纳几百人。城门与瓮城门在一条直线上,此时瓮城门半开,透过排队前行的人隙能一眼贯穿望到门外护城河对岸。 范家的粥摊就设在靠近翁城门的北半弧内,支起三口大锅,并设了导引的屏障,分隔开施受两方的人行。屏障后方的人头躜动中,有两顶纱布帷帽尤其醒目。 燕纾交代胡大原地看好车马,自己一个人顺着北墙根前往目的地。刚到外围就被范家的家仆拦下了。 话说在别人眼里,这个以面巾遮脸被罩袍包裹的身影看上去龋龋独行,分外诡异,凭谁也不敢疏忽警惕。 “干嘛的!站住不许动!” “东城燕家的女眷,我要见你们家两位小姐。”燕纾退后一步,清楚而大声地说道。 这个距离,喊声自然惊动了范家姐妹。姐姐婉华走向这边斥道:“何人在喧哗?”未及笄的年纪,已显露出稳重镇定的气势。 “范家姐姐,是我!荸荠茶!荸荠茶还记得吗?”因不可以在一众外人前高呼自己闺名,燕纾灵机一动,扒拉出原身记忆里那些年她们曾一起经历的陈芝麻旧梗儿。 “荸荠茶?”婉华听得真切,和东城燕家有关的往事中,确实有一碗承载着儿时友情的荸荠茶。 当年,她和妹妹玉容在母亲举办的茶会上认识了燕家姨母和她的三女小纾,两个大人相谈投契,而三个小女娃子也能玩在一起。直到有一天,这平常的玩伴,成了她和妹妹打心里认可的好闺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相认荸荠茶 事出有因。 那日有人给府上送来一条罕见的大江豚,她姐俩爱吃鱼肉,就央求母亲多分给一些,连着清蒸红焖油炸各种花样吃了几顿。上火了。 请了郎中来看,开些苦药汤子,可把小姐俩喝得愁眉苦脸。最糟糕的是,汤药伤了稚嫩的胃,又积食不消。母亲见俩孩子都吃不下饭,只好暂停汤药。 燕纾来她们家玩,问清缘由就建议她俩喝点茶下火。可是小女孩子哪有爱喝清茶的,对她二人来说,清苦的茶水也不比药汤好喝多少。 小燕纾说无妨,她会做甜茶。当下用府里膳房的食材,新鲜削皮的荸荠、冰糖和绿茶各不等份,将荸荠煮汤泡茶来喝,甘甜可口,对了她俩的胃口。本来这是小孩子随便捣鼓的吃食,就当糖水喝着玩儿,大人们都没当真,可恰恰对症,喝了两天,清热化痰,消积效果很好。 经此一出,三个小伙伴结成了金兰之交。可是,自打小燕纾娘亲过世后,也不知怎么地,她俩就很难约到她见面,再三再四地,终于失了往来。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重逢了。 婉华回想起这些,一时百感交集,人已到了燕纾近前。“小纾?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我!我今天刚好出府,听说你们在施粥,就来看看。”燕纾说着,特意拉下面巾和口罩,给她认脸。 “借一步说话,”婉华也掀起帷帽的罩纱,示意如假包换的燕纾一起退到后墙根,“你怎么穿扮成这样?”她觉得这身行头实在太怪异了。 “那个,不是防疫病么,比你们这帷帽好使,回头我也给你和玉容整一套。”虽然就连原身都有两年多没见她们了,我纾自来熟。 “你等着,玉容在那边记账,我去叫她过来。” 不一会儿,婉华拉着玉容回来。玉容长大了些后变得有些腼腆,掠开帷帽纱帘一线后对着燕纾不好意思地笑了,“纾妹妹,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们玩了呢。” 呃,燕纾情知这是玉容心里积攒的不得劲儿,不吐不快。玉容和婉华是双胞胎姐妹,她只比婉华小了几个时辰出生,性格却迥然不同。 “唉,这事说起来怨我,娘亲走了后无法从哀痛中走出来,钻入牛角尖啦。” “那你现在出来了?”玉容很认真地问。她曾经为此很受伤,不敢再轻易相信燕纾。 燕纾默了。原身的铁锅,我不背谁背?好吧,同样认真地回答:“算是出来了。娘亲的孝期也刚满了。” 大真朝修改了中土原来的丧制,其子女为嫡母守孝期三年不按实际月份够三年或二十七个月,而是在第三年上皆以过年为截止。并且,衣着饮食等各项礼法在第三年上也允许过渡为正常生活状态,只待过年上坟时烧纸祝告即完满结束。虽然今年年三十没能出城上坟,但是时限上的确已经过去了。 不需要演技,只这样说出事实,就够玉容解开心里的疙瘩了。 她和姐姐有疼爱她们如至宝的父母双亲,而燕纾,算了算了,不落在自个儿身上哪能体会别人的疾苦,只要以后还能在一起愉快地玩耍就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外甥女看舅 婉华见此,赶紧扯开话头:“好啦,姐妹们相见不是件很高兴的事嘛!原应找个场子聚一聚乐一乐的,不过这会儿我俩离不开,小纾你若是不忙的话,要不要帮我们一起搭把手?” “好呀,今天上午我可以在这里待半个时辰再去办事,下午还能再来。” “下午粥摊却不开了,一天只上午两个时辰。” “是吗?那你们打算开几天呢?” “爹爹说可以开到正月十五吧。” 三人复又把头脸各自掩盖好,继续问答着走进粥摊里头。 婉华安排燕纾跟着她协调人手、镇场督导,但貌似燕纾什么都不需要做;玉容仍然专管记账,包括来了多少人领粥、熬了几锅粥、用了多少米等。其它的体力活自有范家家仆们在具体操作。 果真是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儿。范家施粥这样的大事,范爹和范妈都没出面,全由小姐妹俩主持,主仆上下做起事来井然有序,一丝不乱。排队领粥的队伍像流水一样一趟进瓮城另一趟出瓮城,在逐层的发热筛查、户卡审核及全程管控下,也不见有哪个敢造次生事。 不过,燕纾在仔细观察后还是给了一个建议:“婉华,让那些排队的人拉大间距,至少隔开三人的站位,防备有尚未发热的疫病患者混杂其间。” 婉华听她说得在理,马上就吩咐下去付诸执行。 燕纾又问了一些关于施粥的问题,婉华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鼓励她:“小纾,你也是个乐善好施的有心人,可以走出闺房做些事的。你们燕家财大气粗,若有余粮,不如也来这里支摊儿吧?好多百姓买不到粮食,没得疫病死却要被饿死。” “唔,我爹年除才归家至今病卧在床,我得回去问问。” 燕纾想的是,燕家可没多少余粮,但是便宜爹那里应该有茶叶存货,我家要施,也是施茶。茶水为扶正祛秽支援解疫的,虽有限制却不需要分贫富,比施粥少很多顾虑。 就这么定了,回去讨便宜爹些便宜,扯上家族的大旗好行事。 从范家粥摊离开时,约好了初三还来。燕纾踌躇满志地坐上马车去府衙,上车前,为着胡大当差老练且尽心,直接赏了他一两银子。 沿途商铺都处于年节歇业状态。最红火的老号点心铺子“桂香号”的门面也上着铺板静悄悄地,在年前卖完最后一批点心后,他家原料就彻底断供了。照目前的形势,这些店铺到初六也不定能正常开门。 燕纾心里不慌,她早有准备,出门时带的是小厨房燕北娘自制的糕点。做不到八大件,花样单一,只有绿豆糕。但以有胜无,能有就是硬道理。 “王大哥过年好!请帮我通报:外甥女来看舅啦。”燕纾找到王二,笑眯眯地求见王大人。 “燕三姑娘啊,你也过年好。不过大人刚坐官轿出门了不在衙内,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王二很抱歉地看着燕纾,替她惋惜。 燕纾不知道,王大人正是去范家粥摊视察了。彼此完美地错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大茶商忘本 悲催的王允文,这个年过得哦,只在形式上封了印但实际根本不能休假。大疫当前,他这个父母官不干活谁干? 更悲催的,京都朝廷那边可是例常正式封印了。所有公文、奏章、陈情等统统都不通,要等正月十五后开印再办公。这期间,管你地方上民情如火,自生自灭好吧。 全副仪仗出行,乘坐四抬官轿且有九响鸣锣开道的王允文靠在轿椅背上,疲倦地揉着额角太阳穴。 万幸,这次有方老太医坐镇莀州城,发现得早,处置得当,疫症传播已经得到有效控制。现在最难在本城居民的生活问题。 因为发作时节在腊月中,城中各家各户办年货办得早的,吃食存得还比较多,但再多,一般也就够吃到正月十五的,打春后天气回暖不好保存。而那些办年货晚的,在进了腊月二十之后几乎再没机会采买到任何吃食。据他掌握的情况,目前大部分普通居民家里还有粮,但也有的人家开始断顿了。 按说远还不到需要全城施粥救济的地步。 好巧不巧地,东城范家年前收购一大宗粮食要做的换货生意卷入几方势力的争斗,被做了局,没能如期运走滞留在了莀州城里。多方博弈,直拖到疫病爆发,也没结果。案子压在他手上,粮食封在府衙。 是他给范景和想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索性粮食你拿不回去的,与其等过了十五由着那最大的势力通了天豪夺去,还不如散之与民,博取大义。那些人没了好处却不能反对义举,只能作罢。而范家,真的答应了。 如此一来,莀州城百姓的挨饿危机提前缓解,有望撑长时间跑赢局势。 咳咳,这个事儿,算是他王允文坑了范家而范家帮了他。今天粥棚开张第一天,无论如何也要出面安抚,大张旗鼓地到现场隆重表彰范家。 燕纾见不到王大人,把绿豆糕留给王二就回家找自己爹。 “父亲,您今日可好受些?”燕大老爷毕竟正值壮年,身体挺抗造的,昨天被闹腾过睡了一晚,今日看着又精神了。 “纾儿,为父大好了,你不必日日过来,以免过了病气。” “我给您把缺的那副药抓回来了,您还得仔细调养着,别叫女儿忧心才是。” “哎,你莫忧心,花枝照顾我挺好的。倒是你,跑外面去多不安全。” 一派亲爹嫡女的和乐气氛。燕大老爷现在可知道这个小女儿的好,李花枝在一旁更是没少说好话。 那,燕纾可就要说说大事了。“父亲啊,今天我出去时见着东城范家施粥呢,人人都说这是积德积福的大善事。女儿也想为父亲祈福,祈愿咱们燕家新年里万事昌顺,咱家能去施茶水吗?” “施茶水?”燕大老爷躺知外面事,莀州疫病封城以来的种种都由燕二爷或李花枝说给他听了。“夏天倒是有茶棚免费供路人茶水止渴解暑的,大冬天的茶水能对贫苦人有何用?” 燕大老爷这些年来完全陷入对茶叶等级和口感享受相关的商业利润追求,对茶之本来面目都模糊不清,忘本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燕家要施茶 “茶水也有清热解毒之功,方老太医说的。”燕纾少不得又请老爷子出面扛把子。 然后又很谨慎地说:“不过,咱们自己不宜过分宣扬,只管低头为善,公道自在人心,老天也在上看着。另者,燕家在茶业界的声誉也可藉此再上一层。父亲您觉得可以吗?” 燕大老爷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小闺女,“你竟然想得这么周全了?” “女儿惭愧,如何行事这些都是施粥的范家姐姐教的,我旁观学习了不少。若是咱家肯出头,女儿愿出全力。” “好事,是好,只是这用茶和支出,怕是花费不小。” 燕纾知道这个爹又想左了,忙道:“施茶并不需要够等级的茶叶,那些好茶的茶碎茶末做成茶包煮茶汤也一样喝的,甚至拣出来的粗枝黄片也甚好。柴火就请官府通融,派专人去城外砍拾。铁锅要买两口大的,水是不花钱的。” 燕大老爷恍然大悟,对呀,好茶卖完了但筛选出来的茶渣、黄片的还在,往年留到年底都赏给柜上的伙计拿家去,今年他出外路逢变乱,没发过话应该没人敢动的。低等的茶叶没卖完也有部分库存。就按施上半个月,算下来还是可以承受的。 交年不利,他才生出了破财免灾的想法。燕纾送来提议,提到他心坎上了。 “既然那范家施粥由其女出面主持,那燕家施茶就交给你,带着你大弟一起,可当此任?” 哈?还要多个不学无术的拖后腿儿燕昭?也罢,忍了!“谢谢父亲,女儿定不负所望。” “那我跟你二叔说下,柜上一应支用找他帮着调度。” 燕二爷今年没走岳家,随叫随到。向来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多事。另方面,短短一个多月以来小侄女跟变了个人似的在内院折腾得风生水起,他都有留心关注,并不敢小觑她及其她背后的官家人脉。既然大哥让他帮着侄女施茶,那他就为辅助,先回柜上盘点出个可用数目。不过,他也有个要求:“大哥,施茶时能不能让纾侄女也带上我那俩丫头经经场面?” 哈?又多俩买一送一的堂妹。难道便宜爹兄弟俩不认为疫病期间到人群里去很危险吗?还是说为了好名声值得险中求?罢了罢了,不带便是结仇,都带上! 说干就干,燕二爷和燕纾分头行动。 燕纾先找李花枝一起吃午饭,商议具体章程。人手方面,她这次要用慕诗轩的人,带上四个小的历练一番。这会儿咋就都敢带出去了?嘻嘻,那是因为方老爷子底气十足地说了此疫能治!情况明朗了,当然可以适度谨慎地出来搞搞事啦。不过仍要多操心防护措施,保障她们的人身安全。 下午,燕纾再次要了胡大赶车去府衙找王大人。 聚众施茶这样的大事,必须要向官府报备的。燕纾绕过莀县官衙越级打招呼,那些琐碎的登记手续程序什么的,她都不管了。而且,燕家也要进瓮城施茶,还须向城防守备军方申请,那条路子婉华答应由范家帮着疏通,燕家交管理费就行。 做任何好事其实都要往里不少搭钱的。世上但见有空手套白狼的骗术,却从没有空手套白狼的善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福星只有一个 这回,燕纾在府衙后院见到了她的王舅伯。 绿豆糕,人家也吃上了。这哪里是绿豆糕,这分明是冬日饥荒中来自家人的至亲温情啊!王大人抛家弃子孤身在任,天天为衣食父母们穷忙活,总算有个外甥女知道来看他、孝敬他点心吃。这舅伯不白当。 “纾丫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舅伯这里没有红纸包了,你自己拿荷包装吧。” 燕纾见王大人手掌心摊开两个一两的银锞子,毫不掩饰开心的笑。赶紧双手接过来,深鞠致谢:“谢谢舅伯,祝舅伯新春大吉!官运亨通!” “好啊,我也趁你吉言,多为莀州百姓谋些福利。”王大人话锋一转,“你父亲好些了吗?我这几日忙着联络各方救疫赈济,也没过府探望,失礼了。” “谢谢舅伯挂心,父亲已经大好了。这不,今天我来给您拜年还带了父亲交办的任务。” “哦?拜年还有任务?”王大人兴趣盎然起来,侧耳倾听。 “对啊,父亲听说了范家施粥的义举,还在病榻上就牵挂着也要为莀州父老乡亲出一份力。我们燕家希望能施些茶水协助防疫,还请大人允准。” “燕家大义!如此甚好!”别管施什么,此际能站出来就好。一个范家显然不够的,王大人需要有更多的富商大户带头加入进来,才能造势。 缺什么来什么。王大人眯缝下笑眼,琢磨着燕纾在促成此事之中的角色。他无比确定,他的福星只有一个,不是燕锡元,而是这个小丫头。上午他顺道去了趟安济坊,小丫头今日的行程路线十分清晰。 “对了,你上次问的茶证,有着落了。”王大人恰好有给她的回报。 “太好啦,舅伯快和我说说吧!”燕纾又不淡定了。正月初二果然是合适走舅家的好日子! “合该你的运气好,”王大人不得不服自己这一波有心的操作。“三天前有位大人物公干途中染上疫病,我给送到安济坊找你爷爷,万幸救得及时。大人们最忌欠下恩情,无论如何要还掉。听说我找人问茶证,当天就派人送来。呐,你看就是这个。” 王大人从案头的匣子里取了最上层一张特种纸印制的契纸,类似红头文件的样子,交到燕纾手里。 “这是最高规制的茶证母本,证引合一。也就是种茶许可加贩售许可。贩售分为长途运销和本地零售两种,分别为长引和短引。其中茶商的姓名、所开辟的山场茶园、购茶地方、销售地域都空着你自己填。 正因为留空自填,茶事干系又重大,因此数额上限给定得就少了些。茶园不拘开在我朝哪里,占地不可超过一百亩,只要茶证不被收回就长期有效;贩售则长短引两种共总每年不可超过一百斛,同样长期有效。” 王大人回头又取了两张不一样的契纸,“这两张即为明春的长引和短引,须每年勘验,茶税随榷茶转运司的规定征收。 你先都拿回去,确认了要填写的文字后再拿回来,我让人按你写的填好副本一并到有司盖印备案。千万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还要提醒你记着,备案之日即为茶引生效起始日。什么时候去备案你自己掌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渣渣都是钱 燕纾都接过来小心捧着,当看到茶引上已经印着最新厘定的费用标准:“长引为一百二十斤纳一百贯钱,短引为二十五斤纳二十贯钱。”不禁呆了。 艾玛,吓着宝宝了。这么高的征收比例,吃人的旧社会啊!羊毛出在羊身上,得卖多少钱才能有得赚?怪不得各种果子茶大行其道,纯茶叶一般人根本喝不起啊。 她弱弱地问道:“舅伯,我可不可以先将茶证许可备案,但茶引暂时不开通使用?” 王大人呵呵,解释说:“你不用担心,茶引只是一个凭证,不进行实际的贩售就不用交钱。茶引本身已是竞价购得,只不过你这个没花钱。” 得,这还没算上买证引的天价成本呢。 即便代价高昂,天下商家也是趋之若鹜,一引难求!燕纾明白手上这套证引的价值,人情债欠大发了,乃郑重地给王大人再行一礼,“甥女拜谢舅伯厚爱!” 然后她小心轻放于案上,请示王大人是否可以借用笔墨,“舅伯,我现在就填好,省得再跑一趟。” …… 之后燕纾没忘提醒王大人注意城中饮用水的用水安全隐患,这一趟方才圆满。 但直到出了府衙,燕纾都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士农工商,商排老末,在古代地位低下的小商人做个生意可真不容易啊,都是从自己骨头缝儿里榨出的血汗钱! 她原本以为燕家施的茶没有多少成本,呵呵,那都是因为之前她无知而已。渣渣都是钱。 心情不好。 另外,她好像有个什么事儿一直没想起来?对了!便宜爹都没给她压岁钱呢! 施茶的事如箭在弦不得不发,燕纾回去见燕大老爷复命也顾不得跟他要压岁钱了。她二叔已经等在那里,待她转述过王大人的回复,把茶叶用料报了出来: “柜上零卖积存的茶末一年下来约有三百斤,按往年做法还能从中筛选出一百斤高末,预备着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卖。再者,分级挑拣出的茶梗和黄片有二百斤。库房存茶,封存的下等茶早有售卖排期动不得,倒是今年的黑砖茶还剩了几十斤茶碎可用。” 燕家主营高级绿茶和黑茶,当世的另两种茶白茶、黄茶因产地原因不在他家贩售之列。 燕二爷不动声色观察着父女俩各自的表情,接着道:“大哥和我商量的意思,除了高末,小侄女都可以用在施茶上。” 燕纾并未立即做出回应,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嗯,二叔给的数目太多了,这是要考她吗?确定不是个坑? 她做出思考状,才开口道:“施茶不比施粥,想来用不了这么多茶。且茶汤太浓了也未必让人消受得住,相反宜淡不宜浓。唯每日用量虽大概估算有数,但与实际有多大出入还要看看。既然有二叔教导帮扶,那不怕往多里备着,就先划拨过来一起算计。若结算有余,归还便是。” 燕大老爷觉得如此可行,同意。燕二爷也没有异议。 接下来,轮到燕纾提要求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我的锅呢 燕纾:“父亲,待会儿我想跟着二叔去库房看看茶叶,取些茶样回来,好决定主用哪种茶。” 燕大老爷大手一挥,去吧。燕二爷看了眼燕家下一代中在茶事上最有天赋的这个侄女,若有所思。 “还有,今天准备停当,明天开始施茶。有劳父亲和二叔各自和跟去的弟弟妹妹们说下,为保证他们在外不被疫病传染,一切都要按统一的规矩行动。明早在知事堂点卯,务必准时过来。” 一个两个的跟着去可以,但绝对不能添乱。燕纾先要对他们三个进行培训,规矩立在前面。 燕大老爷和燕二爷其实明知道施茶过程中的风险,但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性地无视,只因心里认定了有方老太医在,必高枕无忧。这几天外面不都在疯传消息说安济坊治好了不少中病的么。 燕家的茶叶库房就在主院相连的西跨院。茶叶是精贵的货物,各个门头铺子一般不具备长期储存的条件。燕家自创业始祖就规定了集中库存、按量需出入库配货的规矩。 燕纾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恐怕也是燕家上下唯一一位能踏足这里的女子。但是,她仍然不能进到房里,只能在库房外面的花厅里等着取样出来。茶叶库房也有仓神,行规有忌讳,如祠堂重地,不能进女眷。 燕二爷差人取了三种可用的茶样给燕纾过目,她当即决定主用黑砖茶的茶碎。 “二叔,有劳您安排下把这全部的黑茶碎,另加三十斤梗片、三十斤茶末都搬到知事堂那里吧,毕竟不方便日日过来库房重地。” “欸,我这里录个明细就送过去,你先回吧。” “那就辛苦二叔,明天要带的家丁护卫的事也拜托了。另外,明天王大人或许会过去看看,场面上靠您支应着呢。” “好说,好说,你快去忙吧。”燕二爷与小侄女越多接触越觉得惊讶,比较起自己俩闺女,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双胎姐妹花可是自己亲自教养的,但照着燕纾这爹不管娘早去的孩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只能说张家的血脉太强大,一旦脑子开了窍,任谁想磋磨毁坏都是压服不住的。 茶叶落定了,燕纾要逐一落实的事情仍然不少。最要紧的是煮茶用的两口大铁锅哪儿找去?铁匠铺都还没不开门营业呢!李花枝说的交给她,不知有啥办法,赶紧去问问吧。 卉雅院。李花枝盘腿坐在榻上,悠闲地嗑着瓜子。燕纾交办的差使,三件完成了俩,还有一件等回事。她可以歇歇了。 燕纾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 “唉,能力强的人就是气人,早知道给花枝姨多派些活儿啦。”燕纾一看李花枝那胸有成竹的劲儿,放心了。 “嗯,可别把我这人才埋没了去。你以后最好开它十个八个的善堂,都让我来管。” “说真的?到时可别反悔哈!不过,开善堂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先开铺子赚了钱才能开善堂,你还得帮我管铺子。” “中,不过我也是个财迷的,你得给我工钱。” “好,工钱少不了你的。话说,我的锅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都动起来 终于憋不住要问了吧。李花枝掩口失笑:“你的锅啊,你的锅就在这府里。” 燕纾十分惊奇:“不会吧?我不记得府里有多余的大铁锅,一定得是那种特大的哦!” “错不了,特大的,比大膳房用的那种还大。” “啊?——难道是外院的?我知道了,外院也有锅,就那个官厅的!” “不对。官厅用的也和大膳房一样的标准尺寸。” “那……莫非在哪个库房里藏着备用的?” “也不对。铁锅这东西可是会生锈,谁家买了来不用放库房里生锈?你当铁器是不限量供应啊。” “你说的是,我可想不出来了。” 李花枝便不再卖关子:“看来呀,你对姨娘的齐芳院还是太不了解。” “齐芳院?”燕纾对齐芳院真的没什么印象,她只知道搜找出不少属于娘亲的东西,但院里具体啥样没去注意过。“齐芳院怎么会有特大锅?” “不仅有,还正好有俩呢。姨娘忒会享受,浴桶大的能装下俩人,每天的洗澡水要一次烧足添满还不能有一点儿油星,那不得专门的灶头和特大号烧锅。” 李花枝已经在由丫鬟整装、伺候穿鞋,准备下地。“走,我带你看看去。已经让人给拆下来抬到知事堂那里,明早直接拉走。” 俩人去看锅的路上,李花枝又把要派遣的烧火婆子、要带的火镰、架锅的砖石、头天带过去的柴火等火工,水车、水桶、水瓢等涉及的水工,无有缺漏地对燕纾数念了一遍。另外还一定要给带上摞干净碗,说预备着官家或头脸人物去了,万一要亲身试饮、与民共苦呢。她这都是有经验的。她爹在任上时,官仓发廪施粥好几回了,什么样的情况没遇到。总之有备无患。 燕纾一直觉得自己够心细了,但和李花枝比,那心竟粗得没法看。 “花枝姨,咱也得有个喝茶水的规矩,你有啥想法?” “大概写了两条,你听听妥不妥……” 李花枝给了燕纾诸多启发。看似慈善救济的大好事,规矩定不好,也可能好事变坏事,更甚至惹上祸端。不得不提起十二分心思。 正月初三日。天色微明,慕诗轩里灯火还未熄。绿云和红玉从昨天下午就带着内院的大小丫鬟们赶工防护口罩,天亮时制做烘干好了第一批近百个,保证燕家出外施茶的人手一个,还要给范家人送一些。 这次施茶,整个内院都动起来,就俩齐芳院的人也被派了部分粗使的活儿。方老夫人听说后想要去,被燕纾劝下来继续做好安济坊的送餐。送餐有如供给枪炮弹药,尤其对方老爷子十分重要。 燕纾起得早,边吃了饭,边在头脑里把施茶的环节又过了一遍,掐着定好的卯正二刻去知事堂集合人员并训话。绿云和红玉留在府里替换当值,她只带小丫头们轮班出门。今天首发阵容是木英和蒙茸。 到了知事堂这边,李花枝已带了人把物资清点核对无误,正在点人。下人随从们都齐了,主子们缺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轰动全城 一直等到快交辰时,燕昭和燕娟、燕媛两姐妹相继姗姗来迟。 满堂注视下,他们见到燕纾,还都一脸求表扬:看看,我们到时候来啦。 燕纾对此有所预料,好歹没过卯时。可看到两个堂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不免胸闷气短。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娟妹妹、媛妹妹,咱们燕家去瓮城施茶须向官家报备人数,做事的人手这边已经安排够了。你俩看看,每人留下一个婆子呢还是留一个丫鬟?你们自己定吧。” 燕昭还好,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她不用说他,反倒要多配一个护卫给他,防备一不留神让他偷跑了到外面胡作非为。那一脸情非所愿,图的是这次名正言顺出府的机会。 燕娟和燕媛在来之前被父母特意嘱咐过好几遍,万事都要听三堂姐的。而且依她俩之前与燕纾相处的经验,这个堂姐不好说话。 交换过眼神,燕娟主动说:“我俩加起来带一个婆子和一个丫鬟,我这就让其余的人回去。” 如此识大体甚好,燕纾也就不介意多看顾她们一二。 接着她给今天出外勤的所有人都分发了防疫口罩,又将出外的注意事项仔细言明,讲了大概半个时辰后,才搬运物品,拉起板车,一行人向着目的地进发。 燕纾让燕昭跟板车步行,俩堂妹坐一辆马车押后,自己则带着木英和蒙茸坐胡大的马车先一步走了。 到达必经之地安济坊,燕纾就让停车,她进去找方老太医讨些好处。 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不利用起来真是对不起谁啊。 于是,辰末巳初,燕家的施茶摊子紧邻着范家粥摊的下首正式开张的时候,出现了很特别的现象: 安济坊派出一位医官驻扎在燕家茶摊,从范家茶摊领完粥过来一个就义诊一个,快速判断是不是有疫病感染,然后根据其身体情况确定能不能喝茶,可别有饿得已经不行或虚弱亏空厉害的再来喝上一通黑砖茶汤,非得晕茶不可。 这一弄,可不一样了。 早先那些领了粥又顺着人流要来喝茶的,却未必人人都能喝得上,喝不上吧不仅没有埋怨反而感激涕零。 而且,燕家出了一种新物什,竟然不知用什么调料包煮鸡蛋,柴火瓦罐咕嘟嘟升腾着浓浓的芳香勾得人口水直流。但这金贵的煮鸡蛋也是用来布施的,只不过能吃上的人极少,须得医官诊出有需要的小孩子才得吃一个。 有个小孩当场被喂食了一个,天啦撸,蛋壳一敲,蛋黄一出,那叫一个馋死人不偿命啊。 燕家施茶一下子成了轰动的大新闻。一传十十传百,全莀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甚至有的不能领粥的富户得知消息后也专门来茶摊求个茶水,实则让医官给看看,好放心。 更有些人赶趟儿冲着煮鸡蛋而来:“燕家大善家,给个蛋尝尝呗!” “我有钱,买!” “一两银子,啊不!十两银子卖给我一个!” 燕家的下人:卖吗?卖不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卖茶蛋卖口罩 十两银子太诱惑,卖不卖得问三小姐。 燕纾:卖!既然有这样的优质买家上门为何不卖?但卖亦有道。 她带着口罩亲自上前接待。 “这位爷,咱们燕家在这里做善事就是纯粹做善事,不牟利的。”燕纾正色道。 然后,“如果您实在很想买煮蛋,请出瓮城门直行再左转,安济坊医馆东门于今日午时有售。就按您说的价哦,作为首位购蛋者送防疫口罩一个。” 不差钱儿的富人大喜:“小爷我一定到时前往。且问,能多买几个煮蛋吗?” 燕纾回道:“这位爷,多谢捧场,虽然封城期间鸡蛋奇缺,但蒙贵客您喜爱,不限购。只是,除了第一个蛋卖您十两银子是项独一无二的首客殊荣,再买就都是二两银子一个,同时也没有口罩赠送了。你一共要几个,来下个订单好备货。” 二两银子夸张点,但这价绝对不能定低了,非常时期必须用价格区隔限制购买人数。 富人连声称喏。没错,他就是特别爱吃鸡蛋,离了鸡蛋不能活的那种人,家里鸡蛋早已吃光,馋得不行行了。 燕纾喜笑颜开送客:“回见了您内,下一位!” 这全都是意外之喜。天地良心,她去找医官来坐诊时,真的没想顺道儿赚个钱儿,只是想利用各种便利多做一点实事,包括突然想到煮些茶叶蛋也真是为穷人家营养不足的小孩子准备的。 可是她往施茶的摊子前站着观察了多会儿,汹涌澎湃的商机就自己上门了,哪想到此地竟然没人做过茶叶蛋这个东西。茶叶蛋还是全新的概念蛋。 那么,何不顺势而为另辟场子卖茶蛋卖口罩呢?这些也一样是部分群众的迫切需要。 接下来统计了一阵子,茶叶蛋的当日订单达到一百多个,而经过展示解说后口罩的意向需求也颇为旺盛。 燕纾当场拍板,放手让两个堂妹主持施茶,自己回府安排货源调度人手。 口罩用的布料充足,江边行市那次买回很多。鸡蛋她更是不缺的。有一部分明面存货,也有一部分由年前买的几十只母鸡圈养在燕府一处院子里继续在下着。原本是要杀鸡吃肉的,后来发现鸡蛋更稀缺,就改为养着产蛋了。 还有最多的一部分,其实由她空间茶园山坡地里散养的鸡提供。 那些鸡生活在那里温度适宜,吃着肥虫唱着山歌,快快乐乐地下蛋繁殖,从几只鸡迅速地扩大到上百只鸡的队伍,鸡蛋也比外面世界产得多。 鸡和蛋已经被她偷渡到柴府和慕诗轩的日用里消耗了不少,但生产的速度快,源源不断攒下很多鸡蛋。 也因此茶叶蛋和口罩原材料出库这块决不能让其他人沾手,只能自己来。把好慕诗轩隔壁库房的门,外人便认为都从此出去的。 燕纾回去叫上燕北嫂、黄蕊和云白到安济坊医馆东门借场地卖茶蛋,又让红玉和绿云继续批量制作口罩,做出多少都送过去和茶叶蛋一起出售。 而她自己带了笔墨纸砚,到现场设计招贴广告。 广告采取悬疑广告形式,且是每天推进揭晓的连续剧。 今天第一天的广告,她用毛笔在整幅空白宣纸上只画了一个茶色大鸡蛋,上写着四个大字:“此蛋何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搂钱小耙子 此蛋何名? 该问题引发了前来买蛋的贵客们的一致好奇。是啊,闻起来和吃起来都这么香的煮蛋,它叫个什么蛋呢? 反正吃了还想吃。 第二天午时,招贴广告在此前的基础上又加了几个字: “此蛋用何料烹煮?” 蛋粉们又来围观,可惜他们看不到卖蛋的燕家下人们身后砂锅里有什么,蛋身上只见斑驳裂纹沁色深褐,毫无调料残渣可寻。 有大胆猜测者:“香气十分混合,似有茶香袅袅。” “对,确乎有茶叶的香气。” “啊,原来里面有茶叶加入吗?简直穷奢极侈!但我喜欢。” 直到第三天午时,答案揭晓,确认了众人的猜测——“燕记茶叶蛋”。 奸商燕纾眯眯笑眼:有木有“哇哦,大家都好棒哦,都猜对了呢!”的套路感?嗯,感觉满满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蛋粉们都十分高兴,对自我的吃货品鉴力更加自信。 “我就说嘛,以燕家在茶界的实力,用茶叶煮蛋是煮得起的。” “恐怕还不止有茶叶吧,其它几味调料不知何物,燕家的方子不一般。” “没错没错,不瞒诸位,我昨天猜到有茶叶,就回去自己试着用茶叶煮了个蛋,却不是这个味儿。” 午时,正是饿的时候,豪横的蛋粉们又掀起一波排队抢购。因为从第今天起,燕记茶叶蛋每天只卖一百个,不接受预定了,手快有手慢无。 与此同时,五十文钱一个,价格接近于布料成本的多层茶熏防疫口罩也脱销了。随着市民们对安济坊救疫成果的有目共睹,走出家门的人越来越多了,供货跟不上需求。但是,燕纾手底下的人手不够用了。 燕纾挑头打着燕家旗号卖茶蛋卖口罩的事情,早在第一天就传回到燕府她爹和二叔那里。 兄弟俩起初觉着既然能与施茶分开去做,对燕家声誉无碍,便由着她小打小闹的想法。结果今天坐不住了,俩人待在屋里替她算了一笔账。 燕二爷:“大哥,口罩的售卖,这孩子只算了布料的成本,其他辅料和人工等都没算。凡人都有数,这个买卖看着热闹但不挣钱。” 燕大老爷也在飞快地扒拉算盘:“嗯,那只说茶叶蛋吧。虽然不知道纾丫头的鸡蛋进价成本是多少,但撑死了超不过十文一个。每个茶叶蛋卖二两银子,卖一百个,就算刨去其他的杂项支出,那一天怎么也得赚个一百九十两是有的吧。只要鸡蛋够用,这三天下来,就是五百多两,十天就能有小两千现银啊!” 燕纾他爹眼前浮现出闺女的样子,仿佛真实看到了她在茶叶蛋幕后的推手动作。这只小手,那分明就是搂钱的小耙子。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呢。 翁城里正在给范家姐妹送茶叶蛋吃的燕纾,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还好带着口罩。谁?谁在念叨我? “纾妹妹,你家的茶叶蛋可真好吃!”范玉容刚夸了一句燕纾,突然就指着不远处说道: “诶?快看,那边怎么又开了一家施茶的棚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白芊芊谁啊 婉华和燕纾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就在范家粥摊和燕家茶摊的斜对过,呈三足鼎立之处,又新来了一家临时搭起的茶棚,竹竿飘着招幌,上书一个大大的“白”字。 白,这个白是哪个白?燕纾豁然顿悟:这不就是抢了燕家的籼米,让李花枝咬牙切齿的那个白家嘛! 燕纾原本对白家所知不多,但上次结了梁子后就对其上心了,了解到不少消息。 他家一直稳居莀州茶业界龙头老大的地位,开着府城最大的茶庄“白氏老号”,也是总号,分号遍及中南路多个州府。掌家人白晓堂还是莀州商会的会长,在政、军两界也都颇有些人脉和影响。 而在白家的实力打压之下,燕家在同业里得了个“百年老二”的称号。 这也是最让燕家先祖直到燕大老爷这代家主耿耿于怀的事。燕、白两家起步发家的时期阶段差不多,打开始就是捉对厮杀的竞争对手,明里暗里互相较着劲儿。 奈何燕家始终落一步下风,最好的店铺地段、最能干的掌柜、最大的茶引配额以及最讨当地历任政、军长官喜欢的茶,都被白家抢先占了去。 特别是到了燕大老爷的父亲那辈,白家娶回来一个了不得的女人,也就是如今仍然在幕后指点的真正当家人白盛氏,都叫她盛老太太。能干的盛老太太用二十年的时间把白家推向了家族生意的巅峰。 燕纾的爷爷之所以英年早逝,也与由她造成的长期郁结于胸有直接关系。 这次,燕家施茶,白家也要施,到底是几个意思?燕纾正在琢磨呢,听到玉容又说: “看,白芊芊来了。” “白芊芊?谁啊?”燕纾经年不混府城的富贵女闺蜜圈,完全没印象了。 玉容笑道:“哎呀,纾妹妹,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多忘事了,以前那个眼睛总爱朝上翻的小白不楞儿,不记得啦?” 小白不楞儿在原身记忆里是有的,但没心没肺的原身从没把那些富贵女娃和她们身后的家族关联起来。白芊芊就是白不楞儿,是白晓棠唯一的嫡女。 “啊,原来是她啊,长大了哈。你们要过去看看吗?”燕纾顺口问了句。 谁知道范家两姐妹一致嫌弃地瞟她:“去什么啊,以前玩儿不到一起的,现在就能一起玩了?” 燕纾:“哦哦,那我想看看她家怎么个施茶法,毕竟两家都是卖茶的么。” 婉华道:“那派个下人过去不就行了,这两日可没少见白家的下人过来咱们两边晃悠。”说完,她立刻就指派了一个伶俐的小厮去看看情况。 三人到范家粥摊后面坐在椅上等。燕纾两手架着圈椅扶手,身子向后一瘫,悠悠地感叹了一句:“三家女人一台戏,瓮城这下可热闹了喽~~” 那老气横秋的神态,那副纨绔一般的做派,把婉华和玉容俩人笑乐了。两年多没见,这纾妹妹性子大变了。她们更喜欢她现在这样开怀。 不多会儿,范家小厮就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白家效颦 范家小厮恭敬地行了礼,禀告道: “大小姐、二小姐、燕小姐,小的看得仔细,那白家施茶,除了没戴口罩,其他一应物事都与燕家无异。而且,也煮了茶叶蛋,还刻了块招牌写着白记茶叶蛋。” 叫小厮退下,三位姑娘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明晃晃赤果果的抄袭啊。 婉华老大下了定论:“嗯,这还真就是她们白家一贯的风格。想当年,小姐妹圈子里,谁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准就被小白不楞儿学了去,然后就被她大肆宣扬,弄得好像就是她自己的。” 生意上也一样,兹要是竞争对手搞的,他家全搞,砸银子铺路,硬砸上白家的印记,用资本烧钱的力量直到把原创对手砸趴下。 这是燕纾后来打听到且在二叔那里得到证实的。这么多年来曾经一起卖茶的字号,就活下来一个燕家。燕家要不是靠燕大老爷“茶界一担挑”的拼命精神得以中兴,没有今天。 “这几年没见,听说白芊芊得了盛老太太的悉心教导,往打理茶叶生意上培养呢。”玉容不屑地撇撇嘴,她和姐姐都很不喜欢这个白芊芊。 婉华说:“玉容,你别这么酸溜溜,父亲已经说了,今年起也教咱俩看账管事。你当打理生意轻松啊,哪有在闺中一门心思玩乐自在。” 莀州府城风气开明,加之原本商家的女孩儿们长大了也要嫁给商家甚至高攀到官家,少不了陪嫁的生意铺子,及笄前两年就教导传授的情况很普遍。范家疼姑娘,俩孩子快十四了才开始学习,算着手晚的。 相比之下,燕大老爷对女儿那是真不上心啊。同为人子女的燕纾十分心塞,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不和渣爹计较,至少比以前好多了。 那边白家的茶棚趁着破五的鞭炮声,金锣响道,摆出了唯我独大的排场,极尽风头和热闹。 本来按部就班领粥领茶汤的肃静秩序,被白家生生带歪了。不扎堆、不聚集的安全距离也被瞬间瓦解破坏。那些领完粥的,不再来燕家领茶汤,都纷纷向白家茶棚围拢过去。 “这不来捣乱嘛!”燕纾霍地站起来,她生气的不是燕家摊子的人少了,而是白家这样搞,威胁到了疫病防控。西门瓮城不承担主力防御任务,体积也就这么大,现在多来一个白家已经不宽敞了;原来一队串流,通畅无阻的进出动线也由于白家挑选的对立位置而被打乱,如果他们再刻意制造聚众围观,简直就是应了那句不作不会死吗。真要出了问题,还要带累范家和燕家,毕竟是她们两家最先起的头。 婉华也皱起眉头,极不赞同白家的做法:“就是呀,你说她要东施效颦吧,就学全套和我们一样地来。这是善施不是经商开业,怎么能这般胡闹!” 在这个时候,白家那边传来一阵喧哗,还有拍巴掌叫好的。原来是白芊芊要发表开场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白芊芊有脑子 燕纾真是服了,施个茶水都搞得像就职演说。 “不行,我得过去听听这个白芊芊要搞什么名堂。” “那边人太多,挤来挤去的,你不要靠太近了。”婉华看燕纾的脸色,知道劝不住。 “没事,我不进人堆儿,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燕纾检查了自己的防护套装,然后大步走过去。 白芊芊站在护卫环拱的简易木头台子上,一袭红衣飘飘。姓白,却喜欢穿红,还得是正红,家里庶妹妹们谁也不能穿的颜色。而且,她也很时尚地戴了一个改造版的防疫口罩,自己买回去用红缎给白布口罩镶了一圈边。 这让燕纾由衷地给她点个赞,确实很特别,此创意和前世2021年春节流行的中国红口罩有一比。 台上传来白芊芊娇美的声音:“各位莀州城的父老乡亲,白家小女在这里给你们拜年了!恭祝大家鼠年大吉大利!” 她停了停,任由台下掌声、喊叫声夹杂成一片。贫民百姓们少见一个没及笄的垂髫小姑娘这么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这半个月以来苦闷压抑的心情也得到释放了。 “白家啊,第一大商家,养出来的女儿当真不一样。” “这女娃娃多好看,水灵鲜嫩的,心也善哦!” “还给咱拜年呢,哎呦呦,多俊的小丫头啊!” “听说了没有?白家这次可出血本了,要……” 白芊芊示意听他说,“诸位,为表诚意,我们白家这次拿出来施茶的,都是上品好茶。白家老号兴福茶庄,大伙儿都是知道的,是咱们莀州第一大茶庄,茶叶也是最好的。欢迎来白家茶棚免费喝茶!” 底下又是一片鼓掌和叫好,人群开始更加骚动,都想抢先喝到白家的好茶。 燕纾旁观者清,嗬嗬!这几句话听着像是简单叙述,可明显是经过话术斟酌,高人指点的。白芊芊咬字断句,语速语调,无不拿捏到位。什么“上品好茶”、“第一大茶庄”、“最好的”、“免费”几个关键词无比响亮。 还有,几个带头鼓掌叫好的,别以为混在人堆里她就看不出来,都是托儿! 可是,效果是很好地,群众们喜闻乐见啊。这样确实让他们觉得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如果不是此场景与施茶救疫的初衷违和,燕纾也想给白芊芊鼓掌了。瞧这一波好感刷得,很成功。 单从今天的表现看来,白芊芊有脑子的,或许其行事不让人喜欢,但她绝对不是个废物点心。 燕纾扭头回了燕家茶摊,吩咐一个小厮:“去,拿只干净竹筒,绕着走到白家那里领一筒茶水带回来。”她要尝尝白芊芊所说的上品好茶,到底如何。 燕娟和燕媛见她回来也围上前问,“纾姐姐,那边是在做啥?白家要拆咱们燕家的台吗?” 燕纾道:“不是拆咱们燕家的台。施茶施茶,谁家愿意就都可以为莀州百姓做好事,你们忙去吧。” 这时,燕纾才发现燕昭没在,就问她俩:“你们见着燕昭去哪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上品好茶 “没见啊,昭哥哥一早就没跟来,纾姐姐。” 燕昭这熊孩子太不让人省心。 第一天的时候来了没到一个时辰就待不住了,趁着燕纾回府安排,溜了。许是城里酒楼瓦肆勾栏的都不开业,没得玩儿才又回来捱到收摊。第二天请假说受了凉在府里休养,结果被燕大老爷亲自戳破,撵出来。今天干脆消失不见了。 只要不是在茶摊上不见的,就不关燕纾的事儿,随他去。虽然渣爹对此长子寄予厚望,但也该早点认清现实吧。讲真,以后燕家的家业未必就非得交托在他手上。 燕纾等到小厮带了一竹筒白家茶水给她,拎过来去找范家姐妹。 “请你们喝喝白芊芊说的上品好茶哦。” “算了吧,她家真舍得用好茶?还上品的?我怎么不信呢。”玉容一点儿都不给面儿。 “尝尝嘛,就知道了。” 三人分拿了自己喝水的小碗,倒上浓褐色的茶汤——“啊——噗——” 喷茶的并不止燕纾一个,果然不负她们所欠望。 婉华:“我说,这滋味这么怪呢?” 玉容:“这个茶确实不咋地吧,明知道的还要上当。” 燕纾:“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会吧?你这么嘴刁的人几时喝过这种劣质茶叶?”姐妹俩都怀疑的。 燕纾咂摸咂摸嘴:“你俩别说话,让我回忆一下。”假如绿云和红玉在这里的话,一准儿就提醒她了。 “啊,我想起来了,年前我在宴月楼吃饭时叫了一壶绿茶,就是这个油酊子味道。”燕纾一拍脑门子,没错就是它。 “你说的是宴月楼?没记错?吴叔叔做掌柜多年,鉴茶的能力不能差了。”范家招待生意上的贵客都在宴月楼,与其东家和掌柜都相识。玉容和姐姐也是常客。 婉华却想起了什么:“我记起来一件事,或许是真的。大上个月有天爹和娘俩人说话被我听到了,说是白家有一批茶叶在船运途中出了问题被京城退货回来,却买通市坊司的人,强令各茶肆茶楼酒楼进货分销,每家都定了配额,不进货就挨罚。爹叫娘拘束采买茶叶的下人莫要乱买。莫非就是这批茶?” “哎呀,还莫非什么,十足就是了。”玉容已经义愤填膺,太可恶了,白家又在欺骗不懂茶的老百姓。 可是,那又怎样?难道跳出来揭露白芊芊么? 作为施茶来说,有茶就比没有强,好茶与不好的茶都是白喝的,不花钱谁会去挑剔?特别是一大锅熬煮后,大多数人根本分辨不出来有油酊子味儿,甚至可能都当成是上品好茶的特点呢。 三个女孩气愤过后都蔫蔫地,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应对不要脸的白家。 这时候,燕家茶摊过来一个丫鬟正是木英,木英来找燕纾,急急切切地禀报:“姑娘,府里让您回去一趟。” “什么事啊?”燕纾看她脸色不好,直觉是出事了。 木英却看着范氏姐妹支支吾吾不肯说,直到俩人离开范家粥摊一段距离,木英才说:“姑娘,大少爷跳进鸡窝拿鸡蛋,被厨娘当贼逮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茶蛋风波 小木英挺会说话,说是“拿”而不是“偷”,但燕昭有门不走跳进鸡窝干嘛?可不就是偷鸡蛋。 前几天刚整顿了内院门防,大门他是进不去的。但鸡圈建的位置比较特殊,因燕纾嫌臭,就找了个把边的院子养鸡,正好在假山偏角,原为堆置盆景用的一处,内墙较为低矮。这便为燕昭提供了跳墙的便利条件。 可是,少不了他吃的,何故需得偷鸡蛋呢?燕纾带着疑问回了燕府。 “三小姐,奴妇到的时候,大少爷用衣服兜了二十多个鸡蛋要爬墙带走。”办事的厨娘是大膳房调过来专门负责安济坊餐食的黄婆子,就是之前做糯米丸子那个。黄婆子属于一根筋的人,她现在只知道三小姐是内院当家理事人,才不管大少爷的脸面。人已经抓了,三小姐不来就绝对不肯松手。 李花枝和她一个意思,人先扣着,端看燕纾自己的处置。出府报信儿的人也是李花枝叫去的。 燕纾看着衣帽凌乱脚踩鸡屎的燕昭,无语了。堂堂一个大少爷,怎么还亲自下手了呢? 原来啊,昨天燕昭偷懒被燕大老爷斥责后给他换了贴身小厮,燕昭使唤不动也不敢使唤,只好自己上。 “黄氏,你做得很好,看赏五两银子,回头直接到慕诗轩去领。” 哗!众人皆惊,五两银子啊!都叫黄婆子一人得了去,为什么自己没有站到黄婆子那边? 可燕纾就是要狠狠地赏!不是燕昭值她的五两银子,而是黄婆子敢冒着犯主的大不韪维护她这个嫡主子的忠勇可嘉。至于燕昭,燕纾一句话不问他,交由他亲爹就好。 “来人,将大少爷请到正院父亲那里。走吧。” 除了两个粗壮婆子料理燕昭,燕纾只请了李花枝和她同去。 少不得燕大老爷听了始末后大发雷霆:“混账东西!瞧瞧你这点出息,哪有自家偷自家鸡蛋的?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父亲果然熟知儿子的尿性,燕大老爷火眼金睛,直击要害。 燕昭不招也得招:“我,我,我要去卖茶叶蛋!” 都是茶蛋惹的祸。二两银子一个茶蛋,实打实刺激到了这位大少爷。鸡窝里二十几个鸡蛋就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添什么乱?你三姐姐不是在卖着?”燕大老爷说着,瞟一眼闺女,那一大笔卖蛋的钱她要怎么算? 眼罩不服:“都是姓燕的鸡和蛋,凭啥就只让她把着赚私房?” 燕纾气笑了,姓燕的鸡姓燕的蛋啊?买鸡的钱也姓燕? “父亲,花枝姨也在,不妨您问问,产蛋的鸡可有用公中的钱买回来的?那些鸡原本都是我娘亲的嫁妆钱买来给安济坊配餐用的。如果要替入公中的账也行,那就把所有的安济坊餐食费用这块都划拨进去。抛去借老管家公中渠道采买的一部分,也不多,从开始到现在半个月时间算第一笔,不好意思物价飞涨,约计嫁妆贴现五百两。” 嘿嘿,眼热茶叶蛋来钱快是吧?安济坊那个吃钱的大窟窿接手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鸡窝占地我有份 李花枝得体地福了福,说道:“三姑娘此话不虚。” 燕大老爷吃了一惊,年前他不在家的这段时日,这闺女折腾此等大事原来是用了宁儿的嫁妆钱?就连二弟也不知其中的道道儿。 这鸡的钱和蛋的钱,还怎么姓燕?燕大老爷对钱看得重,却不至于贪图闺女的私房。 “纾儿,茶蛋这个价钱长久不了,差不多就收手吧。安济坊餐食该归公中,毕竟和施茶一样都是为燕家积善,不能只叫你拿你娘的嫁妆钱垫资。后续支撑也不是有钱就能行的,让为父想想办法。” 这话让燕纾挺感动,渣爹在感情上渣,这些方面不渣。 燕昭听得明白,他和燕纾两个娘生的,如今他娘落势了没钱了,而她娘还留了很多钱,二人更加不两立。 “爹,那鸡窝还占府里的地了,我也有份。反正她都卖差不多了,今天拾的鸡蛋都归我。白家收鸡蛋,一个生鸡蛋就二两银呢!” “白家二两银收生鸡蛋?啥时候的事?”燕纾觉得不可思议,得问个清楚。 燕昭把头一低,却不想告诉燕纾。燕大老爷一脚蹬过去:“逆子,说!” “说就说!”燕昭一扬脖子,他算看透了,爹现在偏心偏得没边,只能靠自己争取。 “就今早上的事,白家二少爷特地来告诉我的,问我能不能弄到生鸡蛋,愿意高价收购。” “你!你傻啊?”燕大老爷恨铁不成钢,气得照直燕昭的脑袋戳过去,感觉自己早晚得让这逆子气死。 “我怎么傻了!人家有这种好事想着我,愿意带我发财,不像她,就知道打着家里的旗号捞私房!”燕昭指着燕纾大声争辩。 燕纾像看真傻子一样看着燕昭,二货,缺,说的就是他这样的。想必白家二少对燕昭很熟悉了解,收鸡蛋一出完全就是为他独家量身定制的,他不仅信了,还差点让人家得手。 没待燕纾说话呢,李花枝出声了:“白家二少就是上次在码头和咱们抢米的那个,老爷,可不能让他带坏了大少爷。” 抢米这件事,燕大老爷已经在卧病期间听李花枝闲聊说过,知道其来龙去脉。 “你说得很对,来人!“ 老管家赶紧从门外进来听传。 “即日起大少爷禁足于府内,哪里都别去了,更不许外人来访。还有,门房上是谁放人见大少爷的?杖责二十!三小姐不是下了防疫封禁令的,外院的人就不长耳朵?” 燕大老爷心烦,随即把其他人都遣散,单留了李花枝在屋里。 “花枝啊,教你见笑了。这逆子,不成才。” 李花枝善解人意地安慰道:“老爷,儿大不由爹娘,你也别太过介怀。” 燕大老爷眼神热切地看着李花枝:“不如,你再帮我添个儿子,好继承家业。” “哎呀,老爷~~”,李花枝娇羞地嗔怒,雪白绯红,看的燕大老爷心猿意马。 燕大老爷为妻服丧,只需一年的杖期,但他一直以三年为托辞,其实只是因为不想扶正陈姨娘而拖延时间。如今,他一天都不想拖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官差通告 初六伊始,燕大老爷郑重地请托了官媒,在满城萧条中往南城李家求娶。 李家当即同意按时情缩短了平常要过三书六礼所用的漫长时间,一气呵成完成了订婚礼程,将合婚的良辰吉日定在正月十五。时间如此紧张急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据可靠消息说今上的龙体怕不好了。 毕竟是续弦,一切都低调而行,李花枝能接受。只要顺利嫁进燕府,她不大在乎别的,出这趟任务,主子许她的就是安稳过日子。 只有十天的时间,燕纾被她爹留在府里和老管家一起筹备这场特殊时期家族内部宴请的婚礼。 施茶的事情已经全都交给两个堂姐妹,燕记茶叶蛋的买卖还在继续,但从第十天上就降价折半并一路走低。因为白家想尽办法买通城门守卫,从自家庄子上运了鸡蛋回来,终于赶上了这趟车,打破了燕家垄断。 燕家茶叶蛋的配料再好,蛋再香,也抵不过白家在价格上永远低一钱的恶意竞争。而且能吃得起的老顾客们差不多吃腻了,吃不起的仍然吃不起,市场趋于饱和。 燕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掌握外界消息,一边在府里忙着,在有限条件下尽力给李花枝一个最好的婚礼。爹是续弦,但人家是大姑娘人生第一次。 正月十二,官差敲锣打鼓上街巡回发了通告:安济坊首席方老太医的治疫药方经过上百例病患验证成功,无一新增死亡,城里和城外五里庙的治愈者陆续回家,莀州城的疫情有望到出正月时全面解除。 这一消息大快人心,灰蒙蒙的天空竟飘来一场雨夹雪,洗涤城市。 燕纾任由雨雪飘洒在肩头,感慨万千。这座城何其有幸,有王大人主帅最短时间把握住了管控窗口期,第一时间封了城,又有方老太医带领众人很快就找到了对症医方,真是一点儿都没耽误。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疫病加上驻军共十万人的莀州城保住了。或许这里的疫病病毒远远不如现代的xg那么可怕,但这样的生死时速在古代社会大概也是绝无仅有的特例了。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老百姓的生活一直照样过着。致敬那些负重逆行的人们,你们辛苦啦! 方无忌在这日回到了城里安济坊。父子俩胜利会师,准备着按燕家请帖上的时日到燕府吃喜宴,也好与方老夫人相见团圆。 而知府王大人的辛劳远远没有个头儿。莀州的情况稳了,但是其他省路州府的疫病肆虐却越来越严重了。有的村镇、城郭十室九空,幸存者不足其一。天下浮殍千里,流民四起。为保胜利果实,莀州城暂时解不了封,但是迫切得解决城里供需的问题。就连居民中那些储备较多的人家,粮食和咸菜都已告急,撑不了几天了。 办法还是有的。王允文现在手里有两张好牌面,堪比行军粮草,心内不慌。一张是中央药材储备库的药材,另一张是治疗时疫的医方和药方。打好了不仅保底还大有得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光宗耀祖 凭着这两样,王允文及其同僚大胆筹谋,小心运作,以提供驻军部分军粮为条件取得慕容镇抚的支持,顺利地与外界达成了几项和莀州百姓生活供给相关的利益交换。 一个是卖出去两百个莀州城的移居名额,接收外来求医求生存的有钱人及家属。一个名额一口人一千两银,按一个月的居住时限计,延期即续交。所得款项都入府库用以调购粮食。 也可以运入一定数量的粮食或其他食物、油盐等代替银子换取名额。现在不是因饥荒成灾,外地并不缺粮。甚至由于疫病死的人太多,粮价也下来了。这个交换条件强调了得能包管运进莀州。 再有就是凡来莀州求援药草的其他州县,一律以官粮来换。理由就一个,中央药草储备仓虽是官有但不归地方,纳入中央财政,非常时期可以凭公印调换药草,须有账面可查对,不能白条。在这个事上,王大人就是一言堂,说了算。中央药草储备仓是皇帝亲授专权放给他的,皇帝病着,任其他人谁也管不到他。 被敢想敢干的王大人这么一操作,厉害了我的大莀州。不仅府城城池内的民生困境解决了,连带几个贫困县都有望得到救济帮扶。 他来到这个地界,开局一手烂牌,硬是被打出了自摸和、碰碰和、杠上开花各种和。时疫之下,他能做到在变乱中洗牌换牌,独善其州政庇护其子民,给老王家长脸,能光宗耀祖了。 正月十五日,东城燕府挂红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提前一天回南城娘家待嫁的李花枝被花轿迎进了燕府正门。虽是续弦太太,燕大老爷却给足了礼遇,加之燕纾的亲力亲为的安排,整个婚礼花枝未受一丁点儿委屈。 喜宴安排在中午,燕氏家族的各支都收到了喜信,但来赴宴的也只有家长们及其嫡系子女,基本上还是上次家宴那些人,加了方老太医一家三口。 这次喜宴的布置,完全由燕纾根据前世经验来设计。地点破例选在主院官厅,图的就是个宽敞通风。三面临水的格栅门窗部分打开,用帐幔阻挡直吹的风。厅里有烧地龙,仍然保持温暖。 因食材有限,菜品和酒水按人份定量分餐。桌位摆设取消了圆桌,用的都是长方案桌,几张主桌坐燕三太爷、方老太医夫妇等长辈,其余的不分男女按各支一家分桌,桌与桌之间保持距离。 燕家人都觉的这样吃席很新鲜,守着各自的碗盘大饱了一番忍耐已久的口腹之欲。加之小厮丫鬟们调教得十分殷勤好使,喜宴一开,宾客尽欢,燕大老爷也觉得这宴席办得既不铺张又极有脸面,对闺女掌理内务的表现很满意。 燕纾只在席间与诸位长辈见了礼,对方老太医一家妥善周到关顾之后,就回到内院陪李花枝了。 新房就在重新收拾装扮过的卉雅院。上房东屋里,李花枝还罩着盖头垂坐在床边,给她配的两个丫鬟都在门外候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喜的日子 “新太太用午食了吗?”燕纾一来就笑着问丫鬟。 “用过了,但用得不多,只吃了半碗鸡丝面。”其中一个丫鬟锦秋小心地答道。 “哦?你俩先到外面去守着,把房门关好。”燕纾清了场,自行撩开珠帘进去了。 李花枝听得她的声音,很自然地站起来朝着她的方向打招呼:“姑娘,你这会儿来了。” “嗯,阖府上都在吃席,只你一个新娘子闷在屋里,我挂念你吃不好,就先回来看看。” “我吃得香呢,只不过不敢多吃,怕更衣。这嫁衣穿解起来太繁琐了。”李花枝在盖头下愁眉苦脸。 “哈,花枝姨,那你就只能忍着,等到父亲回来赏悦过完美妆容后就好啦。” 李花枝对她依旧亲昵带着尊重,燕纾嘻嘻哈哈惯了,二人还如从前一样,全无半分继母与继女的感觉。 她之前就和李花枝坦诚相告过,与其将来别扭,不如提前说开,她心里永远只有一个生她养她的娘亲。因此李花枝进了门,她也不会叫“母亲”的,公开场合称呼其“太太”,私下还保留现在的称呼。而李花枝则如释重负,连连表示赞同。为此还向燕大老爷报备过,她爹看她俩处得好,花枝自己都没意见,也不勉强她。 燕纾见李花枝动也不敢动地枯坐无聊,就自开话题:“对了,今天有件事,大快我心。” “你别卖关子,赶紧说哈。” “嗯嗯,今儿个大喜的日子,姑娘我为了体现与天地同庆与所有人共喜的主家关怀,特派人往内院各处贴了喜字,发了红封。据说,齐芳院的那位,乍才得知喜讯,接受不了现实,又是哭又是笑的,疯了。” 李花枝听了,顿住了,盖头下不知是何表情。 燕纾接着说:“这是对她的最后一击。自此,她的念想彻底断了,只能在绝望中了此残生。” 李花枝感觉到了燕纾语气中的悲凉,但那肯定不是对陈姨娘的怜悯,便安慰道:“恶人自有恶报,姑娘已经很仁德了,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就这么疯了,真是太便宜她了!即便这样结果,也减轻不了当初她对娘亲和我犯下的罪行。因果报应,止于此。我手软,只是不想陷入无尽的仇恨而已。” 陈姨娘其人其事,在燕纾这里终于可以翻篇了。 “姑娘想得开最好。想来老爷也必是不希望再看到这个疯妇,回头禀明老爷,打发出府吧。”李花枝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已然带着当家主母的决断。“有她在,对今后煦儿的教养也不好。” 燕昭这个孩子索性管不了啦,但燕煦还小,还能往好里教导,总归是李花枝这个继母的责任。一进门就当娘,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续弦继妻都要面对的难题。 燕纾靠近李花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又抓起她一只手,拍了拍,“花枝姨,难为你了。不过经此后,府里一切都新开始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们再说点高兴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两茶人合一 “还有什么高兴的让你藏着掖着的?”李花枝笑了,燕纾的娇憨可亲很是暖心。 “嘿嘿,我这不是得一件一件地来么。事关你的嫁妆哦。” “我的嫁妆怎么啦?本就是咱俩一手操办的,能有啥新奇。” 李花枝的嫁妆是今日上午吉时和她一起入府的,并无什么出彩之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为今艰难时期,坊间售卖的嫁娶物资不丰,能凑齐二十四抬箱奁实属不易,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燕府聘礼又抬回来的,走个过场。 当然,燕家考虑到婚礼过于急促,事先已经和李家说好了一应由自家来出。甚至嫁妆单子也是燕大老爷私房拨款,由燕纾和李花枝合计着拟定的,还从公中大库房凑了一部分。 “诶,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燕纾忍不住得意的语调,嘴角上扬:“父亲觉得还是委屈你了,昨晚特地把我找过去改单子。别的没动,只把下的茶礼一项数额上又给你添了个零,合计十担茶砖(此处为扁担的担,一担茶100斤)。以茶为币,且非正室不用。” 这里的婚俗与前世宋朝以后相似,订婚下聘也被称之为下茶礼,必须有茶叶,甚至可以用茶叶替代礼金。这是因茶树不易移植且枝繁叶茂,取其性情不移而多子,象征出嫁女忠贞不二、子孙满堂的美好寓意。女方“受茶”后若回礼,视同此女“已吃了茶了”,不可再另配别家。 闻言,李花枝有些抽抽了,南城李家几乎毛儿都没出一根儿,还要夫家再给多添,过了。她有点担心老爷这样行事会不会让燕纾这当闺女的心里吃味。 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没有燕纾,哪里来的她今日的人生。而且,出门子之前,主子专程派了王二龙来给她送嫁妆,为避免她从养父母家小门小户出去的陪嫁物品太贵重了有嫌疑,直接给的三千两银票。当即推辞说: “那个,还改啥,我哪有什么委屈,你跟老爷说说,千万不要改了。” “已经改好啦,花枝姨你也别客气了,这是父亲对你的爱重,收着傍身体己用。有这十担茶砖,比银子还好使。咱们燕家以茶为生计,更是处处离不开茶。你婚宴前,有报定的定茶,今晚上还有同房时的合茶仪式。我这里也祝你和父亲”两茶人合一,早生贵子!” 燕纾嘴一秃噜,连什么人合一的句子都出来了,着实不该是个十三岁小姑娘说的话。李花枝即使蒙着盖头也不耽误提点她,“好,我谢谢了。只你小小年纪,最后这句可别出去到处浑说,没的让人传开了有伤名声。” “嗯呐,这不是私下祝福么。”燕纾看不见李花枝的脸,也不知她闷不闷。偏这红盖头却不能由新郎以外任何人挑开,哪怕新娘自己也不行,否则都说不吉利。 官厅喜宴上还在敬酒陪客的燕大老爷,忽然觉得耳根子痒,连带心里也上了痒痒挠。真想早点回去,与娇美的花枝共成合茶之礼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要找正主儿 喜宴上,燕三太爷也小酌了几口,没有多说话。燕大老爷到底是拂了他老人家的美意,舍了刘家女。 好在燕二奶奶一直对李花枝夸赞有加,顺风吹到燕三太爷的耳朵里,让他知道也没娶差了,这才算接受了其作为燕家新妇的事实。 “唉,老了老了,后辈们自有成算啊。”燕三太爷浑浊的眼珠轮了轮,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纾丫头呢?” 隔不远的燕大老爷赶紧回话:“三爷爷,纾丫头在内院呢,您如何吩咐?”他这个三爷爷一向重男轻女得厉害,小女儿哪里就入了其眼?莫非又要接着给她说亲了?燕大老爷心里已经迅速闪了几念。 “不在倒罢了。我只是想跟她再讨几个茶叶蛋吃。” 席间,专门上了一盘子燕记茶叶蛋,但按人头分得一人一个,燕三太爷也没吃够啊。人老了,牙口不好,别的好菜嚼不烂,就这蛋最合口。 “那您跟我说不一样,这就让后厨单给您再上一份,吃不了带回去。”燕大老爷一听不是保媒说亲就松了口气。其实他想得太多了,除了他这个家主的后院影响宗族,人家老太爷子哪屑于触碰那些妇人才该干的事。 燕三太爷瞟了他一眼:“我不找你,你不是正主儿。” 得,正主儿是我闺女。燕大老爷后知后觉地悟了,三爷爷这是有心抬举自家闺女呢,赶紧吩咐老管家:“去,赶紧叫三小姐过来,说三太爷爷还想吃茶叶蛋。” 彼时燕纾估摸着喜宴快结束了,已经在从新房回官厅的路上。虽然她留了大丫鬟红玉在现场盯守,但临了总归是要到场礼仪送往的。这也是她主持燕府内务的最后一班岗,打明天起,就都可以移交给李花枝了。想到一身轻松,燕纾忍不住愉快地抖了抖。 路遇老管家,燕纾听明白了原委,折返又先回了一趟陶然居。官厅后厨没有茶叶蛋了,离得最近的陶然居在平常都会用火炉煨着一钵子,燕纾过去陪方老夫人说话时也一起吃上个。 她让门房的婆子找了只大瓷碗,捡了六个茶叶蛋,用干净笼布捂上,亲自端到了燕三太爷的跟前儿。 “三太爷爷,您趁热乎再吃一个蛋。” 燕三太爷笑得满脸褶子拼在一起:“瞧瞧,正主儿来啦,这燕记茶叶蛋才正宗。”说着,顺势抓起一个蛋,轻轻捏除了斑驳破裂的蛋壳,十分享受地送进嘴里…… 待到意犹未尽,燕三太爷还想再去摸一个,但被燕纾适时制止了:“您老可不要贪嘴了,一天最多吃两个。”因着小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又在像是一本正经地哄劝老小孩,燕三太爷和身边的人都乐了。 “好好好,就听你这个茶叶蛋出产人的,回去明天再吃。”燕三太爷很给面子。前些日子的施茶与燕记茶叶蛋创出的名头,让他这个历经了几代生意相争的老燕家人很是风光,一扫被白家一贯打压的恶气,痛快起来。 “锡元哪,咱们这纾丫头,观之有大气象,虽是个女儿身,也不能小觑。你且好好教导着吧。”燕三太爷转头低声和燕大老爷说了这么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便宜了谁家 这几句话包括燕纾在内的旁人没听清楚,但燕大老爷心里却打了个突。 什么意思?一个女儿家由父亲亲自教导,能教导的是什么?肯定不是内院那套章法。 难道是?燕大老爷脑海中自动闪过一个茶界女强老太太的形象。他讪讪地笑道:“三爷爷,您实在太高看纾儿了。再说了,毕竟是要泼出去的水,还不知便宜了谁家。” “世事难料,再怎么也是燕家的孩子,心里还不向着娘家?”燕三太爷吃的盐比后辈们过的桥还多,看不上燕大老爷在这个问题上目光短浅的样子, “那倒也是,三爷爷教诲得极是。”燕大老爷点头哈腰,不敢表现有半分违逆。心里,美得很。 燕纾眼见的这边在嘀嘀咕咕,直觉与自己有关,因听不清楚而不得要领,只好佯装不知,奔着方老太医一家过去说话了。 第二日,李花枝便起晚了。她没有公婆等着敬茶,却有燕纾在等着进行中馈交接仪式。当她带着两大丫鬟行至议事厅,看见燕纾看她那颇具意味的眼神儿,不由得就脸红了。 心里嗔道:都怪大老爷,也太龙精虎猛了些。害得人家第一天就差点起不来,让一众见笑了。 燕纾乐得自己的便宜爹能和李花枝两相和谐,只盼着速速交接走完过场,好放飞自我,天高海阔。耽搁这么久,她自己的发财大计还都没顾上实施呢。 她十分尊重地叫了声“大太太,”然后将象征着内院中馈执掌权的红头对牌和印章呈递给李花枝。 这个仪式,纯属仪式,单纯是给新主母立威的。毕竟,从之前的帮三小姐管家,到一跃成为家主大太太,在奴婢们的认知里,还是有些突然。 一任主子一班奴,李花枝作为三小姐的继母,新太太上位,有什么新章程,众人们都带着好奇等待揭晓。 哪知,李花枝接了印信,除了主动对燕纾示以亲好,关于内务就四个字:“一应如常”。 字面意思下面有几个意思,在办理事务中由大丫鬟锦秋和织夏负责具体解读。其一,凡事都按着原来定的规矩办;其二,三小姐仍协理内务,她不愿意管是一回事,但这个权利一直在;其三,慕诗轩所有人事只凭三小姐示下,公中只拨发开支,但不管细务。没得不长眼的奴才们想踩低三小姐讨好新主母的,先把苗子掐死。 燕纾无事告退,回来慕诗轩没多久,便接到老管家亲自来传话,“三小姐,王大人派人来请您过府衙见面。” “敢问老管家,是只叫我去,还是和我父亲一起过去?” “清楚明白只请您一人,不过,大老爷知道了,交代您回府后跟他说说情况。” 燕纾笑着说:“好,我知道了。”她爹不晓得王大人单独叫她去什么事,心里好奇呢。当然,她自己也不确定所为何事。难不成与施茶有关?是不是白芊芊又从中捣鼓事儿? 不管啦,去了就知道。总之,王大人不会坑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抱紧金大腿 王大人诚不误她,后堂一见面,就拿出盖了大红官印的整套茶证来。 “纾丫头,舅伯没问你的意见,今日一俟茶运司开印,直接给你备案生效了。” 燕纾敏锐地发现王大人语调中有一些掩饰后遗留的急切,赶紧接过茶证,先表示说:“有劳舅伯费心,一应自有舅伯的道理。” 王大人见她如此通透,舒缓下来,顺口说:“嗯,夜长梦多恐生变数,备案后就笃定了。” “是呢,是呢,”燕纾一边连连赞同,一边从头到尾把证引三张契纸都看过确认无误,随手一卷揣进袖笼,实则渡入空间箱匣里收好。然后深施一礼:“谢谢舅伯!小女日后专程再来孝敬舅伯。” 王大人被她行云流水般收藏为己有的动作笑到了,“孝敬倒不必了,你能多帮我为莀州做些事情就行了。” “那是当然!”燕纾很狗腿儿地应着,罩得住的大佬舅伯啊,这条金大腿一定得抱紧喽。“现在,不知可有小女效劳的地方?” “还真有。” “……” “呵呵,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在上疏奏章里为你们参与赈济的几家商户奏请,彰其义举,需要你来核对一下施茶加安济坊送餐的用量和费用。” “我家这部分账确实都在我这里记录和盘总,您问我算是问对了,嘻嘻。”燕纾长舒一口气,可是,这哪用她效劳,这种由官家给戴大红花的好事,自古以来就是商户小民求之不得的好么。 接着,燕纾自动进入算盘模式,扒拉扒拉一样样报数口算,分项汇总出确切金额,听得王大人一愣一愣的,竟不知这丫头还有算账的天赋。 其实,也不需要算得多么精准,甚至,王大人还会在这个数字上酌情修改。数字上报是一门艺术,王大人为官多年,艺能尚可。 “咳咳,”王大人瞅准燕纾停顿的空档,打断她继续报账的热情,“可以了,我只需要知道总数即可。且,能不能批复下来给个恩典,也未可知。” “哦,舅伯无须多虑,能给最好,没有也不患失,我们燕家原本不图这个。对了,甥女沿途所见城区商业凋敝,虽然今日是正月十六开市的好日子,街面上仍空空荡荡,少有铺子开门迎客,不知这样的局面还要延续多久?” 哎呀,这可问到王大人的痛点了。 “莀州的疫病虽然控制住了,但民生百业待兴。首先得让城外的物资能进来补充所需,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很快就能缓解了。不过,经此一疫,城中百姓没了收入,手头无钱,这街市若想恢复从前……怎么,你担心你家的茶叶生意?” 燕纾忙点头,“是有些担心,今年父亲的生意怕不好做呢。” 王大人安慰道:“会好起来的。茶叶毕竟不同柴米油盐,若多些贵人主顾照拂生意,总不至于维持不下去。唯有埠外运输是个大问题。” 随后,他把才达成意向即将要正式颁文施行的几项民生举措都与燕纾讲了一遍,算提前给她透个话,回去也好转告燕大老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思前朝梦华 燕纾不仅听明白了莀州的民生物资能得到保障,部分货物源流有疏通的可能,还抓取到将有二百个外来移民名额的关键词。 她听得耳热心跳,猛然意识到可遇不可求的商机来了。那不是一般的移民,都是非富即贵的优质客户啊! 他们来到此地,会有各种生活需求。不从金主大大们身上赚点钱,她都对不起穿越这俩字。 另外就是,王大人说的街市繁荣问题,她倒有个建议: “舅伯,既如此,城区复苏就有希望了。甥女想到,现在虽处非常,但终究不在战时,对外封禁不止,但对内稍可宽松。何不延迟或放开宵禁时限,让居民有晚间夜游消遣、以及用工、买卖的可能?既可增加小商小贩的收入,增涨人气;还能适度征税,添加府库财政收入。” 简单说就是拉动内需,刺激消费。 至于为什么非得是夜生活呢?还不是因为,内需消费得靠一部分有钱人先带动起来啊。你好,新生活!只有形成新生活方式,破局才有可能。你指着小老百姓日常消费个针头线脑的,还能有啥大变化。 这也正是王大人疑虑所在。他甫一听到燕纾这个大胆的提议,心头的光亮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不过,他还想弄明白一点:“纾丫头,白天都没人的话,又何必加开夜市呢?” “百姓们经此一疫,需要回到正轨,提振精神,总要有些不寻常的变化。舅伯,您可知前朝的《东京梦华录》里,坊市取消夜禁后的繁华景象?”燕纾察觉到了王大人的反应,两眼亮晶晶。 《东京梦华录》是前朝的一本笔记,记载了当时都城东京的城市风俗和生活情景,王大人想必是读过的。 “也算有些记忆,”王大人接过话头,“那里面,不仅出现了夜市,还延展出来早市、鬼市。三更方尽,五更又开,更有甚者通宵达旦的。勾栏瓦肆、诸棚百艺,也一并赚得盆满钵满。” “然也。舅伯认为,东京之满城盛荣如何分清,盖因白昼还是夜晚之功?” 难道不是一荣百荣,一凋百凋? “分不大清吧。”王大人若有所思。 “所以,莀州虽远不及东京人口百万数量之多却也不算少,舅伯何妨试试。您不是引来了好多金凤凰吗,看看能否夜栖梧桐孵金蛋哦~~” “这么说,外来的金凤凰还是太少了,可以再多一些。” …… 燕纾到了家先去找父亲回话,言明王大人叫她去对账,要为燕家向朝廷请表,又将那些新政转告了。 但不知是因燕大老爷沉浸于新婚燕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未对此表示出任何敏感反应。 燕纾告退,尽快回到慕诗轩,安排了绿云随行,俩人乔装改扮起来经地道去了柴府,叫上五万赶着骡车一头扎进了牙行一条街。 眼前的街面,门头倒是都开着,但因为看不到顾客,更显得萧瑟。 “燕大叔”带了丫鬟“绿姑”,照着周全福所在的牙行,径直寻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房产买买买 “周大哥?”在空荡荡的门头房里孤兀地呆着一个人,“绿姑”一眼就认出他来。 “哎呀!竟是燕大爷大驾光临!”周全福冲着绿姑颔首,立马就迎上来给“燕大叔”作揖。 周全福心说:这都是以前积下的善缘,燕大爷一来,有望能真开市了。 从年前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和媳妇林三娘俩人皆没有一笔成交。 他这里,只有不断地来挂单的卖家却没有买家;而林三娘她们人牙行,干脆早早停业了,收下人卖不出去可要管饭的,牙行不是慈善机构,时间一长还不得赔个底儿掉。 “嗯。”“燕大叔”仍旧一副不苟言笑的面皮,嘴上淡淡地应一句,但在周全福听起来已经是对他很不同了。 “您请上座。不知您今日过来,是要租购住宅还是铺面?” “不考虑租。宅院是何行情?铺面又如何?你且说来。” “不瞒大爷,现下新挂出来好些宅子,都比往常低三成价,有急着出手换现的卖家,价钱还可以商量。铺面的话,以前商坊街上只赁不卖的,也出来几套。至于其他地段的,就更多了。您大概要选什么样的,我帮您先过过筛。” “燕大叔”三角眼一眯缝,“哦,先看宅院,按从好到差,排出前十,挑合适的直接去看。” 哗!周全福猛一抽搐,全身每一个毛孔都颤抖了一遍。连连应道“好好好,您坐下来我挨个给细说。” 这些时日以来,虽然莀州城内渐趋安定,但挡不住普天之下的疫病汹汹变乱横生,卖房的更多,价格压得厉害。其中价钱最高、位置和格局最好的一套东城的平层四进大宅,带东西俩跨院,从年前三千五百两银子的报价,一路下泄到两千五百两银子,再到今晨刚刚又开出了加急出让的两千二百两。 这套房的情况让“燕大叔”很满意,接下来又从周全福提供的在售房产细目里,快速高效地挑出了全城最好的八套宅院。这里头都是些相对普通的三进院,性价比更高,自一千二百两到六七百两不等。 商坊街的一间旺铺也被“燕大叔”相中。 周全福已经被其壕气震惊住的同时,不由自主替他拨拉一遍算盘珠:六上一去五进一、七上┄┄十套房产加总共计一万二千两整。 然后就是坐上马车一路实地看房。这些宅院基本上都集中在东城和西城的好地段,全部粗略看完不过一个时辰。选定了房,“燕大叔”与周全福回到牙行,商量付款的方式。 “周老弟,这些个院子和铺子一起拿下,结账方面是不是也得给个优待?” “那是那是,您是咱家的贵客,”周全福连不迭地应着,有了这位老主顾的大单,牙行新春开门红不说,佣金可够吃平常仨月的。“不知爷您想要作何优待?” “倒不必在金额上打商量,我只要求先交三千两定金,余款九千两在半个月内付清。““燕大叔”盯住周全福,一口唾沫一个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绝对不能跑单 眼见着周全福还在理解字面的意思,又道:“但有一点,得由你们牙行和我签订一揽子合同,保证这期间不能因钱款没有付清而买卖不成。“ “若出现任何一套或多套宅院不能交割过户的情况,须三倍赔偿定金。当然,如果我不能按时付讫,则三倍赔偿欠款。” 付款方式不能一把交清,且违约的惩罚这么狠重?周全福做不了这个主,马上拱手道:“此项干系重大,请大爷稍坐,我这就去请示东家。” 这家庄宅牙行的东家乃本城坐地户,素在莀县县衙有些硬关系,但对于州府高层的决策仍一无所知。近日正因这开年的生意无着而无奈嗟叹。他一眼看过去的是半年甚至全年的光景,怎么看,都愁。 周全福一路小跑进得内堂,把情况跟东家汇报了。东家一听就明白,这买家是要借他牙行的家底来短期周转资金,若想做成这笔大单,牙行也得出出力。 “也罢,就按这位财神爷说的办吧。形势如此,谁叫人家有这等决断和魄力呢。”牙行东家见贤思齐,倒是想自己的牙行也可以趁着史上最低价囤房,但思忖眼前的局势,更怕砸在手里几年不得翻身。 “不过,这一揽子涉及的各个卖家还得咱们来逐一妥善,你去账房找老赵商议出个章程。” 周全福得了明示,操办起来最为使力。按行规,若能完成交易,牙行能拿到的佣金是买房者出房价百分之三,再加卖房者出百分之二,俗称“成三破二”,得计六百两,最终分到他手里的也十分可观。 小半个时辰后,他带回话来给“燕大爷”:“爷,让您久等,我们东家应了。” 接下来,“燕大叔”掏出备好的定金三千两银票,当场签合同,并提醒周全福他们牙行并不是独家代理,须尽快与卖家们签订字据。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了燕纾操心了。 周全福这个业界能人,多年的经纪生涯不是白干的。两天内,他根据十位卖家的不同情况,先用定金把第一大单的四进院全款付清,稳稳地拿到手,又用剩余的八百两添上牙行账房的出资三千两,分别作了另几家的定金。 而且,周全福充分利用卖家们急于出售变现的迫切诉求,一一谈妥,除了等待余款,其他正常走程序。 各家都带去衙门有司处画押备案,红契上只留买家姓名处待添,毕竟那位爷尚未付讫。此举少不得多多打点银子并代为交纳足额契税,但绝对不会跑单。 第三天,燕家的新太太李花枝带着燕家三小姐,也来到了周全福所在的庄宅牙行。 “周牙郎在吗?我听闻娘家兄弟说商坊街新出了几间铺子,有意来询价。” “在下便是,贵人请在堂内稍待片刻,容我安排茶点,去去就来。” 倒不是牙行没有别的伙计在岗了,而是周全福一见二位客人都是女眷且只带了丫鬟陪侍,生怕唐突了去,赶紧去后堂叫来自家娘子来帮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三娘惯常做的是人牙生意,偶尔客串个房地产牙嫂,亦轻车熟路。 在林三娘殷勤而不谄媚的接待下,燕家新主母不仅为内院公中全款投资了一间商铺并两套大宅院,还将自己的私房嫁妆银票换成了一间商铺和一套三进院落的房地契。 燕纾也曾问她:“花枝姨,你公里私里一起投这么多进去,就不怕血本无归哈?” 李花枝对她倒是信任不疑:“听你的还会错?指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却说牙行这边,自李花枝她们走后,挂单出售的房产还富余着,连着一旬,却再无买家。 本来,在连续两大宗交易后,牙行东家还以为否极泰来,房价跌到谷底后行情突起,盼着更多买家来惠顾。 甚至连衙门经办的小吏,也一时丰润得意,同样希望牙行能多成交几套房产,如此连燕记茶叶蛋都能常常吃得起了。 闻风而动的牙行同业们,纷纷过来打探。可恨他们上至东家下至经手的周全福都讳莫如深,对其买家及交易信息含混不肯透露。 遂有不忿者:“啊呸!不就是死老鼠碰上瞎猫,赶上钱多人傻的砸进去几套房嘛,有啥了不起!” 隔壁有人再递刀:“话说啊,这就是牙行行会会长的德行么,有生意也不说照应一下同仁,只知道自己捞钱,哪管别人吃不上饭!” “算啦算啦,咱们比不上人家铁打的后台流水的单,咱们哪,只配人家吃肉咱喝汤,啊不,现如今汤渣渣都不剩了。” “寻常我家也就做几单小门小户的交易,为今彻底撑不下去,干脆关门大吉了喽。” …… 这些同业们不知,会长家现在也没有余单啊!好像是江面上跃过一两条大鱼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连个水泡泡都不见,如梦幻影。 就在距离与第一位大主顾约定付清全款的最后两天,牙行东家正要督促周全福上门催款时,莀州城内局势陡然一变。 始有外地口音的富贵人家的管事,解除了官府规定的隔离期,从官驿或指定落脚的客栈出来,奔着牙行一条街最大的门头,一声“看房!”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不想,来人对牙行现有的房源,皆不满意。 “我家老爷官居高品,最起码也得三进三出的宅子才行。” 可是,山城中齐齐整整的宅院本来就少,能符合他要求的,前些日子刚好都被挑完了。剩下的多是二进的或独门小院。 “枉听信了人说你家房源最全,既然你这里没有,我就去别家看看。” “且慢,贵人请留步!” 聪明厚道如周全福,清楚记得燕大爷临走前单独交代他的话,立刻、马上、迅速地主动向来人介绍了那套四进院。 果然,人家傲慢地表示尚可:“价几何?” “这个,卖家还没给报价,只说等遇有缘贵客。您若诚意购买,且容我这就去问。” “速速去问!”来人一听就了然这些牙侩们的小伎俩,什么有缘人,还不是自以为奇货可居,看人下菜碟。 但也无法,离任避难到人家的地头,自家老爷不允许闹出任何惊动,若想尽快安顿阖府老小,只能迎上卖家的刀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爱财者取之有道 “砰砰砰~砰砰砰~~”柴府的大门门环被急切地拍响。 当值的小厮三万打开木板小门洞朝外看了看,认出来周全福,很礼貌地说:“周经纪,我们大管事等您很久了。” 周全福愕然,更觉得这位爷神算。 岂不知,燕纾已经收到外来移民即将解除隔离的消息,最近常驻柴府,每日里派小厮去牙行附近放哨,一旦有疑似顾客上门的,就跑回来传信。 她等的,就是今日。如果再不来的话,她,没有银票了,也就只好搬出一大口袋现银把欠款补齐,再重新转手。 此时,“燕大叔”就站在西跨院管事房里,神在在地,看着周全福跨进门槛。 周全福作个揖:“贵爷,有外边来的人来买房,别的都没看上,就相中了您那四进院,我这不先来问问您的意思,多少钱承让?” “燕大叔”也拱拱手:“周老弟辛苦了,请坐下叙话?” “不啦,那头在堂内等着回话,挺急的。” “哦。我这套院子是一口价,三千五百两,少一钱不成。你也知道,一进一出,光佣金和税费就好几百两,我总不能平白担了行情不明的风险,该赚的银子都不赚吧。” 三千五百两吗?周全福听到这个价钱,心里直呼良心啊! 原以为这位爷必定要趁机高抬翻番赚差价,却不过是卖家最初的挂牌价。也正是莀州多年来稳定正常的房价水平。 而燕纾,她有她的思量,财迷爱财,取之有道。房产投资当然可以赚差价,但不能太过。别人如何自有别人的道儿,至少她不会开这个头。 房价虚高,万恶之源。在刚需的房子上花的钱太多了,别的消费就少了,甚至于杀鸡取卵,凋敝民生。而商业,也会受到店铺租金成本负担过重的影响,雪上加霜。 莀州,好不容易捱过疫病的劫难,接纳了这些新移民,若他们的钱被住房过度耗费,还怎么参与建设新生活? 这个报价,就算立了个标杆。如今的莀州,其最好地段的大宅值这个价,但也就这个价。 “燕大叔”也不管周全福翻江倒海的内心波澜,顾自又道:“再有来找你的,将我签下的其他那些宅院,除了商铺,也都按年前的常价,一套不留全卖掉。记住先把我欠你们牙行的余款结清。当然,你的佣金也还有应得的再一份。” “是,是,我这就去办。”周全福连连应着,对这位给自己带来丰盈收益的大管家,更生敬服。对他的交代,忠行不误。 待周全福回到牙行,竟然又来了一屋子新客户。 无它,别的牙行捱到今天撑不下去,都直接关门了,只有他家开着。这回,在同业里更说不清。 这会儿他们牙行人手不足,东家亲自上阵正带着两个跑堂伙计招待客户茶水。 房牙这个行业用人的要求其实挺高,毕竟去衙门打点、契书盖章、备案以及代缴契税都是由他们代办的,平常也不会养着闲人。年前疫病开始后,除了周全福,牙行里其几位经纪都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没有发大财 这些新客户,有志一同地都要买宅院,而不是租房。 他们的身份和前面那位一样,来自于交了高昂移民名额费用的非富即贵之家。 按说,州府已经预先考虑到了他们来莀之后的居住保障,在第一批移民到达时就辟出了专门的馆驿作为临时过渡并隔离之用。与此同时,州府还征用了源通街的一批带院的旅居客栈,可以长住。 当然,这些安排都是作为当地官府能给予的底线保障。如果他们觉得不好住,莀州城内多的是民房出租。 甚至,对于其中一小部分神秘贵人,早有存心结交的地陪官员准备好房地契只等择机送上。 万万没想到,他们当中有这么多人家会直接一步到位要在莀州城买宅院。 这便是坐地观天的视野局限了。而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大疫之中的安全岛,加之三江通衢的中枢地位,莀州城的房难道不香吗? 现在,各家派出的管事家仆,也有主子亲自来的,坐满了庄宅牙行的客堂。 “二进的太小了,绝对不考虑!” “什么?连个跨院都不带?” “这位置太差了吧?都知道东边好,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只有西城南城的宅子?” “价钱不叫事儿,我们府上还缺这点银子?关键要宅子够大、够好!” 这个不称心,那个不如意的,对着牙行东家拿出的房源挑三拣四,各种看不上眼。 周全福赶紧先跟东家说了下那边的情况,拔脚去后堂回了还等着四进院的那一家,当时纳了银票立了契。前堂的纷乱那管事如何不知,只怕晚一步就签不到房了。 打发走了第一家来客,面对其他的各家,周全福做个了集中说明: “诸位莫急,本行还有几套吉宅在手,三进院居多,堪堪能入各位贵人的慧眼。不过,卖家有条件在先,要求这些宅院每户限购一套,且一年内不得高于入手价转售。如果诸位能接受,再请挑选。” 这算不上什么严苛的条件,众人无不应许。接下来便给他们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排号,先来的先挑。 不到一个时辰,燕纾的另八套宅院全部一口价成交。 还掉欠牙行的尾款,刨除佣金和税费,盈余五千多两。 赚是赚了不少,却并没有发大财。比起前世魔都那些动辄千万元级别的“老破小”倒手后的暴利,差太远了。 但是,所供仍然远远不够应求。这些富贵人家对居住的要求不肯屈低,也做好了持久留居的打算。 莀州打开城门接纳进来的第一批移民一共有三十几个大户头,每户拖家带口连主带仆规定最多不得超过二十人进城。 今天来牙行的只是先头十几户,后面需求的缺口还很大。 周全福对排号靠后,没买到心仪宅院的几家客户极尽劝慰之意,请他们也可以到别的牙行去问问。 或者先租后买,等遇到合适的再考虑。 毕竟,可供出租的院子相比售卖的,那可多多了,挑选范围也更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茶务安吉 燕纾事了拂衣去,深藏利与名。 她捻着到手的银票,老毛病又犯了。总觉得这些纸片轻飘飘的,不着实。 想了想,最近应该不会再涉及大额交易,还是颠颠儿跑趟汇丰钱庄,换成了那些咬一口咯嘣硬的白物。 拿出部分银子,她带着柴府孩儿们把买下的商坊大街旺铺重新粉刷修整一遍,准备开张她耽误已久的正经营生,上架花草茶、香汤饮,并各种美容洗面药。 之前,她是打算用小街上的小院开个小铺子,专门面向平民女性。 现在,她有了更好的商铺门面,好巧不巧地,斜对过就是白家的白氏老号“兴福茶庄”。 想到白芊芊其人其事,她改主意了。 变成两条腿走路,同时另开一个高端店铺。同类产品两个牌子,配方略有区别,却在定价、包装上明显拉开差距。自己抄袭模仿自己,作为战略性护翼。而在别人看来,都还以为是两相竞争的关系。 毕竟,白芊芊在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潜意识中,燕纾已把她视作最可能的一大劲敌。凡事,多留一手。 为了保护自己的底牌,燕纾也刻意隐藏东家信息,与柴府撇清关系。为此,由红玉易容出面为女掌柜“香玉”去周全福那里过了一个租赁形式,柴府,仅仅是商铺的房东而已。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宜开业、宜求财。 位于商坊大街的“盛世美颜”字号正式开业。鞭炮炸响,门可雀罗。不过没关系,这间铺子走的是内宅低调路线,生意好不好,不在这门面前照晃。 在此之前,女掌柜“香玉”借着租房往来与周全福成了熟人,周全福夫妇也是为数不多的前来贺喜的客人之一。 “开业大吉啊!香掌柜。”周全福示意妻子放下扎红贺礼,很诚恳地道贺。他最近收入不菲,在家里腰杆子硬气,更为林三娘接了几单寻买粗使佣人的人牙生意。而且,人家香玉掌柜送的花草茶和洗面膏,真是好东西,林三娘一用就喜欢上了。 “大吉大吉!哎呀呀,谢谢周经纪和林姐姐呀,您二位贵客临门,小号蓬荜生辉呢。”“香玉”掌柜经过了自家小主子的上岗培训,拿腔拿调地,偏往那成熟职业范儿上演绎。 林三娘礼貌地笑笑以作回应,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瞧着。相公说要来贺喜,她便跟着来,她家的货品好归好,人品还有待确认,别是个狐媚子精,再打她家男人什么主意。 男人真是一有钱就嘚瑟,以前从不见他提什么女客户,这回竟然上赶着给女客户开业志喜,到底是何方妖怪? 燕纾早就知道,林三娘是个难搞的,所以对红玉一再强调切不可忽视她,更何况还要借助她的门路打进深宅大院,结交目标客户。 “香玉”掌柜对周全福目不正视,全副视线都认准林三娘,自来熟地上前来:“林姐姐~~,您快来这边上座,咱们新号开张没什么外人,难得初次见面,请坐下说说话。” 绝对的主宾待遇。林三娘受到尊重心里舒服了,面上也不好推辞,一脚踏入了既定的剧本剧情。 ……一帘之隔的后堂,大东家燕纾笑意盈盈,心里默念一句:茶务安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鬘华莉香 开局确实很平稳顺利的。 在己方诚意交好的推动下,周全福和林三娘夫妇二人都为“盛世美颜”带货了。 缺口,先是从外来移民家眷那里打开的。 周全福给其经手的九套宅院的管家都送上了双份的主打单品“茉莉香茶”,一份留给管家娘子,另一份呈献主母。 茉莉香茶,便是由最不懂茶的人来喝,也很讨喜。而那些洗面药之类的,却不能如此轻率地以赠品形式来试用。 可想,长如跋涉几经挪移后刚忙着安顿下来的女眷们,有多么需要这馨香的茶汤来安抚她们疲慌失措的身心。 只要尝过,就没有人能拒绝这萦萦绕绕,具有神奇治愈力的茶香。 “也太好喝了吧!”东洲富豪李家主母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喝下主子赏的尾水,忍不住赞叹一句。心里再补上句:好甜。 李家小姐在一旁,对丫鬟的无状表示不屑:“出来后别这么丢人,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转头,又对母亲道:“不过,孩儿也当真没喝过这般清雅的茶,几盏之下,唇齿留香。” 主母李杨氏点点头,唤过嬷嬷,“这茶奇香,不似咱们带过来的。” 嬷嬷即管家娘子,遂水到渠成介绍说:“太太慧眼如炬,这茶乃本地出产,名为鬘华莉香,取得是佛前一叶香的意头。” 鬘[mán]华,即茉莉花在佛书中的名谓。 “鬘华莉香?”李杨氏笃信佛法,常年礼佛,她嘴里念着那几个字眼,似有所感。是了,如此好香茶,怎能不供奉佛前? “徐嬷嬷,难为你们两口子鞍前马后的,还不忘佛供。咱们李家能在大疫中安然落脚到此,都是佛祖保佑菩萨显灵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李杨氏三称佛号,后又说道:“以后此茶就由你来采办。每日里头三道清供于小佛堂,后尾的分给大哥儿和大姐儿。叫他俩也沾沾福根儿。” 富豪之家,虽落难,亦不亏用度。这茶多少钱一斤一两的,问都不带问的。总归,这样的奢侈品,不便宜也得用罢。 与此同时,另几家收了茶后也各有反应,大多是纯粹地被茶自身的品质折服了。自此,用精细瓷罐包装的茉莉花茶以“鬘华莉香”一名,正式入市。 这名字自然是“起名轩主人”燕纾起的。她通过周全福了解到的信息,大真朝文化多元融合,多教合流,就拿莀州来说,除了有当地土母娘娘的道场,也有大小佛寺、道观等多处。但朝廷奉佛教为国教,上层社会的女眷们普遍信佛。因而在茶品的命名上,带有些佛系色彩,很容易获得她们的认可。且,当今形势下好茶未必缺,唯缺那一线乱世中的精神安慰。 林三娘那边,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子。 那一日,她本是去几位相熟的老主顾那里送茉莉香茶的,其中一位太太让人收了茶却无心品饮,只拉着她叙话。 “三娘啊,你来帮我看看这脸上的黄斑还看得明显不?她们几个惯会哄骗我,我要你来说实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看看我这张脸 林三娘依言,凑近些,透过脂粉的遮掩,果真看到了这位刘太太脸颊上有几块蝴蝶型的黄褐斑。 这像是妊娠性黄褐斑,一般会在分娩后逐渐消失,不治自愈。但不知为何,刘太太产下上一胎后都快三年了,还不见消减。 内院之中,左不过肤白貌美这些事儿。这斑,是大事。 林三娘一时踟蹰,该怎么答话呢?单纯地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显然都不落好。 骤然记起“盛世美颜”香掌柜说过,请她做代理的除了饮用的茶品之外,还有茶疗和药疗的美颜用品,便想好了应对。 “大太太,仔细瞧着还有些印痕,不过啊,您倒不必为此烦心。鄙妇斗胆请您也看看我这张脸。” 林三娘成功地将刘太太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张脸上。 只见她,皮肤光洁,焕发着自然的红润。但是,这已足够让刘太太生出疑问。 “诶?看着,你倒是比以前白了不少呢?”刘太太回想着林三娘原来的肤色,不太确定地说。 没错,再好的洗面药也不可能在几天内改变根本,而只能在表面上出现一些明显的变化。在用了燕纾送出的“玉面三白膏”后,林三娘的脸,的确比以前肉眼可见地白了些、光滑了些。 “大太太您也看出来了吧,我的脸不黄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刘太太饶有兴致、难掩热切地问。 “大太太您太会说笑了,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用了几天盛世美颜新出的洗面香膏。”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林三娘带着刘太太的请托,回到商坊大街盛世美颜铺子,向香掌柜问询有哪款洗面膏适合她用。 红玉对业务刚上道还不太熟,先把人打发回去听信,转身幕后去问主子。 根据林三娘描述那位太太的情况,玉面三白膏是能用的。不过,燕纾认为普通的三白膏对她的效果可能不够明显,专程去了趟安济坊求助方老太医。 方老太医先给燕纾讲了医理。黄褐斑,医家又称其“肝斑”、“黧黑斑”,属于一种皮肤病。一般出现在妇人的面部皮肤上,表现为深浅不一的褐色或黑褐色斑片,形状不规则,有的像蝴蝶。其病因较复杂,多与肝、脾、肾器不调及胞宫冲任损伤有关,以致于气血不调、精血不能上荣于面或痰浊瘀滞凝聚于面而发病。若在内服中药的同时,辅以面药膏外敷,疗效颇佳。 燕纾在方老太医那里拿了洗面药方并抓齐其中几味必须的药材,回去后添加玫瑰干花研磨成细粉并加入自存土蜂蜜和白醋悉心调配,制成膏泥。方中多为白药,以达到“以白养白”之功。 作为营销前期必要的投入,一个疗程五天的面药膏是由林三娘拿给刘太太免费试用的。不能胡乱盲目地赠送,但是对于有明确需求意向的潜在客户,必须舍得这个成本。 燕纾也有信心,本身质量过硬的好产品,经过林三娘的恰当引导,也能让顾客体验到良好的感知质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女东家坐台 刘太太试用的效果,当然是出奇得好。 五天后,她坐在妆台铜镜前,小心翼翼地端详自己脸上已经淡化的斑痕: “铜镜啊铜镜,你能否告诉我,我还能回到以前那个姐妹们羡慕、夫君见爱的白净美吗?” 俄顷,她自己也笑了。抬手示意身后服侍的大丫鬟:“找林三娘来,让她陪我去见盛世美颜的女掌柜。” “奴婢这就去。“大丫鬟卑躬领命,却又进言道:”太太,您何必屈尊亲自前往,不过是一个商户掌柜,直接招她来府已是您的恩典。” “你懂什么?”刘太太不以为忤,半纵容半训斥地说道,“毕竟接下来还要用她们的洗面膏,我得去铺子亲眼看看。再者,手里握着能做出这样东西方子的人,不会是一般人,总得做得尊重些,好教她对我这脸面上的事也上心。” 刘太太是有品官的正妻,平日里也是有几分官太太架子的。但为了祛斑美颜,一切求稳。 …… 此时,盛世美颜铺子的客堂中多了一位闲坐泡茶的妇人。 细看她,粉面鸦鬓,一双细长凤眼似笑非笑,两手精湛茶艺无声胜有声。除了细碎鱼尾纹掩不住,怎么看都是个不老俏娘子。 原来是,大东家燕纾带妆坐堂了。 这些日子,自家老爹和花枝姨在燕府里共度蜜月,整天如胶似漆腻歪在一起,完全没有她的存在感,她可自由着呢。每天晚上在柴府睡热炕,白天就来铺子和红玉一起备货看店,一并教导其掌柜技能。虽然没有客人进门,但产品已经卖出去了,陆陆续续地,名声正在传开。 昨天,王大人刚颁布了取消宵禁的政令,开夜市,官府提供管理费极低的摊位并免税,鼓励市民做些小买卖,易换生活物品。 此外,由于配额移民对住所的更高需求难以在城区存量房源基础上满足,王大人及其幕僚想出了个办法。由州府及县衙两级合办分账,在南城与东城交接地带征地,拆迁了一片大杂院棚户区,开始新建标准三进院的公房十八套,高价认购给有意的移民户。先交一半的款,等房建成后再付清另一半。 建筑材料并不缺,行商库房里积压的存货终于可以交易了,最重要的是能用到不少人工劳务,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 各项新政给百姓带来了新的希望,人气儿起来了,街面上的人流正在增多。 刘太太由林三娘引导着,突然出现在门口。 “香掌柜在吗?有贵客临门了!呦,这是哪位如此雅兴啊?”林三娘高声提示着,并对素手弄茶的燕纾高看一眼。 不待红玉答话,统观六路的燕纾看清了来客,已不是没经验的红玉能照应的,遂抢先起身相迎: “开铺子,盼兴旺,笑迎三江客,礼送四海宾。欢迎光临,鄙妇乃本店东家。” 随着这几句抑扬顿挫富有节奏感的开场白,一个经风沐雨、淡定有礼、不卑不亢的女东家形象跃然现于林三娘和刘太太眼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客随主便 这样的语句,放在现代固然很矫揉造作,但在古代,真就有人吃这套。 纵使阅人无数的林三娘、广历富贵社交场的刘太太,也为女东家的“有文化”暗暗称道,生不出半分轻视之心。 “哎呀,这位俊俏的姐姐原是贵号东家啊,一见失敬了。”林三娘忙道,不自觉福了一礼。赶紧把身边让出来,介绍说:“这位大太太,才是正头贵宾,也用过你家的洗面膏。” “幸会幸会,蒙贵人抬爱,请贵人二楼雅间吃茶。”燕纾尽量让自己的言行举止中性一点,削减几分女性的柔媚,增加几分男性的干练洒脱。 这时,“香玉”掌柜恰到好处地赶上前施礼,热情地逢迎:“林姐姐来了。今儿赶得巧,我们东家也在。我说今天怎么一早喜鹊喳喳叫,为有贵人来啊。” 柴府的喜鹊每天早上热闹个不停,红玉想到什么吉利话儿,张嘴就来。 刘太太被簇拥着进了铺子后,挑剔地扫视着里面的陈设。客堂既不见货架及商品摆列,也没有什么豪华的硬装软包,不过简单洁净而已。但是,细看那处木几茶台及随处安放的器物大小件,却件件精品,价值不菲,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二楼雅间更是如此。物事极简,仅用轻纱软帐,金炉兽炭,营造出女子所处的馨暖香闱。有一张贵妃榻,再有一排地柜,而人的注意力都不由集中在房间中央一桌四椅所聚的茶床(注:非坐卧之床,指一种长方形的四足小矮床,茶具也)之上。茶床上放置着精致的瓷质茶盏、茶罐。 刘太太初以为其中椅子背最高的那处是主宾的位置,自然地待要上前去坐,却被女东家先一步挡住了。 刘家主母尚未表态,贴身大丫鬟立时便要发作,被刘太太一个眼刀制止了。 燕纾并不惯着刘太太隐忍未发的不悦,纤细手掌优雅地引向主人座位对面的椅子,示意道“请贵人就坐。我在这里便于为大家奉茶。” 这样的圆桌加茶床构成的茶桌围坐起来,非为主人便是宾客,只有主宾之别,而无尊卑高下之分。所谓主人,更是待客服务的。其身前后左右器物无一不为工于茶事所配置。 客随主便,真正的意思,在这里体现为放下自己的执念,跟随主人的安排,享受体验这位主人所奉行的茶道。 不得不说,这样吃茶,确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特体验。刘太太在接下来的闻香、品味中,沉浸于燕纾精纯的茶艺,完全忘记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直接被带跑了节奏。 “这到底是什么茶?”三道茶过去,刘太太终于忍不住问。这个茶实在太香太甘甜了,这辈子没喝过这样美妙的茶。 燕纾笑:“此茶名曰鬘华莉香,使用咱们俗称的茉莉花薰窨成茶。” 林三娘笑:“大太太,那日我给您送到府上的就是这个茶啊。” 呃,扎心了,尴尬了。刘太太愣在那里。 那个茶礼包,收是收了,但是茶没喝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绝不搞强买强卖 当时,她满脑门子都是脸上的斑,心不在焉的。 再者,身为夫任实权副职的官太太,平日里收受的礼品,包括好茶,不胜其数。 林三娘能拿来什么像样的茶?根本没当回事儿。连看一眼都懒得看,由管事嬷嬷接手处理。至于是进了库房里还是直接赏给仆妇们分了,忘了,不记得。 刘太太有那么一点后悔。好在她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且她也不是真的多么爱喝茶,比起脸面上的美颜大事,对了,说正事—— “咳,婢子们侍弄的茶水,失了真味,哪里比得上大东家的手艺。不过,洗面膏倒是原真原效的。”刘太太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绝口不往下提。 燕纾和林三娘自然不会戳穿她,赠茶为的是好感,而不是交恶。二人心里都如明镜似的,像刘太太这般的自恃身份,若自己开口讨要洗面膏太跌份儿。 燕纾在脑海意像中拍拍自己小胸脯,表示:没问题哒!正经做生意,就是要实心实意要满足顾客的需求,解决顾客的问题。 不就是想买我东西么,顾客不好说的话我来说!顾客不好问的价我来标! “刘太太可知那洗面膏为何有真效?”燕纾兜揽过话题,“那是家祖的秘方,靡费近二十种珍贵药材配伍,再经特殊工序细造而成。不说这成品价值千金,单其中一味宝药就要这个数——” 燕纾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 林三娘这个一级代理,很上道地试探着问:“五十两?” 燕纾摇摇头,平淡地说:“五百两一钱。” “啧~~”林三娘和刘太太同时倒吸一口气,只不过一个是在明面上,一个压抑在心里。 燕纾也没欺骗顾客,她说的那味药是珍珠粉。珍珠有淡化雀斑、黄褐斑的作用。珍珠里含有大量的微量元素,能抗氧化、增强肌肤活性、清热排毒、美白生肌。用它洁面还有清洁深层皮肤的功能。 当时安济堂药铺里可没这东西,又急着给刘太太制膏,就研磨掉了娘亲嫁妆箱子里的一颗硕大的南珠明珰,一粒千金不止。 当然,傻壕任性仅此一次,后面的批量产品,凡用到珍珠粉的,都会改用等外级的珍珠米来磨粉,除了个头儿小不成型,一样可以满足药效。她已经找人打听到了专做珍珠贩运的行商,正好连人带货滞留在莀州城。 燕纾起身打开了身后一排地柜中的一扇门。 内里大有乾坤,一水儿同样款式的几十个小瓷罐安静地排放在那里。 再打开一扇门,又是另一种款式的几十个小瓷罐;五扇门,共五种瓷罐。 “我们铺子有五种洗面膏,分别适用不同的面肤状况。”她弯腰捡出其中一罐,和刘太太之前用的正是同款。 “这个,就是专门淡化黄褐斑的祛斑美白膏,也是耗材最高昂的一款。一罐作价五百两,管用一个疗程五天。通常,连用三罐十五天,最多再加一罐巩固,便可淡化到几乎看不出。若想彻底根除,则须另外辅以内服药汤。” 明码明价,如何决定便是刘太太自己的事。咱们绝不搞强买强卖那一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洗按催全套 刘太太待听到可以痊愈去根儿,只觉得花多少钱也值,按捺不住激动地问:“那我若想根除呢?” “如此,我便为您做一个’洗按催’套餐吧。所用洗面膏加专人理疗按摩帮助吸收,再加内服汤药催发,整套下来三千两,包去根儿。若效果不满意则全额退款。”燕纾很有把握的说。 “套餐是什么?”刘太太不懂这个现代词。 “哦哦,抱歉,套餐就是一揽子全包的意思。咱们换个词,以后就叫全包。”燕纾说秃噜了嘴,暗暗责成自己以后切不可再犯。这种词妥妥地完全暴露穿越者的身份。 为了不让刘太太自己认为当了个冤大头,燕纾又补了一句:“这样的全包,我们放在京城来做,最低一万两起。您是本号首位试用祛斑美白膏的,又是林妹妹带来的贵客,就折本只收个开张价。” “好。”刘太太一锤定音。招招手,身后与大丫鬟站在一处的管事嬷嬷把预先准备好的大额银票数出来三张,给刘太太过一眼,点头确认后交给后候在一边的女掌柜。 燕纾看着红玉麻溜儿地收了银票,心里轻叹一句:大珠子可算能回本儿了。 收钱办事,燕纾告诉刘太太:“内服药需要您新近的脉案,请回去准备好就给送过来,早的话下午我们即可带药上门服务。” 两相敲定,刘太太带人走了。正午,派人抄送来了脉案。燕纾拿了脉案直奔安济坊,少不得又得忙活老头儿开药。 方老太医一点儿都不嫌忙活,讹了燕纾一篮子茶叶蛋,作为报酬。 燕纾向来公私分明,扭头交待红玉:“记账,这一笔支出要扣减出来还给绿云,银子补回到慕诗轩账上。” 下午申时,燕纾和红玉带了全套用品,如约前往刘府干活儿。 暖阁里,刘家丫鬟先用温水为刘太太洗净了脸,让其半躺在小榻上,然后再由红玉来敷药膏。 因这全包服务是新推首单,匆忙上岗的红玉手生无措。燕纾不动声色接过去亲自上手示范,一边敷一边轻柔旋转指肚按摩,顺带搓个耳捏个肩。按摩手法细腻巴适,把个刘太太舒服得哼啊嗨呦,差点儿睡着了。 客户倒是爽了,燕纾却警醒到:既不能搭上自己也不能只靠红玉一个人。东家和掌柜亲自干活是应该的,但以后忙不开分身乏术怎么办?以后都指名用她俩怎么办?来不了就是得罪人,更不利于高大上形象人设的支撑。这里不是现代社会,商户本就地位低下,如果不把东家的身盘立起来,甚至可能会遭受到意想不到的羞辱。细思极恐。 还是要多教几个人分担起来。一扒拉,人手不足啊!绿云和红玉各有重任,四个小的年龄太小,燕府里的女婢都不方便用。看来得赶紧找林三娘再买俩个大一点的丫头,培训出来专职做高端客户的全包服务。 而且她越清醒越郁闷,自己的脑子是不是长时期不接社会生锈了?竟然把三进的宅院都卖了忘记留一套改装成美颜会所,那就不需要单个上门到客户家里服务,省人省时不说,体验的整体环境气氛也会更好。 心里想着,手上的功夫儿事儿也按套路做完一个流程。刚好,煎熬的汤药也好了。 燕纾请刘太太趁热服了药,叮嘱其再过一会儿洗去面膏后,只需清搽淡粉,忌浓妆。然后带着红玉果断退走,一点儿都不想让刘家主仆误以为她们有任何攀附之心。 兜转回燕府后,燕纾去见李花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家和万事兴 燕府,卉雅院。 燕大老爷在正堂来回踱着步,嘴上起着一圈燎泡。 “老爷,奴家炖了冬瓜盏,给您下下火,莫急坏了身子。”李花枝亲手提了食盒进来,轻言软语消解着屋里的焦躁气息。 燕大老爷看眼小娇妻,扶住她的玉臂,顺其牵引坐了下来,叹口气:“花枝,今天都二月初八了,去往眉山等各处茶区的船一条都没有。我这里干?着出不去啊,急都没有用。” 往年此时,他已经踏上去往茶山的路。今年仍留恋温柔乡里,是真走不了。 “是呢老爷,急也没有用的。咱们这一城保下来了,城外各地的疫病可正汹涌,莫说没船,便是有船奴家也不放心您去。” “我不去,茶山场的订单就结不了账,运不回来。” 对于茶商,茶路一断,那就是断了命线。一旦无茶可卖,生意也就全盘玩儿完。 “是是是,离了老爷万事不能~~不过容奴家说句不中听的实话,茶叶能运回莀州来又如何呢?陆路乱得不能走,北运河往京都段一直封锁不通航,您最重要的大客户还是收不到茶。”夫妻二人白日黑夜地在一起这些日子,无话不说,李花枝对燕家生意上的一些大情,了解甚至多于燕纾。 “……”燕大老爷倒不是没想到,而是对李花枝能想到这些而意外,说的都在点儿上。莀州本地的市场,被白家茶垄断了大半,燕家茶的获益主要靠远供京都。 于是,也只有自我安慰道:“所幸今年订单收得早,年前我去那一趟已经下了定,到时山场该采制的总不至误了时令。就是这运输没个准头儿,唉,只怕到时候运出来新茶也不趁鲜了。” “老爷且等等看吧。这么大的疫情,山场那边的人还不知怎样。再说,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着急,白家也一样没法子呢。”李花枝说完,亲手端着汤碗,试了试温度正好,开始给燕大老爷喂汤。 燕大老爷听到白家,还想说什么,汤勺已经到了嘴边。于是乖乖地张嘴喝了一大口,李花枝的香帕子替他擦好嘴角,又一勺在等着。 燕大老爷笑着接过来,调转勺头向着娇妻,“你也一起喝。”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互相投喂,自得其乐。 燕纾来了,正房门外李花枝的大丫鬟谨慎地让她稍等,隔着门帘向里通报。 燕纾心说:来的又不是时候。咳咳,其实,白天哪个时候来都差不多地没眼看。上次来喊花枝姨买宅子,莽撞了,那叫一个尬…… 不多时,燕大老爷挑开门帘出来了。燕纾赶紧行礼问安。只见燕大老爷春风满面,红润有光泽,摆手示意免礼:“我去正院了,你们聊。”说完,大踏步哼着曲儿走了。 燕纾看着他的背影,为李花枝贴纸一个大大的“佩服”。自打便宜爹成亲以来,其身上的低气压骤消,对女儿也越来越和颜悦色。家和万事兴,这都是家有贤妻的功劳啊。 “花枝姨!有什么吃的没?”燕纾进门扑到李花枝的软榻上,很没形象地表示饿得不行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家长里短 “院儿里守着个好厨娘没得吃?还是你出去了刚回来?”李花枝一边给她拿点心,一边问道。 “呦呵,花枝姨心细如发,竟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我是出去了,打听到现如今的房价已经又上去了,你那宅子和铺子要不要卖了啊?” 李花枝自然也知道房价几何了,她摇摇头:“不卖。既然涨钱了,更值得拿住。我打算都赁出去,让钱生钱。” 卖完房得钱不过获益千两计,然后坐吃山空么?李花枝有数,别说这几千两,就是几万两在大户之家傍身都不够看。 太好了!燕纾听她说要出租,正合心意,提出建议道: “那就还请托上次那家庄宅牙行的周经纪帮忙吧,我看那人办事倒也稳妥。”只要经手的是周全福,她就能把那套三进院给截留了,租给自己。 “行啊,我是想找他。公中还有间商铺要出赁,明天就办了吧。” “公中账下那两套大宅院呢?卖还是赁?” “那两套,你父亲说他有用,让咱们不用管。托你的福,为这他还夸我持家有方呢。”李花枝听了燕纾的建议投资,无意中帮燕大老爷解决了大问题,得到了他的赞赏,心里甜滋滋的。想到燕纾的好,她又问:“对了,你娘亲留下的嫁妆铺子要不要一起赁出去?” “啊,花枝姨出手果断,咱们府上托您的福才对。我那两间,暂时不想转给别人,打算自己开铺子。” 那两间铺子也在商坊大街上,离着盛世美颜不远。燕纾想好了,为了看顾生意出行方便,她用燕家嫡女的身份做东家,随便卖点茶叶蛋什么的打掩护。反正铺子是自己的不用出租金,亏也亏不着什么。 小马甲外三层里三层的,多多益善,燕纾穿脱其间乐此不疲。 李花枝闻言表示赞同,“嗯,你有这脑子,能成。哪天赚了钱就请我去临江阁吃饭。” “没问题,”燕纾可以打包票,顺嘴问了句,“花枝姨你以前去过临江阁吗?” “我哪吃得起,这不得靠你啦!”李花枝哈哈笑着,话题一转,“正巧你来了,还有件大事要问问你。你父亲说让我看着把咱们府里各处院子规整一遍,你那慕诗轩院子太小,要不要换个大院子住?” 燕纾理解她爹的意思。新主母住在又偏又小的卉雅院不是长久计,萱堂院和齐芳院现在都空闲,白占着老大的地方,索性是要拆拆搬搬动动土的。但是她不想也不能搬离慕诗轩。 “谢谢花枝姨疼我,我就不换了。打小长大的院子感情深了舍不得。您要觉得委屈我了,就请把隔壁公中库房那个院子划拨给我吧,给我当私库存嫁妆呗。”燕纾大言不惭地说。 李花枝拿手指刮擦几下燕纾的厚脸皮”羞羞羞“,并不勉力劝她搬迁,一切依着燕纾的意愿。即便别人因此误解她苛待前任嫡女,也不在乎。 “花枝姨,倒是你住的院子该换换。你可想好了这内院怎么重置?” “我也不换,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不过,得把围墙拆了扩建,向西一直扩到齐芳院,以后就没有齐芳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忙并快乐着 接下来的几日燕纾忙得脚不沾地。 头一件是从林三娘那里招了俩个已经及笄未嫁的大姑娘,签的是三年长工活契。 俩人都是本城的民户出身,家中各有拖累,急需靠她们挣银钱贴补家用养活弟妹。家里托人求到林三娘那里给条活路,不卖身,只做工。 按说盛世美颜这种铺子,涉及秘方和技法,是需要签死契的人才敢放心用的。 但从疫病出现后,林三娘所在的牙行就没敢再收卖身的人了,缺米缺盐的养不起啊。如今城里安定下来,官府按民户人口数配发粮油等生活物资,户贴上的每一口人变得很重要,本城很少有人愿意卖儿卖女了。 而且,莀州城始终都还封禁着,官府为此设置了疫后赈济司。在城里的无家可归者只要是没缺胳膊不断腿的活人,要么可以派工做劳务挣钱,要么管一口最低限饿不死的口粮,总之都不会因为活不下去自卖自身。 虽说买不着合适的人,但对于民生这是好现象。燕纾欣然接受了林三娘的建议,面试后留用了两个姑娘。 不过,同时还要签一份店员保密契约,解密期延保为五年。待遇方面,月钱一吊,福利还包括俩人可以住在商铺后院,包两餐,每个月能休假一天回家一次。 还没等到这俩姑娘给铺子挣钱,大东家已经为她们花了不少。买布料做衣服做鞋子,全新被褥和卫生用具。确保她们出现在贵女贵妇人前时,是洁净而体面的。 红玉被派去每天下午给刘太太做全包服务,燕纾就留在铺子里看顾,培训新员工。好在这俩一个叫沈晴一个叫辛花的姑娘都是在家能担事的长女,勤奋好学,很快就初步掌握了全套服务流程和一般技能。 与此同时,燕家慕诗轩的那几个大小丫头也没闲着。燕纾把平民版“美颜小铺”的经营任务交给了绿云负责。 白天常驻据点就是小街那套小院,东墙新开出个门头,摆放刻印着“美颜小铺”牌子的花草茶、香汤饮。 晚上响应官府号召积极参与夜市。绿云带着木英和黄蕊她们四个轮班去夜市摆摊设点,卖这些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之所以如此放心让她们自己干,缘于夜市上的安全保障。 西门瓮城里的粥棚和茶棚都已经撤掉,但夜市并没有设在西门瓮城里,而是规划在钟鼓楼后、府衙前的大广场上。 毕竟,施粥施茶的对象只是一部分贫苦市民,而夜市需要调动全城人的积极性。 大广场四通八达,平坦开阔,能容纳大小摊位几百个,更便于人流疏散。每年元宵节灯会都以这里为主场地。 官府坐镇守护这一方秩序,衙役全班出巡。燕纾毫不客气走后门找王二哥申请摊位保护,匀出一位差哥就在燕家这个摊子附近转悠。散市后,再请差哥负责把绿云她们送回燕府。 好巧不巧的,这位差哥正是上次去抓脱不花的其中一位小头目,对于燕三小姐很有好感,这次又有辛苦费可以拿,自然是尽心尽力。 这还不够,燕纾又想出了一个好买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香竹筒茶饮 燕纾自己去夜市逛了几趟,发现这些摊位大概分为两类。 一类是部分商家把店铺里原有的东西摆到夜市来卖,例如绿云她们做的那样。 另一类就是平民百姓自己手作或家产的一些物什。小户如纺线、绣帕、荷包、鞋垫、咸菜、糖糕、竹木制品等;也有凑热闹的富户,拿出些风雅物,有扇面、梅瓶、沉香文玩或金银饰品、珠玉宝器等。 林林总总,但最受欢迎的还是小吃小喝的摊子。 物资匮乏了那么久,丰富的饮食仍然是人们最需要的。 对燕纾来说,做吃的实在太麻烦了,原料倒不缺,人手却不够分。她看准了做茶饮,解决逛夜市的人们口渴的问题。 夜市为步行街区,不允准车马入内。即便再富贵的人家,逛夜市也得轻装简行,带不了茶炉热水。 她要做的这个茶饮,属于快饮品,能带着游走,可以边走边喝。既不用像模像样地坐在茶馆里才能喝到好茶,又区别于小摊位上敞口豁边儿的低劣大碗茶。 除了优质的茶料包,最重要的是解决盛装茶饮的器具。在现代社会有塑料和纸杯,这里可没有。 燕纾在她的空间里找到一种香竹。这种香竹,前世在云南是用来做竹筒茶最好的原料。 其天然竹香,节筒秀长,正适合拿来装温热的茶饮,不易泼洒出来。也可以配上苇杆做吸管。 燕纾砍了成堆的香竹筒和芦苇粗杆,转交给柴府几个小子们打磨光滑清洗干净。他们中有人在家时就跟着父亲做竹制品,手熟得很。 茶,就用绿云她们卖的那些花草茶。摊子摆在一起,一边卖茶饮一边卖茶包。炭炉自带,水源就近取自府衙后院甜水井,就当自己家的用了。 以玫瑰、石斛、茉莉为主打的三种通用版拼配型花草茶饮在现场用开水冲调,晾至温热装筒。一批碧绿青翠的几十根竹筒同时竖立在木盆里,看着养眼,闻着茶香花香四溢。 一开张就赢得了人们的追捧。特别是那些讲究的姑娘太太们,口渴时,不方便像那些男人们一样大口大碗地路边牛饮,有了这样清洁便携的香竹筒茶饮,完全可以在宽衣广袖的遮挡下,小口从容饮下。 而且这茶饮不仅简单解渴,更香美生津。十五文钱一筒,虽为一碗大碗茶三文钱的五倍,但按一分价钱一分货论,算是好喝不贵。 及至很快成为逛夜市必备的流行风尚,大人小孩男的女的人手一个香竹筒,插着苇管,吸溜溜。 香竹筒茶饮的火爆直接带动了旁边的花草茶包生意,喝着好的回头客专门来单买茶包带回家去自己冲饮,当然更实惠。 每一个晚上从酉正开市到戌正闭市的一个时辰里,绿云她们都能卖掉几百个香竹筒茶饮和百十几包花草茶、香汤饮料包。收的铜钱稳定在八吊到十吊钱左右。 可别忘了燕纾的大部分原材料可作弊,成本很低。 售价三十文一包的花草茶就能冲泡出够二十根竹筒装的量,刨去人工、税费以及花费占最大头的木炭,利润还很厚实。同类的物料和售价,搁别人最多能赚三分之一,而她能赚到两倍多的利润。 你就说这样好的生意,让人眼红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白膏药又来了 别人再眼红,尚能头脑清醒,粗略算出个账,知道这都是辛苦钱儿。 燕纾做这份生意图的也是“价不在高,有量则灵。” 持续裁军后,现有的莀州城军户和民户的人口总量也达到七万人呢。隔三差五都来夜市逛逛,顾客少不了。 谁要模仿没关系,大众喝得起的价位已经没有给潜在对手预留太多竞争杀价空间,比拼的就是茶饮品质了。 燕纾刚刚沉浸在盆满钵满的愉悦中。不曾想,她认为对此“薄利”应该不感兴趣的白芊芊,再次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 其实这次出摊儿,属于绿云带人给她们主仆三人合股的“美颜小铺”干私活的,不打燕家旗号。 白芊芊在短时间内也没打听出幕后是谁家做东。但不管是谁,这么好的生意既带着个“茶”字,没有第一茶商白家的份儿,就不行! 西城白府。 白盛氏,业界人称盛老太太的养荣堂,白家几位嫡孙们照例在祖母这里请早安。 这里的早请安和别处不太一样,实质是早课。由盛老太太为孙辈们亲自教诲引导茶叶生意经。 “今春茶叶收运受阻已成定局。不管局势怎样,总号和各分号铺子的生意却不能停。你们的父辈们为此夜不能寐,你们几个也该为家族分忧,可有什么应对之策?“盛老太太考校道。 环视了一圈,无人抢应。“芊芊,你来说说。” 白芊芊是在座唯一的一个女孩子,盛老太太对其寄予厚望。前阵子她在施茶中的表现,更让盛老太太依稀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祖母,”白芊芊起身施礼。她面上不显,心中窃喜,这个问题可难不倒她,早有准备了。 “新茶不做指望,陈藏茶咱们白家可还有些家底。先将库存都拿出来应急吧。若仍不够,年前制好的那两万斤边茶不是还没出仓么,干脆扣留下来。索性运输受阻也不单只莀州一处不通,天下皆阻,到时候买家那边也怪不到我方,官府使司又焉能开罪于咱们?” 几个哥哥听了都面面相觑。大妹妹的胆儿咋这么肥呢?连官办边茶都敢违约扣货!商誉还要不要?脑袋还要不要? 不过,在祖母发话之前,他们没人敢插言表态。 盛老太太不惊不变地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且不论边茶扣押善后,问题是边茶留在莀州本地有人买吗?” “祖母,容芊儿细禀。”白芊芊前面卖了个关子,这会儿察言观色做乖巧状,见祖母并没有反对,接着自己的思路讲。 “边茶虽粗鄙,却也耐煮,且价值低廉,适于向升斗小民倾销。芊儿在夜市见到有人卖竹筒香茶,十五文一筒,购者踊跃。我买来品尝后很是不解,如果照这里面的用料那还有的赚么?但倘若换用边茶,则迎刃而解了。” 盛老太太耳目众多,自然也是知道有这么样竹筒香茶火遍夜市,甚至她还亲口尝了味的。 “怎么个解法?难道你也如法炮制,用竹筒装边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筒状元茶 “正是如此。” “那竹筒香茶茶料中毕竟加了花花草草,纵使得了女子妇人的喜好,对于男子则过于甜美。我听夜市上不止一个男声抱怨其清汤寡味,喝着不过瘾。” “我们便以边茶熬汤,茶浓味儿厚,再灌入加粗加大的竹筒,一筒也卖十五文。不仅夜市出摊儿,白天各分号铺子里也摆在外面售卖,总之要把本城的市场都占下。祖母以为如何?” 这想法是真不错。难关在前不得不另辟蹊径,白家茶号也只有放低身段来做做这桩下等生意。 盛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地心算出成本及获利。不过,她有心继续考校这孩子的务实能力,又问:“全城封禁着,竹筒哪里来?” “祖母,您这就是故意考我了。咱们不是一直都有从庄子上运鸡蛋回来么,竹筒总不会更难吧?”白芊芊撒娇地眨眨眼嘟嘟嘴,意思说这点小事能难倒您盛老太太么? 莀州城的封禁,禁人不禁物。也并不是彻底堵死城门,任何人都不能出入了。而是城外的人非准入不得进城,本城里的想出去可以但回城就有限制。必须得有令牌才可以。 什么人能持有令牌出入呢?除了执行军令政令公务的,还有那些涉及城市基本生活必须,不出城办不了的民生行当,主要包括进山砍柴伐薪烧炭的、倾倒夜香粪车的、烧制及搬运砖瓦石灰竹竿木料建筑材料等的几大类。 这些人每天都根据批文有定数,按两点一线由兵士监管着连人带物往返。这里面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了。 盛老太太确实不为难。找找谁现管着,多批报些竹竿做建材运回来就行了。 她当场拍板,支持白芊芊试一试。效果好的话,再扣发那两万斤边茶也不迟。 “倒是芊儿有心了。拿我的牌子,调拨五百斤边茶给你,只管去夜市试水。你们几个当哥哥的,都帮衬着妹妹,没得一个个不动脑子再不动动胳膊腿儿,白家日后难不成也只能靠你们妹妹支撑门面?” 盛老太太“笃笃笃”敲着拐棍儿,恨铁不成钢地一声声敲打在白家几个嫡孙心坎上。几个人都默了,也麻木了。大妹妹越来越讨得老太太欢心,是亲孙女,他们都不是。 白家的能量很大,仅仅两天的功夫,白芊芊谋划的大竹筒茶饮就出现在了夜市上。 在燕纾看来,这就是升级版大碗茶喽。本来么,你卖茶饮别人也可以卖,有人爱买你的也有人爱买别人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相干挺和谐哒。 但是,白芊芊的揽客招式,样样针对香竹筒茶饮,并且把噱头搞得十足。 首先,秉承白家“财大气粗老子第一”的一贯做派,摊位够大!一口气租下联排的一整趟儿摊位,真乃“大排档”也。 又有总号柜上的高人指点,将茶饮定名为“大筒壮元茶”。白芊芊原称名“大筒壮士茶”的,想着多吸引些贩夫走卒们来牛饮。但高人认为不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用就灵 茶饮的名字的确很重要。 壮士者,则将那些士而不壮者排除在外。 且真要论起来,对于贩夫走卒们,十五文还是太多了。若只求解渴的话,三文钱的大碗茶它不更香吗? 莫若改作“壮元”,一字之差,里面学问大了。 元,元气、精元。喝了这茶能健气补元。壮士更壮,弱者能强。试问,世间男子谁不喜欢? 白芊芊又善造势。开张之初,再次施展施茶时的演说技,针贬某家的竹筒香茶味淡、量少、华而不实,最重要的是“妇孺之用,不利丈夫”。 而白记大筒壮元茶,“选材道地,上品上格”,“昔之专供骁骑勇士,今惠众家乡父老,益气壮元,共抗时疫!” 白家大小姐的名号及其煽情的说辞,吸引了夜市上大量男女老少过来围观,摊位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层层叠叠水泄不通。 随后,白家搭的小高台上又走上来三个壮汉。个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 三人站定后,第一个壮汉迈步上前,挽弓搭箭向上对天,只听“嗖”一声,竹箭直冲夜空。 有人大叫一声“好”!过了似乎许久,在夜市灯笼的光亮中,包裹了棉花布套的箭头才扎了下来,掉在围观者群里,落在什么人的怀中。 “现在,有请哪位捡到箭的客官上台来免费试饮大筒壮士茶!”白芊芊下去后换了司仪在喊。 当下,一个花甲老者抱着箭杆颤颤巍巍地被人推扶上了台。 “咳咳,咳咳,老朽就来尝尝这大筒壮元茶!”一边说着还一边咳嗽,喘个不停。 司仪就请老者就坐,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灌汤了一筒茶饮递给他。 老头接过来,连饮三大口,歇了口气儿,抹抹嘴,说了句“好茶汤!”再继续坐在那里喝剩下的。 这时,第二位壮汉出列,表演了一套拳法,舞得虎虎生风。司仪趁机介绍说这三位壮汉都是大镖行的镖师,长期订购饮用白记大筒壮元茶,就连长途走镖路上也都带着必备。 等到第三个壮汉表演完胸口碎大石的绝技,前面那位老者也喝完茶并歇了有一会儿后站了起来。 不咳了,也不喘了,腿脚灵便地走下台去。 台下突然有人才反应过来一样,“天啊!那老头刚才都没用人扶!” “是啊是啊!这可都是亲眼所见。” “咱们也尝尝大筒壮元茶吧!” “我要喝!我要喝!”一时竟群情激越,争相求饮。 司仪:“白记大筒壮元茶现时发售!每日前三十位客官都可享受买一筒再给免费多续半筒茶饮的实惠!早来早得!这边排队啦~~” 感受到那么多好处,憋到现在得以释放的群众,如洪水,猛涌向茶摊档口…… 有时候,托技拙劣也没关系,一用就灵。 就这样,平常在内地无人问津嫌其粗鄙不堪的边茶茶砖,敲碎了骨头改换了脸,成为家传秘方保健茶饮。 白芊芊主导推出的大筒状元茶,在夜市上大获成功,造成又一个继香竹筒茶饮之后的流行风尚。 与此同时,美颜小铺的香竹筒茶饮生意,遭到了顾客自己选择的原因流失之外,来自白家的恶意打击踩踏。 这招,接还是不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见招不拆招 若不是因为那些大肆诋毁和上门碰瓷骚扰不断的恶劣动作,燕纾本不打算理睬白芊芊的霸道。 安安静静各自发财不好么? 可人家不这么想啊,你的存在就是原罪。 哪怕人家做茶饮这个产品类别还是跟你学的呢。 如果没有官差就近护着,绿云她们肯定就被故意来使坏的混混儿们欺侮了。 燕纾是那种人,你砸我的场子坏我的生意也就罢了,动我的人却万万不行! 既然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竞争的底线,这回我也不见招拆招了,直接给你釜底抽薪。 燕纾要开启随身空间功能干件不大好的事儿。嘿嘿。 又一次夜幕降临。 尝到开夜市甜头的各家摊主纷纷出摊儿。一盏盏气死风灯亮起,一声声吆喝高低杂汇,形成这春夜的交响。 燕纾易容装扮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扔到人堆里辨识度极低的一个妇人形象。 随着熙攘的人流靠近白家的摊位,对准长桌底下那一箱箱拆好的茶砖碎料,默念一句“收!” 将里面的茶料瞬间闪收进了她的空间里。 灯火摇曳,人影浮动,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周围没有任何人觉察到异样。白家的伙计都忙着招徕顾客排队,谁也没注意这下边。但即便注意了也发现不了什么,因为速度太快了,一眨眼而已。 燕纾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到不远的一家馄饨摊坐下来,叫一碗小鲜肉馄饨,慢慢地吃着,等待看戏。 果然没多会儿,等白家伙计燃好了炭炉,坐好汤壶,开箱取茶用的时候,赫然发现,所有箱子里,竟然连一粒茶渣都没有! 这下炸锅了。排队那么久的人喝不到茶饮可不干了,大声嚷嚷着“赔钱、赔钱”,秩序大乱自然惊动了官差。 然而奇怪的是,白家管事在得到主子回复后没有对丢茶一事报官,只说是铺子里装箱差错,对不住客人,给闹腾的顾客赔了钱后匆匆离场,暗自吞下了这个哑巴亏。 燕纾皱皱眉头,对白家的反应有些意外。 如此低调隐晦,不符合他们一贯气势凌人的作风啊…… 除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见不得人的隐情。 可惜,她不过一介商女,没这方面的势力资源,不然呢,三个字:查查他。 在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接下来的几天,燕纾并没有整出“茶没了”的帽子戏法,一直对茶箱出手。 而是,当所有人注意力都盯着茶箱时,更换目标。今天藏你的木炭,明天抄你所有汤勺,样样都是不起眼但没有了就能让生意做不下去的东西。 搞得白家伙计和管事手忙脚乱防不胜防,每天出摊儿都战战兢兢,高度戒备。 如此几天下来,大筒壮元茶的买卖十分不顺,白芊芊气急败坏。盛老太太那里也就知道,白家这是在夜市上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遭整治他们呢。 但是现场根本抓不到人,别的一点线索儿也没有。 要说最大的嫌疑对象,就是做香竹筒茶饮的美颜小铺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抢我的饭碗 自家孙女对人家做过什么,盛老太太耳聪目明。 她派人去监视跟踪美颜小铺出摊儿的那几个姑娘,也只是发现她们是“百年老二”燕家的婢女。 后来又利用与燕二爷相熟的人旁敲侧击打听,总揽燕氏家族本地茶务料理的燕二爷,竟然不知道有香竹筒茶饮这回事。 但若就那个燕锡元,他敢吗?借他几个胆子谅他也不敢如此在太岁头上动土。 实在是燕大老爷这些年基本已经放弃了莀州本地市场,一路示弱退让,在白家眼里几成透明人。 就算要认定燕家做下的,好歹也得拿到点能摆在台面上的证据。不然上升到家族层面,无把握地闹开对白家没多大益处。 “我们白氏总归是要头要脸的体面大族。不许胡来!” 当白芊芊向盛老太太请求拿幕后燕家是问的时候,被祖母拒绝了。 “可是,祖母~~”白芊芊不甘心就这么罢休。她有种不安,但是不能说出来。她是绝对不肯在祖母跟前抬举那个人的! 她自己当然知道为什么要如此针对那香竹筒茶饮的摊子,其背后的主子一定不是燕大老爷,而是她家那个卖茶叶蛋出名的三女儿。虽然自始至终燕纾并未明面出现在夜市上。 她二人曾在茶叶蛋生意上一度暗暗交手。现如今,随着官府调度周边郊县优先向府城供应生鲜原材,蛋源不再稀缺仅是小贵,茶叶蛋这种吃食在夜市小摊上也有多家制售,价格从初期二两银的天价降到了二十文钱一个。 白家早已不屑再卖茶叶蛋了,燕记茶叶蛋还凭着独特配方在安济坊那里惨淡经营,价钱不过是和别家一样。 白芊芊这两年一直没有见过燕纾本人,但她就是直觉,印象中那个巴掌大狐狸脸的小女孩,现在长大了,跟她的八字更加犯冲。 “祖母啊,”白芊芊试探着从另一个角度说服,“如果咱们忍气吞声就此揭过,以后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欺负到咱们白家头上?” 盛老太太闻言严肃起来,“收起你那套小心思,你祖母我还没老糊涂。此事不可再提。” 那一抹眼角的威严,表明了此事断无讨价的余地。 白芊芊了解自己的祖母,不敢表现出不满,反而乖巧地答应了下来。 悻悻然离开养荣堂之后,她在心里暗自发狠:燕三儿,你给我等着! 燕纾并不知道自己下手无痕,隐藏得那么完美,还是被白芊芊盯上了。这女娃不讲证据,全凭感觉,倒也没扎错小人儿。 归根结底,仇恨的大锅还是燕纾原身当年给背回来的。 说来话不长,原因也简单得很。几年前小燕纾跟着娘亲串茶会时,抢过小白不楞儿的风头,还直白评论过她带的茶不好。只不过原身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早把白芊芊得罪地死死的而不自知。 这几年燕纾不出门交际,且传说在姨娘的揉搓下过得极惨,白芊芊本已忘记她的存在。 但,谁让你又蹦跶出来,在茶事上抢我白芊芊的饭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女汉子再现 白家消停了,暂时不再对绿云她们骚扰滋事。燕纾自然也就收手。 至于是否从侧面印证了两者之间真存在着因果关系,那也无所谓。 兹要是用燕家人的身份在莀州城做与茶叶有关的生意,早晚会跟白芊芊正面碰上,总不能因噎废食,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啥也不敢干,被欺负上门却屁都不敢放。 再说,我纾忙着呢! 刘太太那边祛斑全包服务的效果非常好,三个疗程就已经褪斑除根。她还主动介绍了几个顾客过来。红玉和两个女长工每天都排满了班过府上门,店里没人看顾就直接打烊。 燕纾经周全福之手顺利租到了李花枝的三进宅子,整天盯着会所改造施工。 垂花门里第二进正院是接待区,上房为“品茗堂”,承担茶饮品鉴和交流功能。两侧厢房包括一排产品库房、一排提供茶点和简餐的厨房加餐厅。 第三进后院,因地势错落,稍有低洼,向外排水渠口较多,正适合香汤药浴的所在。 上房里地下全部埋设地龙火道,保持舒适的温度。 明间亦布置茶桌茶席,两侧次间各设软榻并罗汉床两张,并用纱帐珠帘垂坠遮挡,极尽香暖奢享。 东西耳房各修筑一个石砌大浴池,燕纾让工人将边角都打磨成圆角防磕碰,同时在出浴的池沿凿出防滑步道,细节必须到位。 东西厢房与上房本有回廊联通,其上全程悬挂帐幔,冬季阻风避寒,夏季换成轻纱隔绝蚊蝇。 东厢房三间分隔开门,作为单间使用,内各置香柏木浴桶和改良按摩床一张。 西厢房三间,则是必不可少的单间净房。毕竟人体排水排垃圾也同等重要。多个卫生间向来是豪宅标配。 为保障女客们私密计,后院院墙再加高两尺。所有排水管道也需要加粗加固…… 这么多活计做下来,连石作、瓦作、木作、漆作等各种工匠师傅带徒弟,加柴府四个小子半大劳力轮换,还得搭上李婶和韦氏做饭,一共得费时大半个月才能完成。 燕纾白天就长在这边,一边提要求一边指点把关。晚上还得进空间摘花晒花,甚至在跟方老太医学习了辨识草药后采摘或移种那些配方里常用的。 早前她在缓坡上扦插的茶苗,已近空间三年的树龄,长成正经可采收的十亩小茶树了。 而她后来另辟园地种下的古茶树母株茶籽,也都萌芽正常茁壮发育,不过还不到采摘的最佳状态。 随着香竹筒茶饮的热卖和会所的投入运营,茉莉山庄拉回来的茶叶总有用完的一天。西山古道禁行令撤销前,山庄往来不通,必须得有替代品。 这会儿空间季节已到了谷雨节气,掐住时令的尾巴先把春茶做了比较重要。 是夜,燕纾又一次强忍着对暖炕的热恋,闪进空间当苦力。 一说采茶,大家可能先想到很美的一幅幅画面,其实这是很辛苦的一项劳作。至于炒茶,那就更苦。焰舔锅烫汗流浃背,双臂累到酸痛抬不起。在燕纾前世普洱茶疯狂的那些山头村寨,大锅炒青连续一夜后猝死的农妇不是没有。 而且,空间里采茶还可以用意念帮忙,炒茶却必须亲手把控。燕纾不敢贪心,一次只炒两锅就出去睡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惊艳炒青绿 做炒青绿茶和做普洱茶不一样。 严格来说,现代普洱茶杀青虽也用锅“炒”,但其最后靠晒青来完成干燥程序。且锅温不能高,高了就不是杀青而真成炒青了。炒青毛茶不利于后期发酵和陈化。 但是炒青作为绿茶的一种杀青方式,却是极赞的!而且,炒青茶是中国制茶工艺史的重大改革,在宋朝已发明出来,但经元朝至明朝以后锅炒杀青才逐渐普及开来。 在炒青绿茶之前,是蒸青绿茶的天下。相比蒸青绿茶的味苦汤绿,炒青绿茶叶片色泽碧绿,香气鲜扬馥郁,更耐冲泡,也更好地保持了茶叶原香。 在此大真朝,炒青茶类虽已经出现,但现实中极其稀少,未见市面流通。燕纾见过的、喝过的几乎都是蒸青茶。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她娘亲做的炒青茉莉花香薰茶。 不出意料,她娘亲应该是这个时代较早探索尝试炒青制茶方法的人们之一。 现在,她接替娘亲把炒青绿茶的其中一种完美地呈现于世。 她做出来的干茶,条索捻压一团成颗粒,圆结紧实,状如珍珠,颜色油碧鲜润,香气高纯。 遂起名做“碧珠茶”。 做成这般形制,与茶种和季节有关。完全是看茶做茶,临阵起意。 燕纾当晚做的两锅茶却不敢试喝,她也怕太晚了喝绿茶睡不好觉。还是乖乖出空间安眠了。 第二日一早,吃了早饭后,她没急着去会所督工,先留在茶府关起门来试茶。 正院上房西屋被题写为“向青堂”,是她的私人茶事工作区。器具齐全,专门用作试茶、评茶的。 这些漂亮的碧珠茶,不知道味道如何?好期待哦! 绿云红玉这俩个最善侍茶的得力助手都不在身边,她只有自己动手从汲水、烧炭开始,一直等到水沸、晾温,才碧珠明投,入盏有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终于冲泡喝到嘴里去。 喝下一杯,咂咂嘴,嗯…… 又接连试过两杯,忍了好一会儿,突然爆笑:哈哈哈哈哈哈! 不能说是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 小茶树们经过两年多的蓄养,第一次采收。其内质蕴藉饱满,叶片鲜嫩。经过燕纾妙手炒制,入口只觉轻微苦涩,瞬间回甘,从喉腔返至鼻腔茶气贲张,香浓激荡。 相较母树茶极品之超凡仙灵,这样的无性系二代茶,竟然上演惊天大逆转,转变的接足了地气,如小家碧玉浓情蜜意,极易讨得普世茶客们的欢喜。特别适合入市。 虽然惊艳,但不至于让人质疑此物不应人间有,引来觊觎深探。燕纾需要的恰是这样一个结果,似乎这些茶树就是顺着她的心意长的。 茶园的产量也相当可观,亩产碧珠干茶能达六百斤,远远超过空间外普通茶地亩产百斤左右的产量。假如十亩都做出来则有六千斤,而此数正合她拿到的茶引上茶叶限售量的上限。 燕纾望园兴叹,先把茶鲜叶都收入果因洞府封存保鲜,再徐徐图之一锅锅炒制吧。 如此白天夜晚地勤苦,到会所彻底竣工时,女汉子燕纾,做出了二百斤炒青绿茶“碧珠茶”。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会所首待客 二百斤碧珠茶精选出来后,还剩二百斤黄片粗梗茶碎下脚料。 燕纾不打算按粗茶碎茶处理,价低但税极高,太浪费茶引额度。 她另有妙用。 二月的最后一天,是个黄历上宜“开市、定盟”的吉日。盛世美颜会所“贵人美”开业待客了。 “贵人美”实行荐客会员预约制,不是仅有钱就能来的,非得有老会员介绍引荐且至少有过一次购买产品的经历方可入会。会员到所享受体验须提前预约。 由会员带新客大体上可以保障在会所内大家相处融洽避免矛盾冲突。 实际的购买体验也是要筛掉一部分只看不买或者挑三拣四过于事事儿的人。在古代富女贵妇中的这种人太难搞,容易担上掉脑袋的风险,恕伺候不起。 所以隐蔽在东城深巷中的“贵人美”比盛世美颜铺子开业那会儿更低调,连个鞭炮也不放,却迎来了首批预约的五位贵客。同一时段五位顾客,已经是目前会所服务容量的极限。 这几人都是刘太太介绍后又转介绍的相熟交际圈里人。自从知道要开这个会所,早就好奇要来体验。燕纾按获客先后顺序给她们排在最头一批。 在她心里,最早捧场她生意开展的,是真正的贵人,一直要感恩善待之。 “刘太太,您先和几位太太小姐在这边吃些茶水点心,待会儿咱们再到后院做美颜护理。”五人及其随身女婢都被接进了二门里“品茗堂”。 随后,经过严格上岗培训的新签长工茶娘,为每一位客人及时送上一琉璃盏她们之前从没喝过的新款花草茶。 “嗯,你这里的香汤饮味道倒是极温和清正,半点歧邪不沾。怎么没见铺子里有。”其中一位王太太性格比较随和,对燕纾也颇看得起。 燕纾便答道:“是的,这是会所特供专享的。所用主要原料铁皮石斛花,原产自南疆,极为稀缺。其性能理气通滞、安神益血、排毒养颜,常饮对女子尤其养护。” 石斛花实际来自燕纾的空间。石斛花料的香竹筒茶饮曾在夜市小摊上仅卖过半晚,反响奇差。 不知道石斛为何物的嫌其汤味清淡不讨喜,知道石斛是什么的却根本不相信珍贵的石斛花会在地摊儿上如此低价售卖,付之哂笑。 机敏的绿云根据过客们的反应,果断撤掉这款茶饮和料包,回来禀报主子。燕纾自己也直拍额头表示选品失误,从美颜小铺全部下架了。 “竟然是铁皮石斛么?那可是与人参、灵芝并提的宝药。”王太太又呷了一口,赞叹道。 看看,这几位都是识货的。这些太太们家中多聘着府医,日常最重保健养生,谁还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了。 但假如经过夜市小摊的是她们,同样对此不屑一顾。 “你这里还有什么新鲜玩艺儿?”又有一位带着女儿一起来的付太太问道,“过去的这俩仨月,整日介憋在府里,哪儿也去不了,无趣得紧。还指望着你这里能有得消磨。”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贵人果然美 设若这会所不过尔尔,吃茶聊天又何必非得来此? 哪家的院子不比这里富丽华堂? 燕纾顶着那张能压得住阵脚的妇人面皮堆出一个自信的微笑:“那就请诸位贵人过后院亲自体会吧。” 后院判若梦幻仙境。香雾氤氲,温暖怡人。庭院里摆满了外面还未到时节不曾开放的鲜花,煞是娇艳扎眼。手捧折叠整齐棉布巾的侍女穿梭往来,逢人鞠躬闪避恭敬多礼。 太太小姐们进了屋里,又是一番光景。“瑶池”、“骊汤”分列两边,各种洗面药、药浴料包布满橱柜格子,红木衣架挂了崭新的细棉中衣松袍。罗汉床榻上的软垫让人一看就舒服地想靠上去,莫名产生很放松的感觉。 听那女东家介绍说什么洗浴、按摩、皮肤护理根据各人需要自己选择,以达到身心舒缓,焕颜活肌之效。 不过,心动容易行动难。让这几位久居深宅大院的太太们在外卸下骄傲矜持,宽衣解带地入浴泡澡,迈出这一步太难了。 即便整个前后院全是女人没有外男,即便同行也都是相熟女眷。 所以先要把她们分开来每人一处单间尝试,可有更多安全感。而且她们自己也都带了丫鬟嬷嬷,仍旧贴身伺候。而调试药浴汤水,按摩及护肤保养这些则有会所的人来做。 燕纾将刘太太推重的李太太请进了东边的瑶池,用的是提前找方老太医开方配比的药浴配方,专治她的手脚冰凉之症。 刘太太入西边的骊汤,她的药浴配料也是根据之前脉案开的方子。 王太太、付太太和她女儿分别各占一间厢房,用的是温和性平的通用版玫瑰茉莉枸杞浴药,常用能使皮肤柔嫩润滑。 每一个单间关上门后,浴药熏蒸的暖湿气氛扑面而来,沁入人的鼻孔乃至外露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药香夹杂花香和茶香,太诱人了! 忍不住就想试试了…… 泡浴后,每一个客人都觉得浑身舒展轻松,接下来繁复的护理步骤和环境氛围更是她们在家所体验不到的。总之,全套做下来贵人们纷纷检视自身,果然,美。 一入会所深似海,这些贵客们从上午一直待到下午,期间她们休养美护了身体,围炉品茶,打了叶子牌,还吃了一顿有趣的自选美颜午餐。 稀缺的新鲜菜品、汤煲、主食副食分装在十几个平底浅口餐斗里,每人拿一个瓷盘瓷碗依次选取自己想吃的,少取多添,拿了的必须吃完。吃不完也不能赏给奴婢,奴婢们另有餐食供应,按人份收钱。 几位太太小姐俱都有个想法:“能不能带些回去?” 女东家却没给她们这个面子,说是特供选配的养颜餐,数量严格按预约客人的份例准备,也不可以带出会所。想吃只有再来这里。 临走前燕纾为她们统一办理了会所铭牌,会员卡储值那一套换了符合这个时代的词汇,照样让人乐于买单。 持铭牌才能在会所享受这一切全包。当然个人所用的美颜产品除外,要单独购买。 会所铭牌按次销价,分三个档位,五千两一百次、三千两五十、一千两十次。 结果毫无例外四位太太都选了最划算的五千的档。燕纾贴心地为付太太办的母女亲情牌,二人可以共用一张。其他人也可以带人过来,按人次扣减即可。 贵人美会所开业首日,营业额一举突破两万五千两银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用心做事 收了钱,燕纾及时响应客人们的担忧和建议,托周全福给介绍了一家镖行,聘请武师一组两人轮班,昼夜围着会所院墙巡逻,确保无人闯入捣乱及防盗。 门房上还有小厮三万和四万值守。加上里面签长工契的沈晴、辛花和后来的元宵、桂香、红妹、彩霞,厨房的死契厨娘燕北娘,人手班底是基本齐整了。 之前燕纾一直觉得自己的私厨燕北娘,放在慕诗轩大材小用了。现在会所一开可算有她用武之地。 但是盛世美颜一系都是和燕家划清界限的,连燕纾作为女东家出面时也化名张氏(跟娘亲姓张),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把燕北娘派遣过来吧。 明面上只好通过转卖的形式,由“贵人美”东家请托林三娘高价寻买厨艺好的女厨娘,林三娘一下就想到了经手卖进燕家的那个,前去说和,而燕家三小姐看在林三娘面子上勉为其难地承让了。 左手倒右手,最后卖身契还在燕纾手里。 正如燕纾所预料的,当她去问询燕北娘的意思,愿意留还是愿意去时,燕北娘果然对她这个旧主子全无半点惺惺不舍,与素日一样地心不在焉,无可无不可地。 反倒在听说新主家买她去是给贵人做饭的瞬间,眼底划过少见的兴奋。 快则快矣,却都逃不过燕纾的注意。这人,早晚哪里都留不得。 自从上次脱卜花一案后,燕纾已经对她起了防备心。倒不是怕她饭菜有问题,而是不能让她发现院里的秘密。 一俟主持中馈后,就和李花枝说给燕北娘另安排了其他院的单间住处,明褒暗贬,搬出慕诗轩了。到点过来小厨房做饭,做完就回她自己房间或去大膳房挑选准备下一顿的食材。 虽然活儿很轻,人不能尽其用,但燕纾依然这么放着她,为的是今天或可用。 但是这人可用到哪一天,燕纾也不知道了。大不了她搭上会所里哪位贵妇攀个高枝,给要了去,也就随她去。 用工、服务和安保都没问题了,燕纾就把主要精力投入在茶系产品研发上。她开会所也是为了卖茶,同时把茶叶的好处更多推广。 空间里碧珠茶的下脚料,属于优质原料。可做成茶末护肤面药投放在盛世美颜铺子售卖;而做成的茶疗药浴配料,则像其他浴药一样,不对外出售只在贵人美会所内部专享。 且,这样一来,嘿嘿,依据大真律法合理避税,使用时不当茶喝,你茶司的税可收不到这里。 药茶和百姓们日常购买的花草代用茶,本身就分别归在药草和杂货类目里,不按普通饮用茶来高额征税。 茶系美颜护肤品的深入研发思路,获到了方老太医的认可。不过因疫病防治离不了他,王大人还又替他接了好几单外来求医的病例,实在没时间也不方便频繁接待燕纾给她更多关顾,遂扔了一本方抄给燕纾让她自研自参。 方老太医说方抄里有几例茶叶入药的方子,都是经太医局实证过的验方。 燕纾从头翻看到第一例那里,眼前一亮。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拜师学医 这个方子是治疗妇科隐疾的。 虽然不直接与美颜有关,但燕纾预计它在“贵人美”的会员中一定有人需要。 她想起林三娘跟她讲的悄悄话。 “哎大东家你知道不?”林三娘捡个没旁人的时机,单独唠嗑,“今儿随李太太来的新入会杨太太,为何而来?” 也不待燕纾回应,继续爆料道:“在家实在气得待不下去了。” “咋说?” “还不是她家老爷呗,每日当着她的面左怀右抱的。可谁让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常年月事不调,一来就停不下,一到关键时候就伺候不了。” 随着陆续有新会员加入,“贵人美”在府城正房太太圈成了一个私密传说。圈粉的主要原因之一却让燕纾始料未及,竟然是由于疫病期间,各家老爷们憋闷在府里成了宅男,与妾室姨娘相处的时光大大加长。 正头太太们想尽一切办法吸引自己夫君的眼球,自保地位。不免容易压力骤增,心绪紊乱,头风昏痛地,连内分泌都失调了。而如果原本身体就有什么问题的,无疑更加严重。 一旦听人说亲身试过过“盛世美颜”东西和“贵人美”的诸般体验怎么怎么奇妙,既能打发时间又能收到实效,就竞相求得引荐预约起来。 甚至哪怕会所场地排期排到半个月以后,也坚持先办会籍拿到铭牌踏实。 燕纾觉得或许可以将这个茶药方子给杨太太试试。 此方名为“莲花茶”。取“绿茶不到一钱,莲花四到六钱,甘草一钱出头,采收含苞待放的莲花蕾,与甘草加水约半斤,煮沸即加入绿茶,冷却后分三次服。每日一剂,用治月经过多。”(此方原出处见文后注) 于是,她隔日约了杨太太来会所喝茶。而对于会所女东家的邀约,杨太太当然欣然前来。 二人在前院东次间的东家专用小茶室关了门吃着热茶闲聊,聊着聊着,说到了杨太太的私痛处。却原来她不仅是单纯月经过多,还痛经。 这一下子就难到燕纾了。方老太医说过不通则痛。痛经常因气血寒凝淤塞不通,与之对应的往往是月经量过少甚至闭经。 凝塞不就需要活血吗?可都那么大经量了……且,既然是与寒凉有关,那恐怕是不能用绿茶这种偏凉性的东西了吧? 古代医书包括《本草纲目》中对茶的性味描述为“苦,甘,微寒,无毒”。其中,甘味多补而苦味多泻,茶叶属于攻补兼备的良药。 但是,这个茶应该指的是没经过加工的天然茶叶。人工制作后形成的不同类别的茶,其性味却发生了改变。绿茶与黑茶不同,在中药四气里,还是个凉的。 至于莲花花蕾的性味,燕纾真不知道。她也就是对茶稍多了解一些而已。 所以,自信满满兴致勃勃搞研发的燕纾,一遇到这道题,就搞不懂,过不去,彻底凌乱了。 所谓隔行如隔山。不学医,只靠学茶那点皮毛,还想用方子解决别人的疾患,能行? 断然是不行的!无知者才无畏。 燕纾再不敢对杨太太提莲花茶一事,扪心自检除此之外的其他药方,都是经方老太医看过脉案对症定做的。 但是,离了老头不行怎么办? 燕纾痛下决定了:拜师学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无忌师叔 看着杨太太苦楚又无奈的脸庞,燕纾深受影响。 终需弄个究竟,燕纾也真的想帮到自己的顾客们。 她们的需要,她们的苦痛与满足,都是她所关心并致力解决的。 与顾客共情,不忘“盛世美颜”品牌创建的初心。 燕纾决然想跟着方老爷子从基础学起,然后再专攻茶药茶疗与妇科一路。 可,他会收下自己吗? 当干爷爷认个孙女跟为师收徒毕竟不一样。方老太医应该不会歧视性别,但自己的资质能入得了他老人家眼么? 忐忑不安带的燕纾既为自己的想法兴奋,又心里没底,连产品和会籍热卖收银子到手软的快感都淡了许多。 捱到勇气鼓足些,燕纾再次去了安济坊。先问问再说,即便是老爷子同意了,看这外界疫情的情势,他也不定什么时候得空。 不巧的是,方老太医在救治一位外地转运来的重症患者,连病患带他自己都进隔离区了,短时间出不来。 前来回话的是方无忌。 少年如今的脸色比婚宴上见时好了许多。本城疫病患者清零后他得以正常作息,不仅睡眠足了,而且方老夫人早就执意搬到了安济坊照顾他们父子饮食起居。有娘疼爱的孩子过不差。 “纾儿,你不忙回的话,请随我来拿些医书看。父亲交代过我,若你来求医问药,可以先问我。” 少年朗声说道。不复从前的憨直羞赧,带着成熟起来的自信与亲和的笑意。 燕纾表示谢意,说“我不忙,不知小叔叔打算给我看些什么书呢?” “给你看些最基础的医理典籍。”方无忌领她往医官房间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既有心探寻以茶入药之道,何不更进一步登堂入奥?” 咯噔!燕纾脚步一顿,小叔叔此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啊! “我,我只怕自己愚笨,并无这份进入医学殿堂的资质。” “纾儿不必妄自菲薄。而且只要你肯,父亲必是愿意教你的。当然,我也愿意,帮你。” 燕纾闻言,默默地感动,原来老爷子早就看出她有心要往这条道上拐,小叔叔此番言行未必没他的授意在里面。 方无忌给燕纾挑的书都是父亲当年亲手给他挑来入门所用,一并带到莀州来的。现在时不时,还会翻查看看。 “你先拿这几本看着,其上写得明白易懂,当不难理解。若有不明,记录了过来找我。小叔叔不才,但这些学问还是讲得通的。” 方无忌找了张蓝皮包袱,把书放进去包好再递给燕纾。 “谢谢小叔叔,”燕纾连忙接过抱着。“奶奶这会儿在哪?我去看看她。” 开铺子开会所以来,燕纾探望方老夫人的次数减少,有阵子没见了。 “母亲跟着父亲进隔离区了,谁都拗不过她。”方无忌知道自己老娘的脾气秉性,从来都是夫行妇随。在燕府住过一段时日后,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让老头子一个人去应对。 “哦……那希望大家都平安顺利,二老也能早点回来休息。我带了些鸡蛋和自制点心,你给帮着送进去吧。” 燕纾夹着包袱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竹篮。 心里还在犹豫,那杨太太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先问问小叔叔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少年老成 问,还是不问?是个问题。 对着小师叔,燕纾有点问不出口。 她不怕自己尬,只怕小师叔尬到血红。 好歹,她是来自现代的老芯子熟女,但小师叔还是个未及冠的古代土着少年医学生。 能不能医的了另说,“啊,啊,小……”燕纾舌头打个转便改了想说小师叔再见。 “纾儿还有事不妨直说。”方无忌弯腰提起竹篮正要送燕纾往外走,背后像长了眼一样,耳朵也甚灵敏。 【要不,还是试一下吧!尬不尬的哪有人的疾痛更紧要。】燕纾心里话儿,可是你让我直说的哦。 “那我说。我有个嫂嫂,年方二十。” “月事不调,量大,痛经,能用绿茶和莲花蕾入药治疗吗?”两口气说完,燕纾也不看方无忌,低着头,避嫌。 方无忌放下了竹篮,听明白后,果然,脸色囧窘,一时无语。不过,稍后他努力地展现出医者的修养,认真为燕纾答疑。 “嗯……仅此两样还是与他药配伍呢尚不明确。我学艺不精,简单回答能或不能其实不妥。倘若能对病患望闻问切多些判断,也才好定论。” 燕纾佩服小师叔少年老成,且在言语上十分谨慎。 “面诊恐有不便。”小师叔不好进会所,杨太太也不便来安济坊。 “这样,你最终目的是想知道如何用药还是想要你嫂嫂治好?”方无忌想了足有几十息,提出来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区别吗?”燕纾不明即问。 方无忌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觉又出现了挠挠后脑勺的老习惯。“总归是有的。你倒说说看,到底是哪个?” “我呢,当然两个都想。不过,能达成其中任何一个目的也很好。” “你那个茶药的问题,请恕我真的不通。不过可以用其他的方药来治疗这位病患,广为适症。家祖和家父籍此救过不少女病人。” 也就是说,只要别非用燕纾指定这俩种入药材料,还能治。 燕纾眨巴眨巴眼,觉得也不错啊,想必是有妙方,保不齐还是方家祖传的哈,那就不好多问了。 “能治就好!茶药之路慢慢探索,病人却捱不得。”燕纾求真得仁,意外之喜。 方无忌已入太医局做学生两年了,但他尚未毕业还拿不到医官资格,不能对外独立行医及开方。 最后仍以保健汤饮的形式,由燕纾从安济坊药铺把药材抓回去,煎好,再单独邀请杨太太来贵人美会所试喝。 这样做对杨太太其实风险很大,来路不明、成分不明,就敢入口? 但也不知为何,杨太太对燕纾化身的女东家张氏一见如故,当她是知心大姐一般可信。 面对黑苦的一碗汤饮,莫说是补药,只要能治好她身体的毛病,试毒也使得。 再凶险,能比得过被宠妾灭妻岌岌可危的身家性命么? “东家姐姐,我信你。”杨太太仰头把汤药饮下,面色果决。 “诚不误你,再用一阵子看看。”燕纾并未一味保守言辞。 这时,反倒需要给人一些信心安慰。前提是她自己对方家人和方子首先能有绝对的信心。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不堪负荷再扩容 杨太太在闺中时本是个娇娇女,被她父母养得单纯率性,一派天真。 出嫁后几年,虽历经婆母磋磨嫌弃,受尽姨娘通房们合伙挤兑,心眼儿总算长了,但本性却未变。 领受了燕纾的好意,她也表态说: “东家姐姐,咱们无冤无仇,你也不是那眼皮子浅到能被人买通的,又怎会害我?左不过无甚效用,我也认了。为这看遍了坐堂大夫游方郎中仙姑道婆的,早已不抱希望。” 她十分庆幸自己得以进了“贵人美”会所,这个地方不啻是她避风躲浪的港湾。 “你既这么想,自然是好的。每天早晚便过来这里吧,若没什么别的事我也都在,陪着你。” 燕纾日常索性是要来会所巡视的,也要看小师叔给的那些医书。这样恰好可以一边阅读理解,一边粗浅地循着医理对照杨太太用药的变化做些笔记,甚好。 如此说定后,杨太太每日除了给公婆早晚请安,也不理府内中馈杂务,全天就泡在“贵人美”会所里。 定时饮服汤药,享受按摩美颜活肌,与相投的女友聊天喝茶下棋打牌,身体舒服心情好,吃得也比在家合口。除了还不能泡澡,其他都有了。 及至第三天,人先精简了一圈,原本浮肿虚胖的脸蛋身形贴实了。整个人看上去变漂亮很多。 而方家这个不经辨症论治的基础版药方,普适性强且禁忌极少,加上安济坊药铺的优质药材,亦展现出了不负所望的疗效。 三副药饮下来,杨太太即得以益气止血,奏效甚捷。 稳妥见,又加服两日,停药后,再观察几日,确认再无反复,终获痊愈。 杨太太绝处逢生,像重新活过,感激到无以复加。她对燕纾说: “东家姐姐,你的恩情奴家便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够回报。此后你若在运河行船上或有所需,我娘家总还能使上些力。我不光要多多为你祈福祝祷,也想把你的本事告诉更多亲戚姐妹,到这里来捧场。” “这都是妹妹自己的洪福,姐姐我倒贪了天功。此事不必为外人道也。”燕纾收了她的谢礼和心意,却不让她到处传扬。若别人来问,会所对这个功劳也是不认的。 盛名之下,趋者若鹜。可这并非凭着自己的真本事。会所也不是医馆。外人知道的越多,私下里老爷子和小师叔那边的负累就越重。疫病未除,力有不逮。开始为了创牌揽客,二三例为之尚可,没法作为常态。 等什么时候自己能学有所成,撑得起来了,再增开这项。目前看来还是要老老实实做通用款产品和服务,暂不可再招揽牵涉医事的个性化解决方案了。 杨太太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一部分出去。尽管当事人一再解释说是土母娘娘托梦显灵,毕竟也是她入了“贵人美”之后的结果。 可想而知,“贵人美”会费一再涨价都顶不住需求压力,只好再寻租大宅增建扩容。 燕纾因此更为忙碌,同时也对学医愈加认真勤奋,每天晚上都在利用空间的时差看书学习。弹指又过了半月。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花钱去不爽不归 下雨了。 三月的小雨淅淅沥沥,似数不尽的愁绪沁透着燕大老爷凉凉的心。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院的屋子里两天了,连李花枝也不见。 城外水陆两路依然不通,茶山场的书信也遭中断。 倘若到月底还运不回茶来,谷雨之前送不到京都,燕家茶庄年前签订的订单就有违约风险,面临着巨额赔偿。 毫不夸张地说,赔偿数额把整个燕府卖了都不够还。 你道是时疫横行无路可走造成失信违约,京都的贵人却不管。 疫病再怎么都闹不进京都城里,贵人只会在该当收到新茶的时候不见茶,而恼恨迁怒于茶商贪生怕死不堪信任。 赔钱是轻的,燕家几代家业连同经营茶业的证引甚至他这条老命都有可能没了。 如此,提早落袋为安的订单反倒成了夺命生死簿。 “人啊,真是不能太志得意满,说不定何时老天就看不过眼。”燕大老爷自嘲地叹息,对于自己情场得意、商场失意的遭遇发出感慨。 他忍不住不把这些和李花枝的入府联系起来。莫非,真的是因为匆忙迎娶八字合得太敷衍,这新妇美则美矣,却不旺夫? “啊呸,呸,可不能这么想。关花枝什么事呢?再哪里去找这么合我心意的女人?花枝她样样都好,没得挑!坊间传闻她克夫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燕大老爷自言自语叨叨咕,陷入了心烦意乱、无计可施,心理与现实的双重困境。 而一心忙着为燕府内院公中多添些收益的李花枝,这会儿也是有点置气。 她亲手煲了鸡丝粥送到书房院竟然人没进去。枝巴又不是突然傻了不认识她了,守着门不让进那就只能是老爷的意思。 这还是婚后第一次夫妻离心。 别听枝巴说老爷在为茶务烦忧不让任何人打扰,真实原因,李花枝却是知道的。先不说她如今在府里一言九鼎,忠心她的奴仆不少,有什么消息早早来报; 更有她从前的主子照旧护着她,一俟发现城里边流传着关于她和燕家的一些谣言,接着就让王二龙替她查清了首尾又送了信儿过来,问她怎么个意思再看着办。 这起子卑鄙贱人,真当缁衣会的人是干吃饭的好惹呢。 至于糊涂夫君,她也不想太惯着了,既然他要清净一时爽,遇事不和妻子商量,那就先晾着,可别怪到时候追妻千里忙。 “唉,方婶子搬走了,纾丫头最近总不在府里,现如今也没人能聊个天儿。” 李花枝慵懒地抻了下柔软的腰身,听起来似是和贴身丫鬟秋菊闲话。 秋菊是在李花枝入府襄理燕纾时最早到她身边伺候的,如今提了大丫鬟的份位。 秋菊便接话道:“那奴婢斗胆再次劝您也出去散散心。听说不远有家专为太太小姐们开的会所叫贵人美,里面能护肤美颜,有吃有喝,最宜消闲。满府城的女人们皆以此处为谈资津津乐道。” 李花枝笑道:“贵人美,名声竟是如此响亮呢,那咱们,也去试试?” 去他娘的!我这巴巴儿地替他省什么省,开了公中账银花销去!不爽不归!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冤家路窄 “贵人美”租用的正是李花枝的私房宅子这件事,她除了燕纾谁都没透露。秋菊也不知道。 而且人家贵人美的东家真是大气会办事,交房租时还送了她一张会员铭牌。 凭牌可带两个奴婢随身进去体验一次不用她买单。如果体验着好再办理续费时不论次数一律五折。后头折扣这一条说是她作为房东独享的绝无仅有的好处。 按照如今调涨后最低的会费标准,进去一次计价二百两。已够抵得上好几个月房租了。 李花枝打定主意与其在家不开心,不如出去耍啊,如果在贵人美里面真待得舒适,立刻就用当家的银子续费! 秋菊先叫胡大赶了马车等在最近的边门,主仆二人打了油纸伞悄悄地出府了。 来在那条宽巷,见已停了五辆马车前后脚排着一溜儿。一个戴着“贵人美”绣字斗笠披着蓑衣的小厮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 “贵人是有预约吗?” 秋菊一时发懵,正欲问询,被李花枝隔着轿厢帘子接了: “这位小哥,今日倒不曾预约,若现在做预约,可否?” 说罢,交由秋菊一张铭牌让其递出去。 小厮恭敬地双手接过,再赶紧抬起一手遮挡雨滴。看到是紫红色的,立时变得更加谨勤慎微,引领马车停靠,并说明: “贵人您属于最尊贵的特殊贵宾,一应有专员来答复具务。请在此稍候。” 说完,拿着铭牌急急回身进了门房。 没多会儿,随小厮出来一位撑伞小娘子自称会所管事,将李花枝主仆亲迎进去,送至前院上房东次间小茶室。 “燕太太,这里是我们东家的房间。您来的不巧,所有单间都定出去了且没有客人离开。东家把这地儿对您开放了。 您先用些茶水,一会儿在里间安排美颜按摩和舒缓洗浴。平常东家自己并不怎么用这里,东西物件全新着。您只管放心享用。” 管事沈晴按照燕纾交代过的特殊贵宾接待办法执行。这个茶室连着耳房里的设施,恰是为了给没有预约直接上门却又必须满足其需要的客人留出的机动余地。 李花枝对此非常意外。她早听说过“贵人美”严格的预约制,今天只是来看看并预约排期的。 没想到,女东家给的那张铭牌级别这么高。能想到的,自己现在的身份并无令人过多可图之处。 “那我也就顺着你们东家的厚意了,请替我向她道谢。” 李花枝把持有度地表达了意思,接下来又问了管事在这里有哪些可做的事项。当她听说自选午餐即将开餐时,还真有点想念燕北娘的手艺了。 因自选午餐花样繁多,摆餐在后院中庭大天篷。沈晴请李花枝主仆过去用餐。 天篷是天气暖和后新搭建的,四角与廊桥四路衔接,雨天过来贵人们依然脚不沾泥。 天蓬下有几位妇人、小姐在取餐了。李花枝停在一旁先观察下她们的做法,以免自己新来乍到闹出笑话。 这一看,竟然看到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当真是冤家路窄,就撞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仇人相见 那女子老大未嫁,一副端庄的假模样。 李花枝退避三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分明想吃,人前又犹犹豫豫不好意思多拿的样子,怎么看都是通身的小家子气。 所以才会做下这等龌龊事?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刘淑贞回望了一下,正与李花枝对视在一处。 “你!竟然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刘淑贞认出李花枝,差点把手上的盘子扔出去了,只觉得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如果不是这贱人,燕大老爷娶的就是我,燕府新主母的位置哪里还轮得到贱人的份儿! 李花枝迎上去,带着没错哒我就是人生赢家的骄傲笑容回应道:“嗯,是我。” 俩人显然都不打算奔着好好聊天去的,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此时,厢房里出来一少女,娇蛮地喝到“表姐!你在磨蹭什么嘛?” 走近来看,少女长得还挺漂亮,柳眉杏眼瓜子脸儿,唯独带上了凌厉的气使,看上去不太讨人喜欢。 刘淑贞收回与李花枝较劲的目光,也不管拿吃食了,扭身拉着少女往屋里走,恨恨然道: “芊芊,那就是燕家的新妇,娘家姓李的贱人。” 一直盯着这头的李花枝耳鼓一震,【芊芊?白家的白芊芊?俩个黑心作乱的造谣者倒是凑齐了!】 却说此二人原为姑表亲,白芊芊搞的鸡蛋正来自城外郊山刘家村的刘家庄子。 自上次刘淑贞到燕府相看后,一直留在城里姑家也就是白芊芊她娘那里住着等消息。没等回去赶上时疫,因而留在白家了。 刘淑贞是刘大财主的独生女,虽生养在乡下,城里姑娘的一应教养和开销她也全有的。 进城时她爹给带了足足的银票,之前出不了府,街市不开有钱没处花。现在有了贵人美会所和系列美颜护肤品,她出钱,自己手里没钱的白芊芊找人做引荐,俩人合用一张卡,在此玩得十分酣畅尽兴。 关于“燕家新妇克夫”的传闻,正是二人泡澡闲话出来的主意,又通过贵人美会所的一部分商家女眷会员传播出去。 不过,由于贵人美会员中大部分人对什么茶商燕家压根儿不在意,上不了她们的交际层,谣言流传效果并不好。白芊芊才特意又找人到市井妇人中播撒消息,夜市上更是不遗余力。 这事若是让燕纾知道,她的会所竟成了败坏燕家和她小后娘名声的发源地,非得郁闷死。 偏偏最近她忙着看医书和新扩会所,回去休息时给绿云红玉她们见到她累成那样倒头就睡,也顾不得说旁人长短了。谣言的事,燕纾居然一点儿都没听闻。 言归现场,李花枝刚想说句“你俩且站住”,有人比她还要耐不住。 白芊芊嫌弃地推开刘淑贞的手臂,“怕什么?是她岂不正好么!” 直冲着李花枝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嫁与鳏夫,传说八字极硬的燕李氏啊!少见少见,你们猜,鳏夫和寡妇会不会很配啊!” 如此恶毒的语言,饶是在场的其他客人都觉得听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拉偏架的 不待李花枝发话,过来取餐的一位官夫人皱了皱眉头,很不喜在这里听到这样不祥和的话。 当即毫不客气地训斥白芊芊说: “啧,啧,才多大年岁,说话恁地不中听。你家爹娘咋教的?” 白芊芊横行惯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外边有人下她脸面。 但她瞧见那老女人身上佩戴的官家绶带,表明是位有品级的夫人,惹不得,便硬生生把即将吐出的字眼噎回去。 说起来莀州是个很特别的地方,由于地理位置和历史原因,军(包括北城驻军和州府军)政(地方州政、船政系列外还包括中央直属的漕政等)各方官员众多,后真族勋贵和中土官员齐备。 相应的,官员女眷就多。莀州当地俗话说,一巴掌拍死只蚊子,得沾着十个官太太的血。 眼前这位,扁平大脸盘,单眼皮小眼睛,妥妥的后真贵妇。而且听话音是在本地久居多年的那种。 白芊芊遇上硬茬子,刚开战就哑火了。 李花枝实乃有福之人不用忙,自有贵人帮腔。 那官夫人看着白芊芊虽讪讪悻悻犹不肯离去,又看事主李花枝对她微微福礼致意,是个知好歹的。直肠子脾性再次发作。 “会所管事何在?这样让人糟心倒胃的东西是怎么进来的?你们的会员何时变得阿猫阿狗也有了?老娘我要退会!” 刚才见事不好去门房给东家传信的的沈晴及时赶回,一个跨步上前,赔礼安抚道: “贵人千万息怒!”好说歹说才把这位雪伦大娘子给请到包房稍安,各种餐食从厨房直接供应,还特地叫了燕北娘随时小炒伺候。 每一位贵宾在会所都有私密建档,管事和女工应熟记其身份,就是为了在必要时刻确保,稳住那些绝对不该怠慢的人。 雪伦大娘子,等级地位比王塔娜更高,是莀州达兀噶的元配妻,就属于塔尖儿上的极少部分人。 正常来说,雪伦大娘子每次来都应清场的。可她本人却很低调没那么事儿,更希望多些人气氛才热闹,尤其是吃自选餐的时候,最多时十几人同时下手也是有的,看着别人因不认识她和她抢着吃香,胃口也能好很多。所以并不让这么做。 可以说她主要就是为这一口饭来的,也因此谁要是坏了她吃饭的兴致,那不啻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头雪伦大娘子气犹未尽,外面白芊芊和李花枝的对峙仍在其他会员的围观下继续。 白芊芊手指对方,压抑着声量:“别以为狗仗人势就有脸了,改变不了你未婚先进门、不守妇道的贱行!” 李花枝也不能任由抹黑:“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紧盯着别人家后院算什么教养?” “你!那也比与继母狼狈为奸的燕家丫头强!” 李花枝一听她祸及燕纾,“噌”地火大了,挽挽袖子就直接要上手。成年女子的身量看起来毕竟要高大一个级别。 “小姐表妹啊,咱们不与她一般见识……”眼看主子要吃亏,白芊芊的丫鬟和刘淑贞合力劝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开除会籍 会所女工们不敢再吵到里面的超级贵宾,单方面拉偏架,将白芊芊一个劲儿往她的厢房里拖。 “咣!”一盆汤水正砸中挽住白芊芊半边身的刘淑贞后背。 次第溅到白芊芊的头脸、衣裳上,连带旁边的丫鬟和女工也沾些光。 这是谁啊?这么虎的! 循着看过去,出手的竟是犹然愤愤不平的盛世美颜香掌柜,后面还站着闻讯而来女东家。 怎么回事?主家亲手对付客人?在场所有人都蒙圈了,包括李花枝。 白芊芊气得浑身发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们!你们欺负人!” 刘淑贞狼狈不堪地甩掉一滩蛋花,恼羞成怒:“你们这是看人下菜碟,店大欺客!” “欺负就欺负了。以后,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俩被开除会籍了。” 燕纾冷冷地说道,吩咐沈晴“给她们结账退款,弄脏了衣裳鞋子需要赔付的全赔。” 虽不知前情,但她认识白芊芊,最后那一句也听个正着。既然都指明道姓骂上燕家门庭了,谁忍谁是王八蛋。 转头又对李花枝及其他会员致歉说:“发生这样的事十分对不住,今天各位的花销一律免单,再赠送特制版石斛花面药膏一份。还望您们大人大量海涵!” 全程围观的其他几位会员,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就是那小姑娘的不对,东家既赔了不是又免单还送稀罕的面药膏,也就高兴地各自取餐吃饭散去。 白芊芊和刘淑贞被驱逐出会所,算得上奇耻大辱,这梁子是结下了。 上房包房里,雪伦大娘子吃完燕北娘做的一碗北地面食,心情大好,忍不住赞到:“除了缺少牛肉,倒是极好的。” 刚想传厨娘来见,外面传进白芊芊她们被开除会籍的消息。 沈晴特意来呈报一句,也有给雪伦大娘子一个结果交代的意思。 雪伦大娘子颔首,“这会所是该有些规矩。日后你们收纳会员也要掌掌眼。” “大娘子教诲得极是!”燕纾端着一碗咸奶茶进来接过话茬。“大娘子,今早我得了些鲜牛奶,熬煮了奶茶您尝尝。” “奶茶?!”大娘子嗅到熟悉的奶茶香,为能在这里喝一碗感到惊喜。 由于莀州后真族人不少,奶牛也并不稀缺。 燕纾之前在市场上捡了个便宜,买下一大一小两头因封城接续不上草料快要饿死的奶牛,收养在空间里的山坡草场地带。 日常供应做些加牛奶的面药膏,偶尔煮个奶茶喝喝。 今天会所闹出这样的糗事,雪伦大娘子这里少不得多加抚慰。贡献一点牛奶和好砖茶吧。 雪伦大娘子的随身嬷嬷接过热热的奶茶,依例银针试过,才呈给她。 “嗯,是内个味儿。”喝过一口,雪伦大娘子满意地点点头。 显然,这奶茶用了正宗做法。不仅奶鲜茶香口儿咸还加了炒米和奶皮子。奶底子调和适中,煮得好! 雪伦大娘子自己喝完一整碗,又赏了嬷嬷一碗。嬷嬷也说好。 “敢问这里面的茶料是用的哪家茶号所出?回头我也给大娘子煮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嬷嬷问茶 “敬请嬷嬷悉知,其中所用黑砖茶乃南门里燕记茶庄总柜所出。据说采制自雅安蕃供茶区。” 燕纾听得嬷嬷问茶,暗自高兴。趁机推出燕家茶的名号,亦有心助李花枝结交一番。 “倒也不必烦劳嬷嬷亲至,适才外面那位横遭责难的事主便是燕家主妇,叫她给送到贵府上,也算给她一个报答大娘子仗义执言的机会。” 雪伦大娘子对李花枝颇有好感,不拒绝便是首肯。赶眼色的沈晴已经出去请了李花枝过来见礼。 “恭祝贵人大娘子万福金安!”李花枝行的是北派大礼。 “看座吧。”雪伦大娘子越发觉得这“贵人美”会所里净是些个妙人儿。 “谢谢贵人大娘子。奴家感激大娘子高义,特此前来致谢。自然有心亲近,却也怕扰了您的清净,故而,若大娘子无甚吩咐,奴家便不敢就坐,自请告退。” 李花枝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无妨,让你坐你就坐吧。”嬷嬷顺其主子心意,代为招呼。“你家可是做茶叶生意?” “正是,夫家经营着祖传字号燕记茶庄。奴家还想着回去置些茶礼献给贵人大娘子,劳请嬷嬷到时在贵府门房上给行个方便。” “好说,那老奴也就代我们大娘子笑纳了这番心意。得空儿,你也常来这里说说话儿。” 这时,燕纾笑道:“再往后,您几位贵宾只怕是来不得这里了。” “为何?” “最属你泼皮浮浪的,别卖关子,快说说如何来不得?”雪伦大娘子耳根老灵,听出端倪笑骂一句。 “啊呵,大娘子果真哄吓不得。不好玩儿!”燕纾倾情扮演着江湖浪荡气的女东家。 “来不得么,是因为呀,咱们新增扩的会所就快建好了!开业时,万望大娘子赏脸前往剪彩,首用大吉。” “这真是惊喜了。但不知新址何在?又什么样儿?” “呐,新会所的宅子由此再向东,直近东山脚。那里有一处山水闲院,主家祖产,只赁不卖的,叫我给谈下来稍加改造,正合做升级的会所。 这一处胜在地方大,整院是现在这里的三、四倍呢。而且除了正房厢房还有画楼、亭舫和偌大个花园,登高伏低,倚东山戏溪泉,委实是个耍玩的好处所。” “噫,那敢情好了,唯独离家又稍远些。” 达兀噶衙门及官邸又称“钦天监治掌印府”,就在莀州府衙正后方中轴线上。若往此处去,是向东南大斜掉角。 “沿路有点坡度,但可通马车,左不过多走一刻钟。而且,里面可是增添了新项目。” 燕纾心说:一旦去过了就让你们流连忘返不嫌远哈哈哈! 不过呢,开会所实属于重资产投入产业,想想到手还没捂热又流水花出去的银子,燕纾的嘚瑟劲儿立转为捞金回本儿的强劲动能,极尽悬疑勾引大客户上门之能事。 “大娘子啊,开业那天是三月八,当日将举办'曲水流觞节'。到时候好吃好喝的都有个别样玩儿法,您就不想亲临热闹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流言再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燕纾带着红玉把时间和精力倾注在“盛世美颜”一系,挣大钱。“美颜小铺”的生意就全由绿云带着四个小的去折腾,挂的自然是以燕家嫡女为东家的牌面。 为了方便两头照应,“美颜小铺”从小街搬到了商坊大街的嫁妆铺子里。 这样,一旦有什么情况,红玉和柴府小厮二万、六万可以从“盛世美颜”的铺子里拔脚过去,机动保护绿云她们的安全。 且看白芊芊自从在“贵人美”会所吃了血亏,颜面尽失,却不敢动由众多权贵大妇罩着的“盛世美颜”及其会所一根指头,而是把全部的怨憎都迁怒在燕家的李花枝和燕纾身上。 她当时能和刘淑贞合谋到一起造谣传谣,如此针对李花枝,也是因有茶叶蛋和香竹筒茶饮的交手在前,对燕纾的旧仇新恨所导致。 白芊芊最近时常去白家老号“兴福茶庄”柜上转转,实则一对眼珠子乜斜着隔不远的“美颜小铺”,筹划算计。 【买通衙门的人查查她家的茶引单子?办她个偷漏茶税?……不行,燕家怎么会缺这点茶引份额。没用的。】 【直接叫二哥带人上门头寻衅?这个可以有。先记上。】 【跟祖母说允准我也开间铺子售卖同样那些东西,低价对台,逼其破产?没准能行。】 【莫不如也坏了燕三儿的名声,叫她嫁不出去!嗯……这条最好!必须办。】 于是,在李花枝克夫的流言仍在继续的同时,关于燕家三小姐克母克亲的流言又传开来。 缁衣会所做的洗白李花枝的很多努力,平白倒成了“哦哦,原来不是她克夫而是她继女克亲”的新解。 李花枝的问题不大了,却又赔进去一个燕纾。 为此,缁衣会高层震怒,让一小丫头片子耍弄则个,责成王二龙铲灭谣言,彻底翻案。这次要下狠手了。 李花枝和燕纾二人也在家里就流言相关的事情聊过。 “花枝姨,你和父亲和解没?他都找我做说和来了。” “没呢,不想理他。” “可是一直冷着也不是办法,父亲也知错了,你俩早晚不得热乎了?” “不热乎!谁让他偏听偏信,无凭无据的听风就是雨,忒伤人心了。倒是你,云英未嫁的,这名声可怎么挽回?” “挽回不难但是很麻烦,我最厌烦这些个麻烦。再说我还真怕早早说亲嫁出去,这倒正好帮我了。就这么着挺好。对了,花枝姨你可不许单方面觉得为我好积极张罗啊,我的婚事我希望自己做主!” “行~~你自己做主!”李花枝知道燕纾极认真在说这事,不好打趣。 “那也不能一直带着这子虚乌有的坏名声啊,万一真遇到了你的好姻缘,岂不影响? 既然知道是谁做下的恶,也该反击,总不能让人踩着鼻子上脸,欺负了一个又一个,咱们自己没个办法。” “是这么说的,我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任人糟蹋败坏。你和我的脸面,更是燕家的脸面,咱们得打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破财免灾 燕纾说的打,就是真的打。 好比糙汉老子教训不长进的儿娃子,简单粗暴有力。 让她也伤脑子去祸害白芊芊,燕纾没那个脑力和耐心,也嫌跟白芊芊一样货色了太掉价。皆不如套麻袋打一顿来得实打实解气。 当晚,她就乔装打扮,灰衣夜行,趁夜幕深沉和白家家仆从夜市收摊儿回去疲惫无神,使用她自己琢磨练习出的一套空间快闪速移步法,成功地跟着摸进了白府大院又进了内院。 白芊芊作为嫡女,身边少不了人伺候。但她这几日绞尽脑汁要找燕家人的麻烦,难免心浮气躁,时不时嫌丫鬟贴乎得烦,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 而且每晚她要去养荣堂给盛老太太请安。留给燕纾下手的机会可不少。 一直等到她带一个丫鬟请安往回去半路,远近无人的花园小径…… 伏击的燕纾忽然跃出空间,一块大粗布连主带仆一起兜头蒙住。 不等二人反应叫喊,就用上次打砸脱卜花的木棒子“梆、梆”一人给一下子先敲晕放倒。 然后照着白芊芊的脸蛋和屁股蛋,piapiapia恶趣味地通通胖揍一顿。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燕纾对于敲闷棍下黑手这活儿,竟然无师自通,轻重自如,熟练工了。 只不过,同样的力度,白芊芊脑袋显然不如脱卜花的脑袋抗击打。醒来后留下了轻微脑震荡后遗症。 差不多时,扯回粗布带木棒子扔回空间。掏出一张用字帖拼字的黄裱纸条沾到白芊芊额头,上写着“土母训诫:缺德必遭报”。 完事燕纾离开现场,在白府关门落锁前又顺利地快闪速移出府回家了。守门的家丁困得慢眼皮松,连个残影都没注意到。 躺平在柴府不再烧火的炕上,燕纾舒坦极了,亲手直接解决最爽! 小白不楞儿,毕竟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打一顿就好。还闹腾就再打。 相比起来,较真地用些手段来惩治她,例如报官查清谣言源头,又例如以牙还牙毁掉她的闺誉,随便哪一样都不是她一个古代女孩好承受的。 燕纾主张,对于未成年问题少女,还是应以敲打教育为主哒。 另外一个让燕纾不得不考虑的因素,就是这些拿不到明面的闺阁琐闻,尽量不要升级扩大到家族斗争层面,否则到时她那个渣爹多半要吃大亏。 就渣爹这次的表现来看,在外吃了亏,迁怒李花枝和自己的可能性极大,那岂不更坐实了她俩克亲的事相。 如果不能根本改变人们对此流言对象的认知印象,早晚还要为害。 “唉!”出了气爽完了仍然要为流言已经产生的影响善后。“他娘的好烦哦!” 次日,燕纾让“美颜小铺”筹办了面向全城的打折优惠大酬宾活动。 全线商品低至半价,购买者只需要站在店铺门外的商坊大街上,对天连喊三句“燕姑娘,祥!祥!祥!”,即可获得半价权益。 并附带放出消息:铺子东家燕家三姑娘,遭了闺中姐妹里的小人陷害,故而请托各位顾客帮着喊喊,祈愿化解,破财免灾。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祥字咏流传 “美颜小铺”里的东西本就平民路线足够便宜,再半价就跟白送似的。 其主要客户群体都是市井妇人,喊几嗓子对她们毫无压力,又是好话帮人做好事,比起邻里骂街可不是轻松一点半点。 有那么几个走过路过没有错过的人开了头,很快就吸引了更多的人。 “燕姑娘,祥祥祥!” “燕姑娘,祥祥祥!” …… 哪里最不缺看热闹凑热闹的,商坊大街很快拥堵起来,人越多就越多,更多的人还在听说赶来的路上。 有那些无赖的小儿和闲汉也跟着妇人们高喊,铺子掌柜绿云一律撒了糖,答谢他们不白忙活。声量便更响。 …… 高潮时,人群见喊的人举头向天,也都齐齐茫然看天。 燕纾暗暗叫人放了几对捉好的燕子,便有翩飞的春燕倏忽掠过人群。其中有一对儿起起落落,最终从“美颜小铺”贯开的门厅里穿堂而过,停落在其后院南屋檐下插着的一根尺长竹棍上。 霎时,人群轰然,“快看!燕子!燕子!” 而嘴里正喊着的妇人,也不觉喊成了: “燕儿,姑娘,祥!祥!祥!” 现场有才艺的妇人,触发灵感,回去就把这一句改编成了整首的莀州童谣哄孩子玩儿: “燕儿,燕儿,姑娘香香, 燕儿,燕儿,姑娘吉祥, 飞到屋前,喊到天上。 娶回家里,宜室安康!” 而随着这首童谣的日夜传唱,在半价中得了实惠以及看了热闹或听了剧情的莀州市民,对于燕姓姑娘的记忆与燕子、居家祥和安康的美好形象就更加牢固地绑定在一起,彻底倾覆了之前关于她克亲的谣言。 相比起来,白芊芊花钱让人散播的那些谣言陈述平淡且刻板,一点故事性都没有,太水了。日渐淡化也是迟早的事。 燕纾习惯了有问题不等不靠,尽量自己解决。殊不知,她前头的一手操作竟给王二龙造成了障碍。 王二龙其实是李花枝亲哥,缁衣会主子救了李花枝又寻人千里把他给从矿工死役里捞了出来。 李花枝被传谣言后,王二龙就迅速查清了与白芊芊和刘淑贞有关。 但未及李花枝回复,又发生了“贵人美”会所的争端,导致白芊芊把燕纾直接拖下水,让主子很生气。 王二龙发了狠,于是准备带了兄弟直接绑架白芊芊,毁了清白的名声再给送回去。 时间回到昨天半夜。 “大哥,干吧!”小兄弟已经来回踩了好几天的点儿,跃跃欲试。 “干了!”王二龙拔出帽上的那枝花甩在桌几上,一声令下…… 三条黑衣黑裤黑袜黑鞋黑面巾的身影,从白府后院墙头跃下,一路向前潜行到了白芊芊的小院附近。 “咦,老大,为毛里外四敞大开灯火通明的?” “还有人出出进进,这大半夜不睡觉?” 话音刚落,就听院里传来娇呼怒喝:“滚啊!轻点啊!疼死我了!”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碰翻了钉钉咣当。 一听就是白芊芊的声音。小兄弟忍不住骂道:“槽蛋小娘皮,太不当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今晚不成 小兄弟出身穷苦,最看不得这些富家公子小姐们苛待奴隶。 他压抑着心中仇恨嘟哝道:“这种坏女人,合该绑了去卖到深山给屠户当老婆一天吃两顿打!” “看样子今晚绑不成了。”另一个小兄弟低语道。 “嘘——”王二龙警觉地叫二人噤声。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正在向这边来。 映着小院门前灯笼的光,王二龙他们看清楚,两个白府的婆子一前一后,走在中间的是个身披彩绘广袖宽袍戴着傀儡帽的神婆子。 这人他们都认识,人称“胡一刀”,本城神婆界的行首人物。 她姓胡,“一刀”的意思,是传说甭管什么疑难诡异灵事,她一刀烧纸烧过,保管解决问题。 “她咋来了?”王二龙他们这里纳闷呢,院里的出来接人了。 “胡大姑,您可算来了,我家小姐刚醒过来。您快给看看是不是土母娘娘显灵了。” 土母显灵?王二龙等着她们人进去小院门关起,悄声下令道:“走吧,去胡大姑家等着。” 却说当晚白芊芊主仆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发现抬回去。 另一个大丫鬟差点认不出猪头脸一样的大小姐,吓坏了。 眼见大小姐一直昏迷不醒,恐惧得浑身筛糠,就怕一会儿老太太、大太太过来后要将她杖毙。 于是乎趁奶嬷嬷去报信了,屋里只有她自己留守,双臂把着白芊芊的肩头使劲地摇啊晃啊叫啊,“小姐你醒醒!小姐你醒醒啊!”终于,真让她给摆弄(糟蹋)醒了。 这丫鬟一顿猛如虎的地晃山摇,赶得也在点儿上,白芊芊刚睁开眼,正好主子就来了。 “我的儿~~”大太太衣衫不周急急赶来,瞧着女儿脸蛋肿的不成样了,好在人是活着的。 但问白芊芊什么,她都迷茫着,大脑一片空白,说不上来曾经遭遇过什么。而那个丫鬟现被水泼醒后,懵了好久回忆说只记得突然眼前一黑,脑袋一疼,后面就全不知道了。 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张纸条。 大太太认完字,心里慌得一批。 “去,请胡一刀胡大姑连夜过来。多带上银钱,砸门也要用银子砸开。” 与此同时,盛老太太那里报信的事被她压下了。一方面婆母上了岁数大半夜的经不起折腾;另一方面,白家嫡庶女之间在老太太跟前儿争得厉害,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不能给自己闺女上眼药。 一直等到胡一刀来了。 胡一刀先看人没大事,除了有点木呆反应慢,便说:“这是受了惊惧掉魂儿了。” 待她接过那张纸条,仔细端详,猛地像是被雷劈到,食指中指并拢煞有介事念念有词: “灵应九天护世弘济土母娘娘在上, 祈请念在小儿无知冲撞,赐还一缕三思魂,业障早除土生光。 武武拉里嗡!武武拉里嗡!” “哧啦!”黄裱纸小纸条在她尖利的长指甲下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胡一刀用手兜住一部分飘散的纸灰,握在手心里,递给大太太身边的嬷嬷,“冲水给大小姐喝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小小伎俩 “胡大姑?这就好了?” 大太太眼看着嬷嬷把灰水灌进女儿的嘴里,忍不住问了句。 此时,白芊芊被呛得一阵剧烈咳嗽,随之而来的是疼痛感的更深刻觉醒。 特别是因为要喂水而刚被扳正身子垫在下面的屁股蛋儿。 “啊——疼死我诶!”白芊芊激灵灵打个挺,翻滚一边,趴在那里疼得战战。 大太太急得撩开亵衣,这才发现,那双臀如同猴子腚一般,红肿难堪。 胡一刀在旁瞥见,心里只觉得滑稽,差点绷不住露出笑意来。抓紧掩饰几句: “咳,大小姐这不就好了嘛!土母娘娘把她的那一魂儿放回来了。” 大太太立刻给白芊芊盖好,起身转向城外土母庙方向三拜,虔诚祝祷:“信女代小女拜谢土母娘娘恩典!日后必到庙里供奉香火。” 胡一刀待其念告完,示意大太太到外间去借一步说话,让其屏退左右后,才开口道: “今儿全赖土母娘娘开恩,字条已经烧化,到我这里也就为止了。 不过,以后教大小姐行事前还要三思,什么事情做得,什么做不得,土母娘娘替天行道可都看着呐。” 这话若要别的妇人来说,那非惹恼了大太太不可,要你多管闲事替我教女儿?但神婆通灵,传谕土母娘娘的意思,却是句句警告,怠听不得。 大太太理解了其意,果真是自家女儿犯下了字条上写的“缺德”事才遭此一顿教训。如此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胡大姑提醒得极是,多亏胡大姑了!”大太太说着,抹下手腕的绞花金镯子塞到胡一刀手里。 既然对方这般识趣儿,胡一刀自然就能够推心置腹了: “当然喽,土母娘娘也不是闲的对谁都照看,您家大小姐这是天生贵命,得了土母娘娘的青眼关顾了。若能好生教养,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话当娘的爱听,大太太更愿意相信胡一刀了。遂打发嬷嬷封了丰厚的红包并送胡一刀回去。 明天若有那起子碎嘴燎舌的跟老太太说什么字条,就咬定没有的事儿!只说是土母娘娘显灵托梦,教芊芊恪尽孝道替自己这当娘的受过消灾,他日里必有福报。 白芊芊不知道她娘亲的这番苦心孤诣,更不知道她实是被燕纾歪打正着救了一世清白,间接一条小命。疼得大呼小叫又半宿,快天亮时才昏昏睡去。 且说胡一刀回到了自己家院,心情美美哒。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怕就唱起小曲儿。 【这趟活儿不赖嘛!又是封口费又是辛苦钱儿的,好叫白家破费。也不知是谁做下好事留给咱请现成的,偏偏还用的黄裱纸,倒叫咱施展起小小伎俩都不带多一分麻烦的。】 胡一刀才不信什么土母显圣亲自去训诫一个小丫头,她只乐得捡个便宜。 而且那无火自燃的神迹,也是她操控的。 她每次接单出去,都会事先在长指甲缝里藏一种药粉,遇到黄裱纸后稍加摩擦便能点燃。这可是她吃饭的秘密家伙什儿呢。 胡一刀想要回床上好好睡觉再做美梦,卧房门一推,不对劲儿……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不许帮她 江湖老到的胡一刀,嗅出空气里有不明的野汉子男人味儿。 停住,退后……转身即跑。 管是什么仇家冤家,先跑了再说。 但是,能跑得了? 王二龙从院子里上来堵住她: “大姑哪里走?进去聊聊吧。” 胡一刀脚下一滑,反应极快: “嗐,你个二龙吓死老娘啊!”话音未落,滑步已到王二龙身侧,顺手掐了王二龙一把狠的。 王二龙不防备她来这一手,疼得“嘶儿~~” “胡大姑!你干嘛?断人家子孙根儿要遭报哦!” 胡一刀不接茬儿,已得空从后腰处掏出了铁杆烟袋锅子,准备敲打敲打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崽。 卧房里等着的那俩小兄弟冲出来,“大哥,大哥,”转头又喊“大姑!大姑!” “都别吵吵!”他俩遭到了王二龙和胡大姑的同时喝止。 四人进了屋也不点灯,分别找个位置坐下来摸黑说话。 王二龙向胡一刀问清了她去白府和白芊芊的情况,放下话:“以后你不许帮她!小缺德玩意儿这次算她走运。再有下回祸害花枝她们娘儿俩,直接送她投胎重新学做人!” 胡一刀摇摇头,“啧啧啧,就你这火爆脾气,主子怎么看上你委以重任的?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脑子呢?脑子是个好东西,得用才行啊。” “哼,”王二龙从鼻孔眼里出气儿,却不反驳。 因为实在懒得嘚啵。自从家族倾覆,他从风雅学生公子堕入社会最底层,他自觉已经看透了世道。 莫如单纯扎进以武犯禁的路子,信奉依靠绝对的武力和心头血一热的侠义热情来解决一切。不太爱用脑子了。 “你还不服是吧,老娘就问你:倘若白小姐再犯,你也取了她小命,于花枝她们却又有何益?于主子又有何用?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该干什么!” 说到恨铁不成钢处,胡一刀扬起烟袋锅子就砸到王二龙身上。 但是,王二龙浑然没觉得痛。 胡一刀的话宛若天雷滚滚劈过他,令他长久以来浑浑噩噩过活的心魂发生顿悟。 【我是不是也该有个小目标?比如,先赚它一个亿(注:古代十万曰亿)的银子?】 【一个亿!】想着想着,王二龙嗫嚅于唇间,听起来像是痴人呓语。 良久,王二龙回过神来,站直了,再对着胡一刀一揖到底。 “大姑!小子服了。” “爱服不服。老娘实在是看不过你那浑样儿。” “心服口服啦。真的,不骗您,我现在就想着您说的真对!损人不利己可不就是犯浑? 单单羞辱一番或者弄死她,的确太便宜了,怎么也该让白家吐出几万两银子来,为他们的子不教父之过买单。” 有了人生小目标的王二龙,眼神在黑暗中熠熠闪光。而他的这般壮志,在小兄弟心中播下了密布疑云。 几万两!大哥傻了吧? 讹钱,也该奔着白家大少爷二少爷或者几个庶少爷去啊。 一个破丫头片子,哪里就值几万银?当人白家是傻子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真是闲的 白家人没有傻的。 白大老爷的妾室们有通过奴婢间的秘传,获知白芊芊遭土母训诫内幕,第二天早饭时就给捅到盛老太太那里。 不过,盛老太太在听了大太太的另一面之辞后,将此事挂了起来,且严禁府内再有人议论。 实乃是,白芊芊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嫡女所嫁对家族的影响重大。 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信而无益。 同时,干闲在家里的燕大老爷也在没事找事,竟然开始操心燕纾的亲事了。 燕纾比白芊芊还小一点,按生日来算二月下旬刚满了十三岁。 古代并不兴给小小孩儿家过什么生辰,甚至很多人在嫁娶前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庚贴,父母也不会无故透露。一般都是以过年为坎儿,过一年又长大一岁来数算。 燕大老爷完全没记忆她出生日子具体是哪天了,总之大概到了娉娉袅袅的豆蔻年华。 他哪根筋一时念及,就与刚刚和好的李花枝交代上了。 “花枝,你作为母亲,纾儿的亲事也该准备起来。” 李花枝暗叹小燕纾莫非未卜先知,刚提醒过自己别急着给她说亲,隔天这就应了。 “夫君,这是奴家份内,该准备便准备起来。只不知,您如此心疼纾儿,是不是已有了中意人选或想法?” “嗯,暂时还没有。”燕大老爷原本是有几个备选的,但自从经过了对拓云公子那般人物的幻想后,虽未果,却让他改变并提高了择婿标准。 李花枝紧绷的心呱嗒松下来。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有余地。 “夫君,那我先拟个意向出来?也好让媒婆照着去寻合适的人家后生。” 李花枝实则打定主意,把挑对方的标准拔得高高的,而往往这种人家又不大可能看得上商户之家,最终一时半会儿就别想说成。 再有,凡来说亲的,她先私下问问燕纾,燕纾不同意,就都给找各种理由拒了。 燕大老爷哪里想到小娇妻在跟他耍花枪,犹自赞道:“好,好,你多费心,纾儿嫁得好了,对咱们燕家也有助益。我还想着她和夫家能多帮衬未来的小弟弟呢。” …… 转头,李花枝就去慕诗轩,和燕纾报了信。 燕纾怕什么来什么,来得这么快。 她的升级版会所“山水闲庭茶语间”才刚投入使用,赚钱的工作多着!丰厚获利的前途远大着!而且,她还在学医,至少也需要潜心三五年才有望在茶疗茶药方面摸着点门儿。 这个渣爹,捣什么乱? 一个字:闲的吧? 燕纾反思自己怎么就招了渣爹的闲心。通过换位思考,原因就很明显了: 正值春茶季节,一介大茶商却憋在家里无所作为。一年的生计无着,阖族上下,各店掌柜们和伙计们都指望他……典型的压力过大,逃避现实问题。 她有空间随时出茶,可她爹没有哇。 要不,在别暴露空间的前提下怎么能帮帮他?也是帮帮燕家。 但是很难。家族生意需要的茶叶量太大,怎么可能没有来路地凭空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空间地理大发现(一) 无论如何,茶山场总会被溯源的。 难就难在想到了什么,并且把这些节点连缀起来,事理上又行得通。 燕纾想得头疼,避开身边人,去空间待会儿静一静。 最近人浮于事,忙忙碌碌,虽然每天夜里都进来,但主要是为了看书学习。偶尔做做茶,活动范围也局限在果因洞府一带。 今天,她照例现身这里,在自己开辟的茶园里游荡。 想着渣爹和燕家这次面临的困境,忍不住叹道:“要是我能替渣爹去趟眉山把竹眉青茶收回来就好了。” 心思未歇,忽然她感到眼前一花,周身之外景物旋移……转瞬停住,她便到了一个洞口处。 她正面对着洞口出口的漩涡形态屏蔽门,身后是一条黑黑的洞窟甬道。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 她试探地向前伸出手臂,触及那道门,手竟然能自由穿过去。 提腿迈步,整个人也出去了。 站定后,她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新世界。 陌生,是因为确定从没来过;熟悉,则是因为这里漫山层层梯田茶园,与她两世所在的现实世界无异。 这里会不会是另一个随身空间呢? 很快,她发现了遥远处茶园尽头的村庄人家,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回头看一眼送她出来的洞口,还在,掩映在一块山崖石壁灌木间。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洞。 为保险起见,她退回一步,试试能不能还回去。 但竟然退回到一个与刚才不一样的普通山洞中,没有甬道,洞内不深,三面石壁到头。 “这!”燕纾吃惊了,不可能回不去呀! 心里着急,“我要回去!”念头一起,人忽地就又站在了那个洞口处,只不过这次是面向甬道,身后是那个漩涡屏蔽门。 她转身出了屏蔽门,便还是刚才看到的茶园山村,退回来的同时想着要回原处,就还在甬道里。否则就是普通山洞。 燕纾:“那我要是想回到来山洞之前的空间位置呢?” 心念一动,又一阵旋移传送,果然回到了她种的那片茶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空间还有传送阵! 为了彻底整明白,燕纾将这次经过重新捋了一遍。 当时她是念叨要去眉山收茶的……等等,眉山,莫非那个洞口出去看到的真的是现实世界的眉山茶场? 再试一次! “我要去雅川府的眉山茶山场。” 转瞬又现身于山洞门口,出去还是刚才那一片四下无人的茶山。 “成了!太好了!” 燕纾刚要抬脚奔向山村打探实地情况,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已经是大真朝现实版图中的一地,那自己的随身空间还能用吗? 简单说,万一遇到危险还能用空间逃身保命吗? 稳一手,先试试再出去冒险。 “进!”燕纾清醒地知道是闪身已进来了。不过,她貌似原地没动呀,也就是还在洞口外面,论地方还属于空间外的眉山。 这是怎么回事? 她离开洞口走远一些,一直向前走到一块茶地附近,确定远近别无人,身体再次闪进空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空间地理大发现(二) 进,依然能进,只是,再次回到了那个山洞口的外面。 无须多试,燕纾已然领悟想通:若要进入正常状态的空间、回到空间其他地方以及出了空间返身莀州的日常生活,必须都得先进山洞。 山洞是个必经的传送端口。 而在这里使用空间,仅仅能紧急藏身并给抄近路送到回程端口这里来。 这样,已经很好很好。 燕纾放心地、踏实地甩开步履,沿着茶山小径下了一道坡,又走上去,到了山坳里一个不大的村子。 一共稀稀疏疏十几户人家,打眼看上去处处贫穷破败。 房屋皆用土胚垒造,盖着茅草。 这里的每户都不带院子,家家门前一块干净平整的大坪,也不见鸡鸭鹅之类满地跑。 燕纾出门在外,使用了燕大叔的形象。“他”站在村头那家门外一丈远,向屋里喊: “有人在吗?” “谁呀?”一个老妇人挑开竹门帘应声出来。 “阿婆,我从山外来,与同伴走散迷路了,跟您打听一下这是哪里啊?” “山外?”老妇下意识地“唰啦”放下帘子,躲回屋里去要关门。嘴里还喊着:“你赶紧走!别带进时疫给我们这里!” “阿婆,我没得时疫!你看看,我好好的呢。而且我还有专治时疫的药哩,不怕的。”喊罢,燕纾举起一颗油纸包蜡封的大药丸招晃着。 她身上荷包里有方老太医给的药丸,加入了她的茶膏一起配方而成,对于疫病重症患者都能救过来。 比起汤药,丸药更精粹且做得极少,莀州外面千金难买一丸难求。燕纾日常随身携带也是以防万一的。本来财不露白,宝不显外,为了打消老妇人的恐惧,她只能打出这张牌。 那老妇人这才又伸出头,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她和药丸子一番,问:“到处断路封山呢你怎么进来的?” “不瞒阿婆,我与官府有些交道,这次来要看看茶叶,官家给送过来的。”燕纾托辞道。 老妇人一听,立刻激动起来,追问道: “你,你当真是来看茶叶的吗?是贩茶的?” 燕纾想了下,点点头:“是。” “哎呀!”老妇一拍大腿,“可算盼来了一个收茶叶的。”说着,也不管燕纾带没带疫病了,急急走出门,到院子里来说话。 “客官,你放心,我们都没病的。全靠茶神大人庇佑,茶山场这方圆百里历来就不发时疫的。单只怕外面带进来。” 燕纾知道,老妇人说的没错。 茶气充盈的地方,正气涤荡,百邪不侵。茶山,在时疫中是块净土。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探出自家屋门,打招呼: “老姑,这是打哪儿来客了?” “干啥的呀?” 老妇人了解他们都是听见了刚才的话音明知故问的,大声说:“来贩茶的!走迷道儿了转到咱们村来。” 很快,全村都知道了,十几户人家男女老少一个人不漏地聚拢在这家院子里。 “燕大叔”,感受到了热烈欢迎的气氛,但同时也被一道道殷切期待的目光盯得窘迫。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空间地理大发现(三) 一番交谈下来,双方都问到各自需要的消息。 从村民嘴里,燕纾的猜想得到了准确肯定。这里叫做茶坪村,属于大真朝雅川府眉山的九里镇,距离莀州府几百多里水路。 换句话说,她真的通过空间传送挪移到了最想去的地方。 此地正是燕大老爷买办竹眉青茶的那一片山场,只不过,茶坪村属于另外几家茶商光顾的村子。 茶坪村村民可没有像茶场村那样在年前就收到了燕大老爷的大笔订金,他们苦苦等待的那些茶商规模小而分散,至今一个都没来。 茶农在给官府监榷茶场使司缴纳完茶课后,全靠卖出余茶赚点钱供一年的生计。 本身茶税比粮税高很多,留给他们的余茶极其有限,即使把余茶全卖了,也没多少钱。 他们也不像其他地方的农耕百姓还能多少有些粮食留给自家吃,得了钱都得用来买粮食。 眼看着就该到了春茶头采的时节,茶商还不来的话,青黄不接的茶农们会饿死的。 所以说,当他们听说这位来客是贩茶的,只差把燕纾当救命神仙供起来。 但是,又听燕纾说起山外的时疫仍在肆虐,水运陆运都不畅通的时候,村民们几乎绝望。 “看来不会有别的茶商来了。唉!”村长重重地叹息。 一时唉声叹气传染似的响成一片。 有的带着孩子的村妇甚至开始哭起来,“呜呜,我家已经断粮好几天娃儿快饿死了,呜呜呜……” 也有反应快的,意识到眼前这位中年客商是全村唯一的希望,直问燕纾:“你能买多少茶?” “多买一些吧!最好的茶全给你先挑!” “能买多少给个数吧!求求你了!” 激动的村民一拥而起,围住燕纾,拼命作揖求告的,都想让她看到他们的诚意,场面极度混乱。 燕纾一边避让,一边喊道:“大家先停下——你们听我说——” 村长扒开人堆,奋力把她救出来,“大伙儿别急别急!先听客官的!” 群情总算安抚下去,燕纾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乡亲们,你们的茶叶我会买,而且不会压价,还按去年的标准。 但是,我家的茶引额度有限,而且还定了别处的茶叶,最多只能在你们村采购一千斤。怎么分配还需要村长和你们商议。 另外,你们必须得保证芽茶采制的品质,否则不合格我也是不收的。” 燕纾来时路上,已经看过茶地,今年的新茶芽发得很好,就是不知道这个村人制茶的技艺如何。 全村听了,欣喜若狂,他们都想只要能卖不管开价多少钱都接受了,却不料这客官是个好的,竟主动提出不压价。而且,一千斤也差不多就是他们这个小村全部余茶的量了。 村长赶紧说:“晓得晓得,客官你说的这些都在理,你放心吧,我们村家家户户都做得一手好茶,保管叫你满意。 这样吧,你留下来住几天,我们先做几斤样茶给你尝尝。吃着好,你再付钱。” 燕纾同意先试茶样,却不想留人,她这次只是来探路的,一些操作步骤都还没过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空间地理大发现(四) 最后,燕纾答应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日子再来,并留下了十两银子作为订金,交给村长。 十两银,说多不多,但是对茶园村的村民却弥足可贵。 有了这些银钱就可以去山外买到粮食,暂时缓解眼前的饥荒,娃儿也不至于饿死。 捱到更长久些,也不定就能等来转机。 燕纾谢绝了村民的热情相送,仍沿着来时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那个洞口。四探无人,顺利进入甬道,传送回原处。 这一条通路是来去自如没问题了。 她难免突发奇想:我还可以传送去其他任何想去的外界地方不? 比如京城?看看大真朝的京城也是好的。 可惜,任凭她怎么意念作想,空间都未能将她如愿送到京城。倒也不是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屡次传送她到了与京城同一方向且相对最接近京城的一处茶山。 据她所留心积累的当朝茶叶地理分布知识来看,这座茶山以北确乎不会产茶了。 于是,她又试着通过空间传送到东海的明州港口,想去看看海路航运的盛况。 然而,空间直接给她送到了最着名的贡茶山场。离了这座茶山不远,正是明州地界。 总之,试过许多个目的地,无一例外,一律只给送到最近的茶叶产地。当然,如果她就是想去某个茶区或找寻某个茶种的话,则传送得十分准确无误。 由此燕纾验证总结出来,这个空间传送是有条件限定的,即所有终端出口只开在产茶的地方。 茶叶又多生在山地,妥妥的一个“茗山空间”。 随后,她还惊喜地发现,莀州城外就有传送端口。她的茉莉山庄竟然也占了一处。此外,莀州下辖的县里还有一处,那里有片山崖临青江的无主野茶老茶丛。 哎呀呀,这空间还是一件探测寻茶的宝贝呢。 燕纾这一天净顾着折腾试验,终于累到抬不起腿了,随便靠在某处山洞壁休息。 那嘀嗒嘀嗒的泉水砸落石潭的声音,突然唤起了她的一段曾经含混的记忆。 她忆起过小年时打盹儿小憩做的那个梦。梦里她在潜意识中探寻空间山脉走向规律,却在此时开始从模糊转为顿悟,且以俯瞰的图景视角显现清楚。 原来,空间山脉中主峰之外的另四座主峰还各有一条支脉,盘亘延展像是四只触手,分别扒住了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走向。 而那些传送端口散布在这几条支脉各处,如同触手上的吸盘,牢牢把守着茶区的必经通路。 至于中间的主峰,自然也有它的奥秘所在。 这可真是奇妙的空间地理大发现啊! 它互联接通了燕纾的随身空间与大真朝莀州之外各地茶山的通道,跨越了实际的地理距离,实现了她在茶山间的自由传送,以及去往就近城市的间接传送。 千里寻茶,不是梦。 待高兴够了,燕纾冷静下来,又惆怅渣爹订货眉山和自己许诺茶园村的大批芽茶如何经由空间传送运回莀州,且必须过得明路才能拿得出来。 “容我想想办法。”燕纾就不信了,在坚守不暴露空间的前提下,解决不了这个难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杨府探路 出了空间,燕纾麻溜儿地行动起来。 憋在家里必然木得办法,不如直接出去了解一下外面水运航程的最新情形。 她首先想到的是杨太太。 杨太太曾经示意她有运河行船的便利,这对于任何在莀州经商做生意的人,堪为一份相当诚意的回报。 马上换装就近去了趟“贵人美”会所,叫管事查下近期杨太太有没有预定过来消遣。 沈晴已调到会所新院去任管事,现在这边的管事是新提拔的桂香小娘子。 桂香回复说,“东家主子,杨太太最近往后都没有预约呢。上一次来是五天前。” 燕纾吩咐:“查一下登记的她家地址。” 桂香掏出贴兜收着的钥匙,打开倒座房里的夹层密柜,找出客户登记册,翻到杨太太那一页,再次向燕纾确认: “您说的杨太太可是娘家姓刘,闺名玉华的那位?” “正是。” “南城水官坊长乐街杨府。您记着南门瓜市那片大建新宅院呢,路不好走,须从同乡会馆那里绕行。” 桂香这成了家的妇人就是不一样,做事稳妥思虑周详,人也不急不躁。 燕纾便回府备了礼,让红玉以香掌柜的身份跟着,专程去杨府递帖子拜会杨太太。 杨太太得知会所女东家携掌柜上门十分惊喜,亲自出了二门来接应。又领着去自己屋里说话。 “杨太太,有日子没见您了。今天特来送请帖,邀请您参加后天的曲水流觞节暨新会所开张庆典。” 燕纾使个眼色,红玉上前呈上一张大红色的请帖。 “呦,大喜啊!我也听闻要开新址,到时我们的会籍能在那边通用吗?”杨太太从身边嬷嬷手里接过请帖,颇感兴趣。 “自然能通用的。开新址也是为了让贵人们有更好的消遣体验。让您们银子花得更值哈。” “那真是好!东家姐姐这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红火了。” “好是好,不过诶,会所这一行的生意看着毛收不少,实则投入成本太大,一应物料吃用皆要破除万难从城外运进来,花费也极高。两相加减,剩在手里也就够日常支用的。我这不正想着再开个源,找别的路子好做大宗的买卖。” 燕纾开始往货运上引着打埋伏,先侧面探探口风比较稳妥。 杨太太听了若有所思,开口接到:“现下大宗民生供应的买卖委实好赚,不过多由官府管制掐在手里,你有路子做哪一样?” “我看上茶叶转运了。有相熟的茶商,证引都是全的,但不知货运水路何时开行。” 杨太太笑道:“你问我可就对了人。昨天我刚回了趟娘家,听我哥说起,目前的南北水路运力全在保民生上,商用的可排不上号,没船。到何时能有能放行,不好说。” 燕纾知她说的是运河水路。想到雅川府眉山在莀州西南,青江上游经行,便问:“那东西水路呢?” 杨太太说:“你是说青江一线吗?往上游通的,而自莀州往下游去是时疫重灾区,严令不通民用商船。” 燕纾诧异:“那为什么往雅川府一直无船可乘呢?”不然,渣爹也不会急到头秃。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曲线相救 杨太太敛色道:“姐姐有所不知,虽说我娘家父兄直管的运河船务,好歹多路都通些消息。往那边去是真的无船。 咱们往常所见的万帆千舸,终归只是经停莀州,过年前归去的也没再来。好比雅川府那边,既得知莀州封城,停泊补给不便且空返,便不往这边发船。 本地所属能远途的客船和货船悉数被征调,往上游的那部分船皆往来于辖县与外埠之间,日日运送菜蔬肉蛋水产等必需品,供着全城几万人吃食。真真是多不出大船来。” 燕纾便问:“未征调的私家小船也没的吗?包船过去?” 杨太太摇摇头,坚决不赞同地说:“此去雅川府六百里水路,滩多流急,小船可不敢用。” “那真是愁煞人了。”燕纾泄气下来。 “姐姐一定要做这个生意吗?”杨太太见状,终有不忍。 燕纾认真地看向她,实话实说:“这是我的生意链条上关键的一环。 再者,若茶叶运不来,后续铺子和会所的那些美颜护肤品的原料要断供。” 杨太太吃惊不小,她不知道茶叶还能做这些用途。更难以想象自己日用的那些药膏中就含有茶叶成分。 “也罢,我就给姐姐透个底。”杨太太想起曾经的承诺,决定还了这份情。 “明面上已没船,但尚有几条在维修的大船或许可用。待我回去问问父兄,可有修好的能去一趟雅川府。 不过,最多也就是送你的人过去,却不会等,回程就要你自己从那边另雇船了。” 燕纾见她仿佛艰难抉择,情知内有隐情,只不迭道谢,回去听信儿。 确然,杨太太指的是西码头军港船坞里泊着的几艘大船。 但这些船却并非在维修,且又不是军方的,它们被称为黑船,是专供极少数大人们走私用的,都不入在册籍上。其中一条,有杨太太娘家的份子。 这般牵涉掉脑袋的内幕,自然不可与人实说。 回去后,燕纾又去找她二叔燕二爷求证一些信息。 其时,燕二爷恰在茶仓院检点库存,精打细算地调配每日柜台上货。 对于燕纾来这里习惯了,对她在外面搞得什么香竹筒茶饮小铺子的已清楚明白,只惯于对大哥家的事装聋作哑,大哥不问则不答,不生是非。 “二叔,侄女儿有事只能求您呐。”燕纾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让身边人打理的那间铺子想必瞒不过您,之前售卖所用物料里的茶叶都是我娘亲留下的存货,眼瞅着只进不出要用光了,可咋办呢?” 咋办?燕二爷心说,我这里也不知咋办呢! “纾儿啊,你娘去得早,你一力为自个儿攒嫁妆也情有可原。只要不影响咱们燕家生意的声誉,随你怎么弄。 但你要想瞒着你爹从家里拿货,若平常二叔也就帮你了,偏现如今的情势,整个家族的营生都快断顿了……” 燕二叔噼里啪啦倒一通苦水,燕纾只能耐心听着。谁叫她想帮家里却不得不自折颜面,曲线相救呢。 好不容易等二叔住嘴,她赶紧问道:“那二叔可知,我爹他素日经营笼络的合作伙伴及其他关系人脉,竟无人相助?连一个客船仓位都找不到?” 燕二叔语塞。他能跟侄女说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山回路转 侄女再伶俐能干,毕竟是闺中养大的小女子,大老爷们儿都难谋生的行(hang)事,能懂? 多说无益。 “总之就卡在路路不通,任谁也没辙。”燕二叔满脸落寞。 燕纾又问:“咱们燕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的生意,咋没想着自家养船?” “唉,我的侄女儿诶,跑船的水才深着呢,这隔行如隔山,脚跨两个行当你以为容易?哪及得上咱们只专注茶叶一项,上了船就交给人家万事不管多好?” 燕纾想想,嗯,听起来颇有道理。所谓术业有专攻,专业分工合作嘛。 但,一遇到非常状态,却也真就被自己没船拿捏住命线了。 据她所知,白家与燕家则不同,生意跨度很大,用现代的话说是多元化经营。 不仅有茶庄为招牌祖业,还养了十条船的船队跑运输,另外有开不夜航青楼大船,赌馆和当铺均涉足。 凡是好赚钱的,别管昧不昧良心的产业,白家都插一足。 与白家掌门人白晓堂相比起来,燕大老爷就轴得很。 一门心思只扑在茶业上,倾全力找好茶源,做好茶叶。但即便这样努力,也才堪堪站稳本地业内“老二”的位子。 固然精专,但获利也窄,弹性空间小。除去茶课各路打点靡费,还要搭钱搭人帮着官府有司干一部分买办的活儿。银钱积累一直上不去那个量,周转资金并不宽裕,其中苦辛更难以赘述。 燕纾接着又打探燕二爷:“二叔,往年有船往来,是不是每次就能顺利拉茶叶回来?一路上要做些什么呢?” “往年都是你爹亲自操办,听他说还算是顺利的。茶山场那边如何开秤,发包,出场验票画押那套我没亲见过,回程倒是只要准备好买路钱,一路过关一路缴纳回来便是。” 燕二爷虽不知燕纾为啥问这些,却也顺口答了。莫名,对这个侄女,就不能糊弄的感觉。 问清这些,燕纾再跑去找她爹旁敲侧击问了一堆和茶山场收茶相关的行规和流程经验。 甚至说得燕大老爷兴起,把燕家在眉山的秘密山场也秃噜给燕纾。 【呵呵,茶场村么,我早知道了。】燕纾对自己空间的强大表示暗暗得意。 随着套完燕大老爷的话,春茶大挪移的行动方案也构想出两个版本。 方案A,杨太太帮搞到船,燕纾跟随她爹一起去眉山全程收茶。 方案B,杨太太搞不到船,燕纾假托杨太太有船带货,燕大老爷不去,她从空间传送眉山春茶回来。 结果,第二日一早,杨太太如约亲往“贵人美”,告诉她成了。 杨太太又交代细节:“事不宜迟,事以秘成。越早出发越好,速速准备,隔日四更时分在西码头某处等候,自有人带去上船。” 燕纾十分感激,因问费用怎么算,“玉华妹妹,这趟是捎带着咱的人还是包船专送一趟?多少花费请一定如实相告,别叫你娘家帮了大忙反倒亏着。” 她打算,即使费用高昂,仍然坚决要去。不知渣爹能否接受,大不了这钱她自己就替她爹贴补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转手人情 杨太太道:“此行再无旁人,姐姐也莫管什么费用。 路上,你的人只须适时看赏船工一些,好教他们尽心使力。再嘱咐句:千万注意别多言语!” 燕纾诺诺称是。她对莫管费用的理解为“费用不低但不用你支付”,兼有另一个意思是“若论费用,根本上花多少钱也解决不了。” 总之,这个人情须得日后再用别的方式还报。 有鉴于杨太太讳莫如深的态度,她主动提出,将此行人员精简到最少。 “我这边一共送三人上船。分别是,燕家茶庄的燕大老爷及其家仆,还有一个人是我手下经办与燕家合作的管事。” 她替渣爹做主了,家仆肯定是枝巴最合适,而那个管事,必然由她自己来乔装客串。 “甚好。”杨太太心里松了口气,原本娘家给的随行人员定额是不超过五人,她还未及说出来。 再次确认了其它相关事项,燕纾就送走杨太太,着手准备出行。 对渣爹,她绝对不信任,不能如实相告船的来源。 怎么和他说这件事?使得惊喜别变成惊吓,她早想好了,贤内助的这口小锅锅还得李花枝来背。 “桂香,你去趟燕府,请燕太太李花枝即刻过来叙话,就说我有桩生意和她谈。”燕纾知道李花枝在家里督工卉雅院扩建,对她能来有把握。 果不其然,桂香小娘子很快就领着人回来了。 燕纾以女东家的身份与李花枝平常就交好,加之上次刘淑贞和白芊芊事件中,李花枝也感激女东家帮她出头,并且因祸得福结交了雪伦大娘子。 但李花枝并不知道这次面对的竟是这样一个大福袋,差点被幸福地砸晕了。听完女东家的话,她还是觉得不真切。 “张姐姐,您说的都是真的?我家老爷后天凌晨就能上船去雅川?” “千真万确!不过你最好先问问你家老爷能否接受我的条件。不能接受的话,我再另寻他人合作亦无妨。” “好,好,我这就回去问。” 饶是气度大方如李花枝,也欢喜不自胜。 从租房算起桩桩件件的,这位女东家真是自己的贵人啊! 这次倒叫那个没良心的老男人瞧瞧,老娘到底是旺夫呢?还是旺夫呢! 李花枝脚底不耽搁,直奔燕大老爷书房院。 自从俩人别扭又和好后,毕竟不再如初无痕。燕大老爷有事没事就待在书房院了。 李花枝也是个有理智的,既不刻意冷淡但绝不会上赶着贴脸。没事也不登他的三宝殿。 来在房前,李花枝停顿片刻掸掸衣衫,调整一下嘴角弧度。 装,也要装得心无芥蒂,毕竟矫情任性那都是少年原配夫妻才能奢想的。 “啊,夫君,奴家有好消息来与你报。” 燕大老爷沉溺在摩挲账本里,头也没抬。“能有什么好消息?左不过家长里短的杂事就不要来烦我了。” 李花枝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显,继续和颜悦色说道:“老爷您心心念念的航船有期了,后天就能包船专送往雅川眉山。 不过,贵人开口要这拨春茶两成的获利作为条件。”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蛇随棍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 燕大老爷刚才心不在焉,确实没怎么听清。不过其中的关键字“航船、眉山”准确刺激到他的耳朵了。 李花枝就依言重复一遍,且再补充了两条“只管送往不管回程,随船只能去俩人。” 燕大老爷急问:“此事可靠吗?背后是谁?” “可不可靠,到时候看能否开航不就知道了。 至于背后的贵人到底是谁,断不会由着咱们牵扯出来,只能信或不信贵人美会所这位东家了。” 燕大老爷不语,只默默搓手,搓手…… 或许,贵人们所图就纯为一个利字了?那就没得怕,别说两成利,若真能买卖无虞,五成也使得…… 等等!燕大老爷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转而问李花枝: “娘子你是说,贵人指明要卖出去后纯利的意思吗?” 李花枝想了想,肯定地点头称是。 燕大老爷豁然开朗起来,仿佛看到了船出眉山顺流直下,又转运河北上的图画。 “你,你即刻就去回话!顺便向那位女东家提一下,到时候运河上的船还有劳她从中周全,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哦,那老爷,我是空着手去啊还是备份谢礼带着呢?”李花枝可不想凭白靡费自己的人情脸面。 “带上厚礼!内院库存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罢了罢了,事不宜迟,这份礼还是从我账上走,这就叫老管家给你送来!” “夫君,”李花枝看着燕大老爷,似笑非笑,看得他疑惑不解。 “怎么?娘子还有何事?” “夫君要不要也谢谢我呢?人家也想得一份谢礼呢!” 燕大老爷恍然大悟,笑道“啊!啊,该得,多谢娘子为夫排忧解难。给你打一对赤金耳坠子如何?” “呵,呵,金坠子呀,”李花枝绞着手中香帕,终于吐字说,“那就谢谢夫君,夫君对奴家真是大方呢!” 说完转身离去,腰肢细柳扶风,留给燕大老爷一个娇美的背影。 燕大老爷笑着摇摇头,“又闹小性子。两口子一家人,花来花去,还不都是自家的钱。” 他心情大好,在原地使劲转了几个圆圈,随后脚步轻快地叫来燕二爷和老管家父子交代出远门的安排。 却说燕纾还在“贵人美”等着李花枝回来传话。 不出所料,渣爹是没得选的。而且,只要两成利真是太便宜渣爹了,她这里却是要给渣爹先垫钱铺路。 燕·女东家·纾,手抚着谢礼礼单,深觉这一堆带噱头的叮当物件皆不如送钱来得实惠。 她故作腔调地演出道:“这礼我就代贵人收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看,先过去眼前吧。” 李花枝也没期望能有个准话,家里老爷是打蛇随棍上,求得太多。贵人多矜持,怎肯还没见着第一只兔子就把后头的鹰先撒了呢。 又听女东家热情洋溢地招呼她,“燕太太,明日是咱们会所新址开张暨曲水流觞节,特邀您赏光莅临玩耍,带上你家那个讨喜的三姑娘一起。” 言毕,一纸茜色花笺递过来,正是别致一格的请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该怎么解释 李花枝诚敬地先接了,却颇有些纠结。 自家老爷即将远行,她不在家帮着收拾行囊细软,反倒跑出去享乐,很不妥。 但是,人家女东家明知道此事还邀请了你去,不去的话就真不给面子了。索性先去了再回也无妨。 “谢姐姐厚意,我一定带她过去好好玩!” “嗯,是要去的。我也请了雪伦大娘子,你到时试试看能否向她求个手令,好叫你家老爷回来后能顺利入得了城。” 封禁期内,官方统令的入城凭证有几种。除了州府行政功能调度和军方管制的,还有一些特权类型,最高级如后真族达兀噶体系的手令。 这种手令拥有绝对通行权,源起各级达兀噶们亲自掌握,着其亲卫为自己或家里办事用的。任何人不得盘问。 燕纾以前不懂,不明觉厉,认为这东西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但被刘太太提点过,才知道有些达兀噶的主妻也常签发手令。 以至于她们的家仆出府买个菜买个胭脂膏子啥的回得晚了遇到宵禁,也能随手甩出张手令来。 饶是在达兀噶府里常见,但在外面却不是任谁都能攀得上后真族人的。 因此,以李花枝之前为交好进献了十担聘礼茶砖的打底,约摸能向雪伦大娘子求来这个恩典。 李花枝惊觉女东家提醒到关键,也懂得手令的好使,忙起身道谢。 抬眼间见对方眉角深沉,在想什么,便又问:“姐姐可有难处?” 彼时燕纾想到渣爹这一趟全程下来少不得处处拔毛,他恐怕要心疼到胡子飞翘,不由一声叹息, “唉!唯正经茶叶生意难做矣!” 此话实乃有感而发。似她这般开这会所,同样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却因走得蓝海战略,相对轻松得多,利润还高。 抄袭一下古今创意,做好品控和品推,每天在看似不正经地吃喝玩乐中就把钱赚了。 顺便扩展了朋友圈,积累着私域商机,前途看得见。 然而,这只是她以产养产的一步。 燕纾对渣爹惺惺相惜,在茶业上的执念与渣爹一脉相承,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做出或发现最好的茶,卖与日常好人家。 古人讲究一辈子做一件事,家族数代人做一件事。燕家就是茶业里的一个代表。 现在渣爹遇到坎了,她得扶一把。 前后脚,燕纾在李花枝回去后也辗转回了燕府收拾长途旅行必备的东西。 凡是可能用得着的吃的喝的用的统统扫入空间带上。 想到了,库房没有的,比如小锅小灶的,就到街市再行采购一番。 重点还是去安济坊找小师叔,打着渣爹的名义,再多赖到一盒治疫大药丸防身无患。 绿云和红玉她们现在都忙得很不在府里。她一个人闷头准备停当,还要查缺补漏时,忽然傻楞起来。 自己真是太怕路上亏着自己了,更要紧的事都忘记掉。 她的空间传送受限,出去了并不能随时随地回到莀州城里。因为城里没有茶树不产茶啊。 少说也得一去半月,好好一个大活人三小姐消失不见了,该怎么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我太有才了 生活,就是一个难题,接着另一个难题。 对于解题的燕纾,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上啊!迎难而上,迎刃而解。 整个府里,真关心她也需要解释的就主母老板娘李花枝。不但不要她每日早晚请安,反倒不时去慕诗轩看看她。 倘若跟李花枝请假,“花枝姨,我,那啥……” 病假?事假?……什么情况要那么久不让李花枝担忧?编不下去…… 换个思路:既然明着消失不见绕不开,只能憋吵吵、悄悄地不见、该出现的时候还得出现。 那就不能跟随燕大老爷一起上船走了。 让渣爹走水路,她人还留家里,通过空间点对点传送到眉山茶场。 这样,自然可以随时往返,还能兼顾着会所和铺子的生意。 可是,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茶坪村的茶一路上要盖的章子不全,倒在其次,茶可以请渣爹代收代办。 最大的损失在于她不能跟着渣爹实地学习业务经验,那颗跃跃欲试行走江湖的心,受到的伤害不下一万点。 再换个思路? 破除思维定势,展开逆向思维…… “lululu,lunlun,lululu,lunlun,”神奇的魔法力量,花仙子,花,茶,茶,花钥…… 茶也能做钥匙吗? 空间传送的限定条件是什么来着? 燕纾猛一拍大腿,“哎呀!我太有才了!” 转身出府又去街市买了十二个红陶大花盆。 她想办法避开人把花盆渡进空间,从自植的山坡茶园里挖了十二棵壮硕的茶树带着原土栽盆。 然后她回柴府那边主院的后院,直接把十二盆茶树摆在庭院背阴一角。 时值春和景明,这里的空气温湿度也很适合茶树生长。 后院是她私密的地方,除了李婶子定时来打扫卫生,府里其他人都不进来。 慎重起见,她还是锁了院门,走到正院那边开始试验。 十二棵茶树呢,这里算不算产茶的地方了? 她待在上房东耳房衣帽间里,进了空间。 迫不及待先探测扫描一下莀州有没有新增端口? 有!真有了!就是那些盆栽茶树之处! 赶紧地以身相扑……哈?物换景移!且传送洞口竟然贴心地开在了上房东屋的炕洞那里…… 还真是,都是洞口啊…… 原路回正院也没问题。再跑远一点,到燕府慕诗轩再试一次,一样好使。 再试,坐马车到商坊大街最西头,在车厢里就完成了往返测试。定位传送准确,完全靠谱儿。 这就是说,只要家里放着那几盆茶树好好活着别死了,她走遍天下也不怕了,都能随时回来! 也不需要非得再退回到途中。她还是她,绝对是原装非复制的她本纾。 敢想敢试,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人才啊!她必须给自己双手点赞。 太自我膜拜了哈哈哈! 解决了后顾之忧,燕纾就去东山下新会所踏实地筹办明日的庆典活动。 她还有张帖子一直没送出去。 那个人是她最想邀请的人,何姨何叶田。 奈何临江阁在城外,她不知怎么把帖子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