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谋势》 章节目录 番外:赵学尔的十八岁 赵学尔十八岁那年,南唐的神武太后死了,当了三十年傀儡的皇帝执政,内有戾王造反,外有敌国侵略,一时间朝局动荡,内忧外患。 赵学尔的父亲赵同是承州刺史,承州位于南唐西部边境,与朔方接壤。 一个月以前,承州被朔方的十万大军包围,皇帝派京都南城守卫大将军张厚领五万定西军,助戍边将领柳举直击退敌军。 昨日南唐在狭关道大败朔方,朔方国君盛金带着四万残兵败北而逃,但赵家人却并不高兴。 赵同夫妻带着三个儿女用午饭,餐桌上的氛围极其沉重。 赵同唉声叹气地道:“今天祭奠柳将军的时候我见到张厚了,他想带定西军入驻承州,柳小将军以‘非承平军不得入承州城’为由拒绝了。虽然张厚暂时没有强行进城,但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赵同的妻子沈方人忿忿地道:“他还有脸去祭奠柳将军?若不是援军迟迟未到,柳将军夫妇怎么会战死沙场?” “可怜柳家兄妹一夕之间没了爹又没了娘。我要是柳小将军,就一刀把张厚杀了给柳将军夫妇报仇,哪里容得下他在灵堂上猖狂?” 赵同摇了摇头,道:“你知道什么?昨日狭关道之战,除了留守城内的几千人马,承平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张厚却只损失了几千弓箭手,仍有四五万人马驻扎在萧州。” “盛金虽然战败撤离了南唐,却在清州屯兵四万,清州与承州隔界相望,如果盛金再要攻打承州,我们只能依靠张厚才能与之对抗。” 承州本是军事重镇,承平大将军柳举直率领两万承平军长期驻守于此,负责承州和周边十数个州府的防御军事。 柳举直的官职比赵同高,遇事有决断,但性情宽厚大度,从不仗着官职高插手地方政务。 因此,赵同与柳举直在一处分掌军政十几年,从未生出龃龉,赵柳两家的关系也十分要好。 这次狭关道之战,柳举直本与张厚商议,联手伏击盛金的十万大军。但张厚的援军迟迟未到,导致柳举直夫妇战死沙场,承平军全军覆没。 赵氏夫妇为柳氏夫妇鸣不平,一来是因赵家与柳家关系亲近,二来是因为张厚有意入驻承州,但张厚的品性却让赵同十分担忧。 赵同看着这一家大小,担心道:“以后若是张厚入驻承州,只怕不像柳将军那样好相处,你们日后出去也要小心说话行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以免冲撞了这位京都来的大将军。” “虽说守边将领不管地方政务,但若是他仗着官职高拿大,就是我也惹不起他,明白了吗?” 沈方人听说张厚这么了不得,气势立马矮了一截儿:“我们什么时候不守规矩过?大不了以后都少出门,免得出了什么事掰扯不清的添些晦气。” 赵学尔的庶出哥哥赵学时,和她的同胞弟弟赵学玉都跟着附和,只有赵学尔端着个饭碗,面无表情地道:“不仁不义之人,该杀,张厚不配进承州城。” 赵学尔说话向来冷冷清清,仿佛多个升降调都费劲,但就是这么寡淡的一句话,却震惊了所有人。 赵学时率先嚷嚷着反对:“你知道什么就杀杀杀的,人家有几万兵马,你杀一个试试?” 沈方人谨慎地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噤声!这样的话以后在家里也不许说,张厚以后入驻承州,你父亲都得罪不起,若是传出去让他知道了,那可了不得!” 赵学玉年纪还小,不知道赵学尔话中的严重性,但听得沈方人训斥她,便也跟着“嗯嗯”的点头,仿佛他能听懂似的。 赵学尔却不理会别人,只盯着赵同看,等着他表态。 赵同道:“你以为柳小将军不想杀了张厚吗?柳小将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盛金对承州虎视眈眈,我们所有人都要依靠张厚才能保住承州,柳小将军不但不能把张厚怎么样,只怕将来还要听他的号令行事。” 赵学尔道:“难道要指望一个无信无义之人保护承州?” 赵同当然知道张厚的为人不可信,可是不依靠他,又能依靠谁呢? 赵同无奈地道:“太后薨逝,陛下初掌朝政,如今的局势是内忧外患,这五万定西军已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朝廷再没有更多的援兵能给我们,不指望他,我们能指望谁呢?” 赵学尔刚想说些什么,环顾四周,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遂对赵同道:“父亲,我有话要单独对您说。” 赵同与赵学尔移步书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留,赵学尔谨慎地栓上了门,这才对着赵同耳语了一阵。 不待赵学尔说完,赵同便下意识地反对道:“什么?不行,这样做太过冒险!” 赵学尔不光要杀了张厚,还要以张厚的人头为信物,向盛金诈降,将其诱进承州城,然后瓮中捉鳖,活捉盛金,以此逼退朔方大军! 可这样的计谋,无论哪个环节出错,他们都将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赵同这刺史之位得之不易,他一生都小心谨慎,才能在这纷乱的时局之中安于一隅。 他实在不知道赵学尔小小年纪,是怎么想得出如此计谋,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为过。 赵学尔丝毫不觉得这个计谋有多么的吓人,继续道:“擒贼先擒王,这样做既能捉住盛金大败朔方,又能除掉张厚以慰忠烈,不但承州再无后患之忧,那些对南唐有觊觎之心的边陲之国,也得掂量掂量他们自己承不承受得起战败的后果。如此一举三得,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 赵同却不这么想,他想着将来张厚入驻承州,承州就不会沦于盛金之手,只要他奉承着些张厚,便无碍性命和官职。 若是按照赵学尔的计谋去做,则太过冒险,一个弄不好,引狼入室,承州落于盛金之手,他的身家性命也就不保了。 赵学尔不知赵同心中所想,再接再厉地劝道:“一旦我们捉住了盛金,无论朔方最终会不会归顺南唐,至少可以让他元气大伤,十年之内都不敢再骚扰南唐边境,父亲,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同却觉得赵学尔所说都是天方夜谭,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赵学尔的提议:“张厚是朝中三品大员,位高权重,别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故意拖延时间,延误军机,就算我们有证据,那也应该奏禀陛下,请陛下裁决,我若是擅自杀了他,便是以下犯上了。” “再者,如今有张厚带兵保护承州,盛金就打不进来,若是我自作主张打开城门,一旦你所说的计谋被盛金识破,到时承州失守,南唐陷入危境,我们就是千古罪人了。” “只为了除掉一个董重,就将城中几十万百姓置于危险之境,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至于国家该如何抵御敌辱,那是陛下该考虑的事情,我只要能保住承州不落入盛金的手里,就是万幸了。” 赵学尔不知赵同已经决计不会同意她的提议,仍然据理力争:“张厚为了一己之私,就能设计让柳将军夫妇战死沙场,让承平军全军覆没,让盛金带着四万大军逃脱,父亲难道能够确保他入主承州以后,不会再为了一己之私献城投降吗? 赵同道:“若真是那样,便是我时运不济,天要亡我,至少我不会背负千古骂名,纵然是死也死得忠烈。” 赵学尔还要再劝,赵同却已经喝止她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此事也不许你再向任何人提起。” 赵同油盐不进,赵学尔无法,只能先回了求安居再想办法。 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想着还是不能把承州的命运交到张厚这样的人手中,于是决定直接去柳府,与柳家兄妹商议此事。 赵学尔带着侍女如鱼和不为,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守门的人拦了下来:“女公子,刺史交代,近期不许女公子出府。” 赵学尔心中明白,父亲是无论如何不敢在这件事情上出头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没说什么,带着人直接回了求安居,然后跟没事人儿一样坐在房里看书。 不为向来是个急性子,她在旁边围着赵学尔团团转:“女公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刺史不许您出府?” 赵学尔懒得理她,不为又围着如鱼转,希望如鱼能告诉她答案。 如鱼自顾拿着只水壶出去了,也不理她,不为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一旁歇着了。 不一会儿,如鱼回来了,她俯在赵学尔身旁悄悄地道:“管家在院门口伸头探脑地往里边儿瞧,鬼鬼祟祟的,倒没有其他人守着咱们的院子。” 赵学尔“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赵府管家赵立本回去向赵同报告:“女公子刚刚要出府,被守门的人拦了回来,没发脾气也没闹,直接回了求安居。我问过如鱼,她说女公子回去后在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赵同欣慰地道:“嗯,那就好,她还算懂事。不让她出去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她在外面乱说话得罪了张厚。还有,最近也不要帮她往府外传信,特别是不能让她与柳府的人接触。” 赵立本恭敬地道:“是,我这就去各个门房交代。” 赵立本方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请示:“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守着求安居?” 赵同爽快地道:“不用,不让她出府已经是拘着她了,若是连房门也不许出,只怕会生出什么事端。” 赵立本称“是”后退下了。 晚上赵学尔跟平时一样的时间熄灯睡觉。 到了深夜,整个赵府没有半点儿人声,这时,求安居门口出现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赵学尔主仆三人。 她们穿着黑色衣服,拿着两条系好的床单,轻悄悄地出了求安居。 三个人来到了临街的院墙旁边,赵学尔把床单系在腰上,踩着不为和如鱼便开始往上爬。 不为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赵学尔,一边小声地道:“爬墙实在太危险了,女公子,不为明天就去学武功,这样就能带您翻墙出去了。” 赵学尔一边费尽地往上爬,一边气喘吁吁地道:“嗯,爬墙是挺不方便的,等这件事完了,你就拜弗思为师,好好儿学,等你学好了,我给你加一份儿贴身护卫的月钱。” 不为道:“谁在乎那点月钱,只要能保护女公子我就高兴啦!” 赵学尔费了半天劲儿,终于爬上了墙头,不为和如鱼把床单拉直,慢慢地把赵学尔放到墙外去。 赵学尔落了地,不为便迅速把床单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踩着如鱼往上爬,赵学尔则在墙外用床单把不为拉上去。 忽然,远远地听见有人喝道:“什么人?” 不为吓得一下从半空中跌了下来,和如鱼抱作一团,赵学尔则一把扔了手里的床单,拼命地往柳府跑去,唯恐被人抓住。 赵学尔跑到隔着两条街的柳府时,已经气喘如牛,她“哐当哐当”地敲着门,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个守门人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什么人?” 赵学尔忙拿出令牌:“我是赵学尔,有急事找你们家女公子。” 不等守门的人带路,赵学尔就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跑去了。 守门人刚要呵斥两句,一听是刺史的女儿,又咽了回去,一个守门人小跑着跟了上去,为赵学尔带路。 赵学尔边走边问道:“柳小将军在哪里?” 守门人答道:“小将军巡视城墙去了。” 赵学尔“哦”了一声,心道:刚好。 赵学尔冲进灵堂的时候,只见柳弗思身着素白孝服,一个人跪在灵堂守灵,堂上到处都是刺眼的白色。 赵学尔看着眼前大大的“奠”字,对英雄的痛惜之情瞬间涌上了眼底,她缓步走到灵堂中间,双膝下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行过礼后,赵学尔起身走到柳弗思的身边,拉着她的手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柳弗思一把甩开了赵学尔的手,心想:是啊,死的不是你的爹娘,你当然不伤心,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现在有多痛呢? 赵学尔并不在意柳弗思的无礼,她知道柳弗思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所以她告诉柳弗思:“现在是给柳将军夫妇报仇的时候。” 赵学尔的声音很轻,却让柳弗思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她抬起头来,一双含着泪的眼睛,仿佛要杀了赵学尔。 赵学尔知道柳弗思想杀的人不是她,她帮柳弗思说出了心声:“杀了张厚,就能为你的父母亲报仇。” 这个声音对柳弗思来说太诱惑了,可是她却不能这么做:“父亲守护承州十几年,我若杀了张厚,不但要害得承州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还要连累父兄亲族、柳氏满门忠烈,背负骂名。” “若是我一个人,就算以命抵命,我也定要杀了张厚;可若是连累了家族的门第名声,我死后怎么对得起柳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父亲和母亲?” 不但不能为父母亲报仇,还要听命于仇人,柳弗思哽咽的嗓音中,透露着无能为力的悲哀。 赵学尔道:“怎么能指望一个奸邪狡诈、背信弃义之人来守护承州?” 柳弗思惊讶地看着赵学尔,难道赵学尔支持她杀了张厚?可若是张厚死了,承州怎么办呢?柳氏满门怎么办呢? 柳弗思看着赵学尔的眼神,既有期望,又有犹豫。 赵学尔左右看了看,确定她们身边没有旁人,才与柳弗思轻语了一阵。 柳弗思听赵学尔说完后,眼中升起了一道希望的光,她忙不迭地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告诉哥哥。” 赵学尔拦住她道:“不能告诉其他人,只能你自己去,告诉了他们以后是什么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就是爬墙出来。” 柳弗思这才注意到赵学尔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散乱不齐,衣服上到处都是褶皱,手臂上满是灰尘。 柳弗思蹙眉道:“可张厚军中有几万兵马,如果不告诉哥哥,我怎么杀得了他?” 赵学尔道:“柳将军是平西联军元帅,张厚是副帅,张厚延误军机致元帅身死战场、盛金逃脱,按律当斩!” 柳弗思气馁地道:“狭关道之战,承平军几乎全军覆没,定西军却只折损了几千弓箭手,纵然我拿出父亲的元帅令牌,谁又能听我的呢?” 赵学尔道:“谁让你和他正面交战?我是要你偷袭,正大光明的偷袭。” 章节目录 番外:赵学尔与卫亦君 街道上,寂静无声。 柳弗思与赵学尔共乘一骑,连同护卫江学文三个人纵马疾驰。 承州的冬天很冷,晚上尤甚。 卫亦君和几个士兵戍守城门,插在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他们冻僵的脸和挺直的身躯。 一个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发起困来,忽然,有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在黑夜中显得尤为清晰,所有士兵立马打起了精神。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是两匹马奔着城门的方向跑了过来,他们迅速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两匹马跑到了跟前,众人这才看清来的是二女一男,两个女子共乘一骑。 什长卫亦君呵斥道:“夜间不得随意行走,什么人竟敢靠近城门重地?” 来人是赵学尔三人,他们没有下马,江学文拿出令牌:“我是柳将军府上的护卫,护送女公子出城,快开城门!” 卫亦君忙拱手道:“这位壮士,晚上必须要有刺史或者柳小将军的手书才能开城门,您若要出城,请出示柳小将军的手书。” 江学文看向柳弗思向她请示。 柳弗思使了个眼色,示意江学文自己搞定这些守卫。若是让柳弗愠或者赵同知道了他们的事,别说出城,就是家门恐怕都出不了了。 江学文了然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卫亦君道:“事态紧急,来不及向小将军和赵刺史通报。柳府和赵府的两位女公子要出城,也不能开城门吗?” 柳、赵两府一个掌军,一个管政,在这承州城里,任何人听到他们的名号都要毕恭毕敬,江学文此时提起他们,隐隐有以权压人的意思。 卫亦君放大的瞳孔说明他听明白了江学文的话,他非但没有卑躬屈膝,反而上前一步。 旁边有人拉了拉卫亦君的衣角,他只是不理,眼神坚定地道:“除了刺史和柳小将军,任何人出城,必须要有他们的手书!” 江学文睥睨着卫亦君:“你一个小小的什长,竟然敢拦着两位女公子出城?” 此时威胁的意味就十分的明显了。 卫亦君再上前一步,带着以身殉职的决绝:“没有刺史和柳小将军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夜间出城!” 赵学尔和柳弗思出来已经很久了,赵同和柳弗愠说不定已经察觉,若是他们追上来就完了,可这小小的守城兵竟然是个硬骨头! 柳弗思急于报仇,没时间在这里跟这些守城兵耗,她冲城门抬了抬下巴,示意江学文直接武力解决,尽快出城。 江学文会意,他跃下马去,一脚将卫亦君踢飞,然后仅使用剑鞘将其他涌上来阻拦的守城兵全都打倒在地。 其他士兵震慑于他们的身份和江学文的武功,不敢再上前来,唯独卫亦君每每被踢倒在地,又迅速地爬起身来阻拦。 江学文本来不欲伤人,但时间紧迫,若是把巡逻的士兵引来就麻烦了,他只好加重力道,一脚把卫亦君踢得爬不起来。 快速地解决掉所有人以后,江学文飞跃到城门边准备打开城门。 柳弗思带着赵学尔策马往城门走去,忽然一只脚踝被抓住了,是卫亦君。 卫亦君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住柳弗思的脚踝,满脸痛楚地道:“朔方驻扎在清州未退,承州危机未解,柳小将军下令城门戒备,任何人不得在晚间进出城门,你们不能出去!” 赵学尔目光复杂地看着卫亦君,此刻的他像极了十年前的赵同。 赵同十年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遇救了太后,因功得封承州刺史。 在此之间,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几经沙场,出生入死,却仍然生计艰难。 赵学尔因为同理心对身份低微的卫亦君产生了恻隐之心,这个用性命守护承州,对抗权势的士兵,值得她尊重。 急于报仇的柳弗思正要一脚踹开卫亦君,赵学尔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好了,他职责所在,不要为难他了。” 赵学尔想了一会儿,低头对卫亦君道:“此事关系到承州的生死存亡,事态紧急必须要马上出城,没有时间禀告刺史和柳小将军,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城?” 卫亦君踉跄着爬起来:“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事?” 赵学尔道:“机密之事不能告知外人,但一定不是危害承州的事情。” 卫亦君打量着赵学尔,在她腰间嵌有“赵”字的玉佩上扫了一眼:“夜间不开城门的规矩不能坏,但若真是关系到承州的兴亡......” 卫亦君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之前柳将军命人扎了许多稻草人从城墙上吊下去迷惑朔方,几位若是不介意,我用绳子放你们从城墙上下去。” “不过你们必须要在出入记录上签字画押,而且还要有一个人留在城内作保,这样以后出了事,我才能向上面交代。” 柳弗思正欲发作卫亦君,赵学尔忙道:“好,我留下来。” 卫亦君走到一张十分破旧的桌子旁边,提笔在粗糙的纸上利落地下笔。 赵学尔和柳弗思翻身下马,赵学尔走到桌旁,见了卫亦君的字,夸道:“行笔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好字。” 卫亦君对赵学尔的夸赞无动于衷。 柳弗思和赵学尔都在纸上签字画押后,卫亦君才把柳弗思和江学文从城墙上放了下去。 赵学尔看着他们安全离开后,也走下城墙准备回家了,只是看着马匹犯了难。 她左右看了看,走到卫亦君身旁问道:“你会骑马吗?” 卫亦君道:“会骑。” 赵学尔道:“劳烦你送我回去。” “唉?”卫亦君蒙了。 赵学尔耐心地解释道:“我不会骑马。” 卫亦君懂了,忙道:“是,这就送您回去。” 路上,赵学尔问卫亦君道:“你怎么会当个守城门的什长?” 卫亦君道:“百夫长看我会写几个字,就让我在城门当个什长,做一些登记和文书的工作。” 赵学尔道:“我是说你的字狂放不羁,极具风骨,字如其人,想来你不是甘心拘束在城门当一个小小守城兵的人。” 卫亦君道:“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也能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这个回答让赵学尔极为感动,一个小小的守城兵,身份低微,却有着报效国家的豪情,实在令人敬佩。 这也让赵学尔对卫亦君提起了更大的兴趣,她继续问道:“你参军以前是做什么的?” 卫亦君道:“一个落魄书生罢了。” 赵学尔见卫亦君不欲多说,于是换了个话题:“十年寒窗苦读,弃笔从戎,只能从一个连官秩都没有的什长做起,不觉得可惜吗?” 卫亦君道:“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守卫边关,保护百姓,我已经践行了我的道义,又有什么可惜?” 赵学尔猛地回头看向卫亦君,这个平平无奇的守城兵,此刻却充满了让她震撼的光辉。 赵学尔从八岁时便立志要胸怀天下,兼济苍生。 为了施展抱负,实现理想,她苦读经史,关注朝政,向官员和幕僚们请教治国之法、安民之道,十年来每日不辍。 结果还没等到她崭露头角,太后就薨逝了,从此她便自觉上天不公,生不逢时,十年来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告诉她,只要践行了自己的道义,即使是做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也心甘情愿。 赵学尔忽然明白,作为刺史的女儿,她的处境比起眼前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青年要好太多太多,她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有太多的途径可以实现她的理想和抱负。 赵学尔转过头,眼中带着了悟的清明,她十分诚恳地道:“你说得对,这就是读书人的道义。” 也是她的道义。 赵学尔和卫亦君到赵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卫亦君扶着赵学尔下了马。 赵学尔道:“多谢你送我回来。” 赵学尔缓步往府里走,走到大门口,她驻足转身,对卫亦君道:“你可以做我的护卫。” 赵学尔突如其来的话让卫亦君愣住了,赵学尔也不催他,只站在那里等着他做决定。 好半晌,卫亦君坚定地道:“多谢赵女公子好意,卫亦君虽然落魄,但仍心怀报国之志,宁赴国难死,也不愿苟且偷安。” 赵学尔并不在意卫亦君的拒绝,只看着他道:“以我护卫的身份,推荐你到柳小将军麾下效力。” 这个条件对卫亦君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个落魄书生,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无奈之下在这国难当头之时,凭着一腔热血弃笔从戎,做着一个小小的守城兵,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守护着他的城池,守护着他的国家。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不希望有更好的机会施展抱负,他的心中始终有着建功立业的渴望!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卫亦君的眼前,却是有代价的。 护卫其实就是家奴,赵学尔让卫亦君以家奴的身份入仕,是让他有所成就之时,为她所用,为她效忠。 是为了理想答应赵学尔的招揽,还是为了尊严舍弃这个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机会呢? 卫亦君凝视着赵学尔,犹豫了许久许久,终究还是缓缓地躬身向赵学尔行礼。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即使这个机会是有代价的,他也想把握住。 章节目录 番外:赵学尔与柳弗思 柳弗思与江学文在第二日的中午时分,到达了定西军的驻扎之地。 此时,张厚正与将领们在帐中聚会庆祝,分案而食。 自从狭关道之战后,张厚便日日在营帐之中设宴,犒赏定西军中的将领,与承平军中的离殇愁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将领恭维张厚道:“这次在狭关道大败朔方,承平军损失了一万五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而咱们定西军却只损失了几千弓箭手,这全都仰赖将军神机妙算。” “柳将军以身殉国,多亏将军带领咱们奋勇杀敌,才能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此次将军回了京都,定会得到陛下嘉奖,三公可期呀!” 柳举直已经死了,平西联军中职位最高的人就是张厚了,怎么向上面报军功还不是他说了算?此时不巴结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巴结他呢? 张厚假假地谦虚道:“张某人哪里敢期望三公呀!” 一群人又恭维了张厚一番,他才故作忧心地道:“如今盛金虽然撤出了南唐,却驻扎在清州不肯离去,清州与承州隔界相望,一旦我们撤军,盛金必然再度攻城,承州还是危险得很呐!” “我已经奏请陛下留在承州抵御朔方,只等圣旨下来,定西军就能拔营入驻承州啦!” 张厚的话中竟然丝毫没有想要回京都的意思,反而明显地表现出想要留在承州的意愿。 那将领疑惑不解地道:“将军为何不趁此机会回京都,封公拜爵更上一层楼?承州偏僻之地,将军留在承州哪里有京都守卫大将军的尊荣?” 张厚是京都南城守卫大将军,与其他三位守城将军共掌京城戍卫,这是当权者极为信任的人才能担任,实打实的位高权重。 所以张厚说要留在承州,那位将领才会如此惊讶。 张厚不在意的挥着手道:“只要是为了南唐的安定,牺牲个人的前程又算什么?” 张厚此时的模样,仿佛在他心中,国家安定真的比个人前程更为重要。 这时士兵来报,柳弗思求见。 “哦?柳家女公子找我做什么?” 张厚思忖片刻,先是想着柳家人如今都恨他入骨,柳弗思此时来找他,定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 然后又想着柳弗愠都不敢把他怎么样,柳弗思一个小丫头,他就更不用放在眼里了,索性让他看看柳弗思玩的什么把戏。 最后又想着前两日柳弗愠拒绝了他入驻承州,也许如今后悔了,却拉不下脸面亲自来找他,所以才派了柳弗思来迎他入承州呢? 张厚自持承州必须依仗定西军才能抵御朔方强敌,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害他,尽管他不知柳弗思的来意,还是让人把她带了进来。 柳弗思与江学文被带入帐中。 张厚道:“你是柳将军家的女儿?找我做什么?” 柳弗思拿出元帅令牌,笑意盈盈地道:“想请张将军看看这元帅令牌是不是真的。” 柳弗思此时的模样就像一个乖巧的邻家小女孩,天真烂漫。 张厚一见元帅令牌,顿时两眼发亮,虽说如今定西军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元帅令牌在别人手中,总是不能让他放心。 他心中暗喜,莫非柳弗思是来给他送元帅令牌的? 张厚故作淡定地扫了一眼令牌:“这令牌自然是真的,但是柳将军为国捐躯,我已经禀明陛下,请陛下再择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将军做元帅。” “我是联军副帅,在新元帅到来之前,就由我先代为保管元帅令牌,代行元帅之职。” 张厚说着话便伸手去拿令牌,柳弗思手一缩,张厚没有拿到令牌,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柳弗思道:“原来是真的呀,我看这令牌做工精美,便让父亲给我玩,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哥哥跟我说这令牌是假的,我不信。想着张将军是联军副帅,肯定知道这令牌的真假,所以就拿来给张将军瞧瞧,果然父亲没有骗我。” 柳弗思一边说着天真漫语,一边往张厚身后侧走去。 张厚自然不相信柳弗思是真的天真,柳弗思拿着元帅令牌到军营中来找他,如果不是想把令牌送给他,便是想用这块令牌号令他。 若柳弗思当真是第二种想法,虽然他并不惧怕,却也担心会横生枝节。 须臾,张厚心中已经有了决意。 他趁柳弗思不备,忽然转身伸手去抢她手里的令牌,站在张厚身前侧的江学文立马拔剑向他刺去,张厚下意识地转身举起剑鞘格挡。 就在张厚庆幸逃过一劫时,在他身后侧的柳弗思出手极快,只见一道光影过去,张厚的脑袋就掉在了地上。 没有人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柳弗思,竟然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将张厚斩首! 堂堂三品大员,定西军的统帅,竟然就这么落了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众将士一片哗然,纷纷举剑对着柳弗思。 柳弗思一改方才天真无邪的模样,用滴血的剑指着张厚的脑袋,厉声道:“张厚不服从军令,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带兵到达战场,导致盛金逃脱,元帅和一万五千名承平军将士、五千定西军将士没有等到援军,战死沙场,万死不能赎其罪!” 张厚的罪名是确定无疑的,只是柳举直死后,军中官衔最高的便是张厚,这场战役的功劳最终也必然会归到他的身上。 虽然让盛金逃脱了,但只要是打了胜仗,谁又会去追究他的责任呢? 同样的,只要是打仗,就会有伤亡,但只要是打了胜仗,便没有人会去追究其中的细节。 至于柳举直之死,谁会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元帅,追究新任元帅的罪责呢? 张厚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而定西军中的将领们虽然事后才知道张厚的打算,却也因为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不得不跟随张厚。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柳弗思竟然敢闯入军营之中追责,并且亲自行刑! 定西军中的将领听从张厚的命令,没有按时到达战场,延误军机,说起来也可以追究他们的连带责任。 所以这些将领们个个儿面露凶光,杀气腾腾,他们打算与柳弗思拼个鱼死网破,求得一线生机。 柳弗思锐利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以后谁还敢视军令如儿戏,这就是下场!” 什么?柳弗思的意思,竟然是不打算追究他们的罪责?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达成共识,渐渐地把剑放了下来。 毕竟张厚的脑袋还在地上,他们实在不敢再轻视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小姑娘,能不与她为敌,还是不要与她为敌的好。 张厚大概没有想到,这些将领前一刻还以他为尊,后一刻便如同漠视柳举直的死一样,把他忘在脑后了。 柳弗思杀了张厚以后,就去了赵府与赵学尔商议接下来的事情了,结果被告知赵学尔还在禁足。 但柳弗思现在已经接管了四万五千定西军,就是赵同也不敢把她拦在府外。 柳弗思进了赵学尔的求安居,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幸灾乐祸地道:“你还在禁足?” 赵学尔正在看书,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半夜回了赵府,赵同便直接把她关在求安居,连院子也不能出去了。 柳弗思见赵学尔根本不理会她的恶趣味,便说起正事:“我什么时候去找盛金?” 赵学尔道:“等。” 柳弗思道:“等到什么时候?” 赵学尔抬起头:“等陛下册封张厚为平西元帅兼任承平大将军的册书。” 柳弗思惊讶道:“册书?你怎么知道陛下会任命他为平西元帅兼任承平大将军?” 赵学尔道:“他就是为了这个谋害柳将军,柳将军一去,他自然会千方百计地得到它。” 十天后,盛金仍然驻扎在清州不肯退兵,这一天他正在营帐之中与大臣们商议如何攻打承州。 一位大臣反对道:“王上,狭关道之战我国损失了六万战士,还未攻破南唐一个城池,就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如今军中士气颓靡,切不可在这个时候再进攻承州!” 盛金道:“我是着了柳举直那厮的道,才吃了这个大亏,好在他已经死了。” “南唐皇帝软弱可欺,南唐如今是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分不出更多的兵马来抵抗朔方铁骑。只等阿德再领兵五万来助我,张厚那四五万人马不足为虑。” “若是这个时候放弃攻打南唐,我有生之年恐怕再没有入主中原的机会。” 但朔方的大臣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纷纷阻拦:“王上,万万不可在此时再与南唐开战呐!” 就在盛金与朔方的大臣们为要不要继续攻打南唐的问题争吵不休时,士兵来报:“王上,南唐柳小将军派人给王上送礼!” 柳弗思和江学文被带到盛金营帐,江学文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漆黑的大木盒子。 盛金看着柳弗思,疑惑道:“你是?” 说柳弗思是使臣吧,她又是个女的;说她不是使臣吧,她又是柳弗愠派来的。 因此,盛金有些疑惑,柳弗思是干嘛来的? 柳弗思仿佛没有看见盛金眼中的疑惑,大方地道:“我是柳小将军的妹妹柳弗思。” 她从江学文手中接过托盘:“这是我哥哥给王上的信和礼物。” 盛金的侍从接过托盘,在盛金点头示意后打开了盒子,突然“啊”的一声,托盘掉在了地上,张厚的人头咕噜噜滚了出来。 柳弗思道:“这是狭关道之战的南唐副帅,张厚。” 她面上毫无波澜地捡起掉落在人头旁边的信封,递给盛金。 盛金在惊吓中接过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柳弗思继续道:“本来我父亲跟张厚商议,在狭关道合力歼灭朔方十万大军,由我父母亲佯败将王上的十万大军引到狭关道,由张厚在山道两旁设伏兵伏击王上。” “但张厚背信弃义,只派了几千弓箭手,大军却迟迟未到,导致我父母亲枉死战场。” “我恨他害死了我父母,一怒之下杀了他,但他是狭关道之战的大功臣,南唐皇帝已经下旨封他为平西元帅兼任承平大将军。” 柳弗思从袖口拿出南唐皇帝亲自盖章的任命册书,递给盛金:“我擅自杀了南唐皇帝任命的三品大员,不仅自己难逃一死,还会连累柳府满门抄斩。” 她定定地看着盛金,眼神极为诚挚地道:“所以我和哥哥决定带着承州投奔您,张厚的人头就是我们兄妹送给您的见面礼。王上,您随时可以入主承州!” 盛金与柳弗愠原本是战场上的敌人,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那种。 甚至半个月以前,柳举直夫妇还死于盛金发动的侵略战争,虽然人不是他亲手杀的,却也与杀父仇人无异了。 但柳弗愠此时派柳弗思来向盛金投诚,盛金却毫不怀疑。 一来,柳弗愠若是诈降,一旦被盛金发现,他派来的人会死得很惨。柳弗愠派了他的妹妹柳弗思来,盛金便有些相信他是真的倒戈了。 二来,柳弗思是带着张厚的人头来的,柳举直死后,张厚便是南唐平西联军中的最高将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弃了张厚这个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而选用柳弗愠这个毛头小子。 三来,朔方在狭关道之战中损失惨重,已经有许多大臣反对继续与南唐开战。 盛金正在发愁怎么把之前战败的损失找补回来,柳家兄妹这个时候带着南唐的城池投奔于他,实在正和他意。 所以,与其说盛金毫不怀疑,不如说他不想怀疑。 盛金哈哈大笑,极为高兴地道:“好!好!等我攻下南唐京都的那一天,你们兄妹就是我朔方开疆扩土的第一大功臣!” 此时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盛金兴冲冲地整顿四万朔方大军随他入主承州。 盛金远远地就看见承州城门大开,两旁都是列队迎接他的南唐士兵。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得意洋洋地带着朔方将士踏入承州西城门,柳弗思谦卑的在一旁为他引道,柳弗愠和赵同带着承州的大小官员,站在离城门十丈远的地方,卑躬屈膝地向他行礼,等待着他的检阅。 盛金此时的思绪就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不停地幻想着不久的将来,他入主繁华的京都,坐拥富庶南唐的景象。 他心中十分高兴,对身旁的人道:“南唐皇帝当真是个昏庸无能之人,才使得他手底下的将军带着城池投奔于我,攻占南唐指日可待啊!” 盛金下马走到承州官员面前,准备发表胜利的感言。 忽然城门关闭,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有上千只箭射向盛金身后的朔方将士,城墙上有上万只箭射向还没来得及入城的朔方大军。 一轮射杀之后,严阵以待的南唐士兵纷纷涌上前去斩杀在他们包围圈中的朔方士兵。 与此同时,柳弗愠和柳弗思合力擒住盛金,将他捆起来架到了城墙上,连声呼道:“朔方国君盛金被擒,尔等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朔方将士见盛金被擒,顿时溃不成军,纷纷弃械投降。 朔方与南唐之战就此结束,南唐大获全胜。 半个月后,皇帝派来的使者在柳府宣读嘉奖柳家众人的圣旨:封柳弗愠为平西元帅兼任承平大将军;封柳弗思为镇军大将军;追封柳举直为护国大将军,其妻庞琼英为卫国夫人。 柳府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嘉奖,柳弗愠子承父业继承了承平大将军之位,柳弗思成为了本朝第一位女将军,得到了二品大将军的头衔,和皇帝亲赐的“镇军大将军”的牌匾,已经去世的柳举直夫妇也得到了追封。 然而,此次大败朔方之计的幕后总策划人赵学尔,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嘉奖,甚至这件事情都没有流传出去,只有极少数的承州官员和承平军中的将领知晓。 柳弗思刚接完圣旨就去了求安居,她郑重地向赵学尔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父母亲报仇,或者即使报了仇,也不能独善其身。” “还有我哥哥也让我替他谢谢你,说以后你旦有差遣,柳府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可惜你不让哥哥替你向朝廷请功,不然陛下一定会多多地奖赏你,说不定赵刺史还能因为你的功劳升官晋爵。” 赵学尔笑道:“你的道谢我收下了,柳将军的‘赴汤蹈火’我也会记得的,至于向陛下夸耀我的功劳就不必了,名声太大于我弊大于利,这些沉重的名声就请柳女公子代劳吧。”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赵府议事 晨光熹微,天光破晓,一束光慢慢地从空中洒下来,黑暗渐渐驱散,天地间都染成了灿烂的颜色,静谧而又壮丽,这是南唐京都郊外的黎明景象。 “吱呀吱呀”,一辆马车朝着曙光的方向前行,缓慢而又坚定。一块精美的弯月形凤纹玉佩从马车的车窗滑落,溅起几星泥土。 一个女声传来:“女公子何不留着它做个念想?” 另一个女声道:“既然要奔赴战场,何必负重前行?” 时间回到四年前。 南唐西边有一个国家叫朔方,朔方内战,国君盛金兵败,被几百亲兵护送着逃到南唐承州。 一位浑身是血的朔方将领拍着城门高声喊道:“朔方祈愿归附南唐,请开城门,庇佑朔方国君!” 城门上的南唐士兵闻声,不敢耽误,立即去报承州刺史赵同。 赵同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中等身材,长得一脸精明相。他听了士兵的报讯,非但没有欣喜之意,反而愁眉不展,顾虑重重。 南唐与朔方毗邻,两国边界线十分绵长,因此常年争端不断,频繁爆发战争。 这次盛金内战兵败,为了保命,不得已向南唐投降求助,倾国降附。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为何赵同却一副忧思模样? 原因是承州城内少兵。 承州位于南唐西部边境,原本是军事重镇,承平大将军柳弗愠率领两万承平军长期驻守于此,负责承州和周边十数个州府的防御军事。 朔方内战不断,朔方百姓无以为生,纷纷涌入南唐境内谋生。这些难民有的老实本分做工,只求换口饭吃;有的却烧杀抢劫,无恶不作。 几日前,距离承州两百里开外的兴州发生了大型的朔方难民作乱事件,柳弗愠带兵前去镇压,只留了副将张俭和两千承平军镇守承州。 盛金本就图谋南唐多年,六年前还曾派十万大军压境,围攻承州。如今内战兵败,因害怕被叛军杀了,所以向南唐投降求助。 此时承州城内只有两千人马,而随盛金投奔承州而来的亲兵便有五百人之多,若是把他们都放入城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同拿不定主意,遂让人去请承平军将领张俭、承州长史冯务本、司马卫亦君和他的嫡女赵学尔来商议此事。 留着山羊胡子的削瘦中年男人是承州长史冯务本,他道:“盛金来降,应当马上开城门受降,庇佑盛金,待陛下出兵助他平定朔方,从此我南唐西部这一千二百里边境便又得以安宁!” 坐在冯务本对面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长相英气,他是承州司马卫亦君。他与冯务本同为刺史之副,共同辅佐赵同治理承州。 卫亦君当即反对道:“不可!朔方流民在兴州作乱,柳将军带兵前去镇压并重新布置边防,如今承平军中只有两千人马驻守承州,他们既要戍守城池,又要值班巡逻,维持秩序,根本分不出兵力来看守盛金。” “这次盛金带来的亲兵有五百人之多,若是他包藏祸心,只怕朔方还没得到,承州却要先沦陷了。” 冯务本又道:“朔方地广人稀多山瘴,据险以守,即使派大军也取之不易。如今盛金主动来降,若是拒之城外,错失收伏朔方之良机,只怕将来为陛下责罚。” 卫亦君道:“盛金穷兵黩武,四处征战,百姓不堪重负,各路豪杰纷纷起兵造反。” “等朔方内战消耗了国力,民疲兵弱不堪一击之时,再请陛下派大军西征,将其一举歼灭,比起现在冒着承州沦陷的风险放盛金进城,岂不更好?” 冯务本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大军西征,劳民伤财,穷兵黩武的下场只看盛金我们就应该警醒了。” 卫亦君道:“盛金无信,六年前他图谋承州不成,反被柳大将军擒获,当时就说要倾国降附,结果后来伺机逃走。” “如今他的老巢都被瓜分了,要是他进来一看城内少兵,生出觊觎之心,与旧部里应外合,则承州危矣!” 卫亦君口中的“柳大将军”是柳弗愠的妹妹,柳弗思。 六年前,她孤身闯入敌军营帐,智擒盛金,大败朔方。盛金为了保住性命,当即向南唐投降,俯首称臣。 那场战役的胜利不仅是解了承州的危机,更是震慑了那些想要趁机分一杯羹的国家。他们害怕落得像朔方一样的下场,纷纷收兵回国,南唐这才扭转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皇帝为了嘉奖柳弗思的英勇,破例封她为镇军大将军,从此柳弗思便成了南唐史上的第一位女将军,如今皇帝亲赐的“镇军大将军”的匾额还在柳府挂着呢。 虽说“镇军大将军”只是虚衔,并无实权,但柳弗思却因此一战扬名,承平军中无论士兵还是将领,都对她极为尊崇。 因为承平大将军的官衔是正三品,而镇军大将军是从二品,柳弗思的官衔比她哥哥柳弗愠还高,所以人们称柳弗愠为“柳将军”,而称柳弗思为“柳大将军”。 冯务本和卫亦君针锋相对,半天也没有辨出结论,最后,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赵同,希望他能同意自己的观点。 承州官衔最高的是柳家兄妹,柳弗愠不在,柳弗思又只有个虚衔,况且她向来不插手承平军中的军务和承州的地方政务。如今在座的只有赵同的官位最高,众人都等着他做决定。 “这......”赵同摸了摸胡须,皱紧了眉头。 赵同此时无比想念柳弗愠,如果柳弗愠在承州,他便不必为这件事情烦忧了。 一想到柳弗愠为了镇压朔方难民才离开的承州,他又觉得那些作乱的朔方难民来得不是时候,为什么不挑个别的时间作乱呢? 再转头一想,若不是盛金穷兵黩武,四处征战,朔方良民也不会沦落为难民,更不会流落到南唐境内作乱,那么柳弗愠也不会带着承平军在这个时候离开承州。 所以究其根源,这件事情终究还是盛金的错。 盛金不顾民生,害得朔方百姓流离失所,成为难民,如今这些难民却成为了阻拦盛金进城避祸的根源,说来也是讽刺。 不知此时在承州城外等待救援的盛金知道了真相,是否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无论盛金会不会后悔,赵同此时却是焦头烂额。他生性谨慎,一星点儿事情便要琢磨许久才能做决定,更别提这样重大的事情,却要他在片刻之间拿定主意。 如此复杂的局势,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但盛金人就在城外,要杀他的人和要保他的人随时都可能追上来,情势紧迫,实在没有时间仔细斟酌。 赵同犹豫了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决断,他转头问坐在他旁边的张俭:“张将军以为如何?” 赵同心想反正这原本是柳弗愠该操心的事情,既然柳弗愠不在,就让他的副将做决定吧。 突然被点名的张俭也是不知所措,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屁股决定脑袋,谁的官职高就谁拿主意吗? 此事关系重大,张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眼珠子在这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坐在赵同下首的赵学尔身上:“冯长史与卫司马说的都在理,我也不知该听谁的。” “将军走时对我说过,若有难处便向赵刺史请教,若赵刺史无暇,向赵女公子请教也是可以的。” 其实柳弗愠的原话是:“你若有难处就去找女公子商议,若女公子也拿不定主意,就去找赵女公子。” 柳弗愠压根儿没提过赵同这茬,只不过赵同是赵学尔的父亲,当着赵同的面儿就越过他去请教他的女儿,未免太不给赵同面子了,所以张俭才编出了这样的话。 赵学尔是赵同嫡女,模样清秀,二十四岁,如男子般带冠,宽袍广袖,灰袍灰纱,并不引人注目。 她一直静坐聆听诸人意见,卫亦君和冯务本的话她觉得都有些道理,但若是完全按着哪一个人的意思去办,却又都不能完全解决今天的问题。 盛金为了得到救助,献国自保,常规的处理方法有两种: 一是接受盛金的投降,朔方成为南唐的附属国,为了让盛金归附南唐的决策有效,南唐必须出面帮助盛金巩固王位,那么他们就要马上放盛金进城,保护他的安全。 但是一旦盛金包藏祸心,图谋承州,那么放盛金和他的亲兵进城,就等于是陷承州于危险之境。 二是不接受盛金的投降,也不理会他的求助,放任他自生自灭,无论他落得什么下场,承州不会有丝毫危险。 但朔方易守难攻,一直以来是南唐的心腹大患,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收伏朔方,只怕是不可能了。 所以,若是想要两者兼顾,只怕要用些非常手段才行。 赵学尔心中很快有了主意:“接受盛金投降,放他带兵进城,然后杀了那些亲兵,盛金一个人,不足为患。” 赵学尔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却语惊四座,反对声接踵而至。 先是张俭反对道:“盛金的亲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若是在城内动手,一旦有人突围出去,必定危害报复承州百姓,不如在城外截杀,活捉盛金。” 赵学尔道:“不能在城外截杀,城外地势开阔,只要突围出去,极容易逃脱。朔方现在到处都是起义军,还有拥护王室的旧部,他们都在找盛金,一旦盛金落入他们的手中,我们再难以抓到他。” 张俭落败,冯务本接着上:“接受了盛金投降,他的亲兵便是降兵了,若是杀降,以后谁还敢向南唐投降?” 赵学尔道:“若是不杀了那些降兵,谁能保证让盛金带兵进城不会出什么意外?” 冯务本道:“女公子又怎么确定盛金就一定会图谋承州?” 赵学尔道:“无信之人不可与之谋,即使只是万一,也不能用承州冒险。” 冯务本失利,卫亦君接棒:“放盛金带兵进城无异于悬崖取金,不如放任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承州不会有丝毫损失。” 赵学尔道:“但这块金子既然已经送上门了,便不能不要,如此良机,千载难寻,错过实在可惜。” 卫亦君败北,赵同顶上来:“杀降向来为世人诟病,而且在城内动兵太过冒险,一旦失败,这样大的责任恐怕没人承担得起。” 赵学尔道:“非常之时要行非常之法,偌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方才众人或者争论不休,或者相互推诿,此时都同心协力地反对赵学尔的提议。 但众人的反对之声都被赵学尔一一驳了回去,可就算没有人说得过她,也仍是没有人同意她的提议。 因为偷袭降兵不但有风险,而且即使成功了,名声也不好听,没有人愿意做风险大而且不讨好的事情。 会议陷入了胶着的状态。 承州城内少兵,盛金这个时候跑来投降求助,放不放盛金带兵进城,实在是很难抉择。 在座的人之中赵同的官职最高,讨论陷入争议的时候本该由他做决定,可赵同却迟迟没有拿出主意。 场面陷入一片沉寂,这时候众人忽然听得冯务本道:“盛金投降之事关系重大,我们不可擅自做主。” “这样吧,让盛金带着他的人先进城,然后派人将他们看住,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我即刻派人前往兴州,请柳将军带兵回来押送盛金去京都,上奏陛下,请陛下裁夺,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冯务本的意思是照着正常的流程走,一切难题留给皇帝去做决定,无论将来出了任何事情,都怪不到他们的头上,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的违规操作。 赵同立马激动地拍着大腿附和:“务本之言,正和我意!” 赵学尔反对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兴州距离承州两百里,等柳将军带兵回来,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谁也不知道盛金会不会在这几日作乱,若是他存心夺占承州,等柳将军回来,一切都已经迟了。” 冯务本道:“柳将军留下两千人马镇守承州,看住他们五百人总是没问题的。” 赵学尔还要再辩,赵同挥手止住她的话头:“学尔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看赵同的模样,赵学尔明白多说无益。 其实这样的情况她早就料到了,世人重视名声,为了避免被人指摘,大部分人更愿意中规中矩地行事,即使他们的国家有可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 既然如此,赵学尔便不再在这件事情上继续争论了,她向赵同推荐了心目中最适合迎接盛金进城的人:“柳大将军现下刚好在承州,不如请她与父亲一道迎接盛金。” “柳大将军位高,虽说散官没有职权,但她在军中极有威望,有她坐镇,那些奸邪狡诈之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柳弗思鲜少插手承平军中的军务和地方政务,赵学尔为什么让她迎接盛金进城? 赵同瞥了眼张俭,柳弗思是柳弗愠的妹妹,赵学尔当众提出让柳弗思迎接盛金进城,即便赵同不在乎柳弗思镇军大将军的头衔,也不得不给柳弗愠这个面子,毕竟刺史只有四品,官衔比柳弗愠矮了两级。 赵同心中并不愿意受柳弗思一介女子的领导,但他又不愿意得罪柳弗愠,于是故作大方地道:“既然柳大将军在,自然请她主持迎接盛金进城。”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决议,卫亦君便起身道:“我这就派人去请柳大将军,并安排人手候在西城门看住盛金一行人,必保承州无虞。” 尽管卫亦君不同意放盛金进城,但赵同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便只能尽最大的努力防止盛金祸乱承州了。 他现在有些后悔方才没有附和赵学尔的提议,毕竟盛金一个人进城,总比他带兵进城要让人放心得多。 赵同道:“嗯,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卫亦君刚出了房门,赵学尔还是不放心盛金,她追到外面嘱咐卫亦君:“卫司马,整个承州百姓的安危都交给你了,请务必在盛金进城门之时就严防把守,万万不可给他们可乘之机。” 卫亦君恭敬地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瞒天过海 柳弗思与赵学尔同龄,一身紫褐色紧身窄袖的劲装打扮,黑纱外罩,束发带冠,很是英姿飒爽。 柳弗思看着卫亦君派人送来的信,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信中所说的事情实在是让她为难,而且这件事情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赵学尔的意思。 柳弗思虽然有镇军大将军的头衔,却从来不轻易插手承平军中的军务和地方政务,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她出头,只要她需要,柳弗愠都会出面帮她办到。 这次赵学尔请她亲自出面,而且还是如此要紧之事,成功与否关乎整个柳家甚至承州的命运。 柳弗思捏着信封,恨恨地道:“这个赵学尔,真是平时想不起我,一想起来就给我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柳弗思犹豫了许久,虽然心中有许多顾忌,但是出于对赵学尔的信任,和六年前许下的“赴汤蹈火”的诺言,她最终还是答应了赵学尔的请求。 柳弗思率领承平军将领,赵同带领承州的大小官员,站在离城门十丈远的街道上迎接盛金。这个熟悉的地方,让柳弗思想起了六年前,她与柳弗愠就是在这个地方活捉了盛金。 城门打开,盛金迫不及待地带着他的人驱马进城,仿佛身后有恶狗追赶。 只是当他看见柳弗思在老地方等他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尴尬的神色,随即他很快调整了状态,仿佛方才的尴尬只是大家的错觉。 盛金下马走到柳弗思跟前,笑容可掬地道:“柳大将军,南唐陛下睦邻安边,仁厚礼贤,盛某人敬服不已。”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柳弗思:“这是朔方祈愿归附南唐的国书,有劳柳大将军代为呈上南唐陛下,请南唐陛下尽快派兵助我平定朔方内乱,朔方必定年年上贡,岁岁来朝。” 那谦逊的姿态,仿佛他真的仰慕南唐皇帝多年,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而不是情势所迫,走投无路之时的无奈之举。 柳弗思踱步走向盛金,在她的记忆中,眼前这个人六年前被他们兄妹捉住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谦卑与恭敬。 但事实证明,表面的谦卑并不能代表内心的臣服,甚至可能是恶毒的报复。 因为六年前盛金就是这么做的,他不但趁机逃跑,擅自撕毁盟约,还不顾朔方臣民的意愿,派兵攻打南唐,蓄意报复。 盛金穷兵黩武,不计后果,最终导致朔方爆发内战,沦落到向南唐求助的地步,可谓自食恶果。 此时此刻,柳弗思忽然完全明白了赵学尔的想法,即使要付出一些代价,也绝不能让盛金这样的人在承州过得太过自在。 不然,六年前的历史又将重演。 柳弗思虽然答应了赵学尔的请求,但心中却仍有许多顾忌,此时见到盛金,想起六年前的旧事,便顾虑全消。 她接过文书,笑意盈盈地道:“朔方国君客气了,陛下得知朔方请愿归附南唐,必定欣慰至极。” 柳弗思那和善的模样,仿佛她与盛金不是宿日的仇敌,而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盛金见柳弗思丝毫没有要算旧账的意思,以为她像六年前一样,不敢对他怎么样,于是心情更为放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柳弗思一把将盛金反手按在地上,娴熟的用绳索把他困了起来。 同时街道两旁的房屋后面,涌出几百个弓箭手射杀盛金身后的降兵,一轮射杀过后,承平军中的将士全部冲杀出来,收割着朔方降兵的性命。 盛金被擒,那些降兵顿时一片混乱,溃不成军,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武功高强的将领还在勉力支撑。 盛金被柳府的几个护卫按在地上,他疯狂地挣扎着,满脸狰狞,像是要吃了柳弗思。 柳弗思睥睨着蜷缩在脚边的这个人,把他和六年前的盛金重叠:“不过是以防朔方国君故技重施而已。” “六年前已经被你戏耍了一回,我一直觉得愧对战死的一万五千位承平军将士,现在既然你给我这个机会赎罪,我就一定会完成六年前就应该完成的事情。” 六年前盛金被柳家兄妹活捉后当即投降,表示愿意向南唐皇帝俯首称臣,倾国降附。 柳老将军夫妇二人都死于盛金发动的侵略战争,柳家兄妹恨不得将盛金扒皮抽筋,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然而为了两国邦交,为了国家大义,他们不得不放下旧恨私仇,留下盛金的性命,以便南唐顺利收伏朔方。 谁知盛金却极为奸诈狡猾,与南唐皇帝订立盟约之后,竟然趁他们放松警惕之时,寻机逃回了朔方。 如此一来,南唐没能收伏朔方,柳弗思的心中也留下了未能替父母和牺牲的承平军将士报仇雪恨的遗憾。 幸而在六年后的今天,赵学尔又给了她这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赵同看着突然发难的柳弗思,看着房屋后面冲出来的承平军将士,看着满地狼藉,不知所措。 他只知道局势已经不可挽回,而且造成眼前这一切的,就是他的好女儿赵学尔。 赵学尔的起居室取名为求安居,外间是内书房兼会客厅,里间是卧室。 赵学尔坐在内书房的窗边,窗外一轮弯月高悬星空,微风拂起,树影婆娑,贴身侍女如鱼在一旁煮茶,茗香缭绕,似乎极为闲适。 只有如鱼知道,赵学尔已经就这样望着窗外,维持一个姿势,半天没有动一下了。 如鱼与赵学尔一般年纪,模样清秀,身材纤细,八岁的时候就跟着赵学尔了,所有侍女当中,她伺候赵学尔的时间最长。 赵学尔每日除了读书,就是向官员们请教民生政务,闲暇之时会练练书法,或者下棋,极少像这样仿佛有许多心事的样子。 赵学尔的反常让如鱼很是担心,但如鱼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打扰赵学尔,所以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煮茶,或者做些其他的小事,无声地陪伴着赵学尔。 天色已经很晚了,如鱼想着要不要提醒赵学尔去梳洗休息,她还在犹豫的时候,赵同气急败坏地推门冲了进来。 他责问赵学尔道:“是你让柳大将军杀了降兵?” 赵学尔对赵同的到来毫不意外,相反,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赵同。 她转过身来,面对赵同的责问,没有否认。 白日里盛金向南唐投降求助,众人齐聚赵府商议对策的时候,赵学尔曾经追出去嘱咐卫亦君,当时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她悄悄地向卫亦君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原来卫亦君明为刺史之副,辅佐赵同治理承州,暗中却在为赵学尔效力。 卫亦君本来就不同意放盛金带兵进城,因此一收到赵学尔的暗号,便立马联络柳弗思,与她联手安排伏兵袭击盛金。 卫亦君不但积极上进,还踏实稳重,赵同很是倚重,但他却不知道,卫亦君能在短短几年之间升为承州司马,都是赵学尔一手安排的。 赵同不知其中的缘由,只当今日之事都是柳弗思的安排,他知道柳弗思与赵学尔的关系要好,今日赵学尔无缘无故地举荐柳弗思迎接盛金进城,想必一开始就打算瞒天过海,釜底抽薪了。 赵同本来就猜到今日的事情是赵学尔指使的,此时又见她默认了这件事情,便更加的确定了他的想法。 他急道:“只要派人将盛金和那些降兵看住,他们根本没有作乱的机会,你为何就一定要杀了这些降兵呢?” 赵学尔道:“只要这些降兵还在,盛金就有依仗,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盛金本性奸诈,不论他这次是不是别有居心,都不能用承州冒险,柳将军不在,我必须要保承州万无一失。” 赵同道:“你与柳大将军自作主张杀了朔方降兵,先不说陛下会不会追究杀降的罪责,就算陛下不怪罪,杀降不祥,也是要被世人耻笑的。” 赵学尔道:“既能收伏朔方,又能保承州安然无虞,纵然是被人骂几句,又何足道哉?” 赵同愤愤地道:“你与柳大将军不过是女流之辈,一个空有虚衔,一个连官秩都没有,杀降的恶名最终还是要落到我的头上,你当然不觉得多重要。” 赵学尔虽然知道赵同平日里谨慎入微,避重就轻,却不防他为了推卸责任竟然如此猜忌自己? 赵学尔心中失望,言语间便也多了一些不满:“如果这件事情我能做主,并且承担责任,我不但会这么做,甚至可以做更周全的安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在暗地里行事。” “在我的心目中,个人名声与国家的安危比起来,一文不值。难道在父亲心中,国家的安危竟然还比不过个人的名声重要?” 究竟是牺牲个人的名声来保全国家,还是牺牲国家的利益来成全个人的名声? 这个问题或许对别人来说难以抉择,但是对赵学尔来说却永远只会有一个选择。 因为这是她的理想。 赵同被赵学尔问得有些羞愧,却不肯示弱:“名声难道不重要吗?不说别的,就说盛金,如果不是盛金的名声太过恶劣,你会执意要杀这些降兵吗?” 赵学尔沉默了,因为她不会。 她又不是杀人狂魔,如果盛金不是劣迹斑斑,她怎么会杀掉这些什么错都没有的降兵呢? 赵同见赵学尔被他问得无话可说,心中得意,又故意气她道:“一旦背上杀降的恶名,陛下为了平定朔方,安抚朔方臣民,肯定会降罪于我,这刺史之位怕是做到头了。” 赵同虽然是为了气赵学尔才说出这样的话,但说完又觉得皇帝有可能真的会这样做,一想到他坐了十几年的承州刺史之位就要不保,心中又害怕起来。 赵学尔虽然看不惯赵同的作风,却也不忍见他伤心,安慰他道:“父亲不必担心,杀降的名声自然有人担着,于父亲无碍。” 赵同忙道:“谁能担待?” 赵学尔道:“柳家兄妹。” 柳弗思只有一个虚衔,柳弗愠根本不在承州,按道理说杀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推不到他们的头上。 但赵学尔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既然赵学尔说杀降之事于他无碍,赵同便不再多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求安居。 赵同走后,赵学尔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双眉紧蹙,望着窗外发呆。 如鱼以为赵学尔心中烦忧是因为事情太过棘手,便抱怨道:“难道这承州的刺史是女公子不成?什么样的罪名都要往身上揽,现在这样担心,方才却又不说。” 赵学尔见如鱼为她担心,笑道:“我不是担心,我是为了这些降兵可惜,他们拼死保护盛金,忠君爱国,一片丹心,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我却要杀了他们。” 赵学尔向来敬重军人,敬重英雄,他们赤胆忠心,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虽然是对手,却值得人尊敬。 如今这些朔方降兵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于她对盛金个人品性的衡量,虽然不后悔,却很心痛。 几日后,柳弗愠带着承平军回来了,赵学尔让人传话请柳弗思来求安居一趟。 柳弗思一进门就嚷嚷道:“找我什么事儿啊,我哥回来了,正准备押盛金去京都,忙着呢。” 赵学尔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道:“给柳将军。” 柳弗思丝毫不在意这封信是给柳弗愠的,而不是给她,她自顾自地拆开信封看信,里面满满的几张纸,上面竟然都是赵学尔亲自书写的平定朔方之法。 朔方如今的局势很是复杂,一来朔方经过三年内战,已经四分五裂,三支最大的起义军头领占地为王,各自为政,虽然他们抓住了盛金,但光凭一个盛金根本不足以控制整个朔方。 二来他们刚刚杀了朔方降兵,活捉了盛金,朔方王室的拥护者恐怕对南唐极为抵触,不愿意归降。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够平衡各方,安抚好朔方三王和王室的拥护者,平定朔方内战,彻底收伏朔方,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是以柳弗思手里的信封装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赵学尔送给柳家的功劳。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皇帝也有办不到的事 柳弗思却并没有很高兴,她懂得赵学尔的意思,赵学尔让柳弗愠把平定朔方之法呈给皇帝,是想用功劳弥补他们兄妹。 杀降不祥是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再加上她们没有禀报皇帝和朝廷,便擅自做主处置了盛金和降兵。 虽然她们是为了保护承州才这么做的,但是这次柳家兄妹押送盛金去京都,迎接他们的很可能不是歌功颂德,而是口诛笔伐。 但柳弗思早在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了将来可能要面临的危机,可是她还是选择这么做了,因为赵学尔。 她像六年前一样,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再次选择了相信赵学尔。 但不仅如此,她也是有私心的。 柳弗思把信笺重新塞回了信封,递回给赵学尔,道:“你不必这样,六年前若不是你,我也不能为父母亲报仇,现在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柳家兄妹六年前就承诺过赵学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赵学尔在这六年间却从未提过让他们为难的要求,即使偶尔有事相求,最后也总能让他们受益。 例如让卫亦君在柳弗愠麾下效力,柳弗愠本只当是还了赵学尔一个恩情,谁料卫亦君却表现尤为突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十分英勇,并且临机应变,立下不少功劳。 所以柳弗思便想借这次机会报恩:“我会和哥哥一同去京都,若是陛下怪罪杀降之事,我自会担待。” 赵学尔并不接信封:“就当时的形势来看,只有捉住盛金,承州才能安全,我并不认为陛下会因此而怪罪你。” 在赵学尔看来,杀降虽说有违仁德之道,但保家卫国是大德,善待降兵是小德,‘小德’役‘大德’,国破家亡,‘大德’役‘小德’,国泰民安。 所以她从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柳弗思摇晃着手里的信封:“那你给我这个,难道不是为了补偿我?” 赵学尔道:“虽然是无奈之举,但杀降不祥,终究于名声有碍,甚至对官途也会有影响。” “我思来想去,如果能有一个美名在前,或许人们便能把杀降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朔方一直是南唐的心腹大患,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朔方,怎么着也能算是一个美名了。” 柳弗思却是不依:“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情我自会担待,本来我也没想过要封侯拜相,大不了不当这个镇军大将军,名声于我无碍。” “这个‘美名’还是让赵刺史呈给陛下吧,兴许赵刺史能够因此得到陛下看中。” 赵学尔笑道:“你以为这是多高明的计谋?或许能得到短暂的安稳平定,但若想让南唐西境永久安宁,这却不是最好的办法。” 柳弗思好奇道:“哦?那什么是最好的办法?” 赵学尔道:“当今陛下办不到的事情,多说无益。” 柳弗思顿时被提起了极大的兴趣:“怎么还会有陛下办不到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赵学尔见柳弗思一脸兴奋的样子,无奈道:“你能不能别一听说陛下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就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这模样哪里像是南唐的臣子,倒像是朔方的奸细。” 柳弗思呵呵笑道:“陛下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什么事情是他也办不到的呢?正常人不是都会好奇吗?” 赵学尔道:“正常人都会好奇?你可是咱们南唐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听到这样不幸的消息,难道不应该万般焦虑,日思夜想着怎么样为陛下解忧才对吗?” 柳弗思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嗨!我本来就不稀罕做什么大将军,是你要深藏功与名,这种好事儿才掉到了我头上。” 在赵学尔看来,柳弗思是陛下亲封的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向皇帝面陈时政得失。 如果她自己能像柳弗思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可柳弗思却整日无所事事,无所作为,这暴殄天物的模样,让人很想打她一顿泄愤。 于是赵学尔十分严正地教训柳弗思:“你少在这儿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 “你既然得了陛下亲封,就应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请命。怎么能只顾自己享乐快活,却不顾民间百姓的疾苦呢?” 柳弗思翻着白眼儿道:“你看你又来了,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既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又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伟大情怀。” “我只想做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自在地活在这人世间。所以我管好自己就好了,费劲巴拉地操心那些糟心事儿干嘛?” 柳弗思也很是无奈,自从她被封为镇军大将军,赵学尔就一直不遗余力地说服她做一个为民请愿、为国献身的英雄人物。 可惜她实在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她只是一个甘于平凡的普通人。 赵学尔不厌其烦地给柳弗思洗脑:“任其职,尽其责,无论你喜不喜欢,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应该担负起为官的责任。” 柳弗思针锋相对地挡回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我有了一个大将军的头衔,可这只是虚衔,又没有实权。” “我若硬要插手军中的军务或者地方政务,扰乱了人家正常的办事规程,反而不美。” 赵学尔恨铁不成钢:“这都是你懒惰懈怠的借口!你可是南唐唯一的女将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难道就不觉得骄傲和自豪吗?就不想为国家和百姓做点什么,体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吗?” 柳弗思耍赖撒娇:“呐呐呐,我可从来没有劝你像我一样做一个胸无大志、无所事事的闲人。” “所以呢,你也不要劝我做那种大公无私、为国献身的圣人君子,咱们各自保留各自的目标与追求,求同存异,和平共处,好吗?” 不等赵学尔接话,柳弗思迅速地转移话题:“快跟我说说是什么事竟然连陛下也办不到?” 赵学尔拿柳弗思没有办法,只得放弃劝说,转而说起了平定朔方之事:“圣人道‘有教无类’。” “朔方战事连连,百姓艰难困苦,无以为继。若是在他们生死存亡之际,教他们生计之法,再以仁义礼仪教化之。” “数年之后,他们感念恩情,只知南唐皇帝,而不知朔方国君。朔方百姓变成了南唐子民,南唐与朔方之间又哪里还会再有战事呢?” 柳弗思点点头道:“说得有理,这么好的策略为什么不上呈给陛下知晓呢?” 赵学尔道:“朔方与南唐常年交战,世为仇敌,若要朔方永世臣服于南唐,实属不易。” “朔方偏远之地,需置封疆大臣统治其民,督促生产,教化礼仪;若有桀骜不驯暴乱叛逆者,需立即镇压,绝不姑息。” “如此礼、兵同行才能树立上国威望,令朔方万民人心顺服,但......” 柳弗思着急道:“但什么?” 赵学尔道:“但有如此才能、威望和权力的封疆大吏,若没有明君驾驭,将来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则其危害比之朔方更甚。” 柳弗思了然地道:“陛下十五岁登基,四十五岁才执掌朝政,中间三十年是太后垂帘听政,想来应该不是你所说的明君了。” 柳弗思回去以后把赵学尔的意思告诉了柳弗愠。 柳弗愠三十岁年纪,风度翩翩的儒将模样,他虽然从小在军中长大,却并不好战,他一直认为最上等的作战策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他十分赞同赵学尔的想法,当晚就写了封关于如何处置朔方和盛金的奏折,命人加急送往京都。 几日后,柳家兄妹带队押送盛金去了京都,他们人还在路上,柳弗愠的奏折已经早早地到了皇帝地手中。 皇帝五十岁上下年纪,面相极为儒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弗愠的奏折,与侍从元齐道:“果然虎父无犬子啊,柳老将军镇守西境十几年,为国捐躯,他的儿子柳弗愠也很是不俗,武能定国,文能安邦,经世之才啊。” 皇帝夸耀了一番柳弗愠,又抱怨起近日来的辛劳:“这帮朝臣一说起打不打朔方这个问题就争论不休,这么久了也没争出个结论出来。” “你看柳弗愠的策略不就很好吗,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朔方,世上若能多几个像柳弗愠这样的人才就好了,朕也不必整日为这些俗事烦心。” 他长叹一声:“唉~朕都好久没能静下心来作画了。” 元齐心中无语,合着您这么夸赞柳弗愠,就是因为解决了朔方的事情,您就能空出时间画画儿了呀? 元齐心里笑话皇帝,面上却还是恭敬地附和他:“何止虎父无犬子啊,虎父也无犬女呢!” “您看这柳大将军一个女子,六年前就敢孤身闯入朔方大军的驻扎之地诱敌,设计擒获盛金,如今竟然还能二擒盛金,真不愧是柳老将军后人啊!” 柳弗思是南唐史上的第一位女将军,还是皇帝六年前亲封的,如今柳弗思威名大振,可以说有一半儿的功劳是皇帝的。 但皇帝其实很是看不上柳弗思:“这柳弗思虽说有大功于国家,但一个女子动不动就砍人的脑袋,太过凶残,不好不好!” 元齐一听皇帝对柳弗思不喜,立马倒戈:“是是是,女子还是应该温婉贤淑的好,整日舞刀弄枪的,确实不好。” 第二日早朝,不待朝臣们奏事,皇帝率先道:“柳弗愠押送盛金,不日抵达京都,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盛金和朔方呢?” 这时朝臣们众说纷纭: 尚书令魏可宗道:“盛金敬畏陛下威仪,举国降附,南唐应彰显上国气度,接受朔方投降归附。” “待陛下派大军助盛金平定朔方内乱,施恩泽于朔方臣民,从此南唐和朔方亲如一家,四海升平,南唐西境再无战事。” 兵部侍郎章正道:“盛金凶猛蛮横,放他回朔方无异于放虎归山,自留祸端。” “如今盛金被擒,朔方人心涣散,此时派兵攻打朔方必能势如破竹,一举歼灭。陛下应趁此良机开疆拓土,扬耀南唐大国威名!” 户部尚书韩道生道:“派大军西征,劳民伤财又所获不多,不利民生,此事还需重长计议。” 朝臣们众口不一,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反而高兴地道:“你们说得都有些道理,但是都不如柳弗愠说的好!” 他对元齐道:“把柳弗愠的奏折给他们看看。” 元齐从袖口拿出奏折给朝臣们传看。 皇帝道:“盛金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重负,朔方群雄四起,内战不断。朔方向来好战,若是他们联合统一起来,反倒会成为南唐的祸患。” “既然朔方如今已经四分五裂,何不趁此机会将其分而化之呢?” “朕册封盛金为安西王,留他在京都任职,让他的儿子盛德代为治理朔方,如此可以安抚忠于朔方王室的贵族旧臣。” “册封以费威为首的朔方三王为郡王,允许他们自行治理自己的领地,并召他们的儿子入朝为官,如此可以平定朔方内乱。” “朔方的土地被分化,朔方的王权被削弱,朔方三王势均力敌,难以相互吞并,势必各自力图保全,不能与南唐相抗衡,如此一来,南唐西境再无忧患。” “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朔方,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留盛金在京都任职,实则是让他在南唐做人质,以此控制他的儿子盛德和王室的拥护者。 同理,让朔方三王的儿子在朝为官,则是用于交换他们被官方认可的资质,和自行治理领地的权利。 然后让盛德和朔方三王相互牵制,任谁也无法坐大,更无法与南唐抗衡。 对南唐来说,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往日的宿敌,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计谋。 而对于朝臣们来说,既能平定朔方,又不劳民伤财,自然也就没有异议。 他们异口同声地道:“陛下英明!” 皇帝见朝臣们都十分赞同柳弗愠的策略,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心中很是满足,他的眼光果然没错,柳弗愠确是栋梁之才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反复无常的皇帝 半个月后,柳家兄妹押送盛金到了京都,皇帝迫不及待地召他们入宫觐见。 皇帝一见到柳弗愠便夸赞道:“柳将军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真乃国之栋梁啊!” 而后见到柳弗思,发现她非但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张牙舞爪,五大三粗,反而身材纤细,容貌俊美,比起他常画的仕女图中的美女也丝毫不差,甚至别有一番韵味。 于是先前提起柳弗思时的厌恶之色全然不见,反而称赞道:“柳大将军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柳老将军和卫国夫人真是教出了一对好儿女啊!” 一见面就被皇帝如此夸赞,柳家兄妹受宠若惊,尤其是柳弗愠,哪个做臣子的不想得到皇帝的重视呢? 柳弗愠为官多年,一直戍守边关,除了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职,鲜少有机会与皇帝见面。 此时得到皇帝如此高的赞誉,他心中激动不已,好在他久经沙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才没有在皇帝面前失态。 柳家兄妹恭敬地回话:“不敢辱没先父名声,更不敢辜负陛下期望。”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都坐下说话。” 众人都坐下后,皇帝拉着柳弗愠的手,十分诚挚地道:“柳爱卿,自从看到你那份谈论平定朔方之法的折子以后,朕是日思夜想盼着你来啊。” “你的策略朕觉得极好,只是朕有些担忧,若是盛金的儿子盛德不接受朕的册封,在朔方自立为王怎么办?” “或者朔方三王不接受朕的招抚又怎么办?毕竟他们内战了三年,恐怕不会轻易言和,更别提和平相处了。” 柳弗愠还记得上次到京都述职的时候,皇帝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随便问了几句话,就打发他回去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皇帝那种急切地想要结束谈话的心情。 没想到这次进京都,皇帝对他如此热情,还称呼他为“爱卿”? 柳弗愠心中明白,皇帝是因为他呈上的平定朔方之法,才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所以他由衷地感谢赵学尔把这个功劳让给了他,并且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在皇帝的心目中留个好印象。 柳弗愠耐心地给皇帝讲解:“如今盛金被羁押在京都,若是盛德不听从陛下的号令,就等于是置盛金的性命于不顾,拥护王室的贵族和旧臣岂能答应?” “朔方先是经历了盛金穷兵黩武,四处征战,后来又是三王起义,三年内战,朔方早已经民疲兵乏,破败不堪。” “若是南唐这时派十万大军助盛德匡扶王室正统,铲除奸邪佞臣,难道那朔方三王不会害怕?” “所以臣想,只要陛下派使臣对他们晓以祸福,感以亲亲之谊,应该没有人胆敢不接受陛下皇恩。” 皇帝听了柳弗愠的话,顾虑全消,他乐呵呵地拍着大腿道:“好!好!没有人胆敢不接受朕的恩泽,从此百姓安居乐业,西境再无战事,朕终于不必再为朔方之事烦忧了!” 于是皇帝对柳家兄妹更加亲近,甚至还留了他们一同用膳。 待柳家兄妹走后,皇帝仍然兴致不减,与元齐八卦道:“这柳大将军真是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一点不输给男子呀!” 元齐但笑不语,还记得上次他这么夸奖柳弗思的时候,皇帝还说人家太过凶残,今儿见人家貌美,就说人英姿飒爽。 皇帝陛下,您能别这么肤浅吗?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无需元齐应答,他自顾自地道:“平日里见的嫔妃或者宫女,要么文雅,要么娇柔。” “今儿第一次见了个货真价实的女将军,真是大开眼界,若是作上一副女将军提剑纵马图,必定非同凡响,与众不同。” 皇帝一说起作画,便忍不住手痒,催促元齐道:“快快,把画纸给朕铺上!” 难怪一个劲儿地夸人家,原来是您老人家又找着了画画儿的素材啊。 皇帝的德行,元齐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是跟书啊、画儿啊有关的事,便一刻也不能等。 元齐很快拿来了皇帝的作画工具,麻利地铺上画纸,润上毛笔,摆好调色盘。 皇帝一边作画,还一边叨咕:“你说这柳家兄妹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赏赐他们什么好呢?柳弗愠倒还好说,无非是加官进爵。” “这柳弗思已经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了,散官再加也不过是加了俸禄而已,会不会显得朕太小气?要不再给点儿爵位传给她的儿子?但是也没有封爵位给女子的先例啊。” 皇帝在这儿又是给柳弗思画像,又是叨叨地不停,元齐以为他是喜欢柳弗思,便自以为是地建议:“不如把柳大将军纳进宫来伺候陛下?” “啪”的一声,画笔掉了下来,皇帝的脸色咻地变得唰白。 他冲元齐吼道:“说什么呢?那可是一刀就能砍掉一个脑袋的人,要是进了宫,她一个不高兴,朕的老命都不保了。” 虽然皇帝见了柳弗思的美貌以后,已经没那么讨厌她了,但也不代表他敢和一个刽子手同床共枕,毕竟他的脖子没有柳弗思的剑硬。 皇帝看着画纸上刚刚勾勒出轮廓的女将军,忽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用手摸了摸,越发觉得不稳当。 他此时只觉得画上的人十分碍眼,烦躁地挥着手道:“拿走拿走!” 元齐自知说错了话,忙不迭地把东西都收走,唯恐皇帝见着心烦。 皇帝作画的兴致全无,大赏柳家兄妹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嘱咐元齐,让中书省的大臣们自行商议嘉奖之事,随意给点儿奖赏了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皇帝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柳弗思真的进宫为妃了。 梦中柳弗思穿着宫装正温柔地对着他笑,笑容十分好看,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与柳弗思说说话儿。 谁知他还没开口,柳弗思就突然变脸,举起一把长剑向着他的脖子砍来,皇帝还没有看见自己的脑袋掉在地上的场景,就被吓醒了。 被噩梦吓醒的皇帝十分害怕柳弗思会拎着剑进宫来砍断他的脖子,连声唤着元齐,让他宣中书省的大臣进来,拟旨赐死柳弗思。 元齐大惊:“柳大将军才立了大功,陛下为何突然要赐死她?” 皇帝大叫道:“让你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皇帝被噩梦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是南唐的国君,尊贵无比,怎么能让人知道他被人砍掉了脑袋? 即使是发生在梦中,也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于是他大声地呵斥元齐以掩饰心中的害怕。 可是元齐这次却不肯顺着皇帝了。 他非但不听皇帝的吩咐去传旨,还在一旁碎碎念:“柳大将军可是咱们南唐的第一女将军,不但人长得漂亮,还军功卓着。” “那可是咱们所有南唐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您不想着怎么嘉奖人家的功劳就算啦,怎么能连个罪名都没有就随意赐死人家呢?” “而且柳大将军是柳将军的亲妹妹,您白天儿还拉着柳将军的手唤他‘爱卿’,前前儿几天还说要多几个像柳将军这样的人才,您就可以省出许多时间作画儿……” 元齐的碎碎念还没有念完,皇帝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作画”两个字。 他连忙喊“停”,打断元齐的碎碎念,开启了他自己的碎碎念模式:“作画儿?对啊!对对对,我前儿还说了要重用柳弗愠的。” “柳弗思是柳弗愠的妹妹,我若是杀了柳弗思,那柳弗愠肯定就要跟我翻脸,他跟我翻脸就不会给我卖命了,他不给我卖命那朔方的问题就解决不了了。” “他不解决了朔方那个大麻烦,我就又要被那些大臣们烦得没时间画画儿了。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杀柳弗思,我不但不能杀柳弗思,还得大大地赏她,拉拢她……” 前一秒还说要杀了柳弗思,后一秒又说要重赏柳弗思,皇帝的脑回路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好在元齐早已经习惯了皇帝抽风的性子,他留下皇帝一个人在这儿继续碎碎念,自个儿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皇帝躺在床上想着怎么奖赏柳家兄妹,才能让柳弗思不拎着剑进宫砍他的脖子,让柳弗愠继续替他卖命,为他所用。 他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睡不着,好在他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第二日一早,皇帝就乐呵呵儿地对元齐道:“朕想到赏赐什么给他们了,那兵部尚书的位子不是一直空着,找不到人接任吗?朕把这个位子给柳弗愠不就好了吗?” “尚书位列宰臣之位,朕给了柳弗愠如此紧要的官职,可谓是权高位重,定能让柳家满门增辉,这下柳大将军就不会不高兴了吧?柳爱卿也会继续给我卖命了。” “啊哈哈哈,朕实在是太聪明了,快去快去,去把柳弗愠召进宫来!” 元齐提醒皇帝:“陛下,不是找不到人接任兵部尚书,而是太子殿下和康宁公主都推荐了人选,陛下拿不定主意,兵部尚书之位才一直悬而未决。” 皇帝笑道:“这不是更好吗?大郎和康宁,一个要兵部侍郎章正做兵部尚书,一个又要北城守卫大将军董重做兵部尚书。 “这兵部尚书之位就只有一个,给谁都不行,正好给了柳弗愠,我也不用犯难了。” 皇帝为自己想出的这个绝佳妙计沾沾自喜。 元齐竟然也觉得皇帝说得有理,忙附和道:“是是是,陛下英明!” 皇帝就这样十分随便地敲定了兵部尚书之位花落谁家,这要是让太子和康宁公主知道了,大概要气得吐血。 元齐亲自去宣柳弗愠,他刚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道:“是否要召柳大将军一道儿进宫?” 皇帝一听到柳弗思的名字,顿时汗毛倒竖:“召她干嘛,让柳弗愠一个人进宫就行了!” 虽然他自认为用兵部尚书之位可以安抚柳家兄妹,可梦中柳弗思拎着长剑砍他脖子的情景实在是太吓人了,直到现在他听见柳弗思的名字都心惊肉跳。 不等皇帝叱责,元齐已经很是机灵地跑出去老远。 皇帝摸了摸脖子,仍然不放心,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道:“就召柳弗愠一个人进宫就行了啊!一个人!记住了啊!” 他深怕柳弗思跟着进了宫,就住下不走了。 柳弗愠很快应召进了宫。 皇帝与他道:“石尚书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早就写了致仕的折子,只是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接任。” “太后在世的时候,他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后,待朕掌政之后,又不遗余力地辅佐朕,他是南唐的大功臣呐,说病就病了,这段日子他不在身边,朕真是有点儿不习惯。” 皇帝先是伤感了一阵,而后看着柳弗愠欣慰地道:“如今看来,这个位子就是给你留着的。” “朕授你兵部尚书之衔,派你出使朔方,安抚盛德和朔方王室,招抚以费威为首的朔方三王,等你凯旋归来,便正式接管兵部,官拜宰相!” 皇帝的话仿佛一个惊天大雷,打在了柳弗愠的身上。 南唐实行群相制,通常是三省六部的九位长官被授予相衔,偶尔也有其他高官被皇帝看中授予相衔,参知政务。 如今魏可宗任尚书令兼任礼部尚书,皇帝不喜欢封宰相,所以本朝只有八位宰相。 柳弗愠本以为会像他父亲一样,戍守边关一辈子,但他和许多男儿一样,也有着封侯拜相的壮志雄心。 没想到这次押送盛金来京都,非但没有被皇帝怪罪,还意外获得了宰相提名! 尽管能不能真正地成为八位宰相之一,还要看他能不能顺利地完成出使朔方的任务,但这也足以令他欣喜若狂。 柳弗愠慌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领旨谢恩,谢完恩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他此时激动的心情,又跪下来“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直把皇帝吓了一跳。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公主有请 柳弗愠激动万分地回了驿站,迫不及待地把柳家即将要出一位宰相的好消息告诉了柳弗思。 柳弗思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倒比柳弗愠稳重得多,但看到柳弗愠这么激动,柳弗思也十分替他高兴。 想到柳弗愠之所以有如今的际遇,都是赵学尔的功劳,便道:“没想到这次押送盛金来京都竟然还有意外之喜,那我回去以后可得好好儿感谢学尔了。” 柳弗愠点了点了头,心中也十分感激赵学尔:“多亏了赵女公子多谋善断,又告诉了我平定朔方之法,不然,如今要出宰相的人家可就是赵家,而不是柳家了。” 柳弗愠早在六年前就见识过赵学尔的胆略和智慧了,如今在赵学尔的安排下,他再一次成为了受益者,他十分庆幸柳弗思与赵学尔是闺中密友,这样的好事才掉到了他的头上。 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府邸占地极大,园中绿树环绕奇花竞放,假山凉亭曲径通幽,屋宇楼阁雕栏玉砌,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富贵与尊荣。 除此之外,往来的侍女全都身着宫装,行动之间极为规矩;巡逻的侍卫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极为森严。 这是谁的府邸,竟然比起皇宫也丝毫不差? 这时,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焦急的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路进了正屋。 屋子南面的贵妃榻上坐着一个妇人,四五十岁年纪,衣着华丽,头戴风钗,很是雍容华贵。 中年男子对那贵妇人道:“公主,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任命承平大将军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已经着中书省拟册书了。” 那妇人大惊,气得头上的凤钗都颤了几颤:“什么?陛下竟然都没有跟我商量,就把兵部尚书之位给了别人?” “谋划了这么久,竟然被人截了胡,不行,我得去问问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传闻皇帝与同胞妹妹康宁公主的关系十分要好,凡是朝中之事,都要与她商议之后才做决定。 所以这个敢质疑皇帝决定的贵妇人,想必就是康宁公主了。 皇帝自从把册封柳弗愠为兵部尚书的事情吩咐下去以后,便没那么害怕柳弗思了,于是心情十分愉悦地继续画以柳弗思为素材的仕女图。 他低着头认真地作画,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热情和自信,丝毫不见处理政务时的抗拒和不安。 不多时,康宁公主进来了,皇帝心不在焉地跟她打了声招呼便继续作画。 皇帝画画的时候谁都不待见的德行,康宁公主早就已经习惯了,根本不与他计较。 她随意寒暄了几句,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陛下着意柳弗愠做兵部尚书?” 皇帝头也不抬地道:“嗯,朕已经着中书省写册书了。” 康宁公主道:“听说柳弗愠才三十岁,这么年轻就高居尚书之位,会不会不妥?我看还是董重老成稳重,合适做兵部尚书。” 董重?康宁公主之前推荐过董重做兵部尚书,但是太子李复书说董重不适合。 李复书当时是怎么评价董重来着?皇帝停下手中的画笔认真地回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李复书的原话。 他说:“董重的功劳在四位京都守城大将军之中并不突出,若要他做兵部尚书,不能服众。” 皇帝把李复书的话向康宁公主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便又继续画画儿了。 康宁公主道:“陛下两个月前不是已经派董重去平州布置边防,镇压朔方暴民了吗?此去边关辛劳,再加上资历,董重才应该是最合适做兵部尚书的人啊!” 皇帝抬起头“哦”了一声,康宁公主以为他改变了心意,暗自窃喜。 谁知却听见皇帝道:“但是柳弗愠的妹妹抓住了盛金,他们家的功劳更高!” 皇帝说完又沉浸到他自己的世界里专心作画去了,无论康宁公主说什么,他都不再理会。 康宁公主见状,只能愤愤地出宫了。 无独有偶,康宁公主前脚刚走,太子李复书后脚就进宫了。 皇帝终于完成了仕女图,他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李复书进来了。 他热情地招呼李复书看画儿:“大郎,快过来快过来,看看朕的新作《女将军提剑纵马图》画得怎么样,是不是英勇威风,举世无双?” 李复书二十七八岁,相貌英武,气宇轩昂,行走之间似乎能听见风声烈烈。 只是这兵部尚书之位就要落到别人的口袋了,他全然没有心情欣赏皇帝的杰作。 李复书开门见山地道:“听说陛下有意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 皇帝对自己的杰作十分地满意,不错眼地从头欣赏到尾。 他听见李复书也在问兵部尚书的事情,头也不抬地道:“嗯,朕已经着中书省写册书了。” 李复书道:“柳弗愠长期戍守边关,连京都都没来过几次,这一来就高居尚书之位,恐怕不能服众。” “章正做兵部侍郎多年,处理兵部的政务很有经验,臣看还是章正适合做兵部尚书。” 章正?李复书曾经推荐过章正做兵部尚书,但是康宁公主说章正不适合。 康宁公主当时是怎么评价章正来着?皇帝把眼睛从画上暂时移开,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康宁公主的原话。 她说:“章正做了这么多年兵部侍郎,却没什么功绩,让他做兵部尚书,不能服众。” 皇帝把康宁公主的话原封不动地向李复书复述了一遍,便又继续欣赏刚出炉的仕女图了。 李复书道:“但是陛下两个月前已经命章正制定西境边防和战备的变革方略,只要方略拿出来,提高边防战备水平,立下功劳,侍郎升任尚书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帝抬起头“哦”了一声,李复书以为皇帝改变了心意,暗自窃喜。 谁知却听见皇帝道:“但是柳弗愠的妹妹抓住了盛金,他们家的功劳更高!” 皇帝说完又沉浸到他自己的世界里专心欣赏仕女图去了,无论李复书说什么,他都不再理会。 李复书推荐章正不成,虽然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了。 这柳弗愠虽然不是他的人,好歹也不是康宁公主的人,只要柳弗愠忠于皇帝,忠于王室,何愁将来不忠于他这个储君呢? 李复书想通了这一点,瞬间平复了心情,还饶有兴致的和皇帝一起欣赏起仕女图来。 画中人物身着铠甲,手持长剑,纵马奔腾,马尾飞扬,意气风发,神采四溢,竟然是一位女将军。 整个南唐就只有一位女将军,李复书立马就猜出了画中人的身份:“陛下画的柳大将军真是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味啊!” 皇帝得意地道:“大郎一眼就看出朕画的是柳弗思那丫头,可见朕画艺精湛,人物传神呐,啊哈哈哈。” 李复书对他爹的迷之自信无语了,合着他们南唐就这么一位女将军,就是个傻子也知道画的是谁吧? 不过他没有打击皇帝的自信心,而是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这柳大将军还没嫁人吧,也不知道定亲没有。” 外界传闻柳弗思凶狠残暴,杀人如麻,民间常用她的名号止小儿夜啼,女孩子得了个这样的名声,找对象应该挺难的吧? 好歹是南唐的大功臣,李复书真是有点儿替她担心。 皇帝一听李复书问及柳弗思的婚事,以为他对柳弗思感兴趣,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慌忙道:“大郎,你可别打她的主意,这可是一刀就能砍掉一个脑袋的!” 皇帝以为是他把柳弗思画得太美,这才让李复书着了迷,于是手忙脚乱地找了几张纸把画儿给盖住,不让李复书看。 皇帝又想起太子妃已经过世多年,李复书却没有续娶新妃,难怪他会对柳弗思着迷,这是该给他娶新太子妃了呀。 皇帝道:“你别着急啊,等朕给你指个温文贤淑、秀外慧中的太子妃,千万别看她,这个要不得的,要不得的!” 李复书看着慌手慌脚的皇帝,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一幅画儿,还突然提起要给他娶新太子妃? 柳家长期戍守边关,在京都没有府邸,所以柳家兄妹住的是官造的驿站,好在柳弗愠的官位高,他们兄妹这才能够住上单独的院子。 这一日,兄妹俩闲的无事,在院子里切磋剑法,比试武功。 这时护卫来报:“将军,康宁公主府来人了,邀您明日赴公主府宴会。” 柳家兄妹同时收起剑招,停止了比试。 柳弗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康宁公主与我素无交集,怎么忽然邀我赴宴?” 柳弗思猜想:“大概是因为哥哥继任兵部尚书的原因。” 柳弗愠不以为然地道:“陛下昨日才和我说了这个事情,若是朝中的大臣前来结交倒还正常,但康宁公主一介女流,怎么也不应该是她第一个来吧?” 柳家长期戍守边关,不知道康宁公主与一般的女子不同。 但柳弗愠还是把剑交给了护卫:“无论什么原因,康宁公主身份尊贵,怠慢不得。”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往会客厅去了。 康宁公主府的人早已经等候在了会客厅,正是那日告知康宁公主,皇帝有意柳弗愠做兵部尚书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一见到柳弗愠便行礼道:“下官康宁公主府家令王邦,拜见柳将军,公主明日在府中设宴为柳将军接风洗尘,特遣下官给柳将军送来请柬,请柳将军务必拨冗赴会。” 王邦十分谦卑地双手把请柬奉给柳弗愠。 接风洗尘?别说柳弗愠都已经到京都好几天了,多少灰尘都该洗干净了,单说他与康宁公主素未谋面,怎么着也轮不到康宁公主来为他接风洗尘。 柳弗愠不知道康宁公主的用意,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更别说公主府的家令本就有从七品的官衔。 他不好就这么受了王邦的礼,忙又回了一个礼,才接过了请柬。 柳弗愠认真地看了康宁公主的请柬,除了用料华贵些,上面的内容与一般的请柬没什么差别。 柳弗愠从请柬上看不出康宁公主的用意,便直接问王邦:“我长居偏僻之地,不知京中之事。” “还请王家令告知,康宁公主为何突然召见我,以免我贸然拜访,唐突了公主。” 王邦笑道:“柳将军不必担忧,公主是听说陛下有意柳将军接任兵部尚书,想着竟还从未与柳将军见过面,所以特意设宴,大家认识一下。” “除此之外,公主还邀了吏部的陈尚书,户部的韩尚书,还有张御史等几位大人同聚,为将军贺履新之喜。” 竟然真的被柳弗思说中了,康宁公主是因为知道了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之位,才特意邀他赴宴的。 但怪也就怪在这里,康宁公主又不是什么王公大臣,为什么要急着结交即将成为兵部尚书的人呢? 柳弗愠思忖片刻,还是答应了康宁公主的宴请:“承蒙公主抬爱,柳某明日必定前去叨扰。” 先不论康宁公主身份尊贵,柳弗愠不好拒绝,光是康宁公主请的那几位陪客,都是朝中最德高望重之人。就是冲着跟前辈们打好关系,方便以后办事这一点,他也得去啊。 王邦见柳弗愠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赴宴,十分高兴,笑容可掬地道:“那下官这就告辞,明日在公主府恭候柳将军大驾光临。”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太子还是公主选一个! 同样举荐兵部尚书继任人选失利的李复书,此时与太子中舍人吴自远也正在谈论柳弗愠。 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下,职如门下侍郎,随侍太子左右。 吴自远与李复书年龄相当,一身白衣,极是儒雅飘逸。他与李复书中间的炕桌上摆着一副棋具,棋盘上的战况十分胶着。 吴自远思考良久,才落下一子:“只要不是康宁公主的人做兵部尚书就行。” 李复书与吴自远不同,他几乎不用思考,便落下一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侍卫来报:“康宁公主府上的家令刚刚去了柳将军下榻的驿站送请柬,说明日在公主府摆宴招待柳将军,柳将军答应了。” 康宁公主前脚邀柳弗愠赴宴,李复书后脚就得知了消息,他竟然监视着康宁公主府的一举一动! 李复书得知康宁公主邀柳弗愠赴宴,不怒反笑:“康宁公主动作真是快,刚得到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的消息,就想着法儿地拉拢他了。” “我也给柳弗愠下个帖子,让他明日赴宴,我倒要看看,他会赴谁的宴?” 吴自远心知李复书面上不显,心中却着实生气,笑道:“殿下何必为难人家呢?承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柳弗愠恐怕还没看清这京都的局势呢。” “好歹让我先去给人提个醒,探探虚实再说,若是柳弗愠当真两眼昏花认不清明路,再去为难他也不迟。” 李复书语气稍缓:“你到会给他找借口。” 他看了看眼前的棋局,笑道:“你这会儿若是走了,这盘棋可怎么办?” 两人下了这半日,还未分出胜负,李复书意犹未尽。 吴自远求饶:“殿下可就给我留点儿面子吧,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再继续下去,就输得难看了。” 李复书取笑道:“难怪你急着走,原来去找柳弗愠是假,想趁机逃过这盘棋才是真。” 吴自远笑道:“果然瞒不过殿下慧眼,但我想逃过这盘棋不假,去找柳弗愠却也是真的,殿下可就等着我回信儿吧。” 柳家兄妹正在商讨明日赴康宁公主府宴会的事情,这时又有护卫来报:“将军,太子中舍人到访。” 柳弗思心知太子中舍人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太子近侍,吃惊道:“今儿是怎么了,先是康宁公主的人,后是太子的人,净来稀客?” 柳弗愠也知道太子中舍人身份特殊,忙起身道:“总之怠慢不得。” 他接过护卫呈上的拜帖看了两眼,便快步去了会客厅。 吴自远一见柳弗愠便行礼道:“吴某不请自来,万望柳将军勿怪。” 尽管柳弗愠的官职看起来比吴自远高出许多,但吴自远是京官,而且还是太子心腹,柳弗愠不敢安然受礼。 他忙回礼道:“哪里哪里,贵客临门,蓬荜生辉。”然后命人上茶。 两人落座以后,寒暄了几句,吴自远便说起正事:“太子明日设宴,招待我等属官。” “吴某仰慕柳将军文武双全,经世之才,就多嘴向太子提议,邀柳将军同乐,也给我们讲讲西境的民俗风情。” “正巧太子也说久闻柳将军大名,却无缘见上一面,所以特意着人写了帖子,邀柳将军赴宴,正好我顺路,就代劳将殿下的请柬送来了。” 吴自远笑眯眯地把请柬递给柳弗愠。 又是宴请?太子与康宁公主是亲姑侄,两个人一同宴请他,而且看样子他们相互都没有邀请对方?是无意的呢,还是有意如此? 柳弗愠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儿,在没弄明白这两场宴会之间的联系之前,他不敢随意地答应或者拒绝李复书的宴请,以防给到外界错误的讯息。 柳弗愠久居边关,实在不知道李复书和康宁公主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他想吴自远既然亲自找上门来,想必应该能帮他解答疑惑。 他接过请柬,十分认真地看了一遍,而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太子与吴舍人盛情相邀,本来不该推迟,但我已经应邀明日参加康宁公主府上的宴会,恐怕......” 吴自远见柳弗愠丝毫没有隐瞒这件事情的意思,想来是还不知道康宁公主的用意,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吝啬提点提点柳弗愠了。 他故作惊讶地道:“倒是不知道明日康宁公主府上也有宴会,还邀请了柳将军,柳将军可知道康宁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康宁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柳弗愠自然不知道,只是吴自远为何会这样问?难道是康宁公主为人不妥? 柳弗愠既然不懂吴自远的用意,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长居边关,虽然回京述职过几次,却从未有机会拜见康宁公主,更加不曾听说过康宁公主的事迹了。” 吴自远见柳弗愠神色端方,不像是在戏弄他,他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康宁公主是陛下唯一的胞妹,沉着机敏多谋略。” “只是从小跟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权利之心极重。” 权利之心极重?在这个崇尚重义轻利的时代,可不是什么很好的评价。 柳弗愠听到这里,大概已经可以确定,李复书和康宁公主是对立的关系了。 一位是皇帝胞妹,一位是当朝太子,南唐地位最尊贵的两位亲姑侄不和,并且波及到了他? 柳弗愠此时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这可是大危机,一个弄不好,就会自毁前程! 柳弗愠不想卷入李复书和康宁公主的争斗,所以尽管内心风云翻涌,面上却十分平静,假装没有听出吴自远话里的意思。 吴自远也不在意,继续道:“陛下重视亲情,偏爱康宁公主,康宁公主依仗陛下偏爱,常常向陛下进谗言,提拔亲信,铲除异己。” “如今宰相以下官员的升迁和贬谪,都是康宁公主一句话的事儿了,因此朝中有许多官员迎合依附于康宁公主。” “柳将军能得康宁公主青睐,封侯拜相,计日可期啊!只是......” 吴自远故作玄虚地停下了话锋,此时他对康宁公主的贬低之意已经十分的明显,若是柳弗愠还装着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那就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再看坐在对面的柳弗愠,他早已经换成了一副心神不定,胆战心惊的模样。 吴自远见了,心中很是满意。 他继续道:“只是天道有阴阳,阳为尊,阴为卑;阳为主,阴为辅。若阴阳不分,尊卑不明,有违天道,则阴阳互攻,天下大乱!” 吴自远仿佛庙里渡人的佛像一般,慈祥地看着柳弗愠,语重心长地道:“柳将军明日去哪里赴宴,还要慎重选择啊!” 吴自远的声音极具诱惑性,仿佛康宁公主真的是个引得天下大乱的贪得无厌之人。 但柳弗愠却知道,这不过是政敌相互攻击对方的说辞罢了,其中的真实性,还有待考量。 如今两个大佬打架,却让他一个小卒做选择? 柳弗愠只觉得此事十分的晦气,他怀着满腔热血,刚要大展身手,结果还没开始呢,就要先卷入狗血的权利斗争。 虽然早就知道人越是往高处走,越是举步维艰,但这盆冷水来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柳弗愠初来乍到,李复书和康宁公主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因此,无论他心中如何骂娘,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 他装着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太子有召,柳某不敢不去,只是康宁公主既尊又长,且邀约在前,我实在不好失信。” 柳弗愠这是拒绝了李复书的宴请?难道他选择了康宁公主,要与李复书为敌? 吴自远眯着眼睛打量柳弗愠,正想着该建议李复书用什么手段,处理眼前这个不知该说是无畏还是无知的人。 却听见柳弗愠继续道:“我这就去向太子请罪,请太子明鉴,柳某绝无不恭之心。” 柳弗愠说着话,便要起身去太子府向李复书赔罪。 去太子府?难道他就不怕康宁公主误会? 吴自远松了一口气,柳弗愠既然敢在赴康宁公主的宴会之前去太子府,想来他并不是真的要与李复书为敌。 只要柳弗愠不是想投靠康宁公主,好歹他也是要成为宰相的人,吴自远也不能真的让他去李复书跟前赔罪,折损了颜面。 所以柳弗愠刚一起身,吴自远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了下来。 吴自远道:“柳将军不必惊慌,不过小小私宴,太子宽宏大度,必不会计较这些,哪里用得着劳动你亲自去请罪?” “既然是我多嘴给柳将军造成烦扰,也该由我去向殿下赔罪才是。” 柳弗愠却是不依,坚持要亲自去给李复书赔罪,吴自远拉着他不放手,神色慌张地道:“柳将军就不要再和我争了。” “我多嘴多事已经是错了,若是再让太子知道我任由柳将军就这样去了太子府,必定要狠狠地责罚我,你可就别再为难我了。” 柳弗愠还要再起身,吴自远死命地拉住他,央求道:“柳将军难道是要我跪下来向你赔罪,才肯饶了我这一回?” 柳弗愠被拉了三回,自觉装够了,这才顺着吴自远的台阶下来了。 他可是要成为宰相的人,若真是还没上任就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向人低头,未免损了威风,以后还怎么掌管兵部,统御群臣? 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给吴自远行礼道:“那就有劳吴舍人了,还请在太子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万望太子勿怪。” 柳弗愠如此唱作俱佳的表演一番,终于把吴自远给送走了。 吴自远走后,柳弗愠去了书房,与柳弗思商议李复书和康宁公主同时宴请他的事情。 柳弗愠叹气:“看来太子和康宁公主不和呀!” 柳弗思向来淡泊寡志,看着手中的两份请柬,心下厌烦:“没想到这兵部尚书的册书还没下来呢,就招来了这些烦心事。” “一个是陛下的亲妹妹,一个是陛下的亲儿子,我们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呀!” 柳弗愠点了点头:“陛下派我出使朔方的圣旨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要下来了,这几日在京都,你我都要小心行事,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柳弗思道:“何止这几日,以后哥哥在京都任职,都要小心行事才行了。” 吴自远出了驿站以后,直接去了太子府。 他向李复书汇报:“柳弗愠拒绝了殿下的宴请,不过他方才准备亲自来向殿下请罪,被我拦下来了。” 李复书道:“你做的对,若是当真让他来请罪,夺了他的面子,恐怕你今日这一趟就不是招揽,而是树敌了。” “这个柳弗愠倒是有些胆量,不来赴我的宴,不怕得罪我;赴康宁公主的宴会之前敢来太子府,不怕得罪康宁公主,我倒真是有点儿喜欢他了。” 吴自远点了点头:“就看他明日去了公主府怎么应对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公主的妄念 第二日,柳弗愠去了康宁公主府赴宴,府中的气派饶是他这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也大大的震惊了。 他自从进了公主府的大门,迂迂回回地走了半刻钟,才被带到了宴客厅,路上看见的那些小桥流水,假山凉亭,奇花异石,无不精致。 但这些东西倒不至于让他震惊,毕竟只要舍得花银钱,这些东西都是能够置办得到的。 只不过在距离皇宫如此近的地方,没有人能够拿到这么大的地盘而已。 真正让他诧异的是府中往来的侍卫和侍女们。 他们不但衣着与宫中无二,便是用人的规制和那行走之间的规矩,以及戒备等级,比照宫中也丝毫不差。 柳弗愠是进过几次皇宫的人,宫中是什么样的用人制度,他自然知晓。 但这也正是让他震惊的地方,康宁公主不过是一个外嫁的皇室公主,用人规制怎么能和宫中一样? 还未见到康宁公主其人,柳弗愠先已经被她的权势给惊艳了一把。 及至宴会上,除了康宁公主和柳弗愠,还有不少朝廷重臣作陪客,众人寒暄着落座,分案而食。 康宁公主笑容和煦地对柳弗愠道:“柳将军初来京都,这些人你可能还不熟悉,我来给你引荐。” 她指着下方右手边第一个人道:“这是吏部的陈尚书。” 柳弗愠与陈令相互拱手致意。 “这是户部的韩尚书。” “这是御史大夫张省。” “这是工部的雷侍郎。” “这是中书省王侍郎。” “这是门下省陆侍郎。” ...... 康宁公主每介绍一个人,柳弗愠便震惊一次。 他久居边关,最近一次来京都还是三年前回京述职,三年时间,时过境迁,这些人当中,有的他曾经有过几面之缘,有的他却从未见过面。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的来头都很是不小。 三省六部是朝廷的最高权力机构,御史台是监察百官的司法机关。 而此时出现在康宁公主府上的人,几乎全部都是三省六部和御史台最有权有势的高官显爵。 更为稀奇的是,这么许多公卿宰臣们齐聚康宁公主府,目的竟然只是为了给他这个边关将领接风洗尘? 柳弗愠心里很清楚,他只不过是一个还没上任的兵部尚书,还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让他们同时聚集于此。 所以这些人之所以会对他如此热情,都是因为康宁公主。 一个公主,竟然有如此大的权势,如何能让人不震惊? 经过吴自远的提点,柳弗愠明白康宁公主是在展示实力,吸引他入营。 虽然他没有依附康宁公主的打算,但也不想得罪她,更不想与在座的诸位大臣们交恶。 他初来乍到,这些人都是他的前辈,一旦与他们交恶,以后办起差事来,只怕困难重重。 柳弗愠如此想着,康宁公主已经把在场的人都一一介绍了一遍。 柳弗愠掩饰住内心的震撼,笑容得体地道:“柳某虽然久居边关,鲜少有机会来京都,却久闻各位大人盛名,仰慕之至。” “今日借康宁公主的光,有幸与各位大人相聚相识,实在三生有幸,我先饮一杯,聊表敬意。” 柳弗愠十分豪爽地干了一杯。 众人见他如此爽快,以为他有意加入他们的阵营,心中也很是高兴,便又相互恭维着喝了一轮酒。 在所有人的刻意烘托渲染之下,气氛很快热闹了起来,众人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 一开始众人聊天儿的主题还是询问柳弗愠西境的民俗风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除柳弗愠之外的所有人,都恭维起康宁公主来。 例如,工部的二把手,侍郎雷于利是这样说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胞妹,陛下与公主兄妹情深,对公主极为爱重。” “不但赏赐了公主两倍于规制的府邸,还担心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不用心,特意让府中的侍卫和侍女们都参照宫中的规矩行事。” “陛下如此恩宠,别说王公大臣,就是太子也没有这份儿荣耀啊。” 再例如,御史台的首脑人物,御史大夫张省是这样说的:“公主能得陛下爱重,不单是因为兄妹情深,更是因为公主有大功于国家。” “六年前太后薨逝,陛下初掌政权,戾王觊觎皇位,起兵造反,多亏了公主不顾个人安危,深入敌营探听敌情,这才将其诛杀于北宫门。” “如今天下承平,我们这些人还能坐在这里开怀畅饮,都是公主的功劳啊!” 再再例如,掌管人事大权的吏部尚书陈令是这样说的:“张御史说得不错,正因为这样,如今朝中之事,陛下总要与公主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不但如此,公主每每向陛下奏事,陛下没有不听的;公主想要的东西,陛下没有不给的。” 总之,众人不断地夸耀康宁公主的功劳,和皇帝对她的重视,用论点、论据、论证的方法,逐步地印证了康宁公主的滔天权势。 仿佛南唐没有了康宁公主,就会在顷刻之间覆灭不存,又仿佛皇帝是个诸事不懂的奶娃娃,十分依赖于康宁公主,对她言听计从。 面对如此场景,柳弗愠是十分的给面子,他们每夸耀一遍康宁公主的惊天功劳,他看康宁公主的目光就越发的钦佩。 他们每表现一次康宁公主的滔天权势,他对康宁公主的姿态就越发的恭敬。 康宁公主见众人铺垫得差不多了,就说起正事来:“柳将军武能驰骋沙场,文能定国安邦,又一表人才,我实在喜欢得很。” “听说将军尚未成亲,我有一个女儿......” 柳弗愠忙截住康宁公主的话头:“虽然还没有成亲,但是来京都之前已经在议亲了,只是为了女方的名誉,才没有公布,外面的人不知道而已。” 开玩笑,太子都已经派人警告过他了,若是此时与康宁公主联姻,那不就是公然与太子作对? 与未来的皇帝作对,他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康宁公主的笑容渐渐消失:“哦?这么说来真是没缘分。” 柳弗愠已经做好了被康宁公主甩脸子的准备,没想到康宁公主非但没有发作他,又笑意盈盈地道:“四皇子是皇后所出,马上就要过周岁生辰了。” “我还没有想好要给他送什么礼物呢,柳将军见多识广,认为什么礼物能配得上四皇子呢?” 柳弗愠不知道康宁公主为什么会在这个档口提起四皇子,这与康宁公主要拉拢他有什么关联呢? 他不明白康宁公主的用意,便谦虚地道:“下官久居边关偏僻之地,见识浅陋,哪里知道有什么宝物能配得上四皇子。” 康宁公主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四皇子是陛下唯一的嫡子,何等金尊玉贵,什么样的宝物能配得上他?” “四皇子若是早出生几年,这太子之位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柳弗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康宁公主竟然想用四皇子取代太子? 康宁公主与柳弗愠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竟然毫不掩饰她的居心,可见她与李复书已经是势如水火,不能相容了。 康宁公主与太子已经不对付到这个地步了,若是太子真以为他与康宁公主有什么,那可就糟糕了。 想通了这一点,柳弗愠哪里还敢在这里多呆一刻? 他不等宴会结束,立马告辞,康宁公主出言挽留,他不顾康宁公主阻拦,执意离开。 柳弗愠走后,康宁公主脸上的笑容再也不能维持,恨恨地道:“不知好歹!” 柳弗愠回了驿站以后,与柳弗思商议今日在康宁公主府上发生的事情,摇曳的烛光照映出他们凝重的神色。 柳弗愠感慨道:“康宁公主的确极有权势,单是尚书六部,她就占了两个尚书,还是管人和钱这两个最重要的部门。” “中书侍郎和门下侍郎都是陛下近臣,常常随侍宫中,还有掌管御史台的御史大夫,竟也是康宁公主的人。” “难怪吴自远说宰相以下官员的升迁和贬谪,都是康宁公主一句话的事儿,所言不虚啊!” 柳弗思道:“那今日哥哥拒绝了康宁公主的联姻,这兵部尚书之位岂不是要落空了?” 柳弗愠眉头紧皱:“别说兵部尚书了,若是康宁公主因为今日之事恼羞成怒,故意找我的麻烦,只怕我如今的官职也要保不住了。” 柳弗愠还没能从柳家即将要出一位宰相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中平复心情,就马上连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承平大将军都要没了,这怎么能让他不沮丧? 柳弗思见柳弗愠满脸失落,安慰他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太子如此忌惮康宁公主,若是与康宁公主联姻,就是与太子为敌。” “现在一时的失利,总比将来太子登了基,柳氏满门受牵累的好。” 柳弗愠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在宴会上拒接了康宁公主的联姻,只是他虽然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却还是忍不住为这飞来横祸唉声叹气。 好在柳弗愠自从六年前接任其父柳举直驻守南唐西境,这些年与朔方战事不断,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 为这番遭遇哀叹了一回,便不再放在心上,转而想到:“康宁公主竟然想用继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取代太子,难怪太子如此忌惮她。” “只是有人说康宁公主是魑魅魍魉,又有人说康宁公主是救世之主,也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 柳弗思道:“恐怕他们的话都只说了一半,我今儿在茶楼听说了两件事。” 因康宁公主只邀了柳弗愠赴宴,而没有邀请柳弗思,柳弗思一个人在驿站,百无聊赖,便打听了京都最繁华的地段,去那儿闲逛。 她选了个人声鼎沸的茶楼,点了一壶茶,和几碟子小点心,在里头坐了半日。 茶楼十分嘈杂,小二的吆喝声,客人的攀谈声,还有卖艺人唱曲儿的声音。不是此声压倒彼声,就是彼声压倒此声,沸反盈天,不辨高低。 柳弗思之所以选了这么个地方,一是想感受下京都的风俗民情,二来便是为了打探如今京都的局势,特别是与康宁公主和李复书有关的。 她在茶楼坐了这半日,倒还真让她听到了几件事情。 柳弗思与柳弗愠道:“一是当年太后驾崩,戾王逼宫造反,确实是康宁公主作奸细将戾王引到北宫门,将其伏杀于宫城之内。” “而康宁公主之所以能取得戾王的信任,是因为她先佯装绑架了太子做人质,逼陛下打开宫门。” “所以六年前是太子把性命交给了康宁公主,康宁公主才有机会诱敌并且诛杀戾王。” “第二件事是当年朝局稳定、四方战乱平定之后,陛下曾在京都西郊祭天。” “按道理初献是陛下,亚献是公卿,公卿之首是太子,但当时作为亚献第二个捧上祭品的却是康宁公主。” “也许太子和康宁公主就是从那时候起相互防备、忌惮的吧。” 皇帝虽然在政绩上并不出彩,可他有一个很突出的优点,便是重视亲情,从他对康宁公主的态度便可见一斑了。 康宁公主和李复书当年便是利用皇帝的这个优点骗过了戾王,联手平定了叛乱。 只不过皇帝如此重视亲情,他的妹妹和儿子却相互不对付,甚至视对方为仇敌,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责任了。 柳弗思调侃地道:“说起来这两个人是姑侄至亲,国难临头的时候能把性命交给对方,天下太平的时候却为了谁当老二这种事情自己斗了起来。” “至亲变至敌,该说他们是可笑,还是可悲呢?” 柳弗愠摇了摇头:“不管他们是至亲还是至敌,可笑还是可悲,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怕他们还没争出个什么结果来,我们却要先遭殃了。” “这次不但兵部尚书的位子要落空了,恐怕还要连累你受无妄之灾。” 柳弗思马上懂得了柳弗愠的意思:“哥哥是说他们会借杀降之事对付我们?” 柳弗思虽然有镇军大将军的官衔,却从来不轻易插手军中事务,除了这次设埋伏袭击盛金一事。 所以若说还有什么事能牵连到她,那就是她杀了朔方降兵,擒获盛金。 柳弗愠点了点头:“嗯,他们之所以会招揽我,无非是看中了兵部尚书之位。” “我的功劳和资历本来不足以担任宰臣之职,但若是平定了朔方,解决了南唐与朔方边境的争端,那就不一样了。” “因此陛下特意授我兵部尚书之衔,方便我在朔方行使权力,等朔方之事圆满解决以后,才让我接管兵部,成为真正的宰臣。” “既然如此,为了阻止我继任兵部尚书,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我出使朔方。” 柳弗思接道:“阻止哥哥出使朔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焦点集中在‘杀降’两个字上面。” “因为一个曾经杀过朔方降兵的敌国将领,是不会被朔方臣民轻易接受的,即使杀降的人我,而不是哥哥。” 柳弗愠点了点头:“这次陛下派我出使朔方的目的,是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朔方内战,收伏朔方。” “而陛下之所以会直接把这个差事给了我,不单是因为我提出了平定朔方之法,更是因为你活捉了盛金,让南唐拥有了极大的谈判优势。” “这是我们的优势,而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我们的优势变为劣势。” 柳弗愠忍不住叹气:“我今日没去太子府赴宴,拂了太子的面子;拒绝了康宁公主的联姻,又拂了康宁公主的面子。” “他们之中总会有一个人为了兵部尚书之位对付我,就看谁先出手了。” 本以为这次可以大显身手,谁知还没当上兵部尚书呢,就招惹了两个这么大的麻烦。 兵家讲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他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去打赢这场战役呢? 连敌人都搞不清楚的战役,这应该是他打过的最窝囊的一战了吧。 柳弗思十分愧疚地道:“这哪里是哥哥连累了我,是我连累了哥哥才对。” “当初是我自作主张抓了盛金,杀了朔方降兵,哥哥连人都不在承州,如今却要受我的牵连耽误了前程。” 柳弗愠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没有‘杀降’这件事情,他们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来争夺兵部尚书之位。” “何况当时若不是你抓了盛金,如今承州是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柳弗愠这话并不是安慰柳弗思,如果没有“杀降”这件事情,那些人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自然会想出别的办法来。 柳弗思以为柳弗愠是在安慰她,心中虽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却因为自己连累了柳弗愠的前程而难过。 柳弗愠见柳弗思自责,安慰道:“你真的不用太过担心,我好歹是陛下中意的宰臣人选。” “无论太子还是康宁公主,应该都更想招揽我,而不是与我为敌,不然昨日他们也不会争相邀我赴宴。” “太子与康宁公主立场对立,只要一人发难,另一人一定会为了打击对方而帮助我们,所以我们的后援很强大,并不是孤立无援。” 柳弗思这才面上稍霁。 她与柳弗愠商议:“如果有人能帮我们,那么我就可以出面一力担当杀降之事。” “哥哥的差事直接关乎到能不能擢升为兵部尚书,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若是两相不能保全,应弃我而保全哥哥。” 柳弗思本来就是打算要一力担当杀降之事的,只是若是有人蓄意对付柳弗愠,就算她想担了这件事,恐怕也会有人从中作梗。 但若是有人能够帮他们说话,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柳弗愠虽然心知皇帝若真要怪罪他们,最多就是丢了官职,于性命却是无碍。 但他知道柳弗思当年是冒了多大的危险,才得到了镇军大将军的官衔。 他这次就算被革了职,将来还有复起的机会,但柳弗思恐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遇了。 他与柳弗思道:“‘镇军大将军’的官衔是你出生入死换来的,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 柳弗思却毫不在乎,笑道:“你我兄妹是至亲,只要咱们柳家能出一位宰臣,少了一个虚衔又有什么要紧?” “上次陛下召见,我看他神色十分和善,对我们没有丝毫不满,可见陛下对于杀降之事并不在意,也是真心想要重用哥哥。” “若是太子或者康宁公主用杀降之事发难,届时我自请受罚,以退为进,或许能保全哥哥的差事。” 柳弗愠心想,他与柳弗思永远不会变成康宁公主和太子那样,他会永远对柳弗思好,永远保护妹妹。 既然如此,若是他能保全兵部尚书之位,柳弗思少了一个虚衔又有什么要紧呢? 于是两个人就此议定了应对之策。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朝堂辩论(一) 柳弗愠拒绝了康宁公主联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子府。 吴自远惊道:“康宁公主权势滔天,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条件招揽过任何一位大臣,柳弗愠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李复书心情很好地道:“南唐也从来没有出过三十岁的宰相,倒没白费你一番提点。” 吴自远点了点头,又不免为柳弗愠担心起来:“柳弗愠这番只怕是把康宁公主得罪狠了,恐怕康宁公主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复书道:“康宁公主确实不会轻易放过柳弗愠,但不是因为他拒绝联姻,而是为了兵部尚书之位。” 柳弗愠与康宁公主并没有私怨,拒绝联姻只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若是康宁公主为了这种事情报复柳弗愠,气量如此狭小,恐怕也不会有如今的权势了。 吴自远道:“那我们怎么办,是帮康宁公主对付柳弗愠,还是帮柳弗愠对抗康宁公主?” 虽说柳弗愠没有投靠康宁公主,可他也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李复书。 若是他们在康宁公主对付柳弗愠的时候,趁机在暗地里把柳弗愠拉下来,那么他们以后便可以再找机会扶植章做兵部尚书。 毕竟章正才是他们的人。 李复书却笑道:“当然是要帮柳弗愠了。” 其实康宁公主说得没错,章正做兵部侍郎多年,却政绩平平,确实没有做兵部尚书的能力。 李复书当初之所以推荐章正继任兵部尚书,不过是不想兵部尚书之位落入康宁公主的手中,而他手上又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 李复书道:“柳弗愠虽然在明面儿上没有站在我这边,但我如果在康宁公主发难的时候,出手帮他渡过难关,难道他以后还会和康宁公主联手,与我为敌吗?” 吴自远恍然大悟:“当然不会!” 这兵部尚书之位又不是儿戏,宰臣之职是为人臣子一生的追求,真正的光耀门楣,流芳后世。 一旦康宁公主在这件事情上为难柳弗愠,别说是联手对付李复书了,就是结为世仇也是有可能的。 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之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都。 柳家兄妹因为同时得罪康宁公主和李复书的事情担心不已,但别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柳弗愠即将位极人臣,权高位重。 于是各种各样的拜帖和请柬纷至沓来。 可柳家兄妹如今哪里还有心情应付这些? 好在但凡清楚当前形势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与柳弗愠结交。 所以这些前来结交的人,大多数身份都不太高,没几个人是柳家兄妹必须要见的。 于是柳家兄妹便索性以“初到京都,事务繁忙为由”,把他们打发了。 不过这些人当中,柳家兄妹倒也不是全都不愿意见,比如兵部侍郎章正,柳弗愠就挺想见一见的。 因为他虽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仍然没有放弃希望。 章正是兵部侍郎,兵部的事情他最清楚。 如果柳弗愠能够保住兵部尚书的位子,那么和章正打好关系,日后他接管兵部就容易多了。 因为这次押送盛金来京都的不止柳弗愠,还有柳弗思,为了以示友好,章正是带着夫人一起来的。 不过显然,他带着章夫人拜会柳家兄妹之前,没有打听过柳弗思的喜好。 柳弗愠接待章正,那么章夫人就只能是柳弗思去接待了。 章正十分郑重地向柳弗愠行了礼:“下官不才,曾得太子垂青,推荐我继任兵部尚书之位。” “如今见到柳将军才自惭形秽,当初竟敢期望尚书之位,实属自不量力。” “柳将军不日履新,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协助柳将军接管兵部,将军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下官定然在所不辞。” 章正被柳弗愠抢了兵部尚书之位,虽然心中不甘,但柳弗愠毕竟是会成为他顶头上司的人,若是日后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怕会容不下他。 倒不如他自己把这件事情告诉柳弗愠,并且主动示好,或许以后还可以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柳弗愠立马明白,章正是表忠心来了。 兵部尚书致仕,侍郎升任尚书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是柳弗愠横空出世,才抢走了属于章正的升迁机会。 柳弗愠原本就担心章正会因此与他有嫌隙,若是章正有意刁难,只怕以后会多生事端。 如今章正主动示好,先别说侍郎是尚书之副,有他协助,日后接手兵部会顺利得多。 就是柳弗愠也不是小气人,毕竟是他横插一脚,才导致章正无缘兵部尚书之位,如今章正没有怨怪他已经很大度了。 所以柳弗愠很是大方地接受了章正的示好:“章侍郎说的哪里的话,听说石尚书病了几个月了,每日要卧床休养,更别说处理政务了。” “这些日子以来,兵部的事务都是章侍郎在打理,却从未听说出过什么差错,可见章侍郎的才干。” “如今大家都在传我接任兵部尚书的事情,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一切要以陛下颁布的册书为准。” “但倘若将来有幸能与章侍郎在一处共事,那也是一桩幸事啊。” 柳弗愠没有直接承认皇帝有意他继任兵部尚书的事情,他在向章正示好的同时,又保留了一丝余地。 为的是防备将来兵部尚书之位落空,今日的言之凿凿会变成明日的笑话。 章正以为柳弗愠是在自谦,但只要柳弗愠接受了他的示好,他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便是达成了。 柳弗愠与章正这边的气氛有多么的和谐,柳弗思和章夫人那边的处境就有多么的尴尬。 当然,也可能只是柳弗思一个人这么觉得。 柳弗思为什么会觉得尴尬呢? 因为坐在章夫人面前的人明明是柳弗思,可她却三句话不离柳弗愠,完全把柳弗思当成了巴结柳弗愠的工具人。 章夫人明明连柳弗愠的面儿都没有见过,她是怎么能句句扯上他的呢? 章夫人是这样说话的: “如今螃蟹最是肥美,只是吃起来忒是繁琐。所以我都是叫人把蟹肉取出来,与上好的火腿、河虾还有栗米茸一起揉了做丸子。” “这样做出来的蟹肉丸子好吃又不腻,我家大人每次吃了都赞不绝口,柳女公子以后也可以做给柳将军吃,保管他会喜欢。” “京都的天气要比承州冷得多,想必柳女公子还没备好保暖的衣物吧?” “给我们家供皮子的衣料铺子,是我从许多家铺子里面选出来的,质量最是上乘,改日我给柳女公子引荐引荐,好叫柳将军穿得舒心。” “柳将军疼爱柳女公子,让柳女公子住北房,自己住西厢房。” “只是这驿站的保暖措施做得实在是有些马虎,如今这时节西厢房最是冷清,柳女公子很该备些上好的银霜炭给柳将军取暖才是。” ...... 总之,章夫人对柳弗愠的衣食住行,诸如此类的各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关心到了,仿佛她才是柳弗愠的亲妹妹。 大概是六年前,柳弗思亲手砍了张厚的脑袋,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和她说过话了。 没想到如今到了京都,竟然又成了别人巴结她哥哥的工具人。 柳弗思本来很不耐烦应付章夫人这样的人,但她知道柳弗愠的心思,知道他想和章正打好关系。 于是便忍着把章夫人“封口”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她的各种关心和嘱咐,直到柳弗愠和章正谈完了正事,章氏夫妇告辞。 又几日后,皇帝在早朝的时候宣布了对柳家兄妹的嘉奖和安排: 柳弗思因功晋为辅国大将军,赏千金,食邑八百户;柳弗愠领兵部尚书之衔,出使朔方,凯旋归来之后正式接管兵部。 柳家兄妹正要领旨谢恩,突然朝堂之上响起极为洪亮的反对声:“陛下,臣以为柳氏兄妹不但不该赏,反而该罚!” 众人闻声望去,是御史大夫,张省。 柳弗愠认得他,因为他们在康宁公主的宴会上见过面。 张省道:“一个月前盛金在承州投降求助,当时若是好生安置盛金及其部众,盛金必定感念陛下恩德,与南唐永修同好,从此两国边境再无战事。” “谁知柳弗思却残暴不仁,将已经投降的盛金亲兵屠杀殆尽,令朔方臣民皆怨。” “如今陛下想要收伏朔方,必定要先安抚朔方臣民,若是此时大肆嘉奖柳弗思,必将引起朔方臣民恐慌,不利于收伏朔方。” “除此之外,柳弗愠身为柳弗思的兄长,恐怕也不宜出使朔方。” “所以臣请陛下严惩柳弗思,并且更换出使朔方的人选,以安朔方万民之心。” 柳弗愠与柳弗思相互对看一眼,事情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有人借用杀降之事对付他们,而这个率先出手之人就是康宁公主。 柳弗思正要依计行事,一力担当杀降之过,以保全柳弗愠的差事。 只是柳弗思还没有动作,李复书就率先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张御史此话甚是不妥。” “一个月以前,柳将军带领承平军在兴州镇压作乱的朔方暴民,并且重新布置边防,因此盛金投降之时,正值承州城内少兵,无力看守盛金的诸多部众。” “鉴于盛金劣迹斑斑,并且曾经有过诈降的前科,柳大将军既要保全盛金的性命,又要避免因此将承州陷入险境,才在万般无奈之下做出如此决定。” “当时的情形柳将军早就上过折子说明缘由了,不知张御史为何当时没有提出不妥,如今却要旧事重提?” “柳大将军牺牲个人声名,杀降保承州,有大功于国家。张御史不提柳大将军偌大的功绩,却抓住小小的过失不放,未知何意?” 张省一点也不怵李复书太子的身份,厉声道:“杀降不祥,柳弗思违背天道,屠杀降兵,这是不仁。” “她接受了盛金的降书,却没有依言保护盛金及其部众,这是不义。” “太子身为储君,应奉行仁义之道,难道要助纣为虐,为不仁不义之人开脱罪责吗?” 无论帝王还是储君,最害怕的便是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因为这个词不仅可以让储君与皇位失之交臂,甚至可以让皇帝跌落神坛。 但李复书却毫不在意,他神色十分泰然地道:“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承州城内少兵,让盛金带兵进城,于承州、于南唐百害而无一利。若为了个人小义而舍弃国家大义,置南唐于危险之境,那才是不仁不义之至。”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柳大将军为了一击取胜,杀而示之不杀,此乃用兵之法,有何不妥?” 张省用仁义之道攻击李复书,李复书非但不惧,还运用兵法针锋相对予以反击,竟叫张省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省无以为继,吏部尚书陈令正准备顶上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的人开口了。 是尚书令魏可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朝堂辩论(二) 宰相之中,尚书令、中书令和侍中三人分别是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最高长官,官衔最高。 中书省负责掌管机要,发布政令。 门下省职掌随侍皇帝左右,顾问应对,并审查诏令,签署奏章,有封驳中书省政令之权。 尚书省则负责执行诏令,下设吏、礼、兵、刑、户、工六部,每部设尚书为最高长官,总管本部政务。 因此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人们却常视尚书令、中书令和侍中三人为正相,六部尚书与参知政务为副相。 魏可宗虽然已过花甲之年,胡子都已经花白了,但仍然精神抖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他道:“虽说事出有因,但柳大将军诛杀降兵是事实,杀降已经是错了,太子怎么还能大肆褒奖,以此垂训于人?” “若是人人都以不仁不义为典范,世上将再无仁义道德可言,势必国将不国,家不成家,世风日下,天下大乱!” 李复书仍是挡在柳家兄妹前面:“魏相,难道朔方攻进南唐京都之时,会因为你讲仁义道德而退兵吗?” “对朋友应该重信义、讲仁德,但是对敌人就应该讲策略、用手段,否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了。” “圣人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我赞许柳大将军,是因为她在‘大德’与‘小德’不能兼顾之时,舍‘小德’顾‘大德’,保全了国家大义。” “并不是说在寻常生活之中可以直接抛弃‘小德’,而以‘无德’为典范行事。” 魏可宗道:“臣并不否认柳大将军保卫承州、守护南唐边境的功绩,只是小德出入,终累大德,杀降之事不应被褒奖宣扬。” “臣请陛下撤回柳大将军的晋升敕令,并且依律处罚,以此向天下臣民传扬仁义之道。” 李复书道:“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若是因为拘泥于小节而不能给立功之人嘉奖,以后还有谁会为朝廷立功呢?” 李复书与魏可宗针锋相对,皇帝只觉得他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柳家兄妹。 正当皇帝头疼之时,柳弗思移步来到殿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皇帝拜了一拜。 她神色诚恳地道:“臣虽然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如此决定,但臣深知诛杀降兵罪孽深重,违背天道。” “为了偿还天道,顺利收伏朔方,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镇军大将军之职!” 纵观历史人物,有大功之人往往容易有大过。 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皇帝若是处罚柳弗思,未免让有功之人觉得心寒。 但他若是不处罚柳弗思,恐怕又会因此给社会大众树立不好的榜样。 此时有了李复书相助,局势对柳家兄妹可谓是十分有利。 但柳弗思认为当务之急并不是保住她的官衔,而是阻止杀降之事持续发酵,以免连累柳弗愠的差事。 她以为皇帝是因为顾忌她的情绪才难以决断,所以她十分积极地揽罪上身,自请责罚,给皇帝一个台阶下,让这场相持已久的辩论划上句号。 谁知皇帝非但没有就坡下驴,反而苦着一张脸问柳弗思:“可你保卫承州有功,朕怎么能贬黜有功之人呢?” 柳弗思以为皇帝总要装一装样子,以示对臣子的恩宠,以免直接罢免人家的官职,显得太过薄情寡义。 于是她再次恳求:“保家卫国是每个南唐臣民的本分,臣不敢居功,但臣杀了朔方降兵,给南唐的声誉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实在该罚。” “臣恳请陛下革除臣的镇军大将军之职,以挽回南唐睦邻安邦的外交形象。” 皇帝再次拒绝了柳弗思的请求:“你是有功之臣,朕怎么能革功臣的官衔呢?不行不行!” 柳弗思再接再厉:“盛金当初在承州祈愿倾国降附,那朔方降兵便与南唐百姓无异。” “臣杀了五百朔方降兵,就等于是杀了五百南唐子民,性质极其恶劣!” “臣实在不配忝居镇军大将军之位,恳请陛下降罪重罚,以此来宣扬仁义之道,为天下臣民树立典范!” 为了给皇帝铺台阶,柳弗思不惜抹黑自己,把自己说成是十恶不赦之人。 却不想皇帝非但没有降罪于她,还急着帮她辩解:“那盛金觊觎南唐多年,狼子野心,死了也不足惜。” “你抓了他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一个劲儿地怪罪自己呢?” 这下柳弗思彻底蒙了,这皇帝究竟是想闹哪样? 俗话说事不过三,就算皇帝要装装样子,这戏也演得够足了,她都铺了这么长的台阶了,为什么还不同意她辞职? 不止柳弗思傻眼了,在场的大臣们也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意,大殿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时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他是二皇子李复礼。 李复礼二十四五岁,身材纤瘦,文质彬彬,他笑着与皇帝道:“柳大将军保卫承州有功,杀降兵有过,臣以为不若让柳大将军功过相抵。” “陛下收回柳大将军的晋升敕令,不赏也不罚,这样既不会让功臣寒心,也不会给天下臣民传播错误的道德观念了。” 皇帝一听,双眼发亮,哈哈大笑:“功过相抵?这个办法甚妥,那就先撤回柳弗思的晋升敕令,等柳弗愠从朔方凯旋归来,再一同行赏!” 合着您老人家根本没有认识到其中的错误,只是因为舆论的压力而暂时让步? 魏可宗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李复书也因为功臣得不到嘉奖而不满。 张省和陈令更是因为没能搅黄柳弗愠的差事而气愤不已。 只有柳家兄妹欢天喜地地领旨谢恩,这结果已经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了。 皇帝不管他们怎么想,心情不错地宣布退朝。 这时陈令喊住了皇帝:“陛下纵使不追究柳弗思的罪责,但柳弗愠身为柳弗思的兄长,实在不宜出使朔方。” “董将军两个月以前去了平州布置边防,对朔方的形势也极为熟悉,臣恳请陛下派董将军代替柳弗愠出使朔方,以彰显陛下仁慈之心。” 原来陈令仍然没有放弃搅黄柳弗愠的差事,夺过兵部尚书之位,不过他这次却踢到了铁板。 皇帝为了拉拢柳弗愠为他卖命,特意拜他为兵部尚书,并且大赏柳弗思,谁知竟然有这么多人反对。 不让他赏赐柳弗思也就罢了,反正柳弗思对他来说不重要,但是现在他们居然还连柳弗愠的差事都要搅和? 当初他为了想法子拉拢柳弗愠,可是一夜没睡,黑眼圈儿都熬出来了,如今却跟他说这不许那不许的。 他冥思苦想一夜的成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可不行! 皇帝毫不留情地叱责陈令:“陈令,你究竟是南唐之臣还是朔方之臣?” “杀降这件事情柳弗思已经是功过相抵了,怎么还再三提起,又牵涉到柳弗愠的差事了呢?” “帝王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朔方已经是南唐的附属国,怎么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一个小小的附属国,而责难上国的功臣良将呢?” “杀降之事就此了结,以后不准再提!” 皇帝说完快步回了安仁殿,不给陈令辩解的机会。 陈令身为南唐宰臣,却被皇帝质问是“南唐之臣”还是“朔方之臣”。 他以为皇帝是不满他为了兵部尚书之位陷害柳家兄妹,所以出言警告他,顿时惊惶不已,不敢再多说一句。 皇帝回了安仁殿,便急遑遑地让元齐准备笔墨纸砚,说要画一幅凯旋图给柳弗愠饯行。 元齐才把一应画具准备妥当,侍从来报:韩道生、张省等人求见。 皇帝忙摆着手道:“不见,不见,就跟他们说朕累了,已经歇着了,让他们回去吧。” 等那侍从出去了,皇帝与元齐嘀咕道:“这些人肯定是来说柳家兄妹坏话的。” “他们也不想想,这柳家兄妹是立了大功的人,朕若是贬黜了有功之人,以后还有谁来替朕卖命呢?” “若是没有人替朕卖命,光是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政务朕就要累死了,哪里还有时间像这样悠悠闲闲地作画呢?” 原来这就是皇帝一直不肯给柳弗思降罪的原因,若是柳弗思知道了皇帝心中的小九九,大概要气得吐血了。 柳家兄妹今日在为政殿上经历了唇枪舌剑的围攻,好在有惊无险,兄妹两人心情愉悦地回了驿站。 柳弗愠道:“好在今日有太子相助,我们才能全身而退。既然得了太子的帮助,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登门道谢。” “只是一旦进了太子府的门,康宁公主必定以为我们投靠了太子,从此以后,我们就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了。” 柳弗思道:“我们之前没去太子府,康宁公主不是照样打压我们?不过是拒绝了联姻,康宁公主就如此行事,实在是太猖狂了。” “既然做不成中立派,找一棵大树靠着,也好过腹背受敌。” 柳弗愠觉得柳弗思说得有理:“也罢,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男人的天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康宁公主尊大。” “太子本是国之储君,王室正统,我效忠于他才合乎礼法正道啊!” 柳家兄妹带着礼物到太子府登门道谢,可巧吴自远和章正也在,李复书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众人相互见礼后,寒暄着落座。 吴自远是太子近侍,自来是随侍在李复书身边。 而章正之所以这个时候会出现在太子府,是因为李复书今日在为政殿上替柳弗愠说了话,他担心章正会多想,所以特意召来安抚。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站队太子 李复书与吴自远听说柳家兄妹来了,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欣喜。 柳家兄妹这个时候上太子府,应该是投诚来了。 章正听到李复书有客,便声称有事告辞。 李复书不知道章正已经去见过柳弗愠了,他想着这两人以后要在一处共事,未免日后生隙,便特意让章正留下,好找机会为他们牵线搭桥。 柳家兄妹见到章正也不觉奇怪,李复书曾经推荐章正继任兵部尚书之位,可想而知,章正应该是李复书的人。 既然如此,他们今日来投靠李复书的事情,便也不用避讳章正了。 柳家兄妹十分郑重地向李复书行礼。 柳弗愠道:“多谢殿下今日在为政殿上为我们兄妹说话,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日后殿下若有差遣,弗愠愿效犬马之劳。” 李复书与吴自远心中俱是一喜,他们果然没有猜错,柳家兄妹是来投诚的。 李复书赶忙扶起柳家兄妹,笑道:“两位于国有功,我身为太子,自然不能看着有功之臣被诋毁而不发一言。” “只是可惜柳大将军本来能晋升为辅国大将军,却因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诋毁,陛下不得不收回柳大将军的晋升敕令。” 柳弗思忙道:“虽然是不得已,但我确实有错,陛下能允许我功过相抵已是万幸,殿下实在不必因为我的事而耿耿于怀。” 李复书赞赏地道:“柳大将军果然心胸开阔,深明大义!” 众人为柳弗思的“深明大义”,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此时众人欢颜笑语,李复书觉得时机正当合适,便特意提起章正的事情。 他与柳弗愠道:“章侍郎在兵部任职多年,经验丰富,柳尚书日后接管兵部,有章侍郎协助,兵部的事务想必很快就能上手。” 今日皇帝的旨意才刚下来,虽说柳弗愠从朔方回来以后才能掌管兵部,但所有人都已经改称他为“柳尚书”了。 柳弗愠笑道:“殿下说的是,我前几日还与章侍郎说过,日后兵部的事务,还要多仰赖章侍郎费心了。” 李复书疑惑道:“柳尚书与章侍郎已经见过面了?” 章正笑道:“柳尚书文韬武略,下官仰慕已久,所以几日前曾上门拜访过。” 李复书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我还本来还担心......没事儿了就好。” 柳弗愠与章正会心一笑,他们心里都明白,李复书是担心他们两个不和,耽误兵部的事务。 幸而他们两人都有意与对方交好,所以李复书大可不必再担心了。 李复书看见他们两人合得来,心中也很是高兴。 他有些话要问柳弗愠,但是不方便当着章正的面儿说,便与章正道:“章侍郎方才不是说有事要忙吗?那我就不留你了。” 章正知道李复书是有话要与柳弗愠说,便赶忙告辞了。 章正走后,李复书端起面前的茶杯敬柳弗愠:“柳尚书真是宽宏大量,我该敬你一杯。” 柳弗愠心知李复书说的是章正的事情,也端起茶杯,笑道:“真正宽宏大量的人是殿下才对。” “殿下设宴盛情相邀,臣未能赴宴,殿下非但不怪罪,还不惜得罪魏相和张御史,鼎力相助我们兄妹,可见殿下心胸。” 柳弗愠举起茶杯敬李复书,再次为之前拒绝宴请的事情道歉。 李复书哈哈大笑:“只不过是小事,柳尚书不必挂怀,今日我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过往之事,无论好坏,既往不咎!” 李复书仿佛手中拿的是酒杯,豪爽地干了茶杯里的茶水。 因为之前没有答应李复书的招揽,如今遭了难才上赶着贴上来,柳弗愠原本很是担心李复书心中会有嫌隙。 如今李复书一句“既往不咎”,自然不单说的是宴请之事,柳弗愠明白他的心意,这才放下心来,也举杯干了手中的茶水。 说起今日上朝时的遭遇,柳弗愠想起一个人,他三日前没有出现在康宁公主府的宴会上,今日却对他们兄妹口诛笔伐,毫不留情。 柳弗愠道:“今日在大殿之上,魏相似乎对我们兄妹不喜,他也是康宁公主的人吗?” 魏可宗是尚书令兼礼部尚书,管着尚书省六部,若他也是康宁公主的人,那他们的对手也太可怕了。 李复书见柳弗愠一副紧张的模样,笑道:“他啊?他不是康宁公主的人,他就是个倔老头儿。” “太后还在的时候,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升为尚书令,但太后认为国朝之中,没有人比魏可宗更明白“礼”是什么,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礼部尚书。” “因此便让他继续兼任礼部尚书,直到今日,陛下也没有选任新的礼部尚书。” “他今日之所以会请求陛下处罚柳大将军,大概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杀降之举不符合他心目中的礼义之道,却不是针对你们兄妹了。” 柳弗愠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他还想追问关于魏可宗的更多事情,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 小男孩身着华丽锦缎,长得是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后面一群人追赶着他到了门口,不敢进来,“哗啦啦”在门外跪了一片。 吴自远忙向他行礼:“皇长孙。” 皇长孙李继扑进李复书的怀里,撒娇道:“太子殿下,姜丞今日要去京郊骑马,我可以跟他一起去吗?” 姜丞是太子良娣姜无骄的侄儿,礼部侍郎姜以忠的孙子,是李继的玩伴。 李复书搂着李继,怜爱地道:“今日天色不早了,这个时候出城,晚了就回不来了,不如明日早点儿再去。” 李继道:“我今晚住在京郊的别院,明日再回来不就行了吗?” 李复书道:“可是你明日还要读书啊,要背好老师教的书才能出去玩。” 李继道:“那我后日再背书不可以吗?” 李复书道:“不可以。今日事今日毕,特别是读书的事不能因为贪玩耽误。” 李继商量不成,便开始撒泼:“不嘛不嘛,我就要今日去骑马,我就要今日去骑马!” 李继仗着年纪小,一哭二闹,李复书劝了半天也劝不下来。 他就这么一个孩子,见他哭得眼泪汪汪的,自己也心疼得紧,只好无奈地妥协了。 李复书哄李继道:“这样吧,你若是现在就把明日老师要教的书背了,我就让你去骑马。” 李继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明日老师要教的书那么长,我现在根本背不出来,呜呜呜~” 李复书见李继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模样,心更软了,于是再次妥协。 他拍拍李继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明日的书不用现在就背。” “但是你必须听老师讲解一遍,明日骑马的时候在心中默背,等你回来以后,要连同后日的书一起背给我听,好吗?” 李继顿时喜笑颜开:“您允许我今日去骑马啦!”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珠,小模样很是滑稽好笑。 李继高兴了没一会儿,又皱着小眉头道:“可是听老师讲完书天就要黑啦,那姜丞肯定不愿意等我啦!” 李复书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他等你的。” 李继这才欢呼着跑了出去,找老师讲书去了,跪在外面的那些仆人起身簇拥着他离开。 柳弗思笑道:“皇长孙真是活泼可爱。” 李复书看着李继跑开的背影,笑道:“太子妃过世多年,我平日里也没有时间管教他,才让他成了这样顽皮的性子,让你们见笑了。” 吴自远笑道:“陛下前儿个不是说要为殿下遴选新太子妃吗?等新妃入府,殿下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操劳了。” 太子妃?柳弗愠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影,只觉得她再适合不过了。 众人说了一回闲话便回归了正题。 李复书道:“关于收伏朔方的问题,我有一事不明,柳尚书久居边关,对朔方尤为熟悉,还望不吝赐教。” 柳弗愠忙道:“殿下请说。” 李复书道:“柳大将军擒获了盛金,盛金向南唐递了国书请求倾国降附,按理朔方已经是南唐的附属国。” “既然如此,朔方的百姓就是南唐的百姓,朔方的土地就是南唐的土地。” “圣人道‘有教无类’,只要陛下派人前去接管朔方,教百姓生计之法和礼义仁信之道。” “数年之后,他们感念皇恩,只知有南唐国君而不知有朔方国君,从此南唐、朔方亲为一家,两国边境自然也就再无战事。” “柳尚书以为此法比起分而化之之法,孰优孰劣?” 李复书说是向柳弗愠请教,但提的问题却十分有攻击性,听起来像是在质疑柳弗愠的对朔策略。 柳弗愠虽然还未接管兵部,但名义上已经是章正的上司,若是当着下属的面质疑他的决策,终归不妥。 所以李复书刚才才会让章正避出去。 而柳弗愠与柳弗思此时却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因为李复书提出的问题,赵学尔早就想到了,并且还与他们分析了两种策略之间的利弊。 柳弗愠想了想,回道:“殿下胸怀天下,承载万物,弗愠敬服不已。” “只是朔方地偏民刁,若要完全驯服他们,需置封疆大臣统治其民。” “对于归顺者,要督促生产,教化礼仪;对于桀骜不驯、暴乱叛逆者,则要毫不留情地驱逐和镇压。” “如此年年岁岁毫不懈怠,礼、兵同行,才能将朔方子民彻底变为南唐子民。” “朔方地处偏远,土地贫瘠,花费如此大的力气却所获不多,倒不如放任不管,只将其分而化之,使之再不能威胁南唐边境即可。” 李复书听了柳弗愠的说法,精神一震。 “有教无类”的策略虽然比“分而化之”的策略更显博爱和大国姿态,但实则太过于理想,对时机和实施者都要求极高。 而柳弗愠却因时、因地制宜,不盲目扩张,量力而行,倒更显见解之独到,和谋虑之深远。 李复书诚心赞道:“柳尚书果然经韬纬略,有卿若柳尚书,真乃国之大幸!” 柳弗愠道:“殿下谬赞了,这其中的利弊倒不是臣自个儿想到的,而是有人告诉臣的。” 李复书兴趣盎然:“哦?是哪位绩学之士,若是确有才能,有柳尚书推荐,我必待他如上宾。” 柳弗愠笑道:“她做不了上宾,只可为内助。” 李复书疑惑道:“内助?” 柳弗愠道:“她是承州刺史赵同之女,赵学尔。”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要不要聪慧善谋的太子妃 李复书一听是个女的,顿时没了兴致。 他一脸不屑地道:“官家之女懂些朝政之事并不稀奇,或许是赵同或者其他什么人在她面前提及此事,她刚好听到,并且记住了而已。” 柳弗愠道:“殿下不信?” 李复书摇摇头。 柳弗愠思索了一会儿,道出了当年大败朔方的事实:“除了此事,其实六年前向盛金诈降,大败朔方之计也出自赵女公子之手。” 李复书吃惊道:“六年前难道不是柳大将军孤身犯险,深入敌营引诱敌军,最后用瓮中捉鳖之计擒住了盛金,才大败朔方的吗?” 众人都看向柳弗思,等待着她解答疑惑。 柳弗思方才听到柳弗愠提到赵学尔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打起了鼓。 赵学尔早就嘱咐过他们,六年前大败朔方的事情,任何人问起,都不要提及她的姓名,只说是他们自己想出的计谋就行。 柳弗思不知道柳弗愠为何忽然提起赵学尔,和六年前的旧事? 可是柳弗愠已经当着李复书的面提起了这件事,柳弗思自然也不能跟他唱反调说此事与赵学尔无关,不然那可真成了欺主之罪了。 柳弗思犹豫了许久,才道:“世人只知道六年前我怒斩张厚,设计擒获盛金,大败朔方的事迹。” “却不知道无论是杀张厚,还是擒盛金的计谋,都是赵女公子出的。” “而且我当初之所以会擅自做主,斩杀张厚,并不单是因为他延误军机,更重要的是,用他的人头引盛金入局。” 柳家兄妹本以为李复书会像他们当初一样,对赵学尔敬服不已。 谁知李复书听了柳弗思的解释,非但没有因此对赵学尔更感兴趣,反而对她更加的厌恶。 李复书道:“张厚当时是朝中三品大员,为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延误军机导致柳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若说柳大将军因为父母之殇而怒斩张厚,虽然有违律法,但情礼之上我是能够理解的。” “但这位赵女公子,为了引盛金入局,就杀了张厚,手段未免太过残忍。” 柳弗思激动地道:“难道殿下以为张厚身上的罪孽,就只是延误军机这么简单吗?” 当年他们兄妹在一日之间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一切恍如噩梦,在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 如果父母亲真的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为国捐躯,那也算是他们得偿所愿了,但他们不是! 他们和一万五千承平军将士战死沙场的悲惨结局,都是张厚精心设计的阴谋! 李复书疑惑道:“难道不是?” 柳弗思道:“当然不是!张厚先是推辞平西联军元帅的位子,举荐我父亲做元帅,以此降低父亲对他的防备。” “在他的刻意讨好之下,父亲在谋划伏击盛金十万大军的时候,已然全心信任他,全然没给自己和承平军留一丝退路。” “后来董重在狭关道之战中派弓箭手伏击盛金,让父亲以为援军已到,率领一万五千承平军将士,全力对战朔方十万大军。” “等父亲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撤退了。我的父母亲、一万五千承平军和后来的弓箭手,几乎全部战亡。” “他们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乃至生命,歼灭了六万朔方敌军,他们是被活活累死的!” 柳弗思冷笑:“可是张厚,他就这么巧,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到达战场。”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狭关道之战中大获全胜,成了南唐的大功臣。” 柳弗思想起父母亲当年在战场上力竭而死的悲惨模样,忍不住泪眼婆娑。 尽管她已经亲手宰了张厚,但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便很不得把张厚鞭尸泄恨。 再看柳弗愠,也是拳头紧握,额头青筋蹦起,尽管他未发一语,但发红的眼眶仍然暴露了他此时激愤的情绪。 吴自远见了柳家兄妹这副模样,虽然心疼不忍,仍是质疑道:“张厚为何要这么做呢?” “陛下本就属意他做平西联军元帅,是他多番推辞才让给了柳老将军,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元帅之位。” “就算他有其他的动机,但延误军机导致元帅身死战场是死罪,他难道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我记得当时他曾上折子向陛下请旨继任承平大将军,留在承州抵御外辱。” “堂堂京都三品大员,做了这么多事情,总不会是为了做个守边的将领吧?” 柳弗思道:“你说对了,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留在边关,留在承州。” 吴自远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他可是京都四大守卫将军之一,位高权重,留在承州边远之地充任守边将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柳弗思道:“张厚是太后执政之时擢升的南城守卫大将军,与另外三位守卫大将军共掌京都宿卫,可见极受太后信任。” “太后驾崩后,政权迭变,朝局动荡,当时有许多权贵大臣被贬谪和罢黜,更有甚者惨遭杀身灭门之祸。” “这就是张厚一定要留在边关的原因,他害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于是千方百计地离京避祸,父亲和一万五千承平军这才惨遭谋害。” 柳弗思冷哼道:“只要是打了胜仗,谁又会因为一位死去的边关将领,去追究‘大功臣’的罪责呢?” 李复书皱了皱眉头:“朝局动荡?离京避祸?看来柳大将军是对陛下掌政不满?” 在李复书听来,柳弗思说张厚“离京避祸”害死她的父母亲,就是在说皇帝管理不好朝政,太后辩不清忠奸,导致奸佞谋害忠良。 她这是在表达对皇帝和太后执政的不满。 柳弗思慌忙跪下请罪:“臣不敢。” 柳弗愠也跟着跪在了柳弗思的旁边。 李复书神色威严,沉声问道:“六年前你擅自杀了朝廷三品大员,本该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概因你击退强敌立了大功,再加上张厚确实有延误军机之实,这才没有追究你的罪责,还破格封了你为镇军大将军。” “为何多年以后你重提此事,还借此妄议陛下和太后?” 柳弗思道:“臣句句属实,断不敢非议陛下和太后。” 李复书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当时不说?” 柳弗思神色哀戚地道:“太子殿下,事情隔了这么多年,臣再提及此事,您仍然认为我有妄议陛下和太后之嫌。” “可想而知,如果当时我用这样的理由状告张厚,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李复书被柳弗思的回答噎住。 当年太后薨逝,当了三十年傀儡的皇帝初掌朝政,虽然李复书不愿意承认,但当时确实是朝政混乱,内忧外患,皇帝的皇位坐得十分的不稳当。 因此,如果当时有人状告张厚因为害怕被皇帝肃清,设计陷害柳举直夫妇和一万五千名承平军将士身死战场,会是什么下场? 一定会被认为是在妖言惑众,诋毁皇帝和太后的清誉。 而皇帝为了巩固政权,对这样的人必定会进行极为严厉的打击。 李复书心知柳家兄妹当时不敢状告张厚的事情属实,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转而问道:“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对张厚的指控都是真的?” 柳弗思道:“臣没有证据。” 李复书恼怒道:“你没有证据就敢将朝廷三品大员斩首示众?” 柳弗思道:“不然殿下怎么解释张厚的所作所为呢?” “他为什么故意延误军机,导致我父亲和一万五千承平军将士战死沙场?” “他到达战场的时候正值朔方大军疲弱之时,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放走了盛金和四万朔方残兵?” 李复书不能答。 柳弗思替他回答:“因为只有盛金对南唐还有威胁,张厚才能留在边关;只有我父亲和承平军都不在了,张厚才能入驻承州。” 李复书心知柳弗思说的有理,却仍是不赞同她的做法。 他十分严正地道:“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毫无证据的猜测,不能成为你斩杀三品大员和妄议陛下的理由。” 柳弗思和李复书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双方刚刚达成的友好关系,竟然隐隐有分崩离析的架势。 吴自远在一旁心急如焚,只觉得李复书为了六年前的旧事得罪柳家兄妹,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他忙站出来劝道:“我知道殿下向来公正严明,任谁不按规程办事,都要苛责几句。” “无论如何,张厚延误战机导致元帅身死,承平军几乎全军覆没,南唐错失将朔方十万大军一举歼灭的良机,已经是死罪,柳大将军将他斩首,他死得却是不冤枉。” “何况六年前南唐内忧外患,若是叫盛金攻破了承州城,那咱们南唐还真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柳大将军和赵女公子在青葱之年就能着眼于国家安危,以身犯险,运筹决胜,改变一城乃至一国之运势,自远敬服不已。” 有吴自远在中间和稀泥,双方僵持的气氛才缓了下来。 吴自远忙把柳家兄妹扶了起来,送他们到座位上,仿佛主人般端起茶杯招呼他们。 他表情夸张地道:“柳尚书和柳大将军快尝尝殿下府上的好茶,茶色透亮,茶香清幽,茶叶更是像是刚摘下来一样片片舒展,一看就是陛下赐的贡茶。” “你们若是喜欢,走的时候找殿下要一些,这样我也能顺便蹭一点儿回去尝尝鲜。” 李复书笑骂道:“你可没少从我这儿打劫走好茶叶,说这种话是找打吗?” 柳弗愠道:“可见殿下平日里对吴舍人是多么宽纵,竟然对太子府里的东西光明正大地打起主意来了。” 吴自远立刻喊冤:“柳尚书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有吴自远在中间充当润滑剂,加之李复书和柳家兄妹又有心结盟,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方才的不快便很快烟消云散了。 只是柳弗愠却不好再提赵学尔的事情。 几个人就这样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柳家兄妹向李复书告辞。 吴自远道:“我送二位出去。” 出了太子府,柳弗愠与吴自远道:“吴舍人,我方才只是想向太子举荐赵女公子为太子妃,绝没有诋毁陛下和太后的意思。” “没想到竟然惹得太子不快,太子可不要因为此事,误会了我们兄妹二人才好。” 吴自远道:“柳尚书不必多心,殿下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你的,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嘱咐你。” 柳弗愠道:“什么话?” 吴自远道:“柳尚书不要再在太子面前提赵女公子的事情。” 柳弗愠惊道:“太子不喜?此事是我僭越了,但我是一番好意,绝无他心。” 吴自远道:“不是柳尚书的问题,是赵女公子。赵女公子智慧非常,又胆略过人,只是......” 柳弗愠追问:“只是什么?” 吴自远道:“只是南唐不需要第二个神武太后了。” 柳弗愠大惊,没想到李复书不但与康宁公主不对付,竟然对过世的太后也是如此忌惮。 忌惮到连太子妃都不肯选聪慧善谋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回承州 柳家兄妹走后,吴自远又回了太子府书房。 他与李复书道:“殿下早就说过,此次收服朔方之良机千载难得,但现在的南唐要不起朔方。” “今日柳尚书来投诚,殿下故意在他面前说起此事,其实是在试探他吧?” 李复书笑道:“还是你知我的心意。” 虽然他求贤若渴,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柳弗愠来投靠他,他也要试试柳弗愠的才学,看看值不值得为他所用。 吴自远道:“那殿下觉得他如何?” 李复书道:“可堪重用。” 柳家兄妹回了驿站以后,也在讨论今日在太子府上的事情。 柳弗愠道:“说起来赵女公子当真是天资聪慧。” “太子今日提出的问题,她早就想到了,并且分析了其中的利弊,判定‘有教无类’的策略现下并不合用。” “我想这件事情太子未必不清楚,只不过是在试探我罢了。” 不然李复书早就在朝堂上提及此事了,而不是只在私底下问他的意见。 柳弗思笑道:“不光是学尔的功劳,哥哥今日在太子面前的回话也不差。” “明明是皇上没有能力驾驭封疆大吏,哥哥不说皇上无能,却说是朔方地偏民刁,不值得花费心思去治理。” “既把形势利弊分析清楚了,又给太子留足了颜面。我当时看了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对哥哥满意得不得了。” 柳弗愠却并不高兴:“你可就别再恭维我了,我今天向太子举荐赵女公子,非但惹得太子不喜,还差点儿害得你被太子追责,是我太心急了。” 他听说皇帝在为李复书遴选新太子妃,脑袋里一下就冒出赵学尔的身影来,只觉得她若是能做未来的皇后,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加上他今天刚刚投奔了李复书,便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忠心,不惜把六年前的秘密抖了出来,只为了让李复书相信赵学尔是真的聪慧善谋。 只可惜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但没有举荐成功,还把自己的把柄露了出来,差点儿被李复书追责。 柳弗思疑惑道:“哥哥今日为何在太子面前提起学尔,和六年前的旧事?” “她早就嘱咐过我们,但凡有人问起当年之事,只说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不要提及她。” 柳弗愠道:“我是想着既然我们已经投靠了太子,就应该要为太子谋划。” “赵女公子聪慧善谋,若是她做了太子妃,一来可以在朝政之事上辅佐太子,助太子顺利登基。” “二来你与赵女公子是闺中密友,若是她做了太子妃,太子日后登基,她就是皇后。” “赵女公子若是做了皇后,对咱们柳府百利而无一害。” 他一想起今日向李复书举荐赵学尔为太子妃没有成功,便觉得十分的可惜。 “只是没想到太子不但忌惮康宁公主,连已经过世的太后也如此畏忌,以至于选太子妃时竟然也有许多的顾虑。” “可惜太子不喜赵女公子,不然我们何必怕康宁公主?” 在柳弗愠看来,赵学尔十八岁的时候,无权无势,都能设计擒获盛金,大败朔方。 若是她有了太子妃的身份和权势,康宁公主决计不是她的对手。 柳弗思却道:“可惜什么?我本来还想让她做我嫂子呢,你倒好,竟然把她推给了太子。” 柳弗愠笑道:“可千万别!我已经有个厉害的母亲,又有个厉害的妹妹了,千万不要再给我找一个厉害的夫人了。” 柳弗思立马抓住了柳弗愠话中的重点,打探道:“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柳弗愠脸上一红,他心中确实有一位中意的女子,若叫他说出来,倒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在康宁公主府的时候说过,他已经有议亲的对象了。 虽然那个时候是为了拒绝康宁公主的联姻才这么说,但是回承州以后,这件事情确实也得操办起来。 不然若是以后让康宁公主得知,他这么明目张胆地骗她,到时候就不只是立场的问题那么简单了。 柳弗愠这样想着,便大方地把心仪的对象告诉了柳弗思:“钱统领家的女公子天真率直,简单有趣,她若是做了你的嫂子,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柳弗思白眼儿翻上天:“原来哥哥不喜欢冰雪聪明的,而是喜欢傻白甜啊,就她那智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柳弗愠敲了下她的头,护短道:“不要这么说人家。” 柳弗思捂着脑门儿,又跳又叫地大声嚷嚷着:“嫂子还没进门儿,你就偏心了,我看搞不好她以后真会仗着你的势欺负我。” 兄妹俩顽笑着打打闹闹,自是不提。 张省、陈令等人没有办成差事,诚惶诚恐地去康宁公主府请罪。 康宁公主坐在富贵椅上,听了张省等人的禀告,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道:“太子真是好手段,竟然踩着我拉拢柳家!” 张省慌忙请罪:“都是老臣办事不利,请公主责罚。” 其他人也跟着向康宁公主请罪。 康宁公主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儿这些大臣们,心想兵部尚书之位已经是没希望了,若是再斥责他们,不但无济于事,还会失了人心。 她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罢了,不是你们的错,毕竟谁也不知道柳家兄妹会突然冒出头来。” 她手指敲着扶手,思量着整件事情的始末,想到一个人,心情平复了许多。 “这次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魏可宗这个倔老头儿,太子和我他向来是哪边都不站。” “这次竟然冷不丁儿地就和太子怼上了,以后若是好好儿谋划,或可为我所用。” 魏可宗身为尚书令,掌尚书六部,自然是她最想拉拢的对象。 只可惜无论她怎么示好,魏可宗都无动于衷。 她自然也想过把魏可宗拉下马,找人取代他的位子。 只可惜皇帝却十分心仪魏可宗,无论她如何说他的不是,皇帝都不愿意动他分毫。 幸而魏可宗也不是李复书的人,她这才不再与他较劲。 没想到今日都不用她煽风点火,魏可宗自己就和李复书杠上了。 既然李复书自己作孽,惹怒了魏可宗,那就别怪她趁虚而入了。 张省立即附和:“柳弗思残暴不仁,太子竟然还公然赞许,大肆褒奖宣扬,混淆是非。” “魏相向来最讲礼法不过,自然容不得他如此作为。” 康宁公主笑道:“李复书以庶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以前陛下没有嫡子也就算了。” “而今四皇子已经周岁了,他还占着太子之位不让,可不就是不合礼法吗?” 张省道:“殿下说得是,臣明日就上疏请陛下废太子,改立四皇子为太子。” 康宁公主摆手:“陛下对太子感情深厚,废太子之事没那么容易,此事还要重长计议。” “你们有机会和魏可宗多接触接触,若是时机合适,由他出面请皇上废太子,那就最好不过了。” 众人都赞:“公主英明。” 这件事罢,康宁公主又对陈令道:“还有董重,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免得兵部尚书没捞到,倒把北城的差事给弄丢了。” 又过了三日,皇帝授柳弗愠兵部尚书的册书,并颁布了处置朔方和盛金的旨意: 封盛金为安西王,入朝奉主;着盛金之子盛德代父治理朔方。 兵部尚书柳弗愠带使臣团出使朔方,招抚以费威为首的朔方三王,助安西王平定朔方内乱。 皇帝指了几个京官儿组成使臣团,与柳弗愠一同出使朔方,不日启程。 出使朔方的路线,是经由承州出发去朔方,所以柳弗思便跟着他们一道儿回承州。 启程的那一日,李复书派吴自远替他为柳弗愠送行,同行的还有章正。 章正十分恭敬地道:“柳尚书此行朔方,肩负重任,还望善自珍重,待您凯旋归来,我再备上美酒为您接风洗尘。” 此行京都,虽然波折,到底收获颇丰,柳弗愠心中高兴,哈哈大笑:“好,到时候咱们定要开怀畅饮!” 他看了眼旁边的吴自远,又道:“还要拉上吴舍人作陪。” 柳弗愠和章正如今都是李复书的人了,吴自远本来还担心他们会有嫌隙,现下见他们如此亲近,便放下心来,说着等柳弗愠回来了不醉不归的话。 大半个月后,一行人到了承州,柳弗愠招待使臣团在承州歇息了一日,一来收拾些衣物补充物资,二来是要向赵学尔道谢。 柳家兄妹带着礼物去了赵府,柳弗愠去见赵同,柳弗思去见赵学尔。 赵同向柳弗愠贺喜:“恭喜柳尚书,如此年轻便位列宰臣之位,真是鹏程得志,花盛续登高啊!” 柳弗愠谦虚道:“赵刺史过奖了,陛下授我尚书之衔,只是为了方便我在朔方行使权力,至于宰臣之位,还要从朔方回来以后才有定论。” “况且,若不是赵女公子与我分析了朔方的形势利弊,并将分而化之之法悉数授之,恐怕我此行京都,也不会有如此际遇。” “说起来都是赵女公子的功劳,还请赵刺史代我向赵女公子致谢。” 柳弗愠不知道赵学尔从来没有在赵同面前提起过此事,想着今日是来道谢的,便大喇喇地把这件事给抖了出来。 赵同如中雷击。 什么? 柳弗愠之所以能得到兵部尚书之位,是因为赵学尔? 这么说来,如果赵学尔将解决朔方的办法告诉了他,那么此时成为兵部尚书的人就该是他了,而不是柳弗愠? 那么即将要出一位宰臣的府邸就是赵府了,而不是柳府? 赵同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勉强扯着嘴角道:“哪里哪里,柳尚书经世之才,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 柳弗愠还要准备出使朔方的事宜,时间紧迫,不能久留,稍坐了一会儿,便与赵同告辞。 求安居那边,柳弗思已经把京都的局势,以及这些日子在坊间的见闻都讲给了赵学尔听。 唯独柳弗愠曾经向李复书推荐她为太子妃的事情没有说,毕竟没有成功,若是告诉了她,也只是徒增尴尬而已。 柳弗思道:“太子和康宁公主本来各有人选,太子推荐兵部侍郎章正,康宁公主推荐北城守卫大将军董重。” “不想陛下一个也没看上,倒是属意我哥哥。” “这么一来,康宁公主便急了,那天为政殿上那架势,你是没看见,唇枪舌剑的,比真刀真枪的都厉害。” “幸而太子愿意帮我们说话,我才能全身而退,哥哥也保住了出使朔方的差事。” “你之前说过‘有教无类’的策略,太子也提到了,你说巧不巧,你们竟然不谋而合?” “由此就可以看出,太子不但胸襟广阔,而且智慧非凡。” 赵学尔听柳弗思这么一说,也觉得李复书很是不错:“这么说来,太子倒是称得上怀仁识义了。” 柳弗思点了点头,又道:“亏得你早就与我分析了其中的利弊,不然太子问话,我哥哥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赵学尔笑道:“那你可小看柳尚书了,就算我不说,他也知道怎么回话。” 柳弗愠六年前临危受命,率领承平军抵抗朔方铁骑,保卫南唐西境。 当时也不过才二十出头,他若是没有些智谋和胆略,这些年又怎么能保得南唐西境无虞呢? 柳弗思“嘿嘿”笑了两声,她哪里是当真看不起她哥,不过是自谦而已啦。 说起在京都的遭遇,柳弗思抱怨道:“那个魏相真是固执,本来康宁公主一派的人都已经被太子问得说不出话了,偏他还揪住不放。” “说什么‘小德出入,终累大德’,难道他以为是我愿意杀降的吗,还不是为了保住承州才这么做?” 赵学尔却十分赞赏魏可宗:“魏相说得没错,舍‘小德’,顾‘大德’,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若是人人都有‘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的这种想法,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柳弗思与赵学尔又絮絮叨叨了一阵京都诸事,直到柳弗愠派人来请,她才告辞。 赵学尔刚送走了柳弗思,求安居就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满脸郁气的赵同。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开心时刻 赵同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道:“平定朔方之法是你告诉柳弗愠的?” 赵学尔一听,原来赵同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并不在意赵同的怒气,好整以暇地道:“是啊。” 赵同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赵学尔回道:“您又不去京都,告诉您干嘛?” 赵同道:“我不去京都,难道还不能写奏折呈给皇上看?” 赵学尔笑道:“您不是害怕杀降的名声不好听吗?我就找人担了这个恶名,找人帮忙总得给人一点甜头啊。” 赵同哭丧着脸:“你当初要是告诉我还有平定朔方之法,我就是担了这个恶名又怎么样呢?” 赵学尔道:“那您不早说,当初提议抓盛金的时候,您怎么也不同意,我还以为您不愿意呢,所以就没告诉您。” “你......你......” 赵同气得快要吐血,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当初赵学尔想要抓盛金的想法并没有瞒着他,是他不同意,赵学尔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 赵同带着怒气而来,又带着憋屈而去。 赵学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叹气。 柳家兄妹此行京都,虽然有惊无险,柳弗愠甚至还升了兵部尚书,得到了偌大的机缘。 可他们当初主动承担杀降的恶名的时候,却没有人想到过他们会有如今的际遇。 所以柳家兄妹的机遇不是她给的,而是他们自己得来的。 只是赵同却不这么想,他只知道是赵学尔无视了他这个父亲,把升官进爵的机会给了外人,才导致他与兵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 可就算当初赵学尔把平定朔方之法告诉了他,他既然没有直面危机的魄力,又没有承受舆论风波的能力,那么他又能享受到危机中蕴藏的机遇吗? 赵学尔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却不想赵同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上。 他找不到理由怪罪赵学尔,却仍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给她好脸色看,甚至因此迁怒赵学尔的母亲,沈方人。 赵学尔却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毕竟赵同和沈方人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她已经习惯了。 她像往常一样看书,写字,偶尔会让如鱼找官员们问一问承州的政务,丝毫不受赵同的影响。 可如鱼和不为却总是担心她伤心难过,两个人成天偷摸着商议如何逗她开心。 不为也是赵学尔的贴身侍女,打小就跟着她,双十年华,身材娇小,活泼可爱。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如鱼和不为把赵学尔拉到了赵府花园里的湖边凉亭,如鱼陪着赵学尔在凉亭中下棋,不为在一旁的空地上舞剑。 为了讨赵学尔欢心,不为十分卖力地舞剑,招式干净利落,或跃或跳,时伸时曲,舞姿舒展,裙带飞扬,煞是好看。 如鱼一边与赵学尔下棋,一边打趣不为: “自从六年前女公子一个人爬墙出府,不为就吵着要练武功,说练好武功以后,就能带着女公子翻墙出去,再也不用害怕被人发现了。” “您看她练了好几年了,能不能翻墙不知道,这剑招儿耍起来倒是挺好看的,可见柳大将军这师傅当的还挺用心。” 不为一听,忙停下来反驳:“哪儿是柳大将军教的,明明是江护卫教的!” “柳大将军就教了我两天就不耐烦了,把我丢给了江护卫,还好江护卫是个好人,不但教的好,还夸我有天赋。” 不为口中的江护卫是柳弗思的护卫江学文,不但武功好,模样还长得俊俏。 柳弗思与不为虽然有着师徒的名分,可她却懒怠教学,常常把不为扔给江学文。 所以在不为的心目中,真正的师傅是江学文而不是柳弗思。 如鱼哄她:“是是是!江护卫教的好,柳大将军教的不好,请问这个江护卫教会你翻墙了吗?” 不为得意地道:“当然学会了,我不仅可以自己翻墙,还可以带着女公子一起翻墙。” 说起自己的厉害之处,不为便忍不住要展示一番,她真诚地向赵学尔发出邀请:“女公子,您要不要现在试试?” 如鱼见不为一本正经地邀请赵学尔翻墙,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这么一说,你竟还真的地要与女公子去翻墙啊?” 不为见如鱼笑话她,“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转而看向赵学尔,十分地期待她能同意自己的提议。 此时的赵学尔,心中满是感动。 没想到许多年前的一个小小承诺,不为竟然还记得,并且数年如一日地努力着! 这样的赤诚之心,让她怎么忍心拿来顽笑? 赵学尔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哄不为:“现在翻墙若是让人瞧见了,以后就不好用了,留待以后需要的时候我们再试。” “当初我承诺过你,等你学好了武功,就给你加一份儿贴身护卫的月钱。既然你如今已经学会了,从这个月起,你就领双份儿的月钱啦。” 不为果然受哄,眉开眼笑地道:“谁在乎那点儿月钱啦,只要能保护女公子我就高兴啦!” 不为高兴之余,仍然惦记翻墙的事儿:“那咱们就说定了,等下次女公子再要偷偷出府的时候,可千万别爬墙了,让不为带您翻墙出去,保管稳当得很!” 赵学尔和如鱼都被不为逗笑,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矜持姿态。 如鱼见此时气氛极好,想起她与不为今日的目的,试探着与赵学尔道: “女公子昨日让我去与卫司马商议田文乡的水利之事,路上遇见几个读书人,他们竟然在骂柳大将军,说她杀朔方降兵有违天道,必遭报应。” “这些人真是太过分了,若不是柳大将军当年孤身犯险,智擒盛金保住了承州,如今可哪里有他们在这里说闲话的份儿?” 赵学尔倒没有急着为柳弗思抱不平,她慢悠悠地落下一子,气定神闲地道:“每个人都长了一张嘴,别人要说什么,我们哪里管得住?” “心里知道他们说得不对就够了,何必为这些事情生气?” 如鱼偷看了一眼赵学尔:“所以啊,别看柳将军如今是柳尚书了,这兵部尚书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您不让刺史掺和这件事,其实都是为了他好,只要您跟刺史说明白了这些道理,刺史自然就不会再责怪您了。” 赵学尔放下手中的棋子,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这两天眉来眼去的,肯定有事儿,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放心吧,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如鱼道:“您若是没有放在心上,为何最近练字的时候总是心神不宁?看字如看人,这是您自己常说的话。” 赵学尔被如鱼揭穿也不恼,索性就和她说说这件事:“你怎么就知道这些道理父亲不懂呢?道理人人都懂,不是我去说,他就会听的。” 如鱼道:“就算刺史不愿意听这些大道理,您身为女儿,去与刺史服个软,又有什么妨碍?” 赵学尔道:“父亲看中名声,对这件事情极为在意,你以为我去跟他服个软,他便不会生气了吗?” “他若当真这么放得下,这几日也就不会折腾这些事情了。” 赵学尔实在是说得委婉了,赵同看中的不止名声,而是名利。 名利名利,“名”和“利”往往一起出现,但现实生活中,常常会有人为了“名”而放弃“利”,或者为了“利”而放弃“名”。 “名”和“利”究竟谁更重要呢? 也许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当初盛金走投无路向南唐投降求助,赵学尔劝赵同抓住盛金以绝后患。 赵同不同意,他为了名声,放弃了保承州万无一失的利益。 后来柳家兄妹担了这恶名,结果押送盛金去京都的时候,柳弗愠被皇帝看中,得到了兵部尚书的利益。 赵同心中羡慕,便又想用名声去换利益。 无论赵同会不会因为赵学尔服软而息怒,赵学尔确是不愿意阿谀苟合这样的行径。 与其说服软没有用,倒不如说她不愿意向这样的行径低头。 如鱼却与赵学尔的看法不同:“女公子把平定朔方之法告诉了柳尚书,而没有告诉刺史。” “刺史因为心痛与兵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偶有言行失当之处也是正常,毕竟哪个做官的人不想封侯拜相?” 赵学尔道:“当初捉盛金保承州的想法,我并没有瞒着父亲,是父亲不许才错过了这次机遇,难道这也要怨我?” 如鱼道:“即便刺史最开始不同意抓盛金,盛金仍然是被抓了,事情已然成了定局。” “若是那个时候您告诉刺史平定朔方之法以及其中的利弊,我想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刺史一定会同意您的做法的,但您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这就是如鱼最想不通的地方,也是赵同想不通的地方,明明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只要赵学尔逼着赵同就范,赵同便不得不依她行事。 可她却偏偏不踢这临门一脚,把大好的功劳和机会让给了柳弗愠,导致赵同错失兵部尚书之位。 赵学尔见以如鱼的资质也不能理解她的用意,心想也无怪赵同埋怨她这么久了。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越往高处走,越需要非凡的魄力和胆量。” “父亲一生小心谨慎,凡事思之再三才敢施行,做一州之长,保一方百姓安宁尚可,但若是担任宰臣之职,则恐怕力有不足。” 如鱼不解:“就算刺史力有不逮,不是还有您吗?这也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吗?” 赵学尔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如果父亲去了京都,京都的高官能人多了去了,又规矩森严,许多事情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赵同任承州刺史,是一州之长,许多事情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 在他的庇护下,赵学尔插手州府政务,大家都习以为常并且乐见其成,因为赵学尔的提议往往能收到不错的效果。 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人对女子插手政务看不顺眼的,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明面儿上却不敢说什么。 除此之外,赵学尔的所有人脉和关系都在承州,比如卫亦君,比如柳家兄妹。 有了他们,即使她与赵同政见不同,也可以有能力让事情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去发展。 比如二擒盛金。 但若是赵同升了官儿,那就不一样了。 许多事情不再是赵同能够一人独断,而依附于他的赵学尔呢? 话语权自然就更少了。 如鱼恍然大悟,原来赵学尔不但担心赵同不能胜任更高的官职,更担心赵同升了官以后,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安然自在。 所以,如今的一切看似是赵学尔受了委屈,其实都还是在她的掌握之中啊。 如鱼原本还在为赵学尔担心,为了让他们父女和好,琢磨了许多法子,甚至还劝赵学尔去向赵同服软。 此时却只觉得自己自作聪明,蠢笨如猪。 也是,女公子那么聪明的人,哪里需要她来操心呢? 如鱼想明白了这一层,向赵学尔请罪:“我懂了,是我自以为是了,女公子,您罚我吧。” 赵学尔笑道:“你很聪明,假以时日,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懂。再说,你说这些也是为了我,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如鱼和不为既然明白了赵学尔的心思,便放下心来不再为她担心。 如鱼安心地陪赵学尔下棋,不为欢快地为赵学尔舞剑,一时间凉亭之中充斥着欢声笑语,其乐也融融。 忽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祥和,是沈方人院子里的小丫头。 她急切地道:“女公子,刺史要打小公子,夫人和他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 赵学尔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地放下手中棋子,随着小丫头往沈方人的宜华苑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前尘往事 赵学尔不紧不慢地走着,小丫头在一旁急得小声催促道:“您快一些!您快一些!” 赵学尔边走边问:“又是怎么了?” 小丫头语速很快地道:“大公子昨儿花二十两银子买了一盆兰花,夫人知道了。” “方才刺史、二位公子和孙小娘都在宜华苑,夫人说了大公子一句,让他以后不要乱花钱。” “大公子分辩他是花得自个儿的月例银子买的花,不是花得府里的银子买的花。” “夫人就说不管是府里的银子还是月例银子都要省着花,不然月例银子花完了,大公子还是要找府里划银子花。” “孙小娘就哭着说自己的月例银子都不能自己做主了,以后干脆不要给他们母子俩银子花,也不要给他们母子俩饭吃,就让他们穷死、饿死算了。” “刺史听了不高兴,就责备了夫人两句,让夫人以后不要管其他人花月例银子。” “夫人一听就急了,跟刺史吵了起来。” “夫人气哭了,小公子见夫人伤心就帮了两句,说是大公子大手大脚花钱的错,让刺史不要责怪夫人。” “刺史就更不高兴了,说小公子不孝不悌,要打小公子。” “夫人拦着不让打,两个人便吵得更凶了。” 小丫头饶舌说了一大堆,听得赵学尔头都晕了,好歹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赵同有一妻一妾,妻子是赵学尔的母亲沈方人,育有赵学尔和赵学玉一对儿女。 赵学玉比赵学尔小八岁,如今方十六岁年纪,是个翩翩少年郎。 妾室孙媚育有庶长子赵学时,与赵学尔同龄,甚至比赵学尔还要大两个月。 沈方人是赵同的父亲赵永清还在世的时候给他定的娃娃亲。 赵永清生前官至博州文封县县尉,他与博州赤封县县主簿沈惟良是同窗,后来又曾做过同僚,两家关系甚好,因此便给一对小儿女定了娃娃亲。 这对小儿女便是赵同和沈方人。 赵永清在赵同十岁上下的时候发疾病死了,赵家家道中落,赵同的母亲佟温霞又不善经营,几年间就将家财败尽,竟叫赵同连书都读不起,只能辍学在家。 又过不久,佟温霞郁郁而终,赵家便只剩下赵同和佟温霞的侍女孙媚了。 届时,赵同才十六岁。 赵家已经一无所有,哪里还养得起侍婢,赵同便与孙媚商议两人日后的前程。 孙媚比赵同还大三岁,如此青春妙龄,若是被发卖出去,恐怕不能去什么好地方。 于是她便央求赵同把她留在身边,任劳任怨,别无所求。 赵同心想,他只有孙媚这一个亲近人了,若是孙媚也离开,他在这世上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样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 于是他便把孙媚留了下来,两个人相依为命。 赵同为了养活自己和孙媚,弃笔从戎,去承州参军谋生,拿着微薄的口粮,养活了两个人。 又过了两年,赵同十八岁的时候,沈惟良找上门来了,为了他和沈方人的婚事。 沈惟良并没有因为赵家落败了便看不起赵同,相反,他认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失怙的孩子更懂得照顾人。 所以他没有悔婚,而是依照婚约把女儿沈方人嫁给了赵同。 亏得赵永清早早地就给赵同定了亲,不然以赵家如今的光景,赵同哪里还娶得上官家之女? 赵同把赵永清的牌位擦得锃亮,还特意花了大钱给他上了三牲供奉,并且烧了高香,感谢他当年的明智之举。 谁知当赵同满面喜气地从堂屋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孙媚在院子里哭得好不伤心。 赵同赶忙上前关切:“再过得两个月便迎主母进门,如此大好日子,你哭什么?” 孙媚抽抽噎噎地道:“我本是蒲柳之姿,依附于公子,才能存活于世。” “若是主母进门,难道能像公子这般菩萨心肠,容得下我吃闲饭?只怕主母进门之日,就是我葬身鱼腹之时。” 赵同大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岳父不嫌弃我家贫,把爱女嫁与我,想那沈女公子也定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会对你不好?” 孙媚道:“公子是沈主簿的佳婿,又是沈女公子的新郎,他们当然会对你好,我却是他们什么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对我好?” 听孙媚如此一说,赵同也觉得若是他成了亲,孙媚定会孤苦一人。 想起父亲和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孤苦彷徨,无所依靠,推己及人,便心生不忍。 赵同问孙媚日后有什么打算,或者由他出面给她找一户人家嫁了,也是一个归宿。 孙媚心想,以赵家如今的家境,哪里能给她找到好人家? 倒是未来的主母,那可是官家之女,带来的嫁妆肯定不菲,而且赵同有了当官的岳丈相助,将来自有前程。 以他们多年的主仆情谊,若是赵同发达了,自然有她的好日子在后头,何必去别处受苦。 想通了这些,孙媚便与赵同道:“我从小便在赵家,除了赵家,哪里还有我的安身之所?我只愿终身服侍公子,这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赵同心想,自己此时一无所有,孙媚却对他如此情真意切,只觉得这样的情谊,恐怕世上再难有第二个人了,于是便下定决心要把孙媚留在身边。 为防婚后沈方人不同意他纳妾,赵同在婚前就私自把孙媚收了房,等到沈方人嫁进赵家的时候,孙媚竟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沈方人遵守婚约下嫁赵家,本以为赵同会感念她的恩情,待她如珠如宝。 谁知新婚当日,赵同就给她送了这么一个“大礼”,仿佛晴天霹雳,叫她不知所措。 沈方人新婚第一天,就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但她想着回了娘家以后,先不说她自己会如何,若是叫父母跟着她伤心难过,遭受异样的眼光,这叫她如何能够安心? 沈方人思虑良久,尽管她心中再是不愿意,她所受到的教育终究让她无法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只能继续与赵同过下去。 赵家家贫,赵同成亲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四处借来的。 因此,沈方人嫁给赵同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嫁妆帮赵同还债。 赵家如今有了三个人,孙媚还怀了身孕,赵同参军带回来的口粮勉强能养活家里的几口人,再想有剩余却是不能了。 所以,赵家的日常花销,甚至孙媚安胎的费用,都是从沈方人的嫁妆里出。 尽管如此,赵同与沈方人的夫妻感情仍是不好。 沈方人为了家计考虑,常常劝赵同上进,大概是因为赵同与沈方人的家境差距太大,赵同在沈方人面前本来就自卑。 是以每当沈方人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赵同都会觉得是沈方人看不起他。 赵家家道中落,赵同这些年尝遍了人情冷暖,最是受不得被人看不起。 再加上孙媚时常在一旁小意温柔地恭维他,挑拨离间令两人生隙。 如此一来,两厢形成对比,赵同便不喜沈方人,而偏爱孙媚了。 沈方人做姑娘的时候,家境优渥,生活顺遂,因此性情温厚善良,性格直爽。 嫁人以后却生活艰难,感情不顺,如此巨大的落差,饶是她再善解人意,也难免变得郁郁寡欢,怨天尤人。 直到赵学尔八岁的时候,赵同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太后,因功得封承州刺史。 赵家从此生活富足,沈方人不必再为生计焦心劳思,又生了儿子赵学玉,性情才好了许多。 但沈方人前些年因为孙媚母子受了太多不公平对待,因此她对所有人都好,却唯独对孙媚母子耿耿于怀。 只要赵同偏私他们,她便不能忍受。 赵同虽然偏爱孙媚,好在他始终感念沈方人在他落魄之时没有悔婚的恩情。 因此他十分尊重沈方人正房娘子的身份,把赵府的家财都交给她在打理。 赵府的大额花销都是从公中出,由沈方人掌管。 除此之外,每个人都有定额的月例银子,各人随着自己的心意花用。 此时的纷争便是源于沈方人插手了赵学时花用自己的月例银子。 若是赵学时敬重沈方人,这便是长辈谆谆教导晚辈的温馨一幕。 若是赵学时对沈方人有敌意,这便是恶嫡母兴风作浪的卑鄙手段。 赵学尔到宜华苑的时候,屋子里乱成了一团。 赵学玉跪在地上,赵同拿着长长的戒尺要打他。 沈方人则护在赵学玉面前,拼命地拦着赵同:“赵同你也太狠心了,明明是学时败家,你不打他倒来打学玉,真是偏心眼的无边了。” “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家里穷的叮当响,要不是我拿嫁妆养家,你和他们母子早就饿死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来欺负我们母子。” 赵同闻言,暴跳如雷,怒目圆睁地瞪着沈方人,仿佛要吃了她,原本用来打赵学玉的戒尺高高地举起,竟像是要打沈方人。 沈方人见状,非但不怯,还昂着头去够那戒尺:“怎么,打了儿子还不够,你还想打我是不是?你打呀打呀,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们母子。” 赵学玉见状赶忙爬起来,拦在沈方人跟前,恳求赵同:“父亲,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妄议兄长,您只管打我,不要责怪母亲,” 一群丫鬟仆人拉着他们三人,虽然谁也伤不着谁,但这场面实在不好看。 再看引发这场家庭大战的罪魁祸首,赵学时竟然不在? 赵学尔往旁边看去,孙媚母子缩在一人高的落地花瓶后面,像是吓得不敢靠前,实则是在一旁看戏。 赵学尔看清了所有人的模样,这才抬脚进了屋,她未发一语,整个屋子里的人却仿佛都失声了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私事公办 赵同方才的嚣张气焰全无,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把高举着的手放了下来,却并不看着赵学尔,而是傲娇地撇过头,看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 沈方人走到一旁,背过身去,从背影的姿势可以看得出来,她在偷偷地擦眼泪。 赵学玉跪回原地,缩着脖子叫赵学尔“姐姐”。 再看孙媚母子,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回避着赵学尔的视线。 这样的一幕,赵学尔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本来并不打算理会这些争长论短的琐事。 但是今日,如鱼和不为特意劝她与赵同和好,以免再发生这样的家庭大战。 可见这样的场面,即使在丫鬟们眼中,也十分的不得体。 赵学尔默默地看着赵同,想着若是靠他来平息今日的纷争,大约是不可能了,他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 再看看沈方人,在赵学尔的印象中,沈方人无论接人待物,总是大方得体,奈何一碰上赵同和孙媚母子,便按捺不住脾气,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能爆炸。 赵学玉则年纪太小,自己都把控不住,更别提让他去平息战火了。 至于孙媚母子,呵呵,显然对这样的戏码乐见其成。 赵学尔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纵然她不耐烦理会这样的事情,也不得不亲自出面收拾残局。 她先是冲着赵学玉抬了抬下巴,道:“顶撞父亲,不尊兄长,戒尺二十下,《孝经》十遍,《礼记》十遍。” 跟在赵学尔身边的不为得了命令,立即便拿着赵同方才用过的戒尺去执行。 赵学玉乖乖地伸出手来让不为打,毫不反抗。 沈方人却像疯魔了一样冲过来阻拦:“凭什么打学玉,他有什么错,连你都要帮着他们欺负我们母子是不是?我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沈方人今天本只是出于好意提醒一下赵学时,让他不要大手大脚的花钱,谁知赵同不但不体谅她管家的辛劳,还为了孙媚母子训斥她,甚至还想对她和赵学玉动手。 府里这么多下人都看着,赵同却一点也不给她这个当家主母留颜面,公然偏袒妾室和庶长子,这叫她情何以堪? 沈方人本来以为赵学尔来了,定会为她鸣不平,谁知赵学尔非但没有帮她说话,一上来便要打赵学玉,沈方人顿时觉得众叛亲离,全世界的人都要与她为敌。 她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口不择言地骂着赵学尔,把今日在赵同那里受的委屈,一股脑地全都发泄到赵学尔的身上。 赵学尔倒还未做出反应,沈方人的侍女们却先急的脸都白了,一窝蜂地涌上来拦着她,劝着她。 赵学尔早就嘱咐过她们,让她们劝着些沈方人,不让她与赵同吵架。 沈方人此时发疯,赵学尔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她们这些侍女就不一定了。 沈方人的贴身侍女赵采芝紧紧地架着她,安抚她道:“夫人,女公子向来疼爱小公子,肯定不会害他的,您可千万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赵采芝一边劝着沈方人,一边焦急地看向赵学尔,唯恐赵学尔心中不快,以为是她挑唆的她们母女不和。 在赵采芝不停地安抚和劝解之下,沈方人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她虽然不再阻拦,却用一双哭得通红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赵学尔,仿佛仇人一般。 赵学尔纵然知道沈方人只是迁怒她,并不是真正地怨恨她,可此时沈方人看她的眼神,仍然让她心惊! 这还是那个处处照顾她衣食周全,常常嘘寒问暖的母亲吗? 赵学尔忽然觉得,她对母亲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赵学尔关心人的方式与旁人不同,旁人是越关心谁,就对谁越怜爱,越放纵。 而赵学尔大约是因为经史书籍看得太多了,她就像个老学究,越是在意谁,就对谁越是严厉。 所以赵学尔没有因为沈方人发怒,就免去了对赵学玉的惩罚。 相反,她不想沈方人以为只要撒泼,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愿意赵学玉觉得只要有母亲的庇护,就可以口无遮拦。 所以,赵学尔态度坚决地对不为道:“打。” 沈方人气得满脸涨红,奈何被丫鬟们压制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只能怒目横视着赵学尔。 赵学尔虽然态度强硬,却不忍心看沈方人这副倔强模样,悄悄地移了眼,不去看她。 不为拿着戒尺走到赵学玉的面前,赵学玉乖乖地伸出右手。 不为看了看赵学玉的手,心下想了想,道:“女公子说了还要罚抄书,不能打右手,把左手伸出来。” 赵学玉十分配合地换了左手,受了二十戒尺。 赵学玉刚挨完了打,赵学尔又抛出了一个炸弹:“从今日起,学玉搬去府衙住,每五日回来给父母亲请安一次,其他时间不许在府中逗留。” 赵学玉如今的年纪,对许多事情似懂非懂,从这次他偏帮沈方人便可以看出,家里的这些吵闹纷争,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心志。 长此以往,若是把心思都放在这后宅的一亩三分地上,重情移性,滞于俗务,又哪里还能有什么理想和前程可言呢? 不说远的,赵学时便是前车之鉴。 所以赵学尔这次势必要让赵学玉搬出赵府,以免日后坏了心性。 这次沈方人还没说话,赵同先舍不得地道:“做什么去府衙住,那里是办公的地方,又不是睡觉的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学玉在那里怎么住得好?” 赵学尔道:“府衙有官员,有幕僚,搬过去住是为了让他多跟有识之士学习为官做人的道理,不是为了让他去嬉戏享乐的。随便找个房间,搬张床就能住了。” 赵同一直对两个儿子寄予厚望,一听赵学尔如此安排是为了赵学玉的前程,便不再反对了。 沈方人却因为心中堵着一口气,不同意赵学尔的安排,“家里有老师,学玉可以向老师请教学问,再不济还可以召幕僚到府上来给学玉教学,何必搬到府衙去住?” 赵学尔看着沈方人,淡淡地道:“府中吵吵闹闹,实在不是读书的地方。” 赵同与沈方人面上俱是一红,想起方才在儿女和下人面前大打出手,方才在气头上时到不觉得,此时看着这一屋子的丫鬟小厮,便觉得十分地丢了面子。 于是两个人都不在这件事情上再作计较,赵学玉搬出赵府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 赵学尔处理完了赵学玉,便开始处理赵学时的事情。 她对赵学时道:“母亲是担心哥哥不会打理钱财,受人诓骗,这才提点哥哥几句,并没有要管束哥哥月例银子的想法,哥哥不必多心。” “但挥霍无度是败家之兆,克勤克俭才是治家之本。如今的赵府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来之不易,我们应该更加珍惜,哥哥买兰花一掷千金,实在不是持家之道。” 赵同因多年前偶然救了执政的神武太后,才得了承州刺史之位,当时身中数刀,虽然没有命中要害,却也因为流血过多,昏迷了一两日才苏醒。 因此,赵学尔说赵府如今的家业是赵同用性命换来的,一点也不为过。 赵学尔虽然是在责备赵学时,但言语之间全是对赵同的体谅和心疼。 赵同听后心中十分慰藉,很是感动,丝毫不觉得赵学尔以妹妹的身份教训兄长有什么不妥,全然忘了方才他还因为此事要对赵学玉和沈方人动手。 赵学时见状,忙分辩道:“我买兰花不是为了自己玩儿,这寒兰十分稀有,文人墨士都很喜欢,我是为了多跟有才之人结交才买的。” 赵学尔道:“哥哥与其用兰花结交所谓的有才之人,不如饱读经史子集,与官员和幕僚们商讨朝政大事,切磋文章笔法,才是正事。” 赵学时还要辩解,赵同却已经不耐烦再听他多说:“好了好了,你妹妹说得对,与其花二十两银子买盆破花,不如多读点儿书!” 赵同少时家道中落,很是过了些苦日子,即使现在有了许多家财,却还是看不惯赵学时花钱大手大脚。 而他今日之所以会偏帮赵学时,完全是因为他在与赵学尔置气,生气赵学尔害他与兵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更不满赵学尔明知他生气却不讨好认错,丝毫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因赵同找不到赵学尔的一丝错处,才在抓到沈方人一点儿错处的时候,便小题大做,大发脾气。 但现在他听到赵学尔对他的夸赞和心疼,发现赵学尔对自己如此尊崇,之前积累的怨气和不满便烟消云散了。 赵同教训赵学时:“你都二十四了,还成天跟一群狐朋狗友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怎么就不多学学你妹妹,跟官员和幕僚们请教请教朝政之事,将心思放在仕途前程上?” 赵同说着说着,便觉得此事错全在赵学时,想起方才大闹宜华苑,自觉十分理亏,但要他与沈方人道歉,又觉得十分的没有面子。 赵同与沈方人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算了服了软,沈方人方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此时却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原谅赵同,于是撇过头去不理他。 赵同拉不下脸来与沈方人说好话,只好把气撒在赵学时身上:“杵着干什么?还不回去读书去!” 赵学时觑着赵同的神色,见他当真发了怒,便不敢再多说,恹恹地退了出去。 孙媚很有眼色地跟在赵学时后面也出去了。 赵同又尝试着与沈方人说了两句话,沈方人还是不理他,自觉无趣,也走了。 赵同走后,屋子里还剩沈方人母子三人,和一些仆人。 赵学尔打发赵学玉出去:“回去收拾收拾,今日就搬去府衙住。” 赵学玉出去了以后,赵学尔又把仆人都打发了出去,才对沈方人道:“母亲,家里的事情一直是您在操劳,琐琐碎碎的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心,我知道您很辛苦,也知道许多事情没有绝对的对和错,这些您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不管。” “但是有一条我希望您能够记住,以后不要在学玉面前说父亲的不是,让他顶撞父亲,伤父亲的心。父亲从来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学玉,不论您、父亲和孙小娘曾经有过什么恩怨,我希望您不要再把学玉牵扯进去。” 赵学尔向来不理会赵府内院的纷争,今天会管这些事情,主要还是因为牵扯到了赵学玉。 在赵学尔看来,赵同、沈方人和孙媚三人,他们都年纪不小了,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们想要做什么事情,不是她能管得住的。 但是赵学玉不同,他与赵学尔相差八岁,可以说是赵学尔看着长大的。 直到赵学玉十岁的时候,神武太后薨逝,赵学尔想着自己的理想之路遥遥无期,于是便把全部的心血倾注在赵学玉的身上,期望他志存高远,鹏程万里。 而不是像她一样,龟缩于小小的赵府,仰望天穹。 所以,她不愿意沈方人日复一日地向赵学玉地诉说着当年的苦难,用那些负面情绪淹没赵学玉的心志,而她自己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价值的事情上。 沈方人一直埋着头坐在一旁,赵学尔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总之话她已经说过了,如果再有第二次,她不会像今日这样处置了。 赵学尔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沈方人的回应,便出去喊赵采芝进来伺候沈方人。 赵学尔刚要离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哥哥,他总归是父亲的儿子,我希望我们一家人以后能够和和气气的。” 赵学尔说完以后径直出了房门,这时沈方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竟然是在无声的哭泣,滂沱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 但赵学尔对这些都一无所知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改造计划 赵学尔带着如鱼和不为出了宜华苑,不为见赵学尔满脸疲惫,很是心疼。 她不由得抱怨道:“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刺史这个家主该做的吗,怎么每次都要女公子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如鱼扯了扯不为的衣角,示意她禁言,不为却不理会她,嘴上不停地为赵学尔抱不平。 直到如鱼示意她看赵学尔的脸色,这才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赵学尔向来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任是外面如何晴天霹雳,天崩地陷,都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此时却罕见地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赵学尔向来认为志存高远之人,应当绝情欲,弃疑滞,所以无论赵府诸人平日里如何纷争,她向来懒得理会。 偶尔闹大了不受控制,她才会出面干预,通常都是私事公办,迅速地解决纷争。 比如今天这样,当家家主和主母竟然当着儿女和下人的面大打出手,场面委实难看。 但今日之事竟然把赵学玉卷入其中,却让赵学尔从心底里觉得,如若家不齐,何以治国平天下? 自从六年前神武太后死了,赵学尔自知报国无门,便把所有的希望放在赵学玉身上,希望他能够代替她实现她难以实现的理想。 从小赵学尔就教导赵学玉要胸怀广阔,志存高远,遵循先贤之道。 她不但为赵学玉延请名师,还每日亲自检查他的课业,日日督导,以防他懒怠学业。 尽管如此,赵学玉却仍然为了偏帮沈方人,出言指责兄长,顶撞父亲。 可见无论她如何费尽心力地培养赵学玉,都抵不过家庭氛围对他的影响。 如果她再不想办法改变赵府的现状,只怕将来赵学玉难成大器,而她多年来倾注在赵学玉身上的心血和期望,都将化为泡影。 赵学尔既然决心要改变赵府的现状,便开始分析赵府的每一个人。 赵府的人口并不复杂,以赵同为核心,围绕在他身旁的是一妻一妾,妻子沈方人育有赵学尔和赵学玉,妾室孙媚育有赵学时一子。 先看赵同,因为年少时的遭遇,性情极为敏感,加上对刺史之位的看重,遇事谨慎入微,避重逐轻,决断不足。年少时亲人相继离世,所以极为重视亲情。 他的性格已经形成几十年了,想要改变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可能的不要在他面前提到容易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事情。 至于承州的政务,细微的事情赵学尔不用操心,但大事必须要由她和两位佐官把控。 当然这些安排必须得瞒着赵同,因为他的自尊心奇高,若是知道了赵学尔背地里做的事情,恐怕又要作天作地。 接下来便是沈方人,原本是官家之女,性情和教养都很好,待人接物十分周全,但有唯三的缺点是极为要不得的。 一是容易被孙媚挑唆情绪失控;二是在赵同和孙媚母子面前,自持出身有优越感,三是常常向赵学玉诉苦。 沈方人与赵同年轻时感情不和,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孙媚,沈方人却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孙媚的身上,所以一旦赵同偏袒孙媚母子,她便不能忍受。 沈方人看似对孙媚刻薄,实际她的情绪却常常被孙媚掌控。 沈方人和孙媚的恩怨已经几十年了,赵学尔也没有办法解开沈方人的心结,只能是嘱咐赵采芝尽量不要让她们过多的相处。 沈方人当年出嫁的时候家境优渥,而赵同则家徒四壁,是以她在赵同的面前常常不自觉地表现出优越感。 再加上她是正房夫人,而孙媚是妾室,所以她十分看不上孙媚母子。 这就导致赵同常常会因为同理心而偏爱孙媚母子,每当这个时候沈方人便会拿话故意刺激赵同,她越是这样便越是把赵同推向了孙媚的身边,却是有些自作自受了。 这种局面不是赵学尔能够解决的,但她觉得有必要打压打压沈方人的优越感,至于有没有效果,只能留待以后观察。 至于沈方人常常向赵学玉诉苦,从今日赵学玉顶撞父兄就可以看出,沈方人对赵同和孙媚母子的不满已经影响到了赵学玉。 赵学玉的教育问题向来是赵学尔最看重的,她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如今赵学玉已经搬去了府衙住,如果再出现今天这种事情,赵学尔在考虑要不要把赵学玉送去京都。 在看赵学玉,他的学业本来就是赵学尔安排的,如今又已经被赵学尔送出了赵府,没有更多的余地给赵学尔改造,只能留待观察日后的成果了。 最后是孙媚母子,孙媚不过是赵同的妾室,赵学尔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无论赵同多么喜爱她,沈方人多么怨恨她,此时赵学尔却是没打算把她作为整改对象。 而赵学时,他是赵同的庶长子,也是赵学尔的庶出哥哥,没什么大能耐,也没什么大志向,但小聪明很多,惯会投机取巧。 也许是因为嫡出和庶出的天生就不对付,尽管赵学尔对他从来没有敌意,却仍然能感受到赵学时对她的戒备。 赵学尔很想把他与赵学玉一视同仁,但她心里知道,她在对待赵学玉和赵学时的时候,始终是有差别的。 想像教导赵学玉一样去教导赵学时是不可能了,赵学尔倒是挺愿意赵学时上进,但赵学时应该不会愿意被她教导,至于赵学时以后能做什么,赵学尔还没想好,留待以后再看吧。 赵学尔想着想着就回了求安居,而且不自觉地把方才所想的人物关系图和对他们的安排都在纸上画了出来。 赵学尔小心地吹干纸上的笔墨,想着以后就要照这样去改造赵府了。 话说孙媚母子回了秀媚苑,他们还不知道赵学尔的改造计划,只赵学时今日又被赵学尔压了一头,便让孙媚很是抑郁。 她与赵学时抱怨道:“今天好不容易让他们母子吃瘪,竟然又让学尔那丫头片子三言两语给改了风向,害得你被你父亲训斥。” “府衙的事她要管,家里的事她也要管,害你被那些官员和你父亲看不起,她怎么那么阴魂不散?” 孙媚想到这里便觉得赵学时十分的没用,怨怪道:“你也是,就不能长进点儿?你是儿子,要给赵家传宗接代的,怎么能输给一个丫头片子?” 赵学时却是杵在那儿默不作声,只静静地听着孙媚抱怨。 第二日早上,赵学尔照例去宜华苑给沈方人请安,谁知沈方人只顾着做针线活,赵学尔与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不理会。 如今的赵府哪里还需要沈方人亲自做针线,所以她这副做派并不是真的忙得没时间理会赵学尔,而是在与人怄气了。 赵学尔以为沈方人还在生赵同的气,问道:“昨天父亲不是已经责备哥哥了吗,您还在生什么气?” 沈方人不吱声儿,专心致志地做着针线活儿。 赵学尔觉得兴许是昨日偏帮了沈方人,导致她没有认识道自己的错误,于是与她讲理:“哥哥买花用的是他自己的月例银子,花多少您本来就管不着,而且父亲也已经责骂他了,您还想怎么样?” 沈方人仍是不吭声儿,仿佛赵学尔在与空气说话。 沈方人这样闷不做声,赵学尔只觉得她无理取闹:“您到底想要怎么样,说句话行不行,您这样不说话有什么意思,谁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沈方人索性拿着针线活进了里间。 沈方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赵学尔看了实在着急,只觉得难怪她父亲喜欢那孙小娘而不喜欢她母亲,这副古怪脾气谁受得了? 沈方人这个样子,赵学尔也不耐烦在这里多呆,她嘱咐了赵采芝一声“伺候夫人用饭”便回了求安居,赵采芝跟着送她到院外。 沈方人在里间听见赵学尔就这么走了,忍不住红了眼眶,不一会儿便低声抽泣了起来,连手里的针线活滑落到了地上也不理会。 赵采芝送走了赵学尔,进屋一见沈方人又在哭,忙走上前劝道:“夫人,女公子年纪还轻,哪里能懂得您的良苦用心?您这会儿何必跟她生气?” 沈方人忍了两下终究没忍住,向赵采芝哭诉:“她以为我愿意管那起子偏房庶出子的事情吗?还不是为了替她们姐弟俩守住这份家业!” “学时成天不务正业,又花钱大手大脚,将来我和她父亲不在了,他要是落魄了,还不得找他们姐弟俩要吃要喝要银子花?” “我事事为他们考虑周详,她父亲责备我也就算了,她竟然也这样伤我的心?” 赵采芝哄她道:“您说得是,等女公子以后嫁人掌了家,知道了柴米油盐贵,就会知道您啊,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和小公子哩!” 沈方人发泄了一遍心中的委屈和苦闷,赵采芝在一旁温声细语的安慰,好半天才把她劝下来。 几日后,赵学玉把赵学尔罚他抄的书拿来给她检查,赵学尔仔细地看了看,道:“字迹还算工整,抄了这么多遍《孝经》和《礼记》,你可懂得了其中的道理?” 赵学玉道:“入孝出悌,我不该顶撞父亲,不尊兄长。” 赵学玉中规中矩地回答了赵学尔的问题,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帮母亲说话有什么不对:“可是我不是故意要顶撞父亲,是父亲又把母亲气哭了,我才说了几句。” 赵学尔耐心地教导赵学玉:“你已经十六岁了,是大人了,要知道明辨是非,不要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父亲独立支撑赵府,十分不易,以后不要随意顶撞父亲惹他伤心。哥哥是兄长,你应该尊敬他,即使他有错,自有父亲教导,轮不到你来多嘴。” 赵学玉道:“小时候哥哥常常陪我玩耍,我也很尊敬他,但他总是听孙小娘的挑唆对母亲不敬,难道母亲受了欺负,我也要不管不问?” 赵学尔道:“那你帮到母亲了吗?你非但没有帮到她,反倒还让她和父亲因为你大打出手,大闹宜华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赵学玉羞愧地摇摇头,这次父母亲因为他的鲁莽大吵了一架,他早就知道错了。 只是他每次看到母亲受那孙小娘的气或者被父亲气哭都十分心疼,如果他不能出言维护母亲,那他该怎么办呢?赵学玉期期艾艾地向赵学尔请教了这个问题。 赵学尔道:“他们是大人了,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来操心。” 赵学玉急道:“让他们自己处理,那怎么行?母亲一定会受欺负的。” 赵学尔道:“圣人说‘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做,就去把《墨子?兼爱》三篇抄十遍吧。” 赵学玉哀嚎:“又罚抄书?不要啊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要抄书了好不好?我才抄了十遍《礼记》和《孝经》,手都快不是我自己的了,能不能换个惩罚啊?” 赵学玉在一旁又是叫又是跳了半天企图躲过惩罚,只是赵学尔却无论如何都不理会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母女生隙 赵学玉出了求安居,便直接去了宜华苑,自从那天被赵学尔遣去府衙住,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赵府了,也没有见过母亲了。 他搬走的那天母亲还哭了,他心中实在惦记的紧,却又不敢违背赵学尔的命令私自回府,直到今天罚的书都抄完了,才有机会回来探望母亲。 赵学玉一进宜华苑便高声道:“母亲,我回来啦!” 不多时,沈方人快步走了出来,她见到赵学玉,极为高兴,亲热地拉着他左看右看,唯恐他瘦了一斤半两。 赵学玉亦亲昵地依偎着沈方人,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往屋里走去。 沈方人连声问道:“在府衙住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小子们服侍得可妥当?” 赵学尔早就说过,府衙是官员们的办公重地,赵学玉又是去请教学问的,因此不许赵府的人随意出入打扰。 沈方人是官家小姐出身,对这些地方向来尊重,所以她虽然担心赵学玉,却也没有随意打发人去看望。 是以她一见到赵学玉,便不停地询问他的境况,赵学玉自然道一切都好。 沈方人想着赵学玉中午在家里吃饭,便嘱咐赵采芝:“去让厨房把昨天刚从东边运来的海参做了。” 她转头对赵学玉道:“海参很补的,中午就在家里吃饭。” 赵学玉十分乖巧地应了,对沈方人道:“让人告诉姐姐一声,免得她一会儿出去了,错过好东西。” 因赵学尔有时候会去府衙向官员和幕僚们请教朝政民生,或者出去视察民情,所以她平时都是在求安居自己用饭。 而不像赵学玉常常跟着沈方人用饭,是以他才想着提前与赵学尔说一声。 谁知赵学玉话音刚落,沈方人原本还言笑晏晏的十分开心,一听赵学玉提起赵学尔,笑容便逐渐消失,低着头不说话了。 赵学玉以为沈方人还在为那天赵学尔打他的事情生气,笑道:“您还在生姐姐的气啊。” “其实那天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顶撞父亲,不该不尊兄长,姐姐打我是应该的。” 沈方人仍是不开怀,没有应声儿。 赵学玉继续道:“您看姐姐是最公正不过的人了,本来哥哥花月例银子买东西我们就管不着。” “但姐姐还是责备了哥哥,可见姐姐的心还是向着您的,不要再生她的气了啊。” 沈方人这次倒是有了反应,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我哪里敢生她的气。” 这下赵学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恰巧这时候赵采芝从厨房回来,他立马有了主意。 赵学玉对沈方人道:“我还有点儿东西要带去府衙,母亲,我先回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再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给赵采芝使眼色。 赵学玉在宜华苑外等了片刻,赵采芝出来了。 他忙拉着赵采芝问道:“采芝姐姐,母亲怎么还在生姐姐的气?” 赵学玉之前没有搬出赵府的时候,常常陪沈方人吃饭说话,与宜华苑的丫鬟们自然也很是亲近。 所以赵采芝看见赵学玉使眼色,立马便懂得了他的意思,在沈方人那儿找了个借口,便跟了出来,果然赵学玉在外边儿等她。 赵采芝一听赵学玉问起这事儿,眉头微皱:“咱们女公子真是对谁都好,唯独对咱们夫人……” 赵采芝摇了摇头,没有说赵学尔如何,赵学玉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他料想得不错,沈方人确实是因为赵学尔不高兴。 但他觉得那天的事情赵学尔处理得并没有哪里不妥当,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沈方人还在生气? 赵学玉等着赵采芝为他解惑,赵采芝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赵学玉催促道:“姐姐怎么得罪母亲了,你倒是与我说说啊。” 赵采芝道:“我哪里敢说女公子的不是?” 赵学玉道:“我问母亲,母亲半句话也不肯多说,特特来问你,你也这个样子,难道要叫母亲一直这样生气下去?” 赵采芝想着这些天以来,由于沈方人心情欠佳,宜华苑的丫鬟小厮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更别提说话要处处小心了,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憋屈得紧。 若是赵学玉能想出办法来开解沈方人,那可真是功德一件,于是便与他诉起苦来。 赵采芝道:“大公子挥霍无度,女公子说那是他的月例银子,该怎么花用都是他自己的事儿,让夫人不要多管闲事。” “夫人恼刺史偏袒孙小娘母子,说了几句气话,女公子便怪夫人旧事重提,夺了刺史的面子。” “您看不过夫人受欺负,帮了几句腔,女公子又责备夫人在您面前乱说话。” “但夫人身为当家主母,大公子行事不妥当,难道要夫人不闻不问?” “夫人是刺史的妻子,刺史偏袒妾室偏房,难道要夫人处处隐忍?” “夫人是小公子的母亲,夫人心中难过,难道就不能与亲儿子说说知心话?” “为什么女公子能体谅所有人,就是不能体谅体谅夫人呢?” “夫人已经生了好些天闷气了,女公子明知夫人气得不轻,却不知说句软乎话哄哄夫人。” “每次请安也都是像例行公事一般,从不肯像小公子一样与夫人说话,逗她开心。” “如今因与夫人置气,更是连请安都不进屋子了,就在院子外面干巴巴地问一句‘母亲可好?’便敷衍了事。 “小公子您评评理,这哪家的女儿是这样对待母亲的?” 因赵学玉在宜华苑的时候,都是赵采芝在服侍,所以赵采芝与赵学玉十分亲近,再加上这些日子实在憋屈得狠了,便一股脑儿地说了许多话。 看得出她对赵学尔身为女儿的表现,实在有诸多不满。 其实赵学尔与沈方人的这种相处模式并不是第一天,虽然不见得多亲近,但也并没有多无情。 比如前几天的家庭大战,赵学尔明知沈方人不该插手赵学时月例银子的花用,却仍然不顾长幼责备了赵学时。 对于赵学尔这样的老学究来说,这已经是很违背原则的事情了。 沈方人从来没有与赵学尔这样僵持过,赵采芝也从来没有对赵学尔这样不满过。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赵学尔的改造计划。 赵学尔有意改造赵府的氛围,便要从改造赵府的人开始。 赵学尔觉得引发这次家庭大战的根本原因,是沈方人的优越感。 沈方人看不起赵学时是庶出,便随意插手赵学时月例银子的花用;她看不起赵同的出身,只要心中不快便故意提起当年的旧事羞辱赵同。 这才导致孙媚故意卖惨挑唆他们夫妻不和,而赵同情绪失控与沈方人大打出手。 所以赵学尔改造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打压沈方人的优越感。 赵学尔告诉沈方人,这件事情的过错都在她,让她直面自己的错误。 面对赵学尔的指责,沈方人自然不会高兴,赵学尔故意不去哄她,把她晾在一边,让她好好反思自己,认识自己的错误。 同时也是想让沈方人知道,不是会撒泼哭闹,就可以为所欲为,口不择言的。 但是显然,赵学尔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不但沈方人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赵学尔还在沈方人和宜华苑的丫鬟小厮们心中里下了无情的标签。 因沈方人心情不愉,赵学玉本来十分担心,但赵采芝向来行事规矩,竟然被赵学尔逼得向他告状,这一副仇大苦深地模样,实在是好笑。 赵学玉打趣赵采芝道:“我听采芝姐姐说得十分有理,你既然有这么许多话,为何不直接同姐姐说?” 赵采芝愁眉苦脸地道:“您是在寻我开心吗?我若是这么与女公子说话,还不直接被打出来?” 赵学玉笑道:“打出来还不至于,被怼出来倒是挺有可能的。说起讲道理,整个赵府的人加起来,可能都说不过姐姐一个人。” 赵采芝道:“您还有心思在这里同我顽笑,夫人这些天可是一直吃不下睡不着的。” “以前夫人受了刺史或是那孙小娘母子的气,还有您在一旁说笑话儿逗夫人开心,现在您不在府里了,夫人就连一个可以说说话儿的人都没有了。” 赵学玉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姐姐的想法别说你理解不了,就是我都不能完全看明白。” 他想着母亲和姐姐就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事儿,总不能就这样看着母亲伤心难过。 赵学玉思忖片刻:“这样吧,我去找姐姐,跟她说让我搬回来住,这样有我在中间调解,她们两个的误会总能慢慢解开。” 赵采芝忙拦住他道:“不行啊小公子,女公子本来就不喜欢您掺和内院的纷争,要是您就这么去了,女公子该更生夫人的气了。” 她想了想,道:“您跟柳大将军不是很熟吗?柳大将军的话女公子还能听上两句,不然您去请柳大将军劝劝女公子?” 赵学玉道:“好,那我现在就去。” 赵采芝又拦道:“马上要开饭了,您吃了饭再去,不急在这一会儿。”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贴心小棉袄 中午赵学玉自作主张让赵采芝叫了赵学尔到宜华苑来吃饭,饭桌上沈方人和赵学尔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们各自盯着自己手中的饭碗,仿佛它是一个多么值得研究的物件儿。 赵学玉看着这两人别扭的模样犯愁,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咬着筷子想啊想,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法子。 赵学玉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地对赵学尔道:“啊,姐姐,你昨儿派人与我说母亲最近犯头痛症,让我回来的时候给母亲买个安神醒脑的药枕。” “我昨儿下学的时候特特去药铺选了一个极好的药枕,今日回来的时候却忘记带了,明日我就让人送回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赵学尔使眼色。 赵学尔瞥了赵学玉一眼,这演技也太拙劣了,她若要给沈方人买药枕,难道自己不会去买,还巴巴儿的派人让他去买? 尽管赵学尔看不上赵学玉的演技,但他那卖力表演的样子着实让人感动,于是赵学尔十分配合的“嗯”了一声。 沈方人听见赵学尔出声儿,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低头研究那饭碗去了。 赵学玉见赵学尔如此配合,心中很是激动,只觉得这个法子十分的好用。 于是故技重施:“啊,母亲,这个海参太好吃了,您方才不是说要把剩余的海参都给哥哥送去吗?” “记得别都送过去了,给我留点儿,我带回去让府衙的厨子烧给我吃。”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沈方人使眼色。 赵学玉见沈方人向他看了过来,以为沈方人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暗自欣喜。 谁知却听见沈方人道:“他哪里需要我送,你父亲恨不得整个府里的银子都可着他花,你可得小心呀,以后这赵府的家业都没你的份儿。” 赵学玉一听,心知不好,果不其然,他的耳边马上响起了筷子与餐桌的碰撞声。 赵学尔放筷子的声音并不重,但是赵学玉的心脏却仿佛被铁锤重重地敲了一击。 赵学尔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对赵学玉道:“吃完了就回去。” 虽然赵学尔面上十分平静,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可赵学玉却十分的害怕,他赶紧放下才吃了一半的饭,起身要走。 沈方人见状,“啪”的一声重重地放下筷子,不高兴地道:“学玉还没吃完,作什么赶他走?” 赵学尔不理会沈方人,只冷冷地看着赵学玉。 沈方人见赵学尔一副无视她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更甚:“怎么?我现在是说句话都不行了,是吗?” 赵学玉很是担忧地看着赵学尔和沈方人,踟蹰着不知到底该不该走。 赵学尔见赵学玉左右为难的样子,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他的教导都白费了,也更加坚定了她不能让赵学玉呆在沈方人身边的决心。 赵学尔对赵学玉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不待赵学玉回话,又转头对沈方人道:“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是乱家之祸,母亲以后不要再在学玉面前说这种话。” “不然我就把他送去京都,等他成家立业之后才许回来。” 赵学尔这次自顾自地说完她要说的话,不再理会沈方人是如何模样,只看了眼赵学玉,就径直离开了。 赵学玉实在没想到,只一顿午饭的功夫,沈方人与赵学尔母女的矛盾更甚,早知道就不吃什么中午饭了。 他急匆匆地接了柳弗思来赵府,两个人骑马到了大门口,柳弗思刚下了马,赵学玉便催促道:“弗思姐姐,快点儿,快点儿!” 赵学玉拉着柳弗思疾步往府里走去,柳弗思直被他拉着到了求安居外才挣了开来,她整了整衣服,没好气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急这一会儿!” 赵学玉急得跺脚:“着急着急,十万火急!” 柳弗思疑惑道:“话说不过是二十两银子而已,赵夫人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赵学玉道:“你有所不知,这里边儿牵连着许多年前的旧事,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帮我劝劝我姐就是了,不然过几天你可就看不到我了。” 赵学尔可是说了,要把他送到京都去,成家立业了才许他回来。 如今他才十六岁,再过两年就可以成家了,可立业怎么也得三十岁上下,若是让他离家这么久,那他可舍不得。 承州不但有父母兄姐,还有弗思姐姐,他才舍不得离开那么久呢。 柳弗思道:“那就长话短说,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儿,我才能帮你劝学尔啊。” 赵学玉十分为难:“哎呀,这……” 他犹犹豫豫地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是家丑,可若是不告诉柳弗思内情,又怕她劝不住赵学尔。 赵学玉想了想,还是言简意赅地道出了实情:“我母亲她其实不是生这二十两银子的气,她生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怨气。” “你也知道,孙小娘以前是服侍我祖母的,哥哥又只比姐姐大两个月,母亲嫁给父亲之前,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 “父亲年少时家道中落,母亲不愿意悔婚失了诚信,仍是嫁给了父亲,谁知......生活的艰辛和不尽人意的感情,让母亲渐渐变得郁郁寡欢,脾气暴躁。” “好在生我的那年,父亲因救太后有功,得封承州刺史,母亲不必再为生计焦心劳思,性情好了许多。” “从富裕到贫穷,从贫穷到富贵,母亲经历了人生百态和世间的冷暖,看开了许多事情,却唯独忘不了那些年因为孙小娘和哥哥遭遇到的不公平对待。” “所以这就是母亲生气的原因,她不是生那二十两银子的气,而是只要父亲偏私孙小娘和哥哥,她便不能忍受。” 因这是长辈的隐私,赵学玉不好说得太过详细,他没有说当年沈方人与赵同是怎么感情不和,又是怎么因为孙媚和赵学时受到不公平对待的。 但柳弗思心里很清楚,孙媚是妾室,而且与赵同从小一起长大,赵学时又是庶出,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弱势群体,很容易受到主母和嫡母的欺辱和苛责。 所以他们的手段无非就是仗着势弱,上演悲情戏码,挑唆赵同与沈方人不和;而沈方人敌不过青梅竹马和骨肉亲情,被冠上了恶主母和恶嫡母的名号。 柳弗思了然地道:“哦,我明白了。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吧?” 赵学玉道:“是母亲告诉我的,每次父亲或者孙小娘惹她生气的时候,她就会念叨这些往事,时间久了,我自然就知道了啊。” 这些事情算是家丑,沈方人纵然苦闷,也不好与别人诉说,即使说了,也只是徒招人笑话而已。 娘家父母倒是心疼她,但她又不忍心让爹娘跟着她担心受累。 所以沈方人每每与赵同怄气,便与儿女倾诉曾经的苦难,指摘赵同、孙媚、赵学时当年是如何如何地对不起她,以发泄心中的苦闷。 赵学尔是不爱听这些过往尘烟的,沈方人的聆听者便只剩赵学玉一人了。 柳弗思道:“我终于知道学尔为什么让你搬出去住了。” 赵学玉惊讶道:“为什么?” 他都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让他搬出去住,弗思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柳弗思没有直接告诉赵学玉原因,而是反问他:“在你的记忆中,赵刺史对你怎么样,赵学时对你又怎么样?” 赵学玉认真地想了想,道:“父亲对我挺好的,哥哥对我也没有什么不好。” 柳弗思道:“那为什么我从你的言语之中,能够感受到你对赵夫人年轻时悲惨遭遇的怜惜和心疼,却感受不到你对赵刺史和赵学时的感激和尊敬。” “甚至因为赵夫人的缘故,你还对赵刺史和赵学时还有一丝丝的埋怨?” 赵学玉立马否认:“我没有!” 柳弗思道:“你有。” 赵学玉脸色阴沉:“我没有!!” 柳弗思道:“你有。” 赵学玉低声嘶吼:“我没有!!!” 柳弗思道:“你真的没有吗?” 赵学玉默不作声。 赵学玉究竟有没有因为沈方人而埋怨赵同和赵学时,其结果不言而喻。 柳弗思道:“可见学尔说得不错,赵夫人确实会影响你的心志。” “赵夫人日复一日地向你诉说着当年的苦难,她的怨恨和她的不甘心,还有其他的许多负面情绪,都慢慢地传递给了你。” “所以,当你再面对赵刺史、赵学时和孙小娘的时候,许多事情便不能客观地对待了。” “心正则身正,心清则目明,身不正、目不明是为官者的大忌。你姐姐对你寄予厚望,难怪要阻止你和赵夫人过多的相处了。” 赵学玉当即反驳:“我又不想做什么大官,我只想一家人和睦相处,母亲高兴而已。” 柳弗思道:“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你既然想要家齐,便要先做到心正才是。” 赵学玉说不过柳弗思,耍赖道:“弗思姐姐,我是让你来帮我劝劝我姐的,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就算要教训我也要看看时机啊。” 柳弗思知道许多话点到为止即可,过犹不及,于是顺着他道:“好吧好吧,你可真是贴心的小棉袄,要操心的事真多。” “虽然我觉得你姐姐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但是如果亲娘被欺负了都不去帮忙,那也太书呆子了,看我这就去好好儿教训教训她!” 柳弗思大跨步进了求安居,赵学玉不敢进去,在外边猫着腰扒着门缝往里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有一种智慧叫做仁慈 柳弗思进来的时候,赵学尔正在看书,如鱼在一旁煮茶,很是清净。 柳弗思悄悄地走到赵学尔跟前,一把抽走她手中的书,吓道:“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看书、喝茶啊,听说赵夫人的眼睛都哭成核桃啦!” 赵学尔处变不惊,她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门外,心知柳弗思会知道沈方人的事情,必然是赵学玉多的嘴:“学玉叫你来劝我的?” 柳弗思见赵学尔是没有被她吓到,很是无趣。她把书扔回赵学尔的手里,转身坐到了赵学尔的对面。 她刚一开口就被赵学尔猜中了此行的目的,脸上有些下不来。恰巧如鱼给她奉了杯茶,她端起杯茶“咕咚咕咚”牛饮,以此掩饰面上的尴尬。 柳弗思很快平复了面部表情,用之前想好的说词责问赵学尔:“我说赵夫人是你亲娘吗?怎么听说亲娘哭都没点儿反应的,你该不会是赵夫人捡来的吧?” 赵学尔知道柳弗思是存心在揶揄她,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反问道:“哭了又怎么样?” 柳弗思眨眨眼睛,夸张地道:“哭了就是伤心了啊,心中的烦恼无处诉说,女儿又不贴心,就只好哭了啰!” 赵学尔道:“哭了烦恼就会消失了吗?” 柳弗思道:“哭了烦恼不会消失,但是能发泄这种不高兴的心情啊。” 赵学尔道:“既然哭这么有用,还来找我作什么?” 沈方人与赵学尔不和是赵府的家事,柳弗思本来不预插手,况且她觉得赵学尔之所以会这样做,必然有其用意。 但她推不过赵学玉的请求,只好与赵学尔商议看看,有没有缓解矛盾的办法,此时她见了赵学尔的态度,却当真觉得赵学尔有些无情了。 柳弗思顽笑中夹杂着一些认真地道:“因为是你惹赵夫人哭的啊!你说你自己不贴心,不陪在赵夫人身边排忧解闷儿就算啦,但人学玉弟弟是贴心的小棉袄啊。” “干什么把人家赶到府衙去住,不许人回来,还不许人探望?留下赵夫人只能哭得肝肠寸断,思念乖巧的小幺儿。” 赵学尔与柳弗思是闺中密友,除了志向不一,在别的事情上却很能说得上话。 赵学尔此时听出柳弗思言语之中的责怪之意,见她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用心,心中不免难过。 赵学尔一改方才的随性,认真地与柳弗思道:“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整日烦懑忧愁、争长论短不是修身齐家之道。” “我不想学玉受母亲的影响,坏了心志,才让他搬出去住。” 柳弗思明白了赵学尔的用意,却不同意她的教育观念:“你也说是‘修身齐家’,而不是‘脱身’、‘逃家’、‘避家’啰?” “你真的认为一个家都不要的人就是君子,就能够‘治国平天下’吗?” 柳弗思盯着赵学尔的眼睛,认真地道:“学尔,你不要因为自己求‘治国平天下’而不得,就把希望强加到学玉头上去。” “你有没有想过他究竟想不想做一个‘君子’,或许他只是想做一个‘小人’?” 不想做“君子”,只想做“小人”?柳弗思的话给了赵学尔重重的一击。 自从六年前太后薨逝,她自知心中的抱负再难以实现,便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赵学玉的身上。 她亲自为赵学玉延请明师,安排课业,日日督导,每日不倦,就是为了让他传承先贤之志,成为仁人君子,志存高远,报效国家。 如今却跟她说赵学玉不想做“君子”,只想做“小人”?难道她这么多年对赵学玉的教导都白费了吗,她的希望又要再一次化作泡影了吗? 赵学尔怔怔地说不出话,她向来杀伐决断,鲜少露出这样的迷茫之色,柳弗思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求安居随着它的主人陷入了寒冬的沉寂,柳弗思向来洒脱,最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 她急匆匆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学玉这个小可爱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是他的武术启蒙老师呢。你可不要把他教得像你一样呆板、无趣又无情,我走了!” 柳弗思拔腿逃了出去,见到赵学玉守在门外,拍了拍自个儿的额头,啊,忘了来这儿的正事了。 她又折返回来,对赵学尔道:“还有啊,告诉你一件事儿。” “如果我母亲还在的话,我一定像菩萨一样把她供起来,每天逗她喜笑颜开,舍不得她流一滴眼泪。你呀,就珍惜现在的福气吧!” 柳弗思这回说完就真的走了,她走到赵学玉身边,小声地道:“我已经教训过你姐姐啦,至于有没有用呢,我就不知道了。” “你也知道她比较固执,不是我说了,她就会听的。我先走了啊,有事儿再来找我。” 赵学玉方才趴在外面,把柳弗思与赵学尔的对话听得门儿清,赵学尔现在的模样他也看得真真的。 赵学玉此时内心崩溃,姐姐生起气来不会把弗思姐姐怎么样,可是他就不一定了啊。 他抓着柳弗思急道:“我是让你来劝我姐的,不是来教训我姐的啊!这下好了,要是让姐姐知道是我找你来的,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柳弗思却不管那么多,她拍了拍赵学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潇洒的走了。 赵学玉在原地转了半天,往屋子里瞅了瞅,还是不敢进去,只好垂头丧气地也走了。 求安居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可赵学尔的心却不平静了。 她端着茶杯,怔怔地望着屋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照顾她的场景,那段时光,她已经很少刻意去回忆了。 那个时候赵同还不是承州刺史,只不过是一个连官秩都没有的小小什长,几经沙场,浴血奋战,却仍然生计艰难。 赵同奔波在外,家里全靠沈方人照应,她不但要照顾幼小的赵学尔,还要看顾孙媚母子,并且做工补贴家用。 沈方人是官家小姐出身,虽然赵家家境贫寒,可她对赵学尔却期望甚高。 她常常会在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拿着一本书,就着昏暗的灯光,亲自教导小赵学尔书中的道理。 赵学尔的身边一直只有沈方人在照顾她、陪伴她、教导她,所以她十分地依赖和信任沈方人。 她常常照着沈方人的教导去说话、行事,纠正自己的错误,弥补自己的不足。 可她越是这样想要向沈方人看齐,就越是彷徨不安,越是不知所措。 因为沈方人教导赵学尔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可她自己却不仅要相夫教子打理家务,还要在外做工补贴家用,兼挑内外撑起这个家。 沈方人教导赵学尔贞静贤淑,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她自己却常常在赵同面前歇斯底里,在孙媚面前锱铢必较。 沈方人教导赵学尔入孝出悌,友爱尊亲,可她自己却常常对赵学时冷眼相待,让赵学尔不要与他亲近。 所以赵学尔常常不知道该听从沈方人的教导,还是该效仿沈方人的言行。 赵学尔那时候还太小,她不能理解沈方人为什么总是会言行相悖。 她只是常常会怀疑书中的那些道理是错误的,不然为什么沈方人明知其中的道理,自己却做不到呢? 于是赵学尔便不再只是听从沈方人的教导,她常常会自己去观察旁的人在做什么,期望能够从别人的言行反应之中,弄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人世间的对与错那么复杂,即使是大人也难以完全弄清楚,更遑论赵学尔一个不足八岁的孩子了。 她越是想要弄清什么是对与错,便越是分不清对与错,过多的纠结终究只是让她更加的混淆不清。 直到她八岁的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个可以与天上的太阳媲美,光芒万丈的人。 那个人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再也不能移开。 赵学尔知道,吸引她的不是那个人高贵的身份,而是那个人身上仿佛永远能够分辩出对与错的智慧,那种智慧叫做仁慈。 赵学尔就这样坐着,直到天黑。 如鱼把屋里屋外的灯都点了起来,见赵学尔还坐在那儿,她轻轻地走过去,拿走赵学尔手里的茶杯。 如鱼伏在赵学尔身边,道:“女公子,我常听您跟刺史说要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要求别人,也不能因为忠言逆耳就厌恶别人。” “可是如果您自己都不能接受别人的劝谏,又怎么能要求别人接受您的劝谏呢?” 赵学尔缓缓地看向如鱼,却什么也没有说。 如鱼也不知道赵学尔听进去没有,她继续道:“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她不像女公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遇到任何事情都能泰然处之。” “夫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夫君疼爱,儿女孝顺。若是刺史惹夫人伤心,只要夫人身边有您和小公子,夫人就会觉得安慰,生活还有希望。” “若是连您和小公子都不在身边了,夫人伤心失望,彷徨无助,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呢?” 如鱼候在一旁等赵学尔的回复,赵学尔却一言不发,如鱼等了许久,以为没有了希望。 却听见赵学尔突然开口道:“让学玉明天搬回来住吧。” 如鱼心中惊喜,而后欣慰地应道:“是。” 她轻悄儿地出了房门,嘱咐一个小丫头:“去给采芝姐姐说一声,明日小公子就搬回来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乐极生悲 距离京都千里之外的平州,与朔方的奚州接壤,这里如同承州一样,也有一位大将军率军驻扎于此,负责平州及附近十数个州府的边防军事。 平州有一支与承平军差不多的戍边军队,叫平远军,这只军队的统帅,是三个月前因为康宁公主的举荐才到这里来的。 他叫董重,原本是京都北城守卫大将军。 董重五十岁上下年纪,体格高大,深目隆鼻,他此时看着手中的来信,脸色极为难看。 董重身旁之人,与他一般年纪,目若朗星,眉若卧蚕,他是董重的幕僚多闻。 多闻见状,问道:“将军,可有不妥?” 董重道:“公主说陛下有意柳弗愠接任兵部尚书,让我尽快回京都。” 多闻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柳弗愠是谁,疑惑道:“柳弗愠,承平大将军,他不是在承州吗,兵部尚书之位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没听说京都哪个人物跟承州有关系的,是太子的人吗?” 董重把信递给多闻,叹道:“不是太子的人,太子听到消息以后,也进宫探了虚实,他是押送盛金进京都的时候被陛下看上了。” “唉~我们这么久的谋划算是白费了,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更上一步,只怕是不可能了。” 他在京都之时原本是四位守城将军之一,可谓位高权重,之所以来这平州偏僻之地,是为了从四位守城将军之中脱颖而出,得到兵部尚书的位子。 他不远千里来到平州,勤勤恳恳地布置边防,镇压四处流窜作乱的朔方暴民。 本以为只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赚个苦劳的名声,再回京都之时,兵部尚书之位必定手到擒来。 谁知竟然被一个边关将领截了胡,那他在平州的这几个月岂不是一场笑话? 董重心中怅然若失,想着还是早点处理好平州的交接事宜,以免兵部尚书之位没捞着,倒把北城的差事给弄丢了。 谁知多闻凝竟然幽幽地道:“那也不一定,柳弗愠如今只是领了兵部尚书之衔,陛下要他平定朔方立下功劳之后,才令他掌管兵部。” “可若是朔方出了乱子呢?” 小半年以后,柳弗愠不负众望,他带领使臣团安抚了朔方王室,并且招抚了以费威为首的朔方三王。 柳弗愠以皇帝的名义册封他们郡王爵位,与盛金的儿子盛德共同治理朔方。 从此朔方全面归附南唐,并且结束为期三年的内战。 柳弗愠带领使臣团和朔方三王的嫡长子回了南唐,他们人还没有到,消息就已经传回了京都。 皇帝心情很好的召集儿子们和康宁公主在御花园赏花作画,此时春意盎然,鸟语花香,一阵轻风吹来,片片花瓣在空中盘旋着落下,别有一番韵味。 皇帝共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李复书是太子;二儿子李复礼,二十四岁,封为良王;三儿子李复政,年方十八,封为恭王。 李复礼与李复政共掌左右羽林军,负责宫城戍卫。 至于皇帝的四儿子,还在襁褓之中,皇帝想着他还不懂得欣赏这园中的美景,便没有召他来。 所以此时与皇帝一同在御花园赏景的是康宁公主和皇帝的三个儿子。 皇帝一边作画,一边与他们说笑:“自古人生何其乐,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柳弗愠平定了朔方内乱,南唐边境安稳,朕才能安心的与你们在这里赏春作画呀。” “这个柳弗愠,果然是栋梁之才,朕没有看错他。让中书省准备准备,柳弗愠一回来,就让他接管兵部,并且拜他为相。” 康宁公主笑着拦道:“柳弗愠此次回京都还带着朔方三王的嫡长子,路上走得慢,还要十来天才能到呢,陛下何必如此着急?” 皇帝道:“说得也是,等他回来了再议也不迟。” 李复书正要为柳弗愠说话,把他接管兵部的事情敲定下来。 这时侍卫来报:平州有八百里加急军情,朔方诸王谋反,董重请求朝廷派兵驰援。 “啪”的一声画笔落下,满幅春色被几团墨色破坏殆尽。 皇帝慌忙从侍卫手中抢过奏折翻看,不敢相信地道:“朔方诸王刚受了册封,怎么就反了呢?” 康宁公主在一旁道:“这个柳弗愠是怎么回事?刚上了折子说已经平定朔方内乱,南唐边境再无战事,还没几天朔方就反了。” “他办事也太不靠谱了些,就这样怎么能胜任兵部尚书之位?” 皇帝听康宁公主这么一说,也觉得朔方诸王谋反是因为柳弗愠办事不利:“是啊,柳......” 李复书听得此事牵扯到柳弗愠,忙出言打断:“陛下,朔方诸王向来相互征伐,力图各自保全,说他们一起谋反,实在匪夷所思,或许另有缘由。” 皇帝把奏折递到他跟前,急道:“哪有什么缘由,这这这......你看看,费威图谋平州,朔方诸王频繁调动兵力,这还不是谋反是什么?” 李复书接过奏折,细看之后,脸色稍霁:“陛下,谋反的不是费威,是他的弟弟费宽。” “董重杀了费宽,占领了奚州,朔方诸王惊惧,调动兵力加强边防,这也是常理。” 康宁公主反驳道:“费宽是费威的弟弟,费宽造反,与费威何异?” 李复书道:“若是费威蓄意谋反,必定兵力装备齐全,他应该趁此机会攻打平州,杀了董重。” “一来扩充疆土,二来给费宽报仇才是,怎么会只是加强了领地防卫?” 康宁公主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今朔方四分五裂,费威若是派兵攻打平州,领地兵力空虚,朔方诸王定会乘虚而入,到时候他自保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派兵攻打平州呢?” 李复书知道康宁公子就是要把费宽谋反的事情放大,以此诬陷柳弗愠办事不利,趁机夺取兵部尚书的位子。 但她的种种猜测看似有理,其实破绽百出。 李复书道:“正是因为他自保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图谋平州呢?” “费威若是有野心,也应该先吞并其他诸王的领地,壮大实力,而不是一开始就招惹实力强大的南唐。” “如今朔方诸王一起谋反,更是蹊跷。” 康宁公主的话被李复书驳了回去,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诬陷柳弗愠,便开始耍赖:“不管什么缘由,费宽谋反是事实!” “说起来都是柳弗愠办事不力,说什么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朔方,却连那些人在图谋南唐的城池都不知道。” 她对皇帝道:“陛下,从这件事情就能看出来,柳弗愠根本不足以胜任兵部尚书,这次若不是董重机警,恐怕平州早已经被朔方攻占了。” “请陛下速速派兵助董重平定朔方,以彰显南唐大国威名。” 康宁公主不管朔方诸王谋反之事究竟有何蹊跷,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把柳弗愠从兵部尚书之位给拉下来的绝好时机。 朔方的事情闹得越大,柳弗愠的罪责也就越大,所以她极力促使皇帝派兵攻打朔方,并且不忘记给董重立功的机会。 李复书自然不会让康宁公主得逞,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南唐与朔方的争端扩大。 他与皇帝道:“陛下,大军西征,劳民伤财,绝不可草率行事。” “此时我们要做的是将朔方诸王分而化之,逐个击破,而不是大军压境,给他们理由联手对抗南唐。” 康宁公主冷笑:“柳弗愠之前就说什么分而化之,结果怎么样?朔方人桀骜不驯,竟然罔顾陛下恩泽,图谋南唐城池。” “我看陛下不如就借费宽谋反之事连坐费威,攻打朔方!” 李复书道:“费宽谋反之事绝不能牵扯到费威,如此才有转圜的余地。不然朔方诸王人人自危,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南唐,再想收服朔方就难了。” 康宁公主和李复书一个主攻,一个主和,两个人相持不下,都等待着皇帝做决定。 但是康宁公主忘了,皇帝向来不喜欢麻烦,大军西征无疑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皇帝恹恹地道:“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吧,但若不派兵攻打朔方,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李复书忙道:“还是要派人去安抚。” 二皇子李复礼站出来道:“柳弗愠刚从朔方回来,还没到京都,朔方就出了事,若是再要派人去安抚,身份若是不够,只怕不能让人信服。” “臣请旨出使朔方,安抚朔方诸王!” 皇帝立马心疼道:“哎哟,不行!若是他们真的起了谋反之心,再把你扣留在那里怎么办?不行不行!让别人去!” 在皇帝心里,什么朔方、朔圆的,都比不过他的这几个儿子重要,如今南唐与朔方边境战乱,他怎么能让李复礼去朔方呢? 当然应该让别人去。 只不过皇帝口中的“别人”,无非是南唐的公卿大臣们,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在皇帝的眼里就是用来推出去送死的,大概要气得吐血了。 李复礼心知皇帝舍不得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他耐着性子劝皇帝:“朔方诸王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稍有不慎,战事便一触即发。” “若是派其他人去,恐怕他们不能相信南唐善待朔方诸王的诚意,没有比臣去更能让他们放心的了。” “再说这次柳弗愠把他们的嫡长子都带来了南唐,过几日就能到京都了,若是出了什么事您再拿他们去换我不就行啦?” “何况我此行不一定会出事,若是能够就此免去两国战事,还南唐西境安宁,便是天大的功劳一件。陛下,您就不要再阻拦啦!” 皇帝却仍是不同意:“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不换不换!” 皇帝胡搅蛮缠的就是不让李复礼出使朔方,李复礼怎么劝他都不同意,两个人僵持不下。 这个时候康宁公主突然出声了,她道:“我看还是太子去最合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公主谋害太子 康宁公主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响起,哪有一国太子在战时跑到敌国领土上去的,这不是送上门的人质吗? 李复礼第一个反对:“太子不能去!太子是国之储君,是国朝的根基,身份尊贵,若是他出了事,只怕要引得朝局动荡,民心不安。” 尚有些稚嫩的李复政也道:“朔方只不过是个附属国,多了无甚益处,少了也没多大危害,若要太子为此涉险,未免本末倒置。” 皇帝也谴责康宁公主:“你不劝着他们兄弟俩就算了,怎么能还在这里添油加火,想出这种馊主意?” 康宁公主辩驳道:“陛下,我之所以推荐太子去朔方,正是因为太子身份尊贵。” “若是太子前往朔方,彰显陛下慈爱之心,朔方诸王必定能感受到陛下的诚意,诚心归附南唐。” “而且方才太子一直反对对朔方用兵,主张继续安抚朔方诸王,既然如此,想必太子对这次的朔方之行应该是极有把握的。” 康宁公主笑意盈盈地看着李复书,她相信李复书一定会同意出使朔方。 因为安抚朔方诸王的主张是李复书提出的,若是他拒绝出使朔方,就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果然,李复书道:“好!就我去!” 皇帝仍是不同意,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只能是重复地念叨着:“不许去!不许去!” 但李复书不是李复礼,皇帝那套撒泼的法子在他身上不管用,无论皇帝怎么反对,都没有改变李复书的决定。 吴自远听说了李复书出使朔方的事情,连夜赶去了太子府。 他急道:“殿下为何答应出使朔方,这明显是康宁公主的圈套啊!此行危险无比,若是出了事......” 李复书道:“我知道,康宁公主想让我死在朔方,但事关南唐边境的安危,我必须要去。” “而且你不觉得费宽谋反之事大有蹊跷吗?费威若要谋反,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他的嫡长子来南唐。” “但此事若是费宽一人所为,那就更奇怪了,一场毫无胜算又毫无意义的战争,他为什么要打呢?” 费威原本不过是朔方的一个望族,因为组织军队反抗盛金,在众多的起义军当中脱颖而出,才得以划地为王。 六年前盛金集整个朔方之力都没能攻进南唐,更别提费威只不过是起义的三王之一了,哪里有什么实力与南唐抗衡? 而费宽是费威的弟弟,只不过是管着费威辖下的一个州府而已。 他手中就那么几千兵马,却妄图谋夺多出他十倍兵力的平州,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 而且费威的嫡长子费苏前些日子已经随着使臣团到了南唐,费威若是明知要与南唐交战,为何还要还把费苏派来送死? 就算不论亲情,嫡长子往往是家主未来的接班人,需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去培养,任何人不会轻易让嫡长子去涉险,更别提直接让他来送死。 这也是为什么康宁公主一说要让李复书出使朔方,所有人都反对的原因。 吴自远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惊道:“殿下怀疑董重谎报军情?” 边关距离京都千里之遥,所有的消息都来源于边关将领上报的军情,若是消息有异或者有误,那就是边关将领的责任了。 李复书点了点头,他原本就觉得朔方诸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一同造反。 康宁公主今日又一直把罪名往柳弗愠身上推,再加上这次上报军情的人是董重,他便留了一个心眼。 他把董重、朔方、柳弗愠这三者联系起来,发现费宽谋反之事对朔方和柳弗愠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唯独只有董重受益。 若是南唐因为费宽谋反之事迁怒费威甚至整个朔方,进而派兵攻打朔方,只会令已经十分破败的朔方更加不堪。 而柳弗愠也会因为办事不利被处罚,至少兵部尚书之位他是保不住了。 唯独董重,他可以趁机谋取兵部尚书之位。 李复书道:“所以我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调查费宽谋反之事的真相,若是康宁公主当真参与其中,这件事情就是扳倒她的绝佳机会。” 康宁公主辈分高,每次她故意给李复书难堪,皇帝都只当是长辈在教导晚辈,而不愿意相信康宁公主是在故意为难李复书。 李复书偶尔寻机反击康宁公主,康宁公主就会到皇帝面前告状,皇帝便会提醒李复书敬老爱亲,不可对长辈不敬。 所以李复书虽然早就有心想要遏制康宁公主扩张权势,却因为皇帝太过重视亲情而束手束脚,只能任由康宁公主坐大了。 但若是康宁公主为了谋夺兵部尚书之位,挑起南唐与朔方两国之间的争端,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皇帝想要保康宁公主,恐怕满朝文武和南唐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因朔方才刚刚成为了南唐的附属国,如此敏感之机,费宽谋反之事的影响着实不小。 南唐与朔方的边界线长达一千二百里,如今两国边境关系愈发紧张,边境沿线诸州都加强了军事戒备,承州也不例外。 卫亦君向赵学尔汇报了承州当前的防御情况:“由于事发突然,柳尚书与张将军又都不在承州,如今军中戍卫之事是柳大将军在照应。” 出使朔方的使臣团带着朔方三王的嫡长子才刚刚回到了京都,柳弗愠和副将张俭此时也都在京都。 因为皇帝原本要等柳弗愠从朔方回来以后,再决定是否让他接管兵部,所以便没有选任新的承平大将军,承平军也就还挂在柳弗愠的名下。 尽管军中的将领们各司其职,出不了什么差错,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仍是请了柳弗思统领军事。 所以柳弗思整日在骂费宽,好好儿的作什么要造反?给她找了这么许多事情,让她不能安生。 赵学尔道:“嗯,我知道了。你派几个人去奚州,查查费宽谋反的原因。” 卫亦君惊道:“女公子认为费宽谋反之事有异?” 奚州原本是费威的领地,由他的弟弟费宽治理,刚刚被董重占领,距离承州五百里之遥。 赵学尔让他亲自派人去查探,想必是觉得军情有异。 赵学尔点了点头:“费威目前的军事部署仍然是以防御为主,从战前的准备和战后的应对策略来看,谋反之事应该与他无关。” “但若说是费宽一个人所为,他图什么呢,自找死路?” 因南唐与朔方常年打仗,卫亦君原本从来没有想过费宽谋反有什么不妥,此时经赵学尔一提点,也觉得事情有异。 他立即起身道:“说起来还真是,那我这就去安排。” 卫亦君离开后,如鱼进来为赵学尔添茶水。 赵学尔与卫亦君的话,她在外面早就听见了,南唐与朔方这样也不是一两日了,赵学尔如此烦忧,她实在不解。 她与赵学尔道:“南唐与朔方常年交战,承平军久战沙场经验丰富,就是柳尚书不在,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朔方诸王不过是加强了防卫而已,女公子何必忧心?” 赵学尔道:“你也说了承平军对敌经验丰富,所以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柳弗愠的兵部尚书之位恐怕要不保了。” 赵学尔自从知道柳弗愠成为了宰臣的备用人选,便觉得这是老天怜悯,又给了她一次生机。 因为她与柳弗思是闺中密友,连带着与柳弗愠的关系也比旁人亲近些,这些年有许多事情她不好亲自出面,都是托柳弗思让柳弗愠去办的。 再加上柳弗愠六年前曾经许诺过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学尔便觉得柳弗愠能够当上宰臣,于她是大大的有益。 不曾想柳弗愠的宰臣之路真是几经波折,道路坎坷,如今竟然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了。 好不容易赵学尔觉得命运再次眷顾了她,却又落得个这样的结果,这怎么能让她不忧心? 如鱼吃惊道:“怎么会?虽说如今南唐与朔方边境关系紧张,可那都是因为费宽谋反,与柳尚书又有什么关系?” “柳尚书先前不顾个人安危,深入朔方战区,安抚朔方王室,招抚朔方三王,不但平定了朔方内战,还极大地缓解了南唐与朔方的关系。” “这样大的功劳,如今朝野之上谁能比得上他?” 赵学尔叹道:“若当真只是费宽狼子野心图谋平州倒还简单了,就怕这其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如鱼追问是什么阴谋,可承州距离奚州五百里之遥,赵学尔若知道是什么阴谋,也不会特意让卫亦君派人去查探了。 只盼望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再看康宁公主,她今日迫得李复书不得不亲自出使朔方,心中是十分的得意。 她看着董重的来信,夸耀道:“董重真是老谋深算,我本来以为兵部尚书之位已经没指望了,现在看来这个位子必定是他的无疑了。” “本来只想借费宽谋反之事得到兵部尚书的位子,既然太子这么维护朔方,那就让他永远留在朔方,再也不用回京都了。” 她对身旁的王邦道:“给董重去个信,让他好好儿招待招待咱们这位太子殿下。” 王邦大惊,费宽谋反之事竟然是董重为了谋取兵部尚书之位的计谋? 为了一个兵部尚书之位,竟然挑起南唐与朔方两国之间的争端,董重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瞟了眼康宁公主,她非但没有责备董重,还对此事赞誉有加,并且寻机谋害太子。 王邦虽然知道康宁公主与李复书不和,甚至想让南唐换一位太子。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南唐边境的安危在康宁公主的眼里竟然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还没有一个兵部尚书的位子重要? 他此时只觉得康宁公主和董重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权势是有道理的,因为心黑呀! 王邦的心中所想自然没有让康宁公主察觉,一个是国朝的公主,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自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家令能够置喙的。 于是领命而去,自是不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太子被绑架了 李复书很快就将出使朔方的所有事宜准备就绪,可皇帝还是舍不得他走。 他哭哭唧唧地央求李复书:“哎哟,朕还是不放心,不然还是换别人去吧,那些郡王、国公、侯爷的那么多,哪个不能去?” 李复书心中很是无奈,庆幸此时他们身边没有旁人,不然皇帝这一句话可是把南唐的王公贵族们都得罪光了。 他笑着安抚皇帝:“陛下,臣此行是为了平息南唐与朔方两国的争端,还没去呢,您就打退堂鼓,多不吉利。” “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皇帝哭了半天,李复书都不为所动,他心知是真的阻拦不了李复书去朔方了。 皇帝只得嘱咐李复书道:“那你可得小心啊,差事没办好没关系,重要的是人没事儿。” “还有啊,新太子妃的人选,朕已经给你看好了,是朱志行的女儿,温柔娴淑,容貌俊秀,等你回来,我就下旨给你们赐婚。” 朱志行是侍中,门下省的最高长官,也是目前的七位宰臣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是李复书的人,他的女儿做太子妃,李复书很放心。 李复书对皇帝的安排十分满意,真心的与他道谢:“是,谢陛下恩典!” 半个月以后,李复书带着使臣团到了俨州,俨州距离平州还有三四天的路程。 吴自远勒住缰绳,让身下的马儿停了下来,与李复书道:“殿下,听说俨州有位神医,医术十分高明。” “皇长孙上次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全,总是咳嗽,不如把这位神医请回去给皇长孙诊治?” 李复书虽然厌恶康宁公主,但那是因为康宁公主总想把他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去。 除了康宁公主以外,其实他还是遗传了皇帝的优良品质,十分重视亲情。 李复书如今快三十岁了,膝下仍然只有李继这一个孩子,心中更是怜爱。 此时听得吴自远说请神医回去为李继看病,他哪里会不同意? 李复书忙道:“好,回程的时候把这位神医带回去。” 吴自远道:“回程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皇长孙还那么小,若是拖的时间长了,留下病根儿就不好了。” “不如让唐谨先带神医回京都?” 唐谨是李复书的四大随侍亲卫之一,让他去办这件事,李复书自然放心,便道:“也好。” 唐谨从李复书身后出列,他与李复书行过礼后,便径直往俨州的方向去了。 李复书与使臣团则继续往平州行去。 几日后,李复书一行人到达了平州,董重早就领着平远军将领和平州的大小官员们在路口恭候李复书。 众人行过礼后,董重对李复书道:“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经备好,请殿下移步,臣已备下接风宴为殿下洗尘。” 柳弗愠与康宁公主不和,众人皆知,只剩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了。 董重是康宁公主的人,柳弗愠也懒得与他做表面功夫:“接风宴就不必了,如今朔方未平,我寝食难安。” 他指着身旁疲惫不堪的使臣们,道:“你带他们去休息吧,我去奚州转转。” 奚州原本是费威的地盘,由费宽治理,如今董重杀了费宽,占领了奚州。 李复书既然要查费宽谋反的原因,自然是要去奚州的。 董重心中有鬼,当然不希望李复书在奚州乱晃,阻拦道:“殿下,臣虽然接管了奚州,但朔方臣民难驯,恐怕唐突了殿下,殿下还是留在平州为宜。” 李复书道:“我此行是代陛下安抚朔方诸王,自然要了解朔方的风土人情。况且我相信在董将军的管辖之下,出不了事。” 李复书是不是故意说的这句话,没有人知道,但董重却是听进了心里。 他觉得李复书是在告诉他,平州和奚州如今都归他管辖,若是在他的保护之下,李复书有了丝毫损伤,只怕他也就离死期不远了。 董重几番阻拦,都没能拦下李复书,只得任由他去了。 李复书巡视奚州,吴自远肯定是要跟着的,还有几位京都来的官员也不愿意独自休息,执意要跟在李复书身边。 李复书不愿意扰民,便换了寻常百姓穿的衣服,带了七八个侍卫就出发了。 他们走了半日才到了奚州的边界,映入眼帘的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林木层叠,瘴气弥漫。 李复书道:“都说朔方地广人稀多山瘴,果然如此。” 吴自远道:“朔方多山林,少农田,因此历代朔方国君都十分觊觎南唐的土地,这才导致两国边境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李复书看着南唐与朔方之间绵长的边境线,突然豪气横生:“将来有一日,我定要这南唐边境再无战事!” 他转头与身后的大臣们道:“我们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然边关的百姓又要遭受无妄之灾了。” 大臣们争相附和,赞颂李复书贤明。 李复书一行人继续往前,进入奚州的地界,行至一条山道上,忽然山道两侧冲杀下来许多蒙面人。 李复书第一反应他们是董重的人,心中大惊,董重竟然敢在这里对他动手,难道就不怕皇帝问罪吗? 李复书的这些侍卫虽然个个儿身手不凡,奈何敌众我寡,奋力抵抗,仍不能敌。 侍卫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那几个京都官员和吴自远拦在李复书的前面,蒙面人一眼就看出李复书是他们要找的人。 幸而这些蒙面人最后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而是把他们捆了起来,蒙上眼睛并且用麻袋罩住,而后把他们装进了停在附近的马车里。 李复书不知道这辆马车在路上走了一天还是两天,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出了奚州的地界了。 此时李复书已经可以确定,那些蒙面人不是董重的人。 一来董重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二来董重若真是要鱼死网破,出手便一定是要他死,而不是费劲巴拉地把他运出奚州。 那么费这么大劲儿抓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当李复书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被带到了一个大殿之上。殿上坐着一个人,身材高挑,颧骨突出,身着朔方王族服侍。 李复书虽然没见过他,但心中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费威?” 李复书此时身在一座十分高大的殿堂里,宽大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着朔方王族服侍的人,又距离奚州不远,那么他眼前的这个人就只能是费威了。 费威自从占地为王以后,便定都在萦州,萦州距离奚州只有一日的路程。 所以他现在是在萦州了? 但是费威抓他做什么? 李复书很是不解,他本来就是持节来安抚费威的呀。 费威咬牙切齿地道:“南唐太子?南唐无信无义,杀我三弟,夺我奚州,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费威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接受了南唐的郡王封号,他此时对李复书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 但柳弗愠却并不生气,因为费威的这种态度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想,那就是费宽谋反与费威无关。 李复书十分诚挚地与费威道:“费郡王何出此言?陛下知道费宽谋反之事与费郡王无关,特遣我持节抚慰费郡王。” “南唐与朔方既成一家,千万不要为此事伤了和气。” 费威却对李复书十分不屑:“不必在这儿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此行朔方,名为安抚,实际只不过是为了麻痹朔方诸王,寻机攻打朔方罢了。三弟惨死,我岂会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李复书道:“朔方早已经是南唐的附属国了,南唐又何必多此一举,劳民伤财地派兵攻打朔方呢?” “况且朔方诸位王爷也是得到陛下的册封,才能和平共处,朔方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南唐若是觊觎朔方,只需作壁上观,任凭朔方内战消耗国力。” “不出三五年,朔方兵疲民乏,那时南唐大军压境,朔方根本毫无抵抗之力。我又何必孤身涉险,给你机会让你捉住呢?” 李复书一条一条地与费威陈述利弊,可费威却浑然不信。 他冷哼道:“南唐人个个儿巧舌如簧,我就是上了你们的当,才让费苏去了南唐,如今却是不会再相信你的了。” “你就呆在这里不要妄动,等南唐皇帝还回了我的大儿和奚州,我自然会放你回南唐去。” 费威虽然恨不得将李复书千刀万剐,以报被南唐强占奚州和杀弟之仇。 可费苏还在南唐,而且他又没有实力与南唐抗衡,便只能抓了李复书,与南唐交换费苏和奚州了。 李复书却对费威此举十分不解。 费宽谋反,最担心的人原本应该是费威,因为南唐的怒火不是他这个小小的朔方郡王能够承受得起的。 南唐太子亲自持节来安抚他,他不说欣喜若狂,毫无戒备,但怎么也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吧? 李复书不知道费威为何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他想与费威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费威却已经挥手示意侍卫把他带下去。 李复书被人推搡着往外走,踉踉跄跄地差点跌倒,忽然想起吴自远和那几位京都的官员还不知道被费威带到了哪里。 他挣扎着回头大叫:“我身边的随侍之人,他们都是为了促成南唐和朔方的友好关系而来,还请费郡王千万不要为难他们。” 李复书也不知道费威究竟会不会善待吴自远他们,只能祈祷他们平安无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名声何其重要 费威把南唐太子被劫持的消息派人告知了董重,并且要求他用费苏和奚州来交换李复书。 李复书消失的这一两日,随他出使朔方的大臣们、平远军中的将领和平州的官员们早就急疯了。 此时他们收到了费威的来信,一面为李复书还活着欣喜,一面又为李复书此时的处境担忧。 董重召集众人商议营救李复书的对策。 他手里拿着费威的信,大怒道:“费威叛贼,图谋平州不成,竟然绑架了太子,我这就发兵攻打萦州,救回太子!” 一位京都来的大臣道:“董将军,若是贸然出兵惹怒了费威,恐怕太子就危险了,还是先答应费威的要求,用费苏和奚州换回太子妥当。” 董重手中有两万平远军,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至少可以与费威相持。 但如今李复书人在费威手上,再加上董重之前杀了费威的弟弟费宽,还占领了奚州。 若是此时出兵,惹得费威发怒,只怕李复书会有性命之忧。 董重又道:“用费苏和奚州换回太子,必须要上奏陛下允许才行。费苏远在京都,这一来一回就算日夜兼程,也得半个月才能到。” “这半个月里,但凡太子出了点什么事,我们这些人只怕都难辞其咎。” 平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就算是八百里加急,路上不停地换人和马,可一路跋山涉水的,其实最快也得三四日才能到。 就算皇帝一收到报讯就遣费苏来平州,路上日夜兼程,也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到承州。 李复书身份尊贵,又是在他们与费威交恶的时候被抓走,一旦李复书出了什么意外,依皇帝护犊子的性子,只怕这些人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平远军中的一个将领愤愤地道:“都说杀降不祥,果然不错!” “当初盛金带兵在承州投降,柳弗思残暴不仁竟然将盛金的随行亲兵屠杀殆尽。如今果然应验了,先是费宽谋反图谋平州,后是太子遭费威劫持。” “出了这样的事,柳弗思远在承州无事,倒叫我们替她抵罪。” 承州与平州虽然都与朔方接壤,却相隔五百里之遥,并且柳弗思杀降早已经是在柳弗愠平定朔方之前的事情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隔了这半年的时间,这人竟然还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柳弗思的头上? 无论是费宽谋反,还是李复书被劫持,居然统统都成了柳弗思的错! 若是赵同在这里,定然要教训赵学尔:“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名声于世人何其重要啊。” 一个人若是有了不好的名声,不管是隔了多长的时间,还是千里、万里的距离,人们总有办法把许多事情怪到他的头上。 再看那些在座的官员们,竟然与那个将领一起指责起柳弗思来。 他们没有发现,董重和方才诋毁柳弗思的那个将领,暗地里悄悄交换了眼神。 董重看着这些人吵吵嚷嚷了半天,才出声道:“如今再说是谁的过错也无济于事,还是想办法营救太子紧要。” “这样吧,把太子被费威劫持的事情八百里加急报给陛下知晓。” “除此之外,这半个月里我们也不能全无行动。我即刻发兵萦州,威慑费威,让他不敢对殿下不利,也让殿下安心。” 众人都无异议。 此时发兵萦州,一旦李复书出了事儿,至少他们积极营救过,而不是全然无所作为。 若是李复书仍然出了事,那便是柳弗思罪孽太深的缘故,天道要惩罚南唐,人力怎么能抗衡呢? 三日后,皇帝收到李复书被费威劫持的消息,他急忙召集了康宁公主和诸位宰臣们商议此事。 柳弗愠带着使臣团和朔方三王的嫡长子们回了京都以后,皇帝虽然没有把费宽谋反之事怪罪到他的头上,却也没再提让他接管兵部的事情,更别说宰臣之位了。 一个空有虚名的兵部尚书,这些日子柳弗愠心中别提有多郁闷了。 此时柳弗愠和章正也在商议营救李复书的大臣们之列,章正是来代行兵部尚书职权的,而柳弗愠是来被问罪的。 所以其他的大臣们都是坐着说话,只有柳弗愠是跪着回话。 皇帝心急如焚,指责康宁公主道:“我说不让大郎去朔方,你偏要他去,这下大郎被费威劫持了,你高兴了?” 康宁公主辩解道:“哪里是我非要太子去朔方的,是太子自己坚持要去的。” “都说杀降不祥,如今果然应了验,先是费宽谋反,现在连太子都被劫持了。” 她瞥了一眼柳弗愠:“当初陛下就应该治柳弗思的罪,再派其他人出使朔方,就不会有如今这许多事情了。” 皇帝此时心中亦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处罚柳弗思,但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焦急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想法子救出大郎才是要紧。” “让人即刻押送费苏去萦州,奚州也给费威,还有什么条件都一并答应他,只要他肯放了大郎。” 康宁公主道:“这些都给了费威也没什么,只是万一费威还是不肯放了太子怎么办?” “我看陛下应该增兵围守萦州,震慑费威,这样他才不敢对太子不利。” 一直跪在地上的柳弗愠立即反对道:“陛下,万万不可增兵围守萦州!” “费威一个小小郡王,董重的两万兵马已经足够威慑他。一旦陛下增兵,费威误以为陛下意在图谋萦州,他就更不会放了太子了。 “还是尽快派人护送费苏到萦州,让费苏劝费威放了太子,再让董重带兵撤回平州,以示陛下没有夺占萦州和奚州之意,这样才能保太子万无一失。” 皇帝觉得柳弗愠说的有理,道:“那就这样......” 康宁公主忙出言打断:“说来太子也真是可怜,一心想替陛下宣扬圣恩,怎奈却叫这起子不知好歹的朔方蛮子扣了去。” “先是授意费宽谋反,现又劫持了太子,我看费威分明是早就图谋造反了。” 她看着柳弗愠道:“我倒是要问问柳弗愠,你在朔方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丁点儿端倪吗?” 皇帝觉得康宁公主说的也有理,立马责问柳弗愠:“柳弗愠,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朔方诸王个个儿俯首称臣,感念皇恩吗?” “这才多久就劫持了朕的太子,他们就是这么感念皇恩的吗?” 柳弗愠大惊失色,慌忙叩首:“陛下,臣出使朔方之时,费威确实向着京都的方向三呼‘万岁’” “费威还派了他的嫡长子费苏随臣一同回京都,臣也实在不知他为何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朔方再起动乱,却是臣办事不利,臣愿戴罪立功,送费苏去萦州,定会把太子安全迎回南唐。” 不等皇帝应答,户部尚书韩道生先出了声儿:“柳弗愠刚从朔方回来,朔方就出了乱子。” “紧接着太子刚到了朔方,就被费威劫持,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就像是有人故意设计把太子送到了朔方做人质一样。” “柳弗愠常年驻守西部边境,也常与朔方君臣打交道,莫不是被人收买,为他人作奸细谋害太子殿下?” 柳弗愠怒不可遏:“韩道生你莫要血口喷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家镇守南唐西境几十年,与朔方世为仇敌,如今竟然有人污蔑他是朔方的奸细? 柳弗愠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时一片红肿。 他涕泪而出,与皇帝道:“出使朔方前夕,臣曾至太子府拜见太子,承蒙太子垂青,对臣期望甚深。” “太子待臣若此,臣又怎么会加害太子呢?这件事情章侍郎也是知道的啊!” 李复书曾经推荐章正做兵部尚书,皇帝应该知道章正是李复书的亲近之人。 这个时候若是章正站出来替他说话,皇帝便会相信他没有害过李复书了。 柳弗愠此时十分庆幸,当初章正向他示好之时,他没有为难章正。 谁知却听见章正道:“太子对柳尚书确是一片爱才之心,但柳尚书对太子如何,臣就不知道了。” 柳弗愠怒目圆睁地指着章正:“你……你……” 他此时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没想到章正竟然是个墙头草! 他纵起身来,想要撕了韩道生和章正这个两个小人。 还不等柳弗愠动手,皇帝先道:“来人,把柳弗愠押入大牢!” 很快便有侍卫进来控制住柳弗愠。 柳弗愠只是恨韩道生和章正这两个满嘴胡吣的奸臣,却并不敢违抗皇令,侍卫一进来,他便束手就缚。 因为章正的话,皇帝看柳弗愠的眼神更加可怕:“若是太子没事还好,若是太子有事,朕夷你九族!” 柳弗愠被押下去后,皇帝对章正道:“章正,朕着你即刻送费苏去萦州,用费苏和奚州换回太子,不得耽搁。” “你素来与太子亲近,朕相信你一定能把太子给朕毫发无伤的带回来。” “如果费威还是不同意放了太子,你就告诉他,太子若是有半点损伤,朕的十万大军就先屠了萦州,再踏平朔方!” 皇帝此时也不管什么大军西征劳民伤财,他只知道李复书若是有了丝毫损伤,他便要整个朔方为他陪葬。 章正忙跪下接旨:“臣领旨!” 他跪在地上,把头叩得低低的,没有人看见他眼中抑制不住的欣喜。 因为李复书的推荐,章正本也是竞选兵部尚书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谁知半路杀出个柳弗愠,不但抢走了兵部尚书之位,还抢走了他在李复书心目中的地位。 章正在万般无奈之下,向柳弗愠示弱表忠心,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愿意低柳弗愠一头,也不代表他就从此没了野心。 如今机会再次降临到他的身上,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柳弗愠。 果然,他得到了皇帝的重用,他相信,只要他能救出太子,兵部尚书之位终将属于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祈福 与此同时,侍中朱志行的府上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朱志行任职侍中,是门下省的最高长官,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乃宰相之职。 他的女儿朱倩方双十年华,自小接受大家闺秀的教育,在众星捧月之中长大,说是天之娇女也不为过。 要不然也不会被皇帝看中,选做太子妃。 但此时朱倩却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自从听说了李复书被劫持之事后,她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 虽然她与李复书的亲事还没有公开,但也有好些人知道内情。 皇帝刚定了她做太子妃,李复书就出了事,那她岂不是要落个克夫的恶名? 朱倩一想到此处,便满腔悲愤,怨怪这桩倒霉亲事为什么会找上她? 却忘了当初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朱倩听说朱志行从宫中回来了,便急忙穿上鞋子,跑去询问李复书的境况。 谁知却被下人告知,朱志行一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许久都没有出来。 朱倩见状,以为李复书的情况十分严重,甚至脑补了他可能已经死在朔方的画面,一时心急竟然晕了过去。 朱倩的哥哥朱绍和她娘朱夫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回房间,请了大夫施了针才把她扎醒。 朱倩虽然醒了,却是泣不成声,让人十分心疼。 朱倩一哭,朱夫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此时朱志行还把自己关在房中,朱绍不明内情,他自己心里也一直在打鼓,就更加不知该如何劝慰母亲和妹妹了。 直到天黑朱志行才从书房出来,而他出来以后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朱倩到京郊的白云观为李复书祈福。 朱夫人惊道:“什么,为太子祈福?” 她不能理解朱志行的做法:“陛下虽然还没有下旨赐婚,但也有不少人知道太子和倩儿的婚事。” “如今太子出了事,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传出来。这个时候让女儿到白云观为太子祈福,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克夫的名声吗?” “若是太子真的回不来了,你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朱夫人说的也正是朱倩所想,她在这个关头为李复书祈福,确实能够博得皇帝的好感和怜惜。 但若是李复书回不来了,那她岂不是要一辈子背负克夫的恶名? 以后谁还敢娶她? 难道她还没有与李复书成亲,就要为他守寡? 一想到这里,朱倩便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见到女儿这般伤心,朱夫人更是嚎啕大哭,直呼:“女儿为何如此命苦!”悲痛欲绝。 朱绍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朱志行被母女俩的哭声震得脑门儿疼,安抚道:“好了,别哭了,太子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仿佛灵丹妙药,朱夫人和朱倩立马止住了哭声。 朱志行道:“如今费威劫持了太子,他若是要为费宽报仇,就不会留下太子的性命;他若是有野心,就不会只是要求用太子换回费苏和奚州。” “可见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只是为了自保。只要南唐把费苏和奚州还了回去,太子必然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他与朱倩道:“所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而是你在陛下和太子面前表现的机会。” 朱志行想得很清楚,虽然皇帝与他说了定朱倩为太子妃,但是还没有下旨赐婚,如今李复书出了事,他们朱家便还有悔婚的余地。 但若是这个时候,朱家放弃了悔婚的机会,公然为李复书祈福,并且把这桩亲事传播出去。 将来李复书从朔方回来,见到朱倩对他如此深情,何愁他们日后夫妻感情不顺? 李复书如今膝下只有李继这一个孩子,还是先太子妃留下来的,李复书对他的感情十分深厚。 若是婚后朱倩不能得到李复书的喜爱,只怕她的孩子将来无缘皇位。 但若是朱倩在李复书生死未卜之际,对他不离不弃,何愁李复书将来不眷顾朱倩,又何愁她的孩子将来会比不上李继呢?” 朱志行把这些道理悉数讲给朱倩听,朱倩犹如醍醐灌顶,顿时茅塞顿开。 她当晚便将一切事物准备妥当,只待明日去白云观为李复书祈福。 第二日一早,朱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护卫在前开路。 朱倩素衣披发,坐着挂了朱府牌子的马车,一行人招招摇摇地去了白云观,为李复书祈福去了。 未免引起南唐臣民恐慌,李复书被劫持的事情并没有公开,所以朱府对外宣称,朱倩的祈福心愿是希望李复书顺利平定朔方,早日回到京都。 但是晓得内情的人都知道,她是在为李复书的生死祈福。 此时远在承州的赵学尔,也从卫亦君那里得知了李复书被劫持的消息。 当初赵学尔让卫亦君派人去奚州调查费宽谋反的原因。 结果费宽谋反之事,他们倒没查出什么头绪,却遇见了李复书被费威劫持,和董重屯兵萦州的大事。 不仅如此,他们之所以那么急着回来报信,是因为打探消息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传,李复书遭劫持是被柳弗思害的。 说柳弗思杀降罪孽深重,所以天道在惩罚南唐。 赵学尔闻讯大惊,这次李复书若是当真出了事儿,不但两国边境会再起战事,只怕柳家满门都要遭殃。 她十万火急地去找赵同,与他商议营救李复书的事情。 赵学尔道:“若是太子出了事,南唐与朔方必将再起战事,西境百姓再无宁日!” “父亲,这一次您恐怕要去一趟萦州,一方面说服董重不要轻举妄动,另一方面要与费威周旋,拖延时间,营救太子。” “许诺费威,南唐一定会归还奚州,并且能让他与费苏见上一面。等费苏到了萦州,您再好生与他交涉,让他劝说费威不要伤害太子。” 赵同却不同意赵学尔的提议:“这件事情我不能管!这本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为什么要牵扯其中?” “将来一旦太子有个好歹,赔上整个赵府也担不了这个责任!” 赵同想得很明白,平州与承州虽说都与朔方接壤,但平州距离承州几百里之遥。 若不是赵学尔私自派了人去奚州探查费宽谋反的原因,只怕他们现在都不知道李复书被劫持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就索性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就好了。 即使将来李复书死了,两国边境再起战事,他就只当是盛金没有向南唐投降过,而南唐也从未收伏过朔方。 反正这么多年来,南唐与朔方边境就从来没有平静过。 但若是他掺和进李复书被劫持之事中就不同了,一旦李复书死了,皇帝岂能让他有命好活? 所以他是坚决不会同意去萦州的。 赵学尔不知赵同心中所想,劝道:“可是董重屯兵萦州,蓄势待发,若是逼急了费威,伤了太子,南唐与朔方必然再起战事。” “一旦两国交战,承州也定然会处于战乱之中,那个时候我们也免不了卷入其中啊!” 赵同道:“那也好过现在就掉脑袋的强!” 赵学尔虽然知道赵同一贯胆小谨慎,但实在想不到攸关国家安危之际,他竟然还能置身事外? 她一面为李复书的处境担忧,一面又为赵同的胆小怕事心急。 她想着既然用国家大义说服不了赵同,那就只能用小家小利吓唬他了。 赵学尔道:“父亲,当初杀掉盛金亲兵的主意是我出的,这件事并不是没有人知道。” “如今奚州和平州那边的许多官员都在传,说是杀降不祥,柳大将军不仁,上天才降灾祸于南唐,才导致费宽谋反,太子被劫持。” “所以若是陛下因此怪罪柳家兄妹,只怕我们也免不了罪责。” 赵同一听,果然心急:“所以当初我就不同意杀降这件事,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掺和其中呢?” 现在倒好,好处他没捞着,出了事却要他一同承担罪责。 赵学尔见赵同果然中计,忙道:“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父亲,您还是赶快启程去萦州吧。” 赵同急得团团转,他心焦火燎地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愿意去萦州。 他道:“当初擒获盛金、平定朔方的功劳都记在了柳家兄妹头上,我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就算陛下怪罪,我顶多丢了官职,没有性命之忧。” “可若是牵扯进太子被劫之事中,一旦将来太子出了事,只怕赵府满门都要受牵累。” 赵学尔没想到,赵同在如此情急之下,还能权衡利弊,趋利避害。 她正要再劝,赵同却已经率先道:“这件事你不许再管,也不许出府,我会找人看着你。” 赵学尔被送回了求安居,很快,赵同便安排了四个护卫守在求安居门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夜逃赵府 自从被禁了足,赵学尔便一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偶尔有飞鸟飞过。 赵学尔想着,赵同的话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 承州距离平州五百里,离奚州和萦州就更远了,若不是卫亦君的人送消息回来,或许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李复书被劫持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算李复书真的出了事,南唐和朔方再起战火,首当其冲的也是平州,而不是承州。 至少赵家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若是赵同去了萦州救李复书,一旦营救失败,李复书出了事,那时皇帝的怒火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的。 可是赵学尔却始终忘不了那个人,那个与她只见过一面,却改变了她一生的那个人。 那个人轻而易举的就把她从平民小丫头变为了官家女公子,谈笑之间便免去了几十个人的责罚,甚至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赵学尔心中明白,她仰慕的并不是那人尊贵的身份,和滔天的权势,而是分辩对错的智慧,和大爱无疆的慈悲心肠。 自从十六年前的那次相遇,她便苦读经史,关心朝政,向官员和幕僚们请教治国之法、安民之道,十年如一日,只为能够追赶上那个人的步伐。 只可惜还没等到她去找那个人,那人就死了。 从此她的心思便只能永远地埋藏在心里。 但她却没有放弃,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成为她心目中的那个人。 如果她现在任由李复书陷入生死危机而坐视不救;任由两国边境再起战事而不闻不问,那么这十几年来的坚持和坚守又算什么? 可若是她坚持去救李复书,就势必要将赵府几十口人的性命置于风口浪尖上。 赵学尔在想,她是不是太过冷血无情了,在家人的生死面前,她竟然还在犹豫。 她这样究竟是无私,还是自私呢? 赵学尔就这么坐着,直到窗外夕阳西下。 天黑了,她终究要做出选择。 如鱼进来掌灯,赵学尔对如鱼道:“去让不为准备准备,晚上出府。” 如鱼没有立即去传话,犹豫着道:“女公子,我觉得刺史说得没错。” “若是咱们赵府搅进了太子被劫之事中,一旦有个意外,陛下的怒火不是刺史丢个官职就能解决的。” “何况刺史这次看您看得特别紧,光是求安居门口就有四个护卫守着。” “别说不为打不过,就是她打得过,惊动了院子外面的护卫,您一样出不去。” 赵学尔转身看向如鱼,小时候她与赵学时跟着夫子读书,如鱼就在一旁伺候笔墨。 如鱼从没有正经读过一天书,却能把夫子教的课业听个十之八九,可谓十分聪慧。 后来赵学尔私下插手承州政务,许多事情她不方便出面,便让如鱼去办。 州府的官员们众多,并不是所有人听见她的名号都会言听计从,但如鱼总有办法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妥,可见如鱼是很通机变的人。 也许是因为婢女出身,如鱼很会识时务,行事十分内敛,在赵学尔面前向来恭敬,从不故意耍小聪明。 此时连如鱼都出言反对赵学尔的决定,可见在别人看来,赵学尔的做法有多么的不明智。 可即使所有人都要反对,她也必须这样做。 赵学尔道:“你只管去叫不为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出去。” “至于我的去向,若是有外人问起,就说我去了别院休养,不要泄露了我的行踪,这样就算我行动失败,也不会连累赵府。” 如鱼焦急道:“您去萦州找董重,那里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将领,他们都会知道您参与了此事,哪里是我想瞒就瞒得住的?” 赵学尔道:“我去萦州,不找董重,我找费威。” 她白天儿之所以让赵同去找董重,是因为李复书被劫持之事一直都是董重在负责与费威对接处理。 如今她自己去萦州,既没有官职,又是女子,想来她的话不会得到董重的重视。 既然如此,她不如直接去找费威谈判,好歹少了说服董重这个环节。 不为听到赵学尔要夜逃赵府,满脸兴奋:“我练了这么久,终于能带着女公子翻墙出府啦!” 赵学尔来到了求安居门口,不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还没有走出院子一步,便被护卫拦了下来:“女公子,刺史说您不能出求安居半步。” 不为走上前,两手叉腰:“女公子你们也敢拦,想吃板子是不是?” 这次赵同派来负责看守赵学尔的是赵府的护卫头领,薛毅。 薛毅板着一张脸道:“女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刺史说了,若是让您出了求安居半步,我们性命难保。” 不为威胁道:“刺史说不让女公子出去,你就不让女公子出去吗?” “薛毅,你又不是不知道,府里女公子脾气虽然最为温和,但也最是说一不二。” “你今天要是不让女公子出去,以后女公子要是想对你怎么样,就是刺史也拦不住的哦。” 不为以往办事的时候,但凡遇到难处,就这样威胁人,每次都十分奏效。 谁知今天薛毅竟然不为所动:“女公子,今天实在不能让您出求安居,请您回去!” 平日里很好说话的薛毅,今天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不为十分气愤,拔剑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却听见赵学尔对薛毅道:“跟我走,保你们性命无虞。” 什么? 赵学尔不但要出去,还让薛毅跟着一起走? 薛毅是赵同派来看守赵学尔的人,怎么可能跟着她一起走呢? 不但薛毅一副受惊的表情,连不为也风中凌乱了,他们都不知道赵学尔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明摆着不可能的事情吗? 薛毅道:“女公子,我实在不能……” 赵学尔又道:“不但性命无忧,还能立功,将来就是父亲也要高看你一眼。” 不待薛毅拒绝,赵学尔继续道:“你可想好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是要双赢,还是要多一个我这样的敌人,你自己决定。” 薛毅面露难色。 他是赵府的守卫头领,向来听赵同之命行事。 但此时在赵学尔的注视下,那种强烈的压迫感,竟然比赵同更甚。 赵学尔的行事风格,他不说见识过,也早就听闻过。像他这样的人,赵学尔若是要把他怎么样,只怕不废吹灰之力。 至于赵学尔许诺的好处,不看别人,只看卫亦君就知道了。 卫亦君虽然有柳弗愠的推荐,但他只不过是个读了些书的穷小子,既无家财,又没什么背景,便只能从录事干起。 卫亦君刚到州府任职的时候,对薛毅这个赵府的护卫头领都要客客气气的。 就因为会巴结赵学尔,便从此平步青云,官至承州司马,成为刺史之副。 薛毅不知道卫亦君本来就是赵学尔的人,只知道他常来拜访赵学尔,便以为他之所以仕途顺遂,都是因为有赵学尔的帮忙。 当然他的这种猜想其实也无甚大错,卫亦君之所以能成为承州司马,除了他自己的努力,确实有不少赵学尔的功劳。 虽然只是一瞬间,薛毅已经在心中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答应了赵学尔。 夜色中,赵学尔与不为在薛毅等几个护卫的掩护下,翻墙出了赵府。 不为仍是不敢相信,薛毅竟然真的就这样带着人跟她们走了? 她本来就崇拜赵学尔,此刻更是觉得自家女公子无所不能。 几句话就把看守她的人,变成了保护她的人,不但不必动手,还多了几个帮手,实在是高啊。 赵学尔却是早有打算,她要去萦州,那可是朔方的地界,如今南唐与朔方关系紧张,路上肯定不太平。 不为虽然有些功夫,但赵学尔还是担心她们不能应付路上的突发情况,现在有了这些护卫随行,她就不必担心路上的安危了。 赵学尔出了赵府以后,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先去了卫府找卫亦君。 未免人多眼杂,赵学尔和其他人在外面等候,薛毅潜进去找卫亦君。 卫亦君原本正在睡觉,一听说赵学尔在外面等他,不多时就收拾好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和薛毅手里还牵了好几匹马。 未免惊动赵同,赵学尔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骑马。 卫亦君身为承州司马,是刺史之佐,掌州府纲纪众务,有他在,他们很顺利地出了城。 城外月色朦胧,路上悄无一人,赵学尔一行人纵马疾驰,向着萦州的方向飞奔而去。 路上赵学尔与不为共乘一骑,不为道:“女公子,我们不去找柳大将军吗?” “柳大将军官职高,武功又好,有她陪您去萦州,你们文争武斗,双管齐下,肯定能把太子救回来。” 卫亦君也道:“是啊,若是柳大将军救出了太子,那些说柳大将军招惹天罚,导致太子被劫持的谣言也能不攻自破了。” 赵学尔却道:“弗思不能去。” “柳府常驻边关,手握重兵,柳弗愠刚从朔方回来,边关就出了事。” “紧接着费威又劫持了太子,此时若是弗思再出现在萦州,只怕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对他们不利。” 其实自从有传言说柳弗思不仁导致费宽谋反、李复书被劫持的消息传出来,赵学尔便担心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柳弗愠。 毕竟费宽谋反的原因一直没有查出来,而今又传出对柳弗思不利的言论。 柳弗思空有镇军大将军的虚衔,却没有任何实权,传她的谣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柳弗愠就不一样了,原本他从朔方回来以后就应该接管兵部。 此时把这些人祸都说成是天灾,再把罪名都扣在柳弗思的头上,恐怕柳弗愠也会受其牵连,无缘宰臣之位了。 不为向来是赵学尔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赵学尔说柳弗思不宜去萦州,那他们就不好叫柳弗思同行了。 而卫亦君经赵学尔提点,便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女公子说得是,是我忽略了。” 既然柳弗思都不能去萦州,就更不可能让她带着承平军去萦州救李复书了,于是卫亦君便按下此话不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看不起我十万大军上! 赵学尔一行人一路上马不停蹄地往萦州赶,路上还遇见了好几拨土匪和朔方的侦察兵,幸而有薛毅他们几个护卫在,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之后赶到了萦州。 果然,他们远远地便看见董重率两万平远军驻守在萦州界外,他们军备严肃,蓄势待发。 赵学尔一干人特意避开了平远军,前往萦州城。 因董重的驻扎之地距离萦州城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程,所以此时萦州城戒备十分森严,赵学尔等人竟然一时进不去。 他们只好在城外找了个地方歇脚,再想办法进城。 卫亦君道:“如今萦州戒备如此森严,我们连城里都进不去,更遑论与费威谈判,救出太子了?” 他虽然与赵学尔一同到了萦州,但这只是他出于对赵学尔的信任才做的决定。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怎么救李复书,甚至连怎么进萦州城都不知道。 赵学尔道:“不是有你吗?” 卫亦君道:“我?” 他满脸疑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若是赵学尔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未免也太看得起他? 赵学尔见卫亦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笑道:“你是南唐的官员,去了朔方,你代表的就是南唐,我想这个时候费威是不会不见南唐使臣的。” 卫亦君惊道:“冒充使臣?” 他只觉得赵学尔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能保证他们见到费威的好办法。 毕竟他们长居边关,南唐和朔方两国的文书都见得多了,要伪造个南唐派遣使臣的文书,还是不难的。 卫亦君很快便买齐了假造文书的一应用具,赵学尔亲自做了一份南唐使臣的派遣文书。 他们入城的时候向守城兵展示了假文书,很快便有人来带他们去见费威。 赵学尔做的假文书竟然瞒过了费威。 费威在议政大殿上接见了赵学尔一行人,一见到这群人的阵容,他便觉得不对劲儿。 文书上说使臣是卫亦君,可他却觉得这些人隐隐都以赵学尔这个女子为首。 费威怀疑卫亦君只是个噱头,而真正的南唐使臣是赵学尔。 他轻视地道:“南唐没人了吗?竟遣个女子当使臣。” 赵学尔大惊,没想到费威竟然一下就看出来,她才是这几个人当中能做主的人,不得不说费威还挺有眼力见儿的。 她此时十分庆幸,费威没有发现他们是假冒的使臣,不然赶他们出去都是轻的,搞不好连性命都要丢在这里。 赵学尔心中很快地捋了一遍思绪,大方地站上前来,笑道:“费郡王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我才是真正的南唐使臣。” “只是为了方便行事才如此安排,却不是有意欺瞒费郡王,还请费郡王勿怪。” 费威嗤笑了一声:“董重这又是什么招数?” “怎么,威胁我还不够,这是要用美人计?” “果然南唐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说真话的人,都是阴险狡诈之徒,惯会使用些阴谋诡计。” 竟敢污蔑她是美人计里的美人? 赵学尔心中气愤,恨不得把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胖揍一顿泄愤。 可惜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轻举妄动。 赵学尔勉强笑道:“费郡王真是说笑了,哪里有什么阴谋阳谋,我这次来是非常诚挚地与费郡王谈交换条件的。” “奚州南唐一定会还给费郡王,费苏也能让费郡王见上一面,至于其他的条件……” 费威不等赵学尔说完,便大怒:“我是要费苏回到朔方!回到萦州!!回到我的身边!!!而不是什么‘见上一面’!!!!” “女人就是爱抠字眼,你去跟南唐皇帝说,如果不把费苏还给我,你们的太子就别想再回南唐了!” 又看不起女人? 赵学尔虽然心中恼怒,却不得不耐着性子与费威分析其中的利弊。 她道:“嫡长子入朝为官,是当初陛下册封朔方三王,并且授权三位王爷自行治理领地的条件。” “允许你们见上一面,已经是陛下恩典,如果费苏回到朔方,那么册封朔方三王的条件便不复存在。” “难道费郡王真的要背弃条约,放弃南唐的册封,回到被王室讨伐、诸王混战的局面吗?” 费威却听不进这些,暴躁地道:“我不管这些,我也不与女人谈条件,总之我就是要费苏回到我身边。” 赵学尔心中再次着恼,女人到底哪里招惹他了? 她压制着情绪,继续与费威讲理:“费郡王就算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管朔方百姓的死活了吗?” “他们先是经历了盛金穷兵黩武,年年征战,后来又是诸王混战,死伤无数。” “朔方百姓早就民不聊生,无以为继。费郡王难道要在这个时候与南唐开战,让早就不堪重负的国家更加破败不堪?” 费威冷哼:“不过一个女人,少在这儿吓唬我。现在你们统统滚出萦州,回去换个说话算数的人再来跟我说话!” 换一个人有她这么好说话吗? 赵学尔耐心告罄,今天要是不改了费威这个看不起女人的坏毛病,恐怕是没办法说话了。 自从被带进这大殿,费威便看不起她,她一直在忍耐费威,可费威仍然三番五次地挑衅她,她实在忍无可忍。 赵学尔厉声喝道:“萦州顷刻就要覆灭了,还管什么男女?” 费威大怒道:“你竟出此狂言!” 他身边的侍卫纷纷举剑对着赵学尔。 不为、卫亦君和薛毅等护卫也纷纷拔剑应敌,他们围成一圈,把赵学尔护在中间。 赵学尔面对这样的阵势,毫无惧色:“董将军已经向陛下请旨派十万大军剿灭萦州。” “陛下准了,允许他征调南唐西部诸府兵力,全力营救太子。” “董将军两天前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我想过不了多久,十万大军便能兵临城下了吧。” 如今李复书已经被费威劫持了八天,期间董重若是八百里加急上报军情,那么一来一回只需要六天就能收到皇帝的圣旨了。 如今边关局势如此紧张,各个州府定然频繁调动兵力部署防御。 赵学尔说他们是在准备对付萦州,费威也不会知道是真是假,估计他根本想到这是她编的瞎话。 董重只不过是一个朔方郡王,就算他有几万兵马,能与董重的平远军相抗衡。赵学尔就不信南唐的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也不害怕。 果然,费威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们竟然真的不管太子的死活了吗?” 赵学尔见费威害怕,心想这下该好说话了。 她责问费威道:“我们当然不会不管太子。” “只是陛下先是派遣使臣招抚诸位费郡王,后又遣太子持节慰抚,以诚相待。” “费郡王不感念陛下圣德,却意图谋害太子,是何道理?” 费威诚惶诚恐地道:“从未敢谋害太子,不过是与太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留太子多住几日罢了。” 相谈甚欢? 明明是劫持,却说得这么虚伪,这不明摆着是在说瞎话吗? 但他此时说话的态度却是客气了许多,赵学尔心想那“十万大军”果然有用,这种看不起女人的人就该吓一吓,这样才好说话。 她继续道:“再多的话这么多天也该说完了,怎么还不送太子回去?” 费威道:“不是我不送太子回去,是太子自愿留在萦州做客。” 赵学尔道:“既然费郡王没有挟持太子之意,只是留太子做客,那让我们见太子一面总是可以的吧?” 费威笑道:“自然可以。” 赵学尔和卫亦君都惊了,他们这么容易就能见到李复书? 难道费威真的让那‘十万大军’吓着了? 总之不管费威是什么意图,他们今日都必须要去见李复书。 因为只有李复书是安全的,他们的营救行动才有意义。 费威亲自带着赵学尔和卫亦君去见李复书,他们来到一处庭院,小桥流水,假山凉亭,静谧而优雅。 费威让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侍从出来,说让他们进去。 看起来李复书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赵学尔和卫亦君跟着费威进了屋子,不为和薛毅等人则留在屋外。 进去以后,屋子宽敞明亮,摆设华美而不失雅致,榻上坐着两个人,两人中间摆着棋盘,似乎他们方才正在下棋。 费威对着其中一个人行礼道:“太子殿下。” 赵学尔和卫亦君大吃了一惊,这个人当真是李复书? 费威向南唐太子行礼,这难道是人质该有的待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初相见 赵学尔想着费威应该不至于用一个假的太子来糊弄他们,毕竟他也不会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李复书。 她与卫亦君怀着满腹疑团,向李复书跪拜行礼: “承州刺史赵同之女赵学尔,拜见太子殿下。” “承州司马卫亦君,拜见太子殿下。” 方才在屋子里下棋的两个人,正是李复书和吴自远。 李复书看着赵学尔若有所思:“承州刺史赵同之女?” 他记得柳弗愠曾经在他面前提起过,当时说她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可为贤内助。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女子? 她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李复书十分忌惮聪慧善谋的女子,所以柳弗愠只在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提起过赵学尔,后来便再没有在李复书面前提起过此事。 未免徒增赵学尔的烦恼,柳弗思回承州后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此事,只与她说了些京都的形势和见闻。 但李复书是何等聪明之人,柳弗愠在得知皇帝正在为他遴选新太子妃之后,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承州刺史赵同之女,还说她可为贤内助,自然是有举荐之意。 只不过他无意娶心机深沉之人为太子妃,便没有细查这个能让柳弗愠亲自开口举荐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这位承州刺史赵同之女,今天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难道是柳弗愠推荐不成,她竟要跑来自荐? 赵学尔没想到,她与李复书的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被贴上了轻浮女的标签。 她恭敬地回话道:“家父正是承州刺史赵同。” 李复书挑了挑眉:“承州距离平州五百里,离萦州就更远了,也就是说承州到萦州往返超过一千里。” “自从我被费郡王劫持,到如今也不过才八天的时间,按说消息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这么快就传到了承州。” “那么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听到了消息,还赶来了萦州呢?” 李复书心想,这女子就算想要自荐做他的太子妃,也得看看时机吧。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就算看上了她,也给不了她太子妃之位啊。 赵学尔没有听出李复书话中的嘲讽之意,以为他是怀疑她与卫亦君的真实身份,和此时出现在萦州的目的。 李复书说得很对,未免搞得人心惶惶,南唐是不会把他被劫持的消息到处宣扬的。 既然如此,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萦州,确实可疑。 而且即使有人无意之中得知了他被劫持的消息,一般人也不会来蹚这趟浑水,更别提星夜兼程地赶来萦州了。 卫亦君与赵学尔的想法相同,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李复书与费威不同,他是南唐的太子,太子问话,自然该臣子来答。 卫亦君站出来回话:“一个多月以前,费宽谋反,南唐与朔方边境的局势也愈发的紧张,西境诸州都受到了影响,承州也不例外。” “但刺史认为费宽谋反之事有违常理,曾经派人到奚州附近探查缘由,却一直毫无所获。” 他瞥了一眼费威:“直到八天前,下面的人打探到殿下被费郡王劫持的消息,他们连夜赶回去报信,我们才得知了殿下的境遇。” “刺史自从得知了消息,便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唯恐殿下遭遇不测。因此命臣火速赶来,听候殿下差遣。” 卫亦君明为刺史之副,辅佐赵同治理承州,暗中却为赵学尔效力。 这些年来,赵学尔但凡有什么主张,向来都是通过卫亦君去实施,她自己则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卫亦君和赵学尔合作多年,两个人早已经有了非凡的默契。 这次也是一样,他没有把赵学尔派人调查费宽、夜逃赵府和私闯萦州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把所有的事情通通推到赵同的身上。 李复书原本因为柳弗愠的缘故,在听到赵同名号的时候,便已经相信了赵学尔和卫亦君的身份。 只因为看不过赵学尔的“轻浮之举”,才故意问那些话,给她难堪。 当他得知赵同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人来救他,心中十分感动。 毕竟南唐太子被劫持,许多人就算知道了,也会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会故意往前凑? 卫亦君与赵学尔日夜兼程赶到萦州,想必他们身边带的人不多。 如果他与费威真的闹僵了,那么萦州对于赵学尔和卫亦君来说,可谓是龙潭虎穴。 一想到赵同如此忠心,实在难得,李复书也就不再计较赵学尔此时出现在萦州,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了。 他十分关切地道:“你们星夜赶路,想必十分辛苦,难为你们了。” 卫亦君道:“臣等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只不过臣方才看费郡王在殿下面前,处处遵循君臣礼仪......难道是我们的消息有误?” 费威一开始便处处刁难他们,而且言语之间对南唐的君臣也极为鄙视。 但自从被赵学尔用十万大军吓过之后,或者说是自从他们要求见李复书之后,费威的态度便好了许多。 卫亦君当初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都是自己人,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可如今不但费威给李复书安排的居所处处精致,并且在李复书面前紧守君臣礼仪。 甚至李复书在这里住得似乎也极为舒适? 这么诡异的形势,实在是让人不能不生疑啊。 李复书笑道:“你们的消息很准确,但与其说是费郡王劫持了我,倒不如说这一切都是董重的诡计。” 赵学尔与卫亦君大惊:“董重的诡计?” 李复书拿起手边的一叠信封,递给他们二人:“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这些信封都是拆开过的,再看署名,是董重写给费威的。 既然费威对外宣称他劫持了李复书,那么董重与费威通信,商议交换李复书的条件,这并不奇怪。 赵学尔拿出一封信看了起来,却越看越不对劲。 信中的言语非常粗鄙,都是辱骂和威胁费威的话,看似是想让他放了李复书。 但实际上当人质的身份非常尊贵的时候,为了保护人质,使臣都会用极其诚恳温和地语言,来劝对方放了人质。 甚至可以做出更大条件的让步,而不是像这样刺激对方。 因为一旦对方因为受辱,而一时冲动杀了人质,那就得不偿失了。 董重堂堂三品大员,位高权重,能坐到这个位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啊? 再看卫亦君,他的眼中此时也有着相同的疑惑。 费威的话印证了他们的担忧:“信中都是骂我和威胁我的话,董重看似是想让我放了太子,实际是想激怒我对太子下手。” “自从董重屯兵萦州界外那天起,便每日一封,每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截止今日,我已经收到八封‘催杀信’了。” 赵学尔与卫亦君看着手中的这些信,却还是不敢相信,董重身为南唐的朝廷命官,堂堂三品大员,竟然设计谋害李复书,谋害南唐的太子。 赵学尔道:“董重虽然文辞不当,但兴许是因为太过担心太子的安危所致。” “毕竟太子若是在他的保护之下有了闪失,他也免不了一死。若是凭这么一封信,就说他故意激怒你对太子不利,我实在不敢相信。” 费威早就料到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又道:“不止这些书信,这些天来萦州的南唐使臣,你们是第一个要求拜见太子的人。” “其他人要么是送了信,就直接走了;要么是送了信之后,还要骂我一顿才离开。这些人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起过,要拜见一下他们的太子殿下。” “董重在信中言辞如此激烈,似乎极为担忧太子的安危,实际上他派来的人却从来没有要求拜见过太子。” “董重的言行之间如此矛盾,赵女公子难道还认为这些信的目的是为了救出太子吗?” 赵学尔和卫亦君犹豫了,因为他们这次到萦州的目的,就是为了与费威谈判,救出李复书。 而他们做的第一件便是要求拜见李复书,确定李复书的安危,如此营救计划才是有意的。 如果这八天以来,董重的人一次都没有要求过拜见李复书,便说明他其实一点儿都不关心李复书的安危。 那他们手中的这些信,却是“催杀信”无疑了。 可董重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谋害李复书,挑起南唐与朔方两国的战争,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真相 赵学尔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了声。 李复书道:“为了兵部尚书之位,也为了掩盖他一手策划了费宽谋反之事的事实。” 赵学尔一直以来都十分怀疑费宽谋反的动机,并且担心柳弗愠会因此受到牵连,错失宰臣之位。 当初探子来报李复书被费威劫持,说他巡视奚州是临时起意,虽然带的侍卫不多,却个个儿以一当十。 奚州原本是费威的地盘,那里有几个他的人,并且打探到李复书的行踪,这并不奇怪。 但若要把有诸多高手保护的李复书悄无声息地劫走,必然需要许多高手才能办到。 董重虽然在边关只呆了半年多的时间,但他在京都之时是北城守卫大将军,戍卫京都多年,那里的防守等级可比边关严格多了。 这么多朔方高手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在奚州,并且轻而易举地从他的地盘上把李复书一路转移到了萦州,却没有人察觉。 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赵学尔此时听到李复书说董重为了兵部尚书之位,策划了费宽谋反之事,倒没有那么惊讶了。 虽然她不知道董重是怎么做到的,但原本有些想不通的事情,现在都能说得通了。 卫亦君却因为从来没有深入地去想过这些事情,不由得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他不敢相信地道:“只不过为了一个兵部尚书之位,董重就诬陷费宽谋反,蓄意挑起两国争端,并且谋害殿下?这也太......太......” 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董重这个人。 李复书十分自责地道:“当初董重原本有机会继任兵部尚书之位,是我从中阻拦,并且把他调离了京都,他才错失了这个机会。” “想不到他竟然策划了这么大的阴谋,不但想从柳弗愠手中夺过兵部尚书之位,还想趁机除掉我。” “这件事情是我的错,若是我当初能够更谨慎些,想到更好的办法安置董重,如今也不会有这许多事情了。 赵学尔却有些不解:“既然费郡王无意劫持太子,那么太子怎么会在萦州呢?” 费威讪讪地道:“这事儿怨我,是我上了董重的当,以为太子要害我,这才把太子......‘请’来了萦州。” 赵学尔皱眉:“费郡王劫持太子这件事情,竟然也在董重的计划之内?” 若说费威劫持李复书的时候,董重当作没有看见,任由李复书自生自灭,那倒容易办到。 可若是费威劫持李复书这件事情本身,就在董重的计划之中,如此天衣无缝的谋划,这董重未免也太可怕了。 费威点了点头:“当初奚州沦陷、三弟战死的消息传来,我不相信三弟会背着我图谋平州,派了一些人去调查这件事情的真相。” “但是无论我怎么查都找不到一丝线索,因为但凡我能想得到的知情人,都在那一夜战死,没有人能告诉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学尔与卫亦君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件事情费威倒是没有撒谎,因为他们派去调查这件事情的人,也什么都没有查到。 费威继续道:“所以我便断定所谓的三弟谋反,只不过是南唐的阴谋,目的就是要诬陷我谋反,然后以此为借口攻打朔方。” “于是我便从这个方向着手调查,最终这个想法得到了验证。” 赵学尔道:“得到了验证?怎么得到的验证?从哪里得到的验证?” 承州也是南唐西境的军事重镇,却从来没有接到圣旨说要趁机攻打朔方,费威说他得到了验证,难道朝廷要攻打朔方,连他们也要瞒着? 那么一旦起了战事,他们岂不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费威道:“南唐人向来喜欢朔方的山货,许多南唐官员都会从朔方贩山货,再卖到中原去赚钱。” “这次南唐和朔方边境形势紧张,两国的贸易受了很大的影响,他们那边很缺货,所以我派人伪装成山货商人与他们接触。” “董重有个幕僚叫多闻,我的人从他那里探听到,三弟的死是南唐的阴谋,目的就是要诬陷我谋反,然后以此为借口,攻打朔方。” “而太子此行的目的,就是迷惑朔方诸王,然后趁机派兵,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赵学尔与卫亦君更是不解,皇帝明明是派了李复书前来安抚朔方诸王,怎么费威打探到的消息与他知道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费威继续道:“所以太子还没到平州的时候,我就派了不少人去董重那边。” “奚州和平州都有我的人,所以当时劫持太子的行动非常顺利,如今看来,却是有些顺利过头了。” 李复书接道:“想必是董重早就发现了费郡王派去的那些人,这才将计就计,挑拨我们的关系。” “所以当初费郡王一见我的面,就说要将我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因为董重一开始就在谋划着怎么害我了。” “我想他的目的应该不是让费郡王劫持我,而是让费郡王杀了我。” “幸而费郡王爱子心切,为了救费苏,留了我一命,这才没有着了他的道。” 卫亦君疑惑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殿下若是在董重的保护下出了事,他也难逃一死,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李复书别有深意地看了费威一眼,笑道:“你说得不错,我若是死了,董重也免不了一死。” “而唯一可以让他死里逃生的方法,就是攻破萦州,杀了费郡王,替我报仇,以此将功折罪。” “如此一来,我的命和费郡王的命,就连在一起了。是以现在费郡王只有保住我的命,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我生,费郡王才能生;我死,费郡王就只能跟着我死了。” 李复书此时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当初费威没有那么看重费苏,只怕他已经是地上的一捧黄土了。 是他太过大意了,竟然以为董重不敢把他怎么样,谁知人家早就想着怎么把他置之死地了。 再看费威,他一想到董重为了区区兵部尚书之位,就陷害费宽谋反,还把他当作对付李复书的棋子,任意摆布。 便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就手刃了董重,为费宽报仇。 他恨恨地道:“竟然为了一个兵部尚书之位,就害死我三弟,夺我奚州,我定要用董重的人头祭奠三弟的在天之灵!” 所以说费威是真的劫持了李复书,只不过后来发现董重是他的杀弟仇人,又不堪任其摆布,这才暂时与李复书联手,对付董重。 事情出现了这么大的反转,赵学尔始料未及。 原本以为是费威劫持了李复书,那么董重手中的两万平远军,便是他们生命安全的最大保障。 结果董重蓄意借刀杀人,谋害李复书,那两万平远军便成了他们最大的威胁。 而今他们竟然要依靠费威的保护才能活命,可费威是个原本就想劫持李复书的朔方郡王。 他,靠得住吗? 卫亦君却没有想这么多,他忍不住唏嘘:“没想到费宽谋反和太子遭劫之事,竟然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但费郡王这边一直没有行动,董重难道不生疑?” 费威道:“他每次派人送信来,我都会给他回信,文辞之间极力表现出我对费苏的担心,和对奚州回归的执着。” “还有对南唐的不信任,以及对太子的厌恶,让他觉得我是为了费苏和奚州,才忍耐下来没有动手。” 卫亦君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本以为董重屯兵萦州界外是为了保护太子,没想到却是为了故意激怒费郡王对太子不利。” 费威这时想起方才赵学尔说,董重正在调集十万大军攻打萦州。 他急道:“南唐的十万大军真的快到了吗?” “到时候是不是可以让殿下露面化解误会,阻止战争?” 赵学尔没想到她随口编的一个瞎话,竟然把费威吓得不轻,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她笑道:“没有十万大军,不过是为了让费郡王能够认真地听我说话而已。” 费威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赵学尔的意思。 原来所谓的十万大军,只不过是赵学尔编出来吓唬他的,因为他之前轻视赵学尔是女子,不愿意与她平等对话。 虽然他有些怨怪赵学尔竟然拿这种事情吓唬他,却也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于是大方地赔礼道:“是我不该轻视赵女公子,对不起了。” 赵学尔亦拱手还礼,两人冰释前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潜藏的危机 费威的事情总算是暂时解决了,但赵学尔心中思量再三,觉得还是不能让李复书继续留在萦州。 必须要避开董重,尽快回到南唐,如此她才能安心。 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才行,若是贸然行动,不但会打草惊蛇,还会失了先机。 赵学尔见李复书还在与费威说笑着什么,突然大声地对李复书道:“殿下,临走前父亲还有一些庶务交代卫司马向殿下请示。” 费威一听他们有事要忙,知道自己不方便在场,便连忙告辞:“各位自便,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费威走后,李复书问卫亦君:“什么事?” 卫亦君此时却是一脸懵逼,纵然他与赵学尔再有默契,也不知道她这么冷不丁地把他推出来是要做什么啊?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李复书,只好拿眼睛瞟着赵学尔向她求救。 赵学尔走到门外,仔细地确认费威确定走了,并且附近没有人盯梢,她转回身来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快步走到李复书的身边。 她十分严肃地看着李复书,轻声道:“董重若是为了兵部尚书之位陷害费宽,他应该极力阻止殿下与费威接触,以防殿下察觉其中的猫腻才是。” “怎么会主动把殿下的行踪泄露给费威,让你们有机会见面?” “除非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置殿下于死地,根本不在乎殿下会不会知道费宽谋反的真相。” “可一旦殿下在他的保护之下出了事,只会引得皇上对他的愤怒,和更多的人对这件事情的关注。” “若是他陷害费宽、谋害太子、故意挑起两国争端的事情被人察觉,到时候别说是兵部尚书了,恐怕连性命都要没有了。” “而董重想要的不过是兵部尚书之位罢了,又何必铤而走险,置殿下于死地呢?” 所以李复书说董重因为兵部尚书之位,便要将他置之死地这件事情,根本不能自圆其说。 赵学尔顿了一顿,继续道:“若只是董重自己,他没必要、也没有这个胆子谋害殿下,但若是他背后有靠山,那就不一样了。” 李复书心中咯噔一下,他一直在引导所有人,让他们以为如今的局面,都只是因为他和费威的私人恩怨所致。 没想到他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费威,却没有骗过赵学尔。 李复书一直都知道,诬陷费宽谋反之事,或许是董重所为。 但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康宁公主,而不是董重。 但他在费威面前,却从来没有提起过康宁公主。因为他担心,费威若是知道他在朝中有一个劲敌,并且这个劲敌现在正处于上风。 恐怕费威会越过他,而直接去与康宁公主谋利,到那个时候,他才是真的危险了。 没想到费威都没有发觉他想要隐瞒的秘密,赵学尔却发现了。 看来当初柳弗愠向他推荐赵学尔为太子妃,倒不全是为了私心。 赵学尔不但聪慧善谋,还有异于常人的胆识和谋略,从她敢和卫亦君一起到萦州,并且欺骗费威十万大军攻城的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 如今更是从只言片语中,便察觉了他对这件事情有所隐瞒,以及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然她也不会特意支走了费威,才提起此事。 由此可以说明,她有着极为敏锐的政治嗅觉。这是很多人即使特意去培养,也很难学到的东西。 李复书心想,赵学尔如果是一个男子,他一定会把她揽到麾下,待她如上宾。 可惜她不是。 他与康宁公主争权失利的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传出去,不然可就真的要客死他乡了。 他现在是应该杀人灭口呢? 还是用好处收买呢? 李复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这个问题。 李复书还没盘算出结果,赵学尔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康宁公主,就是他的靠山。” 李复书的眼中瞬间闪现出了杀机。 但他很快就隐藏住了自己的情绪,似笑非笑地道:“赵女公子久居边关,竟然对京都的局势如此了解?” 一个地方官员之女,如此了解京都的局势,并且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提起。 她究竟有什么意图? 李复书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女子。 赵学尔在李复书说话的时候,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自然没有错过他眼中的那抹杀气。 但她对李复书的态度毫不在意,直言不讳地道:“听柳大将军提起过,而且我还知道柳尚书已经投靠了太子。” “赵、柳两家交好,柳家的立场也是赵家的立场,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太子实在不必如此防备我。” 李复书如今身在萦州,虽然费威现在对他毕恭毕敬,可一旦他知道康宁公主能够满足他更多条件的时候,保不齐又会是什么脸色。 李复书现在自身难保,更别说悄无声息地把赵学尔和卫亦君灭口了。 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选择相信赵学尔。 而赵学尔也正是看穿了李复书的无奈,所以说话才如此没有顾忌。 既然别无选择,李复书便索性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这时赵学尔才安心地用更多的心思梳理整件事情的头绪。 她低着头思索了好半晌,忽然神情严肃地道:“不好,殿下在这里十分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李复书以为赵学尔是担心董重会打进来,不以为意地道:“你放心吧,董重只有两万兵马,就算他真的攻城,暂时也还打不进来。” “何况他的目的是逼费威对我动手,而不是主动开战,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不然,无论他立了什么样的功劳,都免不了一死。” 赵学尔却丝毫没有放松:“要是费苏死在南唐的消息传了过来,殿下还认为这里安全吗?” 赵学尔的话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 费威当初之所以没有杀了李复书,就是为了用他换回费苏,如果费苏死在了南唐,可想而知,李复书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机。 赵学尔继续道:“费威要求南唐用费苏和奚州换回殿下,董重必然要将此事奏禀皇上。” “如果谋害殿下这件事只是董重一个人所为,他的手伸不到京都,所以一次不行,他会等下一次机会。” “只要殿下拿不出切实的证据,证明他陷害费宽,并且企图谋害殿下,就不能治他的罪。” “但康宁公主就不一样了。” 李复书立马懂得了赵学尔的意思:“康宁公主可以杀了费苏!只要派人跟着费苏,从京都到萦州这一路,随时随地都可能下手!” 吴自远喃喃地道:“董重传信回京都,必定是八百里加急,三天就能到。” “如果皇上收到董重的奏折后,令费苏即刻启程,日夜兼程半个月就能到萦州,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天,也就是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卫亦君急忙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离开萦州,若是让费威知道费苏死了,只怕要对殿下不利!” 李复书叹气:“没用的,费威虽然相信了我的话,但我几次说要离开,他不是故作挽留,就是岔开话题。” “他在见到费苏之前,是不会放我离开萦州的,这也是我们一直留在萦州的原因。” 费威现在之所以待他们如上宾,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董重一个人身上。 他希望李复书能够帮他杀了董重,为费宽报仇,所以才会帮李复书欺骗董重。 可是一旦他知道费苏随时会因为李复书而丧命,他很有可能会用李复书的命去交换费苏的命。 毕竟他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拿筹码的人从皇帝变成了康宁公主。 所以费威现在就是颗不定时炸弹,他们既要依靠他对付董重,又要防备他临阵倒戈。 萦州从避难之所变成了隐形雷区,一个不好就会把他们炸得四分五裂,却偏偏还不能离开。 一时间众人都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赵学尔却暗暗在心中捋清了事情的始末,已经有了谋算:“如今的情况有些棘手,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第一,费苏逃过了康宁公主的截杀,活着往萦州的方向来了。” “萦州有费威,平州和奚州如今又都是董重自己的地盘,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避嫌,他不会在这三个地方动手。” “也就是说董重会在费苏到达平州之前截杀他,那我们应该即刻派人沿路往京都的方向去找费苏,找到以后一路保护他安全抵达萦州。” “第二,费苏已经死了,只要他死在南唐的消息传到了萦州,殿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所以在消息到达萦州之前,必须要有另一队人马围守在萦州界外,同时威慑费威和董重,让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再想办法从中周旋,务必把费威争取过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卫亦君叹气:“要想大军围城,也得能出得了萦州求助才行。” 赵学尔道:“费威只是限制太子不能出去萦州,至于其他人如何,他又不是真的想与南唐、与太子交恶,自然不会多管。” “何况董重如今对萦州虎视眈眈,如果殿下能够找到人压制董重,我想费威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既要有这个实力震慑费威和董重,又要能够在短时间内带兵赶到萦州,还要来得及去救费苏的人,有谁呢?” 赵学尔陷入了深思。 李复书看着此时的赵学尔,忽然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身影。 他不禁把赵学尔和那个人比较了起来。 她们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善于谋略。 只是不知道赵学尔是不是像那个人一样的,心狠手辣。 他曾经那样的崇拜那个人,可那个人却害死了他的母亲。 他以前有多么的爱那个人,后来就有多么的恨那个人。 李复书不禁心想,如果赵学尔像那个人一样的恶毒,他是绝对容不下她的,甚至他会亲手杀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休想给我爹升官 赵学尔不知李复书心中所想,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向谁求救才能解决当前的危机,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忽然,她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份邸报:“十年前在俨州发现大型铁矿,太后派狄国公带兵三万驻守俨州,开采铁矿,冶炼兵器,训练士兵。” “俨州离平州两百里,急行军四天可达,先锋兵三天就能到,也就是说往返最快只要六天时间就能到平州,即使到萦州也只需要七八天。” “如果狄国公一接到我们的求助,就马上派人去找费苏,兴许还来得及救下费苏;如果费苏已经死了,他的死讯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到达萦州。” 卫亦君欣喜过望:“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派人前往俨州向狄国公求助。” 赵学尔却摇了摇头:“我是十年前在邸报上看到的这件事情,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 “何况六年前皇上初掌朝政之时,外敌入侵,内忧外患,当时在全国范围内曾经有过大规模的军事调动。” “如今时过境迁,我也不知道狄国公究竟还在不在俨州,更不知道俨州如今还有多少兵力。” 刚有了点希望,就破灭了,赵学尔和卫亦君满脸沮丧。 就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却听见李复书道:“在。” 赵学尔疑惑道:“在什么?” 李复书道:“狄国公还在俨州,而且他手底下仍有三万兵马可供调遣。” 赵学尔眼前一亮,忙道:“那就请殿下赐信物和亲笔书信,我即刻派人前往俨州求助!” 李复书很快写好了求救信,放进信封封好,连同一块能证明他身份的随身玉佩,一同给了赵学尔。 他被费威劫持的时候,身边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如今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供差遣。 赵学尔召来薛毅和另外三个护卫,把信封和玉佩都交给他们,令他们速去。 她此时无比幸运,当初走的时候把顺便把赵府的护卫也给拐了出来,不然如今可连跑腿的人都没有了。 费威果然没有为难这些护卫,薛毅他们很快出了萦州。 赵府的护卫出发后,赵学尔和卫亦君也告辞出去了,费威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住的地方。 赵学尔走后,吴自远感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赵女公子竟然有如此的智谋和胆略,女子之中实在少见!” 他觉得其实不光是女子之中少见,男子之中恐怕也不多见。 李复书深有同感:“其政治嗅觉之敏锐,我只在那个人和康宁公主的身上见到过。” 吴自远试探道:“殿下有意她做太子妃?” 虽然他知道李复书不喜聪慧善谋的女子,但他看李复书似乎并不厌恶赵学尔,想着如果有赵学尔这样的人做太子妃,实在是一大助力。 李复书摇了摇头:“她太像那个人了,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善于谋略,你觉得我会找个跟那个人一样的人做太子妃吗?” 吴自远道:“可是赵女公子不是那个人。” 李复书道:“正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所以我才允许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她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回了南唐以后,你找人看着她,若是她敢像那个人一样歹毒,就......” 吴自远追问:“就怎么样?” 李复书沉吟半晌,轻飘飘吐出几个字:“直接杀了。” 吴自远虽然知道李复书心中一直记恨那个人,却没想到他对只是与那个人有些相似的赵学尔也如此严苛。 他现在只能祈祷赵学尔自求多福了,不要做出什么让李复书厌恶的事情,毕竟他对赵学尔还挺有好感的。 李复书一提起那个人,周围的空气就会下降几度,吴自远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便想着转移话题。 他道:“想来承州刺史赵同是位经世之才,才能把赵女公子教得如此聪慧。” 果然,李复书脸色稍霁,他虽然对赵学尔无感,对赵同却很感兴趣。 他点了点头:“回去的时候,我们绕道去承州见见赵同,若真是位治国大才,或可为我所用。” 李复书在招揽人才方面,是很放得下身段的,为了将来能够顺利招揽到赵同,他特意第二日一早便邀请赵学尔在院子里喝茶赏花。 两个人坐在凉亭之中,他亲自煮茶,一阵微风吹来,落花漫天,气氛很是不错。 李复书道:“这次是我失算,才落入了康宁公主的圈套。多亏了赵女公子算无遗策,这才弥补了我的过失,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若是能平安脱困,赵女公子当属首功。对了,赵女公子怎么会与卫司马一同来萦州的呢?” 这个问题,赵学尔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并且还与卫亦君串了供,只不过李复书昨日没有问,她也就没有说。 赵学尔道:“董重屯兵萦州界外,所以这段时日萦州城的戒备极为森严,卫司马昨日到了城外,却无法进城。” “我素来爱好山水画,刚好在这一带采风,又恰巧懂一些临摹、雕刻之术,便仿造了一份南唐派遣使臣的文书,并且与卫司马一同来了萦州。” “我与卫司马实在担忧殿下的安危,这才在情急之下假冒南唐使臣,伪造文书,还望殿下恕罪。” 赵学尔想着,他们假冒使臣并且伪造文书的事情,将来李复书一查便知。 与其将来让他发现了,治他们的罪,还不如趁着现在李复书与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主动向他交待。 还可以趁机把她出现在萦州的事情圆过去,实在一举两得。 好歹他们现在也是生死之交,李复书应该不会在这个关头把他们怎么样,而且他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果然,李复书道:“你们不顾生命危险,闯入萦州来救我,忠勇可嘉,我又怎么会怪你们呢?只不过日后切不可再如此行事,毕竟伪造国书可是不小的罪名。” 赵学尔听得这句话,终于放下心来,毕竟伪造文书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往好了说是忠勇可嘉,若是往坏了想,一旦李复书怀疑她是伪造文书的惯犯,与朔方有什么不正当交易,那可就是砍头的罪名了。 她十分乖巧地应道:“是,以后自是不敢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聊了一些蓝天白云、花鸟鱼虫的话题,此时双方都有心给对方留个好印象,因此气氛十分和谐。 李复书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说起正事儿:“赵刺史在承州任职十六载,这些年来承州内外承平,上下和睦,赵刺史可谓劳苦功高,按说早就该升上去了。” “吏部这些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竟然把赵刺史这样的大才放在承州十六年,真是失职。这次我回了京都,一定着人督办此事。” “赵女公子不如跟我说一说,赵刺史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以内的事情,定能办成。” 赵学尔只觉得李复书是在睁眼说瞎话,承州这些年与朔方战事不断,有几次还差点儿被攻破了城池,哪里是什么“内外承平,上下和睦”呢? 赵学尔心想,这李复书自个儿都还没脱险呢,就在许诺给父亲升官,难道是担心她泄漏了机密,所以特意用好处来收买她? 但父亲这些年升不上去,可都是她的功劳,实在不必李复书来多此一举。 赵学尔十分谦虚地道:“忠君爱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殿下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夫千计,亦有一得。我只不过是侥幸想到了康宁公主会有一些后招,但也有可能是我多虑,康宁公主不一定真的会这么做。” “至于父亲的升迁之事,殿下的心意,我替父亲心领了,只是父亲升不上去与吏部并无关系。” “父亲为官多年,却政绩平平,能做一地的父母官已是勉力为之,若是再往上升,只怕力有不逮,倒要辜负殿下的期待了。” 李复书听了赵学尔的话,非但没有打消招揽赵同的念头,反而越发地欣赏赵同,以为他是个与世无争的大才。 毕竟哪个做官的人,不想升官呢? 能力不足,却想一步登天的人,他见得多了去了。 越是有才之人,越是谦虚谨慎,不露锋芒。 所以赵学尔越是推辞,李复书便越是想把赵同笼络到身边了。 他十分热心地道:“赵女公子何必如此谦虚,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赵女公子如此聪慧,赵刺史怎么会是无能之人?” “巧者劳而知者忧,赵刺史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埋没在边关偏僻之地。” “若是赵刺史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打算,不如先做我的属官,以后看上了哪个位子,再做安排也是可以的。” 赵学尔心下警惕,太子属官? 那就更不行了。 太子受万众瞩目,做他的属官,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被众人指摘。 别说赵同不能胜任,就是她自己,去了京都也会被许多规矩束缚,哪里有承州方便行事? 赵学尔这样想着,便觉得必须要打消李复书给赵同升官的想法才行。 既然讲道理李复书不听,赵学尔便开始打感情牌。 她十分诚挚地道:“殿下实在不必如此,父亲在承州任职十六年,对承州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有了感情。” “他早就说过,承州就是他的第二个故乡,只要朝廷不嫌弃,他就要在承州刺史这个位置上做到死为止。” “他还嘱咐过我们,等他百年之后,就把他葬在承州最高的那座山上,让他生生世世俯瞰着承州。” “所以父亲是真的舍不得承州,殿下就不要再为他的升迁之事多费心思了。” 赵学尔为了打消李复书给赵同升官的想法,瞎编了一大堆赵同的遗言,深感自己十分的大逆不道,在心中对赵同说了十万遍对不起。 谁知李复书非但没有因此打消招揽赵同的念头,还因为赵同的家国情怀,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心中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把如此品德高尚的人笼络在他身边的想法。 李复书还要再劝赵学尔,这时候吴自远和卫亦君过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赵学尔昨天派出去赵府护卫,薛毅。 赵学尔看到薛毅回来了,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萦州到俨州有两三百里的路程,日夜兼程也得四五天才能往返,这才过了一天,薛毅就回来了。 难道事情有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质问 赵学尔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了口。 薛毅气喘吁吁地道:“没出事儿,我们在路上遇到了狄国公和唐谨。” “殿下的信物和亲笔书信都已经交给了狄国公,狄国公说请殿下放心,他定会办好殿下交代的差事。” “狄国公昨晚就派出了一队精锐骑兵去找费苏,唐谨留下来和狄国公一起带兵来萦州,我回来给殿下和各位大人报信。” 李复书激动得双手拍着大腿,十分高兴地道:“好!好!只要狄国公和唐谨一到,费威和董重便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在萦州是前有狼后有虎,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憋屈得紧,只要狄国公和唐谨率领大军赶到,他便再也不用怕什么费威和董重了。 赵学尔却疑惑道:“你们在哪里遇见了狄国公?唐谨又是谁?” 薛毅道:“我们刚出了平州,就遇见了狄国公的军队。” “狄国公说他早就派人留意着殿下的行踪,甫一得知殿下被费威劫持,就奉殿之命带兵候在了平州界址墩附近。” “他一直监视着费威和董重,一旦他们要对殿下不利,他便马上带兵前来营救殿下。” “昨天晚上,狄国公看了殿下的亲笔书信之后,便立马点兵拔营,想必他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先锋部队应该今晚就能到。” “哦,唐谨是太子亲卫,殿下在到达平州之前,就派了他去联络狄国公,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李复书当初明着是让唐谨去请神医为李继治病,暗地里却是让他去向狄国公求助。 李复书与吴自远之所以故意在众人面前表演一番,是担心使臣团中有康宁公主和董重的人,未免泄露先机,才唱了一出好戏迷惑他们罢了。 吴自远笑道:“如今看来殿下真是有先见之明,董重果然包藏祸心,竟然大逆不道,谋害殿下。 所有人都在赞颂李复书有先见之明,赵学尔却越听越不对劲儿。 她问李复书道:“殿下在到平州之前,就派了人去找狄国公,难道您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局势,知道康宁公主和董重会趁机谋害您?” 李复书笑道:“这些妄想窃权乱政之人,什么时候不想着害我呢?” 李复书这话便是默认他真的早就知道康宁公主和董重的阴谋了,而且不远千里从京都赶到平州,自己跳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 赵学尔很是不悦:“殿下既然早就知道了康宁公主和董重的阴谋,为何还要故意跳进他们的陷阱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殿下既然知道董重包藏祸心,怎么还能来到他的管辖之地,任由自己处于危险之境而放纵不管呢?” 难道他不知道,他的性命有多重要吗? 李复书以为赵学尔是在担忧他的安危,看着她此刻着急的模样,尽管赵学尔此时与他说话的态度有些不敬,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心情很是愉悦。 他耐心地解释道:“赵女公子不必担心,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早就察觉出费宽谋反之事有蹊跷,所以才特特亲自过来查明缘由。” “像董重这种为了个人利益,不顾国家利益和百姓安危的人,我自然要把他揪出来,不能让他继续危害南唐的江山和黎民百姓。” 赵学尔非但因为李复书的话而安心,反而神情严肃地道:“殿下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我自然不担心殿下的安危,我担心的是军中的将士和边关的百姓。” “难道殿下不知道,您的安危关系着国家的祸福、边境的安宁、千千万万将士的生死和百姓的存亡吗?” “董重不过区区一个臣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怎么能为了他身陷囹圄?” “若是殿下这次有了任何闪失,南唐和朔方必将再起战事,到那个时候南唐才会真的江山不稳,百姓才会真的无以为生!” 李复书见赵学尔说了这么多,竟然只是担心边关的将士和百姓,却毫不在意他的死活,脸色不由变得有些难看。 卫亦君见李复书和赵学尔两个人的气氛很是不妙,唯恐李复书发起怒来,会对赵学尔不利。 他慌忙岔开话题:“既然狄国公马上就能赶到萦州,那我们暂时就不必担心费威和董重了,只需顾虑费苏是死是活就行了。” “如果费苏还活着,我们可以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但让费苏留在萦州是万万不能的。” “否则,若是其他几位郡王都跟着有样学样,把他们的嫡长子全部召回朔方,那么皇上对朔方诸位王爷的册封便形同虚设。” “以后再想驾驭他们就困难了,而且整个朔方的局势,也会脱离南唐的掌控。” “若要费威心甘情愿地让费苏跟着我们回南唐,费宽的死就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而这个‘交待’,只能是董重。” “若是费苏已经死了,也只有用董重的人头,才能稍稍平息费威的怒气,所以这次董重是不得不死了。” “董重拥兵两万,虽然没有狄国公的人多,但有费威这个渔翁坐看鹬蚌相争,若是狄国公与董重正面交锋,情势恐怕对我们不利,此事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吴自远十分配合地缓和当前的气氛,称赞卫亦君道:“卫司马果然良才,竟与殿下不谋而合,此事殿下早已经安排妥当,卫司马不必忧心。” 卫亦君道:“哦?什么安排?” 吴自远笑道:“且待明日你就知晓了。” 有吴自远和卫亦君两个人一唱一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对费威的安排,和对董重的处置上面,方才的不快已然烟消云散。 第二日一早,狄国公的弟弟狄荣就来求见费威。 狄荣一身行伍装扮,身姿十分威武,他亲手托着一个漆黑的大木匣子,与费威见礼时也没有放下。 狄荣声音十分洪亮地道:“兄长担忧太子身旁无人伺候,特遣我前来为太子驱使,还望费郡王行个方便。” 他把木匣子往前一递:“这是家兄的一点心意,请费郡王笑纳。” 侍从把木匣子呈到费威的面前,费威掀开盖子,惊得连退三步,里面竟然是一颗人头。 狄荣道:“兄长知道费郡王痛恨董重,特献上他的人头,以慰费郡王爱弟之心。” 狄荣送了费威这么一份大礼,费威自然没有为难他,很快就见到了李复书。 狄荣一见到李复书,便跪拜道:“狄国公副将狄荣,拜见太子殿下。” 李复书见到狄荣很是高兴,亲自上前搀扶:“快快请起,早已等你多时,狄国公到萦州了吗?” 狄荣站起身回话:“昨夜就已经到了,兄长到了萦州之后,即刻以商讨营救殿下的计策为由,邀董重赴宴。” “兄长在营帐周围设伏兵一百,把董重抓了个正着,按殿下的吩咐,已经处置了董重,并且连夜接管了平远军。” 李复书连声道:“好!好!好!狄国公来得真是好!” 他在萦州的这十天以来,费威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当初费威传信告知董重,他被劫持到了萦州,让董重用费苏和奚州来交换他。 董重当天就回了信,信中威胁费威如果不马上放了他,就将费苏碎尸万段,拿去喂狗。 而且董重还宣称,如果费威敢伤了他一根毫毛,南唐就会用十万大军先屠了奚州,再将萦州踏平。 董重当天就将两万平远军屯在了萦州界外,那嚣张的模样,竟然丝毫不把费威放在眼里。 费威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时冲动竟然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当时费威怒气冲冲地来到关押他的地方,让身边的侍卫把他捆了起来,还说要把他驾到城墙上,在南唐大军面前,亲手杀了他! 李复书直到现在都不敢想象,如果当初他没有说服费威与他共同对付董重,只怕他早已经尸首分离了。 如今董重身死,狄国公接管了平远军,便意味着他再也不用仰赖费威的喜怒而活。 他现在有五万南唐大军做后盾,就算费苏死了,他也不必再惧怕费威迁怒于他。 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到如今重获自由,这怎么能叫他不激动呢? 除了李复书,赵学尔、卫亦君和吴自远也是大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卫亦君此时对李复书是万分钦佩:“只不过因为一个董重,竟然逼得殿下要与附属国的王爷联手对付南唐的军队。” “可怜平远军的将士们,他们自以为是在保护平州、保护殿下,却不知道他们已然成了董重的帮凶,成了祸国的叛军。” “如今殿下釜底抽薪,杀了董重,让狄国公接手了平远军,保护殿下不受费威的威胁,那么平远军的将士们便还是忠君爱国的大好儿郎。” “既避免了两军自相残杀,保存了南唐的实力,又让平远军不必受董重的牵连获罪,原来这就是殿下的安排。” 他郑重地向李复书跪拜行礼:“殿下仁厚爱民,可谓国之大幸!卫亦君替两万平远军将士叩谢殿下恩典。” 李复书没有因为董重而迁怒平远军,而是从大局出发,解决了根源问题。 如此决断,让卫亦君很是敬佩,只觉得南唐能有这样的储君,实乃一大幸事,也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他效忠。 不光卫亦君,赵学尔此时看李复书的目光,也满是钦佩。 因董重有两万平远军做依仗,李复书身为南唐太子,却被逼得要讨好一个小小的附属国的王爷才能活命。 可以说李复书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地步,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董重,而是害怕两万平远军。 如今他得救了,却丝毫没有要把之前所受的怨气发泄到定远军头上的意思,还主动帮他们与董重划清界线,免去牢狱之灾,可谓是以德报怨了。 赵学尔为南唐有这样一位胸襟宽阔的储君,觉得十分心安。 众人逐渐平复了心情,李复书才问起正事:“董重陷害费宽之事查得怎么样?” 狄荣道:“董重的副将已经交代了,两个月前柳尚书前脚刚离开朔方,董重后脚就以庆贺两国邦交为由,邀请费宽及其心腹亲信至平州赴宴。” “董重将他们全部伏杀于宴会之上,并于当夜奇袭奚州,把奚州的兵营和府衙烧杀殆尽。” “给董重出这个主意的是他的幕僚多闻,兄长已经将多闻和董重的亲信全部羁押入狱,听候殿下发落。” 卫亦君道:“难怪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线索,原来所有的知情人竟然都被董重杀光了。” 吴自远道:“一个多月以前,董重用极其狠毒的居心和卑劣的手段,将费宽极其亲信诛杀殆尽。” “他大概没有想到,有一日他会死于同样的阴谋诡计,可谓天道好循环。” 李复书点了点头:“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众人唏嘘了一番,李复书又问狄荣道:“有没有找到董重与京都联系的书信?” 狄荣呈上一个包裹:“董重与京都联系的书信都在这里了。” 众人都各自回去休息以后,李复书与吴自远细细地翻看了董重的信件,却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吴自远道:“这董重太狡猾了,留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康宁公主指使他谋害殿下的信件恐怕早就叫他销毁了。” 李复书眉头紧蹙:“还有一种可能。” 吴自远道:“什么可能?” 李复书道:“狄国公截留了他与康宁公主勾结的证据。” 他冷笑道:“毕竟‘狄国公’这个爵位是那个人赏他的,那个人不止是我的亲祖母,也是康宁公主的亲娘。” 吴自远道:“那我们现在派人去找狄国公要?” 李复书叹气:“既然他之前不肯给我,现在又怎么会愿意给我呢?可惜了这个把康宁公主一举铲除的大好时机。” 又过了五日,狄国公带了费苏来见李复书,同行的还有唐谨和柳弗愠的副将张俭。 四个人郑重地给李复书行了礼,费威见了费苏,等不及李复书问话,便拉着他嘘寒问暖,喜不自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圆满解决 李复书也不计较费威无礼,待他们父子相互问候了一番后,才道:“看费世子这模样,想必这一路上是惊心动魄。” 众人方才都沉浸在费苏安全抵达萦州的兴奋之中,这才发觉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有不少血污。 费苏道:“自从出了京都,一路上有不少刺客,多亏了张将军保护我,才能安全回到萦州,只可惜章侍郎却遇害了。” 李复书大惊:“章正死了?” 章正虽然才能平庸,却在他与康宁公主的争斗中,选择了他。 而章正这次遇害,也是因为康宁公主想要置他于死地,说起来章正是因为他才死的。 李复书心想,自己身为南唐的太子,却连忠于他的臣子都保护不住,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张俭见李复书难过,走上前请罪:“是臣无能,没能保护好章侍郎。” “皇上遣费世子回萦州,将军担忧世子的安危,命我带人暗中跟随,保护世子。果然不出将军所料,我们刚出了京都,就遇见了第一波刺客。” “只是将军这次带去京都的人并不多,我带来了大半,一路上又有不少伤亡,虽然拼了性命,仍然没能护得章侍郎周全。” “若是将军在就好了,定能救下章侍郎,只可惜将军身在大牢,即使有心,也是无力了。” 张俭是柳弗愠的副将,虽然柳弗愠如今有了兵部尚书的头衔,他却还是改不过口来,仍然唤他将军。 他表面上为了章正的死而惋惜,实际上心里却在幸灾乐祸。 他去牢里探望柳弗愠的时候,柳弗愠就把章正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并且让他提防章正。 这次柳弗愠派他暗中保护费苏,虽说人手确实有些短缺,但他若是真想保护章正,也并不是护不住。 只不过他记恨章正陷害他们家将军,所以刺客刺杀章正的时候,他才故意假装没有看见。 章正以为陷害柳弗愠抢到了一个好差事,却因为对当前的形势缺乏判断,在路上送了命。 当能力配不上野心的时候,犹如使蚊负山,只能被山压垮了。 李复书又是一惊:“柳弗愠被关进了大牢?” 李复书顾不得为章正遇难伤心难过,又担心起柳弗愠的事情来。 明明他在来朔方之前,已经在皇帝面前为柳弗愠求过情,为何柳弗愠还会被打入大牢? 难道又是康宁公主的诡计? 张俭道:“董重说费郡王劫持了殿下,一些大臣们主张派兵攻打萦州,救出殿下。” “将军唯恐贸然出兵,会伤了南唐与朔方的和气,对殿下不利。所以在御前极力阻止派兵攻打萦州,并且请求亲自护送费世子到萦州,迎接殿下回南唐。” “结果却被人怀疑是朔方的奸细,故意谋害殿下,因此被皇上打入了大牢。” 他又转向费威道:“离京之前将军交代我告诉费郡王,他在萦州之时与费郡王相谈甚欢,董重说费郡王授意费宽谋反,将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太子也是因为相信费郡王,才亲自持节前来抚慰,还望费郡王不要辜负了太子和将军的信任。” 这些话是柳弗愠特意交代张俭在李复书和费威面前说的。 一来柳弗愠虽然投靠了李复书,但他当初在京都没呆几日就去了朔方。等他回到京都的时候,又出了费宽谋反的事情,李复书早已启程去了朔方。 是以两个人交情不深,柳弗愠唯恐李复书也会误会他是朔方的奸细,所以特意张俭在李复书面前替他解释。 二来他派张俭护送费苏到萦州的目的是为了救回李复书,所以此时张俭以费苏救命恩人的身份劝告费威,想必费威还能听上两句。 果然,李复书得知原委之后,非但没有怪罪柳弗愠,还十分愧疚地道:“没想到弗愠的这番牢狱之灾却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他了。” 费威也道:“当初柳尚书代皇上授我爵位,我们聊了许多话题,确实甚是投机。却不想因为我一时大意上了董重的当,竟然牵累了他。” 如今费苏安全回到萦州,费威和李复书之间早已经没有了最初剑拔弩张的气势,也没有了后来相互防备的心机,多日来的紧张情绪总算放松了下来。 费苏见此时双方气氛正好,与费威道:“虽然有张将军保护,但一路上刺客太多,我们本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若不是狄国公奉太子之命派人去接应我们,我只怕已经曝尸荒野了,哪里还有机会再回到萦州与父亲见面?” “父亲,既然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皇上也已经同意归还奚州,狄国公又已经杀了董重为三叔报仇,想必太子贵人事忙,咱们就不要再留太子做客了吧。” 费苏此番历经生死,不远千里从京都赶到萦州,目的就是劝费威放了李复书。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与李复书这个从没有见过面的南唐太子有多么深的交情,而是他知道费威没有能力与南唐抗衡。 朔方先是经历了盛金穷兵黩武征战多年,又经历了三年内战,民不聊生,早已经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当年盛金集整个朔方的兵力都打不过南唐,何况费威只是一个受了南唐的册封才能安稳立世的小小郡王? 费苏深知无论是朔方还是萦州,都经不起战火了,止戈散马、休养生息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费威听了费苏的话,转身跪倒在李复书的脚下,感激涕零:“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救我儿性命,费威从此唯殿下马首是瞻,任凭殿下差遣。” “之前有所冒犯之处,还请殿下重罚,威无所怨言!” 费苏都懂的道理,费威自然不会不懂。 他当初劫持李复书,一是痛心费宽被陷害身死,想要报仇;二是担心费苏的安危,想要用李复书的命换费苏的命。三是不忿奚州被侵占,想要讨个公道。 他虽然接受了南唐的册封,但在此之前,他早就已经划地为王了。 当初董重杀费宽,夺奚州,若是他就此隐忍退让,还如何在朔方立足? 所以费威明知自己没有实力与南唐抗衡,还是劫持了李复书,与南唐叫板。 如今既然南唐已经还回了费苏和奚州,又杀了董重为费宽报仇,他又不是真的想与南唐为敌,自然不会再把李复书怎么样。 因此费苏的台阶一铺上,他便就坡下驴了。 不仅如此,他之前对李复书口出狂言,甚至差点杀了李复书。 虽然他知道李复书现在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还是担心李复书心里不痛快,将来会寻机对他不利。 是以费威唱作俱佳地把卑躬屈膝的模样演了个淋漓尽致,给了李复书一个大大的台阶。 李复书果然高兴,亲自上前扶起费威,哈哈笑道:“哪里是费郡王的错,都是董重那贼子蓄意挑拨,才令你我生隙。” “如今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又何必再为前事耿耿于怀呢?” “只是陛下十分喜爱费世子,虽说费郡王与世子父子情深,不忍分离。” “但费世子能得到陛下的喜爱,实在难得,他若入朝为官,想来定会仕途顺畅,官运亨通,费郡王可不要耽误世子的前程才是。” 费苏到京都的时候,李复书早就启程来朔方了,他哪里知道皇帝喜不喜欢费苏? 所以他只不过是在告诉费威,南唐这次虽然把费苏送回了萦州,却不可能让他留下来,费苏必然还是要去京都的。 不然南唐将来拿什么牵制费威呢? 而且一旦费苏留在了萦州,朔方诸王势必都会要求召回他们的嫡长子,甚至盛德也会要求迎回盛金。 那么整个朔方都将脱离南唐的掌控,他们这大半年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费威当即变了脸色:“这……” 他自然明白李复书的意思,也知道所谓的入朝为官不过是去南唐做人质,只有费苏去了京都,他之前与南唐达成的协定才能有效。 可费苏才历经生死回到了萦州,父子俩才刚刚见面,还来不及多相处几日,就又要把费苏送走,这叫他如何舍得? 正当费威为难之际,费苏对费威道:“我向来仰慕南唐文化,能有机会去南唐为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父亲何必为难?” 如今朔方诸王在南唐的牵制下各自为政,和平共处,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若是他执意不去南唐,破坏了这种平衡,只怕朔方又将陷入激烈的混战。 既然迟早是要走的,又何必在乎多呆那么一日两日的呢? 费苏先是安抚了费威,然后又给了李复书一颗定心丸:“殿下放心,您何时启程回京都,我便与您一同离开。” 李复书见费苏如此上道,十分高兴:“费世子如此深明大义,我就放心了。” “我还要去安抚其他几位王爷,费世子就由张俭先护送回京都,待我回了京都以后,再与费世子开怀畅饮,把酒叙话。” 至此,由董重一手策划的费宽谋反案,以及由此引发的两国边境关系恶化、领土争端和李复书被劫持之事总算圆满解决,余下的朔方诸王只要稍加安抚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君臣 费威父子离开以后,李复书便开始安排后续之事。 他先是嘱咐张俭:“费苏我就交给你了,路上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你回去以后替我转告柳弗愠,他先前平定朔方有功,我断不会容忍国家功臣为奸佞所陷害,我会将这次事情的始末奏明陛下,不会让他蒙冤。” 张俭十分高兴地向李复书行礼:“末将替将军谢殿下!” 李复书点了点头,又对狄国公道:“这次多亏了狄国公及时带兵赶来,我才能全身而退。待我回了京都,定会如实奏禀陛下,为你请功。” “俨州冶铁练兵是国之大事,不可耽误,既然此间事情已了,狄国公就尽快带兵回俨州吧。” 狄国公忙道:“朔方蛮子凶狠残暴,老臣实在放心不下,余下的行程还是让老臣护送殿下吧!” 李复书笑道:“只要说服了费威,余下的朔方诸王只要稍加安抚就好,哪里还会再有什么危险?” “若是狄国公带着几万兵马护送我,只怕他们又要不安了。” 狄国公又道:“那让臣弟狄荣护送殿下,不然老臣不能放心。” 不待李复书说话,赵学尔插话道:“还是让卫司马护送殿下吧。” “卫司马曾经在柳尚书帐下效力,讨伐朔方,征战多年,对朔方的地形地貌和风土人情都很是了解,有卫司马在,殿下此行定能顺利许多。” 卫亦君冷不防地听到赵学尔提起他,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李复书是太子,国之储君,哪个有志之士不想在他面前表现,获得他的认可? 就是狄国公推荐狄荣护送李复书,心中也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卫亦君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的卫亦君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对赵学尔的感激之情,又或许不止感激。 或许还有许多许多的,除了感激之外的,他一直埋藏在心里,无法说出口的感情。 他忽然想起了六年前,赵学尔也是这样把他推到了柳弗愠的面前,她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为他做最好的安排。 在赵学尔的推动下,他一步一步地成为了承州司马,刺史之副,也算是位高权重了。 这几年来,他看似是在为赵学尔所用,帮赵学尔实现她的主张,可是她有哪一次强迫过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呢? 又有哪一次按照赵学尔的吩咐去做了以后,不是他在受益呢? 李复书看了看卫亦君,略加思索,便同意了赵学尔的提议:“好,那就让卫司马随行。” “这次我能顺利脱险,赵女公子劳苦功高,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都会尽量办到。” 赵学尔笑道:“殿下实在是谬赞了,这次之所以能够有惊无险,全都仰赖殿下的万全之策。” “不过如果殿下一定要给我赏赐,我倒想请殿下赏一赏我的几个护卫。” “虽然替殿下跑腿是他们的荣幸,但我想殿下是不会吝啬赐他们‘忠勇可嘉’四个字的。” 她当初让薛毅他们几个跟她走的时候,可是说了要让赵同都高看他们一眼的。 虽说当时是骗他们的,但是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要为他们争取一下,毕竟失信于人总是不好的。 李复书被赵学尔逗笑:“赵女公子嘴上说着谦辞,要东西的时候还真是毫不推辞啊。” 他虽然察觉出了赵学尔的小心机,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赵学尔有点儿可爱。 于是他大笔一挥,当真写了“忠勇可嘉”四个字给赵学尔。 李复书安排好了后续之事,众人便各自回去收拾准备了,吴自远留了下来。 吴自远一副欠打的模样,戏谑道:“若论资历,狄将军在军中的时间比卫司马更长;若论熟识程度,您在京都时就认识狄将军了,而与卫司马才认识不过七八天。” “此行朔方,凶险未知,您为何不让狄将军护送,却让卫司马随行?” 吴自远知道,这几日李复书天天都约了赵学尔赏花、喝茶、下棋,总之能找到的借口都找了,目的就是为了招揽赵同。 但赵学尔却始终无动于衷,对李复书许诺的加官进爵等等许多好处,都不放在眼里。 李复书却没有因此放下赵同,反而觉得他是位性情淡薄、与世无争的大才,更加日思夜念地要把他搞到手。 他在赵学尔身上无处下手,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卫亦君身上,想着卫亦君是赵同的佐官,总比常人要更了解赵同一些。 吴自远见李复书一边对赵学尔本人不屑多看一眼,一边又对她爹垂涎欲滴,实在好笑,这才故意问李复书为何选择卫亦君,而不选狄荣。 李复书不理会吴自远的打趣,一本正经地道:“你之前不是还夸过卫亦君是良才吗?既是良才,自然该为我所用!” 吴自远在心里憋笑,没想到他当初为了缓和李复书和赵学尔之间的气氛,随意夸了卫亦君一句“良才”,竟然被李复书用作接近卫亦君的借口。 第二日一早,众人在萦州城门口道别。 张俭和费苏拜别了李复书和费威之后,便上马往京都的方向去了。 紧跟着狄国公和狄荣也向李复书辞行,带兵回了俨州。 赵学尔向李复书和费威告辞,李复书要多派几个人护送她回承州,被拒绝了。 费威则特意为赵学尔备了份礼物,说是为之前的无礼赔罪。 赵学尔与不为共乘一骑,仍带着四个护卫离开了萦州,却少了卫亦君。 众人目送赵学尔离开。 一直站在李复书身边的卫亦君看着赵学尔的背影,郑重地拜了一拜。 送走了所有人之后,李复书与费威告辞,他带着吴自远、卫亦君和当初一起被虏到萦州的南唐大臣们前往下一个地点。 朔方三王之一陶固的领地,梓州。 李复书没有去找当初留在平州的使臣团,他们既没有阻止董重屯兵萦州,也没有想办法到萦州来找他。 虽说这些使臣在董重的监视下,可能行动没有那么自由,可李复书的心中却始终对他们有了芥蒂。 就这样,四支队伍同时向着四个方向,离开了萦州。 几日后,李复书一干人行在一条山道上,山上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和盘曲的虬枝。 翻过了这座山,他们就到梓州了。 原本阳光高照,沙石滚烫,谁知忽然一阵狂风吹来,黄沙漫天,雾气笼罩,天色逐渐变得昏暗,显出几分风雨欲来的冷清。 李复书看了看天色:“看样子是要下雨了,还有半日的路程就能到梓州城了,我们赶一赶,争取在天黑之前到城内避雨。” 众人都称“是”。 卫亦君却反对道:“殿下,此处地势险峻,土质松软,若是下大雨,极有可能会出现山体滑坡或者坍塌。” “我们还是原路返回,择一处空旷开阔之地歇宿才好。” 李复书不以为然,哈哈笑道:“你看这山高大威武,这石头重逾千金,哪里这么容易说塌就塌,说滑坡就滑坡呢?” “若真是遇上能把山都下塌的大雨,那我们曝露于野外,岂不是更不安全?” “我看还是尽快进城,寻一处安稳之地遮风避雨才是。” 李复书驱马就要继续往前走,卫亦君急忙跳下马,拼命地拉住李复书身下马匹的缰绳。 他极力劝道:“殿下,臣曾于五年前亲眼见到山体坍塌,瞬息之间阻断了河流,填满了湖泊,数千人根本来不及跑,就被淹没在泥石之下。” “移山倒海之力也不过如此,人力根本无法抗衡,殿下千金之躯,绝不可冒险啊!” 众人惊骇于卫亦君描述的悲惨景象,纷纷劝李复书原路返回。 一行人往回走了好几里路,才在一处开阔之地找到了一座破庙。此时疾风骤雨呼啸而来,众人顾不得讲究,忙进了破庙避雨。 一番休整之后,大家对卫亦君方才说起的山体坍塌之事十分好奇,纷纷问起他当时的景象是如何吓人,他又是如何应对,如何逃生之事。 卫亦君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躬身向李复书请罪:“请殿下恕臣欺上之罪。” 李复书道:“哦?你骗了我什么?” 卫亦君道:“臣方才描述的山体坍塌的景象不是真的。” 李复书道:“难道那些令人惊骇的故事,都是你编来骗我的?” 卫亦君道:“那倒也不全是。” “五年前臣确实看见过山体滑坡,但是并没有阻断河流,也没有填满湖泊。虽然有人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但是没有数千人之多。” “而且臣也并没有亲身经历那次事故,只不过是事后随柳尚书征伐朔方时,见到了山体滑坡之后的景象。” “但殿下千金之躯不可冒险却是真的啊,如果臣不那样说,以殿下之英勇,定不会听臣所谏,原路返回并且屈居于这破庙之中的。” 李复书见卫亦君说谎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他不但不生卫亦君的气,反而觉得心中十分的温暖。 但他见卫亦君如此一本正经地向他请罪,便想要逗一逗他。 李复书故作生气地道:“既然你骗了我,那我该如何治你的罪呢?” 卫亦君神情严肃地道:“只要殿下平安,殿下想怎么治我的罪,就怎么治我的罪。” 李复书与卫亦君相识不过十几天,没想到卫亦君竟然就对他如此忠心,为了他的安危,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这样的臣子,他又怎么忍心为难呢? 李复书收起顽笑之心,亲自扶起卫亦君,笑道:“你一片赤诚忠心,无论明日会不会出现山体滑坡,我都不会怪你。” 卫亦君十分感激地道:“谢殿下不罪之恩。” 李复书原本只不过是为了接近赵同才让卫亦君随行,经过了这样的小插曲,似乎瞬间拉近了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十分感谢赵学尔,把这样一位有着赤诚忠心的臣子举荐给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两面派 李复书想起让卫亦君随行的初衷,觉得现在时机正好,于是便拐弯抹角地打探起赵同的事情来。 他道:“我见你在萦州之时,对赵女公子极为敬重......” 卫亦君一听李复书提起赵学尔,瞬间紧张了起来。 先别说他是赵学尔一手提拔起来的,单是她那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非同寻常的智慧谋略和杀伐果断的做事风格便令他推崇不已。 因此,他向来在赵学尔面前,是极为恭敬的。 但他是赵同的佐官,对上司的家眷如此恭敬,在外人眼里难免会有趋炎附势之嫌。 卫亦君自然不希望,他在李复书的心目中留下这样的印象。 他慌忙解释道:“臣是刺史府中的护卫出身,幸得刺史不弃,臣才能以微末之身为国效力。” “刺史对臣有知遇之恩,尽管臣如今已经不是赵府的家奴,却从未敢忘记刺史对臣的恩遇,所以臣才会对赵女公子如此尊敬。” 当年赵学尔虽然要求卫亦君以赵府护卫的身份入仕,但实际上,卫亦君一天也没有以护卫的身份在赵府呆过。 尽管如此,赵学尔还是一步一步帮助他成为了承州司马。 卫亦君心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赵学尔对他的恩情,无论赵学尔让他做什么,他都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些年来,赵学尔从来都是暗中让他替她办事,从来不允许他告诉别人他们的关系。 所以他在李复书面前,只说他的恩人是赵同。 李复书听了卫亦君的身世,非但没有看不起他,还十分欣赏他的坦诚。 他称赞道:“英雄不论出身,卫司马不忘旧主,可见是有情有义之人。” 卫亦君道:“殿下不觉得臣如此对待上官的家眷,是殷勤谄媚、小人之行径?” 李复书摇了摇头:“卫司马坦言出身,可见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既然如此,又何来‘殷勤谄媚’之说?” “说起来赵同为国选贤,能不在乎出身,提携卫司马同朝为官,甘当人梯,实在是仁义之至。” 卫亦君笑道:“他(她)确实非常值得人尊敬。” 李复书试探道:“能让卫司马如此推崇,我实在好奇赵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如你跟我说说?” 卫亦君犹豫道:“啊……这……” 他本只是想用赵同给赵学尔打个掩护,不想李复书却对赵同这么感兴趣,可赵同...... 实在没什么好夸的。 在卫亦君看来,赵同向来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大功,也没有什么大错。 但他刚才对赵同一顿好夸,若是现在告诉李复书,赵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庸才,这也太奇怪了吧? 李复书见卫亦君一脸难色,问道:“怎么?不好说?” 他以为卫亦君是因为身为赵同的下属,所以不好评价上司。 卫亦君忙道:“啊,没有,没有!” 未免被李复书发现他方才欺上,卫亦君想了想,不得不再次用赵学尔的形象来美化赵同。 他道:“刺史爱民如子,赏罚分明。” 李复书道:“哦?说给我听听?” 卫亦君道:“他(她)曾于春耕时微服出巡,当时有一个小毛贼偷了随从的钱袋,他(她)虽然罚了那个小毛贼服役三个月,却也把随从的钱袋送给了那个小毛贼。” “由此可见,他(她)心地善良,爱民如子。” 李复书没有跟着夸赞赵同,而是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那个随从的钱袋子里有多少钱?” 卫亦君道:“三钱碎银子。” 李复书道:“按律法偷盗他人三百钱以上,五百钱以下,徒两年。赵同只让那毛贼服役三个月,又怎么能说是赏罚分明呢?” 卫亦君摇了摇头:“那个小毛贼枯瘦如柴,春寒料峭却仅着单衣,必是饥寒交迫,所以为盗。” “他(她)说刺史是一方父母官,在他(她)的治理下,百姓却衣食无着,以至于不顾礼义廉耻行偷盗之事。” “这都是他(她)的过错,所以他(她)不追究那个小毛贼的罪责。” “但若是对偷盗的行为不加以惩戒,届时人人都要学那个小毛贼不劳而获,便会乱了社会秩序。” “所以他(她)以役代刑,对那个小毛贼略施薄惩。” “如此说来,又怎么不是赏罚分明呢?” 李复书很是认真地思考了卫亦君的话,觉得赵同虽然没有按照律法处置那个小毛贼,但他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实在比任何的律法更能济世渡人。 他忍不住称赞道:“虽然不合礼法,但盖之如天,容之若地。如此爱护、宽待百姓,是不是赏罚分明且不说,至少当得起爱民如子了。” 李复书由此更加确定,赵同就是他要找的治世大才。 却不知他对赵同所有的认知,其实只是一个乌龙。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赵学尔早就回到了承州,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自从她上次从萦州回来,虽然仍是免不了被赵同责问,但当赵同得知李复书已经顺利离开了萦州,并且对他很是赏识的时候,便不再说什么了。 当然,赵学尔没有告诉赵同,李复书想招揽他想疯了。 她只是告诉赵同,李复书对他这些年身为承州刺史做出的政绩很是满意,并且多次口头夸奖了他。 光是这几话便让赵同笑得牙不见眼了,所以李复书那些把赵同夸上了天的话,赵学尔不敢多泄露一句。 至于那几个护卫,他们把李复书亲赐的“忠勇可嘉”四个字一摆出来,赵同便不敢再多说他们一句了。 难道他敢责备他们,说他们不该去救太子? 赵学尔回去之前,赵同还赌咒发誓地说这次一定要好好儿管教赵学尔,再也不会放纵她了。 还有那几个跟着赵学尔一起跑了的护卫,也断断不会放过。 谁知经过赵学尔一糊弄,又是干打雷不下雨,轻飘飘地放过了。 那些等着看赵学尔倒霉的人又一次失望了。 赵学尔在赵府中的威望又蹭蹭蹭涨了数层楼。 这一日,赵学玉照例上午下课以后,到求安居来找赵学尔检查前一天的课业。 赵学玉的课业完成得很好,赵学尔表扬了他几句,赵学玉很是高兴。 赵学玉要陪沈方人一起用午饭,他邀赵学尔一道去宜华苑用饭。 赵学尔想着今年的雨水不是很充足,西郊的田文乡易旱,等会儿还要那边看看情况,便不去宜华苑用饭了。 她嘱咐赵学玉:“今天晚上我可能赶不回来陪哥哥吃生辰宴了,我现在就把生辰礼给他送过去,晚上你要记得去给哥哥贺生辰哦。” 赵府小主子们的生日虽然不会大办,但每年都会在寿星的院子里摆上几桌,同辈份的人在一处玩闹一番,再有下人们磕头恭贺,也算庆祝了。 谁知赵学玉却为难地道:“可是……可是今天母亲好像没有给哥哥准备生辰宴啊?” 赵学尔疑惑道:“没有生辰宴?以往不是每年哥哥生辰的时候,都会在沉思院置几桌酒席庆祝的吗?” 赵学玉道:“可是母亲说小辈们本来就不兴正经过寿,公中也就没有留出置办生辰宴的银子。” “以往她给小辈们拨银子置办酒席本就不合规矩,从今年起,府中的一应花销都要按规程来,这些不在预算里的消费,一律不能从公中走。” “谁要是想热热闹闹地过生辰,就自己掏钱去置办酒席,反正各人的月例银子她是管不着的。” 一听“月例银子”这四个字,赵学尔就知道沈方人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当初为了那件事,她们母女俩还闹了许久。 她以为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沈方人的气也该消了,没想到她却憋着劲儿,要在赵学时生辰的时候找补回来。 本来按着习俗,小辈们未免折寿,通常是不办寿宴的。 但既然以往都有在各自院子里摆生辰宴的惯例,再加上赵学时是庶出,若是这次不给他摆上几桌,未免会让他脸上难看。 但赵学尔不想再因为这样的件事与沈方人争吵,便没去找沈方人说理,只让不为装了一百两银子,给赵学时做生辰礼。 她临出门时,又嘱咐赵学玉道:“虽然让你搬回来住,但是你要记得,修身养性需无好无恶,无悲无喜,无忧无惧,遇事才能公平公正,端正本心。” “些许小事顺着母亲,就当逗她开心了,大事你要自己拿主意才行。 上次因着柳弗思和如鱼的劝说,她忆及幼时沈方人对她的辛勤抚育,又不忍心赵学玉在中间为难,这才做了让步,让赵学玉搬回来住。 但沈方人因着当初赵同斥责她插手赵学时花用月例银子,如今便要在赵学时生辰的时候让他难堪,这以眼还眼的性子,实在不好。 赵学尔担忧赵学玉会学沈方人的行事做派,所以特意嘱咐他行事要有自己的主见,不可全依着沈方人。 赵学尔带着不为到了赵学时的沉思院,再拐过一个拐角,就是沉思院的门口了。 正当她们要走过去的时候,却隐隐约约听见拐角另一头传来抱怨的声音:“今日是你生辰,本该摆上几桌庆祝庆祝。” “夫人竟然提都不提此事,这不是诚心让府里的丫鬟小厮们看我们的笑话吗?” 说话的人是孙媚,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赵学时也在旁边。 赵学尔向来尊重人,此时赵学时正在受训,她不好走过去给他难看,便和不为等在拐角,没有过去。 尽管在赵学尔的认知中,孙媚是没有资格教训赵学时的,但孙媚是赵学时的生母,赵学尔若当着赵学时的面训斥孙媚,恐怕赵学时心中也不会痛快。 赵学尔与不为等在拐角,只听得孙媚继续道:“你啊,以后在你父亲面前多表现表现,这样你父亲才能疼你爱你,将来才能多给你分些家产。” “你看看学尔那个丫头片子,一个女孩子,成天去府衙找那些官员和幕僚们说话,一点儿不知道避嫌。” “偏你父亲还纵容她,弄得她在府里趾高气昂的,真是越来越不把我们娘俩放在眼里了。” 赵学尔只听见孙媚在那边噼里啪啦地抱怨了一通,却没有听见赵学时说话。 她今日还有事情,想着孙媚还不知道要抱怨多久,若是继续站在这儿听这些无聊的墙角,实在是浪费时间。 赵学尔这样想着,便带着不为大方地走了出去。 没想到她一句话没说,就把孙媚吓了个花容失色。 而赵学时则满脸通红,不敢正眼看赵学尔。 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孙媚干笑了两声,便迅速变脸,热情无比的对赵学尔道:“哎哟,女公子怎么到沉思院来了?” “如今天热得很,您有什么事让丫鬟们传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她拿出手帕,走到赵学尔身边,替赵学尔扇风,很是体贴。完全没有在背地里说人坏话,被人抓包的窘态。 那副关心的模样,仿佛刚才在背地里骂赵学尔“丫头片子”的是另外一个人。 赵学尔怔怔地看着孙媚,心中很是感叹她变脸的速度,她是怎么能在一个十分厌恶的人面前,表现得那么情真意切的呢? 赵学尔没工夫陪孙媚演戏,直接略过她,对赵学时道:“今日是哥哥的生辰,我来给哥哥送生辰礼。” 她从不为手里接过装着生辰礼的小匣子,递给赵学时。 赵学时得知赵学尔是来给他送生辰礼的,想起孙媚方才还和他在背地里说赵学尔的坏话,心中便觉得十分别扭。 他很是拘谨地从赵学尔手中接过生辰礼,讷讷地道:“谢谢。” 赵学尔继续道:“母亲说哥哥晚上可以在院子里摆上几桌乐一乐,花销算公中的。”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晚上可能赶不回来陪哥哥吃生辰宴了,祝哥哥生辰快乐。” 孙媚刚才因为生辰宴的事情怨怪沈方人,赵学时当时虽然没有说话,心里却还是有些埋怨。 此时赵学尔告诉他,沈方人已经给他准备了生辰宴,赵学时顿时为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感到十分羞愧。 孙媚却很是高兴,喜笑颜开的对赵学尔道:“多谢夫人和女公子还想着大公子的生辰,晚上有空的话一定要过来吃酒哦!” 赵学尔没理会孙媚,直接带着不为往回走,她只走了几步路,心中犹豫了几回,还是停了下来。 她转身对赵学时道:“我记得哥哥小时候很聪明,夫子教了书,哥哥总是有许多自己的想法,问得夫子也答不上来。” 她瞟了一眼孙媚:“哥哥还是应该多将心思放在仕途前程上,而不是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 赵学尔说完了她想说的话,不理会赵学时母子如何反应,便转身走了。 她与赵学时只相差两个月,一个是正室夫人所生,一个是偏房小妾所出。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像如今这样冷淡、疏离,才是他们该有的相处方式,赵学时越没有出息,她就应该越开心。 可是在赵学尔的记忆中,她总是记得有两个小小的少年,他们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无论他们的娘亲怎么说对方的坏话,他们总是那么亲近,那么无忧无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母女和好 赵学尔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求安居,一条通向宜华苑。 她停在路口踟蹰不前,徘徊了许久以后,嘱咐不为:“去把那套嵌了红宝石的金头面取来,直接送去宜华苑。” 不为回去取首饰,赵学尔便一个人去了宜华苑。 刚走到宜华苑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其乐融融的欢笑声。 赵学尔没有进去,就这样站在门外感受里面的欢乐,想起小的时候她也常常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笑着或者哭着。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母亲再也没有那份亲密了呢? 赵学尔正望着宜华苑出神,这时赵采芝从里面出来,她见赵学尔站在门外,惊讶道:“女公子站在这里作什么,怎么不进屋?” 赵学尔回过神来:“哦,我刚到,正要进去。” 她抬脚往院子里走,赵采芝忙跟上去伺候。 赵学尔道:“你刚刚不是有事吗?不用管我,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赵采芝还是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为赵学尔掀起门帘:“小公子突然说起想吃野菜,我正要去让厨房做来。” “女公子吃了没有,要不要加双碗筷?” 方才赵学时已经与她们说过,他邀了赵学尔过来吃饭,但赵学尔去给赵学时送生辰礼了,并且待会儿要出门,所以不过来用午饭。 沈方人听得赵学尔有时间去给赵学时送礼,却没时间来与她吃饭,心中甚是不痛快。 自从上次沈方人和赵学尔在饭桌上翻脸以后,尽管后来赵学尔让赵学玉搬回了赵府住,但这段时日以来,母女俩却鲜少在一处用饭。 这会儿早已经过了开饭的时间,赵学尔要是想来宜华苑吃饭,应该早就到了。 赵学尔这个点过来,赵采芝虽然嘴上问着赵学尔要不要在这里用饭,实际上她心里却觉得赵学尔不会在这里吃饭。 谁知却听见赵学尔道:“好,那就加一副碗筷吧。” 赵采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而后急急忙忙亲自去给赵学尔拿碗筷。 赵学尔进了偏厅,沈方人和赵学玉正在用饭,原本说说笑笑的两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方人见了赵学尔,很是平淡。 赵学玉见了赵学尔却很是高兴,热情地招呼道:“姐姐快来到这里来坐,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还没吃完呢。” 赵学尔也不在乎沈方人的冷淡,径直坐到了她旁边的位子上。 她见沈方人与赵学玉有些拘谨,便故意挑起话头:“你们刚才说什么这么高兴?” 沈方人没有接赵学尔的话,赵学玉倒很是配合地活跃起气氛来。 他欢快地道:“我们在说野菜,我昨天在酒楼吃了一个凉拌野菜,很是爽口。” “便让厨房也做一道来,让母亲尝尝,母亲却说野菜剌嗓子,不肯吃。” “所以我就与母亲打赌,让厨房按我说的方法做一道凉拌野菜出来,若是做出来确实好吃,母亲就要亲手给我做一件新衣裳。” “若是做出来不好吃,我就送母亲一副媛芳斋的首饰赔罪。” 赵学玉给赵学尔解释了一遍方才的事情,又故意打趣沈方人:“母亲,等会儿您可别为了省一件衣裳,就故意说野菜不好吃啊。” 沈方人被赵学玉逗笑,佯嗔道:“什么好东西没给你,我还至于昧你一件衣裳?”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野菜,不仅剌嗓子,还不好克化,我是再不愿意吃这种东西了。” “也不知你怎么想的,家里什么精细东西没有,非要吃这些粗食。” 赵学玉道:“那可不一定,这可是您亲手做的衣裳,要是您懒得动手,故意耍赖怎么办?” “不行,我要找个裁判才行。这样吧,就让姐姐当裁判。” “等会儿菜来了,要是姐姐也说不好吃,那就是我输了,我送您和姐姐一人一件媛芳斋的首饰赔罪。” “要是姐姐也说好吃,那就是您输了,您必须给我和姐姐一人做一件新衣裳才行,怎么样?” 沈方人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赵学玉知道靠沈方人活跃气氛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便期待地看着赵学尔,希望她能配合他的表演。 谁知赵学尔也不说话,只坐在那儿看着他笑。 赵学玉急道:“姐姐,我这个提议对你可是百利而无一害,愿不愿意做裁判,你倒是说句话啊。干嘛老是盯着我笑?怪渗人的。” 没等赵学尔话说,不为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子走了进来:“女公子,拿来了!” 赵学尔道:“打开。” 不为打开了木匣子,里面是一套嵌红宝石的金头面,笄、簪、钗等共十二件满满当当地摆在匣子里,很是养眼。 赵学玉的眼睛都看直了。 赵学尔把首饰递给沈方人:“母亲,这是送给您的。” 沈方人很是诧异:“无缘无故的,送我这么些首饰做什么?” 赵学尔道:“母亲持家辛劳,我不但不体谅母亲辛苦,还时常惹母亲生气,是女儿不孝。” “这套媛芳斋的首饰,是我向母亲赔罪的。” “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足以让母亲原谅我的过错,但是只要母亲看到它们的时候,能够有一点点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学尔说出这样的话,沈方人和赵学玉都惊呆了。 只因赵学尔向来对谁都是平平淡淡,动辄用大道理训斥人,那冷冷清清的语气,仿佛说话多个升降调都费劲。 今天居然主动向沈方人道歉? 还这么煽情? 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方人以为赵学尔出了什么事,顾不得与她置气,担心地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学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姐姐,是不是承州出大事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 赵学尔奇怪:“我有什么不对劲?只不过是跟母亲道个歉,作什么这么问?” 赵学玉道:“这就是很大的不对劲啊,你向来都是用圣人说的大道理训斥人,什么时候给别人道过歉?还这么煽情?这也太不像你了。” ”姐姐,你就实话实说吧,是不是承州出了什么大事?还是爹的官位要丢了?” “虽然你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也一定解决不了,可是你这个样子,我们很担心啊!” 沈方人也跟着点头,全然忘了她刚才还因为生赵学尔的气,而故意冷淡她。 赵学尔好笑:“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别瞎想。” “就是我之前惹母亲生气,却还一直不知悔改,现在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所以特意来向母亲道歉,希望母亲能够原谅我。” 沈方人又不是与赵学尔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生气赵学尔不体谅她的苦心。 如今赵学尔如此真诚,并且正式地向她道歉,她哪里还会再生赵学尔的气呢? 沈方人道:“我哪里会当真生你的气,何必用这些首饰来贿赂我?”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细细地抚摸着这些首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赵学玉却在一旁大叫:“姐姐,你一出手就是一套媛芳斋的宝石头面,这叫我以后再拿什么讨好母亲啊!” 屋里的人都被赵学玉这搞怪的模样逗乐,每个人的眼底都洋溢着笑意,其乐也融融。 野菜很快就上来了,沈方人尝了两口,感叹道:“你说这人呐,真是奇怪。” “以前天天吃野菜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世上最难吃的东西。成天想着如果家里富裕了,就天天**细食儿,再也不吃野菜了。”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天天吃着山珍海味,却觉得这野菜竟比山珍海味还要好吃,这可往哪儿说理去?” 众人被沈方人逗笑。 赵学玉趁机道:“那母亲是承认这道凉拌野菜好吃了?那您就要给我和姐姐一人做一件新衣裳了,可不许赖账。” 沈方人笑道:“做做做,别说一件衣裳,就是十件衣裳也少不了你的。” 赵学玉欢呼着向沈方人道谢。 午饭过后,赵学玉去读书了,赵学尔留下来陪沈方人喝茶说话。 在沈方人的记忆中,赵学尔肯就这样陪着她,什么事儿也不干,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她今天着实高兴,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断过。 赵学尔就这样坐在沈方人身旁,听她唠唠叨叨地说了许多闲话。 直到沈方人说话说得口渴,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暇。 赵学尔道:“我今天去给哥哥送生辰礼,在沉思院遇见了孙小娘。” 沈方人撇了撇嘴:“见到她有什么稀奇?” 赵学尔摇了摇头:“我今天撞见她在训斥哥哥,突然想起了哥哥小时候的样子,聪明,活泼,现在却......” 死气沉沉。 虽然赵学时整天斗鸡走马,从来没消停过,可赵学尔却觉得他像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子。 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 沈方人一听这话,心中很是得意,高兴地道:“他一个小娘养的,能有什么出息,怎么能跟你和学玉比?” 赵学尔怔怔地看着沈方人,若是之前她说这样的话,赵学尔肯定要和她生气。 但是今天,赵学尔却觉得或许沈方人说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赵学尔转过头望着窗外,轻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家境贫寒,父亲奔波在外,一直都是您在照顾我、陪伴我、教导我。” “所以我心中感激您、依赖您、信任您。您那么爱我,我想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欠您的。” 沈方人慈爱地看着赵学尔,温声道:“谁要你报答我?难道我生你、养你的时候,便想着让你报答我吗?” 当然不是。 沈方人婚后,生活遭遇巨变,从官家女公子变成了贫家妇人。 不但生活艰难,丈夫偏爱小妾,成日与她争吵。 有时候她会觉得,活着特别没有意思。 连沈方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她甚至都想过放弃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的女儿。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却做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告诉她为什么,就连书中也没有答案。 赵学尔摇了摇头:“可我不光想要您的爱,我也想要父亲的爱,但您与父亲......父亲那时候十分疼爱哥哥,却鲜少理会我。” “我常常会想,为什么您不能像孙小娘那样温柔小意,讨好父亲,这样我就可以像哥哥那样,经常有父亲的陪伴。” “可是今天,我看见孙小娘在我跟前献殷勤的时候,却不那么想了。” “甚至十分惶恐,如果您真的变成孙小娘那样的人,那么您教出来的女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学尔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变成了孙媚那样,或者赵学时那样,她该怎么办。 她转头看着沈方人:“我想,我应该要感谢母亲。” 沈方人此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赵学尔所说的那些事情,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是那段艰辛而绝望的岁月,却始终令她心有余悸。 那些伤痛和艰辛,都深深地埋藏在内心的某一个角落,让她难以忘怀。 虽然尘封多年,但只要一想起,依旧能刺痛她的心。 沈方人不愿意赵学尔见到她狼狈的模样,忙用手帕擦了擦脸:“谢什么?” 赵学尔道:“谢母亲的清高。” “谢母亲无论什么时刻,无论多么困难,始终没有丢掉清高的品格,而且还把它传给了我。” 赵学尔依稀能够记得,在她八岁之前,沈方人不但要照料她,还要日夜做工,补贴家用。 如果只是生活的贫穷,或许并不会让她整日忧愁苦闷,郁郁寡欢。 或许真正让沈方人伤心难过,以至于歇斯底里,完全放弃官家女公子姿态的,是情感上的无以寄托。 自从八岁以后,赵学尔也过上了官家女公子的生活,与平民生活确实是天差地别。 她很难想象,沈方人这样一个柔弱的,连小妾都能拿捏她情绪的人,是怎么在生活经历巨变之后,还能有那份承担生活重任的勇气的担当。 沈方人摇了摇头,笑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清高是读书人的品格,我哪里有这些?” “但是从小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教导我,人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要有骨气,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我明知赵家家道中落,却仍然遵守婚约,嫁进了赵家。” “也是为什么后来家里生计艰难,我却从来没有向你外祖家伸手要过一分钱的道理。” “是我运道不好,没有遇到良人,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却对不起自己,连累你也跟着我受苦。” “好在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只愿你们姐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赵学尔依偎到沈方人身旁:“我没有受苦。” “相反,小时候的遭遇让我从母亲身上学到许多难能可贵的品质,它们都是无价之宝,买都买不到。” 沈方人摸了摸赵学尔的头发:“你能这样想就好,困难都是会过去的,你看我们现在不就过得很好吗?” “你要是能早日成亲就更好了,只可惜我看上的那些青年才俊,你一个都看不上。” “你倒是跟我说说,究竟要什么样的人你才肯成亲,你已经是二十四岁的人了,再不成亲以后可真就嫁不出去了。” 自从上次争吵以后,沈方人已经很久没有催赵学尔成亲了,如今两个人刚和好,沈方人又开始催婚。 赵学尔一听就头大,赶忙转移话题:“母亲,今天是哥哥生辰,晚上置几桌宴席让他在沉思院庆贺庆贺吧?” “要是公中没有这笔预算,那就从我的月例银子里边扣,这样给外人知道,也能赞母亲大度。” 沈方人今日高兴,也就不计较这些小事了:“我都忘了今天是他生辰了,既然你说起来了,就让他在院子里摆上几桌。” “哪里用得着你来出这笔银子,别把你娘说得这么小气。” 由于对赵学玉的教育理念不同而引发的母女矛盾总算圆满解决,藏在赵学尔心中多年的心结也就此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我哥看不上你 自从沈方人与赵学尔和好以后,沈方人便又开始给赵学尔相看结婚对象。 她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放着两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承州及周边州府适龄未婚公子的身世背景。 她一边细细地一张一张地翻看,一边自言自语地道:“这位邹公子不错,世代为官,祖上还出过宰相,虽然不比从前,却也与我们家家世相当。” “这位曹公子也不错,年纪轻轻就升了中郎将,前途无量。” 赵采芝在一旁无奈地道:“夫人,您都相看了三十几个了,女公子一个也看不上。” “我看啊,女公子现在根本无心婚事,您看再多的人也没用。” 沈方人道:“不相看相看怎么行,学尔都二十四了还没嫁人,再不嫁人都成老闺女了。呐,这两张送去求安居。” 赵采芝皱着脸,双手合十:“夫人,您就饶了我吧,我每次拿着这些去求安居,女公子看我那眼神,我都害怕。” 沈方人道:“不你去,难道我去?去去去,快去!别耽误了我闺女选乘龙快婿!” 她自己也害怕她家闺女呀,可不就得让贴身侍女去当炮灰吗? 赵学尔正在求安居写大字,如鱼在一旁研墨。 不为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两张纸:“女公子,夫人又选了两位青年才俊,采芝姐姐送来的。” 赵学尔头也不抬地道:“她人呢?” 不为道:“她把东西给我就走了,留都留不住。” 如鱼笑道:“咱们这求安居是有多吓人,采芝姐姐竟然连门都不敢进。” 赵学尔知道,如鱼是在打趣她吓得赵采芝不敢进求安居。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她每天被沈方人催婚,实在烦躁得很,她不能对着亲娘发脾气,难道还不能为难为难侍女? 赵学尔看都没看这两张纸一眼,就道:“嗯,拿去给弗思。” 柳弗思的动作很快,没两日就把这两位青年才俊的祖宗十八代脾气秉性阴私往事调查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赵学尔踏露而行,去宜华苑给沈方人请安:“母亲昨夜睡得可好?” 沈方人见到赵学尔,十分高兴:“都好,都好!” 她一边招呼着赵学尔坐过去,一边让赵采芝摆饭。 自从母女俩和好以后,赵学尔便常常陪着沈方人用饭。 赵学玉见沈方人有人陪,反而来宜华苑的次数少了,倒常常去府衙向官员和幕僚们请教学问。 沈方人拉着赵学尔坐到她的身边,热切地问道:“我前两日挑选了两位青年才俊。” “他们的身世背景我已经让采芝送去了求安居,你觉得怎么样?对哪个有意?” 赵学尔道:“邹喻家世还行,但他本人却没什么作为,这么大年纪了,还靠家族供养,不行不行。” “曹严华混得还不错,但他家里已经有三个小妾了,太风流,也不行。” “所以这两个人,我一个也没看上。” 沈方人急道:“怎么能一个都没看上?” “邹公子虽然现在还没有官职,但有家族的庇荫,以后肯定差不了。” “曹公子年轻有为,虽然家里小妾多了点,但大户人家的公子,哪个家里没有小妾?” 赵学尔戏谑道:“当年我们家家道中落,您就说跟着父亲吃了一辈子的苦;父亲只有一个小妾,您就整天发脾气生闷气。” “您自己要求这么高,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标准这么低了?” 沈方人给赵学尔噎地无语,问道:“你从哪儿打听的这些?” 赵学尔道:“是弗思打听的。” 沈方人道:“你与柳府走的这么近,该不是喜欢柳尚书吧?” “若是以前还好说,两家门第相差不大,如今人家刚升了尚书,咱们就上门说亲,倒不大妥当。” 李复书脱困以后,便把董重的种种恶行都上报给了皇帝。 皇帝得知董重竟然敢谋害李复书,虽然他人已经死了,但他的那些个亲信幕僚的却是个个儿遭了殃。 而柳弗愠自然也洗掉了冤屈,不但出了狱,还接管了兵部,正式荣升为八位宰臣之一。 他写了信来让柳弗思搬去与他一起住,柳弗思却说京都路远懒得动,要留在承州自个儿住。 实际上她是不喜应付那些为了巴结柳弗愠,而把她当工具人的贵妇人们。 柳弗愠为此,还特特给赵学尔写了信,让她劝劝柳弗思。 沈方人最近一直在操心赵学尔的婚事,只要赵学尔与谁稍微多接触一点,她便想赵学尔是不是对这个人有意。 沈方人本来就这么随便一说,谁知赵学尔竟然突然两眼发亮。 她十分激动地道:“母亲,我忽然发现,您还是很有眼光的。” 本来她还真是发愁要嫁给谁呢,谁知这近在眼前的人,倒叫她忽略了。 赵学尔向来雷厉风行,既然觉得柳弗愠适合与她成亲,便马上让不为去备车去柳府。 赵学尔说着话就往外走。 沈方人道:“你干嘛去啊?吃了早饭再出门也不迟啊。” 赵学尔头也不回地道:“给您找乘龙快婿去,晚了怕没啦!” 柳弗愠本来就是承州未婚男性之中最热门的人选之一,如今升了尚书,柳家的门槛更是都快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 她若真是去得晚了,说不定就被人给截走了。 赵学尔到了柳府,也不绕弯子,直接与柳弗思道:“你写信帮我问问你哥,我给你做嫂子怎么样?” “母亲天天逼我成亲,柳尚书这么好的人选,我居然现在才想到,好在现下还不晚。” “以后我嫁给了你哥,你们兄妹上阵杀敌,我就给你们做军师;你们立于朝堂,我就给你们做幕僚。” “只要我们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定能保承州、保西境、甚至整个南唐安宁无忧,四方无虞!” 赵学尔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柳弗思扭曲的表情。 面对赵学尔期待的眼神,柳弗思支支吾吾地道:“虽然你描述地未来家庭生活很美好,我也很喜欢。” “我是千般愿意万般愿意你做我嫂子的,可惜......可惜我哥哥他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而且已经准备去提亲了。” 赵学尔如中雷击,面色十分不愉:“是谁?” 是谁抢了她看上的人? 柳弗思道:“钱乐乐。” 赵学尔顿时柳眉倒竖:“就是那个整天叽叽喳喳,像个白痴的钱乐乐?她有什么好?” 好不容易选了个这么好的大白菜,居然被猪拱了。 柳弗思老老实实地道:“哥哥说她天真率直,简单有趣。还说他已经有个厉害的母亲,又有个厉害的妹妹,不想再找个厉害的老婆了。” 所以......所以是柳弗愠看不上她? 赵学尔心中十分不痛快,想要发表反对意见,骂骂这个钱乐乐,又自觉有失风度,只好不情不愿地道:“倒也活泼可爱。” 柳弗思见赵学尔愁眉苦脸,取笑她:“你这么厉害,竟然搞不定赵夫人。” 赵学尔叹气:“哪里是搞不定她,只不过是不忍惹她伤心罢了。” 她要是想让沈方人不插手她的婚事,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办到,只不过无论哪种方法,都必须要剥夺沈方人对她的主婚权。 沈方人这么要面子的人,如果赵学尔真的这么做了,那她还不得伤心死。 虽然赵学尔从来没有说过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嫁人,但柳弗思与她相识多年,自是知道她的心思。 柳弗思的母亲卫国夫人,是武将世家出身,爱武功不爱女工,性情直爽不拘,不然也不会跟随丈夫上战场,甚至最后死在战场上。 柳弗思从小受母亲的影响,也是最爱舞刀弄剑,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养成了一副热爱自由,不喜束缚的性子。 她自己便是受不了后宅内院的诸多束缚,所以二十四了还未嫁人。 只不过柳举直夫妇早逝,再加上柳弗愠自己都还未成亲,自然也就没有人管束着她成亲了。 柳弗思心想,其实她要想嫁人,一点也不难,只要找到像父亲那样可以包容母亲的人,就可以嫁啦! 但赵学尔与她不同。 赵学尔之所以不成亲,是因为她瞧不上后宅内院这方小世界。 她的心,在那浩瀚的天空上,和这万里疆土之中。 说得好听点,那叫理想;说得难听点,那叫野心。 纵然南唐经历了三十年的太后执政,对女性的束缚已经不想以前那么严格了,可是哪个男人又能容得下她这样的野心? 未免赵学尔孤独一生,柳弗思劝道:“其实,你若是在承州选户人家嫁了,也是可以的。” “毕竟有赵刺史的庇佑,你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你?” 赵学尔道:“我知道,离开了承州,离开了父亲的庇护下,我什么都不是。” “可是父亲又能让我依靠多久呢?况且许多时候,父亲也不一定靠得住。” 可不是吗? 虽然赵同谨慎有余,决断不足,可一旦她与赵同政见不同,赵同便会固执己见,决计不会依她行事。 从赵同两次把她禁足,就能看出来了。 尽管他最后也没能把赵学尔关住。 也正是这两次禁足的经历,让赵学尔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谁也靠不住,只有自己才能成为自己永远的靠山。 所以为了实现理想,她必须要有自己的权势,在她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事情不受人拘束之前,她是不会嫁人的。 好友的志向难以实现,柳弗思心中也跟着难受:“可惜女人不能当官,不然你也不用这样为难。” 赵学尔却道:“谁说女人不能当官?南唐立国之初,不仅外朝有六官九卿,后宫之中也设有相应的女官官职。” “才名在外的女子,被推荐入宫担任女官,由皇后统御,掌管后宫掖廷事务和朝廷命妇,因此又称为内官。” “女官的职秩与外官相同,品级高的女官甚至可以讨论朝政,向陛下谏言献策。”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啦,后来皇后的权利越来越小,女官们的权利也越来越小。” “慢慢地,宫中不再甄选才女充任女官,而是从宫女里边选拔女官,女官就这样沦为了陛下的侍婢。 “即使后来还有才女被推荐入宫,却也只能做皇上的嫔妃,或者奴婢。” 柳弗思惊道:“那我为什么没有被召进宫去伺候陛下?” 她这个镇军大将可是正正经经的官职咧,若是进了宫,啧啧,品位应该不低吧? 咳咳,瞎想什么?她又不想伺候皇帝那个老头儿。 但她确实好奇啊,为什么她没有被召进宫去做女官呢? 赵学尔好笑:“谁敢要一个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的屠夫做侍婢?不要命了么?” 柳弗思哈哈大笑:“这么说来,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倒还救了我?看来这坏名声倒也不是全然无用嘛。” “可惜啊,你的武学天分太差了,不然有我这样的名师教导,待你学业有成,不说一定能弄个女将军当当。” “至少想要得个凶名还是很容易的,这样你就再也不必担心才名外露,被皇上召进宫去做侍婢啦。” 赵学尔被柳弗思逗笑,摇了摇头:“我只可惜太后驾崩得太早了,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时代,竟然早早地就结束了,都等不及我......” 柳弗思忙扯她一下:“嘘,噤声!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太后代理朝政三十年,虽然皇帝从来没有公开指责过她。 但太后一死,朝中立马大换血,许多太后执政之时重用的大臣都遭到了打压,甚至诛杀。 由此可见,皇帝心中对太后执政是极为不满的。 赵学尔不在意地笑了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属于她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柳弗思见赵学尔这般失落,安慰她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女子也能在朝为官的国家,那可是真正的在朝为官。” “听我父亲说,西边有个大月国,距离南唐万里之遥。二十多年前,他们的国君曾经派了一个使臣团出使东方诸国。” “这个使臣团在西利听说了南唐的威名,便请求与西利使臣一同朝见南唐国君,当时还是我父亲护送他们到京都朝见太后和陛下的呢。” “这个使臣团中不仅有男使臣,还有许多女使臣,这些女使臣不像我这个镇军大将军,只是个虚衔,她们是有实权的。”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制定大月国的任何决策,处理大月国的任何政务,事无巨细,无所避讳。” “而且大月国的女子不但可以做官,还可以做皇帝,这样的国家,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大月国离南唐实在太远了,骑马都得三四个月才能到,所以从那以后,南唐和大月国就再也没有来往了。” “你若真是一心想做官,不如找一个大吉的日子,咱们俩私奔到大月国,让你好好过过当官的瘾,如何?” 赵学尔没有说话,但那冷清的脸上,却难得生出了向往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愿所有人的理想都能实现 赵学尔向柳弗愠求亲失败,自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她不耐烦再应付沈方人的花式催婚,直接搬去了西郊的别院去住,这才耳根清净了。 六月下旬是种植晚稻的时节,赵学尔带着如鱼和不为出去视察民情。 今年有些天干,田文乡地势复杂,这个时节最容易干旱,赵学尔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炎炎夏日,即使是上午也十分闷热,赵学尔到了田文乡以后,很是难受。 只是让她难受的并不是这炎炎烈日,和汗流浃背的衣衫,而是眼前空旷的农田,和百姓们推着水车的蹒跚步伐。 如鱼道:“本来应该是插秧苗的时节了,可是现在田里没水,百姓们只好先运水灌田。” “泡好田以后才能插秧,只是育好的秧苗若是长时间不种,只怕容易枯死。” 赵学尔道:“我前儿让你去找冯务本商议,给田文乡挖蓄水池和疏通衡河河道的事儿,他怎么说?” 赵学尔搬到别院之前就到田文乡来视察过,当时便觉得有干旱的可能。 若是以往,她只要把这件事交代给卫亦君就好,如今卫亦君不在,她只好让如鱼去找冯务本。 现在看来,冯务本应该是没有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儿了。 果然,如鱼道:“冯长史说现在正是农忙之时,兴修水利劳民伤财,留待农闲时再议。” 不为不满地道:“可是插秧要水,孕穗要水,抽穗也要水,这中间儿好几个月呢,难道让百姓们就这样每天顶着大太阳从别处运水来灌田?” “若是家里有劳动力的还好说,若是家里只有老幼妇孺的,可叫他们怎么活?” 如鱼道:“可冯长史说,正是因为百姓们都在忙农,若是这个时候征调百姓服劳役,恐怕他们会有怨言。” “他还说,这件事情已经和刺史商议过了,刺史也说等农闲时再议。” 不为道:“那百姓们每天走好几里路从长源江运水灌田不是更辛苦?修好蓄水池,疏通衡河河道,从此一劳永逸,不是更好?” 如鱼道:“你是这么想了,可是百姓们哪里管这么多?他们只知道若是这一季的粮食没了收成,明年他们就要饿肚子了。” 这也是如鱼没有逼着冯务本给田文乡兴修水利的原因。 百姓们未尝不知道修建水渠和疏通河道的好处,可若是征调他们服劳役,他们便无暇照管自家的田地。 即使州府兴修水利是为了方便他们灌田用水,恐怕他们还是会因为耽误了农时而怨恨州府。 不为还要再辩,赵学尔拦下她的话头:“好了,知道你是心疼百姓们运水灌田太辛苦,但是如鱼的话没有错。” “农民种田收入微薄,现下他们辛劳些,只要有收成,日子便还过得去,若是放弃这一季的粮食去修水利,他们明年便要吃不上饭了。” 不为却十分怜惜田文乡的百姓:“可是他们每日这样辛劳,没病也得累病了,他们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又哪里来的钱治病呢?” 不为说的,也正是赵学尔担心的。 此时她们的身旁人来车往,男人推着水车,女人担着水桶,孩童端着脸盆,所有人都在运水。 眼前这一大片农田,他们要像这样多少个来回,多少个日夜,才能把田灌满水呢? 赵学尔心情十分沉重地回了别院,一想到百姓们生活如此艰辛,便于心不忍。 她思虑了许久,对如鱼道:“蓄水池可以以后再说,衡河疏通之事却不能再等了。” “你去跟冯务本说,由州府出面雇佣劳力,先把衡河河道疏通,大约两百个劳力半个月就能完成,银钱先从代役钱里调用,待农闲时再由田文乡服劳役偿还。” 如鱼即刻领命去找冯务本商议此事。 住在郊外就是这点不方便,离府衙太远,每次找人商量点事儿,在路上都要费半天时间。 如鱼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十分不愉。 她道:“冯长史说挪用代役钱在账务上不好处理,若是上头追究起来,恐怕有贪污公款之嫌,所以不同意挪用代役钱雇佣劳力疏通衡河河道。” 不为在一旁气愤地道:“如果卫司马还在就好了。” “只要是女公子交代的事儿,即使有再大的困难,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做到,哪里用得着女公子这样操心?” “不像冯长史,女公子交代他的事儿,他总要问过刺史之后才肯去办。” “商量来商量去的,浪费时间不说,但凡遇到难办的事儿,他就直接推脱不做,也不知道想想办法。” “女公子,卫司马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学尔笑骂道:“冯务本为人谨慎、踏实,也未尝没有可取之处,哪有你说的这么糟糕?” “难道一味顺从,遇到不对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异议的就是好的?” 尽管赵学尔十分体谅冯务本的难处,可给田文乡疏通衡河河道的事儿却是不能再等了。 赵学尔沉吟片刻:“这样吧,不为,你去把承州官员的花名册找来。” 不为领命而去。 如鱼道:“女公子找花名册做什么,是要找人吗?” 赵学尔道:“嗯,找人,有人走了,自然就要有人来。” 如鱼惊道:“卫司马要走了?” 赵学尔以前交代的事,向来都是卫亦君去办的,如今卫亦君不在,赵学尔的主张便难以实施。 如鱼很是聪明,她知道赵学尔把卫亦君推荐给了李复书,如今又听到赵学尔说有人要走,便猜到是卫亦君要走了。 而赵学尔现在要找的人,就是用来接替卫亦君的。 赵学尔点了点头:“算行程他还有半个月就该回来了,只是此行若是顺利,他就算回来也不会在承州待很久了。” 若是此行顺利,他如愿得到了李复书的赏识,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都了。 如鱼道:“女公子为何要把卫司马推荐给太子?留他在承州,您要办什么事也方便些,不是吗?” 赵学尔道:“他的心不在承州,留他的人在承州又有什么用?” 如鱼却不赞同:“他一个落魄书生,短短几年之间就升为承州司马,与冯长史同为刺史之副,共同掌统州衙僚属,纲纪众务。” “虽说他本身才能出众,但若没有您的提携,怕也只能明珠蒙尘。” “若是您要他留在承州,他肯定不会推辞的。” 赵学尔摇了摇头:“这几年我之所以做任何事情都顺心顺意,所有的想法和主张都能得到实施,这都是卫亦君的功劳,他已经不欠我的了。” “如今机会来了,自然该让他去放手一搏。” 如鱼忽然想到赵学尔的烦心事:“您不是一直为成亲之事烦心吗?卫......” 赵学尔出言打断:“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她知道如鱼的意思,卫亦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成亲人选。 而且她相信,如果卫亦君愿意娶她,必定不会阻碍她去做她想的事情。 可卫亦君亦不是甘心屈居于一个小小州府做一辈子司马的人,他有他的理想和抱负。 既然她知道了卫亦君的心愿,又怎么忍心成为他的绊脚石呢? 尽管赵学尔实现理想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但她仍然希望别人能够抓住实现理想的机会。 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她怎么能够阻止呢? 如鱼道:“可是……” 赵学尔生气地道:“如鱼,我知道你很聪明,也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卫亦君志不在承州,若是我用所谓的恩情逼着他娶我,那我与母亲逼我成亲又什么不同?以后不准再提此事!” 如鱼见赵学尔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多说,喏喏地道:“女公子说得是,是奴婢僭越了。” 不为很快把记有承州官员信息的花名册拿来了。 赵学尔接过来,对着上面的名字,很是认真地一一个筛选。 她对承州的官员本来就比较了解,很快便找到了她想要的人。 赵学尔对如鱼道:“你明天去找司户参军应宗,让他去找荆仓县的县令把田文乡的事情给办了,银子从他那边出,不要让父亲知道。” “你告诉他,如果他这次差事办得好,卫亦君走后,他就是承州司马。” 司户参军,从七品下,掌管州府银钱。 若是应宗愿意,他完全可以支出代役钱而不被赵同察觉。 而赵学尔许诺应宗的承州司马之位,是正六品下,一下跃升了一个大品级还不止,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偶遇 半个月后,李复书安抚好了朔方诸王,便与使臣们回了南唐。 使臣们直接回了京都,李复书和吴自远却随卫亦君绕道去了承州,身边只带了唐谨一个亲卫。 这一日烈日当头,李复书、吴自远、卫亦君和唐谨微服来到了承州西郊。 李复书想在见赵同之前,先探访探访承州的民情。 他们这两日已经走访了好几个乡镇,农民忙于农事,商人售卖货物,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虽然没有多繁华,却也处处祥和,可见承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李复书他们到了承州西郊的荆仓县,若是顺利的话,李复书今日视察结束以后,就会直接进城去见赵同。 他们穿着平民服饰,四个人各骑着一头驴子,在田间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 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整整齐齐的水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十分喜人。 在烈日下走了大半日,口渴得狠了,水囊却没了水,他们只好到长源江边取水解渴。 李复书下了驴子,先是捧着江水囫囵喝了几口,再把水囊灌满,这才欣赏起这江边的田间景致来。 谁知一抬头,却看见通向长源江的另一条小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有些人还在路上,有些人挤在江边,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手中都拿着装水的容器,水车、水桶、水盆,不拘一格。 李复书疑惑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卫亦君顺着李复书的视线看去:“他们是田文乡的百姓,田文乡依衡河而居,想必是如今天干,衡河没水了。” “现下又正值晚稻孕穗时期,田里停不得水,他们便只好从长源江运水回去灌田。” 李复书见那些百姓取了水以后,便沿路往远处走去,直到不见了踪影。 中间除非力有不逮时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然中途没有人停留,可见他们的农田离这里很远。 那条小路看着有好几里长,百姓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取水灌田,难道田文乡大旱? 李复书这么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卫亦君走到江边,旁仔细地看了看长源江的水位,摇摇头道:“看这水位,不是大旱。” “衡河与长源江相连,但河床高于长源江,而且土质疏松,不易储水,所以如今稍稍有些干旱,就没水了。” 李复书道:“既然田文乡易旱,为什么不让百姓们种些耐旱的农作物?” 卫亦君道:“在整个承州的范围内,田文乡的地势比较低,遇上暴雨容易被淹,所以也种不好耐旱的农作物。” 承州种植的是晚稻,如今已经到了七月,虽然时辰已经不早了,但天气仍然十分炎热。 此时烈日当空,百姓们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儿都蹒跚着步伐,艰难地运水。 李复书看着这样的景象,十分心疼:“走这么远的路却只能运回这么一点水,若是要把田里的水灌满,不知道要来回多少趟。” “官府怎么不把衡河河道疏通,让百姓们方便用水呢?” 李复书此时心中有些责备赵同和承州官员们不知百姓辛劳,连带着与卫亦君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了。 卫亦君诚惶诚恐地道:“其实每过几年,我们都会把衡河河道疏通一遍。” “但过不了多长时间,从上游流过来的泥沙,和从田里冲刷出来的泥土便又会把河床填起来。” “我们本来打算在附近修建一个蓄水池,这样既可以抗旱,也可以排涝。” “但这几年边境一直不安宁,百姓们的劳役都集中在修建防御工事上,根本没有时间修建蓄水池,也没时间疏通河道。” “如今殿下抚慰朔方诸王,平定了南唐与朔方的争端,还了南唐西境的安宁,田文乡的水利工程便又可以提上日程了。” “只是现下正值农忙时节,修建蓄水池、疏通河道又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所以只能等农闲的时候再开工了。” 李复书看着来来往往运水的百姓们,他们被笨重的水车和水桶压弯了肩膀和脊背,心情更加沉重。 他对卫亦君的回答并不满意,甚至怀疑卫亦君隐瞒了田文乡大旱的事实。 李复书脸色十分不愉:“走,去田文乡看看。” 吴自远看了看天色,方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此时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阻拦道:“天色已经不早,若是再耽搁了时辰,只怕赶不及进城,不如先进城休息一日,明日再来?” 李复书瞥了卫亦君一眼:“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听也。” “臣下是否贤能,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不是看看奏折,听听一面之词就能了解清楚的。” “必要多方巡视,体察民情,咨询百姓,才能管理好百姓,治理好国家。” “不仅君王如此,大臣们也应如此。” 吴自远知道李复书是真的生气了,忙俯首称“是”,不敢再提回城的事。 卫亦君神色慌张地低下了头,他知道李复书是对他、对承州的官员们不满了。 李复书、吴自远、卫亦君和唐谨四人去了田文乡,看到稻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叶片有萎蔫现象,但仍然生长茂盛。 确定一切如卫亦君所说,干旱的情况并不严重,李复书这才稍稍消解了方才的怒气。 一个农人推着水车往这边走来,李复书忙拉住那农夫。 他询问道:“这位老乡,我看你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水来灌田,往年也是这么种地的吗?会不会影响地里的收成?” 那农夫见李复书虽然穿着平民服饰,却气质不俗,不敢怠慢。 他小心地把水车放好:“往年也是这么种地,雨水多的时候就轻省些,雨水少的时候就劳累些。” “干旱对收成肯定是有影响的,毕竟这么多田,都靠人力运水,哪里来得及?” “一旦田里缺水,不但秧苗会枯死,而且还不长穗子。” 李复书道:“那你们怎么不向官府申报疏通衡河河道呢,这样即使雨水少,地里的粮食也不怕没水了。” 那农夫却十分高兴地道:“衡河河道已经疏通啦!” 他指着前面百来米的地方:“你看那边就是衡河,河道已经疏通了,我方才听人说,河里已经有水了。” “等我运完了这车水,就不去长源江取水了,直接从衡河取水灌田就行啦!” 李复书顺着那农夫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几个人在那边忙活,旁边还有不少人围观。 如今正是农忙之时,官府还征调百姓兴修水利? 朝廷可是明文规定过,征调劳役不违农时。 虽然疏通衡河河道有利于田文乡的百姓取水灌田,但同时也给田文乡的百姓增加了极大的负担。 一般官员这么做,都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政绩,根本不顾百姓的死活。 李复书表情很是凝重:“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李复书等四个人又去了衡河河边,河里已经有了水,路边上都是新挖上来的河泥,看来河道确实是刚刚疏通的。 李复书很是气愤,看来承州也许并没有他之前看到的那么好。 他瞥了一眼卫亦君,卫亦君之前在他面前夸赵同如何如何爱民如子,想来也都是骗他的啰? 李复书心想,若是赵同当真为了提高自己的政绩,而不顾百姓的死活,想必卫亦君定然与其狼狈为奸,才会在他面前把赵同夸得天花乱坠。 卫亦君不知李复书心中所想,只觉得李复书看他的眼神突然瘆得慌。 李复书自然不会仅凭自己的猜想,就定赵同的罪。 他拉着一个围观的人,问道:“这位老乡,我看这衡河河道像是刚刚疏通的模样,官府在农忙之时还征调百姓兴修水利吗?” 那农夫忙解释道:“不是,不是!疏通河道的工人都是官府花钱雇的。” “官府老爷担心衡河没水,影响了地里的收成,又怕我们都去服劳役了,家里的地会没人照应。” “所以官府就先出钱雇人帮我们疏通衡河河道,说是让我们农闲时再服劳役还官府的钱。” “多亏官府老爷给我们疏通了衡河,不然光靠人力运水灌田,劳累不说,粮食也长不好,我们承州的官老爷可都是好官咧!” 李复书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承州的官员,也误会了赵同和卫亦君。 他刚刚仅凭臆想便给卫亦君脸色看,觉得十分难为情,在心中暗自庆幸,卫亦君不知他方才所想。 待那农夫走后,李复书感慨道:“官员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百姓就劳苦穷困,无以为生;官员体察民情,励精图治,百姓就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所以说像承州官员这样体察百姓疾苦,为百姓办实事,为政安民才是为官之道啊。” 吴自远、卫亦君、唐谨忙道:“殿下英明”。 李复书拉着卫亦君的手,赞道:“官府能得到百姓们的称赞,官员能受到百姓们的爱戴,可见你们确实是贤能之臣,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卫亦君赶忙推辞:“臣不敢居功,这都是刺史治下有方。” 李复书笑道:“赵同确实不错。” 他的眼光果然没错,这趟来承州,不虚此行啊。 李复书在田文乡耽搁了太久,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绚丽的彩霞遍布整个天际。 吴自远很是着急,再次提醒:“殿下,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进城吧,再晚可就要关城门了。” 李复书看了看天色:“是我疏忽了,竟然到了这个时候,只是现在过去恐怕也赶不上进城了。” “若是让守门的士兵去通报,一来一去的,搅扰许多人不说,还坏了规矩,倒不如我们就在城外找个地方歇宿,明日再进城。” 李复书执意要在城外歇宿,吴自远怎么劝都不听。 但李复书今日微服私访,身边只带了他、卫亦君和唐谨三人,若是在城外歇宿,他实在是担忧李复书的安危。 吴自远正发愁上哪儿找个既舒适,又安全的地方给李复书住呢。 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卫司马,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话的人是如鱼。 疏通衡河河道之事今日完工,赵学尔特意来看看河道疏通以后,河里的水是否能够满足田文乡水稻田的灌溉需求。 赵学尔和不为坐在马车里,如鱼有些晕车,便和车夫坐在车外。 如鱼好几个月没有看见卫亦君了,想起这些日子为赵学尔办事时,总是处处碰壁。 不像卫亦君在的时候,差事好办的很。 因此她一见到卫亦君,便很是欢喜地跟他打招呼。 如鱼上次没有随赵学尔去萦州,李复书一行人又身着素衣,所以如鱼没有看出他们的身份,不然肯定会有所避讳。 卫亦君见到如鱼,便猜到赵学尔可能在马车里。 他走到马车旁,问道:“女公子在里面吗?” 赵学尔听见了卫亦君的声音,掀起旁边的帘子:“卫司马是何时回来的?你之前送回来的消息说要过几日才到?” 卫亦君道:“不仅我回来了,太子与吴舍人也来了。” 赵学尔一惊,忙向卫亦君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了李复书和吴自远。 赵学尔见他们四个人衣着朴素,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承州,立马明白了李复书的用意。 他是来来暗访承州的。 赵学尔与李复书是见过面的,此时自然也不能当做不认识,她赶忙下了马车,拜见李复书。 李复书之前在萦州时对赵学尔的印象还不错,再加上他如今正准备重用赵同,所以对赵学尔十分和善。 他关切地问道:“赵女公子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回去恐怕赶不及进城了。” 赵学尔道:“多谢殿下关心,我近些日子一直住在附近的别院避暑,闲暇时偶尔会出来散散心,这就要回去了。” 吴自远一听赵府的别院就在附近,很是高兴地道:“不知赵府别院是否还有多余的房间?” “今日我们在路上耽搁了,现在恐怕赶不及进城,所以想在府上的别院借宿一晚。” 吴自远心想,除了那位空有虚衔的女将军,如今承州最大的官就是赵同了。 太子住在赵府别院,岂不是比住在别的什么地方要安全得多? 而且他自认为与赵学尔有过一段革命友谊,熟人好说话嘛,他也就不客气了。 赵学尔果然道:“当然有房间,太子与吴舍人大驾光临,实在蓬荜生辉,请随我移步别院休息。” 当朝太子要住,就是没地儿,也得腾出地方给他们住啊! 何况赵府的别院着实也不小,足够他们这几个人住了。 赵学尔看了看他们身后的代步工具,四头瘦驴子。 既然李复书在这儿,她自然不敢自个儿享受马车,于是十分恭敬地请李复书乘坐马车,她自己去坐那头瘦驴子。 李复书却笑道:“赵女公子可别小看我这头驴子,虽然个儿不高,但这倔脾气可一点儿不比马差。”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是在嘲笑她不会骑马,想来也不会骑驴。 恰巧这时李复书手上的那头瘦驴子在地上“噔噔噔”乱踢了几下,她看了看那不安分的驴蹄子,想了想还真是害怕,便也就不强求了。 就这样,赵学尔坐着马车,李复书他们四人骑着驴子,跟在她的车后。 一群人迎着晚霞,浩浩荡荡地回了赵府别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破了一个大洞 赵学尔为了方便今日去田文乡查验衡河河道的完工状况,昨日住的是西郊别院,所以一行人很快就到了。 赵学尔请卫亦君帮忙在前面接待李复书、吴自远和唐谨,她自己则到后面去让下人准备热茶热饭并收拾房间。 如鱼在一旁嘱咐别院的下人:“如今天热得很,热菜不必太多,多上几个凉菜和几碟子凉瓜,给客人们消消暑气。” 因为李复书身份实在贵重,身边又只有唐谨一个侍卫,赵学尔十分担忧他的安危。 所以对外只说他们是贵客,让下人们好生招待,却没有说他们的身份。 平日里求安居中待人接物的事情都是如鱼在做,赵学尔鲜少理会,此时她虽有心想要招待好李复书,却也不知该从何做起。 赵学尔与如鱼道:“还是你聪明,我倒没想这么多,那这些事情就交给你了,可要把这几位给招待好了。” 如鱼道:“女公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俗务的。” “就你嘴贫。” 赵学尔知道如鱼是在取笑她懒怠打理求安居的庶务。 既然把招待李复书三人的事宜交给了如鱼,赵学尔就回房间了。 她先是练了一会儿大字静心,而后才看起书来。 毕竟当朝太子现在就住在她家的别院,若说她一点都不紧张,也是不能的。 如鱼好一通忙活,才把这几位不速之客安顿下来。 等她安排好收尾的事情,见赵学尔还没有睡,便把方才的事情向她汇报了一遍。 “听太子和那吴舍人说话,不像是对刺史有什么意见。” “本来还担心太子和京都来的大官会很难伺候,谁想他们竟然都挺和善的,吃饱喝足以后就去休息了,倒没与我们摆官架子刁难人。” “这卫司马也真是,太子微服私访承州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给刺史和女公子报个信,若是太子这趟来承州,对刺史不喜可怎么办?” “平时看他办事挺有章法的,怎么这次倒分不清轻重了?” 今日李复书住在别院,赵学尔唯恐出了什么岔子,所以特意没睡,就是在等如鱼回来,好在一切顺利,没出什么差错。 她听得如鱼抱怨,笑道:“你可冤枉卫亦君了,他怎么会分不清轻重?” “太子微服私访承州,自然不想父亲提前收到消息,卫亦君不给父亲报信,想必也是太子的要求。” 如鱼道:“就算太子明面儿上不让卫司马报信,难道他还不能私底下偷偷地传信?好歹也让您和刺史准备准备,给太子留个好印象啊。” 赵学尔道:“卫亦君若是真的私底下给父亲和我通风报信,那就大错特错了。” “太子是国之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让卫亦君给父亲报信,若是卫亦君私底下偷偷给父亲报信让他发现了。” “知道在卫亦君的心目中,父亲的话竟然比他的话还管用,难道还有父亲与卫亦君的好果子吃?” 卫亦君之前送回来的消息,说他要过几日才回承州,而且信中丝毫没有提及李复书要来承州的事情。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卫亦君实在是个聪明人,因为没有比获得未来储君的信任和重用,更能让他实现理想和抱负的了。 这是卫亦君的理想,也是赵学尔在萦州之时把他推荐给李复书的用意。 李复书让卫亦君对赵同保密行踪,这是对卫亦君的考验,也是他的机会,他当然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鱼恍然大悟:“听女公子这么一说,倒是这个道理,那便是我冤枉卫司马了。” 如鱼很是得力,把一切招待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李复书一行四个人都休息得很好,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赵学尔就起来了,她先是让不为快马进城,告诉赵同李复书到承州的消息。 然后去厨房看了给李复书准备的早饭,见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才去别院后面的果林溜达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每日早晚至少走一千步,这是柳弗思告诉她的养生之道。 赵府别院的果林很大,里面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十分悦耳。 许多果子已经开始成熟,为了防止小鸟偷果子吃,别院的下人在每棵果树外面都罩了一层细密的防鸟网保护着。 赵学尔走着走着,看见一只小鸟倒挂在防鸟网上面。 她走过去查看那只小鸟的情况,小鸟吓得不停地煽动翅膀,只可惜它扑腾了半天,却还是没能挣脱防鸟网。 这种网子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赵学尔捉住那只乱动的小鸟,只见它的脖子和两只爪子都被防鸟网密密实实地缠了数层。 若是生拉硬拽,极有可能会把它的小细脖子和小细爪子给伤着。 赵学尔摸了摸小鸟头上的羽毛,安抚它:“这防鸟网都挂在这儿这么久了,没看别的小鸟都不往这儿来了吗?你怎么还往上撞呢?” 只可惜小鸟并不能听懂她的话,它用一双惊慌失措地眸子注视着赵学尔,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找人帮忙。 纵然赵学尔听不懂鸟语,也感受到了它的紧张和害怕。 她温声道:“好了好了,我这就把你放下来,别再乱动了啊,不然这防鸟网越缠越紧。” 赵学尔熟练地走到不远处的一颗果树底下,扒开果树下面的树叶,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剪刀。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缠在小鸟身上、脖子上和爪子上的防鸟网一一剪开。 小鸟身上没了束缚,扑腾一下便飞走了,这个地方太吓人了,它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赵学尔看着眼前被她剪得稀烂的防鸟网,对比旁边其他的网洞,哪些是小鸟自己挣开的,哪些是人为破坏的,一目了然。 未免又被如鱼念叨她败家,赵学尔对比着旁边的网洞,把剪得稀烂的破洞又修饰了一番。 她刚才怕伤着小鸟,所以破坏的面积实在是有些大,现下虽然剪得整齐了一点,但这个破洞却看起来更大了。 赵学尔捂着眼睛暗示自己,那个能容得下十只小鸟飞进去的破洞,是被一只大鸟挣开的。 未免被人发现,她迅速地把剪刀包了起来,准备放回原处,逃离现场。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防鸟网的作用就是防止鸟儿偷果子吃,赵女公子剪破防鸟网,放走偷吃的小鸟,那这些防鸟网放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学尔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李复书。 她先是给李复书行了礼,然后道:“殿下也说了,防鸟网的作用是‘防鸟’,而不是‘抓鸟’。” “这只小鸟若是一直吊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我救它一命,只要它以后不再来偷果子吃,那就够了。” 李复书走到防鸟网旁边,拉了拉被赵学尔剪了个大洞的地方: “可你把防鸟网剪了这么大一个洞,十只鸟都能飞进去了,这还怎么起到防鸟的作用?” 赵学尔看了看那个随风飘扬的大洞,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明明她剪的是自家的防鸟网,为什么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她很快镇定下来,指着不远处的果树,笑容十分矜持地道:“殿下看这里这么多防鸟网,每张网上都有破洞,但哪张网里面有鸟在偷果子吃呢?” “这些小鸟其实很聪明,它们被困在这里一次,便会知道防鸟网很危险,不会再轻易地飞过来了。” 李复书被气笑了:“现在有人在这里,那些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偷吃?它们肯定是趁没有人的时候才从这里钻进去偷果子吃啊。” 他把手放在破洞上摇晃了两下。 赵学尔看得心惊胆战,十分害怕他把这个本来就已经没眼睛看的破洞扯得更大。 她盯着李复书的手,神色十分坚定地道:“我可以确定,即使这里没有人,小鸟也不会从这里进去偷果子吃。” 李复书一副欠打的模样:“你确定?难道赵女公子派了人十二个时辰守在这果林,看有没有鸟偷吃?” 赵学尔摇了摇头,指着果树底下的树叶:“我没有派人十二个时辰看着果林,我看的是地上的树叶。” 李复书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地上的树叶,没觉得这些树叶有什么不同。 于是拿起几片树叶又是看,又是闻的,半天了还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待李复书询问,赵学尔主动为他解惑:“鸟类通常是边吃边拉,以前没放防鸟网的时候,果树底下的树叶上面总是有很多鸟屎。” “自从放了防鸟网,这些落叶上面就再也没有鸟屎了。可见这些小鸟都很害怕防鸟网,即使周围没有人,它们仍然不敢靠近。” “不过这些鸟儿虽然聪明,但也很单纯,它们还没有厉害到会利用这些漏洞去偷果子吃。” “所以‘结网防鸟’和‘毁网放鸟’,这两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冲突。” 不待赵学尔说完,李复书便把手里的树叶远远地扔了出去,使劲儿地甩着手,仿佛摸到了鸟屎那么恶心。 他那又跳又叫的模样实在好笑,好在赵学尔还记得他是尊贵的太子,未免自己笑出声,她把眼睛移开,望着天空。 蓝蓝的天上飘着几片白白的云朵,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从她眼前飞过,啊,真可爱。 李复书狂躁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旁有人。 虽然赵学尔的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可他却总觉得她的眼睛在取笑他。 想起方才那滑稽的模样,觉得十分丢人。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戳破赵学尔的小心机: “赵女公子这儿会说得这么义正辞严,那刚才为什么故意把这儿剪得好像是鸟儿自己挣脱了一样。” “可见赵女公子也是觉得,‘毁网放鸟’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吧?” 赵学尔脚下趔趄了一下,刚才那么幼稚的事情,居然被他看见了? 她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毁网放鸟’这种良善之举,当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若是让如鱼她们知道,又要说我败家了。” “我是不想听她们唠叨,才故意给防鸟网做了小小的修饰,我想殿下肯定不会把这种小事说出去的吧?” 李复书道:“这么说起来,我是撞见了赵女公子的秘密了?” 赵学尔道:“算是吧,如果殿下能替我保密的话。” 既然双方都知道了对方丢人的事情,那就谁也不怕谁会把这儿的事情往外说了。 李复书和赵学尔都没有了继续散步的心情,便一同回了别院。 吃过早饭以后,李复书准备进城会会赵同。 赵学尔担心赵同应付不了李复书,也跟着他们一道儿回去了。 李复书他们这回没有骑着驴子进城,而是骑的赵学尔给他们备的马。 赵学尔自己则还是坐马车跟在他们的身后。 李复书没有特意通知赵同他到承州的消息,但他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大堆官员候在城门口。 他回头看了后面的马车一眼,知道是赵学尔给赵同报的信,反正现在也没有刻意瞒着赵同的必要了,他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及至李复书等人到了城门口,赵同率领承州的大小官员跪拜道:“承州刺史赵同,率承州官员恭迎太子殿下!” 李复书下了马,亲自上前扶起赵同:“赵刺史不必多礼,我一路走来见承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赵刺史的功劳啊!” 赵同不防李复书一上来就如此夸赞他,真是既惊又喜。 好歹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知道做人要低调,于是假假地谦虚道:“治理一方是臣等本分,当不得殿下夸赞。” “殿下舟车劳顿,想来也累了,还请移步至行辕稍作休息。” 李复书笑道:“见到像赵刺史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我高兴得很,一点儿也不累。” 赵同又被李复书夸了一遍,自把他喜得心花怒放,黢黑的脸上都透出了粉红色的光芒。 李复书见了赵同也欢喜,想要与他亲近,但看了看他身后的官员,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想着城门口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与赵同道:“让他们都散了吧,咱们找个地儿坐下来,好好儿说说话。” 赵同一听李复书要单独跟他说话,更是欣喜若狂,喜形于色。 他连声应着“好好好”,更为殷勤地把李复书引至行辕,仿佛身姿都矫健了几分。 赵学尔看着他爹这模样,只觉得李复书若是再夸赞他几句,只怕都能返老还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露馅儿了 赵同把李复书引到了赵府门口:“承州没有建造专门的行辕,臣只好把自个儿的府邸临时充作行辕,还请殿下勿怪。” 李复书看了看四周,赵府虽然不大,却闹中取静,环境清幽,笑道:“怪什么?我看这里好得很。” 他说着话便率先进了赵府,赵同赶忙跟上去为他引路。 赵同为李复书安排的院子叫三思堂,这是他今早接到赵学尔的通知后,赶忙让人收拾出来的。 李复书一进三思堂,便对吴自远和卫亦君道:“你们都去休息吧,我与赵刺史说说话儿。” 唐谨身为他的贴身侍卫,自然要随侍身旁。 吴自远和卫亦君告退,卫亦君自然是回自己的家,赵同赶忙让管家赵立本带着吴自远去旁边的厢房休息。 赵学尔也向李复书和赵同告退,带着如鱼和不为回了求安居。 李复书进了屋子,随意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 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具摆设,并没有什么十分贵重的物件儿,心中十分满意。 心想赵同果然为官清廉,是个好官。 今儿一早,赵学尔让不为快马回城,赵同才知道李复书到了承州。 他本意是想布置些贵重器物,以供李复书使用,可惜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只好匆忙令人打扫了一番,然后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摆了上来。 因他年少时家道中落,着实吃了些苦头,即使后来做了承州刺史,仍然勤俭持家。 所以即使是赵府最好的东西,在李复书眼里也实在平常得很。 赵同没有想到,他歪打正着的又给李复书留下了个清廉爱民的好印象。 李复书在主位上坐下,见赵同仍拘谨地站在那里,忙招呼他道:“赵刺史别站着了,坐着说话。” 赵同赶紧推辞:“臣不敢,臣站着回话就好。” 李复书起身拉着他一同坐下,笑道:“今日你是主,我是客,咱们好好儿说说话,不必拘束。” 赵同再三推辞,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李复书下首。 李复书见赵同如此紧张,心想他既然有着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怀,便与他聊些民生民情,让他放松放松: “我昨儿从西郊过来,路过田文乡,那里干旱......” 赵同不知道赵学尔已经私下解决了田文乡干旱的问题,一听李复书提及田文乡,便以为是要指责他玩忽职守,顿时大惊失色。 他赶忙辩解:“西郊的田文乡干旱,臣是知道的。只是臣谨记朝廷法度,征调劳役不误农时,这才耽搁了田文乡的水利工事。” “只待农忙结束,臣就征调田文乡的劳役疏通衡河河道,修建蓄水池,排涝抗旱,以利民生。” “好在田文乡干旱得并不严重,百姓们从长源江运水灌田,也能应付旱情。” 赵同此时唯恐李复书责备他在其位不谋其政,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同意赵学尔的提议疏通衡河河道。 李复书愕然:“赵刺史不知道?衡河昨日就已经疏通了,想必田文乡的百姓们今日已经在用衡河的水灌溉田地了。” 水利工事等民用的基础设施的建设,向来都是由官府征调百姓们服劳役时修建。 既然是劳役,那便是义务做工,官府是不花钱的。 即便雇人疏通衡河河道这件事情是荆仓县官府做的决定,但这样的事情在南唐史上从无前例。 想必荆仓县的县令是向赵同报备过,并且得到了批准才敢行事的。 所以李复书以为赵同必然是知道这件事情,并且同意了的。 他昨日还因为这件事情,在卫亦君面前夸赞赵同体察民间疾苦,为百姓办实事,谁知赵同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再看赵同,却是很快反应过来,猜到是赵学尔背着他让人疏通了衡河河道。 因为冯务本曾经向他汇报过此事,只是他当时害怕农忙时征调劳役有碍官声,才没有同意。 他自觉洞悉了事情的原委,忙替赵学尔打圆场:“想来是荆仓县的县令擅自做的决定,没有上报给臣,因此臣并不知情。” “农忙时征调劳役,虽说不合法度,但此事终究是为了给百姓谋福利,还望殿下不要怪罪于他。” 李复书心中疑惑:“为百姓做实事,我嘉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只是听说疏通衡河河道并没有征调田文乡的劳役,而是官府出银子雇劳力疏通的,难道这件事情赵刺史也不知情?” 南唐官府没有雇人修建民用基础设施的惯例,自然也就没有专项银子的预算。 因此疏通衡河河道的银钱,只能先从其他的事项中挪用。 而官银挪作他用,是必须要经过上级州府的批示才行的,不然若是被发现账目上少了银子,只怕会有贪污公款之嫌。 这也是李复书以为赵同一定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 却不想如今衡河河道的疏通工事都已经结束了,赵同竟然还毫不知情。 所以尽管赵同方才立时就打了圆场,李复书心中对衡河河道的疏通之事仍然生疑。 此时赵同心中也极为气愤,没想到赵学尔竟然都没有知会他一声,就划走了州府的银子,真是越来越来胆大妄为了。 究竟他是刺史还是赵学尔是刺史? 其实赵同这次可是误会赵学尔了,赵学尔早就让如鱼与冯务本商议过此事。 只不过冯务本觉得,南唐史上就没有官府出银子修建民用设施的先例。 若是把这笔银钱借给了田文乡的百姓,他们能不能还得上还是一说。 只怕将来朝廷也要责怪承州官府胡乱施恩,扰乱办事规程。 他觉得这是赵学尔这个大户人家的女公子在异想天开,所以直接驳了回去,连赵同也没有汇报。 后来赵学尔担心赵同会从中阻拦,便连着他与冯务本一起瞒了,这才让他误会了赵学尔。 可赵同心里再怎么骂赵学尔,面上还得继续演下去:“是是是,是有这件事,近来事多臣一时忘了,请殿下责罚。” 这样特殊的事情,州府一年能有几次,这也能忘? 李复书将信将疑:“赵刺史为了百姓,费心劳力,政务繁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多谢殿下不罪之恩。” 赵同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却不知道李复书已经开始怀疑他。 明明他对衡河河道疏通之事毫不知情,李复书每每问及其中的细节,他却总是遮遮掩掩地打掩护。 这让李复书不由得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如论如何,疏通衡河河道有利民生,他暂时也就不管这么多了。 李复书在出使朔方的这几个月里,常常与卫亦君谈起赵同,询问他的事迹。 而卫亦君因为第一次说起赵同时,把他夸得太好了,后来便只能凭借着对赵学尔的印象,把赵同修饰得越来越好。 他想着回到承州以后,先与赵同通个气,谁知李复书回程的时候不但绕道来了承州,还在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拉着赵同单独说话。 他不敢从中阻拦,想着李复书与赵同这是第一次见面,也不会有许多话要说,只好先独自回去,找时间再与赵同坦白。 李复书这几个月以来,对赵同是心心念念,梦寐以求,一心想着要把这样忧国忧民的经世大才请回去辅佐他。 闻名不如见面,他此时见了赵同的面,自然要亲自讨教一番。 李复书笑道:“我有一事请教赵刺史。” 赵同忙道:“当不得‘请教’二字,殿下直说便是。” 李复书道:“《晋书·刑法志》上说‘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赵刺史以为何意?” 李复书之所以会这么问,还是因为卫亦君曾经与他讲过的那个小毛贼的故事。 他一方面觉得官员执法应当紧守朝廷律法,另一方面又觉得赵同的做法比当前的律法更能教化百姓。 所以他一直想与赵同讨论这个问题,想必赵同对这句话会有不同的见解。 而此时的赵同心中却十分疑惑,不知李复书为何突然考起他的学问。 他年少时家道中落,没有许多家财供他去私塾读书,后来更是为了生计,弃笔从戎,就更没有机会去专研经史了。 他心中沉吟半晌,猜不出李复书的用意,只好老老实实的从字面上回答了这个问题: “贼匪和偷盗者横行,扰乱社稷民安,应该严厉打击,以正风气,还百姓安宁。” 李复书道:“既然如此,为何听说赵刺史对盗贼尤为宽待?” 赵同大惊:“臣向来按照律法严格执行刑罚,从未敢徇私枉法。” 他心中十分忐忑,难道李复书是对他判决的哪桩案子不满,特意来质问的? 赵同的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哦?” 李复书面露狐疑之色。 赵同的回答中规中矩,平平无奇,虽说无甚错处,却也实在不像卫亦君口中那个爱民如子,特立独行之人。 他想了想,又问:“赵刺史以为,当初柳尚书平定朔方之时所用的分而化之之法如何?” 李复书记得,他对赵同最初的印象,是当初柳弗愠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有意向他举荐“承州刺史赵同之女赵学尔”为太子妃。 柳弗愠为了证明赵学尔适合做他的太子妃,曾经说过赵学尔对平定朔方之法另有见解。 而赵学尔对南唐与朔方形势利弊的分析,恰巧与他不谋而合。 他因为太后和康宁公主的原因,向来不喜聪慧善谋的女子。 非但不愿意娶赵学尔为太子妃,更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赵学尔所说的言论,都是从赵同那里听来的。 所以从那时候起,赵同在他的眼中,就是一个有着长远眼光和独到政见的人。 是以虽然赵同方才的回答李复书并不满意,但他还是想要再一次地确认,赵同究竟是不是有真才实学。 李复书紧盯着赵同地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赵同被李复书看得发怵,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慌忙称赞道:“柳尚书经世之才,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 “当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李复书再次与赵同确认。 赵同的答案不是他想要听到的,因为这个答案不但代表他一开始的想法是错的,还代表卫亦君骗了他。 虽然他最开始是为了打探赵同的底细,才让卫亦君随行,但是他后来发现卫亦君不但赤胆忠心,还有勇有谋,确实不负“良才”之名。 多亏有了卫亦君,他们此行朔方顺利许多,而在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中,他们已经有了深厚的君臣情谊。 相比赵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更让他难受的是卫亦君欺骗了他。 面对李复书一再的询问,赵同十分犹豫。 柳弗愠就是因为献上了平定朔方之法才被皇帝看中,更是凭借分而化之的策略平定了朔方,如今才能位列宰臣之位,位极人臣。 如果说分而化之之法不是平定朔方最好的法子,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法子呢? 赵同不知道李复书的追问是因为他真的答得不对,还是在故意误导他。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更好的答案,只好道: “柳尚书因为献上分而化之之法得到陛下重用,更是凭借此法平定了朔方,因功得封宰臣之位,想来是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朔方的问题了。” 赵同心想皇帝都看中的策略,李复书总不好说它的不是。 至此,李复书终于确定,赵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庸才,是卫亦君骗了他。 他既伤心卫亦君骗了他,又心痛牵挂日久的大才变成了庸才,彻底没了与赵同谈话的兴致:“今日我也累了,你先下去吧。” 李复书刚才对赵同有多热情,现在对他就有多冷淡。 赵同不知道李复书为何会突然变脸,见他脸色不悦,不敢多留,只好告辞。 赵同走后,李复书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之前对赵同的期待有多高,现在的失望就有多大。 他不由得在想,为什么他之前会对赵同抱有如此大的期待呢? 他甚至曾经想过,如果能够招揽到赵同,将来登基以后,他一定会封赵同为宰臣,辅佐他治理南唐江山。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想法呢? 他想啊想,终于想到,虽然他最初知道赵同这个人,是因为柳弗愠,但他开始对赵同抱有期待的时候,却是在萦州。 当时赵学尔的表现太过突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赵学尔是因为有赵同的教导,才会如此聪慧善谋,胆略非凡。 所以他便想着,赵同必定是位经世之才,才会把赵学尔教导得如此出色。 从那时候起,他便想把赵同招揽到麾下。 他每日想着法子说服赵学尔,想让赵同到他身边辅佐他,可赵学尔却总是推三阻四,怎么也不答应。 于是他便觉得赵同不但有着非凡的才学,还为人低调,与世无争,更加想要把这样的人招揽到身边了。 所以后来赵学尔向他举荐卫亦君,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目的就是为了从卫亦君那里,打探到赵同的底细。 而卫亦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几个月以来,与他说了许多赵同的事迹。 让他以为赵同不但是位与世无争的经世大才,更是位忧国忧民,体察百姓疾苦,为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以至于让他这几个月以来对赵同肠牵肚挂,日思夜念。 李复书终于理清了所有的思绪,发现他对赵同所有的认知,竟然都是基于他对赵学尔的了解和卫亦君的描述自己幻想出来的。 所以说,当初对平定朔方之法有独到见解的人真的是赵学尔,而不是赵同。 他一开始就有意识地忽略了这个被他拒绝过的女子,而把心思和目光放在了一个与她有关的另一个人身上。 但是,如果说他一开始对赵同的错误判断,是因为他先入为主不喜赵学尔导致的。 那么后来卫亦君口中所说的那个忧国忧民、特立独行的人,又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关系不简单 李复书召来唐谨:“你去田文乡问问,官府出银子雇佣劳力疏通衡河河道究竟是谁的主意?” 唐谨领命而去。 李复书之所以让唐谨去调查这件事情,是因为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希望骗他的人不是卫亦君,而是赵同。 也许赵同真的是个与世无争的大才,深藏若虚,大巧若拙,以至于连他都骗过了。 如此才能解释得通赵同每每说起衡河河道疏通之事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却不想掩饰过头,显得有些笨拙。 但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承州确实有一位经世之才,但这个人不是赵同,而是出主意让官府出银子雇佣劳力疏通衡河河道的这个人。 那么赵同之所以在他面前遮掩疏通衡河河道的真相,是为了抢功。 想到这里,李复书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昨日她也出现在了衡河河边,并且碰巧与他相遇。 但他又立马否认了,毕竟这件事若是她的主意,没必要瞒着赵同。 李复书想了很久,仍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了谎,只好等唐谨回来再说。 少时,吴自远走了进来,问道:“殿下与赵同谈得怎么样?” 他与李复书这趟来承州就是为了赵同,所以赵同一走,他便马上进来询问李复书会见赵同的结果。 其实他与李复书一样,通过对赵学尔的认知和卫亦君的描述,以及这次的实地考察,心中早已经认定了赵同这个人。 他心想李复书这次与赵同会面,结果应该很满意。 谁知李复书却摇了摇头。 “不妥?” 吴自远十分惊讶:“不应该啊,柳尚书力荐殿下与他联姻,卫司马对他推崇备至,民间的百姓更是对他赞誉有加,从各方面看来他都不应该是个无能之人。” “大勇若怯,大智如愚,会不会是赵刺史藏锋太过,以至于连殿下也......” 毕竟一个人若是真的想隐藏实力,别人是很难看出来的。 李复书把方才与赵同会面的情况说给了吴自远听,疑惑道:“可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他若真的与世无争,为什么不去深山老林隐居,何必提心吊胆地在边境做刺史,一做就是十六年?” “可他若是有心更上一步,又怎么会放过今日这样的机会呢?” 毕竟未来皇帝的信任和重用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遇到的,不然当初赵学尔也不会把卫亦君举荐给他。 吴自远道:“那我们这次是白跑一趟了。” 李复书道:“白跑一趟倒也不至于,至少这承州的确是有一位经世之才。” “哦?殿下说是......” 吴自远很快明白,李复书说的是提议疏通衡河河道的这个人。 这件事情看似很简单,实则却很不容易。 拿钱雇人疏通衡河河道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难,难的是这个人要有体察民间疾苦的用心,悲天悯人的仁心,打破世俗规则的勇气,以及不惧失败之后被众人谴责的胆量。 赵同一出了三思堂,就去了求安居找赵学尔问罪。 他气急败坏地道:“你擅自决定疏通衡河河道也就算了,这次竟然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划走了州府的银子,这是挪用公款你知不知道?” “还好我反应快替你打了圆场,若是让太子知道你私自挪用公款,只怕我不但保不了你,连我也要受你的连累。” 赵学尔本来想着秋冬过后,田文乡的百姓服劳役偿还了挪用的代役钱,此事便也算了结了。 想必赵同即使后来知道了,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谁知这件事情竟然被李复书发现了。 虽然承州的官员们对她插手承州政务已经司空见惯,但无论她做得多好,到底不是朝廷官员,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李复书追究起来,不但害了她自己,还会连累赵同。 既然赵同已经帮她打了圆场,那她现在该担心的就不是被李复书追究,而是赵同不让她插手承州政务。 为了安抚赵同,赵学尔十分诚恳地道歉:“私自挪用公款确实是我不对。只是若不疏通衡河河道,田文乡的百姓便没有水灌溉农田。” “您是承州的父母官,看着您的子民水每日顶着烈日走好几里路从长源江运水灌田,难道就不心疼?” 赵同道:“我也想疏通衡河河道方便田文乡的百姓用水,这不是时机不对吗?” “幸而你挪用公款的事情没有被太子发现,不然我这刺史之位就做到头了。” 他一想起这件事情便十分后怕:“你以后不许插手州府的事......啊......不是,也不是说完全不能插手。” “但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征得我的同意才行,不能再像这次这样擅自做主,明白了吗?” 赵同原本想说不许赵学尔再插手承州政务,但一想到之前很多事情若不是赵学尔替他出谋划策,他根本就解决不了。 若是不许赵学尔插手,以后再遇上难题可怎么办呢? 于是他迅速地改了口。 赵学尔也很是乖巧:“是,以后有事一定会与父亲商量,不会再擅自做主了。” 她嘴上答应得很快,至于能不能做得到,那就不一定了。 田文乡在郊外,唐谨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所以直到半夜才回来。 而李复书也就等到了半夜,吴自远陪着他一边下棋一边等唐谨。 两个人本来已经十分困乏,一见到唐谨便打起了精神。 李复书道:“查清楚了吗?” 唐谨道:“查清楚了,我去田文乡所属的荆仓县问过了,是承州府下官文让县衙雇人疏通的河道,银子也是州府拨的。” “有州府的文书为证,只不过文书上盖的不是赵同的章,而是司户参军应宗的章。” “司户参军?” 李复书若有所思:“司户分掌州府财政诸事,确实有调用州府银钱的权利。” “但应宗挪用官银按理说要经过赵同的同意才行,不然以后若是让人发现少了银子,岂不是有贪污公款之嫌?” “可如果赵同同意应宗用这笔银子,他为什么不在文书上盖章。” “如果这笔银子是应宗擅自做主拨给田文乡的,为何我今天提及此事时,赵同明明毫不知情,却帮他打圆场?” 这件事情虽然仍存在诸多疑点,但当李复书知道这件事情是州府安排,并且银子也是州府出的时候,他心中已经隐隐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吴自远显然也知道了这个人是谁:“所以这笔银子的去向赵同原本确实是不知道的,但他又明显知道是谁擅自用了这笔银子。” “是以殿下与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才帮着打掩护。” “既能让应宗不经过赵同的同意就放银子,又能让赵同发现了之后不但不揭穿她,还帮忙打掩护的人,恐怕就只有赵女公子了。” 所以昨日赵学尔根本不是去田文乡散步玩耍,而是去田文乡视察的,因为昨天是疏通衡河河道的竣工之日。 是以他们昨日能在田文乡遇见赵学尔其实并非偶然。 吴自远笑道:“这位赵女公子可真有意思。” “在京都的时候,柳尚书一听说皇上在为殿下选太子妃,便迫不及待地向殿下推荐了赵女公子。” “殿下被费威劫持的时候,又是这位赵女公子最先赶到了萦州营救殿下。” “昨日殿下微服私访,一个劲儿地夸赞的贤能之臣竟然还是这位赵女公子,不仅如此,晚上殿下还住到了赵女公子的别院。” “如此说来,殿下与这位赵女公子还真是有缘分啊。” 吴自远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偷瞄李复书,不想李复书竟然真的面露赧色。 李复书第一次从柳弗愠口中知道赵学尔的时候,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并且很有谋略。 而且从她给柳弗思出主意杀张厚的这件事情上,认定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总之所有他不喜欢的女子类型,赵学尔是处处都占到了。 他当时听出了柳弗愠的举荐之意,却故意发脾气让柳家兄妹为难,就是为了阻止柳弗愠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柳弗愠从此再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谁知柳弗愠确是不提了,赵学尔却自己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先是运筹帷幄让他免于遭到康宁公主的暗算,后又想办法疏通衡河河道方便田文乡的百姓灌田取水。 她不但让他看到了她的智慧和谋略,更让他看到她的善良和仁慈。 李复书想起在萦州的时候卫亦君在赵学尔面前恭敬谨慎,又想起他每每提起赵同的时候支支吾吾。 原先他只是觉得卫亦君有些奇怪,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卫亦君恭敬尊崇的那个人是赵学尔而不是赵同,他不是身为下属不好评价赵同,而是赵同平庸得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评价的。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从卫亦君口中听到的那个忧国忧民、特立独行的人其实是赵学尔而不是赵同? 李复书一想到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是赵学尔,竟然没有了最初听说她时的那种厌恶,反而有些欢喜。 李复书心中明白自己的心意,此时再听吴自远取笑他,竟叫他难为情起来。 他让吴自远不要笑,吴自远却笑得更大声,两个人顿时不顾身份地嬉闹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小的少年,他也还不是太子,吴自远是他的伴读。 他开心的时候,吴自远会陪着他一起笑;他失去母亲伤心难过的时候,吴自远会陪着他一起哭。 两个人玩闹了一番,最后还是李复书故意耍起了太子的威风,才结束了这场玩闹。 但吴自远方才的顽笑话李复书却记在了心里。 李复书心想他与赵学尔确实有缘分,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线,把他们从千里之外拉到了彼此的身边。 他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对唐谨道:“你去找个人。” 他与唐谨耳语了一阵,唐谨频频点头示意知道怎么做了。 唐谨退下去以后,李复书又与吴自远道:“明日你我兵分两路,你去见应宗,我去会会赵家父女。” 第二日一早,李复书便让人去叫赵同过来。 赵同到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寻常市井人家的衣服,他身旁的唐谨也是一身布衣。 李复书对赵同道:“等下我去街上转转,看看这承州的风土人情,你也跟着。” 他看了眼赵同的官服:“你这身儿衣裳也得换掉,去换身寻常百姓穿的衣服,快一点儿,马上就要出发了。” 赵同一听说李复书要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模样去街上,赶忙劝阻:“殿下,不可。” “这街上人多,鱼龙混杂,殿下金尊玉贵,万一有不长眼的人伤着了殿下可不得了。” “请殿下稍等个一两日,待臣安排好路线,并着人清了街,护卫、仪仗等一切事宜准备妥当之后,殿下再出行不迟。” 小小的承州府想要准备出一副完整的太子依仗是不可能的了。 但总要多备些人手,一来要保护李复书的安危,二来要显出李复书的威风,以免他觉得受到了慢待。 李复书面上不悦:“我是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耀武扬威的,清什么街,准备什么仪仗?不许惊扰百姓!” 他执意要微服出巡,赵同也无法,便想着今日要多安排些人手巡逻,以防发生意外。 他刚要出去安排,却听得李复书道:“把赵女公子也带上。” “什么?” 赵同愣住了,李复书突然点名要赵学尔一起去,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李复书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把赵女公子也带上。” 赵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臣这就去让小女做准备。” 李复书满意道:“嗯,去吧。” 赵同亲自去求安居叫赵学尔,路上想着李复书为何要让赵学尔陪同。 他忽然想起昨日赵学尔与李复书是一起回来的。 赵学尔早就让不为带话回来,说李复书晚上错过了进城的时间,才借宿赵家别院。 本来赵同觉得这也没什么,但今日李复书点名要赵学尔一起陪同,他又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没那么简单。 再一想到赵学尔几个月以前夜逃赵府私闯萦州救李复书,而李复书这次从朔方一回来连京都都没回去就直接绕道来了萦州。 赵同顿时两眼发亮,竟然不顾身着威严官服,精神抖擞地小跑了起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求安居向赵学尔求证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试探 赵同抓着赵学尔,眼中闪着八卦之光:“太子为何特意点名让你陪同?你与太子......” 赵学尔几个月前从萦州回来,与他说李复书被费威劫持之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不过是董重图谋造反的阴谋。 还说李复书早有安排,让狄国公和费威联手,这才将董重制服。 卫亦君与薛毅等几个赵府护卫还有机会在李复书跟前效力,赵府的护卫得到了李复书的嘉奖,卫亦君更是被李复书看中随行出使朔方。 唯独她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在李复书跟前露面。 前面的两句话是李复书为了掩饰费威曾经绑架过他的事实,交代所有知情人的对外口径。 后面两句话则是赵学尔为了欺骗赵同编出的瞎话。 她当初从萦州回来,担心赵同生出什么非分之想,特意没有提及李复书曾经许诺过给他加官进爵的事情,甚至隐瞒了自己与李复书的相处经过。 因为赵学尔在回来之前就与卫亦君和薛毅等几个护卫串过口供,所以赵同盘问过赵府的护卫之后,对赵学尔的话深信不疑。 但今日李复书点名要赵学尔陪着逛街,赵同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呐。 若是李复书当真对赵学尔有好感,在赵同看来可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赵学尔得知李复书点名让她陪同,也是心下疑惑。 她与李复书在萦州的时候,除了李复书担心她泄露机密殷勤笼络过她,多次许诺过要给赵同升官进爵。 其他时候赵学尔能够感受得到李复书对她很冷淡,甚至无意之间会表现出对她的不喜。 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如今又是在南唐的地界上,李复书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为何还要故意表现得与她很亲近? 若是李复书知道了赵学尔的心思,只怕要气得昏过去。 他在萦州的时候可是真心想要招揽赵同,并且这几个月来一直对他心心念念,不能相忘。 谁知赵学尔竟然以为他当初的招揽只是虚情假意,笼络人心的手段? 当然,就算赵学尔知道他是真心想要赵同,也不会促成他们的好事,只会更加卖力地阻止。 赵学尔不知道赵同的心思,还是像之前一样回答他: “我在萦州之时连话都没能与太子说上两句,我也不知道太子微服私访为何要带上我,许是因为与我见过两面,觉得比较亲切?” 赵同道:“那前天晚上太子为何那么巧会在我们家的别院歇宿,而且你还与太子一起回来?昨天我都气晕了倒把这事儿给忘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赵学尔道:“我不是让不为与您说过了吗?前日闲得无事去田间散步,遇到太子他们微服私访错过了回城的时间,这才在我们家的别院借宿。” “您只看到我与太子一起回来,就没看见旁边还有卫亦君和那两位京都的官员吗?” 赵同追问:“那昨天你可有好好儿招待太子,他对你如何?” 赵学尔蹙了蹙眉头:“太子这样的身份,我一个女子自然要避嫌,怎么可能亲自去招待他?我请的卫司马帮我招待他们。” 赵同见李复书与赵学尔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心中着实失望,没有心情继续盘问赵学尔,催促着她尽快换身衣裳,与他们一同出去。 承州城虽然不及京都繁华,却也十分热闹,街上的叫卖声、喧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李复书、唐谨、赵同、卫亦君和赵学尔几个人简衣行走在街上,向来跟在李复书身边的吴自远这次倒不在。 李复书走在最中间,两侧分别是赵同和唐谨,最边上的是卫亦君和赵学尔。 赵学尔因为担心与李复书说话她欺骗赵同的事会露馅儿,所以特意站在最边上,中间隔着赵同。 却不想这样的站位仍然阻止不了李复书要找她说话:“上次在萦州,赵女公子身处危难之境却毫无惧色,胆色不输男儿,令人敬服不已。” 赵学尔中规中矩地回话:“李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既然是微服私访,又在这喧闹的人群之中,李复书未免引人注目,让众人称呼他为李公子。 李复书又道:“承州虽然偏远,却也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想必有不少赵女公子的功劳在里面。” 赵学尔仍然十分谦虚地道:“殿下说笑了,承州边远之地,哪里及得上京都的十分之一。况且府中庶务都是父亲和官员们在打理,哪里有我的什么功劳?” 李复书见他与赵学尔说话,赵学尔每次都是不咸不淡的避开,全然没有了在萦州之时的锋芒毕露和针锋相对,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不再挑起话头。 他向唐谨使了一个眼色,唐谨立即会意,向隐藏在人群中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点了下头后立即转身离开。 一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前面有一个人迎面撞了李复书一下后疾步走开。 未待那人离开,唐谨高声喝道:“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冲撞公子。” 唐谨一把制住那人,把他的手腕提起来向内一折,一个钱袋掉了下来。 那小偷手腕发疼,满脸痛楚地求饶:“各位大爷行行好,小人老母亲病危,卧床不起,家中为医治母亲已经债台高筑,实在没法子了才做起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人深知罪孽深重,只是家中的老母亲没了小人的照料该如何活下去?请各位大爷放了小人这一遭,小人定会痛改前非,再也不为非作恶了。” 唐谨“哼”了一声,骂道:“求饶求得这么利索,一看就没少干坏事。今日冲撞了公子,罪无可赦。” 他拔剑就要向那小偷的脖子砍去。 赵学尔往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唐侍卫手下留情。” 赵同赶忙上去拉住赵学尔:“学尔,不要阻碍唐侍卫执刑。” 赵学尔不顾赵同的阻拦,与李复书道:“李公子,他偷窃财物虽说有错,但望公子念在他一片孝心不得已而为之的份儿上,不要计较冲撞之事,免他死罪。” 偷东西量刑要按偷的数额来定,只要偷的数额不大,罪不至死。 唐谨直接就要把那小偷杀了,不是因为他偷了钱,而是因为他冲撞了李复书。 所以赵学尔请李复书饶了小偷的冲撞之罪,而不是偷盗之罪。 李复书道:“赵女公子可不要被这个小贼给骗了,像他们这种人,一旦事发被抓就装可怜求饶的人多了去了。” 赵学尔道:“我只是见他瘦骨嶙峋,衣衫虽然是旧的,却仍然干净整洁,唯独衣襟下摆有斑驳污迹,气味难闻。” “想必是家中贫寒,又有亲人生活不能自理,为了照料她才弄得如此狼藉。至于是与不是,只要去他家中一查便知。” 李复书一行人都身份尊贵,一个小偷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此时听赵学尔说起,他们才打量了那小偷一眼,果然如她所说。 李复书想了想,又道:“即便我不计较他冲撞了我又如何,按律法偷盗他人财物三千钱以上者,死罪。我这个钱袋中装的可是五两银子,所以,他是死罪难逃了。” 小偷两腿发软,绝望地倒在了地上。 赵学尔看着地上这个被生活逼到绝望的人,思考了一会儿,与李复书道:“高祖曾谓盗贼严甘罗‘汝何为作贼’。” “严甘罗说‘饥寒交切,所以为盗’。高祖说‘吾为汝君,使汝穷之,吾之罪也。’遂赦之。” “自此以后,高祖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 “高祖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方成为一代明君。李公子何不效仿高祖,饶了这小贼一命,让他能照料老母亲终老?” 赵学尔此话可谓入情入理,若是平常,李复书定然已经听从劝谏。 只是他今日却要有意为难她一番:“纵然我有心饶他一命,但法不容情。” “若是明知他有罪却不按律惩处,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只要贫穷就可以偷窃他人财物而不会受到惩罚?” “赵女公子身为官家之女,更应该尊法、守法,你就不要再为他求情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唐谨把那小偷就地正法。 赵学尔赶忙站到小偷身前拦住唐谨,与李复书争辩:“法不外乎人情。” “若是真如他所说,家中老母亲病危生活不能自理,他又被处死,那他的老母亲岂不是只能坐着等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今日我若不为他求情,与我杀了他的母亲何异?李公子若是杀了他导致他的母亲身死,又与亲手杀了他的母亲何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功德无量,还请李公子三思。” 李复书嗤笑一声:“赵女公子这意思如果我处罚了这个本就犯了死罪的罪犯,我就成了杀他母亲的刽子手了?” “那日后旦有人犯了死罪,最害怕的人恐怕都不是死刑犯,而是判案子的官吏了,因为他只要是判了罪犯死刑,就会成为杀这个死刑犯母亲的凶手。” 赵学尔心知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可她若是承认自己错了,地上的小偷就要死了,只好抿唇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复书正色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国家之所以要有礼法,就是要规正人们的言行,如果人人犯法以后都说自己情有可原,希望被人原谅,那这律法岂不是形同虚设?” “日后官吏判案,不必再引用律例条款,但看这个人是不是情有可原就行了。” “那以后所有家贫之人都跑出来盗窃,每个受委屈的人都直接杀人报仇,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礼法秩序可言?” 赵学尔自然知道李复书说得有理,可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这个人,他偷东西是应该受到惩罚,只是她却不愿意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贫穷而死。 赵学尔沉吟半晌,道:“李公子可曾听说一个结网防鸟、毁网放鸟的故事?” “律法就好比防鸟网,它的存在是为了规范人们的行为,引导人们向善,让人们不触犯律法,保障国计民生。” “一旦有人想要越到这张网的另一边,便要受到处罚。” “但防鸟网的目的是为了防鸟,而不是为了杀鸟。” “同理,律法的作用是为了防止人们触犯法律,而不是为了简单地处罚犯罪的人。” 她指着地上的小偷:“他偷了李公子的钱袋,犯了罪,可以罚他服劳役直到能够偿清今日偷盗的数目。” “这样不必判他死刑也能起到了警示的作用,至少那些妄想不劳而获的人不会愿意这么做。” 李复书道:“若是这钱袋子里的银子不止五两,而是他做一辈子劳役都还不完的呢?” 赵学尔道:“那就让他做一辈子劳役,也好叫世人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馅饼,偷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即使面对的是当朝太子,赵学尔说话的时候仍然没有一丝怯色,眼神十分坚定。 李复书看着这样的赵学尔,心中已经被她说服,因为他不止是被这个小偷偷了钱袋子的受害者,他更是南唐的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他想要做的事情不是抓住一个小偷,然后判他死刑。 他想要的是国泰民安,夜不闭户,天下无贼。 可他却不想让赵学尔这么容易过关。 “有人犯了偷盗罪,赵女公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按律法处置,似乎赵女公子对朝廷的律法条例很是不满?” “当然不是。” 赵学尔慌忙否认。 李复书不相信地看着她。 赵学尔想了想,认真地道:“我不是对朝廷律例不满,只是觉得律例应该是用来教化百姓向善、维护社会秩序的,而不是用来惩罚人或者杀人的。” “严刑酷法不但不能阻止犯罪,反而会让犯重罪的概率上升,引起社会秩序的混乱。” 李复书惊讶道:“哦,怎么说?” 如今的的刑法制度普遍采用重罚遏止罪犯犯罪,所以量刑普遍偏重,鲜少听到有人说重刑会让犯罪率上升。 赵学尔道:“举个例子,按照律法杀人是判的死刑,抢劫也是判的死刑,所以如今杀人越货的事情屡见不鲜。” “因为杀人和抢劫的刑罚是一样的,那么抢劫犯为了防止泄露行踪,往往会在抢劫之后杀了财物的主人,降低被发现和抓捕的风险。” “但如果制定律法的时候,抢劫罪的量刑低于杀人罪的量刑,那么抢劫犯在犯罪的时候是否会因为希望被抓住后能够活命而放过财物的主人呢?” “所以量刑的轻重其实也可以用来引导罪犯放弃实施重罪,而只实施罪名较轻的犯罪行为。” 李复书看着赵学尔两眼发光。 赵学尔因为一个小偷的量刑质疑朝廷的律法,并且提出了可以实行的变革措施,她不就是他牵挂日久的那个忧国忧民,特立独行,敢于打破世俗规则寻求变革的人吗? 至此,他终于可以确定,赵学尔就是他想要找的经世大才。 李复书望着赵学尔发呆,赵学尔被他看得不自在,喊了他两声,李复书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没有应声儿。 赵同看着李复书与赵学尔的互动,心中暗自欣喜,心想太子果然对他女儿有意。 卫亦君则蹙了蹙眉,想要出声儿解除赵学尔的尴尬,想起李复书的身份,终究不敢冒犯。 唐谨知道李复书的心思,想着现在是在大街上,又有这么多人看着,故意咳嗽了两声,提醒他适可而止。 李复书很快反应了过来,故意做出恍然大悟地模样:“听赵女公子这么一说,倒是有些道理。” 忽然,他手中从小偷那里拿回来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两个小石头咕咚咚从里面滚了出来。 众人都看着地上的那两颗石子发愣。 李复书拍了拍脑门儿,夸张道:“啊,我忘了,前两日我偶然在路边捡到这两块奇石,十分喜欢,爱不释手,一时没有趁手的东西装,便装在了这个空钱袋子里。” 他把钱袋子整个儿翻过来:“哎哟,原来这里面一文钱都没有了啊,这下好了,既然这位小兄弟一文钱也没有偷,自然也就无罪了。” 李复书扶起地上的小偷,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银子给那小偷:“叫你惊吓了一场,这五两银子是我给你赔罪的,且收好吧。” 那小偷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 小偷的事情了了,李复书心情极好地昂着头大踏步往前面走去:“那我们就继续微服私访吧。” 赵学尔在后面看着地上平平无奇的两颗石子,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你不欠我 一行人又逛了半日才打道回府,承州百姓的生活虽然没有京都的繁华,却也热闹中透着安逸,李复书很是满意。 众人各回各处,李复书让卫亦君单独留下。 李复书高坐南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卫亦君坐下,而是十分严肃地道:“卫亦君,你可知罪?” 卫亦君慌忙跪下:“殿下息怒,却不知臣何罪之有?” 只不过是在承州城微服私访顺便逛了个街,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不知道李复书为何会突然这样责问他。 李复书冷笑一声:“在朔方的时候你在我面前把赵同夸得天花乱坠,你可知若是赵同当不起你那些夸赞,就是犯上之罪。” “臣......臣......”卫亦君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辩解,没想到李复书这么快就发现了他撒谎的事情。 只不过他为了掩盖第一个的谎言,一路上说了太多谎话,也不知道李复书说的究竟是哪件事情。 李复书见他支支吾吾地还不从实招来,一掌拍在旁边的小几上,厉声喝道:“为什么说谎?” 卫亦君原本还在心中盘算着怎么回话,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知道李复书气得不轻,不敢再耍小聪明,赶忙交代。 “当年招纳微臣入府的是女公子而并非刺史,因不宜在外道女公子名讳,所以旦有人问起臣的出身,臣都只说是刺史招臣入的府。并非有意欺瞒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一切的谎言都是因为他与赵学尔的关系不便为外人道,所以他先把这个问题交代了,后面无论李复书问什么,他就都能应对了。 李复书又道:“此事尚情有可原,但我问你赵同其人如何时,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赏罚分明,爱民如子’的这位想必不是赵同,而是赵女公子吧?” 卫亦君道:“臣受了女公子的恩惠,见殿下有意延揽刺史,便想助他一回,这才说了妄语,请殿下责罚。” 卫亦君最开始说谎是因为不愿意暴露赵学尔,所以才故意把赵学尔做过的事情张冠李戴到赵同的头上。 后来他见李复书对赵同很感兴趣,为了报答赵学尔的知遇之恩,更是不遗余力地在李复书面前夸奖赵同,希望他能够因此得到李复书的看重。 赵学尔不愿意赵同升官,并且希望他一辈子留在承州的想法在外人看起来太过离经叛道,所以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卫亦君。 是以卫亦君以为他在李复书面前夸赞赵同是在报答赵学尔,实则却是帮了倒忙。 李复书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卫亦君,神色十分复杂:“若不是赵女公子举荐,我只怕是会错过你这样一位良臣,只不过......” “只不过你对赵女公子的忠心竟然盛于皇上和我,以后去了京都,叫我如何安心?” 如赵学尔所说,卫亦君曾经随柳弗愠征战朔方,对朔方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都十分了解,在这次朔方之行中给他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而且卫亦君有一颗赤胆忠心,他的那种能令人热血沸腾的爱国情怀,一般人是装不出来的。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性情相投,他们朝夕相处,他们秉烛夜谈。 李复书甚至想过,将来治理江山必须要有卫亦君这样的人从旁辅助,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繁荣昌盛。 可卫亦君对他的忠心竟然还比不过赵学尔一个女子,他不得不重新评判卫亦君究竟配不配为他所用了。 卫亦君这是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慌忙叩头于地:“皇上与殿下才是社稷之主,臣万万不敢有二心。” “此前是臣错了,辜负了殿下的信任,日后再不会如此,请殿下明鉴。” 他等了六年,好不容易有机会站到当朝太子的面前,并且得到了他的信任,若是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李复书想了多久,卫亦君就等了多久,明明屋子里并不热,他却汗如雨下。 仿佛等了半个世纪,才听见李复书道:“下不为例。” 卫亦君膝盖一软,匍匐在地上,如释重负:“多谢殿下。” 卫亦君走后,不多时,吴自远自外走了进来。 他满脸得意地道:“殿下,果然不出我们所料,确实是赵女公子瞒着赵同,做主让应宗调用代役钱,给荆仓县县令疏通衡河河道的。” 他在李复书下首坐下,自顾倒了杯茶,一口灌下,接着道:“本来以为还要费点心思,没想到还没喝上两杯酒,应宗就都说了。” “看来赵女公子平日里没少插手承州政务,竟叫他们习以为常了。” 唐谨在一旁道:“这就奇怪了,赵女公子不过是赵同之女,应宗竟然不顾赵同的意愿而听赵女公子之命行事?” 李复书笑道:“连二擒盛金、私闯萦州这样的事情她都做得到,让应宗听命于她,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今日微服私访,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试探赵学尔,果然,赵学尔没有让他失望。 那个小偷是他特意让唐谨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赵学尔究竟是不是卫亦君口中那个赏罚分明、爱民如子的人。 却不想赵学尔不但想出了以役代刑的法子,救了那个小偷的性命,还对朝廷的刑罚制度提出了不同见解,入情入理,若非忧国忧民之人不能想到。 一想到他心心念念地经世之才不是赵同,而是赵学尔,他非但不觉得愤怒,反而心中有些欢喜。 吴自远道:“武有柳家兄妹,文有卫亦君,卫亦君还没走,就又找了应宗,这位赵女公子的手伸得可够长的。” 李复书道:“柳弗愠第一次登门拜访时就有意举荐她做太子妃,可见她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不禁有些遗憾,柳弗愠向他举荐赵学尔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多留意她,不然也不会兜兜转转浪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与她相知相识。 吴自远见李复书对赵学尔插手承州政务之事非但不恼,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由得心下有些疑惑。 他心想无论李复书此时对赵学尔有多么满意,她终究是个女子,于他们无甚用处,于是摇了摇头:“可惜了。” 李复书道:“可惜什么?” 吴自远道:“可惜赵女公子只是一个女子,不然必可为殿下股肱。” 李复书哈哈笑道:“有什么可惜,不能为股肱,可为贤内助。” 吴自远震惊道:“殿下不是说......” 他自小就是李复书的伴读,两个人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自然知道李复书有多么痛恨那个人。 李复书曾经说过,赵学尔很像那个人,可他现在竟然要娶很像那个人的赵学尔? 吴自远此时完全不敢相信,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吗?难道情爱真的会让一个人变态? “妃嫔不需要太聪明?”李复书仰头叹气:“但赵女公子这样的人,若是把她放在外面,实在可惜了。” 原来李复书说他想娶赵学尔为妃,并不是因为他对赵学尔有多么的喜爱,而是他作为国之储君,又犯了惜才的毛病。 吴自远“扑通扑通”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眼前的这个人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 他想了想,又道:“您就不担心她成为第二个太后?” 李复书看似漫不经心,却眼神锐利地道:“我不是皇上,我的儿子将来也必定不是无能之辈,她又怎么会成为第二个太后呢?” “何况皇上早已有了太子妃人选,一个良娣,纵然有些野心,也成不了大事,只能为我所用。” 原来李复书根本没打算娶赵学尔做太子妃,而是想让她做良娣。 太子妃嫔之中,良娣的位分仅次于太子妃,按制度,李复书可以纳两位良娣。 此时李复书和吴自远都觉得赵学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刺史之女,李复书要纳她为良娣,她和赵同必定会感恩戴德地同意这门婚事。 夜幕降临,卫亦君站在赵府大门口,望着屋檐下的牌匾,想起六年前第一次送赵学尔回来时的场情形。 那是一个寒冷的晚上,但他的心却是火热的,因为他的人生从此改变了。 这六年来,他从一个报国无门的落魄书生,一步步成为了位高权重的承州司马,他知道这都是赵学尔的功劳。 若不是赵学尔当初发现了他,并且向他伸出了援手,恐怕他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小小的守城兵。 他知道赵学尔让他以护卫的身份入仕,是为了让他将来能够为她所用,所以他以为,他总是要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一些代价的。 他战战兢兢地等着赵学尔哪一日会用十分过分的要求来为难他,谁曾想这一等就是六年。 到如今他已经心甘情愿地为赵学尔做任何事情,可赵学尔却仍然没有与他提过任何非分的要求。 或者说赵学尔向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不觉得过分。 他心里知道,他对赵学尔早已不仅仅是感激,他对她还有许多许多的、无法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心意。 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承州了,他要跟随李复书去京都,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现在,他却犹豫了。 卫亦君正看着赵府的牌匾入神,忽然听见不为在他身边道:“咦,卫司马在门口做什么?叫了你好几遍都不理我,怎么不进去?” 他“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是要进去,女公子在府里吗,得不得空?” 不为笑道:“在在在,别人就不一定得空了,卫司马来就肯定得空了,快进来吧。” 每次卫亦君过来,不论赵学尔在做什么事情,总是要见一见他的。 卫亦君随不为进了求安居,见到守在内书房门口的如鱼,才知道不为为什么说若是别人过来,赵学尔不一定得空。 因为如鱼的身旁还站着赵同的小厮,想来是父女俩正在里面谈话。 赵同和赵学尔确实在内书房里说话,说的正是今日李复书在街上被偷了钱袋子的事情。 赵同大惊:“什么,太子钱袋被偷的事情竟然是在试探我?我向来遵纪守法,也无贪墨之事,他试探我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啊”的一声道:“难道是你私自调用了代役钱,所以太子怀疑我平时会在账务上做手脚贪污公款?所以说我叫你不要......” “哎呀,父亲!”赵学尔打断他:“卫司马早就说过,太子对疏通衡河河道的事情赞誉有加,不会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 “刺史本来就有调动州府银钱建设地方的权力,只不过是您当时嫌麻烦不肯做,我才代劳了。” 她见赵同仍然不安,安抚他道:“太子是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父亲向来谨慎,想来出不了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让您留心而已。” 这时不为走了进来:“刺史,女公子,卫司马来了。” “哦,知道了,让他在偏厅稍等。”赵学尔应了一声,转头对赵同道:“那您就先回去吧。” “嗯,那我走了。”赵同方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不对呀,这卫亦君来了怎么不找我,而是找你?” 赵学尔推着他往外走:“您和我还分什么你我,找谁不是找?天晚了,您累了一天了,就快回去歇着吧。” 赵同走后,赵学尔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让如鱼去传卫亦君。 卫亦君跟着如鱼进了内书房,不待他行礼,赵学尔道:“坐吧。” “是。”卫亦君依言在她下首坐下,模样十分拘谨:“我......” 他欲言又止。 “来辞行?”赵学尔见他为难,主动帮他说了出来。 卫亦君垂着头,低声道:“是。就在这两日了,太子回程的时候,我会随他一同去京都。” 他今日是来辞行的,可他却不想走,他想如果女公子挽留他的话,也许他会留下。 可赵学尔没有,她微笑道:“这很好。恭喜你,如愿以偿。” 卫亦君抬头看着赵学尔,见她听说他要走了,仍然仪态端方,笑容得体,没有丝毫不舍,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出身贫寒,若不是女公子,也不会有我的今日。身为女公子的护卫,本应留在承州任女公子驱使,是我亏欠了您。” 他还没有报答女公子的恩情,若是女公子以此为借口留他,他便不得不留下来了,这样他也就不必做选择了。 可赵学尔却道:“你并不欠我什么,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 “这些年你在府衙任职,费心劳力,为我办成了许多事情,那些举手之劳,你早已经还清了。” 卫亦君仍然不甘心地道:“是您的举荐和提携......” “我不是为了帮你,而帮你。”赵学尔打断他的感激之言:“我是为了承州、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帮你。” “我会帮任何一个有道义、有才干的人在朝为官,是你自己成就了你,而不是我,所以你不必感激我。”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护卫,你是承州司马卫亦君,你自由了。” 卫亦君听得很明白,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赵学尔的附属,他自由了。 这是他曾经最想要拿回的东西,如今却是他最不想要的东西,可他却不能不要。 因为赵学尔甚至没有给他任何一点希望,让他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卫亦君失魂落魄的离开,赵学尔仿佛迟钝得一点也没有察觉。 如鱼在一旁心急如焚:“女公子,卫司马明明是在意您的,我看的出来,他根本不想离开,您为什么不挽留他呢?” “卫司马若是留下来,您也不必再为成亲之事烦忧,明明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您为什么要故意赶他走呢?” 赵学尔曾经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她不让如鱼提让卫亦君娶她的事情。 如今既然卫亦君是自愿的,为什么还要赶他离开呢? 如鱼实在不懂。 赵学尔当然明白卫亦君的心意,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留念,让她想装个瞎子都难,可是她却必须要装看不懂。 “人总是会有处于两难之间、难以取舍的时候,一旦冲动行事,就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终身的决定。” “这个时候,就要有人帮他做正确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嫁给我好吗 这一日,吴自远满面喜气地登门赵府,与赵同拱手作揖:“我今日是来向赵刺史道喜的。” 虽然他本来就住在赵府,还是十分周到地备了许多礼物。 赵同见吴自远这架势,不知何意:“喜从何来?” 吴自远笑道:“贵府女公子蕙质兰心,贞淑贤德,若能为太子良娣,随侍左右,岂不是一桩喜事?” 赵同惊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太子......太子要娶学尔?” 吴自远毫不在意赵同失态,含笑道:“是。” 赵同激动地站起身来:“是是是,这确是一桩喜事,天大的喜事。” 赵同心中得意,他的眼光果然没有错,太子果然喜欢他们家闺女。 吴自远笑道:“那赵刺史是愿意了?” “愿意,愿意。啊,不不不。” 赵同原本立刻就要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什么,又改了口。 吴自远皱眉:“不愿意?” 他可是替太子来提亲的,赵同竟敢拒绝? 哦不不不,不能以权势压人,赵同竟然不愿意? 赵同摆了摆双手,解释道:“不不不,不是不愿意。只是拙荆十分疼爱小女,小女的亲事还需与她商议才行。” 原来是惧内,吴自远心下了然。 他十分体贴地道:“儿女婚事与夫人商议实属应当。” “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且这两日就要启程回京都了,赵刺史还是要早做决断,以免错过了这桩天赐姻缘。” 太子可不是大街上的青菜萝卜,可以任由你挑来选去,这样的金龟婿,错过可就没啦! 赵同忙道:“是是是,多谢吴舍人费心,明日就给您回信,绝不会耽误殿下的行程。” 赵同一送走吴自远,就去了求安居,与赵学尔对面而坐,讲明了吴自远的来意。 原来他根本不是怕沈方人,而是担心赵学尔不配合,所以才没有当场应下。 毕竟赵学尔素有主见,而且已经推拒了沈方人给她相看的几十位青年才俊。 他实在是担心赵学尔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再与吴自远答话不迟。 毕竟太子可不是一般人,不是他可以随便答应又随便悔婚的。 赵同满脸喜色地问赵学尔:“吴舍人替太子来提亲,你以为如何?我说太子为何故意找人试探我,原来是对你有意。” 赵学尔听到李复书派人上门提亲,显然没有赵同这么高兴。 良娣说得好听一点是太子的妃子,而且品级还不低,至少比赵同的品阶高,虽然这两者之间并不能相提并论。 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太子的小妾,受太子和太子妃的管教。 李复书当初想让赵同做他的属官,赵学尔都千方百计地拒绝了,更别提让她嫁给李复书做小妾了。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而是反问赵同:“父亲想借这桩亲事再上一步?” 赵同先是被赵学尔问得一愣,而后恼怒道:“胡说什么?与太子成亲的是你,与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想看,太子良娣的位分仅次于太子妃。再加上太子贤明,将来肯定能顺利登基,届时你成了皇上的妃子,身份尊贵无比,何人不羡慕你?” 他当然想赵学尔能嫁得好,不过若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太子,那他就是皇上的亲家了,将来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不过这种话他自然是不会与赵学尔说滴。 却不知赵学尔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赵学尔与赵同温声道:“既然父亲没有这个想法,我劝父亲不要同意这桩亲事。” “《礼记·昏义》中说‘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这‘二姓’指的是‘夫’与‘妻’,而不是‘夫’与‘妾’。” “就像父亲刚才说的,我嫁给太子为妾,确实于我们家并没有什么益处。” 她知道赵同心里肯定十分愿意与皇家结亲,但又不愿意有个卖女求荣的坏名声,所以他一定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伟大无私的模样。 平日里赵学尔最是看不上他这副沽名钓誉的模样,今日却十分喜欢他这性子。 既然他说这门亲事于他没什么好处,那么要不要答应这门亲事就是赵学尔自己的事情了,若是他强求赵学尔嫁给李复书,那可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赵同听了赵学尔的话,果然眉头紧蹙,他方才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说辞,此刻都不能用了。 他想了半天,才道:“太子良娣可是有品级的,连我见到了都要行礼,怎么能和寻常人家的妾室相比?” 赵学尔道:“《礼记》中还说‘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 “可见即使天子都要遵守婚姻礼仪,才能家和国治,国泰民安。父亲又怎么能说太子的妾室和寻常人家的妾室不一样呢?” 赵同本就对经史书籍不甚精通,赵学尔给他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首先就已经从气势上压住了他。 赵同在理论上辩不过赵学尔,于是开始走通俗路线,举例子。 他讲的是他们身边的人和事:“那冯长史的远亲,就是因为家中的女儿进宫得了陛下欢心,直接从县令升了刺史,满门荣耀。” “可惜她年纪轻轻的就不在了,若是还在世,冯长史那远亲说不定升得更高。你又怎么能说天家的妾室与寻常人家的妾室一样呢?” 可惜这个例子不甚高明。 赵学尔立即反驳:“难道父亲也想学那冯长史的远亲,借女儿的亲事振兴赵府?” 赵同被赵学尔噎得不知如何反驳,而后强行否认:“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担心你错过一桩好姻缘。” “哎,我与你说不清楚,叫你母亲来和你说。”他面色不愉地出了求安居。 遇到难办的事和得罪人的事就甩锅给别人,这是他常用的伎俩,赵学尔已经习以为常。 不一会儿,沈方人来了,她坐在了方才赵同坐的位置上,赵同则在门外偷听。 自赵学尔十八岁起,沈方人就开始操心她的婚事。 可惜赵学尔的眼光实在太高,这些年她相看的青年才俊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了,赵学尔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若是说赵学尔一直不成亲,是因为她选的的那些官家公子不好,可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真龙之子,这世上可没有比他家世更好的人了。 这样的人赵学尔都不愿意嫁,可见她就是在故意刁难人。 于是,沈方人这些年在赵学尔婚事上积压的挫折和不满一下子全都爆发了。 沈方人十分不悦:“这桩亲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学尔不疾不徐地回答:“孔圣人说‘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 “母亲,只有‘妻’和‘子’才受人尊敬,难道您要我去做那不受人尊敬的‘妾’吗?” 沈方人皱了皱眉,她是正室夫人,自然是看不起那些妾室偏房。 可她一想到被赵学尔戏耍了这么多年,便气不打一处来:“若是旁人,我定然不允。” “但良娣是太子的妃妾,有品有级,将来连你父亲见面也要向你行礼,谁敢不尊敬你呢?” “那些着书的圣人都死了上千年了,许多教条早已经不适用了,其中的话也不能尽信。” 赵同在门外欣慰地点了点头,刚才他就是被赵学尔用这个问题给难住的,所以他早给沈方人打了预防针。 沈方人与赵同不同,她又不必做官,也不必做君子,更不必不懂装懂,假惺惺地崇拜那些死了上千年的先贤圣人。 她根本不理会那些圣人说了什么话,及其粗鲁地把赵学尔给驳了回去。 赵学尔一听,心知沈方人是有备而来,她瞟了一眼门外,声音略高:“着书的圣人确实已经过世上千年了,难道书中的道理也过世了吗?” “母亲,即使良娣有品级,也得在太子妃面前称‘妾’,您舍得我一进太子府的门,就低人一等?” 她前一句是对在门外偷听的赵同说的,后一句是对沈方人说的。 沈方人平时看孙媚都是斜着眼睛看,一想到赵学尔将来嫁给了李复书,也会被人看低,心中便顿时不舍。 “这......我......可我给你相看了这么多的青年才俊,你总是三挑四选的一个都不满意,若是太子你都不满意,那你还想嫁给什么人?” 赵学尔听出沈方人只是想让她尽早成亲,毕竟她的年纪确实不小了,至于让她嫁给谁,沈方人倒没什么要求。 看来母亲让她嫁给李复书的态度并不坚决嘛,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赵学尔撒着娇,向沈方人保证:“您放心,我又不是不成亲,就这一两年,我一定会成亲的,就在承州给您找一个乘龙快婿,好不好?” 沈方人不信:“你说得轻巧,平日里官夫人们的聚会你总是不去,不是在家里读书,就是去田间、坊市视察,纵然我家女儿出众,谁又知道呢?” 赵学尔道:“我托弗思帮我找啊,承平军中那么多铁血军人,个个儿都是男的,一定会有一个适合当您的女婿的。” 沈方人本来就只求赵学尔嫁人,至于嫁给谁,她倒没什么要求。 既然赵学尔这么不愿意嫁给李复书,再加上她是做正室夫人的,最是看不上那些偏方小妾,便也不再强求。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随你吧,反正你父亲也没答应这门亲事。” 赵同一直趴在门外偷听,听见沈方人这就妥协了,心中万分着急,竟然不顾体面直接冲了进来。 “太子身份尊贵,他相中了学尔,派吴舍人来探口风,实际不过是知会一声儿。若当真拒绝了太子,驳了他的面子,岂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赵学尔立刻反驳:“父亲不是说太子贤明吗?” “您既然说了要与母亲商议,母亲舍不得我远嫁,要把我留在身边,贤明的太子又岂会因为妇人之仁而怪罪父亲、怪罪赵府?” 第二日中午,赵同约了吴自远在承州最好的酒楼吃饭,他订的是二楼的包间。 吴自远一边往楼上走,一边与赵同说笑:“赵刺史真是客气,府中厨子做的菜肴已经很是美味,何必到这酒楼来破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他知道赵同找他必然是要说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婚事,而且在他看来,赵同必定是同意这门婚事的。 毕竟这天底下有谁敢拒绝这门婚事呢? 或者说有谁会不想要这门婚事呢? 他如今住在赵府,赵同若是要找他说话,不过是走两步路的事儿。 今天赵同特意把他约到外面来,想必是因为李复书也住在赵府,总不好当着新郎的面儿直接答应这门婚事,显得太不矜持了些。 或者赵同还要感谢一下他这个媒人,又或者是拜托他今后在京都的时候多照顾赵学尔一些。 总之,他以为赵同今日要与他说的必然是一桩喜事。 赵同的神色不自然的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儿模样,快到吴自远都没有发现。 他扶着吴自远往楼上走:“吴舍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承州,总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才不显得我小气。” 两个人到了包厢以后,又相互推让了一番上下座儿,最后在赵同的极力推让下,吴自远坐了上座儿。 两个人就着几道小菜和一壶酒,酒至半酣。 赵同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才与吴自远道:“拙荆舍不得小女远嫁京都,欲在承州城内结亲,留小女在膝下承欢。” “辜负了吴舍人的美意,万望见谅。” 赵同自然知道吴自远不是一般的媒人,他来赵府为李复书提亲,必然是李复书授意的。 但他只说是辜负了吴自远的美意,半句话没有提到李复书,便是想把这件事当作是普通人家说亲来处理。 普通人说亲没有说拢,最后告吹的比比皆是,而且也不影响男女两家还有媒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能够拒婚,不然若是当成君臣之间的旨意和命令,他拒绝婚事便是不尊了。 吴自远愕然,他从未想过,赵同居然会拒绝这门婚事!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很是严肃地与赵同道:“如此殊荣可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分,赵刺史可得慎重考虑。” “赵女公子做了太子良娣,您可就是皇亲国戚,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情,可不能任由妇人做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虽说李复书身为储君,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胸襟和肚量,但他主动向人求亲,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第一次求亲,就被拒绝了。 连吴自远也不知道,李复书知道赵学尔拒绝了他的求亲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一个弄不好,福分就变成了厄运。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拒婚的是赵学尔,而不是赵同,或者赵同口中的沈方人呢? 因为他昨天去赵府替李复书去提亲的时候,从赵同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十分愿意这门亲事的。 至于沈方人,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她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赵学尔给嫁出去,又怎么会放过李复书这样的金龟婿呢? 他与赵学尔在萦州的时候,好歹同生共死过,实在不愿意看到她被李复书咔嚓掉。 毕竟李复书曾经亲口说过,杀了赵学尔的话,虽然他那时候是因为那个人迁怒的赵学尔。 可这也足以证明,李复书是有可能杀了赵学尔的。 就算不杀了她,总也有其他的办法为难她。 再看赵同,他面带赧色,苦涩地道:“是是是,是拙荆不懂事。只是她舍不得小女,若是违了她的意,只怕我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当然是千般情愿万般愿意这门亲事,可赵学尔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也不能绑了她去成亲不是? 毕竟成亲成亲,成的是亲,而不是怨。 至于李复书将来会不会报复他们,或者报复了以后他们该怎么应对,那就是赵学尔该考虑的事情了。 毕竟她是一不高兴就可以颠覆一个国家的人,她说能够应对,赵同也就盲目的相信了。 说来也是奇怪,他与赵学尔政见相左的时候,他总是固执己见,不愿意按照赵学尔想法去做。 可每当事情棘手到他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出来的时候,他又总是会在一时间相信赵学尔。 该说他就是信任赵学尔呢,还是不信任赵学尔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痛点营销 吴自远当天就把赵同的意思与李复书说了,为防李复书一怒之下把赵同父女怎么样,他也把李复书约到了外面的酒楼。 李复书黑着脸坐在那儿,一言未发。 唐谨在一旁替李复书抱不平:“这赵同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吴自远摇了摇头:“不是他,是赵女公子。赵同若是不愿意,也不会等到今日才拒绝了。” 时间拖得越久,李复书的期望就越大,在得知提亲被拒的时候,失望就会越大。 赵同不会想要承受李复书越来越大的怒火,所以他若是不愿意把赵学尔嫁给李复书,昨天就会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编个好借口来向李复书请罪了。 而是不是在李复书期待了一夜之后,才说舍不得赵学尔远嫁。 李复书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才黑着脸坐在这儿,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若是赵同拒绝了他,他还可以借口说是赵同因为别的什么考量,所以拒绝了他的提亲。 但现在拒绝这门婚事的是赵学尔,是他想要娶进太子府的人,她本人拒绝这门亲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学尔不喜欢他。 他可是南唐的太子,是国之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却连一个小小的刺史之女都吸引不了,实在是丢人丢大发了。 唐谨见李复书面色不愉,劝慰道:“天下的女子那么多,殿下何必因为一个赵女公子伤神?” 吴自远也道:“是啊,虽说这赵女公子是有些才智,但这些年无论是她还是承州都声名不显,想来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声名不显?”李复书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 “是啊。”吴自远以为李复书是不清楚赵同父女俩的情况,忙与他解释道:“南唐数得上号的才女不少,却从来没有听过赵女公子的名讳,可见她也只不过是比一般人聪明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同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承州的政绩在诸多州府之中并不突出,所以他每次进京述职,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每次都是在吏部走个过场,就被打发回来了,所以他才会在承州刺史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六年。” “与他同期的官员,有的都已经官拜宰相了,像他这种十六年都没有往上升过一级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李复书听了吴自远的话,顿时两眼发亮,情绪高涨:“我知道了!走,去赵府。”大踏步地往外走。 吴自远在后面莫名其妙地道:“殿下知道什么了?” 他说了什么了,李复书就知道了? 唐谨自然就更不知道了,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追着李复书出了酒楼到了大街上,马夫牵着几匹马侯在门外。 吴自远阻拦道:“殿下,您可不能冲动啊,赵同糊涂,府里尊卑不分,若是您亲自去了仍然不成,那就伤了颜面了,您......” 他以为李复书要亲自去赵府提亲,若是再被赵同给拒绝了,哎呀,那场面他都不敢想象,赵同的下场应该不会太好吧。 好歹他与赵学尔在萦州时还有过一段革命友谊,前几天还借宿了人家的别院,能帮她一把还是帮她一把吧。 “我不找赵同。”李复书道:“我找赵女公子。” “赵女公子?”吴自远惊道:“您不是去提亲,而是去找赵女公子的麻烦?” 提亲都是找女方父母,没听说过找女公子本人提亲的。所以吴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李复书被赵学尔拒婚恼羞成怒了,要去找她的麻烦。 李复书白了吴自远一样,没有说话。 吴自远讪讪地后退了一步:“难道不是?” 李复书仍是懒得搭理他,直接向马儿走去,抓着缰绳准备上马。 唐谨在后头道:“可是赵女公子今日去了西郊,不在府中。” 李复书转身:“你怎么知道?” 唐谨道:“今早听见赵府的下人说的。” 李复书立即翻身上马:“那就去西郊。” 吴自远和唐谨见阻拦不住,也上马追了上去。 路上,吴自远问李复书:“西郊那么大,殿下上哪儿去找赵女公子啊?” 李复书骑着马头也不回地道:“田文乡,她肯定在那儿!” 此时赵学尔与不为正走在田文乡的乡间小道上,眼前是一望无际地水稻田,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长势十分喜人。 不为指着她们跟前的水稻田,与赵学尔道:“女公子,田里的水都已经放满了,秧苗也长得好得很,今年一定会大丰收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这日头晒得很,咱们还是回去吧。” 衡河河道已经疏通好几天了,赵学尔今日是特意来看田文乡的水田里有水没有,她见到每块水稻田里都放满了水,也就放心了。 “嗯,回去吧。”赵学尔往回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只有百姓都有粮食吃了,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赵学尔与不为走到了前面的路口,那儿有一棵几丈高的大树,停在大树底下的马车还在,车夫却不见了踪影。 不为四处张望:“这老雷哪儿去了,女公子,您先去车上等,我去找找。” 不为把赵学尔扶上马车,赵学尔半掀开门帘,刚要坐进去,一双男人的脚出现在她的眼前,马车里有人? 她大喊一声“不为”,还没来得及退出来,就被一双大手给拉了进去。 此时外面传来不为的怒吼声:“什么人?”紧接着是乒乒乓乓地打斗声。 赵学尔挣扎了两下,才看清马车上的不速之客,是李复书。 李复书笑意盈盈地与赵学尔道:“赵女公子,今天又来田文乡散步?这步散得可真够远的。” 赵学尔蹙了蹙眉头,一把甩开李复书的手,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她理了理方才挣扎间弄乱的头发和衣服,才冷声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李复书毫不在意赵学尔的冷眼,眼角含笑:“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赵学尔没想到李复书会直接来找她,而且单刀直入,毫不绕弯子。 她想了想,一板一眼地答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不应问我。” 赵学尔虽然向来看不上甩锅这种行径,但与无礼之人不必讲理,她身为赵同的女儿,虽然没有特意练过,用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李复书早有准备:“吴舍人问赵刺史,赵刺史并没有不愿意,只说要与赵夫人商议。” “但赵夫人早就满天下地找女婿,迫不及待地想把你嫁出去,碰上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 “所以,定然是你不愿意嫁给我。” 他可是按照规矩,请了媒人去找赵学尔的父母提亲的,可惜赵学尔的父母不能做她的主,那他就只好来找赵学尔本尊了。 赵学尔的谎言被当面戳破,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答话。 拒婚对象直接找上门来,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何况对方的身份不容小觑,她可得好好儿想想该怎么应对。 李复书不在乎赵学尔解不解释,自顾自地道:“在萦州之时董重犯上作乱,若没有赵女公子相助,我只怕是性命堪忧了。” “这次回了京都,我定会在皇上面前为赵女公子请功,请皇上好~好~儿嘉奖赵女公子。”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然后盯着赵学尔的眼睛,观察她的反应。 果然,赵学尔神情一震,立马开口阻拦:“殿下早就识清了董重的诡计,令狄国公屯兵平州界外,这才平安脱困,又有我什么功劳?” 李复书看着赵学尔的眼睛,没有松懈:“我命狄国公屯兵平州界外,是为了防董重,却没有防备费威。” “若不是赵女公子预料到康宁公主会派人追杀费苏,并且提醒我及时派人前去营救。一旦费苏身死,他的死讯传到萦州,只怕我是等不到狄国公的大军了。” “赵女公子救了我的性命,又怎么能说没有功劳呢?” 赵学尔继续推辞:“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即便遇险也会逢凶化吉,我只不过是自作聪明多此一举而已,殿下实在没有必要特特为我请功。” 李复书又道:“即便赵女公子不稀罕这个功劳,难道赵刺史也不想要吗?赵女公子还是回去与赵刺史商议过后再做决定吧。” 赵学尔道:“无功不受禄,想必父亲不会在意的。” 至此,李复书终于可以确定,他的猜想没有错,他知道赵学尔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了。 他胸有成竹,哈哈笑道:“赵女公子如此抗拒我为你和赵刺史请功,你在担心什么?” 赵学尔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被他发现了? 不可能!他们只不过见过几次面而已,而且相处的时间都不长,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赵学尔在心中安慰自己,强装镇定:“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恕我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李复书往后一仰,靠在马车上,神色极为放松。 “南唐立国之初,不但外有六官九卿,后宫之中也设有相应的女官官职,由官员举荐才名在外的女子入宫担任,由皇后统御,掌管后宫掖庭事务和朝廷命妇。” “女官的官秩与外官相同,品级高的女官甚至可以讨论朝政,向陛下建言献策。” “只不过后来这套女官制度渐渐没落了,女官逐渐被宫女取代,虽还有官名,实则却是陛下侍婢。” “但举荐才女入宫的旧俗却被保留了下来,譬如五十年前,先太后就是这样进宫为妃的。” 李复书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赵学尔的眼睛看,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赵学尔此时确实如中雷击,她的心思果然被李复书猜中了。 她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目光极为锐利看着李复书:“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复书见赵学尔终于不是那副冷冷清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心中很是得意,笑道:“只不过是想你嫁给我,做我的良娣。” 赵学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复书看,却实在从他那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心想,李复书出使朔方几个月,好不容易结束行程,不直接回京都,却绕道来了承州。 在承州先是微服私访,后是偷偷摸摸的试探,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却只是让人上门提亲,提亲不成,又用她最害怕的事情来威胁她? 她与李复书在萦州不过相处了短短几天,而且两个人的相处过程也并不怎么融洽,这次在承州也不过才见了几面。 若说李复书爱她爱到不可自拔,竟然不顾太子的身份,纡尊降贵跑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威胁她嫁给他,赵学尔是半点都不相信的。 既然如此,他处心积虑地做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不过既然对方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她自然也不能势弱。 赵学尔放松之前因为心思被对方猜中而紧绷的身体,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担心的模样,不疾不徐地道: “殿下虽贵为太子,但皇上不是只有殿下一个儿子,想来觊觎殿下这个‘太子’之位的人应该不少。” “譬如,殿下的姑母,康宁公主。” “殿下身处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若是身边的人与殿下不是一条心,想来不会是一件好事。” 赵学尔看到李复书因为她提起康宁公主而眯紧的双眼,心中很是畅快,哼,难道只有你会威胁人,难道我就不会吗? 李复书此时确实生气,可他却没有与赵学尔辩论,而是继续逼问她:“你不嫁我,难道是想进宫?” 赵学尔见李复书不上当,知道这个问题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她摆正身姿,正色道:“殿下何必为难我?” 李复书见赵学尔终于不再故作姿态,与他正面对话,心中松了一口气:“那你倒是与我说说,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赵学尔嗤笑一声:“殿下若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嫁给你,又何必用举荐我进宫这种话来威胁我?” 李复书笑道:“并非是我为难你,只是这次随我出使朔方的京官众多,届时即便是我不提起,其他的官员们回京都之后,也难免会说起你在萦州时的事迹。” “等你的名声传到了京都,一旦有人举荐,被召入宫中,就算你不做嫔妃去做女官,但宫中规矩森严,尤其后宫不得干政。” “但我猜想赵女公子志在四方,并不是甘心困于一方宫墙之中的人。” 赵学尔道:“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殿下既然知道我的心意,又何必强求我做殿下的良娣?将来殿下登基,以殿下妃嫔的身份入宫和现在以女官的身份进宫又有什么不同?” 李复书道:“当然不一样,我不但不会限制你的志向,甚至还会帮你实现你的抱负和主张。” “对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来说,难道还有比得到储君的支持和承诺更令她心动的事情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李复书的承诺对赵学尔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自从六年前太后薨逝,赵学尔便以为她再也没有实现理想和抱负的机会了。 她以为她只能永远在赵同的庇佑下,偷偷摸摸地插手承州政务,以慰藉自己的内心,告诉自己正在做自己热爱的事业,告诉自己理想终究会实现。 可她却连疏通衡河河道这样简单的事情,都要费尽心机地去算计才能做得到,她明明没有任何贪污腐败的心思,却害怕李复书得知她调用了州府的官银。 一切的阻碍和担忧都源于六个字,名不正,言不顺。 但若是李复书同意她这样做,那就不一样了。 李复书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得到了李复书的授权,那么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名正言顺的了。 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没有任何人再敢指摘她。 可问题是,李复书做得到他的承诺吗? 赵学尔想了多久,李复书就等了多久。 终于,赵学尔道:“我可以嫁给殿下,但不是做良娣,而是做太子妃。” 李复书为难地道:“但是皇上早已经为我选定了太子妃,是朱志行的女儿。” “不过你放心,即便你不是太子妃,只要有我的宠爱和信任,谁都不敢轻视你、不尊重你,就是太子妃也不能。” 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朱志行就官至侍中了,他是门下省的最高长官,三位正相之一,随侍皇帝左右,位高权重,赵学尔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号。 可无论他是谁,他的女儿又是如何的高门显赫出身,总之赵学尔不会去做什么太子良娣。 “只有太子妃的身份才用得起殿下给我的承诺,不然殿下的承诺对我来说就是一纸空文,没有任何用处。” 良娣是太子妃妾不假,但更多的是受太子妃的管教。她要做的事情,若没有足够的身份和自由,只怕很容易被人寻到错处。 到时候她恐怕连性命都要没了,李复书的这些承诺对她还有什么用处呢? 李复书急道:“朱志行是朝中宰臣,掌出纳帝命,相礼仪,身份显贵。无缘无故的,我怎么能够悔婚,轻慢于他?” 侍中虽然说起来与六部尚书的品阶相同,但他是皇帝近臣,有封驳政令和奏章之权,他如何能够轻易得罪他? 赵学尔道:“那就是殿下的事了。” 她的要求已经说清楚了,便不愿意再多做纠缠,掀起马车上的门帘,向外面喊了一声:“不为,走了!” 不为早就想上马车来救赵学尔,却被唐谨困住,让她靠近马车一步都难。 她被唐谨压制得恼火,招式越来越狠厉,直到听见赵学尔招呼她,这才气呼呼地收了招式,向马车走来。 李复书见赵学尔再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下了马车。 老雷早已侯在一旁,见李复书下了马车,他赶忙坐了上去,一甩鞭子,驾着马车一溜小跑了起来。 李复书看着马车走远,始终没有等到赵学尔回头看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玉佩 今日有车夫跟着她们,李复书去找过赵学尔的事情自然瞒不住。 赵同急急忙忙地来问赵学尔,赵学尔就把她让李复书用太子妃之位来聘她的事情告诉了他。 赵同忧心忡忡地道:“朱侍中位高权重,太子怎么会为了你而得罪他?” “没想到太子竟然对你如此执着,他若是不肯悔婚,便只能让皇上直接下旨纳了你,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这门婚事,也好过现在既得罪了太子,又保不住你。” 赵同本以为李复书以太子之尊,不会执着于一个娶不到的妃妾,却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追着赵学尔到了田文乡? 朱志行以侍中的身份作宰臣之职,实在位高权重,赵同心中认定李复书绝不可能为了赵学尔而得罪他。 但看李复书如今对赵学尔的执着程度,恐怕他若是娶不到赵学尔,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早晚都要嫁,为什么不和和气气地嫁过去,非要弄到现在这种两难的局面呢? 赵同此时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己见答应这门亲事,如今不但保不住赵学尔的人,还与李复书有了嫌隙,将来赵学尔进了太子府,恐怕日子不会太好过。 但若是要他现在主动去找李复书应下这门亲事,却又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 人家正儿八经问亲的时候你不当应,现在上赶着去做人家的小妾,这算怎么回事儿? 赵同一边害怕得罪了李复书,一边又舍不下脸面去答应这门亲事,是以他此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着都难受。 赵学尔却对这些事情毫不担心:“圣旨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愿意,这门亲事就成不了。” 赵同急道:“圣旨便是金科玉律,岂是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赵学尔道:“圣旨之所以是金科玉律,是因为君主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国政,所以必须要谨言慎行,不能随意说话行事。” “可见‘圣旨便是金科玉律’这句话是用来约束颁布圣旨的君主,而非接圣旨的臣民。” 赵同惊道:“若是皇上下了圣旨,你难道还想抗旨不遵?” 赵学尔道:“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不诤于父,臣不可以不诤于君。” “父亲,即使是皇上赐婚,也要征得您的同意才可以下旨,不然与抢亲的土匪何异?若是皇上不义,我就是抗旨不遵又如何?” 赵同头痛不已:“‘抗旨不遵又如何?’你说得倒是轻巧,难道你真的如此放纵不羁竟然连全家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赵学尔十分有主见,却没想到她竟然自以为是到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了。 难道她以为皇上会向他这般,无论她做了什么事,都会无条件地包容她、原谅她?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小心谨慎一辈子,却会生出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丫头? 赵学尔见赵同实在担心,不敢再说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刺激他。 她安抚赵同道:“父亲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糊涂。若真是迫不得已要用下下策,我自然会找身份足够高的人助我行事,不会连累府里。” 赵同道:“抗旨不遵是杀头大罪,谁能帮你?” 赵学尔道:“比如那位权势滔天的康宁公主。” 赵同道:“你刚得罪了康宁公主,她怎么会帮你?” 赵学尔道:“有了‘太子’这份大礼,想来康宁公主会不计前嫌的。” 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董重和太子之位比起来,她相信康宁公主会知道孰轻孰重的。 与时同时,李复书与吴自远也正在商量这件事情,未免隔墙有耳,他们仍是回了之前的酒楼。 吴自远原本对赵学尔还挺有好感的,但听说她要求李复书娶她做太子妃,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与李复书道:“殿下,赵女公子野心不小,若她为太子妃,臣只怕南唐会出第二个神武太后,还请殿下以江山为重,万不可聘赵女公子为太子妃。” 就像李复书说的,赵学尔太像那个人了。他倒不像李复书与那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单纯地担心若是赵学尔做了太子妃,南唐又会重蹈那段屈辱的历史。 吴自远以为单凭赵学尔与那个人十分相似这一点,李复书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娶赵学尔为太子妃,何况皇上早已经为李复书选定了侍中朱志行的女儿为太子妃。 可他这时看见了什么? 在利弊如此的明显的情况下,李复书竟然还在犹豫? 可见赵学尔这个人不但野心极大,还十分的有手段,把李复书迷惑得三迷五道儿的,这就让他不得不防备了。 李复书此时确实是在纠结,究竟是为了娶赵学尔而得罪朱志行呢,还是为了笼络朱志行而放弃赵学尔呢? 他不由得想到以前,皇帝重视亲情,康宁公主辈分又高,所以他这些年来一直被康宁公主压制着,上次在萦州更是差点栽了跟头。 可他却偏偏遇见了赵学尔,不仅没有着了康宁公主的道,还摘了她的一条臂膀,这可是他与康宁公主交锋以来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了。 而且赵学尔实在堪称他的福星,不仅在萦州时帮了他,举荐给他的卫亦君后来在朔方也帮了他的大忙,连他错过进城的时间没有地方住的时候,都能与赵学尔偶遇到赵家的别院歇宿。 自从他与赵学尔认识以后,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助。 他与赵学尔相隔千里,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不断地把他们拉近,这难道不是天定的姻缘吗? 何况在朔方的这几个月里,他一直对赵学尔念念不忘,虽然一开始弄错了人,可他现在既然知道了,若是不能娶到赵学尔,叫他怎么能够甘心? 可若要娶赵学尔为太子妃,就必须先要毁掉与朱志行女儿的婚约,无故悔婚无疑是在打朱志行的脸。 朱侍中是拥护他的大臣之中官职最高的人,这件事情实在是难办了。 李复书心中还没有决定,此时听吴自远诋毁赵学尔,却忍不住为她辩解:“若不是看中她的志向,我又怎么会想要娶她呢?” 吴自远道:“朱侍中掌门下省,是皇上近臣,大权在握。他当初推却了康宁公主的拉拢,主动拥护殿下。” “如今殿下若是无故悔婚,便是在打他的脸,殿下难道要让追随您的大臣们寒心吗?” 李复书道:“我自然会补偿他,何况册封太子妃的圣旨不是还没有颁布吗?如此说来我也不算是悔婚了。” 吴自远竭力劝道:“殿下,如今朝局混乱,康宁公主包藏祸心,若是失了这些大臣们的心,谁来为您保江山?”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您可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啊!” 李复书原本还犹豫不决,此时听吴自远的意思,感情他若是娶了一个自己心仪的太子妃,那些朝臣便要心生怨言吗? 若是那些朝臣不高兴了,便要让他得不到江山吗? 李复书生于皇室,天生就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最受不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主宰。 被吴自远这么一激,他忽然豪气横生,心中瞬时做了决定:“江山与美人,我都要!” 赵同正为赵学尔的事情惶惶不安,这时赵立本来报:“刺史,太子前来拜会。” “太子来了?”赵同赶忙站起身来:“快请。” 因李复书本来就住在赵府,所以他不是被请去了赵府的会客厅,而是去了赵同的内书房兼会客室。 李复书一来,赵同便准备跪拜:“恭迎太子殿下,有失......” 李复书不等赵同跪下,赶忙扶起他:“赵刺史不必多礼,是我来得太突然,赵刺史不见怪就好。” 赵同站起身道:“哪里,哪里,殿下快请坐。” 他见李复书今日对他态度亲切,想着李复书应该是没有为赵学尔的事情着恼,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李复书依言在主位上坐了,忽然想起什么,又站起身来。 他走到赵同面前,郑重地躬身下拜:“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还请赵刺史应允。” 赵同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殿下,这可使不得。” 他不敢受李复书的礼,于是又慌忙跪了下来,避而不受。 李复书赶忙扶起赵同,想着这样拜来跪去的实在麻烦,便不再执着于形式,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块圆形的镂空龙凤纹玉佩。 他手上稍稍用力,这块玉佩就变成了两块半圆形的龙纹玉佩和凤纹玉佩。 李复书道:“赵女公子曾经说过,让我以太子妃位来聘,她就嫁给我。” “这是皇上以前赐给我的龙凤纹玉佩,这块凤纹玉佩我想送给赵女公子,请她放心,回京都之后我定会向皇上禀告此事,聘娶她为太子妃。” 赵同惊呆了,不敢相信李复书竟然真的要娶赵学尔为太子妃? 李复书竟然为了他的女儿,放弃了当朝宰相的女儿?赵同此时已经飘飘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复书继续道:“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都了,想当面向赵女公子辞行,还请赵刺史成全。” 他为了赵学尔不惜得罪当朝宰相,赵同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他连应下:“是是是,我这就着人去叫。”走到门外让赵立本去求安居传赵学尔。 不多时,赵立本回来了,后面跟着不为,却不见赵学尔的踪影。 不为与李复书和赵同行了礼,声音十分清脆地道:“女公子说了,若是将来皇上为殿下下聘求娶女公子为太子妃,则以后殿下与女公子见面的机会多得是,不急于这一时。” “若是殿下与女公子没有结亲的缘分,现下就应该避嫌,以后也不必再见面。” 赵同没想到赵学尔不见李复书也就罢了,连让不为传话都这么不客气,可他又不能说赵学尔说得不对,所以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幸而李复书并没有因此对赵学尔不满,只是稍微有些失落地道:“赵女公子说得是,那这块玉佩就请赵刺史转交给赵女公子吧。” 赵同正要去接玉佩,不为又道:“女公子还说了,也不能收太子殿下的任何贵重物品。” 方才赵立本去传话的时候,已经把李复书的来意都告诉了赵学尔。 赵学尔特意嘱咐不为一定要看着赵同,不让他接李复书的礼物,特别是玉佩这种类似定亲信物的东西。 李复书皱眉:“也是为了避嫌?” 不为朗声道:“是的。” 李复书看着手里的玉佩半晌,嗤笑一声:“好吧,我懂了。”把凤纹玉佩收了起来。 看来赵学尔是不相信他会娶她为太子妃,或者说不相信他会为了她得罪当朝宰臣,这才不收他的东西,以免将来产生纠葛。 也是,换做是以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会这么做。也不知道究竟抽了什么疯,快三十岁的人了突然像个毛头小子那么任性。 既然赵学尔不肯见他,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便与赵同告辞。 李复书走后,赵同责备不为:“你这个丫头,就不知道说话委婉些?那可是太子殿下!” 连他都要对李复书毕恭毕敬的,一个丫头竟然敢驳了当朝太子的面子,只能说无知者无畏了。 不为对赵同的训斥毫不在意,昂着头无畏地道:“女公子说了,要一字不漏地转达她的话,不得更改。” 不待赵同说话,她兀自行了个礼:“刺史,女公子的话我已经说完了,那不为就退下了。”而后迤迤然地离开。 赵同看着她一副视赵学尔的命令大过天的模样,嘀咕道:“真是谁的丫头像谁!” 一样的胆大包天! 当晚夜半时分,月黑风高,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赵学尔也不例外。 此时求安居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个黑纱蒙面的黑衣人。 他静悄悄地出现在了赵学尔的床头,一只手缓缓地向赵学尔伸去。 此时赵学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刚好看见眼前有一只手向她伸来,大惊:“什么......” 黑衣人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赵学尔满脸惊恐。 “嘘,别叫,是我。”黑衣人拉下面纱。 赵学尔就着朦胧的月光,这才看清来人,是李复书。 她一把打开李复书的手臂,坐起来左右看看,四周无人。 赵学尔紧紧地拥着被子,低声道:“太子?你闯进我房间做什么?” 李复书在赵学尔的床沿上坐下,抱怨道:“还不是你白天不肯收我的玉佩,我就只好深夜造访你的房间啦。”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赵学尔,是他白天拿出来过的那块凤纹玉佩,也是被赵学尔拒绝过的那块凤纹玉佩。 原来他方才是要把这块玉佩放在赵学尔的床头,本来准备放了玉佩就走的,没想到赵学尔却突然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赵学尔蹙眉,恨恨地道:“我不收你的东西,你就深更半夜闯进我的房间?未免太过轻狂。” 被人堵在自己的房间,还不敢大声叫唤,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如此狼狈不堪。 李复书知道今日自己确实太过轻浮了些,也不计较赵学尔与他说话没有用敬称。 他难得见到赵学尔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故意逗她:“我也想光明正大的送给你,谁让你白天不见我呢?” 赵学尔道:“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见你的面,收你的东西?” 李复书一改方才的轻浮模样,十分认真地道:“因为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太子妃,就看这块玉佩的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婚事定下来 半个月后,李复书回到了京都,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皇帝了。 皇帝拉着他的手,激动不已:“哎哟,大郎,你可算回来了。自从知道你被费威劫持了,我真是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那个天杀的董重,竟敢故意陷害你,若不是你为他求情,我非得诛他十族不可。” 李复书在萦州一脱困就给皇帝上了折子,说费威并没有劫持他,一切都是董重的诡计。 皇帝当时是真的准备诛董重十族,只是李复书太了解他的脾气了,给他的折子中不但揭露了董重的罪行,还多次提及让他不要迁怒无辜。 皇帝再三压制自己的脾气,最终判了董重和他的亲信心腹满门抄家问斩。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康宁公主素来与董重亲近,狠狠责备了她。 在康宁公主与李复书的矛盾中,皇帝向来都是要求李复书尊重长辈,不要因为太子的身份忘记了人伦亲情。 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了李复书叱责康宁公主。 虽然早就知道李复书已经脱险了,皇帝还是拉着他左看右看,唯恐他少了一根头发丝儿。 一想到他差点再也见不到李复书了,便恨不得把董重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 李复书笑道:“陛下,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您就别再生气啦!” 皇帝道:“嗯,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府里好好儿修养,什么事儿都别管了,再过一阵子就把你的婚事给办了,这样我就安心了。” “你出事那段日子,你是没瞧见,那朱志行的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听说准太子妃天天跪在佛像前抄经书为你祈福,哎哟,真是可怜,你以后可得好好儿对人家。” 李复书出事后,他当时还特意找了朱志行说亲事要不然就算了。 可朱志行却说朱倩仰慕李复书英勇,就算他为国捐躯,朱倩也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他守孝。 不仅如此,朱倩还亲自去了西郊的白云观为李复书祈福,那阵仗当时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了,甚至还传到了宫里。 后来李复书脱困了,皇帝便觉得这都是朱倩祈福的功劳,于是对朱倩满意得不得了。 李复书不在的这段日子了,他常常派人到朱府赏赐朱倩,俨然已经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对待。 李复书一听皇帝这就要把他的婚事给定下来,慌忙道:“陛......陛下,婚事先不急,我还有一件事儿要向您禀告。” 皇帝道:“婚事怎么能不急,这么好的儿媳妇可得赶紧娶进门呐。” 李复书道:“是这样,您以前不是赐给我一对儿龙凤纹玉佩吗?这次我去朔方的时候只带了龙纹玉佩,凤纹玉佩是放在匣子里着专人保存。” “谁知出发去萦州的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凤凰叼着凤纹玉佩往西北而去。 “当时没有多想,结果我被困在萦州的时候,见着了一个人,她腰间佩戴的正是梦里被凤凰叼走的那块凤纹玉佩。” 皇帝好奇道:“谁拿了你的玉佩?” 李复书道:“承州刺史赵同之女,赵学尔。” 凤凰是吉鸟,它的出现常常被人们称之为祥瑞。 所以它通常用来象征地位十分高贵的女性,比如皇后,比如公主,再比如太子妃。 所以李复书编了个做梦梦见凤凰叼玉佩送给赵学尔的故事,目的是为了假造祥瑞,说服皇帝改选赵学尔为太子妃。 自古以来,皇帝都对外宣称自己是真龙天子,是上天派来造福百姓的。 所以平日里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人们便会猜测是皇帝德行有失,才会遭致上天的责罚。 这个时候百姓和大臣们便会要求皇帝反省自身,以慰苍天。 因为皇帝是真龙之子这件事情给历代皇帝带来了无上的权利,所以他们不但不允许别人否认这件事情,连他们自己都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是以他们向来极其相信祥瑞这种事情,认为出现祥瑞的人和物能够给自己带来福音。 而李复书编造祥瑞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帝相信赵学尔是天选的太子妃。 这样他既可以娶到赵学尔,又可以对朱志行一个交代。 虽然朱志行肯定还是会对他悔婚这件事情不满,但至少没那么打脸了,两个人也不至于因为做不成翁婿而翻脸了。 可惜皇帝的第一个反应并没有觉得这是个祥瑞,而是以为赵同让人偷了李复书的玉佩。 他十分生气的道:“赵同好大的胆子,竟敢偷你的玉佩。” 李复书没想到他爹竟然不按套路走,好在他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他假装十分疑惑地道:“若是偷的东西,她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戴着玉佩出现在我面前?” 皇帝想想也是,又道:“难道是你府中出了内贼,偷了你的玉佩卖掉,赵同买了赃物?” 李复书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怀疑的,就问赵女公子从何处得来的这块玉佩。” “这一问就不得了了,她说是有一日她做梦,梦见一只凤凰叼着一块玉佩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二日醒来一看,枕边竟然真的多了一块玉佩,而且恰巧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凤佩。” “她想着凤凰是祥瑞之物,在梦中叼来玉佩送给她,这是吉兆,从此以后便把这块玉佩日日戴在身上。” 皇帝十分惊奇:“真的这么巧?” 李复书狠狠地点头:“是啊,不仅如此,我还问她是什么时候做的梦,结果她说的做梦的时间,竟然真的跟我梦见玉佩丢失的是同一天。” “做梦丢失玉佩的事情我可从来没有更任何人提起过,这可是作假都不能的。” 皇帝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惊讶得连嘴都合不拢。 李复书见皇帝这模样,心知他是上了钩了,于是再接再厉地道:“说来真是祥瑞之兆,我被困萦州之时本无计可施,还以为自己要客死他乡了。” “偏那赵女公子一出现,事情便出现了转机,我不仅毫发无伤地出了萦州,连后来的朔方之行都无比顺利,您说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皇帝赶忙点头:“是是是,不仅寻回了旧物,还救了你的性命,这么说来倒真是祥瑞了。” 李复书道:“可见赵女公子真是我命里的福星啊。” 皇帝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十分感激赵学尔这个福星救了他儿子的性命。 他与李复书道:“既然玉佩找回来了,正好可以送给朱家的女儿做聘礼。” 李复书道:“这凤佩一直在我身边,从没见有什么特别的,赵女公子戴着它出现,我就逢凶化吉了,所以我把它送给赵女公子了。” 皇帝急道:“那凤佩是给未来的太子妃的,怎么能随便送人?” 李复书凑到皇帝跟前道:“陛下,难道您不觉得赵女公子就是上天为我选的太子妃吗?” “她?”皇帝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她要是做了太子妃,朱女公子怎么办?” “朕早就跟朱志行说过了要娶她的女儿做太子妃,无缘无故地悔婚,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朱倩在危难关头对他儿子不离不弃,这样好的儿媳妇可不能错过了。 李复书道:“我又不是要悔婚,只不过是委屈朱女公子做良娣而已。” 他本来确实是想悔婚,可朱倩为他祈福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若是他这个时候悔婚不要朱倩了,那她的名声就坏了。 一来以后难以找到婆家,二来就算嫁了人也会被人说三道四。如此一来,无论他的故事编得有多好,恐怕朱志行都要与他翻脸。 所以朱倩他是必须要娶进门的,反正他已经有好几个妃嫔了,再多一个他也无所谓。 只是朱家的女儿从太子妃变为了良娣,他必须是要给朱志行一些补偿才行。 皇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朱家的女儿从太子妃变为良娣,朱志行能愿意?” 皇帝虽然喜欢朱倩,可他更在意自己的儿子。 既然赵学尔救了李复书的性命,再加上李复书看起来也更加心仪赵学尔,他也就不强求李复书必须要娶朱倩了。 李复书道:“所以我还要向陛下请一个恩赏。” 不到半日,皇帝派人给朱志行送去了一道圣旨。 朱府众人焚香跪拜,聆听皇帝使者宣读圣旨:“......侍中朱志行,勤谨贤劳,实为国之栋梁,特赠忠贤国公。” 朱家人欣喜过望,婚前给女方赠国公爵位,这可是只有皇后娘家才有的殊荣。 李复书一回来他们家就得了国公的爵位,想必是他感念朱家没有在他出事的时候悔婚,才特意请皇帝嘉奖他们。 朱志行和朱倩父女俩私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他们当初的决定实在是太明知了。 使者继续念道:“......其女朱倩才貌兼备,秀外慧中,聘为太子良娣......” 朱府众人大惊,明明之前说的李复书娶朱倩做太子妃,怎么突然变成了良娣? 朱倩急火攻心,顿时四肢无力,歪倒在了地上。 她已经听不清使者后面说了什么,只有‘良娣’二字不停地在她耳边回旋。 宫中的使者走了以后,朱倩是被人扶到房间的,她卧在床上,面容憔悴。 朱志行夫妇和朱绍守在她的床边。 朱倩泪眼婆娑,又满怀期望地看着朱志行:“父亲......” 从小她父亲就身居高位,后来更是官至宰臣,在她的印象中,就没有她父亲办不到的事情。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朱志行,希望他能够告诉她这件事还有改变的余地。 朱志行叹了口气:“圣旨已下,为父也无能为力。” 朱倩无语凝噎,竟比嚎啕大哭看着更让人心疼。 皇帝许诺的太子妃之位变成了良娣,朱志行夫妇也十分气愤。 可朱倩已经伤心欲绝,他们若是再跟着伤心咒骂,出了徒添悲伤,还会让她与李复书之间嫌隙更深。 朱夫人忍痛劝慰朱倩:“好在皇上还算眷顾咱们家,恩赐了忠贤国公的爵位,这可是只有皇后的娘家才有的殊荣。” “太子妃不过是一个小小边关刺史的女儿,将来你嫁给了太子,有我们给你撑腰,量她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朱倩哭道:“这哪里是‘恩赐’,分明是陛下出尔反尔,对不起咱们家,拿个爵位敷衍我们罢了。” 朱志行喝道:“胡说!国公之位非于国有大功者不能得,岂是陛下说给就给,拿来儿戏的?” “只不过事关太子性命,陛下疼爱太子,这才因功册封了赵家的女儿为太子妃。你想想,若是太子在朔方出了事,于咱家、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朱志行自然知道国公爵位是皇帝对他的补偿,可朱倩还要嫁进皇家,他绝不能火上加油增加她心中的怨念,那样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朱倩不明白朱志行的用心,继续抱怨:“那太子为什么不让那个姓赵的女人做良娣,却要我让出太子妃的位子?” “分明是他喜欢那个姓赵的女人,这才糟践我。我还没进太子府,他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后我去了太子府,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父亲,既然太子不喜欢我,您何不替我退了这门婚事?” 她是当朝宰相的女儿,也是天之骄女,什么样的人嫁不得,何必去给李复书做小受气? 朱志行却道:“你之前又是为太子祈福,又是抄佛经的,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你心仪太子,如今哪里还能悔婚?” 朱倩急道:“若不是您说太子一定会平安回来,故意把皇上有意联姻的消息传了出去,还叫我为太子祈福以博得他的喜爱和信任,我又怎么会那么做?” “噤声!”朱志行喝道。 他谨慎地看了看门口,没有人被朱倩的声音吸引而来,这才放下心来, 幸而他方才就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否则一旦朱倩不愿意嫁给李复书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之前做的那么多功夫和安排就白费了。 如今皇帝和李复书都对他们朱家有亏欠之意,这些将来都会成为朱倩的筹码,只要她不犯什么不可饶恕大错,他们都会照拂她和她的孩子。 但若是朱倩得知自己从太子妃变为良娣以后,便不愿意嫁给李复书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之前为朱倩塑造的仰慕李复书并且对他不离不弃的人设就会崩塌。 这对于即将嫁给李复书做良娣的朱倩,可谓十分不利。 未免朱倩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吴自远压着嗓子厉声道:“不许再胡说!你嫁给太子为良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你当前的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高高兴兴地嫁入太子府,在太子妃进府之前,站住脚跟,占得先机,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绍为朱清抱不平:“可太子实在欺人太甚!明明......” “好了!”朱志行制止他:“纵然是陛下错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朱绍道:“难道就任由朱府被人欺辱,妹妹被人欺负?” 朱志行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太子迟早是要登基的,等那个时候你妹妹成了皇妃,孕育了皇子,我们再替她筹谋不迟。” 朱绍一听朱志行另有打算,也开始为朱倩的将来谋划:“妹妹是良娣,品级低太子妃一等,将来成了皇妃,也要低皇后一等。” “即使有了皇子,有嫡皇子在前,这至尊之位也轮不上他。待那时再筹谋,岂不是为时已晚?” 朱志行摇了摇头:“只看历史上这么多任皇后,又有几个能活到最后呢?那么多任国君,又有几个是皇后嫡出呢?” 朱绍心知朱志行说得有理,便不再阻拦朱倩嫁给李复书做良娣。 朱倩见父兄都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已经决定了她和她还未出生的孩子的未来,急道:“可是我不想做良娣,也不想做什么皇妃和太后,如果不能做太子妃,我就不嫁!” 朱志行却毫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这件事情已经不能改了,你就安安分分地准备嫁进太子府吧。” 他转身对朱绍道:“我们出去吧,让你妹妹好好儿休息休息。”又看了朱夫人一眼:“你陪着她,开解开解。” 朱志行见朱夫人轻点了下头答应了,这才与朱绍出去了。 可怜朱倩纵然有心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却有心无力,只能遵从朱志行的意愿,以太子良娣的身份,嫁去了太子府。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道别 朱家人为了圣旨烦忧,赵家人却正在焦急地等待圣旨。 为什么会焦急呢? 因为赵学尔要做太子妃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承州的大街小巷,赵学尔这次若是不能成为太子妃,赵家只怕会沦为整个承州的笑柄。 赵学尔和赵府会沦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还要怪赵学时这个大嘴巴。 自从李复书离开了承州,赵同便一直为赵学尔的婚事担心。 有一次他忍不住在饭桌上又与赵学尔说起了这件事,当时是赵同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小辈吃饭。 太子妃事关重大,而且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赵学尔不愿意这件事被别人知晓,便赶忙打住了赵同的话头。 可李复书有意娶赵学尔为太子妃的事情,还是被赵学时听了去。 自从上次被赵学尔敲打过之后,赵学时倒是安分了一阵子,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故态复萌,整天与一群狐朋狗友东游西荡,四处惹嫌。 他们在一起玩的都是纨绔子弟,自己不求上进,却总爱拿家中父祖们的功绩来炫耀攀比。 其中一个人的亲戚在京都升了高官,准备活动活动把他父亲也调去京都。 他父亲的差事还没落定呢,他就开始在纨绔圈里炫耀。 偏生赵学时在这上面最不服输,嘴一快就把李复书喜欢赵学尔并且要娶她做太子妃的事情说了出来,又偏生炫耀的时候被赵学尔给撞见了。 赵学尔的这桩婚事本就曲折坎坷,前途未卜,她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会如何,自然不想这件事情被外人知道,并且当作谈资。 虽然她当时就训斥了赵学时,并且向别人澄清他说的话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可李复书要娶她为太子妃的事情,仍然是传遍了承州的大街小巷。 所以如今赵学尔和赵府是被架在了半空中,只能往上,不能往下了。 幸而没过多久,赵学尔就收到了李复书和柳弗愠的来信,说陛下的圣旨和迎亲队伍已经往承州来了。 皇帝派人去朱府传旨的同时,也在准备派另一支队伍去承州。这只去承州传旨的队伍,远比去朱府传旨的队伍要壮大得多。 不仅是因为赵学尔是太子妃而朱倩是良娣,更因为他们要去迎接未来的太子妃到京都来成亲。 因为京都离承州实在太远了,一来一去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李复书说他已经请吴自远去探过赵同的口风,赵同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所以皇帝便把流程缩减,直接派了迎亲队伍和圣旨一起去承州。 毕竟他儿子都已经自己请人去问亲了,可见他是有多想成亲。 所以这不止是一支传达皇帝圣旨的队伍,更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由于迎亲的队伍中不但有太子妃的仪仗,还要带着聘礼,名目繁多,人员复杂,实在太过庞大。 所以他们走的是水路,路上走得很慢,直到一个月之后,才到了承州。 宫中的使者宣读了圣旨,聘礼抬进了赵府的门,赵家人这才安下心来。 迎亲的队伍三天后启程,一来他们远路奔波需要休息几天,二来也要给点时间让赵家人准备赵学尔的嫁妆。 柳弗思一听说赵学尔成为了太子妃,慌忙来求安居向她求证。 如鱼和不为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们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柳弗思和赵学尔在室内喝茶说话。 柳弗思道:“我前些日子去了昆山赏景,竟然没有及早知道太子选中了你做太子妃。” 她生性洒脱,不爱束缚,加之武功高强,便常常以侠士的身份在外面行走,游山玩水,领略大好山河。 赵学尔道:“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还来得及送我一程,我还以为去京都之前见不到你了。” 柳弗思叹气:“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成了太子妃。” 赵学尔道:“我也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我本以为那个时代已经结束,没想到上天又给了我一个机会重见光明。” 从此她便可以大显身手,光明正大地做她想做的事情,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担心被人发现和指摘。 柳弗思道:“你如此意气风发,倒叫我有些担心你了。” 赵学尔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拎起茶壶为柳弗思斟茶。 柳弗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柳弗愠曾经推荐赵学尔做太子妃的事情告诉她。 “去年我和哥哥押送盛金去京都,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又担心若是现在不告诉你,你这样一往无前的性子,将来到了京都会摔跟头。” “皇上为太子选太子妃的消息,我与哥哥押送盛金去京都的时候就知道了,哥哥还曾经向太子举荐过你,太子没有接受。” “后来我们从吴舍人那里得知,原来太子不但忌惮康宁公主,还十分畏忌先太后,甚至因为这个原因,在选妃嫔的时候都有许多顾忌。所以我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主动求娶你做太子妃。” “太子是一个有野心的储君,将来也会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帝。你如此聪慧,应当知道,他的野心容不下你的志向。所以,到了京都你万不可还像在承州时这般行事。” 赵学尔拎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实在没有想到,李复书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知道了她,并且曾经还拒绝过她。 所以说她根本不是李复书心目中最理想的太子妃,甚至李复书还会因为对先太后和康宁公主的忌惮,对她有诸多猜忌。 如果李复书本身就对她如此戒备,那么她嫁给李复书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学尔的这些想法不过在一念之间,须臾,她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我若是要改变行事,还去京都做什么?” 是啊,她当初决定嫁给李复书,又不是为了去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她只是想要太子妃的权势,确切的来说,她只是想要李复书的承诺。 李复书承诺她只要做他的太子妃,他就会帮她实现她的理想和抱负,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她有生之年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个世上就没有不忌惮臣子的国君,也没有不忌惮国君的臣子,她只要当他们是普通的君臣关系就好,又何必在意她是不是李复书心目中的太子妃呢? 赵学尔不在意,柳弗思却在意,她急道:“那你就别去京都!比起将来听到你命丧京都的消息,我倒宁愿你不要去京都得那太子妃的虚名。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后宫干政,本来就容易惹人诟病,遭人猜疑。 柳弗思与赵学尔是一起长大的,她知道赵学尔去了京都会做什么,而她又曾经见识过李复书的为人和野心。 在柳弗思看来,李复书和赵学尔实在不适合成为夫妻。 柳弗思的话却没有让赵学尔动摇:“居高声自远。即使是有代价的,我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况且事情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不是吗?至少他现在是相信并且支持我的。” “未来皇帝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多少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做不到说服自己放弃。” 赵学尔太过于执着于李复书对她的承诺,无论柳弗思怎么劝,她都不愿意放弃成为李复书的太子妃。 吴自远虽然一开始不同意李复书娶赵学尔为太子妃,可既然圣旨都已经下了,他自然也不敢再显露出半分不满,在赵学尔面紧守礼仪,毕恭毕敬。 只是他心中却仍是担忧,赵学尔这样的人做太子妃,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学尔都二十四了,赵同夫妇自然早就给她备好了嫁妆。 所以现下赵府人来车往的,是在给这些嫁妆打包装箱,然后运到停在码头的官船上。 至于赵学尔自己,倒没有什么可忙的。 吴自远是李复书派来迎亲的,主要任务便是护送赵学尔安全抵达京都,因此这三日他都没有打算出门,一直密切关注着求安居的动向,以防出了什么意外。 赵学尔见吴自远闲得无聊,便邀他下棋排遣时间,同时也打听些京都的事情。 吴自远与赵学尔好歹一起共患难过,便不吝啬地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赵学尔。 “太子膝下只有皇长孙一个孩子,是先太子妃所出,才刚六岁。” “先太子妃生皇长孙的时候难产逝世,皇长孙现在是姜良娣代为照顾,姜良娣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姜以忠。” “我从京都出发的时候,太子还只有一位良娣和几位低位嫔妃,不过等我们回京都的时候,恐怕就会多一位太子良娣了。” “我临走的时候,皇上已经下旨为太子聘了朱相的女儿为良娣。” 吴自远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赵学尔一眼。 朱倩是因为赵学尔才从太子妃变为良娣的,还没去京都就树了这么一个大敌,也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应对。 赵学尔点了点头,真心道:“谢谢。” 这些信息对她都很有用,可见吴自远确实是在真心帮她。 尽管这些事情她无力改变,但吴自远身为太子近臣,能得到他的帮助,总归是一件好事。 吴自远摆了摆手,笑道:“这些事情赵女公子去了京都自会知晓,只希望多我多嘴多舌没有平添赵女公子的烦恼就好。” 吴自远自是在说客气话,他是李复书的亲近之人,有他提点赵学尔,她不知道可以省掉多少麻烦。 “不会。”赵学尔与熟人不爱说客气话,既然吴自远是真心帮她,便自觉与他也算是熟人了,直接这么回他。 吴自远先是一愣,而后才明白赵学尔是在回他方才的客套话,若是别人肯定要客气地说他帮了大忙,然后再引申一下别的话题。 赵学尔却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谈话,让他就算想再说点什么,也无从说起了。 吴自远笑道:“以前在萦州的时候,倒没发现赵女公子这么直率。” 赵学尔道:“以前与你又不熟。” 吴自远再次被噎住,好吧,他再次确认,赵学尔这个人实在是不适合聊天。 既然如此,那就不聊天吧,专心下棋就好。 两个人又下了一刻钟,赵学尔食指敲了敲棋盘:“你平日里就是这么下棋的?” 吴自远“啊”了一声,看了眼棋盘上的战况,声音略微夸张:“赵女公子棋艺了得,我甘拜下风。” 赵学尔看了他一眼,鄙视道:“我终于知道在萦州的时候,太子为什么总要找我下棋了。因为跟你下棋太无聊了。无论怎么下,你都要输,一点竞技精神都没有,下棋还有什么意思?” 吴自远故意输棋被赵学尔看穿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谁说没意思呢,输棋若是想要输得漂亮,可不容易。今天被赵女公子发现了,说明我棋力不够,还要多下功夫啊。”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赵学尔的嫁妆等一应事物都已经装了船。 这一日,赵学尔与迎亲的队伍就要启程去京都了,她带着赵学时和赵学玉两兄弟,还有如鱼和不为两个丫头在码头与父母亲友道别。 赵学时和赵学玉是去给她送嫁的,如鱼和不为是她的陪嫁。 赵学尔先是拜别了父母,然后与柳弗思道:“你真的不随我一道去京都吗?柳尚书去了京都,我也走了,你一个人留在承州还有什么乐趣?” 柳弗愠给赵学尔的信中,还让赵学尔帮忙劝劝柳弗思,让她务必尽快搬来京都与他团聚,最好是这次能够随太子妃的迎亲队伍直接进京。 柳弗愠并非不知道柳弗思生性洒脱,不爱束缚。 但他就柳弗思这么一个亲人,偏生她老大年纪了还不成亲,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承州,他实在不能放心。 柳弗思道:“留在承州有什么不好?这里人人都叫我‘柳大将军’,而不是‘柳女公子’。不像在京都,即使他们畏惧我,也只当我是攀附哥哥的工具人。” “在京都不过几日,就已经见了不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情了,时常还要担心说错话给哥哥招来麻烦,哪里有承州这么自在快活。” 赵学尔道:“承州这块地方纵然是好,但终究有限,不是吗?” 柳弗思笑道:“我不像你,似乎多大的天地都不够你施展。我只要自由自在,快活无忧,就够了。” 赵学尔知道,柳弗思是不肯与她一起去京都了。 她们两个人从八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十六年来,不说朝夕相处,但若问她们最信任的和最能依赖的人是谁,她们都会说对方的名字。 她们最信任的和最能依赖的人,不是她们的父母兄弟,而是她们自小的玩伴。 就像二擒盛金的时候,赵同不愿意相信赵学尔的计策,柳弗思却二话不说,直接依计行事。 可惜她们志向不同,两个人终究要各奔东西,自此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也许柳弗思说的是对的,若是强求要在一起,倒不如各自自在。 赵学尔与柳弗思作别后,便准备要上船了,却看见另一边,不为正依依不舍地在与江学文道别。 不知道江学文是特意来送不为的,还是只是作为柳弗思的护卫来的。 总之不为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江学文的袖子嘱咐他以后一定要给她写信。 赵学尔和柳弗思本来正为离别伤感,可看见不为那哭得十分凄惨的模样,却都“噗嗤”笑了起来。 柳弗思打趣不为:“既然舍不得,就不要去京都了,留在承州,师傅养得起你。” 不为心中难过,却还是先忍不住反驳柳弗思:“柳大将军才不是我师傅呢,我师傅是江护卫~嘤嘤~” 而后才十分认真地考虑了柳弗思的意见,并且顶顶认真地回答了她:“虽然我舍不得江护卫~嘤嘤~可是我更舍不得女公子~嘤嘤~柳大将军你可一定要督促江护卫给我写信啊~嘤嘤~” 不为那为难的模样,再一次把众人逗笑。 柳弗思学不为哭道:“不为都不记得给为师写信~嘤嘤~还让为师帮你看着江护卫~嘤嘤~为师真是太难过了~嘤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理想开始的地方 迎亲的船队一路行到了博州澄湖。 大船周围排列着值守的侍卫,赵学尔站在甲板上,望着清澈碧绿的湖水,想起那个仪姿卓越、宛若天人的女子,思绪万千。 十六年前。 赵同从岳父家接回年仅八岁的赵学尔。 他们需要在澄湖码头坐一个时辰的船才能到家。 他们像往常一样去码头等船,谁知却突然来了许多官兵。 那些官兵围守在码头,把等船的人都往外赶:“太后驾临,澄湖禁行三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官兵没有事先通告,就直接围了码头。 等船的百姓们就算再有急事,怨气再大,也不敢公然与官兵冲突。 性子弱些的人赶紧往外走,唯恐被官兵寻由头找晦气,脾气暴躁些的人则一边往外面走着,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地。 赵同领着赵学尔焦急地走在人群中。 赵学尔天真地问道:“禁行三日?那我们就不能坐船回家了,父亲,我们今天晚上睡哪儿呢?” 赵同也在为这件事情发愁。 若是平常,他们坐船渡过了澄湖,再走一个时辰的路,天将将黑的时候,他们就到家了。 可现在没了船,若是走陆路,得绕两倍远的路程,估计到家的时候就得半夜了。 一来晚上不安全。 二来...... 赵同捏了捏身上破旧的钱袋。 里面没有多少铜板,只刚够他们父女俩的船资。 他看了看四周,澄湖边上人声嘈杂,焦急的,抱怨的,都是和他们一样被拦在码头外边的乘客。 他努力寻找,终于看到码头边上有一个亭子,他带着赵学尔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亭子里已经或站或坐地挤了不少人,赵同靠坐在一根柱子旁边,赵学尔依偎在他的怀里。 夕阳西下,湖风掠过,衣着单薄的赵学尔打了个喷嚏。 赵同把赵学尔抱紧:“还冷吗?” 赵学尔点点头。 如今只是初秋时节,白日里虽然还不觉得,晚上却显出几分冷清。 尤其湖边雾气氤氲,湖风一吹,仿佛冷到了骨子里。 赵同见赵学尔冻得发抖,想着若是在这亭子里过一夜,只怕孩子就要冻病了。 他四处张望,想找个避风的地方。 可惜这湖边码头实在空旷,除了这透风的亭子,其他地方更是连片瓦都没有。 赵同的视线扫到远处的湖边,那里生长着一大片芦苇,顿时眼前一亮。 虽然现在还不是收获的季节,但若是能找到去年没有用完的芦苇垛,在芦苇垛底下过一夜,岂不是很暖和? 赵同抱着赵学尔沿着湖往偏僻的地方找去,走了好几里路,终于找到了一个芦苇垛。 他欣喜过望,跑了过去,从芦苇垛中抽出几捆放在一旁,然后把赵学尔放进芦苇垛底下,问道:“学尔,这里暖和不?” 赵学尔高兴地道:“嗯,这里好暖和。” 赵同笑道:“好,那我们今天就在这芦苇垛子底下睡觉啰,学尔高兴吗?” 赵学尔道:“高兴!” 赵学尔窝在赵同的怀里,躲在芦苇垛底下过夜。 依稀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赵同轻声叫醒。 “学尔,父亲等下要出去,你要一直呆在这芦苇垛子底下,不要动,等父亲回来接你,知道吗?” 赵学尔迷迷糊糊地问道:“你去哪儿?” 赵同道:“去湖上救人,若是......若是父亲没有回来,你就等有官兵搜查的时候再出来,然后告诉他们父亲去救太后了,知道了吗?” 赵学尔道:“救人危险吗?” 赵同轻笑了一声:“不危险。” 赵学尔乖巧地道:“知道啦。” 赵同摸了摸赵学尔的小脸,然后从草垛子底下爬了出去。 他用几捆芦苇把赵学尔掩住,直到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有个人,才拿上一个灯笼状的草把子,拖着湖边的破旧竹筏和竹篙下了水。 赵学尔听过太后这个“名字”,沈方人与她说过,太后很厉害,管着他们南唐,多亏了有太后,如今女人的日子好过多了。 可她也曾经听赵同嘀咕过,说太后是个坏女人,她抢了儿子的东西,不肯还给他。 赵学尔不知道太后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也不知道赵同为什么要去救他口中坏女人。 更不知道赵同说他若是“没有回来”,并不是指的一时被耽搁了回不来。 她困得很,芦苇垛子里又暖和,便迷迷糊糊地窝在里面又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 赵学尔被吵醒了,她扒开芦苇垛子往外看,天已经大亮了。 可是赵同还没有回来。 她既担心赵同,想出去看看,又实在害怕外面的声音。 只好听赵同的话一直藏在芦苇垛底下,探着头观望着湖面上。 远远的能看见一艘大船,只看得到一些人影在动,却看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赵同。 厮杀声渐渐地淡了下来,听不清了。 赵学尔还没有等到赵同回来。 她忍不住从芦苇垛底下爬出来,站在澄湖边上踮着脚张望着大船的方向。 忽然湖里有个黑衣人浮出水面冲上岸来,也许是杀红了眼,他看见了赵学尔便不自觉地举刀就要砍下来。 赵学尔看着这把离她已经很近很近的刀,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翻起身就看见赵同躺在她的身边。 赵同浑身都是绷带,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赵学尔不知道该怎么办。 揪着赵同的衣袖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好一会儿,一个侍女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她一见赵学尔就惊喜地道:“你醒啦,哎哟别哭啦,没事啦,你被一位校尉救了,你父亲也没事,中间还醒过来看过你呢。”她放下水盆,过来把赵学尔牵下床去,给她理了理衣服:“太后说等你醒了就带过去见见,跟我走吧!” 赵学尔被牵着来到了一处十分讲究的院子。 院子里的人都形色匆忙地在收拾东西。 进了院子,来到屋檐下。 牵着她的侍女拉住了另一个行走得很匆忙的侍女,攀谈了一会儿。 第二个侍女进了里面的屋子,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她对赵学尔道:“跟我走吧。” 她把赵学尔带进了一个小隔间,轻声道:“太后正在与大臣们商谈正事儿,你坐这等会儿,大臣们走了就会召见你。”她指了指桌上:“这儿有吃食,也有茶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拿东西吃,渴了就自己倒水喝,乖乖的坐在这里不要动,知道了吗?” 赵学尔乖巧地点着头,学着那侍女的样子轻声道:“知道了!” 那侍女拍了拍她的脑袋,道:“真乖。” 然后快步出去了。 赵学尔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等着,里边陆陆续续有谈话声传来。 桌旁有个炉子,上面放着水壶。 水都烧开了,里面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忽然她听见里面传来“赵同”两个字,这是她父亲的名字。 赵学尔听见父亲的名字就忍不住好奇,往屋子里面走去。 她趴在门框上朝里瞧,只见一位气质华贵的夫人高坐南面,四五个或是着官服,或是穿铠甲的人恭敬地坐在下首回话。 羽林军中郎将董重道:“黑衣刺客本来企图先在水下破坏龙船,然后趁乱刺杀殿下,幸而我们早有了防备,没让他们得逞,很快便控制住了局势。” 太后点了点头:“那个向我们燃烟示警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董重道:“已经派人去核查过,赵同在承州参军,是守城门的什长。他父亲曾经任职博州文封县县尉,名叫赵永清,但是十多年前就病死了。赵同年少时家道中落,为了养家,弃笔从戎。赵永清生前给赵同定过一门亲事,是博州赤封县主簿沈惟良的女儿。” “这次是赵同回家探亲,去岳父家接女儿,回家的路上碰上了刺客才向我们燃烟示警。至于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刺客的刺杀计划的,还没来得及说就又昏了过去,等他醒了我们才能知道了。” 太后道:“这么说来赵同还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了,只是时运不济,家道中落了。等他醒了,问清楚要是没什么可疑的,就给他安排个好点儿的职位。” 中书侍郎姚厚德道:“是。” 董重又道:“殿下是到了博州以后临时决定游澄湖的,聚集这么多刺客提前埋伏在湖里,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想必是一路跟随我们的船队伺机下手。殿下,这件事情一定要深究,查出幕后策划之人,辨认清楚那些刺客的身份,搜捕他们的同党和家属,株连九族!” 吏部侍郎魏可宗忙道:“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殿下,您不畏人言,代天子执掌朝政,是不忍心百姓受苦,仁德兼济天下。那些后宅内院的老幼妇孺对刺杀之事毫不知情,他们何其无辜?株连之法太过残忍,有违殿下仁者本心,请殿下体恤百姓生存不易,免去株连之责。” 姚厚德也道:“伊尹以仁德治国尚且受人猜忌,殿下若是大行屠戮之事,只怕将永为世人诟病。” 董重眉头紧皱:“难道就这么算啦?以后岂不是都要......” 太后摆了摆手:“算啦,自从皇帝成年那天起,想我死的人就太多了。杀了这些别有居心和鼠目寸光的人倒没什么,惊扰百姓不得安宁却不是我的本意。幕后主使之人,株九族;刺客和同党,有一个算一个;其他的,就算了。” “是”众人应声退下。 赵学尔听这些人说了一回话。 除了那个穿铠甲的人说她家的事情听得比价清楚,其他的都不是很懂。 只知道那个贵妇人十分厉害,这些当官的人都要听她的,她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赵学尔见他们往外走出来,赶忙跑回小隔间里坐好。 伺候在太后身边的侍女道:“殿下,赵同的女儿已经醒了,在外面候着,您可要见见?” 太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点头道:“嗯,让她进来吧。” 这侍女往外走去。 见外面的宫女太监们都行色匆匆地收拾着东西,乱成一团。 她便耷拉着脸,不高兴起来。 她把赵学尔牵进屋里,对太后道:“这些人真是,到了外面就没有规矩了,跑来跑去地不成体统。” 太后道:“算啦,临时改变行程,时间是紧促了些,不要叫掌刑的人知道,不然他们一个个儿的又要挨板子了,你私下里说说他们就行了。” 侍女牵着赵学尔来到太后面前,轻声道:“快给殿下行礼。” 赵学尔呆愣楞地站在那里不动,她不知道要怎么行礼。 太后也不计较她无礼,招手道:“过来。” 赵学尔乖乖地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问道:“你们昨天怎么会在澄湖边上?” 赵学尔道:“在湖边等船。” 太后道:“那怎么不在码头等?” 赵学尔道:“码头那里太冷了,芦苇垛那里暖和。” 太后道:“那怎么不去住客栈?” 赵学尔道:“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父亲带她去芦苇垛底下过夜,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住客栈。 太后看看赵学尔身上洗的发亮的衣裳,顿时有些心疼,如此初秋时节,竟然还穿的这么单薄。 她对侍女道了声“拿件衣服来”,然后拉着赵学尔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赵学尔道:“这里很暖和,我不冷。” “不冷就好。” 太后揽着赵学尔,继续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有刺客要行刺我?” 赵学尔不解地道:“什么刺客?” 太后道:“那些黑衣人。” 赵学尔道:“不知道。” 她昨晚在芦苇垛底下睡得很香,不曾看见过什么黑衣刺客。 太后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道:“你父亲昨天为什么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赵学尔道:“父亲说去救人。” 太后道:“救谁?” 赵学尔道:“救太后。” 太后看着这个和她一问一答的小丫头,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问题,一点儿也不怕她。 她知道赵学尔没有说谎,却突然想要为难一下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学尔道:“你是太后。” 太后道:“你是因为早知道我就是太后,才故意说你父亲是去救我的吗?” 赵学尔道:“不是,刚才那个姐姐说你是太后,我才知道你是太后的,但是我父亲昨日就去救太后了。” 太后道:“你怎么知道你父亲是去救太后,而不是去救黑衣人?” 赵学尔道:“我父亲告诉我的啊,他说如果他没回来,有官兵来问我,就跟他说父亲救太后去了。” 太后先是愣住,而后叹气:“你父亲......真是用心良苦。” 她在澄湖被刺杀,事后必然会在附近大面积地搜索刺客的同党。 赵同父女藏身湖边,若是被官兵发现他们知情不报,必是死路一条。 想必赵同是担心他若是因为报信而被刺客杀死,所以才提前教这个小女娃说话,好让官兵发现她的时候能够善待她,甚至能够大发慈悲地送她回家。 太后被赵同的父爱感动,她想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侍女道:“去跟中书省的人说,赵同救驾有功,是官宦子弟,又不畏艰险,征战沙场,尽忠报国,就升......承州刺史吧。” “是”侍女应声退下。 赵学尔的人生,从此改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轻而易举将她从平民小丫头变为官家女公子的人。 那是她父亲一直想做,却一直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谈笑间就能改善她的家境,就能免去几十个人的责罚,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她就在她的身边,就在她的眼前,赵学尔却觉得离她好远好远,就像天边的云彩,光芒万丈,耀眼无比,却可望而不可即。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太后一样厉害呢? 从那时起,才又有了赵府。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父爱 赵学尔后来才知道,赵同之所以会知道有刺客刺杀太后,是因为他带着赵学尔在野外过夜,整晚都异常的警惕,睡得很浅。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 小赵学尔睡得很香,赵同却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扒开芦苇,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边看。 就着月光,他竟然看见了许多黑衣人潜入了澄湖之中! 那些黑衣人的动作十分敏捷,很快就全部潜入了湖水里,湖面上最初还会有些粼粼波纹,后来便如镜面般光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同联想白日里官兵说太后要经过澄湖,猜到这些黑衣人是想潜伏在水里,等龙船到达澄湖的时候趁机刺杀太后。 究竟是该当作没有看到这些黑衣人,还是该去向官府通风报信? 赵同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自己去救太后。 赵同从军十年,虽然已经很有些功夫,但这几十来号刺客,他一个人可搞不定。 所以他不是要去与刺客火拼,而是想寻隙向船上的人通风报信。 赵同用身旁的芦苇扎了一个笼状的草把子。 天色越来越亮,远远地能看到一艘大船向他们驶来。 赵同拿着草把子,拖着草垛的主人留下的一张破旧的筏子和一支竹篙,悄悄地下了水。 刺客潜伏在水中,不敢露头,赵同趁机快速地向大船划去,等到能看清大船上龙形图案的时候,把筏子上被湖水浸湿的草把子点燃。草把子汩汩地冒着浓烟,赵同把草把子插在竹篙上,然后拼命地向大船划去。 发生战争的时候,烽火台上的士兵会燃烟报信。 冒烟的草把子果然成功地引起了船上侍卫的注意。 船上的侍卫们吵嚷着“有刺客,有刺客!”然后迅速地摆开阵势戒备起来。 黑衣刺客以为是他们暴露了,纷纷从水中露头杀上龙船。 侍卫们井然有序地御敌,不久就将黑衣刺客诛杀殆尽,只有少数几个刺客向岸边逃去。 赵同报信成功,可他自己也暴露在了刺客的包围之中。 幸而那些刺客的目标是龙船上的人,没有人特意要来杀他,只偶尔有路过的刺客顺手给他一刀。他拿着竹篙做武器,左右格挡,虽然没有被切中要害,却也中了好几刀,不多时,便满身是血,倒在了竹筏上。 赵同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他还惦记着藏在芦苇垛子底下的赵学尔。 她还那么小,没有他在身边,可能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他只希望官兵事后搜查湖边的时候,赵学尔能够把他教她的话告诉那些官兵,也许他们能看在他通风报信的份儿上,把她送回家。 几个侍卫跳下水追击逃走的刺客,经过赵同的竹筏旁边。 为首的那个侍卫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还有气,把他带回去审查,澄湖早已经戒严,此时出现在这附近的人都有嫌疑。” “是。” 两个侍卫准备过来把竹筏推走,这时赵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身旁身着铠甲的侍卫,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指着芦苇垛的方向不住地喃喃道:“芦苇垛,我的女儿......” 侍卫们还没有听清他的话,赵同就昏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侍卫看向赵同手指的方向。 “那里还有他的同伙,你们俩把他带回去,其余的人随我去追!” “是。” 众侍卫都往赵学尔藏着的芦苇垛的方向追来。 赵同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再醒来时候,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有人帮他包扎了,侧头看去,小赵学尔就躺在他的身边。 他放下心来,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成了新鲜出炉的承州刺史了。 后来有个侍女告诉他们,是追击刺客的侍卫救了赵学尔。 赵学尔小时候,不觉得赵同去救太后有什么奇怪。 长大以后,却觉得以赵同的性格,不像是能舍身救太后的人。 她曾经问过赵同,当时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太后。 赵同说,他哪里是去救什么太后,他是为了救他们赵家,救赵学尔,还有他自己。 他当时既担心出去会被黑衣人发现,又担心事后官兵搜查到芦苇垛的时候,知道他知情不报而连累赵家满门。 刺客全部潜入水中以后,他本想带着赵学尔离开,可澄湖外围的芦苇左摇右晃,唰唰作响。他担心芦苇林子里藏着黑衣人的同党,只怕他们一出去就会被人给杀了。 出去也是死,躲着也是死。 赵同衡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救太后。 他去救太后,若是不幸死了,只会死他一个。赵学尔和赵家满门,都不会因为他知情不报而获罪。 若是侥幸活着,那便是老天爷眷顾他们老赵家,从此便要发达了。 幸而,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们老赵家的。 后来,赵学尔长大了,明白了赵同当初的选择代表着什么,便越来越感谢老天爷眷顾他们老赵家。 若非老天爷眷顾,只怕她那个时候就要失去父亲了。 赵同虽然懦弱、胆小、爱推卸责任,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一无是处。 可这个世界上,当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能够为了保全她而牺牲自己的人,没有几个了。 赵同算一个。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也不需要人人完美。 人们总是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但只要这个人还能常常关心着她,爱护着她,那就足够了。 这也是为什么赵同明明平庸无能,还经常与她唱反调坏事,赵学尔却仍然敬他、爱他,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原因了。 因为这世上的人虽多,但能够像赵同这样对她的却没有几个了,她实在应该珍惜。 赵学尔故地重游,正兀自感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赵学玉的声音。 “姐姐,你在看什么?” 赵学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而是反问赵学玉:“学玉,你觉得我们的府邸大吗?” 赵学玉走到赵学尔身边,手扶着船舷。 “还挺大的啊,但是不如弗思姐姐的家大。” “但是外面的天地更大!与这辽阔的天空,和无边的大地相比,赵府就像尘埃一样渺小。”她转头看着赵学玉:“你要把眼光放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而不要放在小小的赵府里。即使将来父亲把赵府都给了哥哥,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沈方人常常向赵学玉灌输赵学时会与他抢家产的观念。 虽然兄弟俩暂时还没有因为家产而产生龃龉。 赵学尔却担心赵学玉会受沈方人的影响,过于追求物欲,而乱了心志。 赵学玉却不同意赵学尔的观点。 “我自然不会争夺属于哥哥的那份家产,但我应得的东西,也不允许别人抢走。” 赵学尔轻笑:“什么是属于你的呢?现在的赵府是父亲舍命换来的,他想给谁是他的自由,即使一文钱不给你,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赵学玉无话可说。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不甘心地道:“难道我只想保住自己的东西也不行吗?难道什么都不争不抢,把自己的东西也拱手送人,这样才叫有志向吗?” 赵学尔摇了摇头:“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当你整天想办法、使手段与哥哥争家产的时候,你的心思和眼光就会集中在这小小的赵府后院,而不是前堂府衙、国家天下。” “如果你的志向就是在父亲的庇荫下谋个小差事,然后继承父亲的财产,碌碌一生,那你就当我今天没有和你说过任何话,以后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再管。但是如果你但凡还有一点雄心壮志,想要干出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天地,那你就不要再被这些纷扰小事所扰。去了京都,你好好去国子监读书,学习为官做人、治理天下的道理。” 赵学玉低着头不说话。 道理他说不过赵学尔。 可若是让他连自己的东西都拱手让人。 他实在不甘心。 赵学尔知道,以赵学玉现在的年纪,很难舍弃物质上的欲望,只追求精神上的满足。于是激励他:“父亲当年一无所有尚能重振家业,你如今有父亲的匡助和庇护,难道不能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吗?” “我?” 赵学玉如今才十六岁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被赵学尔一激,顿时豪气横生:“等我以后长大了,自然也会升官做宰,光耀咱们赵家的门楣,比父亲更厉害。但是我现在还小,自然不能和父亲相比,也不能和姐姐相比。” “还小?”赵学尔嗤笑一声:“你可知父亲在比你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参军,浴血沙场,独自支撑赵府了。你可知你成天挂在嘴边的弗思姐姐,斩张厚报父仇、擒盛金大败朔方的时候也只有十八岁而已。” 赵学玉才被赵学尔激起一点士气。 又被她一盆冷水浇灭。 他心想自己十六岁了,却还一丝功绩都没有,不由得十分失落。 赵学尔摸了摸赵学玉的头:“我不愿意你像他们一样,在很小的年纪就遭遇这样的变故,但我希望你能在他们这样的年纪树立远大的志向,像一盏明灯,指引你在任何路口都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赵同十岁丧父,十六岁丧母,吃尽辛酸,尝遍人情冷暖。明明跟黑衣刺客没有丝毫关系,却因为身份低微,害怕受其牵连,豁出性命才能自证清白。 柳弗思十八岁一战扬名,成为南唐第一女将军,风头无两。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声和荣耀,她做的所有事情,只不过是为了替父母报仇而已。 赵学尔自然不希望赵学玉有他们这样的经历。 她希望赵学玉一生平安喜乐。 但她也希望赵学玉能够及早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才不会虚度光阴,日后嗟叹老大徒伤悲。 赵学玉抬头:“嗯,我知道。就像我宁愿没有现在的赵府,也希望当时父亲没有抛下姐姐,去救太后,害姐姐受惊。” 他抱着赵学尔,依在她肩头:“我差点就失去天底下最好的姐姐了。” 赵学尔揽着赵学玉,看着远方。 眼睛掠过宽阔的湖面。 及至更远,是广袤的大地。 及至更更远,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父亲并没有做错。于公,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于私,当时家境艰难,父亲也是为了全家生计着想,即使是现在的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永远感谢父亲的选择。” 她永远感谢赵同的选择。 不但感激他无私的父爱。 更感激他让她见到了神武太后。 让她知道,除了在后宅内院那一方小小的世界里碌碌一生,还可以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论道经邦,胸怀天下! 船又走了一两日。 到了丝绸之乡的罗州。 赵学尔坐在船舱里看书,桌上的茶盏无风自动。 不一会儿,不为进来:“女公子,方才船工来人说今晚风大,不宜行船,等会儿要在前面的罗州码头靠岸。” 原来如此,起风了。 赵学尔“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不为道:“听说罗州的丝绸全国闻名,您可要去夜市逛逛,买些好看的布料?” 不待赵学尔说话,如鱼先驳了回去:“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做什么往热闹的地方凑,要是有人冲撞了女公子,可怎么是好?” “以往女公子还常常巡视乡里,与地里的农夫讲农事呢,那时候倒也没见像现在这样金贵。” 不为不服气。 如鱼道:“那能一样吗?女公子现在可是准太子妃了,身份尊贵,怎么还能向以前那般行事?外边吵吵嚷嚷的这么多人,到不如在这里船舱里看看书来的自在。” 不为道:“做了太子妃就不能出门了吗?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每天跟关禁闭差不多。” 如鱼正要训斥不为。 “不为说得对。”赵学尔合上了书,抬起头道:“现在与以前没什么不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到了举国闻名的丝绸之乡,去看看也使得。” 不为欢呼一声,高兴地道:“是,我这就去准备。” 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恶霸搜船 船靠了岸。 码头很大,来来往往的船只也很多。 赵学尔站在甲板上,欣赏着罗州码头的热闹风光。 罗州不愧是全国闻名的丝绸之乡,码头上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工人们不停地把一车又一车的丝绸往停靠在码头边的船只上运。 赵学尔尤其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对不为道:“去跟哥哥、学玉还有吴舍人都说一声,咱们一起出去逛逛。” 不为十分乐意地去跑腿。 如鱼则指挥丫鬟小厮们把喝水的茶壶、杯子,碗筷、吃食、垫子......林林总总的许多东西,只要是她认为赵学尔待会儿用的上的,全都打包好拿出来。 赵学尔看了很是不满。 “如鱼,我在承州的时候也没见过你这样,不就是多了一个太子妃的头衔吗?我都说了现在与以前没什么不同,你怎么还装相起来?” 如鱼放下手里的东西,生气道:“您以为在承州的时候每次出门都是随随便便的吗?您每次出去,若是离别院近,便在别院吃饭、歇宿。若是离得远,在哪儿吃饭,在哪儿歇脚,也都是我提前让人去打点,可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样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直接去的。” 赵学尔没想到如鱼以前竟然如此用心。 难怪她在家里锦衣玉食的,去了外面却也觉得样样都好,没有半点不适应。 还以为是她适应能力强呢。 赵学尔心知错怪了如鱼,软声道:“那你怎么不跟我说,难怪我每次出门,除了环境差点儿,样样顺心,倒不知你费了这么多心思。” “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有什么值当拿出来说的?” 如鱼满脸不在乎。 赵学尔讨好地道:“怎么不值当说,你为我样样打点得周全,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你的好,还错怪你,倒叫我觉得对不住你。” 如鱼双手合十:“您若觉得对不住我,今天就别下船了。您与太子成婚,可是南唐的大事,这罗州您若想来,以后什么时候来不行?” 如今婚期将近。 如鱼一听赵学尔说要出去玩,便心里惴惴不安。 总害怕在这档口出了什么事。 赵学尔道:“你说的轻巧,等成亲做了太子妃,日后出行必有仪仗,再想来这必定劳民伤财,哪里有现在便宜?” 赵学尔觉得如鱼是得了别人说的婚前恐惧症,她自己倒没事,如鱼却先得上了。 “难道您是贪图玩耍的人,还不是为了看这里的民生民情?将来您嫁给了太子,夫唱妇随,陪太子一块儿来视察,岂不是更有意思?” 如鱼对赵学尔再了解不过了。 她平日里喜静不喜吵闹,却最喜欢看到别人热热闹闹的样子。 她说热闹就代表着活力。 代表着生机。 代表着国泰民安。 赵学尔指了指她手上的一堆东西:“可你都准备半天了,若是现在不去,岂不浪费了你的一番心意。” 如鱼忙道:“一点也不浪费,我本来就怕女公子这个时候出去出了什么事,女公子若是不下船,安分地呆在这船上,我阿弥陀佛都来不及了,那里在乎这些东西。” 赵学尔向来不爱给别人找麻烦。 既然如鱼这么担心,她就是出去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那就不出去了,你去跟两位公子说,让他们多带几个护卫,自己去玩吧。” 如鱼终于安心。 她正要去给赵学时和赵学玉传话。 吴自远来了。 他是听说赵学尔要下船,特意赶过来劝阻的。 “听不为说,赵女公子要去下船去逛逛?” 赵学尔指着如鱼道:“本来是要去的,可这丫头非要拦着,拗不过她,只好不去了。” 吴自远看了眼身旁的如鱼,笑意盈盈:“我本也是来劝阻赵女公子的,既然如鱼已经劝住了赵女公子,我就不再多嘴了。我奉太子之命来迎亲,保护赵女公子安全,一旦赵女公子在路上有个闪失,我万死难赎其罪。” 吴自远说是不再多嘴,却仍是把该说的又说了一遍。 他希望赵学尔不止在罗州安安分的,希望她一路到京都都安安分分的。 赵学尔自然听懂了吴自远的话,心知他虽然拘束着自己,却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不但不恼,还心中感激:“知道啦,我这一路都会安安分分地,不给你们添麻烦总行了吧?” 吴自远见赵学尔如此识趣,忽然心下觉得她做太子妃也不赖。 既聪明,又听话,实在能省不少事儿。 为了报答赵学尔的省事儿,吴自远道:“我等会儿派几个侍卫跟着两位公子,以防出什么意外。” 虽说赵府也带了些下人来,却并不多。 而且每个人还各自有自己的职责。 吴自远能派人跟着他们,实在再好不过了。 赵学尔带着如鱼回了船舱,没一会儿,不为回来了,撅着个嘴,闷闷不乐。那幽怨的眼神,仿佛在质问赵学尔,为什么出尔反尔。 赵学尔让她跟着赵学玉去玩,这才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赵学时和赵学玉兄弟带了几个人准备下船,船工放好了舷梯,忽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被值守的侍卫拦住:“什么人,竟敢闯官船?” 那人朝里边儿探着头,压着嗓子喊道:“监察御史姜无谄,请见船上的贵人。” “监察御史?” 正好站在舷梯旁边的赵学时听见那人说话。 想着监察御史是京官儿,此番他们去京都,多结识几个京官儿总没坏处。于是忙道:“请上来。” 赵学玉在一旁阻拦:“这人身份不明,怎么能随意让他上船?” 而且这是皇家派来迎亲的船。 不是他们自己的船。 能不能放人进来,也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赵学时却不管这么多:“监察御史是朝廷命官,难道还有人敢冒充不成?” 他也不让那人出示证明身份的证件,就这么大喇喇地让人上了船,还把那人请到舱内说话。 那个自称时监察御史姜无谄的人,二十六七岁年纪,面貌刚毅,一眼就给人十分肃正的感觉。 他与赵学时互通了姓名。 得知这是宫中派来迎接未来太子妃的船,便道他的妹妹是太子良娣。 姓姜名无骄。 姜无谄道:“我见船上有京都的侍卫行走,想着这是哪位贵人回京都,便想搭个便船,原来是宫中派来迎接准太子妃的仪仗,是姜某莽撞了。” 赵学时道:“哪里,姜御史是姜良娣兄长,这么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了,姜御史如不嫌弃,就坐我们的船回京都。” 赵学时心中十分得意。 他人还没到京都,就结识了太子良娣的哥哥。 若是关系打得好,将来赵学尔嫁进了太子府,便能多一大助力。 姜无谄拱手道:“那就多谢赵大公子了。” 赵学玉在一旁急得不行。 这是宫中派来的船,船上的一应事务都是吴自远做主在打理。 赵学时问都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把人留了下来,实在失礼。 而且这艘船是迎接赵学尔的婚船,他十分担心让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同行去京都,会惹上什么是非。 可姜无谄若真是京都来的监察御史,直接开口阻拦又恐怕得罪了他,将来会对赵学尔不利。 赵学玉既不愿意就这样留下那人,不好意思把人赶下去,只好板着一张脸,不给这俩人好颜色看。 赵学时邀姜无谄一起出去逛逛。 姜无谄说他才逛完了罗州集市,让他们自便。 此时船上有了陌生人,赵学玉哪里还有心思出去玩,他对身边的小厮道:“船上来了客人,是京都的监察御史,你去请吴舍人来见见,或许是旧识也说不定。” 他们这趟去京都,意义非凡,这天底下的官儿多了去了,谁知道品性如何?赵学玉想着让吴自远来看看,得了他的允许,才能放心。 “是吴舍人来迎亲?”姜无谄一听说吴自远也在这船上,喜出望外。 赵学玉道:“你认识吴舍人?” 如果姜无谄与吴自远是旧识,那他就放心了。 姜无谄道:“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赵学玉终于安心,想到方才还怀疑姜无谄的身份,便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为了弥补方才的无礼,他热情地招呼姜无谄喝茶。 这时有人来报:“两位公子,尹国公府的人在外面依次搜船,说是有贼偷了国公府的宝物,逃到船上来了。” 姜无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而后若无其事的放下来。 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赵学时“嗯”了一声,不在意地道:“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官船,他们不会搜到这里来的。” 姜无谄笑道:“是啊,这可是未来太子妃的船,谁敢不要命了进来搜人?” 赵学时得意地笑了笑。 想着外面又是贼人,又是抓贼的,实在太乱了。 干脆就不出去了,向姜无谄打听起京都的事情来。 还未说上几句话,又有人来报:“两位公子,尹国公府的世子非要上船来搜人,拦都拦不住。” “什么,你可有跟他们说了船上的人是谁?” “说了,可他们不听。” 赵学时大怒:“这可是未来太子妃的船,他们也敢乱闯?看我去教训他们。” 赵学时急匆匆地出去了,姜无谄没有跟着出去,赵学玉见吴自远还没有来,便留下陪着姜无谄。 船外围着几十号人,个个儿五大三粗,凶神恶煞。 为首的那个人衣着十分华丽,想必就是尹国公世子。 “打扰船上的贵人了,有人偷了尹国公府的宝物,逃到了贵人的船上,还望贵人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打扰之处,烦请见谅。” 尹国公世子虽然嘴上说着客气话。 可态度却十分敷衍。 似乎并没有把船上的人放在眼里。 赵学时平日里就最爱托大,何况他妹妹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自然底气更足。 “你知道这船上是什么人,就来搜船?” 尹国公世子道:“方才已经有人与我说过了,船上是未来的太子妃,可我是去搜查贼人,又不会打搅她,赵公子又何必阻拦?” 赵学时道:“你说不打搅就不打搅?未来太子妃的船怎么能容得你们这些人说搜就搜?” 尹国公世子嗤笑一声:“别说还没有成为太子妃,就算成了太子妃又怎么样?我叔叔是康宁公主的驸马,说起来康宁公主见到我还要叫一声侄儿,我与太子可是亲戚,亲戚上门,难道还不许进?” “这......” 赵学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也不知道这尹国公世子与太子究竟有多亲。 若是还没进门,就得罪了亲戚,恐怕不妥。 但这尹国公世子方才那么嚣张,两个人又对峙了这么久,若是就这么把他放进来,又未免落了下乘。 正当赵学时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吴自远的声音。 “哪个亲戚会带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奴仆上门,恐怕就是康宁公主也不会让尹国公世子进门,何况太子和尹国公世子还没那么亲近。” 赵学时一听,十分有理。 “对对对,你若是这个阵势去你叔叔家,恐怕会被人打出来。” 尹国公世子被人嘲笑,心中恼怒,口不择言:“你们不让我进去搜查,难道要包庇那贼人?” 吴自远道:“尹国公世子说话可要谨慎,不要无缘无故地冤枉我。” “诬赖你?分明是你包庇贼人,还说我诬赖你?” 尹国公世子在罗州称王称霸几十年,向来是为所欲为。 现在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跟不怵什么未来的太子妃,他招呼身后的手下:“上去给我搜!” 尹国公府的手下要上船来。 船上的侍卫迅速拦在他们身前,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两厢形成对峙。 尹国公世子恶狠狠地道:“你们可知尹国公府是康宁公主驸马的本家,你们难道是要与康宁公主为敌吗?” 吴自远道:“那你可知这船上的贵人是未来的太子妃,难道你要得罪太子吗?” 尹国公世子不屑地道:“这宝物可是要献给康宁公主的,就是太子妃也要尊称康宁公主一句姑母,何况赵女公子现在还不是太子妃。” 吴自远道:“这艘船是皇上和太子派来迎接太子妃的,你可知道康宁公主都还不敢在太子面前如此叫嚣,你却对未来的太子妃不敬。我劝你回去问问尹国公再决定要不要艘船。” 康宁公主虽然常常会仗着长辈的身份给李复书难堪。 可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与李复书撕破脸皮。 毕竟皇帝重视亲情。 她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吴自远的气势自是尹国公世子这个地头恶霸比不上的,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暂时带着他的手下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周旋(一) 尹国公世子带着他的人走了,吴自远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罗州的丝绸全国闻名,十分富庶,康宁公主的封户也在罗州。太后在时,康宁公主的封户还只有两千户,后来太后不在了,皇帝时常给康宁公主增加封户,如今已经有了八千户。 尹国公是康宁公主的本家。 康宁公主向皇帝进言,把他的封户也调到了罗州。 并且让他代为管理自己的封户,以及征收租调。 因此,尹国公靠着康宁公主的关系,在罗州称王称霸,罗州刺史这种小官儿,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可就算尹国公在罗州称霸惯了,也不至于明知未来太子妃在船上,还硬要为了一个什么宝物公然与他们叫嚣,甚至要搜船。毕竟赵学尔可是得了皇帝圣旨赐婚的准太子妃,搜她的船就是在打李复书的脸。 所以这件事情肯定没有他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吴自远问赵学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下面的人禀报说那尹国公世子要闯进来搜船,我一出来他就和我杠上了,根本蛮不讲理。” 赵学时虽然与尹国公世子吵了一通,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吴自远眉头紧皱,尹国公世子为什么会到码头上来闹这一出,难道是康宁公主授意他们故意来给未来的太子妃难堪? 他一边往船舱里走,一边想着这件事情的古怪之处。 还没想出什么眉目,忽然前面传来极为兴奋的声音:“吴舍人?” 吴自远抬头看去。 是姜无谄。 “姜御史,你怎么在这里?” 吴自远对姜无谄有点印象,知道他是太子良娣姜无骄的哥哥,曾经有过数面之缘。 姜无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那些人走了?” “谁走了?” 吴自远被问得不明所以,后来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尹国公世子,才道:“哦,他们走了。” 姜无谄大松了一口气,而后向吴自远、赵学时和赵学玉三人躬身作揖:“对不住各位,方才之事其实是因我而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这些人是你引来的?”赵学玉惊道。 他就知道,不明身份的人不能随便往船上带,这下好了,竟真的招惹了个麻烦。 “姜御史怎么会招惹他们?”吴自远问道。 姜无谄是礼部侍郎姜以忠的儿子,他们父子俩向来方正持重,克谨守礼。 所以吴自远对他们的印象很好。 姜无谄道:“尹国公及其家族在罗州恶意兼并土地,使几千平民沦为佃户。不但如此,还勒索佃户财物,对佃户肆意欺压凌辱,任情生杀,视若草芥。截止目前我已查明被虐杀的人竟然已经达到二十三人。他们现在到处追杀我,是因为我手里拿到了他们为非作歹的证据。” “什么,他们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赵学玉大惊。 吴自远皱眉:“他们如此胡作非为,为何我却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李复书和他向来对康宁公主的事情比较关注,几千户平民沦为佃户,受人欺压凌辱,但凡有风声传来,他们都会留意的。 姜无谄惨笑:“尹国公及其族人限制了佃户的自由,他们根本不能随意出入自己的村庄,更别提出得了罗州,到京都去告状了。” “罗州刺史难道不管事儿?”赵学玉问道。 在他看来。 刺史就是造福一方百姓的。 至少在承州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旦被赵学尔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严惩这些横行霸道之人。 吴自远摇了摇头:“尹国公背后有康宁公主撑腰,就算罗州刺史知道这些事情,恐怕不敢往上报。” 尹国公依仗康宁公主的势,在罗州一手遮天,做起了土皇帝。 难怪方才尹国公世子明知未来的太子妃在船上,还要强闯搜船,看来姜无谄手里的证据是拿住了他们的要害了。 吴自远想明白这一点。 心想这是扳倒康宁公主的绝佳时机。 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姜无谄保护好,绝不可让他落入尹国公的手里。 “咱们可能不能留在这里了,这里是尹国公的地盘,此事事关尹国公满族的前程和性命,他们若是没有找到姜御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连夜启程,离开罗州才行。” 赵学时和姜无谄连声应好。 姜无谄是不知道今晚风大不宜行船。 赵学时却是冲动跟风,因为方才吴自远帮他赶走了尹国公世子,现下便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好的。 “可是船工说今日风大,不宜行船,若是连夜赶路,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赵学玉却不同意。 船上有这么多人,尤其还有他们三兄妹在,可不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冒险。 吴自远却急得不行:“那也顾不得了,姜御史手里的证据太重要了,绝不能落到尹国公的手里。” 扳倒康宁公主的机会实在难得。 若是错过了这一次,恐怕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了。 吴自远一面让人去通知船工启程,一面让人去告诉赵学尔他们马上要启程的事情。 传令的人还没出去,侍卫来报:尹国公来了。 吴自远赶紧让赵学时和赵学玉把姜无谄带去里面藏好,自己出去应付尹国公。 尹国公来了。 而且仍然带着那些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手下。 吴自远心中“咯噔”一下。 一来没想到尹国公来的这么快。 二来看来他这架势。 恐怕今天不会善罢甘休了。 吴自远先声制人:“尹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迎接太子妃的婚船,你竟然也敢乱闯,不怕皇上和太子问你的罪吗?” 尹国公道:“吴舍人,今日惊扰了未来太子妃,他日我定会去太子府登门谢罪。只是那贼人偷了我尹家祖上的传家之宝,若是不能把他找出来,便是尹某对不起尹家的列祖列宗,将来就是下了黄泉也无颜面对他们。还望吴舍人行个方便,让我上去搜船。” 吴自远命侍卫严阵以待。 厉声喝道:“这是皇上和太子派来迎接太子妃的婚船,若是让你带人上来搜船,成何体统?” 尹国公眯着眼睛,语气狠厉:“吴舍人当真不让我搜船?” 吴自远想着如今在尹国公的地盘上。 若是当真与他打起来。 他们不一定有胜算。 于是放软了态度,温声道:“尹国公为何一定要搜我们的船,难道就这么认定那贼人在我们的船上?” 尹国公面色稍霁:“除了你们的船,码头上其他所有的船我都已经搜过了,但还是没有找到那贼人。” 言下之意。 这个偷了尹国公府宝物的人。 就在吴自远所在的船上了。 吴自远又道:“或许那贼人根本没有上船,而是趁着码头人多,从别的地方跑掉了呢?” 尹国公道:“我的人一直守在码头外面,没有看见那贼人出去。” 吴自远假装十分为难地想了一会。 然后道:“我奉皇上和太子之命前来迎亲,若是皇上和太子知道我让未来的太子妃受了委屈,只怕我这官位也做到头了。” “吴舍人这是要为难我了?” 尹国公语气再次狠厉起来。 吴自远道:“我不想为难尹国公,但尹国公也别为难我。这样吧,你派人跟着我们,等我们到了京都,赵女公子下了船以后,你想怎么搜都随你。” 尹国公咬牙切齿:“你是在耍我?” 若是让姜无谄带着证据到了京都。 还不是李复书和吴自远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哪还还轮得到他做主? 吴自远故作委屈:“我哪里是在耍尹国公?我分明是在帮尹国公想办法解决问题。尹国公派人跟着我们的船,船上的人上船下船,尹国公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等到了京都,赵女公子下了船,若是那贼人当真在船上,想来也逃不过尹国公的法眼。” 尹国公却懒得再和吴自远拖延时间,招呼身后的手下:“上!” 尹国公的手下作势冲向船上来。 船上的侍卫纷纷拔剑相迎。 “尹国公!”吴自远喝道:“你当真要与太子为敌吗?” 尹国公是康宁公主驸马的本家,自然是站队康宁公主,可他也绝不敢公然承认要与李复书为敌。 他们现在尹国公的地盘上,吴自远别无他法,只好搬出李复书的名号,希望能够镇的住尹国公。 但人在生死面前,总是能豁得出一切。 真人在这里都不一定管用,更别提只是一个名号了。 尹国公道:“丢失传家宝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尹某不敢担负这样的罪责,只好先得罪未来的太子妃了。等尹某到了京都,再亲自上太子府登门请罪。” 他一挥手,身后的手下便往船上涌。 吴自远没想到尹国公竟然真地敢与他们撕破脸皮,只得命船上的侍卫则把那些爬上来的人都打下去,场面十分混乱。 若是尹国公的人当真闯进了船舱,并且找到了姜无谄怎么办? 吴自远在心中着急。 突然身后有女声传来。 “好歹也是亲戚,尹国公带着恶仆前来为难,这难道就是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所有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人是赵学尔。 她的身后跟着赵学时和赵学玉。 吴自远心想,方才他让赵家两兄弟带着姜无谄去船舱藏好,现在他们跟在赵学尔身后一起出来,想必是赵学尔已经知道了姜无谄的事情,并且把他已经安排好了。 吴自远这么想着,心下便安心了许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赵学尔,便觉得她肯定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丝毫不怀疑她也解决不了这件事情。 尹国公不认识赵学尔,问道:“你是?” “我是赵学尔。” 尹国公不知道赵学尔是谁,但他知道李复书的新太子妃姓赵,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未来的太子妃?” 赵学尔道:“是我。我去京都是与太子成婚的,既然尹国公是康宁公主驸马的本家,那我也该叫尹国公一声亲家大伯了。不知亲家大伯今日为何要闯我的婚船,是故意要给我这大喜的事情添晦气?” 尹国公不想赵学尔一上来就攀亲戚,以为她是新妇,不知道康宁公主与李复书的过节,想着或许赵学尔会比较好骗,便令手下的人先退下,与她周旋起来。 “本来确实是亲戚,但吴舍人却不许我上船,我倒不敢高攀了。” 赵学尔嗔怪吴自远:“既然是亲戚,为何不让上船?” 尹国公一听,面上欢喜起来,招呼着手下准备上船,心想这未来的太子妃果然蠢笨。 吴自远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知道赵学尔为什么要放尹国公上船,更不知道此时要如何回话。 不等吴自远回话,赵学尔目光扫了一眼尹国公身后的手下,与尹国公道:“尹国公是亲戚不假,但您的这些手下可就不是了。” 尹国公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你在耍我?” 赵学尔道:“不敢。尹国公是亲戚,又是长辈,你若是要登船,随时可以上来。但这艘船是我的婚船,若是放些混不吝的人上来,添了晦气,那我也是不依的。” 尹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学尔看。 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话中的真假。 赵学尔八风不动,任由他看,还问道:“亲家大伯,您现在可要上来?” 尹国公四处追杀姜无谄是为了保命,但他若是真带人闯了未来太子妃的婚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不过一个是刀已经架在杀了脖子上,一个是箭还在弦上,所以他才不管不顾的闯船,想要先把脖子上的这把刀打掉。 但是现在赵学尔大方地请他到船上去。 他便可以先上去打探打探看姜无谄是不是在船上。 或许他真的没有上船。 而是从别的途径溜了呢? 若是姜无谄真的不在船上,他带着人硬闯,一来得罪了太子的人,二来又浪费了追击姜无谄的时间。 尹国公这样想着,便答应了赵学尔的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在吴自远和赵家兄弟疑惑的眼神下,赵学尔命人放下舷梯,接尹国公上船。 尹国公踏上舷梯,心想赵学尔行事如此大方,倒真不像藏了姜无谄的样子,疑心又打消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周旋(二) 赵学尔恭敬恭敬地把尹国公请进客舱。 尹国公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唯恐错过了姜无谄的身影。 赵学尔只当没看见,斟茶倒水十分热情地招待他。 “亲家大伯,是什么样的宝物竟然值得您亲自带人追查?您与我说说,若是太子那儿有,将来我到了京都,让他送给您,也省得您如此劳累。” “呃......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因为是祖上传下来的,所以意义非凡。” 尹国公遮遮掩掩。 赵学尔作了然状:“哦~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她呷了一口茶,对吴自远道:“吴舍人,外面那些人虽然不能让他们上船,但好歹也是亲家大伯带来的,你去让人拿些瓜果茶水招待他们,不可怠慢。” 吴自远瞪大眼睛看着赵学尔,不知道她为何要故意把他支走。 但姜无谄手里的证据事关重大,他实在担心赵学尔一个人应付不了尹国公,不愿意离开。 “让两位赵公子去吧,赵女公子与尹国公不熟,我来给你们引荐。” 赵学尔看了眼身旁的赵学时和赵学玉:“我既然知道尹国公是亲家大伯,自然会按照长辈的礼节来接待,哪里用得着吴舍人来引荐?吴舍人与哥哥和学玉他们一起去吧。” 吴自远知道赵学尔是一定要他出去了。 他虽然还是不放心,但见赵学尔一副笑意盈盈胸有成竹的样子。 心想赵学尔聪慧善谋,兴许是有另有打算。 便依言与赵家两兄弟一去出去了。 吴自远让赵家兄弟去做赵学尔嘱咐的事情,自己则走到隔壁房间偷听。 吴自远一走,赵学尔便松了一口气,与尹国公道:“这个吴舍人总算走了,一直跟在我身边看着我,实在烦得很。” 尹国公见赵学尔故意把吴自远支走,又听见她对吴自远不满,心想现在正是时机,可以与她套话。 他一副慈祥的长辈模样,关切道:“哦?吴舍人何事惹得赵女公子不快?” 赵学尔抱怨道:“我从未去过京都,不知京都之事,更不知太子府上的事。未免去了京都露怯,便让吴舍人与我说说那边的事,好让我心里有个底。谁知他却总是敷衍塞责,没一句实在话。” 原来是女儿家的小心思。 尹国公心中已经知道该如何套话。 暗自庆幸今天碰到了赵学尔。 他附和道:“这个吴舍人确实过分。” 赵学尔道:“亲家大伯与康宁公主亲近,想必对京都的事情也有所了解,不如与我说说?” “不知赵女公子想知道何事?”尹国公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事,却故意这么问。 果然,赵学尔道:“自然是太子府上的事。” 尹国公故作疑惑地道:“听说太子为了赵女公子,竟让朱相家的女公子屈居良娣之位,难道赵女公子还害怕得不到太子的欢心?” “太子自然是喜欢我。”赵学尔得意地道。 而后又别有深意地道:“可若想在太子府里把日子过好了,不是只有太子的喜欢就够了。” 尹国公心中暗自欣喜。 看来赵学尔不但对京都的局势毫不知情。 而且与吴自远也不是一条心。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他十分体贴地告诉赵学尔她最想知道的事情:“赵女公子可知太子有一位良娣姓姜,是礼部侍郎姜以忠的女儿。” 赵学尔道:“这个倒是听吴舍人说过,太子的妃嫔之中,她嫁给太子的时间最长,位分又最高,我确实要格外留心。” 尹国公又道:“那你可知太子膝下如今只有一个孩子,是先太子妃所出,可惜先太子妃生皇长孙的时候难产死了,太子就把皇长孙交给了姜良娣照料。” 隔壁的吴自远不安地动了动。 暗中的一双眼睛也忽明忽暗。 “什么!?” 赵学尔惊叫出声。 她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外人在旁,压着嗓子与尹国公道:“太子府上有那么多嬷嬷和侍女,哪个不能照顾,为何要把皇长孙给她看顾?她本就是良娣,身份仅次于太子妃,如今又抚养了皇长孙,太子如此抬举她,日后我进了太子府,把我置于何地?” “太子把唯一的孩子交给姜良娣照顾,自然是因为信不过其他的嫔妃和嬷嬷侍女,而只信任她了。” 尹国公意味深长。 隔壁的吴自远急得恨不得冲过来捂住尹国公的嘴巴。 暗中的一双眼睛更显焦灼。 赵学尔怒目圆睁,面露恨色。 尹国公见了,很是满意。又道:“不仅如此,姜良娣的同胞兄长马上也要立大功了,想必姜良娣日后会更得太子看重。” “姜良娣的兄长?他做什么了?”赵学尔疑惑道。 尹国公道:“皇上素爱书画,所以王公大臣们总是想尽各种办法搜罗各地的名家书画,进献给皇上,以讨皇上欢心。如今万圣节马上要到了,又是各位王公大臣们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时候了。姜无谄今日得了一幅画,乃是前朝大书画家吴道公的真迹,他若是把这幅画送给太子,让太子献给皇上当作贺寿的礼物,想必能讨得皇上欢心。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在太子面前立了大功?” “今日?尹国公怎么知道姜无谄今日得了一副名画?” 赵学尔不解。 尹国公叹气:“其实这副画是我让古董店的东家帮忙寻来送给皇上做寿礼的。定金我都已经付了,谁知姜无谄却打着太子的名号强买强卖,硬是从古董店那里拿走了画。等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码头准备乘船走了。所以我才带着这些人来搜船,还打搅了赵女公子的清静。” 赵学尔却没有附和他骂姜无谄,而是质问道:“之前尹国公不是说丢的是祖传的宝物吗,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一幅画?而且那贼人还变成了姜良娣的兄长?尹国公,难道你刚才是在耍我们?” 尹国公苦笑:“只有这样我才有借口搜船呀,不然若是让别人知道我大张旗鼓地搜船,只是为了找人,被御史知道了,岂不是要弹劾我扰民?” “原来如此。” 赵学尔了然。 “那赵女公子今日可有发现不认得的人上船?” 尹国公盯着赵学尔的脸看,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隔壁的吴自远急得手心冒汗。 暗中的一双眼睛闭了起来,听天由命。 赵学尔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今天船上倒是补给了些新鲜肉蔬菜,有工人往船上运菜,吴舍人还亲自去看过。” 隔壁的吴自远擦了擦手心的汗,放下心来。 暗中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星光闪烁。 尹国公立时觉得运菜的工人可疑,什么菜还劳得吴自远亲自去看? 他赶忙道:“或许吴舍人为了讨好太子,又怕得罪了赵女公子,所以帮姜无谄隐瞒了身份,把他藏在船上?” 赵学尔一副恍然大悟样子,吩咐如鱼:“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要看仔细了,若是发现有不认得的人,不要惊动旁人,立即来报我。” 如鱼领命而去。 赵学尔与尹国公密谋:“若是当真发现了姜无谄,我派几个人给尹国公,尹国公大喊‘贼人’,直接把他给拿下,不要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人带走。还有,这件事要背着吴舍人做,不然若是让他知道我帮你抓了姜无谄,再到太子面前告我的状,那我可就大大地得罪太子了。” 尹国公面上欢喜:“那就多谢赵女公子了。” 不多时,如鱼回来了。 “女公子,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不过......” 如鱼看了尹国公一眼,面色犹豫。 赵学尔道:“不过什么,尹国公是亲戚,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鱼忙道:“不过我听说半个时辰前吴舍人找船工要了一条小船,让两个侍卫划走了,今天晚上风大,不宜行船,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什么?他们走了?” 尹国公惊得从位子上跳了起来。 赵学尔急道:“还不去追?怎么着也不能让那副画落到太子的手上。” 这话说中了尹国公的心声,怎么也不能让那些证据落到了太子的手上。 他起身就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看着赵学尔道:“赵女公子,我能相信你吗?” 赵学尔究竟是真心帮他,还是在故意在误导他? 赵学尔满脸骄傲:“当然,今日得了尹国公提醒,铭感五内,若是尹国公能抓到姜无谄,就算我欠尹国公一个人情,将来有任何事,尹国公可以到太子府来找我。” 尹国公心想,自己一生看人无数,赵学尔不过是一个还没成亲的丫头,若是骗了他,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此时心中又担心姜无谄已经走远,无暇他顾,只得先去安排人追杀姜无谄了。 尹国公走后,客舱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姜无谄。 姜无谄郑重地对着赵学尔躬身下拜:“赵女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就像尹国公说的,他此次收集康宁公主指使尹国公兼并土地、欺凌罗州百姓的罪证,若是能够一举把康宁公主扳倒,确实是在李复书面前立了大功。 李复书也会因为他的功劳,对姜无骄越发的看重。 如今赵学尔帮姜无谄,便算是在帮姜无骄。 一般人就算不想方设法把他供出去,但也不会如此费尽心力地帮忙掩护了。 赵学尔亲自扶起姜无谄,温声道:“姜御史为了罗州百姓,冒死收集康宁公主和尹国公的罪证,我应该替他们谢谢你才对。” 姜无谄抬起头看着赵学尔,被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女子的气魄和才情惊艳到了。 心想妹妹有这么一个端方正直,心地善良的人做主母,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吴自远和赵家两兄弟从外面走了进来。 吴自远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刚才真是吓死我来了。” 赵学尔笑道:“吓什么?难道还怕我把人供出去?” 吴自远“嘿嘿”笑了两声,赵学尔那逼真的演技,他还真以为她想把姜无谄给供出去呢。 为了掩饰尴尬,他打趣赵学尔:“若是尹国公将来被定了罪,最后真的去找赵女公子帮忙怎么办?” 赵学尔明明全程都在骗尹国公。 还那么信誓旦旦地说欠他一个人情,许诺让他有事尽管找她。 啧啧,这一幕怎么那么像欺骗无知少女的渣男? 赵学尔知道吴自远在嘲笑她信口开河,面上不恼:“那得看他敢不敢进太子府的门了。” 明明是李复书的政敌,还假装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来套她的话,就看他敢不敢在李复书面前说这些话了。 吴自远摸了摸鼻子,果然想从嘴上赢赵女公子是不可能的呀。 赵学玉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赵学尔:“姐姐真厉害,那个尹国公那么嚣张,姐姐竟然几句话就把他给哄走了。” 哥哥就会找麻烦,还好姐姐靠谱,能够解决麻烦。 赵学尔道:“尹国公虽然走了,但是我们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吴自远道:“对,我现在就让船工开船,连夜离开罗州,不然若是尹国公发现赵女公子骗了他,肯定还要再来搜船,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赵学尔却不同意此时开船。 “不能轻举妄动。尹国公人虽然走了,但他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今晚风大不宜行船,若是我们连夜赶路,倒显得我们做贼心虚。到时候恐怕还没离开罗州,就会被尹国公给堵回来。”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吴自远道。 赵学尔道:“是在这里不动,但却不是待毙,而是求活。” 既然无处可逃,便以不变应万变。 也许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尹国公一下船就让人立马驾船往京都的方向去追姜无谄。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派了一队人马从陆地上追赶姜无谄。希望能在罗州的地界上追上姜无谄,不然事情就是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尹国公虽然暂时相信了赵学尔的话,但其实也是不得不信。 不然他若真是带人打上了李复书迎亲的婚船,恐怕最后也要落个忤逆犯上的罪名,难逃死罪。 他此时全心希望赵学尔说的是真的。 希望姜无谄没有躲在船上。 这样只要他派人抓住了姜无谄,杀人灭口,这件事情也就算按下了。 不过此事攸关性命,他还是多留个一个心眼,让人盯着赵学尔的船,一旦有潜逃的迹象,他就带人杀上去。至少能活一刻是一刻,也许康宁公主有办法能保住他呢? 尹国公一夜没睡,听着下人报讯: 一会儿是吴自远独自去了酒楼喝酒,一喝喝到天亮,中间还附庸风雅作了几句赞美罗州丝绸的诗。 一会儿是赵学时带了几个手下在码头边的夜市上招摇过市,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纨绔。 一会儿是赵学玉陪着赵学尔出来选购绫罗绸缎和首饰,好几次因为和别人看上同一件东西而争吵,半点不肯落人下风。 总之,这些人半点没有着急离开罗州的样子。 直到第二天,赵学尔他们启程离开罗州,尹国公也没有让人再去搜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成亲 皇帝的生辰到了。 宫中办了寿宴,王公大臣、高位嫔妃和皇室宗亲们参加寿宴为皇帝贺寿,康宁公主、李复书和诸位皇子皇孙自然会参加。 姜无骄和朱倩作为太子良娣,也参加了寿宴,朱倩和李复书一桌,姜无骄和李继一桌。 卫亦君本来不够品级参加宫中的宴会,但他身为李复书的属官,便在李复书后面也得了一个位子。 再看大臣们那边,朱志行身为宰臣,自然有他的位子。 柳弗愠作为新晋的八位宰相之一,第一次参加宫宴,倒有几分新奇。 自宴会开始,席上的人便分班儿排序地向皇帝贺寿,皇帝接受众人贺寿,全程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十分开怀。 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他又想起了另一桩大喜事。 问礼部侍郎姜以忠:“算日子,未来的太子妃就要到京都了,太子的婚礼可准备妥当了?” 一提起赵学尔,席上的人是喜的喜,忧的忧。 李复书一想起那个聪慧善谋的女子,眼中便添了许多笑意。 柳弗愠一直便希望赵学尔能够做太子妃,如今他期待成真,自然也心中欢喜。 朱志行想起那个打破他一切计划的人,虽然心中恼恨,但他沉浸官场多年,面上不显。 坐在李复书身旁的朱倩垂下了眼睑,这场婚礼本该是她的,却被一个边关刺史的女儿给抢了去。 自从她嫁进太子府,如今已经有了数日。 这些日子以来,李复书对她关怀备至,皇帝也时常赏赐东西下来,可以说在李复书的诸位妃嫔之中,这都是她独一份儿的荣耀。 再加上李复书才学非凡,精通诗画,两个人常常一起品诗赏词,饮酒作画。 朱倩便觉得能嫁给李复书,与他相伴一生,倒也是一件幸事。 只可惜,她不能做李复书的太子妃,只能做太子良娣。 与李继坐一桌的姜无骄心中也不是滋味,父亲为太子举办婚礼,太子妃却不是她。 坐在李复书后面的卫亦君,眼神晦暗不明。他当初以为要跟赵学尔分别两地,甚至动过要为她留在承州的念头,虽然最终没有向赵学尔表明心意,却觉得可能是天意不能让他与心中爱慕的女子在一起。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赵学尔有一天会离开承州。 可如今才不过分别了几个月,赵学尔竟然也来到了京都。 却不是为了他。 自从他知道皇帝下旨封赵学尔为太子妃的那天起,便在心中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点,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赵学尔,她会不会也愿意随他来京都呢? 可惜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学尔成了太子妃。 他再也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姜以忠站起身来回话:“回禀陛下,太子迎娶太子妃,先在为政殿接受陛下册封和百官朝拜,再到太庙祭祖,最后在华阳路洒福钱接受百姓拜贺。各项仪程都已经确定好了,所需物品也已经准备妥当,只待赵女公子到了京都,便可以举办婚礼。” “好!好!你办事,朕放心。”皇帝十分满意。 李复书也向姜以忠投去满意的目光。 康宁公主看到朱倩和姜无骄的神色,故意问李复书:“想必太子也十分期待赵女公子能早日到京都,毕竟太子当初明明有婚......却仍然请皇上下旨封她为太子妃,定然是十分心悦赵女公子了。” 康宁公主这话一出,姜无骄和朱倩都低下了头。 姜无骄知道李复书迟早是要续娶新太子妃的,虽然也动过李复书会把她升为太子妃的念头,但这么多年了,李复书却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她也就慢慢地歇了心思。 但李复书对新太子妃的态度,对她来讲又意义不同。 因为她现在抚养着皇长孙李继,他是李复书的嫡长子,也是目前李复书唯一的孩子。 若是李复书对新太子妃一般或者不喜,那么他将来登基以后,便很有可能会立李继为太子,而她这个养母,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若是李复书心悦新太子妃,将来一旦新太子妃为李复书生了嫡子,那么李继就多了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这至尊之位将来就不知道花落谁家了。 朱倩低垂着眼睛,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眼中的恨意。 因为李复书现在对她有多好,她对赵学尔就有多恨。 她明明可以以妻子的身份站在李复书身边,与他相伴一生,如今却只能沦落为良娣。等赵学尔到了京都,恐怕李复书身旁的这个位子就不是她的了,她只能看着他们夫妻相随。 李复书心想他自然心悦赵学尔。 不过他看了朱志行和朱倩的脸色,知道康宁公主是在挑拨离间,自然不会中计。 “凤凰是天上的神鸟,它把凤纹玉佩叼给了赵女公子,那么赵女公子就是天选的太子妃。承州到京都路途遥远,我自然担忧她的安危。” 李复书的话一出,朱倩和姜无骄都松了一口气。 心想李复书不过是因为神鸟选中了赵学尔,这才不得不娶她为太子妃,而并非是心仪赵学尔。 柳弗愠是局外人,也知道所谓的祥瑞只不过是李复书编造的谎言,心中明白他是为了安抚朱志行父女才这么说的。 卫亦君却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知道祥瑞是假的,也知道李复书不过是为了安抚朱志行父女才这么说话。 可赵学尔将来到了京都,总是要与这些人打交道,难道将来每次出现这样的情况,都要这样与他们打机锋? 那日后赵学尔得受多少委屈? 一想到这里,他就万分后悔当初没有向赵学尔表明心意。 因为他一辈子都会尊重赵学尔,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备受众人关注的赵学尔,此时正在听吴自远和姜无谄说康宁公主的事情。 姜无谄道:“尹国公胆敢在罗州如此作威作福,欺凌百姓,都是依仗的康宁公主的权势。康宁公主对封户盘剥苛刻,应充封户者比为朝廷纳税服役的人家负担还要沉重,百姓们负老携幼,离乡背井,哀鸿遍野。尹国公见康宁公主根本不顾封户的死活,替她征收租调的时候便更加变本加厉,从中谋取好处。” “不仅如此,由于他剥削太狠,渐渐在封户身上无利可图,便设计恶意兼并百姓土地,使平民沦为佃户,肆意勒索财产,欺压凌辱。他们在罗州称王称霸惯了,做起了土皇帝,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说打杀就打杀,仿佛草芥一般。” 赵学尔眉头紧皱:“康宁公主远在京都,会不会尹国公的所作所为,她其实并不知情?” “她怎么会不知情?” 吴自远愤愤地道。 “康宁公主仗着皇上爱重,常常向皇上进谗言,党同伐异。如今自宰相以下,朝中官员的升迁或降免,都是康宁公主一句话的事儿了。经过她的举荐而平步青云担任要职的官员数不胜数,因此朝中的大臣们常常与她来往,以求飞黄腾达。” “工部侍郎雷于利耗尽国家资财,没完没了的为康宁公主起宅第、修园林,以讨康宁公主欢心,满朝文武大臣根本没人敢说话。给康宁公主赠送田产、园林、珍宝、器玩的人不绝于庭,那些官员们若是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来的银钱给她送礼物?可见康宁公主对这些事情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并不在意罢了。” 赵学尔知道康宁公主引得朝廷风气败坏,纲纪紊乱。 由是,不喜康宁公主。 又几日后。 赵学尔抵达京都。 赵学尔的行程一直有人不停地报到京都,所以京都众人早就知道赵学尔今日会到。礼部提前好几日就张灯结彩办起了赵学尔与李复书的婚礼,李复书要身着大婚礼服在为政殿上等赵学尔,所以派了卫亦君前来迎接。 太子妃的仪仗先行下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赵学尔身着大婚礼服下了船。 赵学时、赵学玉、不为和如鱼也身着喜庆服饰,跟在她身后。 吴自远要照料着把赵学尔的嫁妆运到太子府,最重要的是船上还藏着姜无谄,吴自远要确保他的安全,便没有跟着迎亲的队伍去皇宫观礼。 赵学尔乘坐卫亦君带来的十六人抬的轿辇,往皇宫而去。 卫亦君坐着高头大马伴在轿辇旁边,想着如果是平民百姓家成亲,此时该是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坐着轿子的新娘了。 可惜如今虽然是他来迎赵学尔,也是他伴在赵学尔的身边,新郎却不是他。 赵学尔坐着轿辇进了皇宫,朱墙黛瓦,巍峨大殿,十分威严。 她终于如愿以偿。 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为政殿上。 大殿两旁是身着朝服的大臣们,龙椅上坐着的是皇帝和皇后,站在大殿中间的是她未来地夫君,李复书。 如果忽略掉皇后和李复书身上的大红礼服,此刻便是百官上朝议政的肃正景象。 赵学尔缓缓地向李复书走去,把手放在李复书伸出来的手上,两个人完成了成亲拜堂的那一套模式,接受帝后的册封和祝福,百官朝拜。 礼成。 赵学尔与李复书又去了太庙祭祖,最后在华阳路洒福钱接受百姓拜贺。 一套仪式完成,已然天黑。 赵学尔直接回了房中洗漱休息。 李复书的几个兄弟近臣非要拉着他喝酒,李复书只得去前面吃酒应酬。 赵学尔等了两个时辰,李复书才满脸酒气地回来,一回来就跟死猪似的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了。 赵学尔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这辈子她房间还没进过酒鬼。 对不为和如鱼道:“给他收拾收拾。” 然后皱着眉头去了外间休息,实在受不了这满屋子的酒气。 赵学尔虽然睡得晚,第二日却醒得很早。她今日早上要见李复书的妃嫔,然后要去宫中拜见皇后和皇帝的妃嫔,晚上要领庆贺他们新婚的宫宴。 她去里间看了眼李复书,见他睡得死沉死沉的,便没叫他。 等赵学尔梳妆打扮好出去,李复书的妃妾们早已经等在了偏厅。 她一进去,妃妾们纷纷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赵学尔在众人的恭贺声中,走向属于她的位子。 赵学尔一人坐在南面,妃妾们在她下首两边按品级高低坐了。赵学尔数了数,李复书的妃妾并不多,一边坐了三个,很是对称。 妃妾们一个一个起身拜见赵学尔。 她右手边的第一人率先走到中间,屈膝下拜:“太子良娣姜氏,拜见太子妃,恭贺太子妃与太子新婚大喜。” 姜无骄低垂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眉目之间很是恭敬。 赵学尔想着,姜无骄与姜无谄面貌有几分相似,年纪却相差不大,难道是双胞胎? 她虽然出手救了姜无谄,却无心与姜无骄攀什么交情,点了点头,让如鱼把她准备的见面礼送给姜无骄。 姜无骄接了见面礼,回到座位上,打量赵学尔。 心想她身为太子良娣,是太子府中的老人,品阶不低,且抚育皇长孙。赵学尔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与她多说,态度如此高冷,恐怕不太好相处。 第二个与赵学尔见礼的,是坐在她左手边的朱倩。 朱倩生得十分美丽,虽然此时在她面前弯着膝盖,态度却十分踞傲。 赵学尔心想,如果不是她,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就该是朱倩了。 她心中愧疚,不但不在乎朱倩的无礼,还温声道:“起来吧。” 待后面的几位低位妃嫔都见过礼后,赵学尔道:“你们是太子的妃妾,日后把太子伺候好就行了,不必往我这儿多跑,每个月初二来请安就行了。” 她要做的事多着呢,可没时间招待这些人。 李复书宿醉醒来,额角隐隐作痛,他刚走出来,就听见了赵学尔的这句话。待妃妾们退下后,他笑话赵学尔:“你也太懒惰了,每旬第一日,外加十五你都要去给皇后请安,自己却只用一天接待妃妾们,未免太不称职了。” 赵学尔道:“妃妾们不知多欢喜呢,殿下倒说我的不是。” 李复书道:“可你既然做了太子妃,她们便归你管,怎可故意躲懒?” 于是赵学尔又增加了每月十六为嫔妃接待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正面交锋 今日是婚后第一日,李复书陪赵学尔去后宫向皇后请安。 如今的皇后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与李复书年纪差不多大,育有四皇子李复敏,年仅两岁。 李复书和赵学尔到达福宁殿的时候,不仅皇后在,皇帝的其他几位高位嫔妃和李复书的弟弟妹妹们也在,热热闹闹的十几号人,俨然是个大型的认亲现场。 四皇子李复敏坐在皇后的膝盖上玩耍。 李复书和赵学尔上前给皇后行礼。 皇后赶紧让乳母把四皇子抱走,这才受了李复书夫妇的礼。 李复书与赵学尔磕头:“儿子携新妇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样貌很年轻,她看着李复书和赵学尔的目光却十分慈祥,一副婆母的模样。 她赶忙亲自扶起李复书和赵学尔,关切道:“快起来,昨日累了一天,今天又要早起,累坏了吧。” 招手让后面的侍女呈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赵学尔。 “太子妃既然嫁给了太子,日后便要帮太子打理好太子府,不能让太子为府中琐事分心,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宫中问我。” 皇后像李复书的亲娘一样,嘱咐赵学尔各项婚后事宜。 样样周到,处处妥帖,丝毫没有为难赵学尔。 赵学尔见这个小婆母如此省心,心中很是高兴,连连称“是”,十分乖巧。 皇后又引着李复书和赵学尔拜见了皇帝的其他几位妃子,不用像之前那样跪拜,只行个长辈的礼节就可以了。 李复书和赵学尔拜过了长辈,便轮到李复书的弟弟妹妹们来拜见他们了。 二皇子李复礼比李复书小了四岁,太后在世的时候便封了良王。 他的性情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温和敦厚,谦逊有礼,规规矩矩地恭贺了李复书和赵学尔新婚。 赵学尔命如鱼送上见面礼。 李复书接过礼物以后,还郑重地向如鱼行了个礼。 如鱼和李复礼其实在昨日宫中的婚礼上就见过面,只不过当时谁也没有注意谁。 今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瞧李复礼,只觉得他风度翩翩,十分顺眼。 三皇子李复政则有些跳脱。 他年方十八,身材高挑,也是太后在世的时候就封了恭王。 他与赵学尔见过礼后,赵学尔照样让如鱼送上见面礼。 他还没拿到礼物呢,就在那嘀咕:“虽然我年纪小,但是太子妃也要一视同仁呀,如果我的礼物比二哥差,我可是不依的。” 赵学尔也与他顽笑:“反正见面礼是早就备好了的,三弟若是看不上,正好还给我,我还节省了好多呢。” 两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的,把在场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四皇子李复敏玉雪可爱,皇后一字一句地教他拜见太子妃,也得了一份见面礼。 李复书的两个妹妹也是规规矩矩,惹人喜爱。 总之,这次认亲全程都体现了友善和睦四个字。 赵学尔很是满意。 后宫风平浪静,前朝却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起因是姜无谄弹劾康宁公主及其驸马的本家尹国公在罗州盘剥封户,兼并土地、欺凌百姓,任情生杀,且罪证确凿。 若是世家贵族都学他们一样,依仗权势兼并百姓土地,长此以往,朝廷税收减少,国库空虚,必成社稷之患。 康宁公主和尹国公本就食国家俸禄,百姓供给。 如今不但盘剥百姓,草菅人命。 竟还侵吞朝廷税款,动摇社稷根基! 这次不但李复书阵营的大臣们对康宁公主口诛笔伐,连往日的中立派也讨伐起康宁公主的所作所为。 由于事发突然,康宁公主阵营的大臣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皇帝虽然不愿意理会朝政,却也知道兼并土地是祸国乱政的大事,于是立即命人宣康宁公主进殿质问。 尹国公找不到姜无谄,前些日子已经来信向康宁公主求救。 康宁公主今天一早才收到他的信,这才知道尹国公在罗州的所作所为。 康宁公主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一向奢侈惯了,从不知节制。每每缺钱的时候,便会给尹国公去信,让他征收租调,送钱过来。 可她却不知道因为盘剥太过,封户身上已经无利可取。 尹国公未免被康宁公主苛责,便打起了兼并土地的主意。 平民沦为佃户,自然不会愿意,胆子大的人便闹了起来,尹国公为了镇压被他剥削的百姓,竟然将反抗的人直接打杀了。 杀一个人难,杀两个、三个人就简单了。尹国公的胆子越来越大,杀的人竟然已经达到了几十口。 尹国公一族在罗州作威作福惯了,渐渐地便松懈了下来。 没想到有佃户逃了出去。 竟然还遇到了巡察地方的监察御史姜无谄! 尹国公得知姜无谄在调查他的事情,回想自己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这才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自知这些事情如果被捅了出去,必定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才四处追杀姜无谄,没想到还是让他给跑了。 他派出的水、陆两路人马,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姜无谄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赵学尔给骗了。 可惜赵学尔的船早已经离开了罗州。 就算尹国公知道赵学尔骗了他,也于事无补了。 只得在信中告知康宁公主此事,让她早做防备。 康宁公主收到信之后,没过多久便有宫中的人来传她。 心想赵学尔的船昨日才到,姜无谄今日就现身京都并且弹劾她,便猜到是赵学尔救了姜无谄。 没想到这个刚过门的侄媳妇儿竟然如此不简单。 是她大意了。 不用想都知道,李复书的人一定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而皇帝虽然爱重她,却也不会允许她做出有害江山社稷的事情。 可她接到尹国公的信已经太迟了,根本来不及和大臣们商量如何应对。 康宁公主一路上都在想着,在为政殿上该如何辩解,才能全身而退。 康宁公主进了为政殿,还没来得及拜见皇帝,皇帝率先责问:“康宁,我给了八千封户,还是在罗州富庶之地,比皇子们都多,为何还要欺凌百姓,兼并土地?” 康宁公主泫然欲泣,盈盈下跪:“罗州的租调征收事宜,我都是交给尹国公打理,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敢打着我的旗号,盘剥百姓,兼并土地。陛下,我是国朝的公主,怎么会做有损江山社稷的事情?尹国公的所作所为,我实在不知情啊。” 康宁公主的推脱之词,不管大臣们信不信。 反正皇帝是信了。 他命人立即去罗州,控制尹国公府所有人,把尹国公带到京都,命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会审,若查明情况属实,定斩不饶。 太子迎娶太子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晚上,宫中设宴,后宫妃嫔、宗室皇亲和王公大臣们共同庆贺李复书大婚。 康宁公主虽然白天经历了一场风波,但皇帝没有问她的罪,皇后自然还是请了她赴宴。 席上,皇后对康宁公主和赵学尔尤为关切,不时让人为她们添酒加菜。 而且如今已经入了冬季,晚上冷清,皇后还特意着人去她的宫中取了大氅和手炉给她们送去。 唯恐她们吃不好,喝不好,又唯恐她们冷着了,冻着了。 赵学尔向对面的康宁公主看去,她似乎对皇后的体贴入微十分满意。 恐怕唯一不满意的就是,皇后在对她体贴入微的同时,还捎带上了赵学尔。 康宁公主一想到今日赵学尔让她倒了大霉,便想给赵学尔添些晦气,让她难堪。 可赵学尔言行举止都十分妥帖,实在找不出什么地方挑刺。 忽然,“砰”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紧接着传来宫女求饶的声音。 众人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只见皇帝身边跪着一个宫女,地上是四分五裂的酒壶,皇帝的衣服下摆沾上了星点酒水。 康宁公主眼前一亮,立马叫嚣道:“好个大胆的宫女,竟敢冲撞皇上,还不来人把她拖下去斩了?” 在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喜宴上杀生,便是康宁公主想到的给他们添晦气的方法。 门外立即来了几个侍从,架着那宫女往外走。 宫女拼命挣扎,痛哭求饶:“陛下饶命,方才陛下抬手的时候,我担心酒水洒到陛下的衣服上,便端着酒壶往外让,这才滑溜了手,并不是有意冒犯陛下。” 皇帝拍了拍洒在身上的酒水。 今天是庆贺他儿子成亲的喜宴,他本来没打算把这个小宫女怎么着。 但既然康宁公主已经发话了,一个小宫女在他眼里并不值钱,也就没特意拦着。 现在这个小宫女求饶,他又有些心软,便想让人放了她。 康宁公主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反应,一见他心软的表情,不等他说话,率先嚷嚷道:“今日众多王公大臣们都在场,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冒犯皇上威仪,今日若不处置了你,国家法度何在?” 她眼睛瞟着赵学尔,继续道:“你偏偏在庆贺太子和太子妃大婚的喜宴上犯错,真是晦气。” 康宁公主明着在说宫女给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喜宴添了晦气。 实则是在说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婚事不吉利,竟然惹出了人命。 赵学尔自然听出了康宁公主意思。 先不说晦不晦气这件事,单单是一个宫女因为洒了酒水而丧命,她便心生不忍。 “康宁公主也说今日是我与太子的大喜事,既然如此,不如就饶了这个宫女,以免冲撞了这大喜的日子。” 皇帝觉得赵学尔说得有理,正要点头答应。 康宁公主不等皇帝说话,反驳道:“奴婢冲撞皇上,这本就是杀头的大罪,若是今日饶了这个宫女,皇上的威仪何在?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任意冲撞皇上了?” 皇帝想了想。 又觉得康宁公主说得有理。 从小太后就教导他,别的事情可以不理会,皇帝的威严一定不可以被冒犯,不然如何统御群臣? 于是摆了摆手让人把小宫女拖下去。 赵学尔站起身道:“儿媳听闻陛下有好生之德,曾因太后故宅枯树复生,大赦天下。这个小宫女因敬畏天威而不小心犯下过错,法不当死,还请陛下宽恕其罪。” “陛下已经下旨杀了这个宫女,你要让陛下失信于天下吗?。” 康宁公主针锋相对。 “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其不敬,故欲杀之。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宫女并非不敬,便应该按律法重新定罪。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 赵学尔予以还击。 这时李复书也站起身来,支援赵学尔:“陛下,今日设宴是为了庆贺我与太子妃结为连理,若是杀了这个小宫女,我心中难安。” 皇帝本来不是噬杀之人,虽然觉得康宁公主和赵学尔说得都有理,但既然李复书为这个宫女求情了,便饶了这个宫女。 谁让康宁公主只有一个人说话呢? 李复书夫妇和康宁公主,二比一,完胜。 宴会结束后。 李复书与赵学尔并肩往殿外走去。 夜深了,皇后派人伺候他们在宫中歇宿。 康宁公主从后面追上来,讽刺赵学尔:“你倒会收买人心。” 赵学尔停下脚步,面对康宁公主:“比不上康宁公主心狠手辣。听说康宁公主敲骨吸髓,盘削太过,导致封户们无衣无食,流离失所。真想看看康宁公主这漂亮的脸蛋下是什么样的心肝,竟然如此残暴不仁。” 赵学尔说完,不理暴怒的康宁公主,拉着李复书往他们歇宿的宫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与皇后派来服侍他们的宫女说:“你帮我跟皇后说一声,请她帮忙照顾刚才那个宫女,可不能让人寻机谋害了。” 宫女们伺候李复书和赵学尔洗漱后便退下了。 此时房中无人,李复书责备赵学尔:“如今朝中八位宰相中有三位是康宁公主推荐的,文武之臣,太半附之。康宁公主势大,应避其锋芒,不应直接与她冲突。” 原本朝中八位宰相,只有两个是康宁公主的人。 但前段时间康宁公主弄走了原来的工部尚书,举荐了工部侍郎雷于利做工部尚书。 所以,她现在手中已经有了三位宰相。 赵学尔道:“康宁公主势大,不敬殿下,又常使阴谋诡计暗害殿下性命,无法抓住她的把柄,使殿下一直受其压制,应速除之。我是故意让她恼怒,乱其神志,目的就是为了逼她出手,然后抓住她的把柄,一击致命。” 李复书没想到,赵学尔才嫁给他一天,就已经为他考虑得那么深远了。 心中更是确定,当初娶赵学尔为太子妃的决定实在明智。 他心中温暖,看赵学尔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想到后来赵学尔让宫女给皇后传的话,又道:“你让皇后帮忙照顾那个宫女,却是为难她了。她虽然是皇后,但年纪还轻。康宁公主在宫中的势力不小,若是她存心让人害那宫女,或者直接逼迫皇后杀了那宫女,皇后恐怕也无法保全那宫女的性命。” 赵学尔却摇了摇头:“我费尽心思保下来的宫女,若是转眼就死了,将来我与殿下在宫人们眼中,还有什么威望可言?况且康宁公主不是有意用四皇子取代殿下吗,我今日就是要让皇后做选择,看她究竟是真的无心皇位,还是只做样子给我们看。” 皇后再年轻,如今皇宫也归她管,若是她想要保住一个宫女,总会有办法的。 不过她若是保了那个宫女,便是与康宁公主为敌。 她若是保不住那个宫女,可见平日里对李复书无微不至的关怀,都只是虚情假意了。 究竟保不保那个宫女,就让皇后为难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得罪人 第二日一早,李复书去上早朝,赵学尔给皇后请安后顺便留下来用了个早膳。 伺候她用膳的人,正是她昨天救下来的那个小宫女。 赵学尔很是满意,心想皇后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呐。 赵学尔心满意足地回了太子府,换了身轻便衣裳,让如鱼去叫太子府中管衣、食、住、行、库房和账目的六位管事到亦乐院来议事。 如鱼刚走,小丫鬟来报:太子的妃妾们来请安。 赵学尔奇怪:“昨天早上不是说了,让她们每月初二和十六来请安就行了,怎么今天又来了?” 难道她说话,她们听不懂? 小丫鬟声音十分清脆地道:“娘子们说太子妃昨日进宫请安赴宴,劳累了一天,所以今日特来问太子妃安。” 皇家的规矩其实还是挺人性化的,昨日设宴庆贺李复书和赵学尔大婚,并没有让李复书的妃妾们参加,不然妃妾们看着他们夫妇相随的样子,只怕又要扎心。 赵学尔知道他们没什么要事,便懒得理会:“我好得很,让她们回去吧。” 转头又对不为道:“今天不是请安日,你去门口守着,一律来请安、探望、拜见的,都挡回去,不必再来报我。” 她的事实在多着呢,没空理会这些闲得无聊的妃妾们。 不为领命而去。 妃妾们侯在偏厅,不为一出去,她们便围了上来。 姜无骄的资历最长,品级也最高,她率先道:“不为姑娘,太子妃什么时候见我们?” 不为朗声道:“各位娘子们,今日非请安日,太子妃不见任何人,你们先回去吧,每月只需初二跟十六来亦乐院就行了。” 姜无骄笑道:“虽然太子妃不愿意拘束我们,但我们却要遵循礼节,每日向太子妃问安,不然若是传到外面去,只怕要说我们姐妹懒怠伺候太子妃。” 姜无骄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姜以忠,所以她平日便处处讲礼、守礼。 丝毫不肯做有辱出身的事情。 其他人是觉得赵学尔可以说让她们不用来请安,可她们却不可以不来。 万一赵学尔向李复书打报告,说她们怠慢新来的太子妃,那可就冤枉了。 不为却不知道她们那么多心思,直接道:“可是太子妃说了,各位娘子们只要请安日来问安就行了。而且,其他时间你们就算来了,太子妃也没时间招待你们。” 在不为看来,这些妃妾们说是来伺候赵学尔,其实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她们动手的? 不过就是想来亦乐院刷刷存在感。 但赵学尔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 在承州的时候不用打理庶务,每日还夙兴夜寐。 如今管着偌大一个太子府,哪儿时间陪这些娘子们唠嗑? 妃妾们正准备说什么,这时有两个管事来了。 那两个管事先是给妃妾们行了礼,见偏厅人多,便问不为:“如鱼姑娘说太子妃召我们来议事,不知什么时候有空召见我们?” 连良娣都在偏厅等待召见,她们心想赵学尔应该是没时间见她们了。 可她们不像这些娘子们这么清闲,她们手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实在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耽搁。 朱倩直接说出了她们的心声:“我们都在这里等着呢,太子妃恐怕一时是不得空见你们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忙你们自己的吧。” 那两个管事也想先回去,却不敢直接就这么走了。 她们看着不为,等待着她的指示。 不为忙道:“你们就在这等着,可别走了,人一齐太子妃就要见你们的,可别等下还要我再跑一趟。” 姜无骄好心提醒不为:“不为姑娘,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太子妃恐怕没空见她们。” 不为见这些妃妾们还在这里,不解地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太子妃没空见各位娘子,让各位娘子们先回去。” 妃妾们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震惊。 朱倩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来指着那两个管事,质问不为:“太子妃没空见我们,却有时间见她们?” 不为理所当然地道:“她们是太子妃特意召来议事的,自然有时间见。” 朱倩冷笑一声:“难道我们几个的身份竟然还比不上府里的管事?太子妃也太瞧不起人了,竟然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几位低位嫔妃纷纷议论起来。 虽然不敢像朱倩这样大声质问,眉目之间也尽是不满。 不为见状,忙大声道:“各位娘子不要生气,太子妃找管事来是有要事相商,不是故意怠慢各位娘子。各位娘子只要等到请安日再来,太子妃定然有时间见你们。” 朱倩是宰相的女儿,从小便是如众星捧月般长大。 自从进了太子府,李复书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何曾受过这种气? 好心来请安,却吃了闭门羹? 当即甩脸子:“既然太子妃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看以后也不必再来给太子妃请什么安了,免得污了太子妃的眼。” 说完转身就走。 几个低位妃嫔也觉得继续呆在这里只不过是丢人现眼,但又没有胆量怼赵学尔,只得跟在朱倩的身后也走了。 不为心想赵学尔本来就是让她打发这些人走的,走了就走了呗。 懒得理会她们生气不生气。 姜无骄自小受家庭门第影响,向来守礼。 深知良娣与太子妃虽然只差了一个品级,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既不敢像朱倩那样在亦乐院大声嚷嚷,表达自己的不满;又不愿意向低位妃嫔那样灰溜溜地离开。 毕竟身旁有丫鬟和管事们在看着,若是就这么走了,实在有损威严。 于是她从袖口拿出一个用来打赏下人的荷包,与不为搭讪:“不为姑娘,想必今日太子妃是有要事要忙,所以才无暇见我们。等太子妃忙完,烦请通报一声,等太子妃闲下来,我再来给太子妃请安。劳烦不为姑娘替我传话,这个荷包是我做来玩的,还望不为姑娘不要嫌弃。” 只要不为接话,说赵学尔确实繁忙,等闲下来再与她说话之类的。 她也算面上过得去了。 可惜,不为却完全没有体谅她的心思。 “太子妃说过了,今日非请安日,娘子们不必请安,也不必通报,姜良娣还是等请安日再来吧。我已经有荷包了,这个荷包给我也是浪费了,姜良娣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不为习武,平时练功总是满头大汗。 时间久了,也懒怠梳妆打扮,衣服饰品什么的,都是用得很旧了才换。 所以她有一个荷包就行了,是真的不需要多一个荷包。 姜无骄却不知道不为的心思。 捏着那个没有送出去的荷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好歹是三品良娣,不为不过是赵学尔的侍女,竟然如此不给她面子? 她只觉得刚才若是随众人就这么走了,也比被一个侍女打脸强。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气得胸脯起伏,却仍然不敢在亦乐院发脾气,神色十分不好地走了。 这时如鱼从外面回来,她刚交代完六个管事该做的准备,在路上碰上了姜无骄。因着她是姜无谄的同胞妹妹,再加上她昨日十分温柔知礼,便觉得与她有几分亲近,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 谁知姜无骄却看都没看如鱼一眼,就直接走掉了。 如鱼见姜无骄是从亦乐院过来的,进了院子之后,看见不为在,便问道:“姜良娣怎么了,我与她说话,理都不理我。” “今天不是请安日,她们非闹着要给太子妃请安,我把她们打发走了,不高兴了呗。” 不为蛮不在乎。 如鱼了然:“是不是你说话又直来直去地得罪人了?” 不为道:“太子妃让我这么说的,有什么不对?” 如鱼点了下她的额头:“说过多少遍了,太子妃事多,许多事便想不到那么周全。这时候我们就要替她找补找补,总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净得罪人。” 不为捂着额头,嘀咕道:“反正我听太子妃的,太子妃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得了赵学尔的召见,六个管事很快齐聚在亦乐院偏厅。 赵学尔找他们来,是为了告知他们日后太子府中的办事规程。 “太子府中人多,事情也多,以前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不清楚。从明日起,每天上午你们在亦乐院议事,下午再回各处办公,重要的事情写陈条给我,其他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办。陈条每日一人轮流秉笔,署六人之名,无论是否当值。” 赵学尔本来不愿意打理府中庶务。 可既然她做了太子妃,打理好太子府便成了她的责任。 所以她便想到用前朝群相制的办法管理太子府庶务,这样她既能知悉府中大事,把太子府掌握在手中,又可以不必浪费太多的时间去处理其中的细务。 不过前朝八位宰相,虽然有三位正相,实则魏可宗作为尚书令,下掌尚书六部,官位最高,所以宰相们给皇帝的陈条,一直是魏可宗秉笔。 而赵学尔之所以要求每日一人轮流秉笔,是为了防止有人专权用事。 赵学尔话音一落,其中一个管事立马为难地道:“可是我们每日光是打理各自管辖的事务都忙不过来,更别提还要在统一的时间聚集在一起议事了,只怕我们在这里耽搁半天,下面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耽搁?” 赵学尔不悦。 “你以为我让你们到亦乐院议事是来顽的?” 那管事忙道:“太子妃恕罪,我用词不当,只是府中主子们多,司衣处的事务也忙,特别是主子们的衣物用品用料都十分华贵,一旦下面的人不注意,一匹料子就浪费了。所以我常常要在旁边盯着,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赵学尔道:“那就提拔下面的人来处理各司细务,难不成各司除了你们,竟然没有人能照料一二?” “这......这......” 管事们都你看我我看你,而后齐齐跪在赵学尔面前,十分惶恐。 “奴婢最该万死,不知我们哪里惹得太子妃不快,万望太子妃高抬贵手,给我们改过的机会。” 他们以为赵学尔让他们把手中的事交给手下,是新妃上任三把火,要把他们这些老人给换掉。 纵然心中不甘,但究竟尊卑有别,他们不敢把赵学尔怎么样,只得求饶。 赵学尔不明所以:“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不过是让你们提拔手下分担重任而已,对你们没有任何不满,你们实在必这样,快起来吧。” 管事们却以为这是赵学尔敷衍他们,说的推脱之词。 在地上一边求饶,一边“砰砰”磕着响头,不肯起身。 赵学尔眉头紧皱。 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就是说不通。 如鱼在旁边看得真切,同为奴婢身份,虽然赵学尔对她处处都好,却也能体会那些管事的辛酸彷徨。 她站出来道:“太子妃让你们放下细务,每日到亦乐院来议事,是为了培养你们做太子妃的左膀右臂。日后你们不但管着各自的司署,还能一起决议府中的大事,实在不必惊慌,太子妃这是在提拔你们。” 如鱼的话十分奏效。 管事们立即停了下来,看着赵学尔,似乎在等她点头确定。 赵学尔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了半天,这些管事们都听不懂。 如鱼只说了一遍,他们便都安静下来了。 但无论是谁说的,只要能让这些管事们听懂就行。 她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如鱼说得不错,你们是各司的管事,往常只管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以后你们把手中的细务放一放,腾出半天时间在亦乐院商议六司之事,小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不必报我;大事你们写陈条给我,秉笔之人每日一人轮换,署六人之名,现在听明白了吗?” 管事们这下总算是听明白来了。 他们从各司的执行,变成了太子府的决策者。 奴仆决议主人家的事情,别说在皇家,就是在平民百姓家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们顿时欣喜若狂,纷纷叩首谢恩,心满意足地出了亦乐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京都局势 朱倩从亦乐院回去以后,摔了几个杯盘碟盏,犹不解气。 “一个小小的边关刺史之女,不过运气好才做了太子妃,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朱倩的贴身侍女好学却道:“太子妃如此狂妄,对娘子来说却不是坏事。您想,太子妃进门不过两日,就把太子府的娘子们都得罪了,太子若是知道了此事,难道有她的好果子吃?” 朱倩瞬间安静了下来,两眼发亮。 “是啊,我倒是要让太子看看,他娶的太子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复书下朝以后,与吴自远一起回了太子府,两个人去了书房谈事。 李复书兴致昂扬对吴自远道:“快跟我说说,你和姜无谄是怎么遇上的?不但救了他,还带回了尹国公兼并土地,欺凌百姓的证据。这次就算不能把康宁公主扳倒,我也要她脱层皮。” 吴自远吃惊道:“太子妃难道没有跟您说?” 李复书奇怪:“说什么?” 吴自远虽然是与赵学尔一起回来的,但由于要确保姜无谄的安危,大婚当天没有参加婚礼。虽然在大婚当天晚上和第二日宫中的筵席上见面了,但人多口杂,也没能告诉他姜无谄的事情。 而赵学尔虽然救了姜无谄,却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因为她丝毫没有要在李复书面前邀功的想法,所以也没有和他说这件事情。 所以李复书到现在还不知道姜无谄是怎么遇上赵学尔和吴自远,又是怎么逃脱尹国公的追杀,带着证据回到了京都,而且昨日在为政殿上公然弹劾康宁公主,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 吴自远见李复书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笑道:“太子妃真是太不会为自己打算了,这样好的邀功机会,竟然提都没有提。” 李复书愕然:“这件事与太子妃有关?” 吴自远点了点头:“姜无谄既不是我遇上的,也不是我救下来的。发现姜无谄并且把他留在船上的,是赵大公子;与尹国公周旋救下姜无谄的,是太子妃。” 他把当时姜无谄被尹国公世子追杀逃到婚船上,赵学时热情地把他留下来,尹国公父子不可一世想要硬闯搜船,特别是尹国公想要套赵学尔的话,却反被赵学尔戏耍的事情统统都与李复书说了。 李复书听着高兴:“太子妃果然是我的福星,自从遇到她,每次和康宁公主对上的时候,都能反败为胜。” 康宁公主仗着年纪大辈分高,平日里总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处处给他难堪。 因着他们是亲姑侄,再加上皇帝都没有理会这些事情。 那些大臣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为他伸张正义了。 正是因为康宁公主每次和李复书对上都占上风。 渐渐地,便有许多朝臣们觉得李复书不是康宁公主的对手。 再加上两年前皇后又生了嫡皇子,康宁公主有了嫡皇子,筹码更大,便有越来越多的朝臣们投靠康宁公主。 康宁公主的势力越来越大,李复书的权势便逐渐被削弱。 如此竟然形成了一个死循环,导致堂堂太子,未来的储君,竟然还敌不过一个外嫁的公主。 但自从李复书在萦州遇到赵学尔,似乎情况就不同了。 先是赵学尔预料到康宁公主谋害他的手段,他及时派人保护费苏,并且除掉董重,顺利从萦州脱困。后来赵学尔举荐了卫亦君给他,竟然也十分合他的心意。再加上这次赵学尔又救了姜无谄,虽然看皇帝的态度,没办法把康宁公主一举扳倒,却引得那些保持中立的大臣们一起声讨康宁公主,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而且昨天晚上赵学尔当面痛骂康宁公主。 实在是让他出了一口恶气。 李复书一想到这些,便再再次觉得他当初坚持娶赵学尔为太子妃的决定,实在是英明无比。 吴自远道:“可惜尹国公下手太狠,一发现姜无谄在收集他们的罪证,便痛下杀手,以至于他根本没时间收集康宁公主指使尹国公剥削封户、兼并土地的证据。现在康宁公主又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了尹国公的头上,只怕又会让她逃过一劫。” 李复书摇了摇头:“康宁公主哪是那么好扳倒的?皇上对民生之事本就不甚关心,即使拿到了康宁公主的罪证,恐怕最后也只会苛责一番了事。这次能让那些中立派的大臣们警醒,公然在朝堂上声讨康宁公主,已是不易。” 皇帝是什么德行,李复书再清楚不过了。 皇帝出身皇家,从小养尊处优,最爱琴棋书画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什么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干过,就更不知道什么叫民生疾苦了。 若不是他知道兼并土地会影响朝廷税收,动摇社稷根基,恐怕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样的事情他根本懒得理会。 与此同时,赵学尔与柳弗愠、卫亦君也在讨论康宁公主事情。 赵学尔昨天晚上与康宁公主已经撕破脸皮,所以她对姜无谄弹劾康宁公主的结果十分关心。 不仅如此,李复书当初求婚的时候给她的承诺,必需要有足够大的权势才能够兑现。 天地下最有权势的人,就是皇帝。 所以赵学尔现在就已经在考虑,要如何辅佐李复书顺利登上皇位。 但她对京都局势的了解少之又少。 所以便迫不及待地召来了柳弗愠和卫亦君这两个提前到京都的故人,给她普及知识。 柳弗愠担心道:“太子妃与太子新婚,府中定然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本来想着过几日再来拜访,却不想太子妃今日就召我们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一下朝便有太子府的人等在宫门口,说是太子妃有召。 他心想李复书今日也上了朝,没与他说发生了什么事,赵学尔却单独派了人来找他,便以为是赵学尔出了什么事,却不想在太子府门口碰见了同样被赵学尔请来的卫亦君。 今日才是赵学尔与李复书婚后的第二日,赵学尔如此着急地把他们都找了过来,不得不让人担心。 卫亦君也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我没出事。”赵学尔道:“我是想问问昨日姜无谄弹劾康宁公主,皇上是怎么处置的。” 柳弗愠与卫亦君对视了一眼。 心知赵学尔是老毛病又犯了。 这才放下心来。 柳弗愠道:“康宁公主把罪责全都推到了尹国公的身上,皇上似乎很相信了她。让人押解尹国公进京都,倒没把康宁公主怎么样,只训斥了几句。” “这样大的事情,皇上竟然都不让人调查康宁公主,就让她全身而退了?” 赵学尔皱眉。 虽然姜无谄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情是康宁公主指使尹国公做的,但只要皇帝有意往康宁公主的身上查,把尹国公府抄家什么的,总有办法查到康宁公主的罪证。 但皇帝竟然就这么简单相信了康宁公主的说辞,一点也没有要责罚她的意思。 到时候就算查案的人发现了什么线索。 恐怕也会隐瞒不报。 毕竟若是皇上即使见到罪证,也不重罚康宁公主。 那么倒霉的就不是康宁公主,而是这个把罪证捅出去的人了。 卫亦君道:“皇上重视亲情,十分爱重康宁公主,连太子对上她都讨不了好,他会这么处置,并不稀奇。” 赵学尔十分严肃地道:“正是因为皇上爱重她,才不能放任她如此胡作非为,搅得纲纪紊乱,朝廷风气败坏,长此以往,恐怕国家要毁在她的手里了。” 柳弗愠摇了摇头,笑道:“那倒不至于。如今朝中有八位宰,其中三位正相分别是魏相、姚相和朱相,他们都是太后仙逝前为皇上选的辅国之臣。除了朱相是太子的人,魏相和姚相只忠于皇上,哪边都不站。” “皇上实在是个孝子,无论康宁公主和太子明争暗斗,多少次打过他们的主意,皇上都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们换掉。所以宰相之中虽然有三个是康宁公主的人,但他们也无法改变宰相们共同作出的决策。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康宁公主和太子斗得厉害,朝廷中之事却仍然正常运转,没有乱套,因为朝政大权实际还是在三位辅臣的掌控之中。” 柳弗愠在京都半年。 又居宰相之位。 已经把南唐权力中心的复杂关系摸得十分清楚。 赵学尔仍不开怀:“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保住的证据,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当初跟尹国公那个老匹夫周旋了那么久才救下姜无谄,并且保住了他手里的证据,如今皇帝就这么轻轻放过了康宁公主,实在让她意难平。 “那倒也是不是。” 柳弗愠道:“或许是因为太后的缘故,魏相和姚相对康宁公主的所作所为极为包容。平日里康宁公主仗着长辈的身份打压太子,他们却觉得这只不过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玩闹,所以一直以来没有人出言制止康宁公主,也没有人出头帮太子说话。” “现在他们知道康宁公主胆子大得不得了,若是再纵容下去,迟早会祸国殃民。所以他们这次没有任由事态发展,而是一起声讨康宁公主。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赵学尔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转而问道:“那些中立派,有多少是当真只忠于皇上,又有多少是因为四皇子才摇摆不定,你跟我说说。” 她既然要扶持李复书坐上皇位。 自然要知道哪些人是可用的。 又有哪些人是必须要提防的。 除了站队明显的人,中立的大臣们也是极为庞大的一个群体。 他们有一部分人是真的只效忠皇上,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效忠谁。 但还有一部分人迟迟不表态,恐怕是因为唯一的嫡皇子,四皇子。 柳弗愠为难地道:“这个恐怕......一半一半吧。太子是太后七年前仙逝前立的,并且当时把二、三皇子都封了王,当时没有嫡皇子,自然没有人反对。但两年前皇后生了四皇子,有康宁公主在一旁推波助澜,恐怕有些人就又在观望了。” 所以这些在观望的人群体很大。 但连柳弗愠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谁。 朱倩得知李复书回来了,便选了一副前些日子画得比较好的画来找李复书品评。 当然,这只是借口。 她带着侍女好学来到书房外。 没想到碰到姜无骄也来找李复书,她身后的贴身侍女守礼手上端着汤盅。 朱倩和姜无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便立马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而且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议。 她们一起到了书房,唐谨守在门口。 朱倩温声道:“唐侍卫,太子可在里面,姜良娣亲手做了汤,特意给太子送来。” 姜无骄见朱倩为她说话,跟着道:“朱良娣今日得了一副佳作,也想请太子品评一番。” 两个本都是太子良娣,一个是宰相之女,出身高贵;一个抚育皇长孙,母凭子贵。 本来暗暗还争个高低,现在却因为都想对付赵学尔而联起手来。 吴自远是有事无事都会呆在太子府。 加上朱倩和姜无骄身份都不低,而且两个人又是一起来的,唐谨自然不会为难她们。 “两位娘子稍等,容我去通报一声。” 李复书和吴自远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此时听说朱倩与姜无骄一起来的,心中有些诧异。 便对吴自远道:“那你先回去吧,此事等尹国公到了京都再说。既然动不了康宁公主,便把尹国公这条臂膀彻底挖断,也好让那些观望的人清醒些,康宁公主也不是无所不能。” 依附康宁公主的人太多。 两边观望的人也不少。 就算他将来顺利登基,也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打杀掉。 那样必然会引得朝廷动荡,大臣们相互倾轧打压,人心惶惶,朝政不稳。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清掉康宁公主身边的巨头,尽力把那些不那么坚定的追随者和观望者给拉过来,这样才能将牺牲和损耗降到最低。 吴自远应声退下,与朱倩和姜无骄打照面的时候,还十分恭敬地行过了礼才离开。 朱倩与姜无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胜券在握。 两个款款进了李复书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告状 李复书见朱倩和姜无骄一同进来,笑道:“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朱倩走到李复书跟前,笑语盈盈。 “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副画,只是殿下事务繁忙,便没有前来烦扰。想着今日应该得空,便拿来请殿下指点指点。”回头十分友善地看了姜无骄一眼:“恰好碰见姜良娣担心殿下这两日太过劳累,亲自炖了汤来给殿下补补。” 朱倩连姜无骄带来的是什么汤都不知道。 就更不知道是不是她亲自炖的了。 只不过想着汤汤水水的大抵都能补身体,而且这么说应该能让李复书高兴吧。 果然,李复书十分高兴,并且心疼姜无骄:“下面多少人不能做,何必劳累你?” 姜无骄十分贤淑地道:“我每日都闲得很,只不过炖个汤,哪里有什么劳累的?其实这汤每日都炖了,只不过殿下这些日子奔波劳累,便没有来打搅殿下,留着自己喝了。连皇长孙都说,有好几日没看到殿下了。” 朱倩看了姜无骄一眼,心中着实佩服她。 哪个男人听见女人说你和别人成亲的时候,我还默默地每天等着你、守着你,并且给你看孩子能不感动的呢? 没想到姜无骄处处标榜自己礼仪世家出身,连侍女的名字都叫守礼。 实际小心思却多得很,根本不是她以前以为的呆板无趣。 以后她可得多学着点呐。 果然,李复书十分感动,自责道:“这两日忙着大婚的事情,忽略你们了,还有皇长孙,等他下了课,我们一起用午膳,好好说说话。” 想着朱倩还在身边,不好厚此薄彼,转头道:“朱良娣也留下。” 姜无骄却道:“殿下与太子妃成婚已经两日了,皇长孙却还没拜见太子妃,实在失礼。还是让皇长孙先去亦乐院给太子妃问安为好。” 李复书十分重视李继的课业,连他大婚都没有让李继休息一天。 昨日他们早早地去了宫中请安,怕晚宴时间太晚误了李继休息,便没让他去宫中吃喜宴。今天赵学尔回来的时候,李继又去上课了。 所以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两天了,竟然还没有见过李继。 李复书心想姜无骄说得有理,“嗯”了一声:“那就让他下了课先去见太子妃。” 朱倩一副兴致不高地样子:“我看皇长孙最好是别去,就算去了,太子妃恐怕也没时间见皇长孙。” 李复书忙道:“府中出了什么事?” 李继可是皇长孙,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第一次拜见嫡母,若不是府中出了事,赵学尔怎么会没时间见他呢? 朱倩道:“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不过太子妃从宫中回来以后,我去给太子妃请安,却连太子妃的面都没见到。” 朱倩虽然是来告赵学尔的状的,却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不然李复书肯定认为她是妒忌赵学尔,才故意挑事。 她得慢慢地引导李复书自己去发现赵学尔的所作所为,这样才能既挑起他与赵学尔的战火,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李复书果然上当。 “哦?难道府中出了事?怎么我回来这么久了,刘率还没有来向我禀报?” 刘率是太子府家令,总管太子府诸事。 李复书让唐谨叫刘率来。 不多时,刘率到了。 李复书道:“今日府中出了什么事?” 刘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出什么事啊?” “那太子妃今日在忙什么?”李复书道。 刘率道:“召了各司的管事们议事,不过嘱咐些日常的办事规程,并无其他事发生。” 朱倩插嘴:“那怎么今日我们去给太子妃请安,不为姑娘却说太子妃没空理会我们,还把我们给轰了出来?”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眼睛瞟着李复书,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李复书皱眉。 “轰出来?怎么回事?” 良娣虽然比不上太子妃尊贵,却也是有品有级的高位嫔妃。 赵学尔怎么会让侍女把她们轰出来? 姜无骄嗔怪朱倩:“哪里有朱良娣说得那么夸张,不过是太子妃体谅我们,让我们非请安日不必去请安。只是众姐妹觉得太子妃虽然体谅我们,我们却不能不知礼数,这才贸然去了亦乐院,却没想到太子妃根本没时间见我们,是我们多事了。” “姜良娣如此体谅太子妃,却不知咱们这些妃妾在太子妃眼中,连府中的管事都不如。”朱倩道。 “胡说什么?” 李复书叱责朱倩:“你们是我的妃嫔,便是这太子府中的主子,管事们不过是奴仆,如何比得上你们?” 朱倩道:“这可不是我瞎说,太子妃有时间见管事,却没时间见我们,可不是我们连奴仆都不如吗?” 姜无骄又道:“或许是太子妃有事要忙。” 朱倩嘀咕:“刘率都说今日府中没出什么大事,难道竟连见我们一面都没时间?” 朱倩和姜无骄一唱一和。 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 把今日在赵学尔那儿受的委屈向李复书告了状。 李复书虽然上次有听到赵学尔说什么请安日不请安日的,但她身为太子妃,管理好他的妃妾是她的责任,才没两天就有人到他这里告状,实在是不妥。 但他又想到赵学尔费心帮他谋划对付康宁公主,让康宁公主吃了几个大亏。 便又觉得不能像对待别的妃妾那样对待她。 于是他替赵学尔解释:“既然太子妃体谅你们,以后不是请安日就不要去亦乐院了。不为那个丫头,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想必是她曲解了太子妃的意思,这才让你们心中不快,你们不要跟她计较。” 想起不为在承州的时候,对他都不假辞色,想必与妃妾们说话就更没个注意了。 李复书便觉得肯定是不为得罪了妃妾们,才牵累了赵学尔被她们误会。 回头他可得提醒赵学尔好好管教管教她。 不然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李复书本意是想安抚朱倩和姜无骄,谁知她们听了李复书的话,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反而因为他对赵学尔的态度而感到吃惊。 朱倩仗着李复书平日里对她的宠爱,发脾气道:“瞧殿下这话说的,难道竟然是我的错?怪我不该和一个奴婢计较?殿下也说不为只不过是个奴婢,若是没有她主子的吩咐,难道她敢把我们这些人轰出来?” 李复书因为悔婚之事,对朱倩十分愧疚。 因此自从朱倩进了太子府,便对她极为包容。 见朱倩发了脾气,忙哄她道:“好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想让你为了一件小事心情不好,才这么说的。这样好了,等下我去了亦乐院,让太子妃教训教训不为那个丫头,为你出气。” 姜无骄看着李复书对朱倩这样纵容,心中不是滋味。 她嫁给李复书七年了,李复书何曾这样与她说过话? 即便是她帮李复书抚育了他唯一的孩子,李复书也从没有这样温声细语地哄过她,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不如朱倩,李复书便这样区别对待吗? 姜无骄这样想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既羡慕、又哀伤的神色。 朱倩是个聪明人,李复书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与她之前想的大相径庭,她心中知道想靠这件事对付赵学尔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适可而止,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情。 只是想着,或许她要重新评估赵学尔在李复书心目中的分量了。 李复书把朱倩和姜无骄劝回去以后,自己去了亦乐院。 没想到却看见了柳弗愠和卫亦君。 李复书吃惊:“你们来了,怎么没有人报我,倒直接来了太子妃这儿?” 柳弗愠和卫亦君慌忙站起身来给李复书行礼。 李复书摆了摆手,让他们免礼。 赵学尔站起身把主位让给李复书,解释道:“是我找他们来的。昨日已经与康宁公主撕破脸皮,想必康宁公主近日就会有所动作。但我对康宁公主其人和京都的局势都不甚了解,所以特意找了他们来跟我讲讲,好应对康宁公主接下来的动作。” 李复书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赵学尔的观点。 不过, “你想知道康宁公主的事情,怎么不问我?倒把他们两个找了来,可不是舍近求远?” 他与康宁公主斗了这么些年。 不知安排了多少眼线盯着康宁公主。 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康宁公主和她的动向了。 赵学尔被李复书问得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忙道:“以为殿下事忙,这才没有去打搅,我与他们认识多年,便直接让人请了他们过来。” 其实她是还没有习惯李复书已经成为了她的夫君,更没有习惯事事与他商议了。 李复书对赵学尔的回答不置可否。 柳弗愠和卫亦君见李复书似乎面色不虞,觉得他们再呆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于是赶忙告辞:“我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想必太子和太子妃还有事要忙,我们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柳弗愠和卫亦君走后,李复书对赵学尔道:“太子府不是赵府,以后不要直接找外臣到亦乐院来谈事,外面那么多人看着,让人知道了不好。” 经过太后执政三十年。 男女大防早已经没有没有那么严格了。 至少在一起议事是很正常的事情,比如康宁公主就常常会与进宫与皇帝和宰臣们一起议事。 以前赵学尔在萦州时,与他们这么多人一起议事,李复书也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柳弗愠和卫亦君都是他的人,他自然也相信赵学尔与他们不会有什么。 可方才他进亦乐院的时候,看见有别的男人在与赵学尔说话。 忽然就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仿佛家里进了贼,把什么东西给偷走了。 赵学尔皱眉:“他们不过是来议事而已,别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忽然心中不安,如果李复书是个三十年前的老古板,认为男女连话都不能说,恐怕她嫁给李复书这个决定就是大错特错了。 李复书话一说出来,便有些后悔,左顾右盼地转移话题:“听说今日妃嫔们来给你请安,你没见她们?” 赵学尔一听,知道定是有人向李复书告状。 所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过这种小事,赵学尔懒得多做解释,不以为意地道:“嗯,我让她们请安日再来。” 李复书道:“虽然她们是妃妾,却也都是官家出身,有品有级,身份尊贵,你可不能像对待府里的管事么那样对她们。” “我自然知道她们是太子妃嫔而不是府中的管事,殿下何来此说?” 赵学尔不解。 李复书道:“你今日不是让不为把她们轰出去了吗?” 赵学尔解释:“我是嘱咐不为守在门口,把来请安的妃嫔们都挡回去,不过我可没让不为轰她们走。大概是他们还不习惯我的处事风格吧,等时间久了,她们自然就习惯了。” 李复书见赵学尔浑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想来她确实不是故意怠慢那些妃妾。 于是嘱咐她道:“不为那个丫头胆大得很,在承州的时候和我说话都不假辞色,想必是她快人快语得罪了人还不自知,你以后约束着她些,省得她在外面给你树敌。” “那可别。”赵学尔立即反对:“我就喜欢不为这直率的性子,整那些弯弯绕绕地多费劲。何况不为是我的侍女,听我的命令行事,难道还要她去迎合那些妃妾不成?” 李复书也是一直身在高位。 向来都是别人迎合他,而没有他迎合别人的道理。 便觉得赵学尔说得有理,不再管这些事情了。 中午,李继下了课。 李复书命人去接他来拜见赵学尔。 李继七岁了,已经有了翩翩小少年郎的模样,像模像样的给赵学尔行了礼。 赵学尔照样送上见面礼,并且定下规矩:“每五日来请安一次,来的时候把课业带上,我要检查。” 李继是李复书唯一的孩子,又是嫡长子,将来责任重大。 赵学尔抱着为皇家培养接班人的心态,便多花些心思在他的身上。 只是李继一听到赵学尔说起课业,便心中不快。 李复书重视他的学业,给他安排了许多名师教导不同的课业,所以他小小年纪每日便要学习许多东西。 可是他的小伙伴们虽然也读书,却没哪个像他这么累。 连他的玩伴兼伴读姜丞,都说不想给他当伴读了。 他瞟了眼坐在赵学尔身边的李复书,知道李复书虽然疼爱他,在读书的事情上却不容商量。 于是压下心中的不满,只低着头不吭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愤怒的公主 吃过午饭后,赵学尔与李复书说起对赵学时和赵学玉的安排。 “学玉年纪还小,让他先在国子监读书;哥哥不爱读书,便给他找个差事。他们先在太子府住着,等我让人物色好了宅子,再让他们搬出去住。” 赵同当初让两个儿子都来京都给赵学尔送嫁,便是打算让他们借赵学尔的势,在京都谋前程。 赵学尔也希望他们能够上进,所以十分同意赵同的决定。 并且婚礼才刚结束,就着急给他们安排前程。 李复书知道是赵学时也有份救姜无谄,因此对这两个小舅子比较上心:“也好,学时与二弟年纪相仿,我便安排他跟着二弟,在左羽林军中做侍卫。学玉虽然在国子监中读书,却也不能读死书,我让三弟平时多带带他。” 李复礼和李复政分别领左、右羽林大将军之职。 二人共同掌执御刀宿卫侍从,保卫皇帝和皇宫安全,可谓权高位重,责任重大。 赵学尔很满意李复书的安排,毕竟年纪相当的人更能处到一块儿去。 不过让赵学时去宫中当差,她确是不同意。 “宫中行事需谨慎入微,哥哥性子粗犷,不适合在宫中当差。还是在外面给他找个差事,既能拘着他些,又不会误了差事。” 在宫中做侍卫,若有人提携,晋升得很快。 特别是在御前行走的侍卫,一旦被皇帝重用,官至公卿宰相的也不乏其人。 赵学尔心知李复书是好心,只是赵学时的性子,若是在宫中当差事,只怕容易闯出祸来。 李复书走后,赵学尔到内书房练字静心。 不多时,如鱼进来了。 悄与赵学尔道:“朱良娣与姜良娣今日去过太子书房。” 由是,赵学尔知道,今天向李复书告状的人是朱倩和姜无骄了。 不过她对这件事情却不太在意,“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件事情,继续凝神写字。 与此同时,康宁公主因为昨晚被赵学尔指着鼻子骂而愤怒不已,誓必除之。 今日一下早朝,便召集其党羽户部尚书韩道生、吏部尚书陈令、工部尚书雷于利、御史大夫张省、中书侍郎王忠、门下侍郎陆谋等人齐聚公主府议事。 康宁公主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狠狠地拍着桌案,咆哮道:“赵学尔如此狂妄,这世上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她出生便是皇室公主。 她爹是皇帝。 她哥哥是皇帝。 她还有个执政三十年的亲娘。 她这一生都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闲气。 谁曾想昨日碰上赵学尔,竟敢不顾尊卑,不守礼仪,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赵学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关刺史的女儿,因着嫁给了太子,才能与她平起平坐。 谁知不过新婚第一天,竟然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康宁公主一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何况当时还有许多宫人们在旁边看着。 这叫她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本来皇帝虽然是康宁公主的亲哥哥,但他也是李复书的亲爹,虽然康宁公主与李复书争权争得厉害,却也得看在皇帝的面儿上做做表面功夫。 至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你死我活这种话。 康宁公主这次却是被赵学尔气得狠了,竟然再也顾不得体面,誓要除掉赵学尔! 陈令面露难色:“听说皇上最初着意朱志行的女儿做太子妃,可太子却不惜得罪朱志行,娶了如今的太子妃,可见太子对太子妃很是看中。如此一来,想要在太子的保护下除掉太子妃,恐怕没那么容易。” 众人都跟着点头,觉得康宁公主要除掉赵学尔的决定太过草率了。 谁知康宁公主却阴森森地道:“那就把太子一块除了,太子都不在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太子妃了。” 只要李复书一死。 赵学尔还不是任由她搓圆捏扁! 康宁公主的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康宁公主与李复书一直以来明争暗斗,但争的都只是权力,实际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像上次康宁公主想在萦州置李复书于死地,那也是为了太子和兵部尚书之位而杀他,并不是为了杀他而杀他。 毕竟她的目的是辅佐幼帝登位,然后像她的母亲那样,独揽朝政大权。 至于李复书是死是活,她倒没有那么在意。 同理,三位宰臣之所以依附康宁公主,是因为他们想辅佐一个无能或者无力打理朝政的皇帝上位,那么他们就能像魏可宗、姚厚德和朱志行那样,以辅臣的身份手握大权,执掌朝政。 如今皇帝不过五十岁出头。 他们还有许多时间谋划。 可以有更稳妥的办法把李复书从太子之位上赶下去。 甚至不一定非要把太子之位抢过来,只要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小皇帝就行。 可如今康宁公主如此急于除掉李复书和赵学尔,若是仓促之间考虑不周,一旦他们的行动被李复书察觉,或者即便是他们得手了,最后却被皇帝和魏可宗三位辅臣知道真相,只怕他们也免不了一死。 是以,众人觉得康宁公主除掉李复书夫妇的决实在不明智,纷纷出言劝阻。 陈令道:“太子刚凭一己之力平定了南唐与朔方两国争端,如今在朝中声望正高,若是这个时候对太子出手,恐怕会激起众怒。” 康宁公主道:“就是因为他在朝中声望越来越高,才要尽快除掉他,若是三辅臣都向着他了,我们再出手还有什么意义?” 陈令失利。 韩道生接着上:“可如今朝中平静得很,就算要对付太子,也没什么由头。” 康宁公主道:“照你这么说,太子继承皇位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我们这些人还在坐在这里谋划些什么,何必不直接到太子府去投诚?没事就找出事来,若是我们不主动出击,将来太子登基,还有我们什么事?” 韩道生败北。 雷于利顶上:“可皇后到现在都不愿意与太子争位,就算我们除掉了太子,没有她与四皇子的配合,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康宁公主道:“皇后四皇子愿不愿有什么要紧?只要我们把四皇子架到了皇位上,难道他还能退下来不成?” 雷于利落败。 最终,他们没能说服康宁公主放弃除掉李复书夫妇的想法。 未免康宁公主贸然行事连累了所有人,他们不得不帮康宁公主想办法对付李复书和赵学尔。 除掉李复书夫妇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康宁去先是去了皇宫,说服皇后与李复书争夺太子之位。 皇后对康宁公主的到来实在无奈。 康宁公主想拿四皇子做筹码对付李复书,奈何皇后实在没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 倒不是说皇后不愿意四皇子继承皇位,只不过她心中很清楚,皇帝年纪大了,而四皇子却才不过两岁,一旦哪天皇帝驾崩了,她们孤儿寡的,怎么能敌得过做了多年太子且功劳显赫的李复书? 虽然四皇子可以依靠康宁公主的势与李复书争夺太子之位。 甚至将来有可能坐上皇位。 可康宁公主的势是这怎么好借的? 有神武太后执掌朝政三十年在前,皇后实在太明白康宁公主的心思。 她是想效仿她的母亲,辅佐幼帝登基,临朝听政。 如果要四皇子做一个傀儡皇帝,皇后更愿意让四皇子安安稳稳地做个闲散王爷。 她相信,只要她现在不与李复书争权,将来李复书当了皇帝,一定会善待他们母子。 让四皇子一辈子安乐无忧。 这便是她作为母亲的一生所求。 康宁公主进宫来拜见,皇后虽然不想见她,却又不好当真把她挡在宫外。 康宁公主虽然名义上是皇后的弟妹,实际上比皇后还大十来岁,皇后几乎是把康宁公主当作长辈来对待。再加上皇帝重视亲情,又十分爱重康宁公主,若是她当真把康宁公主挡在门外,只怕皇帝会责怪她怠慢了康宁公主。 皇后十分客气地把康宁公主迎进福宁殿,又细心周到地招待她。 康宁公主十分满意,直到见到给她来奉茶的宫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挥手打翻宫女手中的茶盏,声音十分尖锐地道:“她怎么会在皇后宫里?” 茶杯翻滚在地,四处溅开。 宫女慌忙跪倒于地,尽管手被翻洒出来的茶水烫得通红,却仍是不敢出声。 木桃在前两日的宫宴中打翻了酒壶,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谁知刚成为太子妃的赵学尔却救了她。 当天晚上她就被调到福宁殿,皇后让她仍是专管酒水茶事。 方才宫人通知她奉茶来,却没说客人是谁。 谁知她端着茶盏进来,来人竟然是前两天叫嚣着要把她杀了的康宁公主! 可她已经进了殿,又不敢退出去。虽然心中忐忑,但想着皇帝既然已经饶了她,康宁公主应该也没理由再要杀她了,便大着胆子为康宁公主奉茶。 却不曾想康宁公主见到她反应会那么大! 早知道就算不守宫中的规矩,方才也应该出去换个人来上茶。 可惜她现在后悔也晚了。 康宁公主质问皇后:“这个宫女胆大包天,冒犯皇上,皇后不处置了她,还把她留在宫中作甚?” 木桃吓得浑身发抖,心想难道自己两天前没死成,今天要再死一次? 皇后心中懊恼。 她怎么忘了木桃这个丫头在她的宫里了? 实在是木桃来福宁殿的时日太短,又不常出现在她的面前,以至于她都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不然她肯定会让木桃避出去。 可惜康宁公主还在一旁等着她解释,现在实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皇后扯起笑脸:“虽然她不小心犯了错,可皇上已经宽恕她了,我怎好再擅自做主处置她?不过是一个小宫女,康宁公主何必跟她置气。” 康宁公主自然不会自降身份,跟一个小宫女置气。 她是在跟赵学尔置气。 前两日的宫宴上,她本想用这个小宫女的命给赵学尔添些晦气。 谁知她没能给赵学尔添堵,自己却受了一肚子的气。 所以这个宫女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她那天晚上受到的耻辱!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一看见这个宫女,便又想起那天晚上赵学尔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的事情。 哼,既然赵学尔说她蛇蝎心肠,那她就蛇蝎心肠给赵学尔看。 康宁公主一改刚才的失态模样,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宫女我看着就心烦,实在不想看到她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木桃吓得一抖,心想今天是逃不过一死了。 反正康宁公主无论如何也要杀了她,她也不想再浪费力气求情了。 皇后却假装没有听懂康宁公主的话,对木桃道:“还不快下去?虽然康宁公主心善,不与你计较,你以后也要当心着些,不要再毛手毛脚的了。” 康宁公主咻地看向皇后,神色不善:“皇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想再见到这个宫女,是要这个宫女死! 皇后笑着恭维康宁公主:“我当然知道,康宁公主大人有大量,不会与一个小宫女计较。” 康宁公主盯着皇后的眼睛,下最后通牒:“皇后,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宫女与我作对?” 皇后自然不敢与康宁公主作对。 她虽然是皇后,但她年纪轻,嫁给皇帝才几年时间。而且她进宫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有了两位成年的皇子,并且还立了太子。 她虽然有皇后的尊位,心中却明白,她在皇帝的心中与其他妃妾无异。 而康宁公主是皇帝唯一的胞妹,而且在朝中势力庞大,实在不是她这个空有虚名的皇后能够匹敌的。 但是! 她更不敢得罪李复书和赵学尔。 他们是她和四皇子未来安稳生活的依仗。 她心知今天若是不能护得脚下这个小宫女的安全,恐怕李复书夫妇就要与她交恶了。 所以这个小宫的命并不只是一个奴婢的命那么简单,这个宫女是她获得李复书夫妇信任的重要筹码。 皇后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并不是我一定要违背康宁公主的意思,只不过太子妃嘱咐我一定要照看好这个宫女,若是她出了事,我不好跟她交代。” 木桃跪在地上,因为惊恐和手上的烫伤而脸色发白。 可她却听清楚了。 太子妃不仅是那天晚上救了她。 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护着她! 如果今天她能侥幸活着,那么太子妃就救了她两次了!! 康宁公主眯着眼睛,声音十分危险地道:“难道皇后要为了讨好太子妃而与我作对?” 皇后无奈地道:“太子是国之储君,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将来......就是我也得看她的眼色过活,又怎么能不讨好她呢?” 皇后做到她这份儿上,实在是憋屈得很。 可她却为了四皇子的未来,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存。 康宁公主脸色稍霁,与皇后道:“若是四皇子将来坐上了那个位置,皇后又何必看她的脸色行事?” 康宁公主的声音十分诱惑, 但皇后却丝毫不受影响,摇了摇头:“只怪四皇子出生得太晚,终究是错过了。” 康宁公主道:“只要你愿意,就不会错过。” 皇后喃喃道:“四皇子还小,背负不了那么多,我只愿他平安长大,一生无忧。至于其他的,该是他的自然会是他的,不是他的也求不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离间计 康宁公主仍然没能说服皇后与李复书争太子之位。 可她却不管皇后愿不愿意,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扶植四皇子上位。 因为除了李复书和四皇子,皇帝就只剩李复礼和李复政两位皇子了,可李复礼和李复政都已经成年,就算她扶植他们做皇帝,到时候也轮不到她尊大。 只有辅佐幼主登基,她才能像她母亲当年那样,将朝政大权尽握手中! 康宁公主对付李复书的第二步。 是说服皇室宗亲和公卿大臣们同意,让四皇子取代李复书成为太子。 她开始频频与宗亲皇室来往,言说太子非嫡,不当立。暗示他们改立继后嫡出的四皇子李复敏为太子。 这一日,康宁公主去了良王李复礼的府上。 康宁公主是长辈,李复礼自然十分周到地招待她。 待两个人都坐定以后,康宁公主开门见山地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你的态度,太子和四皇子,你究竟支持谁?” 李复礼虽然一直知道康宁公主和李复书不对付。 却不想他们已经不和到这种地步。 以至于康宁公主竟然公然让他在李复书和四皇子之间做选择? 可一个是他的兄长,一个是他的幼弟,两个都是他的血肉至亲,这叫他如何做选择? 李复礼既然不愿意做选择,便中规中矩地道:“这件事可轮不到我来做决定,康宁公主问错人了。” 康宁公主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你掌左羽林军,执掌宫中戍卫,若是你支持四皇子继承皇位,四皇子便赢了一半了,怎么能说轮不到你做决定呢?” 李复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康宁公主慎言!皇上让我领左羽林军,是让我戍卫宫城,而不是让我擅自弄权,犯上作乱。况且皇上正值壮年,康宁公主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议论皇位继承人,还妄想乱用兵权,难道是要造反吗?” 康宁公主见李复礼如此义正言辞,心知他是不愿意出这个头打压李复书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康宁公主起身就走。 不过她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对李复礼道:“如果不立嫡皇子当太子,其实你与复书身份相同,既然他可以当太子,你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康宁公主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算她不能说服李复礼帮她对付李复书,也要给李复书的登基之路上栽一根刺! 李复礼呆立在原地。 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当初太后弥留之际,当着皇帝、文武大臣和三个皇子的面,立李复书为太子。 他和李复政则分别封为良王和恭王。 太后执政三十年,威仪甚重,她既然决定了立李复书为太子,皇帝和王公大臣们都没有异议。 他,自然也没有别的想法。 他从来没有想过,明明他与李复书都是庶出,为何李复书能当太子,他却只能做个王爷? 李复礼的心,被康宁公主彻底搅乱了。 天色将晚,李复礼不自觉地来到为政殿门口。 高大巍峨的宫殿矗在巨大的广场之上,在霞光中极为耀眼。 李复礼进了为政殿,站在大殿中间,看着台阶上金碧辉煌的龙椅,若有所思。 他必须承认,当康宁公主告诉他,他也有资格当太子的时候,他的心,确实动摇了。 可当他看着这把龙椅的时候,抚着心脏问自己,他当真那么想坐在上面吗? 答案,是不知道。 他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坐在这把龙椅上。 可若是叫他就这样放弃这个机会,又担心将来的自己会后悔。 可是他又必须马上要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机会一旦错失,就不会再回来了。 李复礼继续盯着这把龙椅看,如果他当真坐上这把龙椅了,他想做什么呢? 往小了说,他希望自己有足够大的权势,能够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往大了说,他希望国泰民安。 若是仅仅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现在的权势还不够大吗? 他是皇帝的儿子,是国朝的亲王,生来就有无上的权利。从小到大,他都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若是为了国泰民安......他不由得垂下眼睑。 当初太后之所以一定要在死前定下太子的人选,一是为了避免她死以后,皇帝不能掌握朝局,所以特意册封最年长的李复书为太子,助皇帝稳定朝局。 二便是为了防止将来出现太子之争,引发朝局震荡,动摇南唐根基。 当年太后驾崩以后,朝局动荡,内忧外患。 确实是李复书、康宁公主和辅臣们共同辅佐皇帝治理朝政,南唐才有了如今的安稳局面。 若是他现在再与李复书争夺太子之位,岂不是又要陷南唐于危乱之中? 李复礼就这样一直站在为政殿之中,直到第二日清晨,一缕阳光投过窗棂洒了进来。 当他跨出为政殿的那一刻,心中便已经做好了的决定。 李复礼到太子府门口的时候,恰巧碰见李复政也来了太子府。 李复礼笑道:“三弟怎么在这里?” 李复政龇牙:“二哥又怎么在这里?” 李复礼状似不经意地道:“昨天康宁公主找我了。” 李复政一乐:“巧了,康宁公主昨天也找我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是来干什么来了。 他们进了太子府,不想府中竟然很是热闹。 不仅吴自远和卫亦君这两个太子属官在,朱志行和柳弗愠也在。 李复书看到李复礼和李复政,眼中竟绽放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他十分热情地招呼李复礼兄弟俩坐下,极为高兴。 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昨日就有眼线来报,说康宁公主最近不仅去了宫中见皇后,频频会见皇室宗亲,昨日更是去了良王府和恭王府。 康宁公主前几日被赵学尔指着鼻子骂,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何况由于她近日动作太过频繁,已经有不少风声传出来。 别人他倒还不那么在意,但李复礼和李复政是他的亲兄弟,若是他们倒戈康宁公主,与他相争,那才会让他伤心。 幸而他们现在一起出现在了太子府。 不用他们说什么,李复书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选择。 李复礼道:“康宁公主不仅到处宣扬说大哥不是嫡子,不当为太子,要改立四弟做太子。还对我和三弟说,如果不立四弟当太子,我们与大哥身份相同,都可以当太子。她这是要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令我们自相残杀,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李复礼想了一夜的决定。 他并没有那么期待坐上皇位。 或者说因为太后早早地立了李复书为太子,在他还没有期待的时候,便已经阻断了他的希望。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虽然昨天他的心确实有所动摇,但那并不是他内心的希望,那只是不甘心。 当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坐上那至尊之位的时候,他便从来都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子。 可一旦有人告诉他,他可以。 那么他就会因为可以,但却不能得到而不甘心。 尽管那样东西他并没有那么想要。 既然他没有那么想要那个位子,而他去争那个位子的后果又极为严重,那他争来这个位子做什么呢? 没有丝毫意义。 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 他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想了一夜,才想通了这一点。 他心中一有了决定,便迫不及待地来了太子府。 李复政点了点头,十分赞同李复礼的观点:“大哥是陛下长子,又屡建功劳,从无错处,是当之无愧的太子。我是不会和大哥抢太子之位的。” 他与李复礼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他比李复书小十岁,太后立李复书为太子的时候,他才不过十二岁,正是天真浪漫、无忧无虑的时候。 就更别说去追逐名利了。 这些年他逐渐长大,也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 如今他十九岁了,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一听到康宁公主让他去争夺太子之位,便立马严辞拒绝。 本来他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想了一晚上,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要与李复书知会一声,好叫他提防着些康宁公主。 没想到一大早来了太子府,竟然会碰到李复礼也是来说这件事情的。 朱志行道:“这次康宁公主挑拨太子与两位王爷之间的关系,又到处传改立太子的流言,已经有许多风声传出。或可以‘东宫地位不稳’为由,奏请皇上将康宁公主遣出京都,使殿下监国,以平息流言蜚语。” 众人都跟着点头,觉得朱志行说得有理。 李复书却十分担心:“陛下爱重康宁公主,恐怕不会愿意将她安置到别处。” 太后执政三十年,皇帝早已经很习惯了让女性参政议事。 再加上他刚刚执掌政权的时候,康宁公主从旁协助他治理朝政,确是立了大功。 皇帝就这么一个胞妹,又年纪相当,许多事情他更愿意与康宁公主商量,而不是与李复书这几个儿女们说。 正因为他无论私事与公事都爱与康宁公主商量。 再加上他对康宁公主极为大方,待遇赏赐比李复书都不少。 是以在外人眼中,康宁公主极得圣宠,十分不好对付。 李复礼道:“因我手握左羽林军,康宁公主才会想借我之力打击太子。我愿放弃左羽林大将军之职,外放出京,让康宁公主无力可借。” 李复政也跟着道:“我也愿意,我们都出了京都,康宁公主就更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李复书笑道:“你们愿意,我却不愿意,若外放出京,从此天高地远,以后想见一面都难,我舍不得你们。” 受皇帝的熏陶,李复书也极为重视亲情。 平日里兄弟姐妹们的关系都相处很是融洽。 若是李复礼和李复政当真为了他而离京,愧疚是一方面,舍不得也是真的。 朱志行道:“殿下舍不得两位王爷,将来得了尊位,自然可以召两位王爷回京都。但现在康宁公主势大,又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如今她到处兴风作浪,若是皇上与大臣们因此心思动摇,危及太子,扰乱了社稷安宁,那就是大罪过了。” 众人都跟着点头。 李复书垂下眼眸,心中思量。 事有轻重缓急,若是他因为感情用事,硬是要把李复礼和李复政留在身边。虽然两人不愿意与他相争,但若是被别人寻机利用,那就因小失大了。 李复书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意,晚上还是把这件事情与赵学尔说了,询问她的意见。 毕竟康宁公主会如此发了疯似的攻击他,都是赵学尔的功劳。 康宁公主会有这番举动,早就在赵学尔的意料之中。 她听了李复书转述的朱志行的提议,轻笑道:“朱侍中所言甚是,康宁公主那么狡猾的人,露出这么大的把柄,机会实在难得,应当把握。” 李复书听了赵学尔的意见,更觉得朱志行的办法好,便让他依计行事。 第二日,朱志进了宫。 四下无人时,他向皇帝进言:“康宁公主在皇室宗亲之间传废太子、立四皇子为太子的谣言,又挑拨良王和恭王与太子争夺储君之位,这是要挑起皇室斗争,扰乱社稷安宁的大罪过啊。请皇上免去两位王爷左、右羽林大将军的职务,外放为刺史;将康宁公主遣出京都;并使太子监国,以平息流言,巩固东宫地位,保南唐社稷根基。” 皇帝虽然纵容康宁公主。 但李复书到底是他的亲儿子。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看到康宁公主陷害李复书。 所以他听了朱志行的话,震怒非常,大骂康宁公主,并且让朱志行明日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情提出来再议。 朱志行离宫后,皇帝想想还是怒气难忍,让人宣了康宁公主进宫责问。 朱志行出宫后,直接去了太子府,喜滋滋地向李复书汇报了方才在宫中发生的事情。 李复书听说皇帝对康宁公主不满,十分高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将计就计 这时赵学尔从外走了进来。 朗声道:“殿下应该即刻进宫向皇上请罪,表明绝无监国和赶康宁公主与二位王爷出京都的意思,跟皇上说您舍不得他们,千万不要把他们外放出京都,并且禀明皇上朱侍中故意挑拨殿下与两位王爷、康宁公主的关系,请皇上严加惩处朱侍中。” 朱志行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惊呼:“殿下,老臣绝无这个意思。” 李复书也道:“昨日我问太子妃的时候,太子妃明明也赞同朱侍中的提议,为何今日却以此为借口诬陷朱侍中?” 赵学尔道:“非但是我诬陷朱侍中,而是此刻康宁公主必然在向皇上进言,说殿下还没登基就容不下姑母和兄弟,要把他们全都赶出京都。而且皇上还健在,殿下就想监国,定然是要窃国弄权,把持朝政。殿下气量如此狭小,玩弄权术,毫无人伦亲情,不孝不悌,不堪为国之储君。请皇上废了殿下,改立宽厚仁德之人为太子。” 李复书大惊:“既然如此,昨天你为何还要赞同朱侍中进宫向皇上进言?” 赵学尔莞尔一笑:“就是要康宁公主前脚刚从宫门踏出去,殿下后脚就去请罪才有用啊。” “这是什么意思?” 李复书不解。 赵学尔道:“皇上重视亲情,不但对殿下和几位王爷小皇子公主们十分慈爱,对康宁公主也异常包容。平日里康宁公主对殿下不敬,皇上觉得康宁公主是长辈,殿下是晚辈,受些委屈也无妨。可正是皇上的这种态度,大大地减损了殿下的威仪,才让许多朝臣们竟然投向了康宁公主,与殿下为敌。” “朱侍中身为辅臣,向皇上进言康宁公主的不妥之处,这是他的本分。此时康宁公主为了自保,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她的计谋,故意露出把柄让殿下到皇上面前去告状。但无论是什么情况,康宁公主在皇上面前定然会反咬一口,诬陷殿下。可殿下若是这时候进宫请求皇上留下康宁公主和两位王爷,那么便坐实了康宁公主诬陷殿下的罪证了。这时难道皇上还不会反思往日对康宁公主的纵容,和殿下所受的委屈吗?” 李复书恍然大悟。 原来赵学尔早就识破了康宁公主的计谋。 并且将计就计,反将了康宁公主一军。 李复书笑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这些,为何昨天不与我说?刚才可把我与朱侍中给吓坏了。” 赵学尔这才发现朱志行还跪在地上,亲自把他扶起来,笑道:“我故意不让殿下和朱侍中知道,这样朱侍中才能在皇上面前情真意切地控诉康宁公主的所作所为啊。” 李复书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而后又担心起朱志行的安危:“那朱侍中会如何?” 赵学尔道:“若是皇上相信了康宁公主的话,恼怒殿下,那么等皇上发现他被朱侍中‘戏弄’,误会殿下的时候,只怕会恼羞成怒。皇上之前有多生殿下的气,之后对朱侍中就会有多气愤。离间皇室成员,故意挑起皇室纷争,若是往大了说,恐怕是死罪一条。” 皇帝重视亲情,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优点是他爱护子女,子女们也相互关爱,极少会出现因为利益而相互倾轧的不堪场面。 缺点就是他有着出身皇室的优越感,和作为皇帝拥有的无上权力,除了他在意的人,别人的命在他眼里并不值钱。 若是他发现自己被人戏弄了,就算朱志行是太后留给他的辅臣,恐怕下场也不会太好。 李复书大惊:“朱侍中辅佐皇上治理朝政,是朝廷功臣,绝不可无辜枉死!” 朱志行大叫:“臣为殿下而死,死不足惜!” 李复书与朱志行此时是又惊又惧。 李复书心中甚至怨怪赵学尔为何要故意把朱志行推入火坑。 赵学尔却不急不忙,笑道:“殿下身为国之储君,自然能为有功之人求情。” 李复书进了宫,直到傍晚才回来。 皇帝果然要杀朱志行,他为朱志行求情,言说朱志行有大功,不能杀,才改为外放。 翌日,皇帝当朝宣布太子监国,处理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和犯徒刑罪以下罪犯的审核等事。 这件事情,皇帝没有和康宁公主商量。 李复书牺牲了朱志行的宰相之位,换来了皇帝对康宁公主的猜忌,和监国的机会。 因尹国公的案子影响实在恶劣,罗州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罗州刺史竟然毫不知情,所以皇帝在派人去押解尹国公的同时,以渎职罪罢免了罗州刺史。 而朱志行这次外放,就是去罗州任刺史。 朱志行轻装简行上任,李复书亲自去送他。 李复书十分郑重地向朱志行行了一个大礼。 朱志行赶忙托着他的手,不敢受礼:“殿下万万不能这样,折煞老臣了。” 李复书红着眼眶道:“朱侍中是为了我才走了这一遭,我愧对朱侍中啊。” 朱志行却笑道:“我身为辅臣,为殿下鸣不平是职责所在,何来愧不愧对呢?何况我已经不是侍中了,殿下再这么叫我,不合适。” “可是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南唐的宰相!” 李复书回头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有朝一日,你一定回来的。” 康宁公主得知此皇帝竟然都没有跟她商量,就直接宣布了让李复书监国的决定,十分气愤。没想到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事情,竟然是给李复书做了垫脚石。 可她还来不及计较这件事,就又要担心另外一件事了。 尹国公被押解进京都了。 尹国公在罗州兼并土地,欺凌百姓,这些事情虽然不是她指使的,却也不能说与她无关。 毕竟尹国公每年送来的钱,要比她应该收到的租调要多得多,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钱的来路不正。 可她却对这些事情置若罔闻。 看皇帝和朝臣们的态度,这件事情恐怕不能善了。 而且如今太子监国...... 恐怕尹国公有性命之忧。 若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毛病,她相信尹国公一定不会把她收受巨额贿赂的事情供出来。 但如今性命攸关,她便不能保证尹国公会不会牵扯到她了。 虽然她知道,即使尹国公把她供出来,只要她认错的态度诚恳,皇帝最后也无非就是苛责她几句,并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可是她想要的并不只是自保。 她想要的是无上的地位,她想要的是大权在握! 她是公主,皇位轮不到她来坐,她便只能扶植一个傀儡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帝与李复书的感情深厚,她若是想要废太子,立四皇子为太子,就必须要有大臣们的支持。 但若是尹国公把她收受贿赂的事情爆出来,让皇帝知道她撒了谎,对她心生不满,恐怕她这些年来凭借皇帝的信任而在朝臣们当中积累的威望就要损失殆尽了。 她与李复书争权,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再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爱重,还有几个人会站在她这边呢? 而且如今李复书监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就已经偏向他了,若是再爆出她与尹国公案有关,恐怕朝中的那些顽固派也要对她口诛笔伐了。 若是得不到大臣们的支持,她还怎么与李复书争权呢? 好在她经营多年,在京都势力庞大,在尹国公到来之前,她尽可以做些准备。 不日,尹国公被押解进京都。 在李复书的督促下,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迅速组织了会审。 应李复书的要求,他们在会审的时候着重盘问了尹国公,康宁公主与此案的关联。 若是以前,他们恐怕不会因为李复书一句话而得罪康宁公主。 因为康宁公主之前四处联络皇室宗亲和王公大臣们,或明或暗地都表示过李复书应该把太子之位让给四皇子,并且让他们支持四皇子做太子。 由于康宁公主是皇帝的亲近之人,许多人便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 但是现在,皇帝让李复书监国,这便意味着在皇帝心目中,他根本没有想过用四皇子取代李复书做太子的想法。 改立太子的谣言,不攻自破。 可尹国公的嘴却严得很,无论审讯的人如何威吓,他硬是半句话没有说康宁公主的不是。 由于当初姜无谄揭发这件事情的时候,皇帝还没有让李复书监国。 而且他当时对康宁公主的态度,让去罗州调查尹国公案的人明白,绝不可以把康宁公主牵涉其中,不然恐怕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所以如今李复书手中,根本没有康宁公主收受贿赂的证据。 判案之人也只能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到尹国公的头上。 尹国公案震惊朝野,举国瞩目,会审的官员们加班加点审理此案,很快有了结果。 尹国公在罗州肆意欺凌百姓,勒索财产,恶意兼并土地,任情生杀二十余人,情节极为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判处尹国公抄家问斩,世袭的国公爵位降为县公,并由没有参与此案的旁支继承。 虽然这次尹国公的案件没能把康宁公主怎么样,却极大地削弱了康宁公主的势力和威望。 李复书对这个结果是比较满意了。 只是赵学尔却仍然没有放过这件事情。 她与李复书道:“如今皇室宗亲、王公伯爵等受封爵位者,都是私自派人征收封户租调,可派下去的征封使者却经常烦扰地方州县官吏和黎民百姓。就像这次尹国公的案子,便可以看出受封爵位者私自征调封户租调的危害性。我有时会想,若是由朝廷专门派人统一征收租调,受封爵位者再从朝廷领取租调,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皇帝会赐予皇室宗亲、王公伯爵等受封爵位者封地。 封地的大小通常根据爵位的高低来定,有时候也会根据皇帝的喜好来定。 而封户就是封地上的平民百姓,当他们充当封户之日起,便不用再向朝廷缴纳赋税,而是向受封爵位者上交租调。 但其实南唐实行郡县制,受封爵位者在封地并无统治权力。 只征敛封邑内民户租调充当食禄,租调由受封爵位者自己决定。 通常受封爵位者会根据年成把租调定在合理的范围,既能让封户生存和生活,又能保证他们有不错的收入。 李复书面露难色:“可封户租调的多少向来是由受封爵位者自己决定,若是朝廷统一来做这件事,增加人力物力不说,恐怕受封爵位者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朝廷替他们征收租调,岂不是省了许多事情?” 赵学尔不解。 李复书道:“若是朝廷说要替他们征收租调,他们会觉得这是朝廷收回封地的借口,到时候恐怕会引起受封爵位者的集体反抗。” 赵学尔道:“受封爵位者本来就没有统治封地的权力,只不过是征敛封邑内民户租调充当食禄,既然如此,朝廷征收和他们自己征收有什么不同?” 李复书笑道:“这就好比你家的田产,只要能从管家那里拿到不过的收入,平日里你可能看都不会去一眼。可一旦有人说你家的田产我替接手了,其他的你不用管,只要等着我每年给你些银钱就行了,你能同意?” 赵学尔皱眉,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说法。 “这如何能放在一起比较?皇上虽然将封地赐给了受封爵位者,但实际上封户仍然是平民,他们不是受封爵位者的奴仆,也不是受封爵位者的私人财产,他们不过是把应该上缴给朝廷的赋税,以租调的形式给了受封爵位者。唯一的区别就是赋税是朝廷和官府定的,而租调是受封爵位者定的。而且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够与田产那些死物比较?” 李复书想了想,虽然知道赵学尔说得有理,却还是不能这么做。 “你也说了,封户不再向朝廷缴纳税收,而是向受封爵位者缴纳租调,朝廷实在是没有名义插手受封爵位者和封户之间的事情。” “怎么没有名义? 赵学尔激动地道:“朝廷虽然让封户向受封爵位者缴纳税收,可他们仍然是南唐的子民,而不是受封爵位者的子民。若是受封爵位者优待封户,那他们便没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若是受封爵位者苛待封户,这些封户亦是南唐的子民,殿下又怎么能忍心看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管呢?” 李复书看着全心全意为民请命的赵学尔,心中再次为她那忧国忧民的情怀感动。 但是他却真的不能管这件事情,至少现在不能管。 就像赵学尔说的,封户也是南唐的子民,朝廷若是想管,自然可以管。 只是一旦由他提出来,利益受损的王亲贵族们必然要站出来反对他。 虽然他在与康宁公主的斗争中暂时取得了胜利,可只要他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便不能掉以轻心。 他实在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冒险。 只是他的心思在赵学尔面前显得那么卑鄙,他几次把话溜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实在不愿意把这样的话说给赵学尔听。 最终,两个人不欢而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教育理念 尹国公及其同党被判三日后处斩,实在让人大快人心。 特别是姜无谄,他冒着性命危险,九死一生才拿到尹国公的的罪证。 好在他的辛苦并没有白费,不但把尹国公绳之于法,他自己也从监察御史升至侍御史。 监察御史是正八品上,侍御史是从六品下,这一下可谓连升数级。 姜无谄这次升官,是李复书直接任命的。如今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他甚至不用经过皇帝的同意。 李复书刚开始监国,就经手了这么大一个案子。 经此一案,他在朝中权势更重,声望日隆。 尹国公的案子定下来以后,姜无谄到太子府来探望姜无骄。 虽然回来京都这么久了,但一来他要整理尹国公的案子,二来他不好常来太子府探望内眷。 姜无骄拉着姜无谄,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早就知道你脱险了,可我从太子那里听到你被尹国公追杀,还是担心得要命。如今看到你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才安下心来。” 姜无谄笑道:“当时确实惊险,幸而太子妃救了我,不然我恐怕真的要客死异乡了。” 姜无骄原本还激动不已。 一听到姜无谄提起赵学尔,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姜无谄升官,最高兴的莫过于姜无骄了。 原本她这些日子很不好过,倒不是有人为难她,是她自己心里难受。 以前太子府中还没有赵学尔和朱倩的时候,她在李复书的妃嫔之中品级最高,再加上李继又养在她的膝下,那个时候,她是妃嫔们最羡慕的人。 后来朱倩嫁了进来。 因为李复书对朱倩既体贴又宽容,朱倩很快就在太子府中立足。 只是李复书虽然宠爱朱倩,却也没有怠慢姜无骄,她与朱倩在府中的地位算是不相上下。 可自从赵学尔进了太子府,情况就不同了。 李复书每日回来,不是在前面书房与大臣们谈论事情,就是去赵学尔的亦乐院,很少再去其他人的院子。 偶尔去她那里坐坐,也是因为李继。 虽然她早就知道妻妾有别,却没有想到差别会那么大。 幸而她哥哥在尹国公的案子中立了大功,李复书不但给她哥哥升了官,对她也更加亲切,有时还会与她说说姜无谄的事情。 可偏偏救她哥哥的人是赵学尔,这倒叫她不知道是该怨赵学尔,还是该谢赵学尔了。 姜无谄没有发现姜无骄神色异常,还在道:“太子妃不但才情绝伦,而且正直端方,心地善良。妹妹,你有这样的人做主母,算是福气。” “福气?哥哥真的觉得是福气吗?” 姜无骄喃喃地问道。 姜无谄这才发现姜无骄的不对劲,关切道:“怎么,难道太子妃......为难你了?”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个让他一眼就被惊艳到的人,会为难他的妹妹。 “没有,太子妃救了哥哥,是个好人,怎么会为难我呢?” 赵学尔没有为难她,只不过是无视她,顺便霸占了李复书而已。 可这些心思,她却不好同姜无谄讲。 姜无谄不懂得姜无骄的心思,只当是李复书娶了太子妃,她心中不快,便也不再多说。 毕竟这是李复书的家事,他也无力改变什么。 尹国公罪大恶极,他被斩首,是一件让人期盼的事情。只是众人还没有高兴得太久,就被告知尹国公不用死了。 倒不是尹国公翻了案,没有罪了,而是他不用死了。 因为康宁公主拿出了丹书铁券,救了尹国公和尹国公世子的性命。 确切地说,是康宁公主的驸马拿出来的丹书铁券。 一百多年以前,第一任尹国公随着高祖打江山,战功赫赫。高祖登基后,不仅赏赐他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还送了他一张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是铁质铸成,形状如瓦,高一尺,宽三尺,上面用黄金填字,记录着尹国公的爵衔,官职和功绩。 尤为重要的是,上面还刻着皇帝对第一任尹国公的承诺: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也就是说这张丹书铁券可以免第一任尹国公九次死罪,免他的子孙后代三次死罪。 但有一种死罪是不可饶恕的,便是谋逆大罪。 显然,尹国公犯的不是谋逆大罪,他在这张丹书铁券的免死范围内。 尹驸马与尹国公是堂兄弟,因着尹驸马娶了康宁公主,提升了他们这一房在族中的地位和声望,所以爵位虽然是尹国公继承,丹书铁券却是由尹驸马这一房保管。 虽然丹书铁券在尹驸马手里,但怎么用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理论上来说,只要是第一任尹国公的后代,都有权利用这块丹书铁券保命。 所以康宁公主这些日子积极地四处活动,说服尹家的各房各支同意她用这块丹书铁券保尹国公和尹国公世子的性命。 李复书与赵学尔道:“难怪当初尹国公不肯把康宁公主供出来,我还当他是条硬汉,原来是康宁公主早就给他许诺了好处。只是自从尹国公被押解进京都以后,为了防止他和康宁公主串供,我早就命人在他的牢房外严防死守,康宁公主究竟是怎么和他传递消息的呢?” 看来他对康宁公主的了解,还是不够啊。 赵学尔没有注意李复书说什么,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就因为一张小小的丹书铁券,尹国公之前所犯的滔天罪行竟然就这样被一笔勾销了。可那些被他害死的平民百姓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她不由得深思,祖先立下功劳,不但能传给后代子孙世袭罔替的爵位,和一辈子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竟然还能在一百多年后仍然保护犯下滔天罪行的不肖子孙免于死罪,实在匪夷所思。 可这样的事情,却又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李复书虽然也为无辜枉死的人惋惜,却也无可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高祖赐第一任尹国公丹书铁券,只要他的子孙后代不犯谋逆大罪,便可以免三次死罪。” 赵学尔心中不满:“世袭罔替的爵位非有大功之人不能给。高祖给第一任尹国公世袭罔替的爵位,是希望他的子孙能够像他辅佐自己一样,辅佐后世的皇帝治理国家,福泽百姓。所以不仅给了他爵位,还赐了丹书铁券以庇佑他以及他的子孙。” “可像尹国公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于国家无半点功绩,却一边享受百姓的供奉,一边践踏百姓的性命。庇佑这样的人,难道是高祖的初衷?” 无论赵学尔如何不愿意,尹国公终究是大摇大摆地从牢里出来了。 甚至拿回了他的爵位,虽然从国公降为了县公。 但可想而知,他今后仍然会过着百姓们永远都过不上的富裕生活。 等大家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他便又可以出来兴风作浪。 赵学尔在想,要怎么样才能避免尹国公这样的人继承爵位呢? 或许只有进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才能做得到。 只不过她连说服李复书更改受封爵位者征收租调方式的建议都没有被采纳,若是她现在再提出爵位制度改革,恐怕就更加难以实现了。 这件事情,还要细细地筹谋才行。 太子府中的管事们每日到亦乐院议事已经有好一段时日了。 只是赵学尔看着他们呈上来的陈条,还是不满意。 “你们是太子府的管事,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的主要职责是使每个人各称其职,对下要刑赏无私,对上要能犯颜正谏。而不是每事必报,用采买了多少鸡蛋、线头这样的事情来烦扰我。” 六位管事面露愧色。 他们不是故意要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扰赵学尔。 只是他们原本就各自管理着各司的事务,尤其对主子们的事情要上心,任何细枝末节都要考虑周全,唯恐呈上来的东西被主子们挑出刺来。 虽然他们也明白赵学尔是在提拔他们,只是他们习惯了打理各司的细务,还没能从执行者的身份转变为决策者。 这才总是出现像流水账一样的陈条,不能令赵学尔满意。 管事们走后,赵学尔按了按额角。 最近既要关注前朝朝政,想办法应对康宁公主,又要打理太子府庶务,实在有些疲累。 不为见状,心疼道:“这些人真是笨,太子妃都教了这么久,他们还是学不会,把太子妃都累坏了。” 如鱼走上前来为赵学尔按摩,安慰她道:“太子妃也不用心急,他们都是各司的管事,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都不是笨人。不过是因为时日还短,他们还没有适应太子妃的做事方法,等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能够为太子妃分担府中的事情了。” 赵学尔点了点头,心想如鱼说得有理,有些事情确实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不会儿,小丫鬟来报:李继来了。 李复书前些日子与赵学尔提过,要把李继养在她的膝下。 不过赵学尔没有时间照顾李继,便仍是让姜无骄照料李继。 只让李继每五日来请安一次,并且在请安的时候检查他的课业。 李继与当初赵学玉一样,是在上午下课后来找赵学尔,并且把近些天的课业带来给赵学尔检查。 赵学尔仔细检查了李继的课业,发现李继抄写的《论语·公冶长》中的第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中的‘圬’,写成了‘朽’。 她指着后面的那个‘朽’字,问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继随意扫了一眼,大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赵学尔问道:“老师让你写的时候没有教你吗?”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给李继请的都是最有才学又品性高尚的老师,绝不可能敷衍了事,只让李继抄写而不给他讲解其中的道理。 李继却想也不想地就道:“没有。”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赵学尔知道李继虽然聪明,但心思却没有放在学业上,甚至有些厌学。 不过小孩子嘛,总是好玩好动的。 不能指望他自己有能有多强的学习意识,得有大人在一旁教导才行。 赵学尔知道李继是在扯谎,也不揭穿他,只道:“你这个字写错了,应该是‘圬’,而不是‘朽’。‘圬’是抹墙、粉刷的意思。所以整句话的意思是腐烂的木头不可以雕刻,用脏土垒砌的墙面不堪涂抹。常被人们用来形容一个人始终无法改造,品质败坏到极点,无药可救,或指事物和局面败势已定,无可挽回。” 李继心不在焉地听着,不吭声。 赵学尔把作业还给他:“既然写错了,你就把这张再写一遍。” 李继一听要重写,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像炸了毛的鸡一样大声叫道:“太子早就检查过这些课业了,他都没说我写错了。” 赵学尔挑了挑眉,有些讶异李继的反应。 李继几次到她这里来,每次与他说什么,都是懒洋洋地应着,还从没有像这样激动过。 不过就算他声音再大,赵学尔也不会怕他。 “太子没说你错,是因为他没有看出来你写错了,现在我告诉你写错了,你就要改正错误,重写一遍。” 李继不依,大声叫嚷:“我不写,太子都说我合格了,我做什么要重写?” 赵学尔认真地与他讲道理:“太子说你合格了,不代表你就没有写错,你写错了字,自然就要重写。” 李继又蹦又跳地嚷嚷:“我不写,我不写......” 丝毫不肯配合。 赵学尔见李继乱蹦乱跳的样子,心想他还是个孩子,跟他讲什么道理? 于是拉着李继温声哄他:“你看又不是要你全部重写一遍,只不过让你重写这一张,上面才有多少个字?你在这嚷嚷的功夫恐怕都写完了。” 李继人小,写的字大,而且行距也宽,这一张纸上面只不过五六句话而已。 李继却还是不愿意。 他挣脱了赵学尔的手,满屋子跑,不让赵学尔给抓住。 赵学尔跟着他跑了几步,懒得再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喊了一声“不为”。 不为往前一跃,便把李继拎在了手里。 李继拳打脚踢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赵学尔本来想让李继安静下来,再好好与他讲道理。 谁知李继被不为拎着却仍然不安分,双手双脚乱捣腾,半天了还不停下来。 赵学尔见李继如此抗拒,心想让不为一直把他拎着也不是事,于是只能让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教育理念(二) 赵学尔拿着李继写错的那张字,走得到他跟前,哄道:“这样吧,不用重写一整张,你就把‘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这一句重写一遍,行吗?” 李继却仍是一边乱动,一边嚷嚷着不肯写。 两个人僵持半天,赵学尔无法,只得再次让步。 “那你就把‘圬’这个字重写一遍总可以了吧,只这一个字哦,你总不会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写吧?” 赵学尔本是言出必行之人,现在却因为李继,三番两次地收回自己的话。 她此时只觉得小时候的赵学玉实在太乖巧了,只要是她嘱咐的事情,赵学玉总是认认真真地去完成,从来没有像李继这样让她头疼过。 谁知李继竟然当真一个字都不愿意写! 他大叫大嚷着:“不写,我一个字都不写!太子都不让我重写,你凭什么让我重写?” 赵学尔耐心告罄。 她本是杀伐果断之人,从来没有想这样哄过小孩子。 既然李继这么难哄,赵学尔也不打算再迁就他。 不再理会李继如何胡闹,她走回到桌案旁,把那张错字放回原处,开始练字静心。 赵学尔一边写字,一边淡淡地道:“太子是国之储君,你是太子的长子,将来要辅佐太子治理国家,责任重大。可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又有什么本事帮太子管理国家呢?太子府不养闲人,既然你无甚用处,那你就要自己做活养活你自己。” “不为,你把他送到厨房,以后厨房用的柴都让他劈。你要在旁边监督,每天劈的柴可要对得起他每天吃的饭才行。记住了,一定不能给他一本书、一张纸和一只笔。这些好东西我省下来给外面那些读不起书的小孩用,不知道能为太子培养多少帮手呢。” 不为平时最是好玩,见赵学尔吓唬李继,十分愿意配合。 乐呵呵地道:“好咧,我这就把皇长孙送去厨房,他们正缺劈柴的人呢。” 她拎着李继便往外面走。 如鱼赶忙上来阻拦。 低声道:“太子妃,可不能这样,皇长孙金尊玉贵,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赵学尔却毫不在意:“他以后就不是金尊玉贵的皇长孙啦,而是厨房里劈柴的火夫。劈柴的时候磕着伤着了不是常有的事情吗?习惯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斜着眼睛偷看李继的反应。 李继被不为拎到了院子里,心想赵学尔不是骗他,竟然真的要把他送到厨房去劈柴。 可他是金尊玉贵的皇长孙,怎么能像下人一样干活? 于是挣扎着大叫道:“你竟敢这样对我,我定要告诉太子,太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学尔在屋子里朗声应到:“那也得你见得到太子才行,你也知道,太子喜欢聪明、乖巧、爱读书的小孩,你这样淘气不爱读书,说不定太子都懒得见你呢。” 不为拎着李继渐渐走远。 李继的反抗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如鱼看着他们走远的身影,心中焦急。 她回屋走到赵学尔身旁,小声埋怨道:“皇长孙爱不爱读书,与太子妃又有什么关系,您何必做这个恶人?” 赵学尔仍然宁心写字,头也不抬的道:“他是太子长子,将来要辅佐太子治理国家,若是任由他这样厌学下去,以后如何承担重任?” 如鱼道:“可是太子十分宠爱皇长孙,您对皇长孙这样严厉,我是怕太子会误会您,而且妃嫔们恐怕也会说三道四。” 赵学尔扭头看了如鱼一眼,叹气,转头继续写字。 “你呀,样样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们要说什么,我们怎么管得着?况且我要做的事情,本来就会惹人争议,若是我害怕这些,呆在承州就好了,何必要到京都来?” 如鱼听了赵学尔的话,面露愧色。 她八岁的时候就跟在赵学尔身边了,她是最了解赵学尔的人,也是赵学尔最得力的帮手。 小时候赵学尔跟着老师读书,她就在一旁听;赵学尔向官员幕僚们请教治国安民之道,她也跟在一旁受教。虽然她从来没有正经上过一天学,可她十分聪颖好学,只要是赵学尔学过的东西,她也都会。 她聪敏能干,不仅把求安居和亦乐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替赵学尔联络官员幕僚们,商谈朝政之事。 也因着赵学尔的关系,无论是在赵府,还是在太子府,她都备受尊敬。 但或许是因为奴婢出身,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的眼色行事。 别人说一句话,她总是要琢磨半天,想着是不是另有深意。 这就是她为什么那样在意别人眼光的原因。 因为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像赵学尔那样,可以无视任何人的眼光。 不过如鱼地话到底还是提醒了赵学尔,她对如鱼道:“你去厨房看着,不为毛毛躁躁的,别当真让皇长孙伤着了。” 如鱼领命而去。 李继往常去赵学尔那儿以后,总是还要回姜无骄的淑贤院休息一会儿,再去上下午的课。 可这都快到上课的时间了,李继还没有回来,姜无骄不由得有些担心,对守礼道:“你去太子妃那里看一看,怎么皇长孙还没有回来?” 守礼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守礼慌慌张张的回来了。 急道:“娘子,听亦乐院的下人说,皇长孙淘气不听话,被太子妃罚去厨房劈柴了。” “什么!?” 姜无骄声音高八度:“太子妃罚皇长孙去劈柴?” 李继是李复书唯一的孩子,太子府里谁不如珠如宝地呵护着他,疼爱着他。 连李复书生气的时候都舍不得罚他一下。 赵学尔竟然敢罚发他去劈柴? 这在太子府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姜无骄抚养李继多年,自然心疼:“走,我们去看看。” 她急忙赶到厨房,碰见如鱼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姜无骄立马责问道:“如鱼姑娘,究竟怎么回事,太子妃竟然让皇长孙到厨房来劈柴?” 她说着话便要往里面走。 如鱼赶忙拦下:“姜良娣,太子妃惩罚皇长孙,自有她的用意,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虽然她不同意赵学尔这样惩罚李继,可既然赵学尔已经这样做了,她便要想办法贯彻执行,维护赵学尔的威仪。 姜无骄声音十分尖锐地道:“那怎么行?皇长孙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样卑贱的事情?” 她用力推开如鱼想要过去,推搡之间透过如鱼的肩膀,竟然看到李继真的在劈柴! 小小的人儿,撸着袖子,费尽地拿着斧头,高高的举起,然后落下。 穿着华服的李继,在堆满了各种蔬菜和柴火的院子里,显得那么突兀。 但是...... 他似乎...... 劈得很高兴? 姜无骄大叫:“皇长孙,快把斧头放下来,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李继听见姜无骄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侧头看着她,十分高兴地道:“姜良娣,我好得很,您先回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本来觉得劈柴是下人做的事情,赵学尔罚他来劈柴,是在欺负他。 他被不为拎到厨房的院子里的时候,心中气鼓鼓地,老不乐意了。 不为却不管他乐不乐意,既然太子妃说罚他来劈柴,他就必须要劈柴。 不为知道李继肯定不知道怎么劈柴,于是拿起地上的斧头,做起了示范。把一节两尺长的圆筒状的木柴放在一个极大的木桩子上,十分利落地“唰唰”两下,就把木柴劈成了三瓣儿。 她把刚劈开的木柴又捡起来,原样合拢,对李继道:“皇长孙,这劈柴也是有技巧的,不能用蛮力,得用巧劲儿。首先,你看木柴是有纹路的,顺着纹路劈就很容易劈开。然后,用斧头往下劈的时候要果断,有节奏,这样才能把力道从斧头上贯通到木柴上。另外,手要拿着斧柄的这一端,距离斧头远一点,一来更容易使出力道,二来也可以避免被木柴划伤。” 把斧头交到李继手里:“好了,现在该你了。” 李继虽然从小在太子府长大,实则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的院子。 就算他偶尔好奇想来看看,也会被身边伺候的人给劝走。 所以他其实从未见识过劈柴是干嘛的。 方才不为拿着斧头劈柴,马步稳健,出手快捷,斧头一落下,那么粗的一块木柴,瞬间被劈成两瓣儿。 因为一路把李继从亦乐院拎来厨房,不为脸上微微出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一刻,李继竟然觉得她威风极了。 他突然觉得劈柴比读书有意思多了,很顺从地拿起斧头劈柴,并且还主动向不为请教劈柴的诀窍。 李继人小,掌握不好力道,就算不为给他选的是小些的木柴,也仍是不得要领。 不过他却越挫越勇,偶尔劈下个边边角角的,也让他十分欢喜。 于是便有了姜无骄看到的这一幕。 堂堂皇长孙,南唐最尊贵的小孩,竟然在厨房劈柴劈得欢乐无比。 姜无骄劝不回李继,只好自己带着丫鬟回去了。 可她回去以后,却十分气愤。 李继是她抚养长大的,凭什么赵学尔都不知会她一声就惩罚他? 姜无骄在这边兀自生气,这时丫鬟通报说朱倩来了。 姜无骄奇怪道:“她怎么来了?” 朱倩嫁进太子府已经有好些时日了,但她自恃出身名门,平日除了去找李复书品诗论词,就是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吟几首诗,作几幅画,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太愿意与李复书的其他妃嫔们打交道。 今儿怎么到她这里串门来了? 姜无骄这样想着,却十分热情地把朱倩迎了进来。 无论如何,她们同为太子良娣,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朱倩却一改平日的高冷模样,一惊一乍地道:“姜良娣怎么还在这里坐得住?我听说太子妃把皇长孙罚去厨房劈柴去了。天呐,她真当太子府是承州的小家小户了,竟敢如此对待皇长孙?” 姜无骄瞬间明白了朱倩的来意。 她是来热闹来了,顺便怂恿姜无骄与赵学尔相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姜无骄自然不会进朱倩的圈套。 她状似十分大度地道:“太子妃是皇长孙嫡母,她教导皇长孙,哪里有我插话的份儿?” “哦?” 朱倩漫不经心地道:“只要姜良娣能放心就好。听说皇长孙被太子妃罚去厨房劈柴,非但没有哭闹,还玩得可开心了。皇长孙年纪还小,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他只当劈柴是玩耍,却哪里知道太子妃的恶毒心思?” “堂堂皇孙,却像下人一样操持贱业,在奴仆们面前损了威仪不说,恐怕还会在皇上和太子那里留下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形象。不过皇长孙虽不知事,太子却是明理的,他若是知道太子妃如此糟践皇长孙,难道还能饶了她?” 姜无骄定定地看着朱倩,神思越已经跑到老远。 方才她只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养大的孩子被赵学尔作践了。 却忘了李继也是李复书唯一的孩子。 若是他知道赵学尔如此对待李继,难道还会像上次那样偏袒赵学尔吗? 朱倩说完了想说的话,见姜无骄怔愣的模样,心知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起身告辞。 朱倩走后,姜无骄道:“守礼,太子妃救了哥哥,我若是在太子面前告状,害她被太子责罚,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说是在问守礼,但其实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守礼想了想,道:“皇长孙养在您的膝下,若是他出了什么好歹,太子难道会不怪罪您?您只是把太子妃惩罚皇长孙的事情如实禀告太子,又怎么能说是您害的太子妃被太子责罚呢?” 姜无骄低着头,心想守礼说得不错。 她只要不在李复书面前说半句假话,又怎么能算恩将仇报呢? 姜无骄心中有了决定,便让守礼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送去李复书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误会 神武太后的忌辰快要到了。 皇帝思及神武太后对他的养育之恩,决定在京都郊外建造道观,并且让北城公主作女道士以资太后冥福。 神武是先太后的尊号,太后自皇帝十五岁登基时开始垂帘听政,这一听就是三十年。 北城公主是皇帝的长女,年方十五。 皇帝准备在忌辰当天宣布这个决定,不过消息却早早地传出了宫外。 吴自远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命人备马前往太子府。 果然,他在华阳路上遇见了李复书,这条路是从太子府去皇宫的必经之路。 吴自远下马,拉住李复书坐骑的缰绳,劝道:“殿下,回去吧。” 李复书面色阴沉,双眼通红,沙哑着嗓子道:“你放开!” 吴自远却把缰绳拽得更紧:“我不放,殿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切不可冲动行事。” 李复书恨恨地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他都要给那恶妇人建道观祈福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吴自远谨慎地看了看左右。 幸而这里离皇宫近,周围并没有什么闲散人员在附近徘徊。 他压着嗓子与李复书道:“殿下慎言!那人是皇上的母亲,也是您的亲祖母,无论如何,方才那样的话不能让任何人听见,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 李复书惨笑。 “那个人她杀了我的母亲,你叫我如何对她尊敬?” 他的母亲那么温柔贤淑,一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来不插手朝政之事,却还是被那个恶妇人赐死。 他曾经那么崇拜那个人,可那个人却杀了他的母亲。 他曾经有多崇拜那个人,当他得知那个人杀了他母亲的时候,他便有多恨那个人! 可他再很恨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手握大权,连皇帝都要听她的命令行事,更别提他当初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了。 他甚至不能表现出对那个人的恨意,因为他只有仰赖那个人的鼻息才能存活下去。 他隐忍十年换来的回报,就是那个人在临终之前册封他为太子。 呵呵,多么讽刺。 他如今的太子之位,竟然是那个人给的。 他的杀母仇人,给了他通往至尊之路的阶梯。 吴自远见李复书竟然哈哈大笑,仿佛疯魔了一般,心中警惕更甚。 他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放,厉声喝道:“殿下,难道您忘了当初的理想了吗?” “理想?” 李复书从那场梦魇中醒来。 “是啊,理想。”吴自远赶忙道:“您不是说您一定不要想皇上那样,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您会成为南唐最圣明的君主,带领南唐走向辉煌,名扬四海,威震四方。这些难道您都忘了吗?” 李复书喃喃道:“是的,我说过,我要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我要主宰南唐的命运。” “既然如此,那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吴自远责问道。 “太后是殿下的亲祖母,您去阻止皇上为太后建道观祈福,便是不敬不孝。您可别忘了,皇上不止您一个儿子;更不要忘了四皇子是嫡皇子,而且康宁公主一心想要用四皇子取代殿下的太子之位。若是殿下不能坐上至尊之位,还提什么主宰自己的命运?还提什么主宰南唐的命运?” 李复书虽知吴自远说的有理,却心中气愤,不愿意就这么回去。 吴自远拼命拉着李复书坐骑的缰绳,把他拽回了太子府,确定他不会再意气用事才回去。 李复书回去以后,虽然没想再去皇宫阻拦皇帝为太后建道观祈福,却仍是心中不快。 姜无骄带着守礼到了李复书的书房,守礼手中端着一盅汤。 她见唐谨在门口守着,以为李复书正在忙公务。 自从李复书监国以来,比以前繁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政务。 因他常常要召大臣们来商议国事,便嘱咐妃嫔们无事不要去书房。 姜无骄温声问唐谨:“唐侍卫,太子可在里面?” 唐谨道:“太子今日事忙,恐怕没时间见姜良娣。” 其实现在书房就只有李复书一个人,而且他也没有忙政务。 因着姜无骄抚养李继,若是平时唐谨定然不会为难她,就算李复书事忙,他也会帮忙通报一声。 可李复书正在因为太后的事情生气,唐谨实在不愿意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而且看姜无骄身后的守礼手中端着一盅汤,想也知道姜无骄找李复书无甚大事,无非是献献殷勤讨得李复书的欢心。 可李复书现在正火大着呢,哪里有心思与她柔情蜜意? 姜无骄见唐谨竟然连通报一声都不肯,问道:“可是里面有人?” 唐谨压着嗓子道:“倒是没人,只是......” “只是什么?” 姜无骄向来是个懂事的人,若是平时,得知李复书有事要忙,不用唐谨开口,她自己就走了。 只是今日她来找李复书却不止送汤这么简单。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唐谨知道姜无骄向来守礼,见她不肯走,询问:“姜良娣可是还有事情?” 姜无骄支支吾吾地道:“是......是皇长孙的事。” “皇长孙怎么了,我可能帮得上忙?”唐谨忙道。 李继是李复书唯一的孩子,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都是重中之重,唐谨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不过李复书现在状态不好,若是他能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烦扰李复书为好。 姜无骄为难道:“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太子能解决。” “只有太子能解决?” 唐谨眉头微皱,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在自己挨骂和耽误皇长孙的事情之间掂量了一会儿。想着还是自己挨骂好了,若是皇长孙有丝毫差池,可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姜良娣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唐谨轻手轻脚地走到李复书身边,只见他仰躺着在宽大的圈椅中,双目紧闭,眉头不展。 唐谨犹豫了一会儿,而后小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姜良娣来了。” 李复书不耐烦地道:“不见不见,让她回去!” 唐谨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还是坚持道:“是皇长孙的事。” “皇长孙?” 李复书睁开眼睛转头看了唐谨一眼,随后又转过去靠在椅子上:“你去处理吧,不要烦我。” 唐谨为难道:“可姜良娣说这事只有殿下能解决。” 李复书瞬间坐了起来,紧张道:“皇长孙出了什么事?” 唐谨是他的贴身侍卫,虽然品级不高,可在太子府中,谁敢看轻他? 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可见是大事! 唐谨道:“我问了,姜良娣没说,我这就去把她请进来?” 李复书虽然现在不耐烦被人打扰,可李继的事情他却不愿意耽搁:“让她进来。” 唐谨出去传姜无骄,悄悄与她道:“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姜良娣可要小心些。” 姜无骄一听,停下脚步,挥手示意守礼别跟着了。 既然李复书心情不好,想来是没什么心情喝汤了。 姜无骄进去以后,李复书径直问道:“皇长孙怎么了?” 姜无骄犹豫了一下,没有了送汤的借口,她得重新组织措辞。 想着李复书今日心情不好,肯定不耐烦听那些无关的话,便直言道:“皇长孙今日上午下了课以后去给太子妃请安,若是往常,皇长孙给太子妃请安以后,会回来休息片刻再去上课,可现在已经过了上课的时辰了,皇长孙却还没有回来。” 李复书道:“或许他在太子妃那里歇了,直接去上课了?” 姜无骄摇了摇头:“我让守礼去亦乐院问,谁知......” 她怯怯地看着李复书,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谁知什么?” 李复书今日心烦,见姜无骄这样磨磨唧唧,语气不善。 姜无骄赶忙道:“谁知他们说皇长孙被太子妃罚去厨房劈柴了。” “什么!?” 李复书惊得站起身来:“太子妃怎么会罚皇长孙去厨房劈柴?” 李继是他唯一的孩子,尊贵无比,赵学尔怎么能罚他去劈柴? 李复书快步出了书房,去了赵学尔的亦乐院。 姜无骄小跑着跟在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太子妃教导皇长孙,我本不该多嘴,只是皇长孙金尊玉贵,现在却像下人一样在厨房劈柴,我实在担心这件事情若是传了传去,皇上和外面那些大臣们会如何看待皇长孙?” 如何看待李继? 自然是笑话他,看不起他,觉得他丢了皇室的脸面! 李复书停下来恶狠狠地瞪着姜无骄,吓得姜无骄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半句话。 李复书摔着袖子继续往前走。 其实他不是在生姜无骄的气,他是在生赵学尔的气。 他实在没想到,赵学尔才嫁给他不久,甚至连孩子都还没有,就打起了李继的主意。 他本来就因为皇帝为太后建造道观祈福的事情心烦,现在赵学尔又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由得想起在萦州的时候,他就说过赵学尔跟太后很像。 难道她当真像太后一样恶毒? 李复书怒气冲冲地进了亦乐院,姜无骄十分有眼色地没有跟进去。 赵学尔正在看今日的邸报,见到李复书进来,正准备和他打招呼。 谁知李复书竟然一把把她手中的邸报扔了出去,厉声喝道:“太子妃,你果真心思恶毒!” 赵学尔一开始被李复书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到了,而后见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便猜到与李继有关。 她很快平复了心情,问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李复书瞪着赵学尔:“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赵学尔淡淡地道:“我做了什么心里自然清楚,只是却没有一件事情能够担得起‘恶毒’这个罪名。” 李复书道:“你都让皇长孙去厨房劈柴了,还不是心思恶毒?” 他早就说过,赵学尔跟太后很像。 可是后来,他却被种种迹象给蒙蔽了,让他以为赵学尔是个忧国忧民,端方正直,且心底善良的人。 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原形毕露了? 他曾经说过,若是赵学尔像太后一样恶毒,他就要杀了她! 可若是当真让他现在杀了赵学尔,他下得去手吗? 李复书心中极为矛盾。 赵学尔不知道她刚刚经历过什么样的危机,反问李复书:“殿下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让皇长孙去劈柴?” 李复书冷笑:“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他不爱读书,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想让我对他失望,将来......” 将来等他当了皇帝,才没有人与她的孩子争太子之位。 皇帝还在世,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不能明说。 但他知道,赵学尔会懂他的意思。 赵学尔确实懂了。 不过,她却没有李复书想得那么长远。 赵学尔拿出李继写错的那张字给李复书:“这是皇长孙的课业,殿下看看。” 李复书没有去接,只随意扫了一眼,哼道:“他的课业我早就检查过了,有什么问题?” 赵学尔并不在乎李复书的态度,继续道:“也许是殿下最近事务繁忙,没有看出皇长孙有一个字写错了。” 李复书又认真看了两眼,发现李继确实写错了一个字,他嗤笑道:“他错了一个字就值得你罚他去厨房劈柴?太子妃可真是大度!”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说的是反话,也不计较,解释道:“我罚皇长孙去厨房劈柴,并不是因为他写错了一个字,而是因为他连一个字的错误都不肯改正,可见他厌学到了什么地步。皇长孙是殿下的嫡长子,将来是要辅佐殿下治理国家的,若是任由他这样下去,殿下将来如何委以重任?” 李复书愣住,没想到赵学尔惩罚李继去劈柴,竟然当真是在为他着想。 想起他方才对赵学尔的种种猜忌,甚至动了杀心,不由得有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君子是赵学尔,而小人是他。 李复书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羞愧。 不过他还是不赞同赵学尔罚李继去厨房劈柴:“皇长孙年纪还小,不爱读书也是正常,你可以想办法哄他呀,怎么能罚他去厨房劈柴?日后在下人们面前,哪里还有什么威仪?” 在他心目中,皇室的威仪是在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的。 不然,他们与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赵学尔解释道:“从殿下给皇长孙选的老师和安排的课业来看,便知道殿下对皇长孙的学业十分重视。只是皇长孙年纪还小,正是好玩多动的时候。再加上读书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太容易得到了,以至于他根本不懂得珍惜读书的机会。” “殿下平日里总是用奖励和交换条件的办法鼓励皇长孙读书,以至于皇长孙觉得读书是可以用来交换的条件。他觉得读书是给别人读的,所以读书在他眼里是一种负担,而不是享受。” 李复书心头一震。 他二十九岁了,才只有李继这一个孩子,自然对他期望甚高。 李继平时读书不专心,总要人督促。 因着他只有这一个孩子,舍不得严格管教,因此常常是用好处哄李继去读书。 却从来没有想过,正是他这种看似爱李继的方式,让李继觉得读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并且越来越厌学。 李复书心中着急:“那怎么办呢?他还这么小,若是不爱读书,以后......可怎么办?” 他可只有李继这一个孩子,若是以后生不出儿子,李继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储君唯一的儿子不爱读书,于他、于南唐,都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 赵学尔道:“所以我才罚皇长孙去劈柴。” “皇长孙年纪小,哪里受得了劈柴的辛劳?很快他就会明白,比起劈柴,读书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让他碰不到一张纸和一支笔,让他体会体会想读书而不能读书的痛苦,知道读书的机会得之不易,是需要他去争取才能得到的。这样他以后才会珍惜读书的机会,认真地去读书,用心地去读书,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皇长孙。” 李复书实在没有想到,赵学尔竟然为李继打算得这么长远。 再想到他方才一副兴师问罪的可笑模样,甚至还对赵学尔动过杀心,不由得心生愧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赵学尔把李复书打发走后,如鱼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子来亦乐院之前见过姜良娣。” 赵学尔点了点头。 心知是姜无骄在李复书面前告的状。 李复书从亦乐院出来以后,准备去厨房看看李继。 他刚走到厨房的院子外面,里面传来了李继的欢呼声。 “不为,你看!我终于把它给劈开了。” 不为懒洋洋地道:“皇长孙殿下,您可别高兴得太早了,旁边还有一大堆柴等着您劈呢。太子妃可说过了,您每天劈的柴可要对得起您每天吃的饭哟~” 李继哼道:“劈就劈,劈柴可比读书有意思多了,以后我就天天在厨房劈柴,再也不去读书啦。” 不为不相信地道:“等明天您哭着喊腰酸背疼手抽筋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啦。” 李继道:“你少看不起我,我才不会哭呢。” 李复书在外面听着李继和不为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嘴仗,既觉得好笑,又十分自责。 李继厌学情绪这么高,宁愿干劈柴这样又脏又累的活儿也不愿意读书,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可见他对李继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竟然还不如才来太子府几个月的赵学尔。 姜无骄见李复书进了亦乐院,不好等在外面,便留了一个机灵的丫鬟打探消息,自己先回去了。 她回了淑贤院,心情却十分紧张。 或者说是兴奋。 她觉得李复书这次一定会大发雷霆,治赵学尔个虐待皇长孙的罪名,甚至可能会废掉赵学尔! 姜无骄心情忐忑地等了半天,留在亦乐院外打探消息的丫鬟终于回来了。 她激动地站起身来:“怎么样?太子怎么处置的太子妃?” 丫鬟摇了摇头:“太子没有处罚太子妃。” 姜无骄不敢相信:“怎么会?太子妃虐待皇长孙,太子怎么会不重重地处置她?” 她此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端方,模样十分吓人。 丫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战战兢兢地道:“我打听过了,太子确实没有处罚太子妃。而且太子从亦乐院出来的时候面上也十分平静,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姜无骄这才相信李复书真的没有把赵学尔怎么样。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丫鬟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她和守礼,喃喃道:“太子妃当真好手段,虐待皇长孙这样的事情,竟然都能哄得太子不怪罪她。” 守礼安慰她道:“兴许是小影没打听清楚呢?毕竟就算太子责罚了太子妃,难道亦乐院的人能说出来让我们知道?而且太子是做大事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会让一个丫鬟看出他生气不生气?” 姜无骄点了点头,觉得守礼说得有理。 不然,她真的无法解释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了。 晚上。 不为没有送李继回淑贤院,而是在下人住的院子里收拾出一个房间给他睡。 李继皱着脸不愿意:“这哪里是人睡的地方?我不要在这儿睡,我要回淑贤院去睡。” 其实太子府的下人房并不差,至少墙上刷了白,房间干净整洁,桌椅板凳齐全,床上的褥子也十分厚实,晚上睡觉并不会冷,比起外面一般人家的条件要好得多。 可李继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这样的条件在他眼里。 就跟乞丐住的差不多。 李继扒着门,十分抗拒:“太子妃只是让我来干活,又没说晚上不让我回贤淑院休息。” 不为呵呵笑道:“厨房里的火夫都是住在这里,皇长孙现在跟他们一样了,自然也要住在这里啦!” 李继还要争取,不为已经把他推了进去:“好啦好啦,快别说这么多了,赶紧睡吧,明天一大早还得起来干活呢。” 把门关上,不为随意选了一张床,合衣躺上去,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就准备睡觉了。 虽然劈了半天柴的人不是她,可李继人不大,精力却旺盛得很,一边劈柴还一边要与她聊天儿。她一边得注意着不让李继磕着碰着了,一边还得腾出精力与李继说些小孩儿的话,竟然比伺候赵学尔累得多。 李继却站在地上不肯上床,摇晃着不为的手臂道:“我都还没洗澡呢,你去打水来给我洗澡。” 说得理直气壮。 不为任由他晃来晃去,就是不起身,闭着眼睛道:“你见过哪个火夫还有人给伺候洗澡的?都是自己洗。我倒是可以给你打水来,但是你会自己洗澡吗?” 李继顿了顿,这个问题倒还真是把他给问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自己洗过澡,所以他不会自己洗澡。 李继今天劈了半天的柴了,虽说柴没劈开几根,倒也真是困了。见不为不理他,便自己爬到旁边的床上,盖着被子睡着了。 不为睁开眼睛瞅了李继一眼,见他当真睡了,便翻了个身安心睡了。 姜无骄还是想知道李复书是怎么处置赵学尔的,却又不好直接去打听,于是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想着这件事情。 直到晚上赵学尔派人来跟她说,李继晚上不回来睡觉了。 她眼前一亮,机会来了。 姜无骄对守礼道:“去打听打听,太子今晚歇在哪里。” 守礼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太好。 姜无骄道:“怎么了,让你去打听太子的去处,你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守礼支支吾吾地道:“太子......太子现在亦乐院。” “什么,太子歇在太子妃那儿!?” 姜无骄惊讶道:“难道他当真对太子妃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在乎?” 在李继的这件事情上,李复书但凡对赵学尔有一丁点不满,今天都不会歇在赵学尔那里。 守礼犹豫着道:“那我们还去找太子吗?” 姜无骄道:“不能去找太子,但是可以去找太子妃。” 李复书与赵学尔还没有休息,他们正在谈论康宁公主。 赵学尔道:“康宁公主既然已经和太子撕破了脸皮,那么一计不成,定然会再生一计,殿下最近要派人好生盯着康宁公主的动向,以免被她寻机钻了空子。” 李复书点了点头,十分赞同赵学尔的观点。 这时小丫鬟来报:姜无骄求见赵学尔。 赵学尔让人把姜无骄请进来。 姜无骄十分恭敬地给李复书和赵学尔行了礼,才道:“方才太子妃派人告诉我说皇长孙今晚不回淑贤院了,虽然知道太子妃一定会把皇长孙安排妥当,但我还是不放心,想过来看看皇长孙。” 姜无骄想看李继,赵学尔很理解,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担心也是正常。 只是...... “皇长孙不在亦乐院,他晚上在下人房睡。” “什么!?”姜无骄惊道:“皇长孙怎么能睡下人房?” 不待赵学尔说话,姜无骄“噗通”跪倒在地上,着急道:“太子妃,皇长孙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您千万不要与他计较。下人住的地方,皇长孙怎么受得了?求您把皇长孙还给我,我带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再也不会惹太子妃生气了。” 姜无骄哭着为李继求情,那一副慈爱模样,实在让人动容。 赵学尔亲自把姜无骄扶起来:“姜良娣放心,有不为在一旁看着,皇长孙不会有事的。” 姜无骄却不听赵学尔的劝,又跪了下来:“殿下就皇长孙这么一个孩子,太子妃就算看在殿下的份儿上,就饶了皇长孙这一回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实在我见犹怜,看着令人心疼。 赵学尔最怕别人在她面前哭,再次去扶,姜无骄却跪着后退了半步,然后‘砰砰砰’磕起头来。 这一幕,多么像恶嫡母在欺负柔弱小妾。 赵学尔皱起了眉头,她实在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 若是有人冲着她发火,她有一万种办法让对方闭嘴。 可若是有人冲着她磕头...... 赵学尔转头看着李复书,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李复书笑了,他竟然秒懂赵学尔的意思。 她是在向他求救。 可笑声在此时此刻实在显得不合时宜,李复书咳嗽了两声以掩饰尴尬。 他走到姜无骄身边,声音十分威严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亲自把人扶起来:“好了,别哭了,太子妃管教皇长孙,自有她的用意,你就别管了。皇长孙渐渐长大了,以后你不但要照看好他的衣食住行,其他方面也要多关心关心。不然,恐怕你连他心里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姜无骄还要说话,李复书害怕她又哭哭唧唧,赶忙扶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好了好了,天晚了,我和太子妃也要休息了,你也先回去吧,皇长孙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该让他回去的时候,太妃自然会让他回去的。” 李复书把姜无骄送到房门外,声音依旧温柔。 但姜无骄却知道他已经不耐烦了,不敢再多做纠缠,只得走了。 姜无骄回了淑贤院,气得满屋子转,最后摔了几个枕头和几件衣服才撒了气。 她不敢摔杯盘碗碟这些容易发出声音的东西,毕竟她是礼仪世家出身,可不能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来。 守礼见状,赶忙把房门关上,可不能让别人看见姜无骄撒泼的样子。 “太子妃究竟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让皇长孙去厨房劈柴,太子不怪罪她,倒说我不关心皇长孙!?” 姜无骄十分气愤地道。 她这些年来抚养李继,真是处处小心,唯恐出了什么岔子,被李复书怪罪。 没想到她这么多年的付出没有讨得李复书一句好。赵学尔罚李继去厨房劈柴,倒得了李复书的欢心。 那是不是以后她对李继动辄打骂,李复书才会高兴? 等姜无骄出完了气,守礼把地上的衣服和枕头捡来,安慰她道:“娘子,您别生气,太子被太子妃迷惑了,难道皇上和大臣们也会被太子妃迷惑?太子妃虐待皇长孙的事情若是传了传去,难道还不名声扫地?” 姜无骄一听,顿时两眼发亮。 第二日一早。 不为被一阵鬼哭狼嚎声给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见李继站在她的床前,举着右手可怜巴巴地道:“不为,我的手好痛~” 不为起身拿着李继的小手看了起来。 哎哟,手上长了好大几个水泡,而且有一个还破了皮。 她心疼一阵,嘴上却道:“哎哟,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火夫手上不是这样的?他们每天干活都会长水泡,等到水泡磨破,破了皮的地方结痂,然后再长泡,再破皮,再结痂,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手上长了厚厚的茧子,就再也不怕痛啦。” 李继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觉得伤口更痛了。 “不要,我不要,我的手好痛,我再也不要劈柴啦~” 不为却不理会他,起身往外走,打开房门,在阳光下咧嘴龇牙:“天亮啦,皇长孙,咱们去劈柴吧~” “不要~” 尖叫声响彻天际。 不为捂着耳朵,把李继带到了赵学尔的面前。 赵学尔奇怪:“怎么了?” 不为指了指李继,哭丧着脸:“魔音绕耳。” 话音刚落,李继就尖叫出声。 不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威胁道:“现在带你来见太子妃了,有话就赶紧说,不许再尖叫,不然我就带你回去继续劈柴。” 李继一听到“劈柴”两个字,瞬间变得乖巧:“知道了。” 不为得到了李继的保证,这才把手放了下来。 她的手一松,李继立马道:“太子妃,我不想劈柴了,我想回去读书。” “哦?”赵学尔轻笑道:“昨天皇长孙还一个字都不愿意写,怎么今日又要去读书了?”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李继讨好道:“我不光重写那一个字,我把整张字都重写一遍,您就不要让我再去劈柴了,让我回去读书,行吗?” 赵学尔慢悠悠地道:“不行。” “为什么!?” 李继瘪了瘪嘴,准备大哭一场。 赵学尔道:“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把读书的机会给了外面那些读不起书的小孩子,所以你就没有机会读书了。” 李继张嘴准备尖叫、大哭。 “不能让你去读书,不过可以让你不用去劈柴。”赵学尔道。 李继张开的嘴巴瞬间合拢,两眼放光:“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既不用去读书,又不用去劈柴?” 看他这兴奋的模样,赵学尔知道李继根本不是想读书,而是把读书当作可以不用劈柴的条件。 赵学尔道:“虽然不用劈柴,不过你却得做其他的活来养活你自己,想吃闲饭是不行的。” 李继小嘴一咧:“那我干啥养活我自己?” 自从昨日喜欢上劈柴这件事情以后,他觉得干活养活自己是一件很威风的事情。 只不过劈柴太累了,他这才不想干了。 但是如果能让他换个活干的话,他当然更愿意干活,而不是读书啦。 “你想干什么活?” 赵学尔让李继自己选。 李继想了想,欢快地蹦起来:“抓鸡!” 昨天厨房关鸡的笼子没关紧,有一只大公鸡从里面跑了出来,厨房的人满院子追着鸡跑。 那只大公鸡的羽毛是彩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胖胖的小身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可爱极了。 如果能让他抱在怀里摸一把,那就再好不过啦~ 赵学尔笑容十分和煦地道:“好,就让你去抓鸡。”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神武太后 三日后,是神武太后的忌辰。 皇帝带领皇室宗亲和文武大臣们到太庙祭奠神武太后。 太庙是皇室宗庙,供奉着历代皇帝和有大功于江山社稷的臣子神位。 太庙原本只有男人能进,女人不能进。在神武太后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有此殊荣。 但神武太后死后,皇帝感念她有大功于国家,决定将她供入太庙。 神武太后执政三十年,尽管南唐在她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兴盛繁荣。却因为皇帝成年之后没有归还政权而一直受人猜忌,时常有死谏和刺杀的事情发生。 但她死后入太庙这件事情,却无一人反对。 甚至连曾经的质疑之声,也随着她的仙逝而消失殆尽。 因为神武太后是女人,所以皇帝特许皇后、太子妃、王妃和三品以上的命妇到太庙祭拜神武太后。 赵学尔、康宁公主、姜无骄和朱倩自然也在其中。 皇帝跪在神武太后的画像前,追思神武太后对他多年的养育之恩,和执政三十年期间对南唐的繁荣安定做出的巨大的贡献,涕泪交零。最后宣布要为神武太后在京都西郊修建道观,命北城公主做女道士以资冥福。 李复书也跟着众人跪拜祭奠,虽然面色冷酷,倒也没有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赵学尔跪在李复书身边,瞻仰着神武太后的画像,心中百感交集。 她与神武太后只不过是一面之缘。 可这一面之缘却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她这十多年来勤奋不倦,都是为了追赶神武太后的步伐,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站在神武太后身边,以供驱使。 可惜她还来不及向神武太后毛遂自荐,太后就仙逝了,她甚至还来不及向这个影响了她一生的人表达感激和敬慕之情。 现在,她用另一种身份来到了神武太后面前。 但愿她能够像神武太后一样,生前论道经邦,兼济苍生;死后配享太庙,受世人景仰。 那么她这一生,也就死而无憾了。 祭拜仪式结束,众人在宫中食用和尚做的斋菜为太后积福。 宴席上,大家谈论的主题仍然是神武太后。 众人纷纷赞扬神武太后生前的功绩,甚至有不少人费尽心思作了颂词。 听得皇帝频频点头,很是满意。 赵学尔担心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的李复书。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斋菜,看似没有什么异常。 可他通红的双眼,和放在膝盖上攥紧的拳头,却无不证明他正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 昨天傍晚,卫亦君突然登门造访,以送承州特产的借口为由见她,告诉她李复书的生母惠妃当年是被太后赐死的,让她今日在李复书面前说话要格外小心。 可惜这件事情她知道得太晚了,来不及调查太后赐死惠妃的原因。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解李复书,只能尽量不在他面前流露出对太后的仰慕之情。 康宁公主听到众人都在赞美神武太后,心中也十分高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李复书这边看了过来,果然,李复书的反应不出她所料。 康宁公主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而后状似十分关切地问李复书道:“太子,你怎么不说话?” 只要是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十七年前太后以忤逆罪赐死惠妃的事情。所以众人一听见康宁公主出声,都安静了下来,目光投向李复书。 这些目光,有的是愧疚,有的是心疼,有的是害怕,有的是不明所以,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幸灾乐祸。 赵学尔也看着李复书,眼中满是担心。 她担心李复书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中了康宁公主的圈套。 李复书冷着脸,看也不看康宁公主:“康宁公主想要我说什么话?” 康宁公主浅笑:“文武百官都在赞颂太后的千秋功绩,太子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李复书道:“正是因为文武百官都在称颂太后,我才没有说话,难道康宁公主是觉得大臣们说得不对?” 康宁公主道:“今日是太后的忌辰,大臣们尚且感念太后恩德,而太子是太后亲封,却一句话也不说,实在是说不过去。” 皇帝因为惠妃之死,对李复书一直十分愧疚。 只不过他一时感怀太后,却忘了曾经死于神武太后之手的惠妃,这才没有顾忌李复书。 他刚想阻止,又觉得康宁公主说得有理,便没有再阻拦。 今日若是没有人故意提起,李复书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祭祀活动结束就行了。 可现在康宁公主在众人面前点名让李复书颂扬太后的功绩,若是他不说几句,别人便会知道他记恨神武太后杀了惠妃。 南唐以礼治国,而礼中最重要的就是孝。 李复书与神武太后是亲祖孙,若是他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现出对神武太后的不满,一旦背上不孝的污名,恐怕太子之位不稳。 可惠妃是被太后赐死的,李复书又怎么能够对神武太后歌功颂德? 况且知道惠妃被太后赐死的人也不少,若是他当真在众人面前称颂神武太后,又何尝不是对惠妃的不孝? 所以李复书是说什么都不对。 可康宁公主此时步步紧逼,他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正值李复书为难之际,赵学尔突然朗声道:“太子与太后祖孙情深,虽然太后仙逝多年,可太子每每想起太后的音容笑貌,仍然伤感不能自持,未免在众人面前失态,这才未发一语。” 赵学尔是新妇,对十七年前的旧事不知情,就算说错了话也情有可原。 也许会有人讥笑她不懂装懂,或者故意出风头。 但那也总好过李复书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强。 康宁公主嗤笑:“太子妃又不是太子肚子里的蛔虫,太子一句话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他伤心难过?” 赵学尔道:“且不说太后执政三十年,为了南唐的繁荣安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天下人都受了太后的恩惠,太子自然也感恩太后。但说太后与太子是亲祖孙,今日是太后忌辰,太子伤心难过本就是人伦亲情,不知道康宁公主倒在这里怀疑些什么?” 别人相不相信不知道。 反正皇帝是信了赵学尔说的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赵学尔说得十分的对,李复书与神武太后是亲祖孙,哪里能有隔夜的仇呢? 康宁公主见状,脸上仍然维持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恶意满满:“我只是在想,太子究竟是在为太后伤心难过,还是在为别的什么人伤心难过呢?” 李复书一听见康宁公主提起惠妃,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如果眼神能够杀死人,恐怕康宁公主已经死了无数遍了。 康宁公主却一点也没有被李复书的表情吓到,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李复书越是生气,她就越是高兴。 她希望李复书最好是气得发疯,再说出什么胡话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学尔一把握住李复书攥紧的拳头,一边安抚他,一边反问康宁公主:“既然康宁公主觉得太子不是在为太后难过,那康宁公主觉得太子是在为谁难过?” 虽然她还没有查出惠妃为什么会被神武太后赐死,但太后赐死惠妃的事情既然卫亦君和康宁公主能知道,那么皇帝也一定知道了。 以皇帝对子女的爱护程度来说,她就不相信康宁公主敢在李复书面前说出“惠妃”两个字。 果然,康宁公主偃旗息鼓:“你说是就是啰。” 没想到只不过是吃顿素宴,竟然会吃出一场风波。 赵学尔虽然面上平静,实则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尤其被她握着手的李复书,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紧张,甚至害怕。 可正是这份紧张和害怕,却让李复书感觉到了温暖。 他盯着赵学尔握着他的手,这份暖意从他的手上一直传进了他的心里。 赵学尔见李复书已经平复了情绪,把手从他的手上拿开。 李复书看着离开的那只手,心中很是失落,他想把那只手抓住,又觉得这样做太过孟浪,只得心中遗憾。 两个人静待素斋宴结束。 可惜却没能如愿。 坐在姜无骄身边的李继忽然大声道:“皇上,今日是太后的忌辰,我亲手做了一样素食点心为太后祈福,您要尝尝吗?” 皇帝一听,十分高兴:“哦?皇长孙竟然还会做点心呐,快拿上来我瞧瞧。” 李继提起方才让人拿进来的食盒,屁颠屁颠地小跑到皇帝身边。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熟练地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碟糯米糍。 糯米糍做得很普通,是最基本的样式,上面什么花样都没有,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白色的小面团。 可皇帝拿在手里,却十分稀罕,这可是他的小金孙亲手做的呐。 他端起来闻了闻,竟然隐隐有一股香气,再次与李继确认:“这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李继才七岁,不说饭来张口,也是衣来伸手。 如今连点心都会做了,比他这个祖父都厉害呐。 李继欢快地点着头:“对呀!这糯米糍是红薯馅儿的,要先把红薯去皮蒸熟,然后捣烂和成泥备用。这个外面的皮是糯米粉做的,得先和成面,然后把红薯包在里面,最后再用大锅蒸一刻钟就好了。” 他十分期待地看着皇帝,脸上写着求表扬。 皇帝听得惊呆了,他以为李继说的亲手做,只不过是参与了其中的一个环节,没想到他竟然当真从头做到尾,一点也没有假手于人? 看着李继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皇帝顺从其美。 “皇长孙怎么会这么厉害呢,连这么难的点心都知道怎么做。” 李继被夸得十分高兴,“咯咯”笑道:“因为我天天都在厨房学做点心呐!不但学做点心,我还学劈柴,抓鸡、摘菜、生火......总之好多好多呢!” 他这几天在厨房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花样,里面的活儿都已经做了个遍。 最开始是劈柴,劈柴太累又换了抓鸡,结果抓了半天鸡,鸡没抓到,鸡毛倒薅掉不少。而且自从被一只脾气大的鸡给啄了一下,他就不愿意抓鸡了。只让不为抓了一只,抱在怀里摸了几把过过瘾。后来他又换了摘菜、生火、做点心等等很多活干。 每次他要求换活儿干,赵学尔从来不阻拦,完全顺着他的心意。 所以他这几天在厨房过得可欢乐了。 皇帝却一点也不高兴,心疼道:“乖孙,是谁让你做这么多活?”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苛待他的金孙!? 李继毫无城府地道:“是太子妃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继有口无心的几句话惹得众人纷纷指责赵学尔。 皇帝更是震怒不已:“太子妃,你竟然虐待皇长孙!?” 赵学尔赶忙站起身来解释,却被李复书给按了下来:“皇上,太子妃让皇长孙去厨房干活,是为了让他体验平民百姓的辛劳,只有让他知道民间疾苦,这样才能想百姓所想,忧百姓之忧。太子妃为了激励皇长孙用功读书,将来有所建树,造福百姓,实在用心良苦,并没有什么虐待之事。而且,这件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事情若是让赵学尔自己来解释,只怕百口莫辩,没人会相信。 只有李复书这个亲身父亲亲自站出来为她说话,才能让她免于被有心人扣上虐待继子的罪名。 李复书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赵学尔,况且方才是赵学尔站出来为他解了危机。此时他出言为赵学尔辩解,也算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了。 素宴终于结束,众人离宫回府。 李复书今日也累了,懒得骑马,与赵学尔挤一辆马车。 赵学尔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十分疲累。 李复坐到她身边,把赵学尔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关切道:“累了?” 赵学尔道:“心有余悸,不过总算有惊无险。” 李复书笑道:“我今天却很高兴。” 赵学尔起身看着他,奇怪道:“殿下高兴什么?” 她都出了好几身冷汗了,李复书竟然还高兴,莫不是今天气得太狠了导致脑子也坏掉了? 李复书望着她,眼中抑制不住的高兴:“我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了。何止断金,我看简直无所不能。” 今天若是只有他或者赵学尔单独面对这些人和这些事情,他实在不敢想象,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 可他的身边有了赵学尔,赵学尔的身边有了他。 两个人好像就能乘风破浪,驱除所有的妖魔鬼怪,大道直行,勇往直前。 虽然惊心动魄,可他实在欢喜,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虽然他和赵学尔成亲已经几个月了,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能够和赵学尔就这样一辈子相扶相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流言 太子府到了。 李复书还有政事要处理,去了前院的书房。 赵学尔回了亦乐院,她一进门就对如鱼道:“去查查,究竟是谁给皇长孙出的主意?” 李继才不过七岁,这么小的孩子,恐怕连忌辰的意义都还不明白,又怎么会知道亲自做素食点心为太后祈福呢? 所以她今日在宫中的遭遇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谋已久。 如鱼领命而去。 不久,如鱼带着不为回来了。 不为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太子妃,都是我的错,如果昨天皇长孙做点心的时候我拦着点,就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来。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 “好了,你知道是谁让皇长孙做的点心吗?他还那么小,总不会是他自己的主意。” 赵学尔按了按额角,今天累了一天了,实在没心思再追究是谁的责任。 她只想尽快知道究竟是谁在陷害她。 她担心这个人一计不成会另生一计,必须要早点把这个人找出来,才能防患于未然。 不为赶紧道:“我问过皇长孙了,他说前两天姜良娣身边的守礼来过,告诉他如果这次能够讨得皇上欢心,说不定晚上就可以回淑贤院去住。我看皇长孙这几天在厨房玩得挺开心的,就以为他忘了这事,没想到他心里还惦记着。可能那天我去上厕所了,所以就没瞧见。” “她根本就是故意趁你不在的时候去找皇长孙,又怎么会让你瞧见?”如鱼十分气愤道:“太子妃,姜良娣三番五次的诬陷您,以前您觉得是小事便懒得理会,谁知她竟然得寸进尺,竟敢败坏太子妃的名声?您这次可千万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赵学尔也皱起了眉头。 又是姜无骄,怎么每回都有她? 姜无骄之前已经两次在李复书面前告她的状。 难道是李复书没有称她的心愿处置自己,她便到皇帝面前去告状? 若是旁人,赵学尔定然是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给处置了,以免留成祸害。 只是...... “姜侍郎和姜御史都是方正持重,克谨守礼之人。特别是姜御史,为了替罗州的百姓伸冤,不畏康宁公主权势,冒死调查尹国公的罪证,公然弹劾康宁公主,实在令人敬佩。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应当不会做这些卑鄙阴诡之事。兴许姜良娣根本没想陷害我,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如鱼急道:“她若不是故意的,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提出让皇长孙做素食点心为太后祈福,而要这么偷偷摸摸地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子妃,您这次可不能再姑息了。” 赵学尔却没有听进去劝:“无论如何,看在姜御史父子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和她计较。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若是她再有动作,再行处置不迟。” 赵学尔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了结。 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得越来越恶劣。 快要过年了,赵学尔正与管事们商量过年的准备事宜。 这时赵学玉十万火急地进了亦乐院,见到管事们在这里,着急道:“姐姐,你怎么还有心情理这些庶务,外面可出了大事了!” 赵学尔知道赵学玉不像赵学时,不是叽叽喳喳的人,他说出了大事,想必事情确实严重。 她挥退管事们,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学玉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你虐待皇长孙,国子监的同窗都在问我了。” “什么!?” 赵学尔皱眉:“从哪里传出的?” 李复书明明在宫中为她解释过,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 赵学玉道:“我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只是他们现在都在传,说太子府现在是乌烟瘴气,不但姐姐虐待皇长孙,连太子都被姐姐迷惑了,竟然只知道......哎呀,反正很难听的话,说他宠爱姐姐,连皇长孙的死活都不顾了。” 赵学尔惊得站起身来:“既然还牵扯到了太子?” 这件事情若是只针对她,想必是府中的哪个妃嫔看她不顺眼,故意陷害她。 若是牵扯到李复书...... 赵学尔皱眉,那这件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赵学玉却没想这么多,抱怨道:“姐姐,你是不是像小时候管我那样在管小皇长孙啊,你可千万别啊!你是我亲姐,就算你当初把我赶出家门,我都不会记恨你。可皇长孙就不一样了,你又不是他亲娘,不让人读书,还把人家罚去厨房干活,如果我不是你亲弟弟,我都要怀疑你虐待他了。” 流言的事情,赵学尔还没有查清楚,也不好与赵学玉多说。 不过赵学玉的观点,她却不以为然:“我虽然不是皇长孙的亲娘,却是他的嫡母,自然就有照管他的责任。怎么能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就放纵不管?” 赵学玉无奈道:“哎呀,我不是让你不管,我是让你管教的方式委婉些,不要让人说出闲话来。” 赵学尔道:“别人说什么我管不着,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好。” 赵学玉急道:“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对你的名声不好。” 赵学尔却十分严肃地道:“做事情若是能得好名声,固然是好,但切不可为了好名声而去做事,不然迟早要走上歧途。” 赵学玉知道赵学尔的德行,这些道理和她是说不通的。 而且讲道理这件事情,他就从来没见过谁能说得过赵学尔。 他懒得和赵学尔多费口舌,回去自己想办法去了。 赵学玉一走,赵学尔就去了前面的书房找李复书商量这件事情了。 李复书听说了这件事情,也是眉头紧皱。 赵学尔道:“这件事情恐怕和康宁公主有关。没想到她会利用我管教皇长孙这件事情来对付殿下。是我大意了,竟然连累了殿下。” 在李复书监国的情况,还有人费尽心思玷污他的名声。 除了康宁公主,赵学尔想不到其他人。 李复书拉着赵学尔的手道:“哪里是你连累我,分明是我连累的你。如果康宁公主不是为了对付我,怎么会抓住这样的小事大做文章?流言这种事情与旁的事情不同,若是抓不住传流言的人,恐怕很难澄清。我担心若是有御史闻风而奏,只怕最受伤害的人是你。” 自古以来,一旦有女子狐媚惑主的流言传出,人们总是会让男人抛弃惑主的女人,甚至杀了这个女人,如此就能洗脱污名,成为圣贤。 赵学尔贯通经史,对这样的事情实在不陌生。 不过,她还是道:“一旦有御史弹劾殿下,殿下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推到我的身上......” “那怎么行!?” 不等赵学尔说完,李复书忙道:“文人的唇枪舌剑会比刀剑更加锋利,也更能伤人。但查清流言的源头需要时间,我只是让你做个准备,这段日子你要封闭耳朵,也要遮住眼睛。只要你没有受到流言蜚语的伤害,我便有时间把这件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你我一个公道。” 赵学尔看着李复书的眼睛,他的眼中充满了信任和自信的光芒。 虽然她管教李继的事情早就和李复书打过招呼,但当流言来临,她还是担心三人成虎的事情发生。 可现在李复书当真这么信任她,甚至还让她闭上耳朵和眼睛,让她不用理会外间烦扰。 告诉她,他会把一切处理好。 这是赵学尔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但,她很喜欢。 赵学尔笑道:“我当然不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只不过我和殿下若是都卷入其中,那么谁来查案子呢?我并不是让殿下告诉他们我有罪,只是想让殿下把这件事情变为太子府的妻妾之争,变成殿下的私事,而不是朝堂之事。这样殿下才有足够的主动权去调查这件事情,而不是被动地洗清污名。” 康宁公主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御史大夫张省就在为政殿上弹劾李复书和赵学尔。 “太子妃蛇蝎心肠,竟敢虐待皇长孙,实在令人发指,不配为天下女子表率,不堪太子妃之位。而太子竟然纵容太子妃虐待皇长孙,不顾人伦亲情,不辨是非,如此德行,若是继续监国,恐怕会扰乱朝纲,祸国殃民。臣恳请皇上废黜太子妃,并且取缔太子监国之事。” 康宁公主派系的大臣们统统附议。 他们早就商量过,若是以李复书纵容赵学尔虐待李继为借口要求废太子,理由还不够充分。所以他们打算先除掉赵学尔,并且废除李复书监国的事务,以打击李复书自监国以来如日中天的气势。 皇帝没想到一大早就是这样的阵势,不但赵学尔虐待李继的事情被再度提起。 大臣们竟然纷纷叫嚣着废掉太子妃,并且要求解除李复书监国的事务?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夜过去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心中着实吃惊,指着李复书大声喝道:“太子,究竟怎么回事?” 李复书不紧不慢地道:“臣昨日听闻有人竟敢诬陷太子妃,心中着实震怒,赶紧派人调查流言的来源,没想到竟然抓到几个太子府的下人。说来确实是我治家不严,竟然出现妃嫔诬陷太子妃的事情。人我已经抓到了,只是还要花些时间审察。但这是我的家事,张御史却拿到朝堂上来讨论,实在是不合适。” 李复书话音刚落,支持他的大臣们便纷纷指责起康宁公主派系的大臣们小题大做,浪费朝政资源,两厢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见状,赶忙道:“太子妃的事情是太子的私事,不应拿到朝堂上来大肆讨论,太子回去好好调查清楚,看看太子妃是不是虐待......呃......对皇长孙照料不周,若却有其事,你定要好好训斥太子妃。” 李复书的家事也是他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下了朝以后,皇帝特意把李复书叫去了安仁殿。 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听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你可只有皇长孙这一个孩子,千万不要学别人做后爹啊。” 万一他以后生不出儿子了,又对皇长孙不好,岂不是晚年凄惨? 皇帝心想自己真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竟然已经为李复书考虑得如此深远。 李复书一听,便知道皇帝已经相信了张省的话,无奈道:“太子妃品性端方,心地善良,怎么会虐待皇长孙,怎么连皇上也相信外面的流言?” 皇帝却嘀咕道:“我看你就是被太子妃给迷惑了,当初非要悔婚娶她,现在又为了她连皇长孙都不顾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亲自下旨废太子妃了。” 在李复书的极力劝阻和保证下,皇帝才打消了废太子妃的念头。 但他还是不停的嘱咐李复书要多多地关心李继,并且教训赵学尔云云。 李复书回了府,把今日早朝之事说与赵学尔听。 他心中十分气愤,康宁公主为了扳倒他,竟然连孩子都利用,实在卑鄙阴险。 赵学尔却不焦不躁,还劝慰李复书道:“如果这件事情不是康宁公主在背后策划,那么御史闻风而奏便是他的职责所在,殿下何必生气?公道自在人心,我是不是蛇蝎心肠,殿下自然清楚。只要殿下相信我没有虐待皇长孙,就算御史弹劾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赵学玉听说有御史弹劾赵学尔,很是愤怒。 赵学尔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向来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可现在已经闹到了御史弹劾的地步,一个搞不好,恐怕太子妃之位不保。 他知道赵学尔在朝政之事上极为敏锐,对自己的事情却十分糊涂。 深觉这件事情如果没有他来帮赵学尔解决,恐怕赵学尔连怎么被废黜的都不知道。 赵学玉既然要替赵学尔洗冤,便细细地谋划了起来,认为这件事情得分两个步骤。 第一,从家事的角度来说,他必须让皇帝和李复书相信赵学尔是被冤枉的。 他是赵学尔的亲弟弟,见不见得到皇帝还是一说,若是他去替赵学尔伸冤,恐怕皇帝和李复书都不会相信。 所以他必须要找一个皇帝和李复书信任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第二,从国事的角度来说,他得让满朝的文武大臣们相信赵学尔是被冤枉的。 他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估计那些大臣们也不会耐烦听他说话。 所以他还得找一个有足够身份,又有足够话语权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两个人选。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内鬼 赵学玉约了李复政和姜无谄到京郊骑马。 他郑重地向两人躬身下拜:“今日约恭王和姜御史出来,实则是有事相求,还望两位相帮。” 李复政和姜无谄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李复政道:“学玉,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作什么说话这么生分?” 因着李复书让李复政平时多带着些赵学玉,两个人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这几个月下来,若不是赵学玉坚持称呼李复政为恭王,李复政都要跟他称兄道弟了。 姜无谄也道:“在罗州的时候,若是不是太子妃救了我的性命,恐怕我早就命丧尹国公刀下了。赵小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何必跟我们客气?” 赵学玉见李复政和姜无谄都这么爽快,便直话直说了。 “你们也知道,近日坊间都在传我姐姐虐待皇长孙的事情。可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复政点了点头:“虽然我跟太子妃不熟,但我只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人了。” 赵学玉平日里与他在一起,处处克谨守礼,从不逾矩。 而且赵学玉还十分心地善良,且宽宏大度,不但常常帮扶弱小,即使有人得罪了他,他也从不怪罪。 赵学玉曾经说过,他从小就是受赵学尔的教导,赵学尔对他甚是严格。 所以不用赵学玉说话,他也知道坊市的传闻都是假的。 姜无谄也道:“当初太子妃明知家妹是太子良娣,且抚养皇长孙,仍然不受尹国公利诱,与其周璇救我性命,可见太子妃品性端方,绝不会做出虐待皇长孙这样的事情来。” 赵学玉见李复政和姜无谄都相信赵学尔没有虐待李继,放下心来,继续道:“我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我总吵着要骑马,父亲和母亲换着花样地哄我,只要我不闹着要骑马,怎么着都行。姐姐却让人找了一匹小马来,让人扶着我骑。” “刚开始的时候我高兴坏了,结果等我骑累了想下来的时候,她去不许我下来。还说‘你既然想骑马,今天就让你骑个够。’我饿了,困了,她也不让我下来吃饭,睡觉。最后还是我母亲求情,她才让我下来。后来我就再也不吵着要骑马了。” 李复政和姜无谄都听得惊呆了。 赵学玉口中的赵学尔,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妃吗? 赵学玉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没想到吧,姐姐看着文文弱弱,实则做起事情来特别粗暴,而且还不爱解释,所以总是容易被人误会。但现在她管教皇长孙的事情都已经闹到朝堂上去了,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我担心若是再不能制止流言,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昨日大臣们为了赵学尔的事情吵了起来,李复政也在,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道:“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赵学玉道:“我想请恭王帮我去向皇上和太子解释,你是他们信任的人,想必你的话他们能听得进去。” 李复政点了点头:“我昨天看太子的反应,应该是相信太子妃的。不过皇上以为太子被太子妃迷惑了,可能不太相信他说的话。这样吧,我回去以后,拉着二哥一起进宫,我们兄弟都为太子妃说话,想必皇上就不会怀疑太子妃了。” 赵学玉见李复政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就答应帮他向皇帝解释,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得再次拜谢。 李复政赶忙把他扶起来,笑道:“不过举手之劳,总是这样客气,弄得我都要不好意思啦!” 姜无谄在一旁道:“那赵小公子需要我做些什么?” 赵学玉道:“姜御史在朝中素有‘直臣’之名,而且又是姜良娣的同胞兄长,皇长孙养在姜良娣的膝下,也素来与府上亲近。若是姜御史肯在朝堂之上为我姐姐说话,想必那些大臣们便不会相信那些流言了。” 姜无谄笑道:“太子妃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愿意效力。” 就这样,李复政和姜无谄兵分两路,在李复书还没有查出流言的传播源头的时候,诬陷赵学尔虐待李继的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了。 连带着污蔑李复书被美色迷惑,昏庸无能,不辨是非的流言也随之而散。 纵然康宁公主再不愿意,但皇帝、朝中大臣和广大民众的舆论风向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她再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是不可能的了。 除掉赵学尔并且打击李复书的大好机会就这样丧失了,康宁公主极为气愤:“姜良娣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与我合作,一边却让姜无谄去为太子妃辩解,难道是在耍我?” 张省道:“虽然皇上把姜家的女儿指给了太子,可姜家仍然保持中立,不肯投靠太子,兴许是姜无谄自作主张,没有与姜良娣商议?” 康宁公主冷笑:“不管姜良娣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她既然坏了我的事,那她之前派人传流言诬陷太子妃的事情也别想兜着了。” 流言的事情解决了,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李复书。 原本他想彻查此事,找出传播流言的人,抓住康宁公主污蔑他的证据,以此证明他和赵学尔的清白,并且反击康宁公主。 但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若是流传的范围不大,那么他想抓住传流言的人还比较容易。 但在有人刻意地推动下,流言竟然在短短几日间传遍京都。这个时候他再想抓住最开始传流言的人,难度实在不小。 如今赵学玉、李复政和姜无谄三人竟然在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帮他解决了难题,实在是个大大地惊喜。 此时赵学玉、李复政和姜无谄正在太子府中谈论流言的事情,赵学尔也在。 李复书向三人致谢,特别是赵学玉:“学玉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筹谋,以后必成大器。” 赵学玉谦虚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多亏了恭王和姜御史,流言才能平息。” 姜无谄笑道:“怎么不是你的功劳,我在为政殿上就是用你小时候被太子妃管教的事情,才说服了朝中的大臣们相信太子妃品性端方,只不过行事直率,容易惹人误会。” 他偷偷瞧了一眼坐在李复书身边的赵学尔。 当初他被赵学尔救了以后,一路同行到京都,平日里见到赵学尔都是文文雅雅的模样。 他见识过赵学尔与尹国公周旋时展示的才智与胆略,却不想她也有简单粗暴,毫无心计的一面。 他实在是好奇,赵学尔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李复政哈哈笑道:“对对对,你是不知道,我把你小时的事情给皇上说了以后,皇上可同情你了,说你摊上太子妃这样的姐姐,实在是可怜~哈哈哈~” “咳咳!” 李复书干咳了几声,提示李复政不要得意忘形,赵学尔可就在他身边坐着呢。 李复政瞬间收起咧到后脑勺的笑容,瞥了眼赵学尔,见赵学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太子妃,我可没有贬低您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在您的严格管教下,学玉才能这么出众,可见您实在是个好姐姐。” 自从他听过赵学玉的故事以后,不知为何,也害怕起赵学尔来。 赵学尔挑了挑眉,温声道:“恭王放心,既然我嫁给了太子,成了恭王的长嫂,以后自然会对恭王和学玉一视同仁,以前是怎么对待学玉的,以后也会怎么对待恭王。” 李复政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可早就不用读书了,太子妃您就饶了我吧!” 李复政搞怪地模样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一时间书房的气氛竟然十分欢乐。 这时唐谨快步走了进来,在李复书耳边轻语了一阵。 李复书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众人见状,也都收起了笑容。 李复政问道:“怎么了?” 李复书看了姜无谄一眼,道:“没什么,今日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们了。” 众人心知李复书应该是有急事要处理,纷纷起身告辞。 李复书喊住姜无谄:“姜御史留一下。” 此时书房中只剩下李复书、赵学尔和姜无谄三人。 李复书对唐谨道:“去把姜良娣请过来。” 姜无谄心中大惊:“是姜良娣出了什么事?” 而且看李复书的表情,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李复书想了想,道:“等人来了再说。” 不多时,姜无骄到了。 她见到姜无谄也在,心中高兴:“我说太子叫我来做什么,原来是兄长在此。” 唐谨去传话的时候,也不说什么事,害她还担心了一路呢。 李复书见到姜无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声音低沉:“是你让人传播流言,说我纵容太子妃虐待皇长孙?” 姜无骄大惊失色,腿一软便跪了下来,想都没想就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我没有......” 姜无谄也极为震惊,在一旁急道:“不会,不会是无骄,她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弄错了?” 他知道消息若是到了李复书这里,弄错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他实在不敢相信,向来懂事守礼的妹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赵学尔听说此事,却毫不意外。 毕竟之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是姜无骄在谋划败坏她名声。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姜无骄为了对付她,竟然不惜牺牲李复书的前程。 难道嫉妒真的能使人发疯? 李复书冷眼看着姜无骄,在他眼中,姜无骄向来温柔顺从,从来不做逾矩之事。他实在不知道这样柔弱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阴毒的事情来。 更可怕的是,她不但败坏赵学尔的名声,而且连枕边人都要陷害。 姜无骄虽然嘴上否认着,可她跪在地上慌张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复书冷声问道:“若是我因为流言的事情丢了监国的事务,对你有什么好处?” 姜无骄闻声抬头,见李复书眼神漠然,心知这件事情是瞒不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只是......我只是......我没想害殿下,一切都是康宁公主的主意......” 姜无骄虽然语焉不详,但在场的人还是听明白了。 她不但陷害赵学尔,而且还与康宁公主联手对付李复书。 李复书自问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姜无骄的地方,得知她竟然是康宁公主的内鬼,心中怒不可谒:“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无骄哭道:“是康宁公主,她知道我让人在外面说太子妃的坏话,她要挟我,让我说是殿下纵容太子妃虐待皇长孙......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竟然会牵连殿下......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太子废了我,是吗?” 赵学尔冷声道:“可你却不知道康宁公主会以此为借口让皇上解除太子监国的事务,就更不知道太子若是彻查此事,最终也只会落得个治家不严的名声,而抓不到康宁公主的半点把柄。” 赵学尔此时不由得庆幸,幸而赵学玉担心他,想到其他的办法帮她洗脱污名。 不然,若是任由李复书继续查下去,只怕最后也是徒劳无功。 而且还会因为拖延时间,而错过洗脱污名的最佳时机。 治家犹治国,太子府都管理不好,又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恐怕大臣们会由此怀疑李复书治国的能力,那他之间平定朔方和监国积累的声势,恐怕又会消磨殆尽。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置姜无骄的问题了。 流言的事情因为姜无骄而起,而且差点就导致赵学尔被废黜,李复书被解除监国的事务,若不是赵学玉想办法平息了流言,后果极其严重。 这件事情若是捅出去让皇帝知道,恐怕姜无骄是死罪一条。 可这次流言的平定,姜无谄的功劳极大,若是姜无骄当真死了,只怕又会令功臣心寒。 而且姜无骄嫁给李复书多年,这些年又帮他抚养李继,任劳任怨,李复书对她不可谓没有感情。 所以李复书此时实在心烦,不知该如何处置姜无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雷霆手段 李复书烦躁地在书房走来走去。 姜无谄知道,李复书是因为顾忌他和父亲才难以决断。 他跪倒在姜无骄身边,给李复书磕了个头,含泪道:“是姜家没有教好女儿,竟然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如论殿下要如何处罚姜良娣,姜家定然没有一丝怨言。” 他和姜无骄是孪生兄妹,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任何人都比不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包括他们的父母。 可姜无骄犯下如此大错,他实在没有脸面向李复书求饶。 李复书赶紧去扶姜无谄:“此事与姜御史无关,切不可这样。” 姜无谄却不肯起身,俯身又是一拜,哽咽道:“姜良娣闯出滔天大祸,臣实在无颜面对殿下。” 李复书无法,只得自己站起身来。 比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无骄,更让他心疼地是隐忍的姜无谄。 他知道姜无谄一方面为姜无骄的所作所为而羞愧,一方面又担心他真的杀了姜无骄,这才伤心不能自持,在他面前哽咽出声。 这样的铁汉柔情,让他怎么忍心伤害? 李复书叹气:“姜御史快起来吧,这件事情容我考虑考虑,你放心,总归姜良娣的性命是无碍的。” 姜无谄听到姜无骄不用死,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叩谢道:“多谢殿下恩典!” 姜无骄犯下这样的大错,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别的他也不多求了。 李复书让人把姜无骄带回淑贤院关了起来。 晚上,他与赵学尔商议如何处置姜无骄。 毕竟,若是姜无骄的计谋得逞,受伤害最大的人是赵学尔。 李复书瞧了瞧赵学尔的脸色,期期艾艾地道:“姜家父子都是品性端方,克谨守礼之人,特别是姜无谄,守法持正,忠义无私。他还是巡察御史的时候就不畏康宁公主强权,冒死调查罪证揭发尹国公案。他们父子都是不可多得的忠直之臣,我实在不忍他们伤心,这才留了姜良娣一命,你......你不会怪我吧。” 姜无骄差点害得赵学尔被废黜,他却饶了姜无骄一命,心中实在觉得对不起赵学尔。 赵学尔浅笑:“即便殿下不这么做,我也会劝殿下饶姜良娣一命。说来也是我疏忽大意,我早就查出是姜良娣给皇长孙出的主意,让他以亲手做素食点心为太后祈福为借口,在宫中的素斋宴上引得皇上的注意,让皇上和公卿大臣们以为我虐待皇长孙。” “只不过我想着姜家教出来的女儿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阴诡之事,以为这或许是她的无心之失,再加上殿下在宫中亲自为我分辩,便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没有在意,谁想却差点酿成大祸。如果我当时谨慎一些,找姜良娣问个明白,让她心中有个警醒,或许就可以避免后面的事情了。” 李复书见赵学尔如此明理,心中熨帖。 搂着她的肩膀,又道:“如果想要保住姜良娣的性命,那她使人传播流言陷害你我的事情便不能传出去。所以,我想对外宣称她忤逆我,以此为由把她降为昭训,让她迁到远一点的院子,至少有人伺候,衣食有着。” 太子良娣是正三品,昭训是正七品,可谓连降数级。 姜无骄若是得了个忤逆的罪名,又被降为低阶妃嫔,再想翻身是不可能的了。 李复书这样做不过是顾及姜家父子和往日的感情,留她一条命,给她养老罢了。 他以为赵学尔既然已经同意留下姜无骄的性命,便一定会同意他的处置办法。 谁知赵学尔却道:“姜良娣犯了滔天大错,若是再留在太子府中,恐怕不足以威慑心存侥幸之人。” 若是姜无骄只针对她,她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可偏偏姜无骄还与康宁公主联手陷害李复书,以至于李复书差点被解除监国的事务。 这可是牺牲掉他们手上唯一的辅臣才换来的大好局面,差点就毁于一旦。 若是李复书因为这次受挫而最终无缘皇位,那他还如何实现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言? 所以她直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她之前明知姜无骄陷害她,却因为一时心软而没有及时处置,以至于她实现理想的唯一的机会差点就此葬送。 之前的决定她已然十分后悔,现在又怎么会重蹈覆辙呢? 李复书以为赵学尔是要杀了姜无骄,惊道:“可你刚才不是也答应留姜良娣一命?” 赵学尔道:“我是答应留她一命,但不是要把她留在太子府。既然殿下与我都是看在姜家父子的份儿上才留她性命,那就她把送回姜家,让他们父女兄妹团聚,岂不是更好?” 李复书皱眉:“若是把人退回姜家,岂不是在打他们的脸,恐怕还不如一死了之干净。” 赵学尔淡淡地道:“反正人是还给他们了,至于要死要活,该他们自己决定。” 姜无骄以忤逆李复书的罪名被降品为承徽,正五品。后又查出有疾,需要静养,被姜家人接了回去。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辞。 而且这个说辞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 毕竟太子府中的医官可比外面的大夫要厉害多了,姜无骄不在太子府中养病,却回娘家养病,这其中自然有不可对外言说的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这日,赵学尔又在写大字。 不为把如鱼拉到外边,悄悄问道:“怎么姜良娣那个害人精走了,太子妃反倒不高兴?哦,不对,应该说是姜承徽了。” 赵学尔素来有练字静心的习惯,也就是说但凡她不停地写字,就代表她的心情不好。 自从姜无骄前两日被送回姜家,赵学尔这两日除了吃饭和睡觉,便一直写字写到现在,旁边装废纸的箩筐都已经换了好几次了。 因为赵学尔常常喜怒不形于色,不为便总结了这个办法来看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为都能看出来赵学尔不高兴,如鱼自然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她也不知道赵学尔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联想这两日太子府中发生的事情,她大概知道赵学尔不高兴是与姜无骄有关。 如鱼这么想着,便去了前院找唐谨。 唐谨正守在李复书的书房外边,一见到如鱼,很是殷勤:“如鱼姑娘,可是太子妃有什么吩咐?” 唐谨当初还没到萦州,就被李复书派去向狄国公搬救兵,所以没有见识到赵学尔运筹帷幄救费苏,并且与李复书针锋相对的事情。 后来他虽然在承州见识过赵学尔的一些本事,却觉得她是依仗赵同刺史的身份才能成事。 如今赵学尔嫁给李复书才不过三个月,竟然就把太子府中原本地位最高的姜无骄给弄走了,这般雷霆手段,实在不容小觑。 虽然他身为李复书的贴身侍卫,府中的妃嫔们一般并不敢在他面前拿大。 不过在李复书心中能排得上地位的妃嫔,他还是要着意应对。 毕竟贴身侍卫再怎么亲近,也没有枕边人亲近。 如鱼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唐侍卫有没有办法知道姜承徽在姜家的状况?” 可惜现在不是在承州,不然她自己就可以找人去打听,而不用低头求人了。 唐谨愕然:“姜承徽?太子妃要知道她的事情做什么?” 难道是把人赶回娘家了还不满意,要赶尽杀绝? 如鱼见唐谨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到别处去了,解释道:“承徽虽然回了娘家,到底还是太子的妃嫔,太子妃自然也会关心她。你只要打听她在姜府过得怎么样就行,别的事情不必做。” 唐谨见如鱼并不像要把姜无骄怎么样,便满口答应:“好,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毕竟这种事情又不难,整好在赵学尔面前卖个好。 如鱼交代完了事情,就回去等消息了。 半日,唐谨就派人把打听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如鱼得到了消息,站在原地稍稍想了一会儿,便进了屋。 见赵学尔还在写字,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听说姜承徽前两日回去以后,姜夫人抱着她哭了一场。不过可能是回了娘家以后心情舒畅,病情竟然已经有了些起色,如今能吃能喝的,倒比在太子府中好得多。” 赵学尔持笔的手停在空中,而后轻舒了口气,把手中的毛笔放在笔山上,看着桌案上和旁边箩筐中成堆的字,笑道:“不写了,把这些都收起来吧。” 如鱼应道:“是。” 而后麻利地收拾起来,心想赵学尔果然是在为姜无骄的事情烦忧。 赵学尔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两人高的松树,盘枝虬结,虽然是寒冬,仍然绿意盎然,生命力十分顽强。 虽然知道绝大部分地植物到了冬天就会枯萎、凋零,可她还是希望能够在这寒冬中看到更多地绿色和生机。 姜无骄的事情解决了,一年也到了尾声。 过年事忙,到了腊月二十八,赵学尔总算把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才到房中小憩片刻。 赵学尔睡了以后,如鱼便去外间看账本,不为在太阳底下舞剑,两个人好不自在。 这时小丫鬟来报:姜夫人拜见赵学尔。 小丫鬟口中的姜夫人,是姜无骄的母亲。 她这个时候来拜见赵学尔,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如鱼往屋里看了看,见赵学尔没有被吵醒的迹象,思索了一会儿,与小丫鬟道:“太子妃正在休息,不好吵扰,我与你去见姜夫人。” 姜夫人早已等在了客厅,一见到有人来,忙拘谨地站了起来。 见来人是侍女,不是赵学尔,不由得有些失望。 如鱼赶紧与她行礼道歉:“姜夫人来得不巧,太子妃近日事忙,好不容易小睡片刻,我便做主没有吵她,还请见谅。” 姜夫人忙摆着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在这里等着就行。只是不知道太子妃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如鱼想都没想,便再次向姜夫人行礼赔罪:“太子妃若是起身了,还要会见府中的管事们。年关将近,府中忙乱得很,太子妃常常连喝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恐怕今日是不得空见姜夫人了。” 姜夫人一阵失望,随即又道:“那太子妃明日可得空?” 如鱼立即摇了摇头:“明日也不得空。” 姜夫人见如鱼毫不犹豫地拒绝,便知道她是在故意为难,险些落下泪来,恳求道:“这位姑娘能不能帮忙通传太子妃一声,就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太子妃得空,让我见太子妃一面?” 她急忙把手上的两个翡翠镯子塞给如鱼。 如鱼看都没看,把她的手给推了回去:“姜夫人请回吧,太子妃忙得很,实在是没空见你。” 姜夫人见如鱼冷漠的模样,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赵学尔了,心中绝望,眼泪唰的一下滚了下来。 如鱼心中触动,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场坚定:“姜夫人请回吧。” 送走了姜夫人,如鱼回了亦乐院。 不为见她身后没人,问道:“你没把姜夫人带进来?” 如鱼道:“我打发她回去了。” 不为惊道:“你竟然都没有禀报太子妃,就打发人走了?” 官家女眷来访,如论如何她们都会通报赵学尔一声,何况姜以忠是正四品的高官,他的夫人自然也有诰命在身,不是她们可以怠慢的。 如鱼赶紧喝道:“小声点!” 见四周无人,才低声与不为道:“不用想也知道姜夫人是来为姜承徽求情的,她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想让太子妃在年前把姜承徽给接回来。可姜承徽犯下滔天大错,太子妃是不可能让她回来的。” “太子妃素来敬重姜御史和姜侍郎,若是姜夫人到了太子妃跟前,苦苦哀求,你让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罢了。所以,还不如就不要让姜夫人进来,就让她以为是我奴大欺主,也好过让太子妃为难强。” 不为心知如鱼说得有理,叹道:“太子当初都说还不如一死了之,可太子妃却非要把人送回姜家。这下好了,就算你今天把人给打发走了,恐怕以后还要再来。” 如鱼道:“你懂什么?若是死了一个,还可以再嫁一个进来。倒不如把人退回去打他们的脸,好教他们好好管教自家的女儿。也好让府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在行事之前想一想,她们做的事情会不会给她们的父母娘家丢脸。” 不多时,赵学尔起身了。 如鱼进去伺候她梳妆,状似不经意地道:“刚才太子妃休息的时候,姜夫人来了,我见您睡得香,便没有叫您,打发她回去了。” 赵学尔整理头发的手顿了顿,而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而后继续打理妆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刺杀 姜家父子散衙回来,准备梳洗吃饭,却没有看见姜夫人。 姜以忠问丫鬟:“夫人呢?” 姜无骄自回娘家以后,心中羞愧,自觉无颜面对父母,每日躲在未出嫁时住的院子里,半步不出,也不与家人一起用饭,所以姜以忠只问姜夫人。 丫鬟道:“夫人今日不舒服,说不吃晚饭了。” 姜家父子一听姜夫人连晚饭都不吃了,很是担心,忙去问候。 屋里,姜夫人歪躺在榻上,面露愁容。 姜家父子赶紧上前关切。 姜以忠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姜夫人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姜无谄着急:“母亲,您哪里不舒服?” 姜夫人不忍姜家父子着急,道出原因:“我今日去了太子府。” 姜家父子一听,便知道姜夫人为何烦忧,必定去太子府为姜无骄求情,却碰了壁。 姜以忠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去太子府做什么,难道还嫌不够丢人?” 姜以忠虽说只是礼部侍郎,但由于魏可宗身兼数职,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礼部细务,所以他实则是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代行礼部尚书之职。 因为他的身份不够,唯恐被人挑出错处,因此事事处处都要讲一个“礼”字。 姜无骄身为太子妃嫔,却造谣陷害太子和太子妃,并且被降品赶回娘家,无疑是一件十分无“礼”,也十分丢脸的事情。 许多在婆家犯了错的出嫁女被赶回娘家以后,都会慢慢地“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病”逝。 但姜无骄是他宝贝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无论如何丢脸,他也不能看着她去送死, 所以他忍着别人异样的眼光,把姜无骄留在了府里,给了她一条活路。 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羞耻心。 姜无骄被赶回姜家,本来就已经丢尽了他的老脸。 而姜夫人还去太子府去为姜无骄求情,并且还人家被拒了,这无疑是再次送上门去给人家打脸! 这叫他如何能不气愤? 姜夫人今日在太子府连赵学尔的面都没见着,本来就受了气,回到家中还要被姜以忠叱责,心中委屈更甚,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你以为我愿意上门去受气,只是无骄一直住在娘家,若是不趁着这次过年求着太子妃把人给接回去,以后她恐怕就真的再没有机会回太子府了。她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这样孤苦一生?” 姜夫人的哭诉让姜以忠心疼,也让他心中的怒气更甚,嘶吼道:“就算让无骄在娘家住一辈子又怎么样?她犯了那样的错,你以为回了太子府就能有好日子过吗?你若真是为了她好,以后就不要再去太子府丢人了。” 姜夫人今日受了一肚子的气,见姜以忠不但不体谅她的辛劳,还对着她大小声,声音也大了起了来:“就算你想让我去也没用。今日我被一个丫鬟拦着,连太子妃的面都没见着。我好歹是四品的诰命夫人,一个丫鬟怎敢慢待我,还不是太子妃让她给我难堪。太子妃如此傲慢无礼,我看她虐待皇长孙的事情肯定是真的......” “母亲!” 姜无谄见姜夫人越说越离谱,赶紧喝道:“妹妹行事不谨,差点犯下大错。如今被送回娘家,已经是太子和太子妃宽恕,难道您还要再犯跟她一样的错吗?” 姜夫人方才是被气得狠了,才胡乱发泄,被姜无谄一喝,理智瞬间回归。 姜无骄就是因为诬陷赵学尔虐待李继的事情才被赶回娘家,若是这样的话再从他们姜家传出,只怕要牵累姜家满门。 姜无谄见姜夫人平静了下来,才开解她道:“妹妹犯下大错,短时间内想回太子府是不可能了。太子妃不见您,是在保全您的颜面。难道您要等到了太子妃的跟前,听她数落妹妹曾经犯下的罪行,再被她亲口拒绝,心里会好受些?” 虽然姜无骄是他的亲妹妹,可他却丝毫没有因为姜无骄被赶回娘家而迁怒赵学尔。 他心中很清楚,若不是赵学尔和李复书网开一面,恐怕姜无骄早就没命了。 过年了。 妃嫔们除夕夜要与赵学尔和李复书到宫中参加宴会。 这天一过,她们便可以回娘家探亲了。 当然,李复书是不可能跟着她们一起回去的。 一来妃嫔们人数众多,他一个人分身乏术,忙不过来;二来,他要与赵学尔四处走动应酬。 这一日,朱倩回了朱府,与久违的父母兄弟团圆,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再看朱夫人,也是泪眼婆娑,连她身边的朱志行父子也湿润了眼眶。 一家人相互问好互诉衷肠之后,朱志行给了朱夫人使了一个眼色。 朱夫人收到朱志行的眼色之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而后轻声与朱倩道:“咱们到里面去,我有几句体己话要与你说。” 朱倩十分顺从地与朱夫人回了房间,两个人亲热地坐在榻上。 朱倩仍然处在与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笑道:“母亲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朱夫人抿了抿唇,想了一会儿,才道:“平日里太子待你如何?” 朱倩笑意更甚:“太子待我很好,处处体贴,样样周到,有时我不过是随意说起一样事物,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命人给我送来。” 朱夫人见朱倩一提起李复书便十分欢喜,心知李复书待她不错,也就放下心来。 随即又问道:“那太子妃呢?” “她?” 朱倩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嘲讽道:“架子大得不得了,想见她一面还得看日子,竟然比太子还威风。” 姜夫人见朱倩言语之间对赵学尔尽是不满,大惊失色,赶紧劝道:“太子妃不让你们去伺候,那是体谅你们。但就算太子妃宽容,你以后在她面前也要恭敬些。” 自从姜无骄回了娘家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朱志行夫妇便十分担忧朱倩的处境。 毕竟姜无骄与朱倩同为良娣,不但资历更久,而且还抚养了李继,在太子府中的地位非同寻常。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太子府中举足轻重的人,却在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被赶回了娘家。 虽说她的罪名是忤逆李复书,但她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忤逆过李复书,偏赵学尔一嫁给李复书她就犯了忤逆罪,若说姜无骄被赶回娘家与赵学尔无关,他们是万万不信的。 太子府中本来有两位良娣,姜无骄一走,赵学尔之下就只有朱倩的身份最高。 朱志行夫妇很是担心,朱倩会成为赵学尔的下一个目标。 所以他们才会在朱倩回府探亲的时候告诫她,他们实在不愿意朱倩步姜无骄的后尘。 朱倩却不知道朱夫人的担心,见朱夫人为赵学尔说话,心中不悦:“我好歹是良娣,又不是管事下人,她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目中无人。母亲要我恭敬她,岂不是要我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朱倩一时生气,竟然忘记了淑女该有的矜持,说起了粗鲁话。 朱夫人拍了她一下,嗔道:“说什么荤话?又不是让你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只不过她如今势头正盛,让你避着她些。你想想姜承徽的下场,何必这个时候去触这个霉头呢?” “姜承徽!?” 朱倩惊讶道:“她不是因为忤逆太子才被赶回娘家的吗,与太子妃又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知道姜无骄回娘家一定不是因为所谓的“有疾”,要“静心修养”,却也不知道是与流言的事情有关,便以为姜无骄是因为忤逆李复书,被李复书不喜才赶回的娘家。 但此时听朱夫人提起赵学尔,心中惊讶,难道姜无骄被赶回娘家竟然与赵学尔有关? 朱夫人神色莫测:“姜承徽是太子府中的老人,若是不知轻重的人,太子也不会把皇长孙交给她抚养了。偏太子妃一进太子府,她就犯了忤逆罪,你说这件事情难道会与太子妃无关?” 与此同时,李复书的其他妃嫔们在娘家也受到了同样的告诫,让她们在太子府中要安分守己,且不可与赵学尔为敌。 等到下次请安日的时候,赵学尔就发现,妃妾们在她面前变得异常地恭敬拘谨。 连素日有几分傲慢的朱倩也变得温顺乖巧。 她心中很是满意,暗叹果然过了年就大了一岁,妃妾们也更懂事听话了呀。 正月十五一过,官府开印,因为过年而暂停地各种事务又重新运转了起来。 康宁公主年前屡次设计陷害李复书和赵学尔都没能成功,反而被李复书利用得以监国的机会,在朝中权势更重,声望日隆。 长此以往,只怕她多年来在朝中积累的威势都要被他盖过去了。 所以一过完年,她就又紧锣密鼓地召集其党羽齐聚公主府,谋划着怎么对付李复书和赵学尔。 康宁公主道:“自从太子监国之后,皇上是越发懒得理会朝政之事了,许多事情都交给了太子打理。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还没有登基,朝政就已经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韩道生道:“公主说得不错,所以我们要尽快想出办法对付太子才行。” 陈令道:“四皇子已经两岁了,我们之前一直在说废太子改立四皇子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在皇上和文武大臣们面前正式提过。四皇子是嫡出,由他继承皇位才是正统,若是我们在为政殿上公开提出来,说不定会有许多人认同呢?” 雷于利道:“大家都知道康宁公主和太子不对付,若是我们来提这件事情,恐怕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康宁公主与太子不和而说的气话,发而忽略了四皇子本来就是皇位最正统的继承人。” 张省道:“是的,所以让四皇子取代太子的事情一定要有人说出来,但这个人却不能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众人都绞尽脑汁地想着究竟让谁去提这件事情。 这时中书侍郎王忠道:“去年的时候魏相不是还因为柳弗思的事情斥责过太子吗?魏相最是讲“礼”,而在有嫡皇子的情况下,太子却是庶出,便是最无“礼”的事情。不如请魏相来说这件事情,想来他定然是愿意的。”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王忠的话有理。 康宁公主派家令王邦去请魏可宗,谁知王邦回来传魏可宗的话,说他政务繁忙,若是康宁公主有事,直接着人吩咐就行,他就不过来了。 康宁公主气得一拳砸在扶手上:“这个老匹夫!” 她派人去请,魏可宗却不来,分明是不给她面子。 可她虽然气愤魏可宗不给她面子,却不得不依靠魏可宗来提改立太子的事情。 于是康宁公主让她的长子去请魏可宗。心想她的儿子有爵位在身,论身份比魏可宗也不低,只要魏可宗还顾忌一丝情面,也要来公主府一趟。 谁知康宁公主的长子回来,却说魏可宗去了宫中处理政务,不在府中。 康宁公主站起身来,恨恨地道:“他分明就是故意在躲着我!” 但魏可宗可以躲着她,她却不能躲着魏可宗。 最后,康宁公主决定亲自出面,去宫中堵魏可宗。 魏可宗办公的地方在政事堂,康宁公主去的时候,政事堂除了魏可宗,还有其他几位大臣们也在办公。 魏可宗和大臣们一见到康宁公主进来,纷纷起身向她行礼。 康宁公主走到魏可宗身边,笑意盈盈地道:“有些朝中之事,我尚有疑虑,想请魏相光临敝府,为我解惑。” 她可是国朝的公主,只论身份也比魏可宗高出一大截,她都亲自出面来请他了,若是魏可宗还不答应,那她也可以治他个违上之罪。 魏可宗诚惶诚恐地道:“公主有召,臣不敢不去。只是今日实在政务繁忙,有好些地方受了雪灾,若是耽搁了,只怕又要多添许多人命。还望康宁公主怜悯这些可怜的百姓,容我处理完这些事情以后,再向康宁公主请罪。” 康宁公主心中暗骂魏可宗“狡猾”。 魏可宗用受灾百姓的性命推辞她的邀请,若是她怪罪魏可宗,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刺杀(二) 几年前,康宁公主曾经招揽过魏可宗。 很显然,她被魏可宗拒绝了。 当时她甚至还向皇帝进言,把魏可宗从辅臣的位子上换下来。 可惜,皇帝没有同意。 至此,康宁公主和魏可宗虽然都是皇帝的亲近之人,却鲜少有什么交集。 这也是魏可宗为什么不去康宁公主府的原因。一个素来没有什么交情的人,却突然找上门来。而且这个人还曾经对他别有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康宁公主找他不会有什么好事。 康宁公主自然也知道魏可宗不去公主府的原因。 不过不要紧,既然魏可宗不愿意去公主府,那她就在这里说也行。 “若不是有急事,我不会来此烦扰魏相。既然魏相没空去公主府,那我就在这里说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魏相移步说话。” 康宁公主都这样说了,魏可宗不好再推辞。 心想这里是皇宫,周围又有这么许多人在,想来康宁公主要是想拉帮结派也不会在这里,便随她去了外面说话。 宫中人多,来来往往的不方便,康宁公主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四皇子是皇上嫡子,立他为太子,本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四皇子已经两岁了,可太子之位却还被庶皇子霸占着,实在不合礼法,应该让皇上尽快改立太子才是。” “康宁公主慎言!” 魏可宗大惊,没想到康宁公主在这宫墙之内,政事堂之外,人来人往处就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改立太子的事情! 他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皱着眉头道:“太子是太后临终前所立,祭告过天地和列位先帝先祖,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太子之位,何来‘不合礼法’一说?” 康宁公主道:“太后之所以会在临终前立复书为太子,是因为当时没有嫡皇子,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嫡皇子,复书自然应该把太子之位还给四皇子才是。” 魏可宗道:“太子当初之所以会立皇长子为太子,不仅是因为当时没有嫡皇子,更是因为太后希望有一位年长的太子帮皇上打理朝政。皇上掌政之初,戾王造反,是太子以自己的性命为诱饵,才把戾王诱进宫中诛杀。太子辅佐皇上打理朝政,稳定朝局,实不负太后嘱托和太子之位,又何来把之位还给四皇子一说?” 康宁公主见魏可宗竟然帮李复书说话,面色不愉:“魏相,太后临终前嘱咐您辅佐皇上治理朝政,可现在朝中出现这等嫡庶不分、尊卑不明之事,您应该向皇上直言正谏改立太子,方不辜负太后遗命。怎么如今竟然还要助长这等歪风邪气不成?” 魏可宗言辞问道:“太子在位多年,从无错处,且数度立功,乃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改立太子之议!?” 康宁公主见魏可宗当真不愿意提改立太子之事,心中暗恨之前看走了眼,竟然以为魏可宗会同意改立太子之事。 既然她说服不了魏可宗,便不再与他多作纠缠,匆忙出了宫。 康宁公主回府以后,仍然义不能平。 “魏可宗若是不同意改立太子,就算我再找其他人在为政殿上提起这件事情,有他在一旁阻拦,只怕也很难成功。” 她示意在一旁伺候的王邦走上近前,在他耳边轻语一阵。 不待康宁公主说完,王邦惊得目瞪口呆,最终还是连连点头,急匆匆地出去,按照康宁公主的嘱咐办事去了。 夜半时分。 夜黑风高,天寒露重,仿佛空气都多了几分凝重。 一个黑衣人飞檐走壁进了一座挂着“魏府”牌匾的府邸。 今晚他的目标,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黑衣人很快摸进了府邸主人的院子,这时空中的黑云渐渐被风吹散,月光一下全洒了下来。 黑衣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的院子。 院子十分狭小,除了一套坑坑洼洼的石桌椅,什么珍贵的摆设都没有。四周的墙壁斑斑驳驳,许多地方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甚至长出了青苔。 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匕首撬开了主人的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就着月光,看清了房里的陈设。 这个房间就如同外面的院子一样,里面的东西很简单,甚至简陋。帷帐上面破了几个洞,家具桌椅掉了漆,茶碗缺了口还在用,比他住的地方还不如。 他犹豫着走到床边,掀起帷帐,看着躺在旧被子上睡得毫不知情的主人,手中的匕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他用匕首在自己地臂膀上划了两下,食指蘸上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在破旧地桌子上写了三行字,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魏府。 他虽然是刺客,却也是平民出身。 这座府邸的主人身为宰相,却清正廉洁至此,这是百姓之福。 他怎么忍心让这样的好官死在自己的手里呢?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方才出了房门以后,魏府的主人便醒了,帷帐后面也闪出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是唐谨。 第二日一早,李复书亲自到魏府登门拜访,而且还要求参观魏可宗的院子和房间。 他参观完以后,站在昨晚刺客留血书的桌子旁边,与魏可宗道:“我记得魏相每月俸钱三百贯,四季衣裳布料各三十匹,禄粟月一百石。除此之外,还有茶汤、给卷、厨料、薪炭等等诸多补贴,总归不至于让魏相住得如此......如此......” 他一时竟还想不到什么词还形容,毕竟这是魏可宗住的地方,他也不好贬低得太过。 魏可宗确是明白他的意思,哈哈笑了两声,毫不在意地道:“倒不是皇上薄待了臣,只不过臣不善经营,家财多散给亲戚故旧,又抚养了十几个孤儿,因此生活过得清贫些。” 李复书一听,立即收起方才的揶揄之色,眼中满是敬佩:“魏相清正无私至此,难怪连刺客都不忍加害,实乃我等楷模,当受我一拜。” 十分郑重地向魏可宗拜了一拜。 魏可宗赶忙把他扶起来,不敢受礼:“是我该多谢殿下昨日派人暗中保护我,不然若是换一个刺客来,我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至于李复书是怎么知道康宁公主要杀他,他就不问了。 毕竟李复书和康宁公主斗了这么些年,两个人是有办法知道对方行踪的。 原来昨日刺客在桌子上的留书是:康宁公主欲杀公,望严加戒备,善自珍重。 刺客没有杀魏可宗,却还要回去向康宁公主复命。 他道:“魏府防守甚密,行动失败!” 康宁公主见刺客手臂上带着伤,心想魏可宗果然狡猾,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防守却这么严,连她派去的高手都失守了,只好作罢。 康宁公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康宁公主向皇帝进言道:“国中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是中书令与礼部尚书无才,不能辅佐陛下治理天下,不堪为相,应换有才之人居相位,辅助明君。” 皇帝认为有理,但因尚书令魏可宗是两朝元老,因此不动他,只将中书令姚厚德贬为太常少卿,免去宰相职务。同时任命中书侍郎王忠、门下侍郎陆谋两人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之位。至此,朝中八位宰相中有五位是康宁公主推荐的。 赵学尔对李复书道:“宰相八人,五出其门,中书令被架空,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都被康宁公主收入囊中。接下来康宁公主必定要劝陛下外放两位皇子,夺取羽林军权,控制皇宫戍卫。若不早图,一旦事起,陛下与殿下何以得安!请速诛之。 请二位皇子以羽林军佯装谋反诱康宁公主带最近的北城守卫军进宫,殿下引西城守卫军与羽林军内外夹击必能成事。” 李复书道:“我知道,只是康宁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我若这么做必定要伤陛下的心了。” 赵学尔道:“天子之孝,异于匹夫,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康宁公主残害忠良,扰乱朝纲,横征暴敛,无视黎民百姓,极恶不赦。” 康宁公主与其党羽正在筹谋劝皇帝外放两位皇子以夺得羽林军权,控制皇宫戍卫。有人向康宁公主告密道:“太子欲以羽林军谋反。” 康宁公主急忙进宫告知皇帝,皇帝不信,责备她道:“你与老大是朕最亲近的人,朕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不要总是争锋相对。上次你前脚说老大容不下你和老二老三,要赶你们出京都,窃国弄权,后脚老大就赶来了,求朕不要把你们外放。 那都是朱志行那厮在挑拨离间,老大根本没这想法。现在你又诬告老大要造反,老大是你亲侄子,你怎么这么容不下他?” 康宁公主出宫又命太卜署卜博士对皇帝说:“五日内当有急兵入宫。” 皇帝不信。道:“此康宁之意也,欲离间东宫。你当面欺君,罪当死!” 是夜,二位皇子命关闭内宫门,士兵相互敲击兵器。康宁公主闻之以为太子造反,带领北城守卫军进宫平叛,羽林军闻声燃火通信,太子引西城守卫军赶来,与羽林军内外夹击,大败康宁公主。 皇帝闻变,问何事,李复书道康宁公主造反。皇帝请李复书饶康宁一命,李复书不许,赐鸩酒。皇帝以‘年老多病无力处理国家大事,要清心养性’为由欲传位于太子。太子忙自投于地,叩头道:“陛下春秋正盛,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 皇帝道:“你是孝子,难道非要等站在朕的灵柩前再即位吗?”是日,皇帝徙居百福殿,太子流涕而出。 次日,皇帝制传位于太子,太子上表固辞。三日后,太子即位,尊唐孝宗为太上皇,改年号为开天。 皇帝李复书迁居太极宫,立太子妃赵学尔为皇后,良娣朱倩为贤妃。 李复书下令将康宁公主的所有财产没收充公,在抄家时发现公主家的财物堆积如山,珍宝器玩可以与皇家府库媲美。 户部尚书韩道生、吏部尚书陈令、御史大夫张省、门下侍郎陆谋、中书侍郎王忠等朝中依附于康宁公主的大臣及其党羽被处死的达数十人。康宁公主死后,工部侍郎雷于利到东宫给李复书磕头请罪,头没磕完,李复书就命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赏功臣李复礼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流人朱志行为侍中,尚书左丞魏可宗为礼部尚书,太子中舍人吴自远为户部尚书,太子中舍人卫亦君为中书侍郎,监察御史宋未之为御史中丞,安北大都护府副都护柳弗愠为北城守卫大将军。宋未之、柳弗愠是赵学尔推荐的。 将中书令姚厚德罢为中书侍郎,免去宰相职务。 平素受到康宁公主善待或者憎恶的人,有的被贬黜,有的被提拔重用,不一而足。 李复书欲以太子宾客赵同为吏部尚书。 赵学尔辞道:“吏部尚书须秉节推贤,乃国之重任。父亲生平盖祸福利害之计太明,凡事思之再三,世故太深,过为谨慎,然其流弊将至利害徇一己之私,不若礼部尚书魏可宗清正廉洁,可使兼任吏部尚书。”李复书从之。 李复书下令规定贵族的封户租税由官府统一征收再发放给贵族,贵族不得自行派征封使者烦扰地方州县官吏和黎民百姓。 李复书以‘神武皇后篡权夺位,肆意屠戮皇室成员,穷凶极恶,不配享皇族供奉’为由,欲追削神武皇后尊号,贬为庶人,将其柩迁出高宗陵墓。 姚厚德廷谏道:“庄公黄泉会母尤为后世所讥。神武皇后乃陛下祖母,陛下彰显祖母过失,削祖母尊号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必为后世所耻。君子创业垂统,子孙之所仪刑也。致其孝恭以训子孙,子孙犹忤逆而不可禁,况示之以不孝乎!” 李复书悦,对文武大臣道:“姚厚德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倘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谁在造反 皇帝觉得康宁公主说得十分有理,谦逊地向她请教平息民愤和治理国家的问题。 康宁公主见皇帝果然相信她,心中大喜:“既然他们无能,不能好好地辅佐陛下治理朝政,就应该换贤能之人居相位。如此一来,百姓们对皇上感恩戴德,民愤自然平息。” 最后,皇帝按照康宁公主的意思,把中书令姚厚德贬为太常少卿,免去宰相职务。 同时,任命中书侍郎王忠、门下侍郎陆谋两人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之职。 康宁公主本来还想让皇帝免去魏可宗的宰相职务,但皇帝怜惜他是两朝元老,不忍贬谪,只解除其辅臣之职。 从此以后,宰相们每日上呈的陈条由八位宰相轮流禀笔,而不再是魏可宗一人之权。 至此,朝中八位宰相之中有五位是康宁公主推荐的。 也就是说如今宰相们的话语权,实际上已经掌握在康宁公主的手中了。 皇帝替换宰相的敕令一出,举朝轰动。 康宁公主竟然能让皇帝同时罢免两位辅臣,并且其中一个人还被降了职,而顶上去的两个人还都是她的人,其权势可见一斑。 太子府。 李复书气红了眼,把桌案上的奏折统统掀了下去,大怒道:“每日费心劳神地批阅这些奏折有什么用?倒不如一介妇人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谗言诽语!” 这时赵学尔自外走了进来,面色平静:“康宁公主都快要杀到太子府门口了,殿下怎么还有功夫在这里与这些奏折置气?” “她敢!?” 李复书怒吼道:“皇上还在,她敢动我半分?” “不然殿下以为康宁公主这样大费周章是要做什么?” 赵学尔看着李复书急红的眼,虽然不忍心,却不能不告诉他实情:“宰相八人,五出其门。魏相虽然没有被免去宰相之职,但他没有了禀笔之权,实际上他的权力已经被康宁公主的人架空了。朱相和姚相相继被贬,他们的职务已经被王忠和陆某接替,虽然他们没有中书和侍中之名,却得封同中书门下三品,已经有了宰相之实。” “所以如今不仅尚书六部有三部在康宁公主手中,连中书、门下两省也已经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我猜康宁公主接下来必定是要劝皇上将良王和恭王外放,然后趁机夺取左右羽林军兵权,掌控宫城戍卫。殿下若是不早做图谋,一旦起事,皇上与殿下何以得安!?” 李复书怔怔地看着赵学尔,赵学尔说的话,他何尝不懂? 只不过他不愿意懂罢了。 之前在萦州的时候,虽然他知道康宁公主要害他,可当时他们相隔千里,他能看得见的敌人是董重,而不是康宁公主。 如今他们都在京都,一旦起兵,他们就要成为面对面相互厮杀的敌人。 可是,他们曾经也是最亲近的人,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再没有了那份相互依靠的亲密,只剩下你死我活的恩怨了呢? 李复书垂头丧气地道:“就算我们知道又怎么样呢?只要她没有真的逼宫造反,我们就抓不住她的把柄。” 赵学尔道:“若是真地等到康宁公主逼宫造反,我们就失掉先机了。这件事情,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李复书的瞳孔缩了缩,立即否决:“不行,我绝不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赵学尔却十分坚定地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否则真等到康宁公主行事,只怕就没有我们反抗的余地了。” 若是李复书败给了康宁公主,那么他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言便如同一纸空文,没有半点用处了。 所以,她必须要帮李复书登上皇位。 所有挡在李复书面前的拦路石,她都会帮他清理干净,不能有一丝大意。 否则,她这么久以来的筹谋,便就都前功尽弃了。 “可是......可是......”李复书十分犹豫。 赵学尔急道:“殿下,别再犹豫了。如今敌人已经摆开了阵势,形势严峻,战事一触即发。若是我们不拔剑相迎,一旦错失良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李复书没有吭声,虽然他知道赵学尔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定。 赵学尔再次催促:“康宁公主意图篡位夺权,实乃国之大患,请殿下速诛之!” 她知道,对自己的亲人下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如今这形势,实在容不得李复书心慈手软。 好一会儿,李复书才沙哑着嗓子道:“康宁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妹妹,我若这么做,他必定要伤心了。”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是同意了。 安慰道:“天子之孝,异于匹夫,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康宁公主陷害忠良,扰乱朝纲,无视百姓疾苦,横征暴敛,极恶不赦。殿下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日,康宁公主正在府中与陈令、雷于利等党羽商议如何劝皇帝将李复礼和李复政外放,然后用他们的人顶上左右羽林大将军的位子,以夺得羽林军兵权,掌控宫城戍卫。 这时王邦疾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康宁公主耳边轻语一阵。 康宁公主大惊:“太子欲以羽林军谋反!?” “什么!?”众人惊得站了起来。 陈令皱着眉头,面露疑色:“消息可靠吗?太子与皇上素来感情深厚,怎么会突然造反?” 王邦道:“可靠,是几年前安插在太子府中的眼线报来的。说是太子因为皇上解除了两位辅臣之职,又提了王侍郎和陆侍郎为相,便猜到公主下一个目标是羽林军兵权。他担心羽林军落到公主手里,便想趁两位王爷还在京都的时候主动出击,抢得先机。” 康宁公主点了点头,笑道:“太子果然被我逼急了。魏可宗不是说太子无大错,不当废吗?我倒要看看他知道太子逼宫造反的时候,还会不会阻拦我改立太子。” 魏可宗和姚厚德做辅臣这么些年,门生故旧众多。 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她是不会同时得罪他们两个人的。 她早就想到,等她把魏可宗和姚厚德拉下来,换上她的人以后,李复书必然会着急。 要么李复书见她势大,避其锋芒,不敢与她针锋相对。那她就可以乘势追击,进一步得到皇宫的戍卫兵权,获得绝对的话语权。 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李复书不肯落后,那么他必定会有所动作,来阻止她进一步扩张权势。 雷于利道:“那我们即刻把这件事情禀报给皇上,万万不能让太子得逞!” 众人提步往外走。 “慢着!” 康宁公主喝道。 雷于利急道:“公主!良王和恭王都站在太子那一边,如今羽林军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若是再迟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康宁公主却不紧不慢地道:“虽然我们得到了消息,知道他要造反,可你拿得出他造反的证据吗?” 雷于利愣住,而后呆呆地道:“没有。” 康宁公主笑道:“所以我们当然不能现在就告诉皇上太子谋反了。” “可是......可是......若真等太子谋反......” 雷于利结结巴巴地道:“那我们......那我们......” “那我们也不怕!” 康宁公主眼中充满了兴奋:“除了羽林军,京都还有四大城门守卫军。太子带兵谋反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胜利的开始。” 第二日中午。 柳弗愠邀北城守卫大将军吃酒,两人一边吃酒,一边听曲儿,柳弗愠拉着北城守卫大将军不肯让他走,说要不醉不归。 虽说北城守卫大将军是从三品大员,只比柳弗愠矮了半级,但柳弗愠是兵部尚书,统管全国军事。所以北城守卫大将军纵然位高权重,也不敢轻易得罪柳弗愠,只好陪他饮酒听曲儿啦。 王邦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康宁公主。 康宁公主含笑点头:“备车,去北城守卫军军营。” 柳弗愠是李复书的人,他缠住北城守卫大将军,说明李复书今晚要在北宫门起事。 王邦领命而去,心想今晚定然是血雨腥风的一夜。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余晖映红了天际。 康宁公主身着铠甲,站在五千整整齐齐的北城守卫军前面,心潮澎湃。 过了今夜,她就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手掌天下大权! 王邦看了看一旁的漏壶,提醒道:“公主,酉正到了。” “好!出发!” 与此同时,宫门关闭。 半个时辰以后,康宁公主带领北城守卫军来到皇宫北门。 果然,她听见里面传来兵器相击的声音。 “攻!!” 康宁公主一声令下,立即有十来个士兵推着攻城车走上前来。 几十次撞击之后,城门应声而开,北城守卫军涌进宫门,与里面的羽林军杀成一片。 与此同时,求救弹在宫城上方炸开。 不过两军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谁都不知道这烟火是谁放的,就算知道也无暇顾及了。 皇帝早已经被外面的战事吵醒,只是没有人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半个时辰以后,李复礼和李复政战败,退守至安仁殿。 皇帝见到他们二人满身血污,大惊:“二郎、三郎,你们伤得怎么样?究竟怎么回事?是哪个大逆不道的竟敢闯宫?” 还不等李复礼和李复政回话,康宁公主带着人从外走了进来,朗声道:“陛下,就是这两个兔崽子大逆不道在谋反!” “你胡说!” 李复礼和李复政迅速转身挡在皇帝面前,举剑对着康宁公主。 李复礼恨恨地道:“分明是康宁公主带兵杀进宫城,却在这里污蔑我们?” 皇帝也道:“是啊,康宁,宫门早已经下钥,你怎么会在宫里!?” 康宁公主急道:“陛下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是在骗您。我接到密报,说太子伙同良王、恭王谋反,这才带着北城守卫军来救陛下。” “哈哈,康宁公主真是好笑。” 李复政道:“分明是你带兵破开宫门,并且在宫里大开杀戒,现在竟然还敢贼喊捉贼?” 康宁公主“哼”道:“若不是我带兵进宫救驾,恐怕你们早就已经倒行逆施杀君弑父了。你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还不放了皇上,束手就擒?” “倒行逆施的是你!” 李复礼吼道:“皇上待康宁公主不薄,康宁公主却带兵逼宫,康宁公主可对得起太后的嘱托和皇上的信任?今天,就算我们今天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皇上落到你的手上。” “你......” 康宁公主得了密报知道他们兄弟三人造反,本来就是因为证据不足,才故意等到他们起事之后再进宫来抓现行,如此便能证据确凿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反咬一口,污蔑她谋反,倒叫她有口说不清了。 她正不知该如何辩解,想起李复礼和李复政兄弟俩是为了李复书才图谋造反,忽然计上心头,大声喝道:“太子呢?你们俩在这里,太子在哪里?” 只要她在宫中找到李复书,便能证明她的清白了。 李复政冷笑:“太子怎么会在宫里?你以为太子是和你一样倒行逆施逼宫造反?” 康宁公主懒得和他啰嗦,吩咐身后的北城守卫军将士:“给我搜,太子就在宫里,一定要把他给我搜出来!” 只要找到李复书,是非黑白便一目了然。 李复政大叫:“你还说你不是来逼宫,皇上还在这里,你竟敢搜宫?” 康宁公主这才注意到皇帝看她的表情,既震惊,又失望。 她赶忙解释:“皇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自证清白,太子一定在宫里,他......” “好了!” 皇帝喝道。 康宁公主、李复礼和李复政三人在这儿吵了半天,他总算听明白这件事情的始末了。 一边是他的亲妹妹,一边是他的亲儿子,无论是谁造反,他都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相信。 皇帝沮丧地指着宫门口,对康宁公主道:“康宁,你出宫去吧。我相信二郎和三郎没有造反。只要你现在出宫,你带兵进宫的事情我也不计较了。” “皇上!!” 三个人同时喊道,显然他们都不满意皇帝的处置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登基 李复政道:“皇上,康宁公主夜半带兵闯宫,这可是谋逆大罪,怎么能不惩治?” 康宁公主也道:“良王和恭王监守自盗,擅用兵权,只要我在宫中找到太子,就能够证明他们是真的图谋造反。这样的逆子贰臣,怎么能不严惩?” 三个人之间剑拔弩张,一副谁也不肯放过谁的架势。 “你们......你们!?” 尽管常常有朝臣向皇帝进言,说康宁公主与李复书三兄弟不和。 但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亲姑侄,虽然偶尔会有小打小闹,却不至于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实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和亲妹妹和他的儿子们竟然会把对方当作仇敌一样,兵戎相见。 可他们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呐!? 康宁公主和李复礼、李复政两兄弟仍然相互僵持,互不相让。 皇帝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挥了挥手:“罢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管不了了。” 他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进了安仁殿,瘫坐在门口的圈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皇帝一走,康宁公主立马道:“去搜,一定要把太子给我搜出来!” 她身边的北城守卫军立即分散行动,只是还没有等他们走出这个院子,外面便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声音。 “康宁公主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众人都往门口望去,是李复书。 李复礼和李复政欣喜若狂:“太子!” 康宁公主也十分激动地转头对皇帝道:“皇上,您看!宫门早已经下钥,太子却还在宫中,这足以说明他们企图谋反!” 她先声制人,意图坐实李复书谋反的罪证。 虽然她不知道李复书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藏着,而是大喇喇地暴露自己在宫中的事实。 谁知李复书却道:“我看到宫中的求救信号,这才带了西城守卫军进宫来救驾。康宁公主却说我图谋造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错!” 李复礼接着道:“康宁公主带兵闯宫的时候是戌初,那时我放了信号弹求救。想必是太子看到了我的求救信号,这才前来救驾。现在已经快到亥初了,一个时辰刚好够太子从西城守卫军军营搬来救兵。” “胡说!” 康宁公主急道:“我分明在北宫门外面听见你们在里面已经打了起来,这才带兵前来救驾,休要污蔑我!” 李复政冷笑:“不过是禁卫军守值的地方走水而已,康宁公主听到半点声响就迫不及待地闯宫,这是多么希望宫里有人谋反?” “是啊。”李复礼道:“北城守卫军从军营赶到北宫门,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可宫中刚一走水,康宁公主就马上破门而入,还说不是早有预谋?” “你们!?” 康宁公主怒目切齿,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忽然明白,或许李复书三兄弟不是要谋反,而是故意设下圈套引她带兵闯宫。 她中计了! 康宁公主甫一反应过来,立即大声呼道:“来人,太子、良王和恭王污蔑忠良,意图谋反,还不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她故意喊得这么大声,是为了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可是,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北城守卫军进来。 康宁公主这下才真的慌了,连声呼道:“来人,来人,来人!来人!!来人!!!” “康宁公主别叫啦!” 李复书慢悠悠地道:“外面已经没有你的人了。” 禁卫军戍守宫城,防守严密,且个个儿都是高手。 康宁公主当真以为她带着五千北城守卫军,就能这么快打到安仁殿来? 李复礼和李复政不过是在等待时机,等他带着西城守卫军赶到,两军内外夹击,将康宁公主的党羽及其势力一举铲除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康宁公主会带兵进宫的呢? 这就要从两天前说起了。 两天前,赵学尔猜到康宁公主下一步必定会夺取羽林军兵权。 她要李复书主动出击的时候,李复书也误会她想让他造反,当即言辞拒绝:“不行,我绝不会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误会了她的意思,解释道:“我不是要殿下谋反,我是要殿下骗康宁公主带兵进宫,然后以谋逆罪彻底将康宁公主和她的党羽一网打尽,连根拔除!” 以皇帝对康宁公主的包容,若非谋逆大罪,恐怕难以把她彻底击垮。 可若等到康宁公主真的有实力谋反的时候,只怕他们也离死期不远了。 所以,他们要趁康宁公主有谋反的意图,却又没有谋反的实力的时候,抓住她谋反的罪证,将其一举铲除。 “可我要怎么骗康宁公主带兵进宫?” 李复书不解地道。 擅自带兵进宫可是谋逆大罪,康宁公主对他极其戒备,怎么会轻易被骗呢? 赵学尔淡淡地道:“若是康宁公主得知殿下意图逼宫造反,殿下猜她会怎么做?” 李复书想了想,道:“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向皇上告发我;二是......等我‘逼宫’的时候,带兵进宫抓我的现行?” 赵学尔道:“康宁公主若是向皇上告发殿下,无凭无据的,皇上不但不会相信她,反而会觉得她在污蔑殿下,从而失去皇上的信任。以康宁公主的谋算,她不会这么做。” “所以,康宁公主一定会选第二种方法。” 李复书了然。 就像他知道康宁公主有谋反的意图,却苦于没有证据并不能把她怎么样。 当康宁公主知道他意图谋反的时候,也会有同样的苦恼。 所以康宁公主一定会想办法坐实他谋反的罪证,并且将他一举铲除。 那么她必定不会向皇上告发他,而是会等他‘逼宫’的时候,再带兵进宫去抓他的现行。 既然没有得到皇帝的授意,那么她就只能擅自带兵闯宫了。 赵学尔点了点头:“康宁公主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改立太子,所以只要殿下稍微给她一点信号,再让良王和恭王在宫中弄出点动响来,康宁公主必定会上当。只要她带兵进宫,殿下再带领京都城门守卫军与两位王爷的羽林军内外夹击,必能成事。”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否则真等到康宁公主行事,只怕就没有我们反抗的余地了。” 所以康宁公主得到的密报,只不过是赵学尔的无中生有之计而已。 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她带兵闯宫,坐实她谋逆的罪证。 不过,这些事情就没有必要让康宁公主知道了。 李复书一声喝道:“来人,把康宁公主拿下!”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面立刻涌进来成百上千的羽林军和西城守卫军。他们纷纷身着铠甲,手持武器,向康宁公主及其党羽包抄而去。 李复书继续道:“康宁公主带兵闯宫,意图谋反,罪无可恕,若不束手就擒,则......生死不论!” “你!?” 康宁公主咬牙切齿,她自以为计划周密,没想到竟然还是棋差一招,中了李复书的诡计。 看着慢慢向她围拢过来的羽林军和西城守卫军,康宁公主举起了手中的宝剑。这柄宝剑上镶嵌着数枚宝石,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宝物。 可惜这把宝剑现在却无甚用处,除了...... 自戕。 可她若是死了,这么多年来的谋划和算计,岂不是都白费了? 不,她不甘心! 她的宏图大业还没有完成,她绝不能死! 康宁公主看着李复书一副胜利在望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用手中的宝剑指着李复书道:“你说我带兵闯宫意图谋反,难道你就不是吗?” 她回头看着因为李复书的到来,又从安仁殿走出来倚着门框的皇帝,似笑非笑地道:“我死以后,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皇上了吧。我不过是你带兵进宫的借口,是你逼宫谋反的掩饰。我猜明天你就会对外宣布,说我图谋造反,杀害了皇上,等你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你就会在大臣们的拥护下,登上皇位!” 康宁公主侧头观察皇帝的表情。 果然,皇帝目瞪口呆,大受惊吓。 她心中很是满意。 她、李复书和李复礼两兄弟都以救驾的名义在这宫中各领一支军队,如今李复书三兄弟联手对付她,北城守卫军想必已经全军覆没了。 她此时无力对抗李复书,看似死路一条。 但,这宫中究竟还是皇帝说了算。 无论西城守卫军还是羽林军,都是皇帝的军队。只要皇帝怀疑李复书心怀不轨,即刻收回兵权。 或许,她还有活命的机会! 三日后。 赵学尔与李复书身着龙袍凤冠,拾阶而上,携手一步步走上为政殿最高的位置,接受众臣跪拜。 今日是李复书的登基之日。 赵学尔看着下面三呼“千岁”的大臣们,心中激动不已,这是她第二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为政殿上。 虽然她更想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她总归是离她的理想更近了。 李复书当了皇帝,就该履行他当初对她许下的诺言了。 李复书登基,那皇帝是死了吗? 不,皇帝没死! 他只是做了太上皇。 时间回到三日前。 皇帝因为康宁公主的话大受惊吓,跌坐在门槛上。 李复书见状,赶忙来到皇帝跟前,双膝跪下,大声辩驳道:“皇上!您切不可听康宁公主挑拨离间,这不过是她为了自保才使的奸计!” “那你能放了她吗?” 皇帝抬头看着李复书,眼中满是期待。 康宁公主是他的亲妹妹,他不相信康宁公主会造反。可如今外面的羽林军和西城守卫军都听李复书的号令行事。他想救他的亲妹妹,竟然还要请求李复书的同意。 此时皇帝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 “您要我放了她?” 李复书眼中满是失望和不解,甚至带着哭腔:“您知不知道,她今天带兵进宫就是想置我于死地啊!您现在却要我放了她?” 难道在皇帝心中,康宁公主竟然比他还重要吗? 就算康宁公主想杀了他也无所谓吗? 李复书第一次痛恨皇帝如此重视亲情。 “可你们是亲姑侄啊!你们是最亲近的人呐!” 皇帝潸然泪下,康宁公主和李复书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他实在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出事。 “太子怎么会放过我?” 康宁公主在一旁叫嚣道:“若是我不死,怎么掩饰他大逆不道杀君弑父?” 她就是要皇帝怀疑李复书,今日只要李复书杀了她,就证明他想杀君弑父。 最好父子俩打起来,这样她才有活命的机会。 “你!?” 李复书扭头看着康宁公主,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全是愤怒。 他曾经也像皇帝一样重视亲情,处处尊敬、亲近康宁公主这个唯一的亲姑母。 他自问从来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康宁公主,可康宁公主却三番五次想要谋夺太子之位,甚至害他的性命。 他今日若是放了康宁公主,不仅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筹谋都白费了,而且日后还可能要面对康宁公主更加疯狂的报复。 不说太子之位,只怕性命堪忧。 可他若是执意要杀康宁公主...... 李复书转头看向皇帝,他能看到皇帝眼中的伤心,也能看见皇帝眼中的害怕。 或许皇帝真的相信康宁公主的话了吧,以为他是来逼宫的。 李复书忽然在想,就算他从没有想过要把皇帝怎么样,可他若是当真无视帝王的威仪、不顾皇帝的意愿杀了康宁公主,又与逼宫有什么区别呢? 总归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若让他就这样放过康宁公主,他又实在不甘心。 李复书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长剑,这是一把宝剑,不但做工精美,而且削铁如泥。 他跪在地上,忽然双手高举着长剑,俯身磕头,痛哭道:“臣和康宁公主,如同水火不能并存。但臣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愿,既然陛下要保康宁公主的性命,就请陛下用这把长剑砍断臣的脑袋,也算臣还了皇上的养育之恩了。” 是皇帝给了他生命,又给了他太子之位。 他想除掉康宁公主,也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和太子之位。 既然皇帝不愿意他杀了康宁公主,那他就把一切都交给皇帝。 无论皇帝选择他还是康宁公主,他都无所怨言。 皇帝倚坐在门槛上,李复书就跪在他的跟前,头扣在地上,双手举着长剑。 这把剑就在他的胸前,李复书的脑袋就抵在他的脚边,剑和脑袋都离他很近很近,只要他一抬手,就能够得到。 皇帝的手缓缓地伸向李复书......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惠妃之死 皇帝握着李复书的手臂,热泪盈眶:“你......你这是做什么,我生养你一场,难道就这样伤我的心?我相信......我相信你,你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父子俩抱头痛哭,总算没有因为康宁公主的话而心生嫌隙。 那么,皇帝是同意杀康宁公主了吗? 没有。 就像他相信李复书没有造反一样,他也相信康宁公主没有谋反之心。 康宁公主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他自然不能看着康宁公主就这样死在他的面前。 所以,他把李复书带到了太庙。 皇帝跪在神武太后的画像前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祷告道:“太后,太子是您生前亲封,他品性端良,恪谨守礼,若是我现在把皇位传给他,想必您一定是会同意的。” “扑通”一声,李复书跪倒在地。 他大惊失色,慌忙叩头:“陛下春秋正盛,为什么会突然说出传位的话来?如果是我惹陛下生气,陛下只管罚我就是,千万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啊!” 皇帝回头看了李复书一眼,见他神色慌乱,额头大汗直下,安抚他道:“你不用害怕,我说的不是气话,我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你。这个问题其实我早就想过了,只不过以前你还小,再加上祖上也没有这样做的先例,所以我以往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敢真的这么做。” “您早就......为什么?” 李复书结结巴巴地道。 做皇帝不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吗,为什么皇帝竟然会早早地想传位给他呢? 李复书心中不解。 皇帝身体向后放松,盘着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太后的画像,叹了一口气。 “我从小就喜欢吟诗作画,对朝政之事不甚关心。可先帝去得早,当时我们兄弟之中,除了我年长些,余下的像戾王他们都不过才是孩童。太后说我是长子,便要担起祖宗的基业,为了稳定朝局,让我装都要装出一副皇帝的样子。” “年少的时候,太后垂帘听政,我还可以用年纪小做借口,把政事都推托给太后。渐渐地我长大了,成年了,朝臣们便常常要求太后还政与我。当时戾王已经长大了一些,我便私下跟太后说想把皇位让给戾王,太后却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皇帝,让我在‘死’和‘做皇帝’之间选一个。” 皇帝“嗤嗤”笑了两声:“我当然是选‘做皇帝’了。” “但我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朝中的大小事情还是由太后做决定。说起来我算是不孝子,连累太后也跟着我受累。太后执政三十年,便受了人三十年的猜忌,这其中还包括你的母亲,惠妃。” “母亲!?” 李复书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皇帝说他和太后的事情。 当皇帝一提起惠妃,李复书立马激动起来,抓着皇帝问道:“太后究竟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他还记得惠妃死的那一天,天气很热,惠妃说她亲手做了绿豆汤,已经用冰块冰了起来,等他下学回来就可以喝冰绿豆汤解暑了。 他心心念念一下午,一下课就着急回了惠和殿。 谁知他等到的不是惠妃亲手做的冰绿豆汤,而是惠妃的死讯。 宫人告诉他,惠妃是因为忤逆太后才被赐死的。 可他知道惠妃性子温和柔弱,从来不与人争强好胜,又怎么会突然忤逆太后呢? 皇帝看了李复书一眼,面露愧色:“你母亲不知我的心意,常常劝我上进,我以为她只不过是像是外面那些大臣一样,总要念叨念叨以显示她尽到了妃子的本分,便没有在意。却没想到她竟然私自联络前朝的官员,企图逼迫太后还政。” “不可能!?” 李复书红着眼睛大叫道:“母亲每日只悉心照料我和皇上的衣食住行,从来不插手政务,怎么会联络前朝的官员逼迫太后?” 皇帝叹道:“她以前确实是这样。但你渐渐长大,晋元皇后却一直没有孩子,惠妃便渐渐生出了为你争夺皇位的念头。她害怕有朝一日太后若是有心称帝,会对你不利,这才串通前朝官员强迫太后还政。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行动,就被太后察觉了。” 皇帝无心朝政,太后不得不以女子之身、太后之尊肩负起南唐的国运民生。 但皇帝已经成年,太后还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太后不忍心也不能向外人展示儿子作为皇帝的无能,便只能忍着外界的猜疑,继续垂帘听政。 自从皇帝成年,有大臣提出让她还政被拒绝以后,谋害、刺杀的事情便时有发生。 晋元皇后是皇帝元后,膝下无子,李复书身为长子,便很有可能成为皇位的继承人。原本对朝政之事并不关心的惠妃,便渐渐动起了心思。 惠妃联络朝臣企图逼迫神武太后还政,虽然他们还没有行事,但一旦神武太后纵容惠妃,恐怕让她还政的呼声会越来越高,届时必将使得人心动荡,朝局不稳。 为了稳定当时的局势,神武太后找借口以忤逆罪赐死了惠妃。 但她却没有因此迁怒李复书,甚至在临死之际为了朝政的安稳立了李复书为太子。 她用仁慈和霸道的姿态,撑起她的家和她的国家。 “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李复书大喊大叫。 他不愿意相信惠妃之死竟然是因为她的私心而咎由自取,而他恨了那么多年的神武太后,却一下子变成了救国救民的大圣人? 甚至他还要因为神武太后没有迁怒他、给了他太子之位而感恩戴德? 李复书虽然知道皇帝没有骗他的必要,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 第二日一早,李复书去了安仁殿的偏殿,那里关押着康宁公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康宁公主摊手摊脚地坐在门边的一张圈椅上,看样子她似乎在这里坐了一夜。 她仍然穿着昨日进宫时的那身铠甲,却完全没有了昨日的意气风发。 李复书走到康宁公主跟前,看也不看她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康宁公主眯着眼睛,仰头看着李复书。 在她的印象中,李复书一直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李复书是什么时候竟然已经长成了需要她仰望的高度。 康宁公主“嗤笑”一声:“你不就是想来看我的笑话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棋差一招,技不如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你不是失了计谋,你是失了人心。” 李复书朝外面喊道:“进来吧,” 外面碎步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康宁公主认得,是她府上的家令,王邦。 “你!?” 康宁公主“腾”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是你出卖我!?” 自她开府以来,王邦就是她的家令,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信任和感情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上的。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出卖她的人竟然会是王邦!? 王邦“扑通”一声跪倒在康宁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到了李复书的身后。 这一举动已经足以证明,康宁公主的猜想没有错,王邦确实出卖了她。 康宁公主指着王邦,对李复书冷笑道:“是因为他,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所以你才赢了我,是吗?” 她在这里想了一夜,怎么都想不明白,李复书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她引进他早就设好的圈套的。 李复书不但要能够非常准确地预判出她的每一步动作,还要对她每一步行动的时间都掌握得非常清楚,才能把计划安排得这么周详。 否则一旦出了分毫差池,结局可能就不一定了。 康宁公主有想过她身边可能是出了奸细,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奸细竟然是王邦,是她最信任的人。 李复书淡淡地道:“自康宁公主出嫁建府,王邦就是公主府的家令,那时我才不过是个孩童,又怎么能在公主府安插奸细呢?” “那就是你收买他!?” 康宁公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王邦:“王邦,我自问对你不薄,太子究竟是用什么收买的你,竟然叫你不顾二十年的情谊出卖我!?” 王邦恭敬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复书替他道:“不是我收买的王家令,而是王家令主动投靠的我。” 康宁公主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地看着王邦:“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李复书用重金收买王邦,她倒还能理解。 可王邦竟然是自己主动去投靠的李复书,他究竟图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给王邦的,而李复书能给他的呢? 王邦这次没有沉默,他沙哑着嗓子道:“康宁公主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只是我虽然是公主的家令,但我更是南唐的子民。公主和董重为了区区一个兵部尚书之位,竟然不顾南唐边境百姓的安危,故意挑起南唐和朔方两国之间的战争,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与康宁公主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从那时起,我便萌生了去意。” 王邦一直低着头,态度十分恭敬。 可康宁公主却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 或者说,她是被她自己给吓到了。 曾几何时,她也胸怀大志,希望能够成为像她母亲那样的人,威扬四海,福泽万民。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没有了慈悲心肠,只剩下追逐权力的欲望。 康宁公主失魂落魄的跌倒在身后的圈椅上。 如果说李复书打败了她的身体,那么王邦就打败了她的灵魂。 她再也找不到之前的那份理直气壮来面对李复书,王邦,和她自己。 李复书转身看着康宁公主,她此时魂不守舍的模样竟然让他生出些怜悯之心。 “所以我说,你不是失了计谋,而是失了人心。皇上掌政之初,你向皇上建言献策,辅佐皇上打理朝政,稳定朝局。特别是戾王造反的时候,你孤身入敌营打探军情,最终将戾王斩杀于宫门。那时,你可谓是南唐的大功臣。” “可后来你却贪念权势,在朝中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甚至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惜损害国家的利益和百姓的利益。可你却忘了一句话,得人心者得天下。若是弃德任力,逆行倒施,那么便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离你而去。” 当天早朝的时候,皇帝下诏书宣布禅位于李复书。 李复书多次上表辞绝,最终在皇帝的坚持下,他接受了禅位。 李复书登基以后,册封赵学尔为皇后,朱倩为贤妃,其余一应妃嫔也各有封赏。 李复书像他之前承诺的那样,常常与赵学尔商谈朝政之事。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赏功罚罪。 李复书虽然答应皇帝留康宁公主一命,却把她贬为庶民,而且公主府的所有财产都没收充公。 抄家时康宁公主家的财物堆积如山,珍宝器玩竟然可以与皇家府库媲美。 康宁公主虽然逃过一死,但她的余党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户部尚书韩道生、吏部尚书陈令、御史大夫张省、门下侍郎陆谋、中书侍郎王忠等朝中依附于康宁公主的大臣被处死的多达十数人。 皇帝禅位李复书的诏书一下,工部尚书雷于利立即到太子府给李复书磕头请罪。 不过他还来不及说话,甚至头都还没磕完,李复书就直接命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去找李复书求情。 至此,曾经权势滔天的康宁公主及其党羽被李复书一举铲除,再无后患。 处理好这些事情以后,李复书便大肆赏赐李复礼、李复政等功臣,官爵、第舍、金帛有差。 李复书把朱志行从罗州召了回来,让他仍然做侍中。 尚书令魏可宗又做回了禀笔宰相,只是如今已经不需要辅政大臣了。 平素受到康宁公主善待或者憎恶的人,有的被贬黜,有的被提拔重用,不一而足。 这次康宁公主的党羽被一举铲除,许多重要的官职便空了出来。 李复书让吴自远接任户部尚书的位子,卫亦君做中书侍郎,姜无谄为御史大夫。 其中,姜无谄是赵学尔推荐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禁奢令 这次李复书能够一举铲除康宁公主及其党羽,若论首功,当属赵学尔。 可赵学尔已经是皇后,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封赏的了。 李复书便想让赵同来做吏部尚书,以嘉奖赵学尔的功劳。 谁知却被赵学尔言辞拒绝。 “吏部尚书须秉节推贤,乃国之重任。父亲生平盖祸福利害之计太明,凡事思之再三,世故太深,过为谨慎,然其流弊将至利害徇一己之私,不若尚书令魏可宗清正廉洁,毫无私心,可使其兼任吏部尚书。” 魏可宗清正无私到刺客都不忍杀害。 赵学尔一直对他十分敬佩,只觉得吏部尚书的重任舍他其谁。 李复书知道赵学尔说得有理,便依从她的意思让魏可宗兼任吏部尚书。 如此一来,魏可宗便身兼尚书令、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三要职,可见其受李复书重视的程度了。 吏部尚书的位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只看董重当初为了兵部尚书之位,竟然冒险用计挑起南唐和朔方两国之间的战争,就知道尚书之位有多么的重要了。 可赵学尔竟然毫不犹豫地就推辞了,这也让李复书心中对她尊敬更甚。 为了弥补赵学尔,李复书特意封了赵同为太子宾客,下旨把他迁来京都,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太子宾客,正三品,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 但是如今李复书还没有立太子,所以太子宾客就只是一个有着很高品级的闲官了。 这一日,李继来北辰宫向赵学尔请安。 赵学尔像往常一样,检查李继的课业。 李继的课业完成得不错,赵学尔夸赞了他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李继在太子府的时候,在厨房呆了不到半个月,便哭爹喊娘地要求读书。 厨房的活儿他一开始觉得新鲜好玩,每日在厨房里折腾来折腾去,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可时间一久,等他玩遍了厨房的花样,便觉开始觉得疲累。 可赵学尔却不允许他休息,日复一日的劳作,让李继深觉读书实在是世界上最轻松也最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可他无论如何哭闹或者哀求,赵学尔都不理他。 有一次,他想给姜丞写信,却找不到一张纸和一个笔头。 直到不为受不了他的哀求,偷偷摸摸地给他带了一张纸、一支笔和一小块墨。 那时候他才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是多么珍贵。 第二天,李继十分诚恳地求赵学尔再给他一个读书的机会,即使赵学尔允诺他可以离开厨房去试试其他的新鲜玩意儿,他也不愿意了,赵学尔才让他回去读书。 从此以后,李继不需要人督促便能自觉地把老师布置的课业完成好。不仅如此,他还常常主动向老师请教学问,进步神速。 李继出去以后,赵学尔准备休息一会儿。 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忙忙地来报:宫中竟然发生了血案。 洗衣房的井里捞出来一个宫女,但这个宫女不是溺水死的,而是被人杀死然后抛尸井中。 这件事情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宫中可是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命案。 赵学尔立即命人彻查,要求一定要抓到杀人凶手。 宫中就这么大,人也就这么多,他们之中竟然藏着一个杀人凶手。这件事情若是不调查清查,必定会弄得人心惶惶。 又几日后。 李复书决定去朱倩的昭庆宫用晚膳,并且歇宿在她的宫中。 当初朱志行用辅臣之位给他换来监国的机会,如今他当了皇帝,朱志行可算是大大的功臣。 但朱志行已经官至宰相,升无可升,李复书便把这份亏欠弥补在朱倩的身上。不仅像流水一样把赏赐往朱倩的宫中搬,还常常到她那里歇宿,以示恩宠。 吃饭的时候,朱倩盛了一碗冒着中药味儿的汤水,递给李复书:“这是我让太医院开的压惊汤,陛下也喝一些,可以静气安神。” 李复书顺手接过压惊汤,关切道:“贤妃怎么了,竟然要喝压惊汤?” 朱倩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不是因为那桩血案。我一想到杀人凶手还在宫里,便心惊胆战,晚上常常要做噩梦。” 李复书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怕,皇后不是已经让人彻查这件事情了吗?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而且昭庆宫外守卫森严,凶手定然是进不来的。” 他心中十分怜惜,只觉得凶手罪该万死,竟然让朱倩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朱倩倚在李复书的肩头,蹙着眉头道:“以前太后管理后宫的时候,宫中一片祥和,何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偏生我们一进宫,宫中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如今都查了好几天了,也没个说法,倒叫我们提心吊胆的。” 朱倩一个字都没有提赵学尔,可李复书却听出了她对赵学尔的不满。 朱倩说“以前太后管理后宫的时候,宫中一片祥和”,不就是在暗指如今在赵学尔的治理下乱糟糟的,所以宫中才发生了杀人血案? 朱倩又说“如今都查了好几天了,也没个说法”,不就是在说赵学尔失职办事不力? 李复书原本还担心朱倩胆小,受不得惊吓,一听到她埋怨赵学尔,面色不愉:“皇后每日日理万机,要管多少人和事?哪里能知道宫里的每一个人?又哪里能顾及到宫里的每一件事?你们既然不能给皇后分忧,平日里便要多体谅些皇后,在宫中安分守己,不要给皇后添麻烦。” 李复书原本准备在朱倩宫中歇宿。 但此时想到赵学尔也是女子,她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但不能躲避,还要每日关心案情,想办法查找凶手,实在不容易。 李复书一想到这里,便觉得他更应该去关心关心赵学尔,于是摆驾去了北辰宫。 李复书走后,朱倩气得摔了手边的惊魂汤,咬牙切齿:“谅些皇后?安分守己?不要给皇后添麻烦?成天就知道皇后皇后的,皇后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掀翻碟碗的时候,汤汁洒了一手。 好学赶紧拿出帕子给朱倩擦手,劝道:“贤妃何必跟皇上怄气?皇上今日本来是要宿咱们宫里,您偏要在他面前提起皇后。把他气走了,您就高兴了?” 朱倩一把甩开好学的手,歇斯底里地道:“我提皇后一个字了吗?我说她一句不好了吗?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要是说了皇后一句不好,他是不是还要治我的罪?是不是以后我只能在他面前说皇后这儿好皇后那儿好,他才愿意听?”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李复书向来自律,在太子府的时候,除了晚上会去后院歇宿,白天大多时候在书房处理政务或者会见大臣们。 后来赵学尔进了太子府,李复书虽然有时候白天也会去赵学尔那里,但毕竟不多。 但自从李复书登基以后,他不但晚上多歇宿在赵学尔的北辰宫,竟然连白日里也常常在她那里一呆大半天,也不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都在干些什么。 李复书虽然会给朱倩许多赏赐,宫中的妃嫔们也很羡慕她,可朱倩想要的李复书的人,而不是李复书赏赐的这些东西。 她每每想见李复书而不得,便忍不住会想,当初若不是赵学尔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如今跟李复书形影相随的就是她,而不是赵学尔了。 好学知道朱倩虽然是冲着她在发脾气,但实际不是在生她的气,而是在生李复书的气。 她并不与朱倩计较,而是继续劝道:“您嘴上虽然没说,但话里就是这个意思啊,皇上那么聪明,自然一听就听出来了。您自己生气皇上总是记挂着皇后,可这次皇上自己没提,您倒自儿个在皇上面前提起皇后,这不是把皇上往皇后那里推吗?” 经过好学的劝说,朱倩总算安静了下来,心中十分后悔今日的决策。 又过了两日。 这桩罕见的宫中血案终于破了案。 死者是与她同住一个房间的宫女杀的,导火索竟然是因为一件衣服。 再过不久就是七巧节,七巧节那天宫女们可以不用穿宫装,所以爱美的女孩子会提前很久准备那一天穿的衣服。 死者做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羽衣,上面还镶了珍珠。 而凶手却因为资财不足,只做了一件普通的流苏裙。 死者曾经拿着她的羽衣在凶手面前炫耀,并且嘲笑凶手的衣服过时,就是街上的老妈妈都不会穿。 凶手一时气急,便拿起剪刀去剪死者的衣服。结果两个人争执之间,凶手不小心把剪刀捅进了死者的胸口。 凶手害怕被人发现,只好趁没人的时候把死者抛尸井中了。 案子破了,凶手被抓住了,也被处置了,赵学尔却仍然心中难安。 就因为一件衣服,一条性命就这样烟消云散。 她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与李复书道:“我观宫中风气奢靡,宫女数千,俱是罗绮锦绣,珠翠香粉打扮,一件衣服随随便便都要几千钱;妃嫔们更是璀璨芳馥、奇巧纤丽,一件衣服动辄上万、十万钱。如今野上下好玉食锦衣,争相攀比,奢侈成风。” “许多人不以忠君报国为荣,反以穿戴娱乐不如别人为耻。长此以往,朝臣百姓们俱都重利轻义,则礼崩乐坏,社稷危矣!请陛下以身率下,禁切浮靡之风,以此向天下臣民宣扬正确的荣辱观念,教化他们知荣辱,辩是非,懂善恶,审美丑。君王示民以德,则民德归厚矣。” 李复书生来就在皇家,锦衣玉食惯了,看到妃嫔宫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有了人命惨案在前,又经过赵学尔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奢侈攀比之风实在危害甚大。 因此,李复书特意召集了大臣们讨论这件事情。 朱志行道:“臣觉得皇后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人们锦衣玉食,代表着我朝的经济欣欣向荣,百姓们生活富足。而且若是强迫家有余财的人节衣缩食,作荆钗布裙打扮,只怕像罗州这些盛产丝绸、绣品、玉石等精致事物地方的经济会后退,而且会影响朝廷的税收。” 姜无谄道:“但奢侈攀比之风会造成人们对财物的过度追求,从而使得贪腐之风盛行。譬如之前的尹国公案,便是因为康宁公主生活奢靡,受了尹国公的贿赂,为他做庇护,才使得尹国公在罗州为非作歹二十年而不敢有人举报。” 魏可宗也道:“一旦贿赂贪腐之风盛行,官官相互,他们便会视朝廷的政令为无物,陛下的旨意和宰相们的决策再难以实施。长此以往,百姓们误会陛下苛政,一旦失了民心,恐怕天下大乱。” 李复书几个月以前才因为得民心而大败康宁公主,从而如愿以偿得到了皇位。 他吸取康宁公主的教训,对民心民情尤为重视。 此时听魏可宗说奢靡攀比之风盛行甚至会使他失去民心,便觉得这股歪风邪气必须要立刻矫正,实在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为此,李复书甚至还亲自起草了一份禁奢令。 第二日上朝之时,李复书对文武百官道:“朕闻珠玉者,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周文刻镂伤农事,锦绣纂组害女工。锦绣珠玉之物,无一利而有百害。如今奢侈之风盛行,玉食锦衣,互相夸尚,攀比成风,浸成风俗。朕思还淳返朴,示天下以质素。” “古先哲王,以身率下,朕若躬服珠玉,自玩锦绣,而欲公卿节俭,是使扬汤止沸,不可得也。是知文质之风,自上而始。所有乘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其宫掖之内,后妃以下,皆服汗濯之衣,永除珠翠之饰。当使金土同价,风俗大行,日用不知,克臻至道。布告遐迩,知朕意焉。” 他让人搬来许多珠玉、锦绣,堆在为政殿前,然后亲自焚烧,以展现他禁切奢侈浮靡之风的决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矛盾 李复书自颁布《戒奢令》之日起,便以身作则,吃穿用度减半。 有李复书率先垂范,上行下效,大臣们也跟着简衣素行,民间很快掀起了一股勤俭节约之风。 不久,京都便有几家织锦、珠玉铺子关了门。 惠妃的忌辰快要到了。 李复书从卧室的暗格里拿出一幅画,画上的是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她浅笑嫣然,十分温柔地看着前方。 李复书轻柔地抚摸着画中女子的面庞,低声道:“母亲。” 那副画是惠妃去世不久,他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画的。每每思念母亲的时候,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看。 当天晚上,李复书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惠妃。 惠妃说李复书做了皇帝,她很高兴,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 她还让李复书给她烧根香替她还愿,说这样她就能安息了。 可惠妃当初是因为忤逆罪被神武太后赐死的,死后连个牌位都没有。 李复书纵然想要个惠妃上柱香祭奠一下,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烧香。一想到这里,他便心痛难忍。 他如今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了,可他的母亲却连个牌位都没有,实在是不孝。 李复书辗转反侧想了好几日,最终他决定要做一件大事。 第二日早朝,李复书下了一道圣旨:“神武太后据权霸政,肆意屠戮忠义之臣、皇室宗亲,暴戾恣睢,罪恶滔天,不配享皇族供奉,现追削其尊号,贬为庶人,灵柩迁出高宗陵墓。” 惠妃是忤逆太后被赐死的,若是他擅自给惠妃立牌位,必定会被扣上违逆不孝的帽子。 但若是神武太后没有了太后之尊,成为了庶民,那么他也就不必再遵守神武太后的旨意了,。 李复书记得当时有许多朝臣和皇室宗亲要求神武太后还政,最后都被神武太后以各种罪名给处死了。 所以他便想出了用曾经的过错来治神武太后的罪,追削神武太后尊号,以达到光明正大地为惠妃立牌位的目的。 纵观史上伟杰英豪,有大功者往往有大过。 神武太后虽说杀了不少人,而且这些人之中不乏忠义之人。 但,她执政三十年,南唐就安稳平定了三十年。 她不仅生前没有像那些死谏的大臣们担心的那样称王称帝,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南唐的未来忧心费思。她这一生背负着无数人的猜疑,为国为民呕心沥血三十年,她的伟大功绩有目共睹。 因此这道圣旨一下,朝堂上一片哗然。 可朝臣们虽然在下面议论得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反对李复书。 因为李复书如今是皇帝,而太后已经死了。 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得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而这也是李复书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原因。 他就是要仗势欺人,用皇权威吓这些朝臣们,让他们不敢对追削神武太后尊号的事情提出异议。 李复书看着下面窃窃私语却又不敢公然反对他的大臣们,心中很是满意。 他做太子的时候,因为皇帝不止他一个儿子,再加上有康宁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行差踏错一步,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所以他时刻要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以笼络民心。 登基后,由于刚刚处置了一大批康宁公主的余党而弄得人心惶惶,为了稳定朝局,他也是处处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逾矩。 但这次为了惠妃,他想任性一次。 他没有让大臣们讨论这件事情,便直接下了圣旨。 便是想动用身为皇帝的无上权力,为惠妃尽孝。 而大臣们自然也清楚他的想法,所以都不敢站出来为神武太后说话。 就当李复书以为事情会就这样定下来的时候,太常少卿姚厚德站了出来。 他道:“庄公黄泉会母,尤为后世所讥。神武太后乃陛下祖母,陛下彰显祖母过失,削祖母尊号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必为后世所耻。君子创业垂统,子孙之所仪刑也。致其孝恭以训子孙,子孙犹忤逆而不可禁,况示之以不孝乎!” 神武太后身份尊贵,在朝堂上公然评判她的功过,是为不敬。 所以姚厚德没有与李复书分说太后究竟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只以孝道来劝阻李复书。 有了姚厚德出头,大臣们纷纷附和。 南唐以礼治国,而礼的基础是孝。 无论皇帝还是平民,都十分害怕背上不孝的罪名。 所以李复书想要追削神武太后尊号的事情,只能无疾而终。 但他心中仍然气不过,转头便借口魏可宗身为辅臣之时,却对康宁公主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之事视若无睹,尸位素餐,将其贬为太常博士。 太常博士,从七品上,掌教弟子,分经任职。 姚厚德原本是神武太后留给太上皇的辅臣,先时因为康宁公主向太上皇进谗言而被贬为太常少卿,如今又因为惹怒了李复书而被贬为太常博士,连降数级。 但追根溯源却发现他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却被贬低至此,这下连赵学尔也惊动了。 当天晚上,李复书去了赵学尔的北辰宫。 吃饭的时候,赵学尔与李复书道:“听说陛下把姚厚德贬了?” 李复书一听见姚厚德的名号,便气不打一处来,抱怨道:“这个姚厚德,太上皇执政之时,他与魏可宗、朱志行同为辅臣。康宁公主一手遮天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性情大变,在朝堂上叽叽歪歪地说了许多话。” 姚厚德原本与魏可宗、朱志行同为辅臣,后来被康宁公主陷害才被太上皇贬为太常少卿。 李复书登基以后,起复了许多曾经因为康宁公主而被贬谪的官员。 但他觉得姚厚德上有过不能规谏,下有善不能傍荐,稀里糊涂的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实在德不配位,便没有恢复他的宰相之职。 李复书以为赵学尔会与他一样,看不起姚厚德这样的人,谁知赵学尔却道:“姚厚德佞于前主而忠于陛下,非其性之有变也,盖因君明则臣直尔。君主厌恶听人揭短,则忠臣化为佞臣;君主乐闻直言,则佞臣化为忠臣。” 李复书听了赵学尔的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在为姚厚德求情?” 若是往常,赵学尔的话李复书总要听上几分。 但他正为因为不能为惠妃立碑的事情心中气愤。 李复书之所以会毫不掩饰地立即贬了姚厚德,也有把气撒在他身上的意思。 赵学尔的父亲赵同是因为救了神武太后才被封为承州刺史,所以她为姚厚德求情,让李复书觉得赵学尔是向着神武太后而不是他,十分不悦。 赵学尔却不知道李复书的想法,直言不讳地道:“是,我是在为姚厚德求情。君主如同测影的表,大臣便似影子,表一动,则影子随之而动。陛下因为姚厚德直言进谏而把他贬黜,以后谁还敢在陛下面前犯颜直谏?忠臣变为佞臣,朝中只剩下唯唯附和之声,难道这就是陛下想要的?” 赵学尔说是在为姚厚德求情,实际却是处处在为李复书着想,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表。 可惠妃的死是李复书心中永远的痛。 他贬斥姚厚德,看起来是因为姚厚德直言进谏冒犯了他,实际上他不过是把对惠妃的愧疚和心中的痛苦发泄到了姚厚德的身上。 他这么做甚至不是为了维护皇帝的威仪,而完全是因为私心。 赵学尔此时为姚厚德求情,若是他依言收回对姚厚德处罚,他的伤心无处发泄。 而且赵学尔正气凛然地模样,倒越发显得他小人之心,更不敢把他的心事与赵学尔诉说。 李复书此时只觉得心中气闷,却又无处可发泄,闷闷地出了北辰宫。 他站在北辰宫外,想了想,吩咐去了朱倩的昭庆宫。 李复书下旨追削神武太后尊号这样的大事,朱倩自然也听说了。 而且她早就从朱志行那里知道了惠妃的死因,所以她猜到了李复书追削神武太后尊号是为了惠妃。 她见李复书面色不愉,一边小心翼翼的伺候他,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道:“听说皇后的父亲就是因为当年救了太后才升的承州刺史,若是太后当时就......恐怕惠妃就不会遭此劫难了。” 李复书一听,顿时两眼睁圆,仿佛如梦初醒。 是啊,如果当初神武太后在澄湖就被刺客杀死了,那么是不是惠妃就不会死了? 李复书仿佛像魔怔了一样,竟然觉得赵同就是杀害惠妃的帮凶! 想到赵同这个杀人帮凶竟然马上就要到京都来,他还要管他叫岳丈,便胸中气闷。立即回了安仁殿,翻出赵同以往的政绩,找出两样错处,让中书省拟旨把赵同贬回承州。 可怜赵同刚接了升官的圣旨,人还没有到京都上任,就又连降了几级。 因为李复书的支持,赵学尔有时候也会向官员们询问政事。 李复书要贬赵同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她这里。 赵学尔这才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反复太后、李复书、赵同三人,再联想到太后曾经赐死惠妃的事情,赵学尔让如鱼去打听了惠妃的忌辰,得知就是前两日,又让如鱼去打听惠妃是哪一年死的,得知就是赵同救太后的第二年,才知道李复书的想法。 赵学尔仔细回想了与太后相遇的那天的事情,然后素衣脱簪去了安仁殿。 李复书看了赵学尔一眼,皱着眉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学尔道:“我今日才知道,前两日是惠妃忌辰。惠妃是陛下生母,我身为儿媳本应该去祭拜。只是我当时不知,这才错过了。我想今日在宫中为惠妃祭奠一番,希望惠妃不会怪罪我怠慢。” 李复书听赵学尔这么说,脸色才好了些。 赵学尔见,便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请陛下。” 李复书阴阳怪气地道:“什么事情是皇后做不到的,竟然还要求我?” 赵学尔并不在意李复书的态度,道:“十八年前,我父亲因救太后有功而得封承州刺史。当时我就躲在澄湖边的芦苇垛底下,因为父亲迟迟未归,我心中着急,便从芦苇垛底下出来,跑到湖边上等父亲。谁知我没有等来父亲,却等来了逃脱的刺客。” “刺客的刀就悬在我的头顶上,我吓得昏了过去。我本以为我必死无疑了,谁知醒过来却躺在了父亲的身边。后来有个宫女告诉我,说是一个校尉就了我。只是当时父亲伤势严重,正昏迷着,我又年纪还小,便没有去找那位救命恩人。现在想来,真是失礼,我应该要像那位救命恩人道谢的。” “如今时隔多年,更不知道该向谁去打听了。” 赵学尔并不在意李复书的态度,道:“十八年前,我父亲因救太后有功而得封承州刺史。当时我就躲在澄湖边的芦苇垛底下,因为父亲迟迟未归,我心中着急,便从芦苇垛底下出来,跑到湖边上等父亲。谁知我没有等来父亲,却等来了逃脱的刺客。” “刺客的刀就悬在我的头顶上,我吓得昏了过去。我本以为我必死无疑了,谁知醒过来却躺在了父亲的身边。后来有个宫女告诉我,说是一个校尉就了我。只是当时父亲伤势严重,正昏迷着,我又年纪还小,便没有去找那位救命恩人。现在想来,真是失礼,我应该要像那位救命恩人道谢的。” 赵学尔并不在意李复书的态度,道:“十八年前,我父亲因救太后有功而得封承州刺史。当时我就躲在澄湖边的芦苇垛底下,因为父亲迟迟未归,我心中着急,便从芦苇垛底下出来,跑到湖边上等父亲。谁知我没有等来父亲,却等来了逃脱的刺客。” “刺客的刀就悬在我的头顶上,我吓得昏了过去。我本以为我必死无疑了,谁知醒过来却躺在了父亲的身边。后来有个宫女告诉我,说是一个校尉就了我。只是当时父亲伤势严重,正昏迷着,我又年纪还小,便没有去找那位救命恩人。现在想来,真是失礼,我应该要像那位救命恩人道谢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李复书想起赵同救先太后的同时,也对他有救命之恩,便觉得之前对赵学尔父女的种种愤怒和生气实在可笑,把赵同贬官的事情自然作罢不提。 先时为了铲除康宁公主余党,动静闹得太大,人心惶惶。 如今李复书登基已经半年了,那场风波的余波已经渐渐消失殆尽。 之前许多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现在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李复书与赵学尔道:“受封爵位者私自派人去封地征收租调,时常有烦扰地方州县官吏和黎民百姓的事情发生。我打算让户部着手统一征收租调,然后再发放给爵位受封者,这样便不会出现像康宁公主那样苛待封户的事情了。” 赵学尔十分惊讶:“当初我与陛下说这件事情,陛下没有同意,我还以为陛下是不愿意呢,怎么如今又提起这个事情?” 李复书笑道:“朝廷统一征收租调,势必会触动部分人的利益,遭到他们的强烈反抗。当时有康宁公主这个大敌在前,我们牺牲了朱志行的辅臣之位才好不容易换来监国的大好局面,我哪里敢轻举妄动再召来许多强敌?如今大势已定,自然不能再看着百姓们受苦而视若无睹了。” 赵学尔平静地看着李复书,没有说话。 在她心目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复书因为害怕树敌而不顾民生疾苦的做法,她实在不能苟同。 不过既然他如今又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情,赵学尔也不再与他辩论他之前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了,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听明白了。 李复书见赵学尔没有怨怪他当时的决定,心中很是高兴,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打算治一治兼并土地的事情。自高祖实行均田制以来,农业兴盛,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增长迅速,朝廷赋役来源得到保证,国家发展空前繁荣。但仍有许多人无视朝廷政令,恶意兼并土地,盘剥百姓,使得国家人口在增长,税收却在减少,长此以往必将动摇社稷根基。” 打击土地兼并,这也是出了尹国公案之后他就想做的事情。 与征收租调之事一样,也是因为害怕得罪人,才一直没有提起。 但如今他是皇帝了,再不用担心因为这些人的喜怒而错失皇位了,那么这些损害朝廷利益的事情自然要严厉打击。 兼并土地不仅会影响朝廷的税收,而且会损害百姓们的利益,甚至危及百姓的性命。赵学尔自然十分赞同李复书的提议,点了点头,关心道:“陛下准备派谁来主理这件事情?” 李复书眉头微皱:“我还没有想好。” 有能力兼并土地的人,自然是非贵即富,有权有势。 所以打击土地兼并,实际是一场皇帝与贵族的较量。 那么这个主理之人既要能够顶住压力与这些人正面交锋;又要能够平衡四方,不至于让贵族们和皇帝闹起来。 魏可宗身兼数职,已经常常告求李复书找人来与他分担重任了,若是再把惩治兼并土地的事情交给他来办,只怕魏可宗就真的要撂挑子了。 李复书倒是问过朱志行,只不过朱志行说他在罗州的时候得了风湿,恐怕不能长途跋涉巡视全国。 而柳弗愠、吴自远、卫亦君等人年纪又还轻,经历不足,恐怕还不足以在这样的重压之中周旋。 所以李复书还在为这个主理之人犯愁。 赵学尔见李复书为难,笑道:“现成的人,陛下怎么忘了?” “谁?”李复书惊讶道。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现成的人。 赵学尔道:“姚厚德呀。” 李复书恍然大悟。 是啊,姚厚德自神武太后在时就是宰相了,能被神武太后选做辅臣,必定才干不俗。 只不过他为人过于圆滑,才让李复书不喜。 但姚厚德既然敢在他面前犯颜直谏,足见他心智坚毅。 打击土地兼并这样得罪人的事情,不就得他这样既心智坚定,又才干不俗,而且手段圆滑的人来做吗? “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这也是他的过人之处。” 于是李复书将姚厚德官复原职,复拜为中书令,居宰相位。 并且将巡察打击土地兼并之事交给他来负责,命卫亦君从旁协助。 李复书为了给姚厚德增势,还特意在朝堂上夸赞他:“姚厚德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倘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姚厚德、卫亦君二人巡察出发后,一旦发现地方上有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事情,能当时惩治的就立马惩治掉,若是他们无权惩治的,便上疏给李复书,让李复书来处理。 李复书命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成立了专案组,专门会同审理土地兼并之案,对于情节恶劣者,从重、从快处置。 从此,李复书每天都能收到各地方弹劾权贵们兼并土地和欺压百姓的奏折。 一个月后。 赵同夫妇终于到了京都,李复书特意接他们两老和赵学时、赵学玉两兄弟进宫,并且赐宴,让赵学尔和他们一家人团圆叙亲情。 赵学尔与赵同夫妇分别一年,因为路途长远,连寻常人家的三朝回门都没有,此时再见到他们,忍不住眼泪涌上了眼眶。 只是赵学尔向来坚毅,不是爱哭之人,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泪水给逼了回去。 而赵学玉早已经扑了上去,与赵同夫妇抱作一团,边哭边笑。 赵学时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四人相互问安,互诉衷肠,眼中既有羡慕,也有失落。 吃饭的时候,李复书特意与他们一桌吃饭,以示亲近。 赵同夫妇和赵学时、赵学玉四人虽然拘谨,却十分兴奋。 他们可是在和皇帝一个桌子吃饭啊! 这要是放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不时地瞄瞄赵学尔,这可都是托了赵学尔的福,他们才能有这样无上的荣耀。 吃完了饭,李复书对赵学尔道:“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赵学尔高兴地道:“什么惊喜?” 今日能够与久违的父母兄弟团聚,已经让她够惊喜的了,不知道李复书口中的“惊喜”又是什么。 总之她今天高兴,无论李复书的“惊喜”够不够惊喜,她都一定会捧场的。 李复书给了外面的唐谨一个手势,唐谨立即快步出了北辰宫。 不久,唐谨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着武将服饰,四五十岁上下年纪,行走之间步步带风,一进门便跪倒拜道:“左羽林军都尉孟廷拜见皇上和皇后。” “他是?” 赵学尔不解地看着李复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让一个男人到她宫中来。 李复书指着孟廷,笑道:“他就是十八年前在澄湖边上救了你的人。” 那天赵学尔故意让李复书帮忙寻找十八年前的救命恩人,并不是真地多么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个人,不过是为了委婉地提醒李复书,当时赵同报讯不仅救了神武太后,而且还救了他。 李复书却因为迁怒之事对赵学尔心生愧疚,为了表达歉意,当真着人去寻找十八年前的知情人,辗转找到了赵学尔的恩人,孟廷。 “救命恩人!?” 虽然赵学尔之前让李复书帮忙找救命恩人不过是一个幌子,但此时真地见到了十八年前的救命恩人,她心中亦是十分惊喜。 当时刺客举剑迎面砍下来,赵学尔只看到头顶那带血的长剑就昏了过去,根本没有看见是谁救了她,所以现在见了救命恩人却不认得。 此时听李复书说孟廷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赶紧起身,亲自把孟廷扶起来,十分高兴地道:“怎么能让救命恩人给我行礼,应当是我给救命恩人行礼才对。” 赵学尔说着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孟廷不敢受礼,忙又跪了下来:“保护皇后是臣的本分,皇后这样实在折煞臣了。” 赵学尔又把孟廷扶了起来,顽笑道:“你救我的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个小童,可不是皇后呢。” 一群人被赵学尔的玩笑话逗乐。 赵学尔今日又是与父母兄弟团圆,又是与小时候的救命恩人相认,心中高兴得无以复加,一反往常冷清安静的模样,一整天笑容就没有下来过。 李复书也十分感激孟廷救了赵学尔,不但赏赐了许多金银财物,还把他升了羽林军中郎将。 羽林军都尉是从六品下,羽林军中郎将是正四品下。 孟廷这一下连升数级,激动不已,连连给李复书和赵学尔磕头谢恩。 一晃又到了梅花开的季节。 今天是朱倩的生辰。 宫中早已经张灯结彩地打扮了起来。 不过,这些却不是为朱倩准备的。 两天后是万寿节,也就是李复书的生辰,所以这些是为李复书准备的。 朱倩的生辰虽然没有大办,但李复书特许朱家人进宫来给朱倩贺寿,并且赐宴以示恩宠。 李复书事忙,没有过来陪朱倩过生辰。 朱倩虽然失望,但李复书不在,她也能更自在地与朱家人说话,便也不计较了。 但朱志行却因为李复书没有来陪朱倩过生辰而眉头微皱,问道:“皇上待你可好?” 朱倩原本正与朱夫人嘘寒问暖相互问候,沉浸在与亲人相见的喜悦之中,一听朱志行提起李复书,眼中的神采瞬间失色。 “还能怎么样?皇上最近根本不来我的宫里了。” 朱夫人大惊:“怎么会这样?皇上待你不好?” 这深宫内苑也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若是朱倩不得李复书的喜欢,他们又不能时时来看望陪伴,那她一个人在这宫里可怎么过? 朱夫人心疼朱倩,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朱志行和朱绍也很是着急,李复书不到朱倩的宫里,难道是朱倩失宠了? 朱倩本来身份就不如正宫皇后,若是再不得李复书的宠爱,那么她和她未来的孩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朱倩。 朱倩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李复书对她的态度,便忍不住伤心难过。若是身边没人,她倒还忍得住,可现在她的父母兄弟都围绕在她的身边,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哭诉道:“皇上之前因为追削神武太后尊号的事情与皇后置气,我......我安慰了他几句,当时他也没说什么。现在他和皇后和好了,倒来怨怪我。” 朱倩说得很隐晦,但是朱家人都听懂了。 必定是她在李复书和赵学尔置气的时候火上浇油,让事态更严重了。 所以等到李复书和赵学尔和好以后,回过神来想这件事情,发现是朱倩在中间挑拨离间,这才会冷落她。 这已经不是朱倩第一次在李复书面前搬弄是非了。 先时宫中发生血案的时候,她就拐着弯儿的在李复书面前数落过赵学尔的不是。 只是李复书心中尊重赵学尔,容不得别人污蔑她,当即就给驳了回去,所以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神武太后和惠妃在李复书心中意义非凡,爱恨交织在他心底积压得太久了,仿佛已经产生了心魔。 所以当朱倩暗示他是因为赵同救了神武太后才导致惠妃遭遇劫难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并且因此迁怒赵同父女。 后来赵学尔以退为进使李复书想起了赵同对他的救命之恩,这才息事宁人。 只是他一想起自己先时的任性妄为,只觉得十分愧对赵学尔,所以便故意冷落朱倩以弥补心中对赵学尔的亏欠。 朱志行急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招惹皇后?” 早在赵学尔牺牲他给李复书换监国机会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赵学尔的手段了。 在谋略上,朱倩绝对不是赵学尔的对手。 如果他能提早认识赵学尔的话,他当初一定不会让朱倩嫁给李复书做良娣。 但朱倩既然已经成为了李复书的妃子,他自然会费心替她和她未来的孩子谋划。只不过赵学如今尔气势正盛,他们应该避其锋芒,而不是没有计划地横冲直撞。 他万幸赵学尔还没有起心对付朱倩,不然恐怕朱倩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夜会 朱绍却与朱志行意见不同。 他十分气愤地道:“难道要贤妃就这样一直被皇后压着?若是贤妃在宫中不能出头,将来她有了孩子,又拿什么与皇后的孩子争?” 朱绍之所以如此气愤,一方面是因为他与朱倩兄妹情深,看不得她受委屈。 另一方面是因为朱倩在宫中的待遇,实际上代表的是他们朱府的脸面。 李复书若是宠爱朱倩,则朱家人也与有荣焉;李复书若是冷落朱倩,则朱家人也面上无光。 朱志行见朱绍也与朱倩一样没个章法,心中不悦。 叱责道:“贤妃的事情,我自会替她谋划,只是如今皇后正得势,若是与她争锋相对,贤妃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徒惹皇上不喜罢了。” 他转头温声嘱咐朱倩:“贤妃日后切不可与皇后争锋,一切等有了皇子以后,再做筹谋不迟。” 朱倩如今被李复书冷落,就算她想与赵学尔争,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李复书的心意,只能含泪点头答应了。 朱绍年轻气盛,不愿意受这样的窝囊气。 只是这后宫之事不是他能插手的,纵然他心中不忿,也只能受着。 李复书的生辰到了,这是他做皇帝以后过的第一个万寿节,本应万分隆重。 但他上半年才颁布了《戒奢令》,为了给臣民们做个表率,他要求宫宴等一应布置比照太上皇时候的减半。 原本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和皇室宗亲,才能够参加宫中的晚宴。 但只要有了李复书的特许,一些人虽然品级不够,却也能参加宫宴。 譬如,赵学时和赵学玉两兄弟。 他们一个只不过是羽林军中的校尉,从七品下;另一个还在国子监中读书,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原本根本没可能参加宫中的晚宴。 但耐不住他们是李复书的小舅子,而且还十分得李复书的喜欢。 他们不光能参加宫中的宴会,而且还在筵席上得了个很不错的位子。 再譬如,朱绍。 朱绍是门下侍郎,正四品上,原本也不够资格参加宫中的宴会。 李复书看在朱志行和朱倩的份儿上,也特许他来参加宫宴。 赵同和赵家兄弟的座位被安排在皇室宗亲那一块儿,当作亲戚对待,位子仅在李复礼和李复政之下。 朱志行和朱绍的位子则被安排在大臣们那一块儿,大臣们的座位是按品级来排的。 朱志行的座位仅在魏可宗之下,离皇帝极近。 而朱绍却因为品级最低,坐到了门儿边上。 此时寒冬时节,又是晚上,外面大雪纷飞,冷风呼啸,听的人心惊。 不过大殿上摆了好几个火盆,再加上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有一个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火锅子,所以大殿之中其实并不冷。 只是朱绍刚好坐在门边儿上,离火盆远不说,每次冷风夹杂着雪花吹来,都仿佛是冰刀子刮在他的脸上,放在外面的双手也冻得僵硬,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 朱绍看着喜气洋洋坐在大殿中间的赵家兄弟,脸色铁青。 他的品级虽然是这些大臣们之中品级最低的,但他身上好歹有正四品的官衔,总比赵学时和赵学玉这两个半挂吊子强得多。 可赵学时和赵学玉兄弟此时坐在暖烘烘的大殿中间,而他却只能坐在门边吹冷风,这怎么能让他不气愤? 宴会上的人热热闹闹地给李复书贺寿,李复书欣然接受众人的拜贺,并且许下生辰愿望,希望,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大臣们纷纷附和,说李复书洪福齐天,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总之,宴会上极尽热闹。 但,这些热闹都与朱绍无关。 他机械地嚼着已经被冷风吹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菜肴,心中不是滋味。 朱绍知道,他之所以会受到的待遇不如赵家兄弟,一半儿的原因是朱倩的地位不如赵学尔。 而另一半儿的原因..... 是因为朱倩不如赵学尔受宠。 若单是朱倩的地位不如赵学尔,朱绍一点也不担心。 毕竟就像朱志行说的,历史上这么多任皇后,又有几个能活到最后呢? 那么多任国君,又有几个是皇后嫡出呢? 可他们若是想让朱倩的孩子被立为太子,甚至将来能够继承皇位,前提是朱倩必须要能够得到李复书的欢心,而且要比赵学尔受宠。 若是朱倩的地位不如赵学尔,而且她又不如赵学尔受宠,那她未来的孩子还有什么资本与赵学尔的孩子争皇位呢? 朱绍看着眉开眼笑与李复礼和李复政说话的赵家兄弟,他们那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得他心中更是意气难平。 想起朱倩生辰的时候与他们哭诉李复书偏爱赵学尔,好似自从赵学尔的名号出现在他们的耳边,他们朱家就没遇到过好事。 难道他们朱家要一直被赵学尔克制吗? 朱绍越想越烦闷,拿起桌上的酒壶不住地倒酒。 很快,一壶酒就被他喝光了。 他刚想让人再拿一壶酒来,忽然想起这是在宫里,不敢太过放肆,这才作罢。 饶是这样,朱绍还是喝得红光满面。 终于挨到了宫宴结束,朱绍今日没有心情与其他人搭讪,便直接出了大殿,在外面等着正在与人说话的朱志行。 宫宴上的酒很温和,喝的时候没注意,现下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朱绍摸了摸脑袋,觉得有些上头。 他看着前面走在殿前台阶下的李复礼,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跟了上去,呼道:“良王殿下!良王殿下!” 可李复礼早已经下了台阶走远,此时寒风呼啸,他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心里只想赶紧回府。 等朱绍跟着赶到宫门外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复礼的车架扬长而去。 京都宵禁,自酉正闭宫门和城门,戌正禁止在街道上出行,衙役在大街交叉路口上也要拦起栅栏,栅栏开有门,门口有关卡,不准通行,直到寅正开禁通行。 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宵禁对于人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妨碍,所以人们通常不会在宵禁之时在外面闲逛。 所以通常宵禁时无故在外面行走的,多半都是干的见不得人的事。 因此宵禁期间,除了疾病、生育、死丧之事,若是无故在街上行走被抓到的,立时就要挨笞打五十下。 此时虽然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但参加宫宴的大人们回府,街上的衙役自然是不敢拦的。 达官贵人的车架上都挂着显示他们身份的灯笼,衙役们远远的看见,就会主动搬开栅栏让行。 但朱绍若是想此时跟去良王府上拜访,却是不宜。 可他今日在宴会上受了气,又喝了酒,一时脾气上来,也不等朱志行了,便让车夫驾车跟去了良王府。 姜无谄今日也参加了宫中的宴会。 自李复书登基他就升了御史大夫,从三品,比他的父亲姜以忠的品级都还要高了。 他们父子本来以为李复书会因为姜无骄的事情而厌恶他们,李复书登基的时候处理了许多朝臣,他们当时还心中忐忑,担心李复书会寻由头贬黜他们。 没想到李复书登基以后提拔的第一批官员就有姜无谄,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并且于朝事上更加兢兢业业。 此时宫宴结束,大臣们都要坐车回府,所以路上有几辆车架行走并不稀奇。 只是姜无谄却看见他前面的马车上挂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朱府”两个字。 此时从皇宫的方向过来,又标志着朱府的马车,姜无谄能想到的只有朱志行父子了。 但现在这个宵禁时间,而朱府又在相反的方向,这大晚上的又大雪天的,朱家父子不急着回府,在外面闲逛什么? 姜无谄虽然心中生疑,但现在外面冷得很,他便懒得多管闲事。 只是没想到朱府的马车竟然跟他同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走了好一会儿,朱府的马车才停了下来。 姜无谄好奇,便顺便看了一眼朱府马车停下来的位子,这一看不得了,竟然是良王的府上。 他眉头紧皱,仔细看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朱绍。 姜无谄没有让车夫停下来去一问究竟,只是心中生疑,朱绍究竟是什么事情见不得人,竟然要夜访良王府? 朱绍是门下侍郎,与侍中掌管门下众事,实为皇帝近侍。 而李复礼作为皇弟,身份本就特殊,而且他还与李复政共掌管左右羽林军,戍卫宫城,实在责任重大。 可以说李复书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和李复政的手上。 可就是他这样敏感的身份,此时却夜会皇帝近侍,实在让人不能不生疑。 姜无谄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李复书。 第二日早朝后,姜无谄去安仁殿觐见李复书,四下无人时,他才秘密地与李复书道:“良王为陛下爱弟,朱绍是天子近臣,其父朱志行是宰相。如今陛下登基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朱绍却密乘车入良王府,臣恐良王为朱绍所误,伤皇家骨肉亲情,请陛下将良王外放出京都。” 天子近臣夜会手握重兵的亲王,能有什么好事? 李复书心中大怒。 可他向来与李复礼亲近,而且他当初之所以能够击败康宁公主顺利登基,其中少不了李复礼的功劳。 李复书实在不愿意怀疑李复礼,也不忍心责备李复礼,更不愿意把李复礼外放出京都。 可他又实在担心李复礼夜会朱绍确实是在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若是现在不加以制止,一旦确有其事,恐怕将来悔之不及。 李复书自从知道了这件事情,便寝食难安。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复书又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赵学尔早就察觉了李复书的异样,只是她之前询问李复书的时候,李复书都说没事,她也就没有继续过问。 只是李复书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害得她也睡不着。 赵学尔没好气地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是不愿意与我说,就自个儿回安仁殿去睡。在这翻来翻去的,我都睡不好啦!” 她白天事情可多着呢,要是晚上睡不好,明天哪里有那么好的精力应付那么多人和事? 这大冬天的,旁边有个人,被窝暖和多了,李复书自然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安仁殿去睡。 可他又担心李复礼夜会朱绍的事情传出去被御史弹劾。 这件事情若是闹大了,他就必须要处置李复礼了。 否则,将来朝中大臣和宗亲们都以此为例,相互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夙夜为谋,必将召来祸事。 李复书想了很久,最终期期艾艾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个你十分信重的亲人,他秘密夜会你的身边人,比如说你宫里的二等宫女。但是他们却瞒着你这件事情,结果这件事情被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夜会?”赵学尔不确定的问道。 在这个有宵禁的时代,“夜会”可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李复书点了点头:“是夜会。” 赵学尔立即猜到李复书说的这两个人,实际是他自己身边的人。 李复书十分信重的亲人,必然是王公贵戚;而李复书的身边人,必然是朝臣近侍。 这样身份敏感的两个人,有什么事情是白天不能说,而要晚上偷偷地去说的呢? 赵学尔也神色凝重了起来,她想了想,问李复书道:“殿下当真十分信任您的这位亲人吗?” 李复书听赵学尔这样问,知道她猜到他说的是自己的事情,便不再掩饰:“我当然信任他,若不是他,恐怕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坐上皇位。” 李复书这么一说,赵学尔便基本能确定,他口中这个“夜会”他“身边人”的“亲人”,不是李复礼,就是李复政。 李复礼和李复政,她虽然接触得少,但单看他们当初能够不受康宁公主的诱惑,帮李复书巩固太子之位,甚至夺得皇位,就知道他们与李复书的感情深厚,而且品行端正。 赵学尔心中思量一番,与李复书笑道:“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陛下既然心里极为信任这位“亲人”,何不把自己的信任表现出来呢?陛下是天下臣民的表率,仍然厚待亲属,故旧不遗,不但这位“亲人”会感恩戴德,连民间都会兴起宽容仁义的风气,岂不是一举两得?” 听赵学尔这么一说,李复书豁然开朗,高兴道:“我早与皇后商议此事就好了,也不必揪心难受这么久了。” 他困惑全解,不再翻来覆去,两个人终于都能睡觉了。 李复书闭着眼睛还想了一会儿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然后才在迷迷糊糊中入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朱家父子 第二日一早,李复书就下旨把朱志行迁为太子少师,并以他有腿疾,不忍其操劳为由,免去侍中之职。然后再以南境重镇薛州吏治混乱,需要人前往整治为由,将朱绍外放为薛州刺史。 侍中,正三品;太子少师,从二品。 看起来朱志行是升了官,但侍中是宰相之位,而太子少师只是太子的其中一个师父而已,孰重孰轻自然一目了然。 而且如今朝中根本没有太子,太子少师只是一个闲职,就更比不上手握大权的侍中之位了。 门下侍郞和薛州刺史都是正四品上的官职,但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地方官员,孰高孰低自然高下立判。 李复书虽然不忍责怪李复礼,但朝臣夜会皇室宗亲的事情定然不能纵容,否则祸乱之事不远矣。 所以李复书想了一夜的结果,就是把朱志行父子调离京都的权力中心。 无论他们跟李复礼如何亲近,或者达成了什么协议,一个空有品级的闲官,和一个边远之地的刺史,再怎么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了。 李复书做这个决定之前,跟谁都没有商量过。 朱志行父子在此之前从未听见过任何风声,此时接连接到两个对他们父子十分不利的调遣派令,俱都十分惊慌,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哪里惹怒了李复书。 但见李复书面上冷水,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询问原因,也不敢拒绝,只得叩头领旨。 赵学尔听到朱志行父子的调遣派令,也很是惊讶,再次确认:“你没听错,皇上当真免去了朱志行的侍中之职,而且把朱绍外放到薛州?” 如鱼摇了摇头:“没有听错。皇后让我去找爵位继承制度相关的文书和往年各地州县的述职报告,卫侍郎不在,我便找柳尚书帮忙。柳尚书还以为是贤妃在宫中惹了什么事牵连了朱家父子,所以特意问了我这件事情。” 柳弗愠与朱志行同为宰臣,常常在一处共事,从未听说过他有任何过失,却突然就被李复书明升暗降地清出了宰臣的班底,不由得有些惺惺相惜,这才特意向如鱼打听。 赵学尔凝眉沉思,李复书做太子的时候,朱志行曾经牺牲辅臣之位为李复书换来监国的机会,所以他在李复书心目中的地位十分不一般。 若是朱倩做了什么事情严重到连累朱家父子,赵学尔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如今朱家父子被李复书厌弃绝不是因为朱倩,而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可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惹得李复书同时处置他们父子二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李复书与她提过的事情,心中顿时明了,原来他身边的那个“夜会”之人是朱家父子。 她以为李复书已经放下这件事情了,没想到他竟然还对“夜会”之事耿耿于怀。 赵学尔不由得担心,若是李复书放不下“夜会”的事情,那么他是不是处置了朱家父子以后,就要处置那个与朱家父子“夜会”的人了呢? 她想到此处,心中一紧,赶紧吩咐如鱼:“快去良王和恭王府上问问,这两日朱家父子晚上去了他们谁的府上?告诉他们,朱家父子的派遣之事必定与此有关,让他们迅速进宫向皇上请罪,把当晚之事向皇上一一禀明,切记不可拖延。” 时间拖得越久,李复书心中的疙瘩就越深,只怕他们兄弟之间要生出嫌隙来。 如鱼赶紧领命而去。 朱志行脸色阴沉,朱绍垂头丧气,两父子同时回了府。 朱志行把官帽往桌子上一放,忽然转身指着朱绍怒吼道:“前天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又去干什么了?” 他回来这一路,一直在想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李复书,以至于李复书要同时明升暗降地削去他们父子二人的权力。 而且几天前朱倩生辰的时候,李复书虽然没有陪朱倩过生辰,却特许他们进宫给朱倩贺寿,并且赐宴以示恩赏,可见当时李复书并没有对他们朱家有什么不满。 想来李复书今天之所以会有此举动,必定是这两日他们父子或者朱倩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李复书。 如果是朱倩在宫中犯了错,一来李复书不会下手这么狠,二来李复书下朝后必定会单独召见他,与他说明缘由,或者让他去训诫教导朱倩。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只一个调令下来,却什么说法都没有。 朱志行反省自身,自觉这几日从未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惹怒李复书。 那么余下的就只有朱绍了。 两天前万寿节结束之后,他从宫里出来就没有看见朱绍。 朱志行当天与朱绍不是一同入的宫,宫外等着的车夫告诉朱志行,朱绍往与朱府相反的方向去了,并且留言让朱志行先行回府,不必等他。 朱志行也疑惑朱绍那么晚出去干什么去了,第二天早上还特意问过朱绍,但朱绍含糊其辞躲躲闪闪。朱志行以为朱绍是去了花街,所以才不好直说。只让他收敛着些不要太过,便没有再细问。 谁知今日他们父子二人就齐齐被李复书削了权力。 他想来想去,只能是那天晚上朱绍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李复书。 朱绍被朱志行一声怒吼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他当时因为在宫中的待遇不如赵家兄弟,心中气愤,再加上喝了一点小酒,一时不知轻重夜访良王府。 等他回来睡一觉,脑袋清醒了,便觉得前一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妥。 他担心被朱志行责骂,所以昨天早上朱志行问他的时候,便支支吾吾的敷衍了过去,没有说实话。 他本以为只要再找个机会向李复礼道歉,这件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谁知李复书今天竟然就把他调离了京都,而且还免去了朱志行的宰相之位。 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朱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朱志行更加确定是因为朱绍的缘故,李复书才厌弃他们父子,心中着急:“你倒是说啊,前天晚上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朱绍不敢再隐瞒,哽咽着道:“前天晚上宫宴结束之后,我去了良王府。” “什么!?” 朱志行震惊道:“你去良王府!?” 李复礼是太上皇亲子,而且掌统左羽林军,戍卫宫城,保护李复书的安全,身肩重任。 他这样的身份和职责,本就极为敏感,平时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 朱绍身为皇帝近臣,夜会手握重兵的亲王,难怪要惹李复书猜疑了。 朱志行直到此时才明白,李复书为什么会突然针对他们父子了。 若不是李复书看在他以往功劳的份儿上,恐怕连他也会被外放出京都。 朱志行指着跪在地上的朱绍,恨恨地道:“那么晚了,你去良王府做什么?” 朱家与李复礼素来交往平平,朱绍有什么事情要夜访良王府? 朱绍擦了擦眼泪,道:“皇上偏爱皇后,有她在,贤妃在宫里永远也出不了头。良王掌管左羽林军,宫中之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贤妃若是有了良王的协助,难道还对付不了皇后?所以我才去良王府,想......” “良王身份尊贵,又手握重兵,岂是你能拉拢得了的?” 朱志行以为朱绍是想借朱倩皇妃的身份去拉拢李复礼,心中很铁不成钢。 早前康宁公主用皇位拉拢李复礼,李复礼都能不受诱惑。 朱倩不过是一个宫妃,纵然她将来有了皇子,这个皇子能不能当上皇帝还是一说,就算他当上了皇帝,于李复礼又有什么妨碍呢? 李复礼已经是亲王,且掌管左羽林军,位高权重,升无可升;只要他不做特别过分的事情,将来就算朱倩的孩子做了皇帝,也不能把他这个亲叔叔怎么样。 所以朱绍若是存心去拉拢李复礼,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朱绍赶紧辩解:“我不是去拉拢良王,我是想依附良王。” “依附良王!?” 朱志行心中震惊更甚:“如今皇上当政,对朱家不薄,你作什么跑去依附良王?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不是不是,父亲您误会我了。”朱绍赶忙摆着双手解释道:“良王身为皇弟,却掌羽林军戍卫宫城,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皇上不比太上皇,虽然他现在信重良王,难保他将来就一定不会怀疑良王?” “我只是想与良王达成协议,只要他在宫中帮衬贤妃对付皇后,我与父亲还有贤妃就是他在皇上身边的眼睛,帮他盯着皇上的心思,一旦皇上对他生了疑心,他便可以早做应对。而且只要将来贤妃的孩子当了皇帝,他便是摄政王,权势比现在更甚。” 太上皇重视亲情,没有把戍卫宫城的重任交给外人,而是把左右羽林军交给了李复礼和李复政两个儿子。 李复书即位以后,为表示亲近,仍然让李复礼和李复政掌管羽林军。 但在皇家,史上的兄弟阋墙之事还少见吗? 听了朱绍的解释,朱志行的面色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转身在身后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手指敲着扶手,细细思量朱绍的话。 朱绍放低姿态,以依附李复礼的名义与其结交,然后再借李复礼的手对付赵学尔这一点,朱志行觉得他的谋略倒还不错。 只是让李复礼做摄政王这件事情,他却不甚满意:“摄政王?难道你想让贤妃的孩子将来当个傀儡皇帝?” 朱绍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若是贤妃的孩子坐上了九五至尊之位,有我和父亲在旁辅佐,哪里轮得到良王尊大?只不是一纸空文罢了。” 若是李复书在此,必定觉得今天对朱家父子的处置太轻了,不诛他九族,也要将他满门抄斩。 为什么? 因为朱绍说朱倩的孩子当了皇帝以后,由他和朱志行来辅佐。 朱志行的年纪比太上皇还要大,说他辅佐朱倩的孩子做皇帝,岂不是在咒李复书早死? 不知道朱志行是没有听出来朱绍的口误还是怎么的,他点了点头,对朱绍的谋划很是满意,抬手示意朱绍起身,问道:“那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若是昨日在皇上面前把夜访良王府的事情稍作掩饰,你我也不会被皇上作法。” 朱绍站起身来,皱着眉头道:“那天我才说了皇上不比太上皇,良王就说我喝醉了,让人把我扶了出来,让我回府歇息。因这件事情没有成功,又担心父亲会责怪我,这才没与父亲说。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被皇上知道了,是我连累了父亲。” 朱志行摆了摆手:“事情已经出了,后悔也没有用。只是以后再有谋划,需得思虑周全才是。” 朱绍见朱志行没有打算再追究他的责任,这才应声道:“是。” 父子俩又谋划了一番日后之事,这才作罢。 如鱼奉赵学尔之命乘坐马车出宫。 幸而良王府和恭王府都离皇宫不远,而且两座府邸之间也相隔很近,她只要挨个儿问去就行。 她先是到了离皇宫更近的良王府,拿出宫中的令牌,守门人不敢耽搁,立即领她去见李复礼。 赵学尔与李复礼只不过只有几面之缘,而且每次见面都是在公开场合,两个人素来没有什么私交。 如鱼是赵学尔的贴身侍女,此时突然来访,李复礼心中很是诧异。 但诧异归诧异,李复礼见到如鱼的时候,仍然露出十分得体的笑容:“如鱼姑娘亲自登门造访,真是稀客。” 如鱼原本是极伶俐的人,但此时事急,她便不与李复礼说客套话了,直接问道:“请问良王殿下,这两日可有朱少师父子夜访良王府?” 李复礼一惊,不知如鱼为何会这么问。 他略微想了一会儿,还是直言道:“万寿节那天晚上,朱绍来过我的府上。” 如鱼听朱绍果然来过良王府,急道:“皇后让我跟殿下说,今日朱家父子的派遣调令必定与此有关,请良王速速进宫把当晚之事向皇上一一禀明,以免兄弟生隙,切记不可拖延。” 赵学尔的原话说的是让李复礼去向李复书“请罪”,降低姿态以进为退,以消除李复书对李复礼夜会朱绍之事的怀疑。 但如鱼却知道李复礼身份尊贵,若是她直接用“请罪”两个字,纵然是为了李复礼好,恐怕也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从之前少有的几面之缘来看,如鱼就知道李复礼是个聪明人。 纵然她不明说,想来李复礼到了李复书的面前,也会极尽姿态来消除李复书对他的疑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李复礼 谁知李复礼却摇了摇头道:“朱绍私底下里与我说的话,我怎么能说给皇上听?那我岂不是成了搬弄是非之人?” 万寿节那天晚上,朱绍夜访良王府,虽然他及时阻止了朱绍,没有让朱绍把话说完,但他还是猜到了朱绍的意思。 且不说朱绍的话若是让李复书知道了,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单说他把朱绍私底下与他说的话讲与外人听,便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情,他自然不能这么做。 如鱼着急:“可殿下若是不把当日之事与皇上解释清楚,皇上近臣夜会手握重兵的亲王,良王可曾想过其中的厉害?” 其中的厉害? 李复礼拧眉沉思,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只是...... 他想了想了,还是道:“我与朱绍清清白白,并无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朱绍夜访良王府虽然不妥,但背后论人是非也非君子所为。” “可......”如鱼还要再劝。 李复礼立即抬手止住她道:“皇后和如鱼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意已决,如鱼姑娘不必再劝。皇上既然因为朱绍夜访良王府而将其外放出京都,并且罢免了朱志行的宰相之位,想必是对这件事情十分在意。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罪,并且辞去左羽林大将军之职,那么皇上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为防祸起萧墙,历任皇帝都是把戍卫宫墙之职交给信任的外姓人,而不会给血缘关系十分亲近的皇室之人。 太上皇重视亲情,且十分任性,这才让李复礼和李复政两个儿子掌管左右羽林军。 正如朱绍所说,太上皇可以无条件地信任李复礼和李复政,但李复书能像太上皇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信任他们吗? 李复礼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未免日后引发更多麻烦,便想趁此机会辞去左羽林军大将军之职。 如鱼怔怔地看了李复礼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她与李复礼第一次面对面的说话,还是赵学尔与李复书成亲第二日,在宫中认亲的时候。 那时候赵学尔给李复书的每个弟弟妹妹都送了见面礼,每个人的礼物都是由如鱼去奉送,但收到礼物的人都只与赵学尔回了礼,除了李复礼。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事情如鱼记得非常清楚。李复礼接了礼物之后不仅给她回了礼,而且还说了“谢谢”。 她不由得心想,李复礼是亲王之尊,却在一个奴婢面前也能彬彬有礼,倒不负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礼”字。 如鱼胡思乱想一会儿,突然轻声笑道:“也好。” “什么?” 虽然如鱼的声音很小,但他们二人却离得近,因此李复礼还是听清了如鱼说的话。 但他本以为如鱼会极力制止他,此时听得如鱼说“也好”,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如鱼见李复礼似乎没有听清,朗声道:“我说这样也好。殿下就用这样的姿态进宫去见皇上,以退为进,想必皇上应该能够放心了。” “以退为进?” 李复礼眉头微皱:“如鱼姑娘以为我是故意这样说来骗取皇上的信任?” 如鱼笑道:“无论殿下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只要能够消除皇上的疑心,达到殿下的目的就可以了。” 李复礼觉得如鱼话中有话,面色不愉:“我有什么目的?” 如鱼得体地笑道:“殿下有什么目的,我不得而知。但我今天来良王府的目的,就是奉皇后之命来劝殿下进宫向皇上澄清夜会朝臣之事的误会,以保全您与皇上的兄弟情谊。皇后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妥,就不叨扰殿下了,告辞。” 李复礼是亲王,身份尊贵,而她不过是奴婢,且两人之间不过数面之缘,李复礼这文质彬彬的君子模样,究竟是本就如此,还是故意为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李复礼听进去了她的话,主动与李复书澄清误会,避免一场萧墙之祸,她也就算圆满完成赵学尔交代的任务了。 如鱼行过礼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良王府。 “哎......” 李复礼在后面想叫住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任由如鱼出了良王府。 他怔怔地看着如鱼坐着马车离开,忽而“嗤嗤”笑了一声,只觉得如鱼这个姑娘真是有意思。 急遑遑地来了良王府,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也不听人解释,又急遑遑地离开,真是一个急性子的姑娘。 只是他却不知,如鱼平时最是周全,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在他面前竟然有些咄咄逼人之势。 如鱼前脚刚离开,李复礼后脚就吩咐人备马进宫。 安仁殿。 李复书正在批奏折,见李复礼进来,笑问道:“老二,你找我什么事?” 李复礼迟疑了一会儿,道:“我是来向陛下请辞左羽林军大将军之职的。” “什么?” 李复书惊讶道:“怎么这么突然?” 李复礼道:“倒也不是突然决定的。历代先皇都是把戍卫宫城之职交给外姓人,只是太上皇固执,非说若要把羽林军交给别人,倒不如交给我与三弟安心,这才坏了先祖的规矩。如今皇上当政,自然该遵循祖制,把羽林军交给信任的外姓人掌管。” “谁有你和老三更值得我信任?” 李复书赶忙道。 他起身拉着李复礼一同坐到一旁的矮榻上,感叹道:“自从坐上了这个位子,每天要处理的政务能码几个这么大的桌子,我总算知道太上皇为什么那么不愿意当皇帝了。” 李复书拍着李复礼的肩膀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忙于各种政务,咱们兄弟之间好久没有说过知心话了。你跟我说说,为什么要辞去左羽林军大将军之职。” 李复礼刚要拿之前的那套说辞应付李复书。 李复书又补充了一句:“照实了说,不要拿话敷衍我。” 李复礼顿时没了借口,他想了想,如实道:“万寿节那天晚上,朱绍去了我的府上,他......” “不用说了,我相信你!” 不等李复礼说完,李复书就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 李复礼十分惊讶,他都还没说朱绍找他做什么呢,李复书就说相信他? 他自然不会把朱绍因为担忧李复书宠爱赵学尔胜过朱倩,便私下里到他那里表明依附心意的事情告诉李复书。 因为有时候息事宁人的谎言,更胜过搬弄是非的真话。 可他连善意的谎言都还没有说出口,李复书就毫不犹豫地说相信他,这也是他来见李复书之前不曾想到的。 李复书见李复礼一副惊讶的模样,笑道:“你还记得我与康宁公主斗得最狠的时候,康宁公主曾经去找过你吗?” 李复礼愣了愣,不知道李复书为何突然提前许久以前的事情。 见李复书期待地望着他,他赶忙答道:“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天康宁公主找过他后,他站在为政殿上,看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想了一夜,最后才遵循本心决定不与李复书争皇位。并且帮助李复书对付康宁公主,以巩固李复书的太子之位,甚至帮他争得皇位。 李复书笑道:“那天晚上我担心极了,一夜没睡。倒不是担心你被康宁公主蛊惑,与我争皇位。而是担心我们兄弟之间再没有了往日的亲密和信任,甚至要兵戈相向。” 李复礼心中大惊,原来那天康宁公主与他说了什么,李复书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康宁公主身边有奸细,就是他的府上有奸细。 总之,李复书的耳目之广,恐怕不是他能够想象得到的。 李复礼此时不由得庆幸,庆幸他当初站在了李复书的那一边,而没有与其争皇位。否则,恐怕他也要落得像康宁公主那样一无所有的下场。 李复书不知道李复礼心中所想,继续道:“幸而第二天一早,你与老三就找我去了。见到你们的那一刻,我心中既高兴,又愧疚。我们三人是亲兄弟,却没有第一时间相信你们,是我愧对了你们。” “从那天之后,我就对自己说,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定会第一时间相信你们。所以我相信如果朱绍真的与你说了什么必须让我知道的事情,你不会等到今天才来找我。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因为我今天给朱志行父子下的调令吧?” 李复礼听了李复书的话,心中极为震撼。 原来李复书竟然从来没有因为朱绍夜访良王府的事情而怀疑他? 可他却因为李复书对朱志行父子的调遣而怀疑李复书对他不满。 李复礼心中既感动,又愧疚,不由得红了眼眶。未免失态,只轻轻点了点头以回答李复书的问话。 但其实君王问话,只点头而不回话,也是失礼。 李复书没有在意李复礼的失礼,道:“我之所以如此处置朱志行父子,是因为朱绍夜访你府上,害得你被御史弹劾,更差点令你我兄弟生隙。” “御史弹劾?” 李复礼不由得奇怪,有御史弹劾他,他怎么竟然没有听说过? 李复书道:“是密奏,我让人不要宣扬,这才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李复礼想了想道:“既然会有御史弹劾我,我再掌管左羽林军便是不妥,还请皇上另寻信得过的人来接管左羽林军。” 李复书却十分严肃地道:“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你我亲兄弟亦加猜忌乎!左羽林大将军之职非你莫属,不要再言离去。” 李复书先前是以兄弟的身份与李复礼谈心,此时以皇帝的威严命令李复礼不许辞去左羽林军大将军之职,李复礼只好领旨,不再推辞。 自从李复书与李复礼两兄弟敞开心扉说了这半日的话,李复礼便常思自励,更加用心地建设左羽林军军队,军中将士,悉为精锐。 一年又到了尾声。 赵学尔最近忙得很,便让宫中各司的管事们商量着来办过年的诸多事宜。 如今衙门已经封了印,李复书既不用上朝,也不用批奏折,难得清闲。 他本想约赵学尔出去玩乐一番放松放松,谁知赵学尔却伏案疾书,一刻不停。 无论是在太子府,还是在宫中,赵学尔都会在离卧室最近的地方设一个内书房。 每日除了晚上睡觉,或者偶尔出去会客,她都会呆在书房。 李复书常常看见赵学尔在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不是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就是在翻阅资料。 偶尔的休息娱乐也是读书和写字,有时会和如鱼下下棋。 他常常会觉得,赵学尔没有生为男子,实在可惜了。 而赵学尔也常常会回答他:“英雄所见略同。” 李复书笑话赵学尔道:“衙门都已经封印了,官府都放了假,你竟然比官府还要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赵学尔头也不回地道:“等过了年,陛下就知道了。” 李复书见赵学尔不理他,只得在一旁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得其乐。 李复书确实很快就知道赵学尔这一年在忙活什么了,因为年后开印的第一天,赵学尔就身着皇后朝服,十分有仪式感地给他呈上了一份长长的奏折。 赵学尔平时总是忙得很,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她出席,她连梳妆打扮都是能怎么简单就怎么简单。而且因为她每日都要写很多字,华丽的衣裳实在累赘,所以她平日里都是简衣素行,更别提按品大妆了。 所以李复书见到这样隆重出场的赵学尔,十分稀奇。 他今日下了早朝以后,便在为政殿外看见候在那里多时的如鱼,说是赵学尔请他下朝以后去一趟北辰宫。 赵学尔还从来没有在为政殿外堵过他,他还以为赵学尔出了什么大事,急匆匆地赶来,却看见赵学尔正身着繁重的朝服在等着他。 今天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出席,李复书见向来简衣素行的赵学尔这么打扮,只觉得十分可乐,顽笑道:“皇后这是做什么,如此隆重打扮,难不成是为了欢迎我?” 赵学尔笑道:“确实是为了见皇上才这么穿的。” “哦?”李复书十分高兴,哈哈笑道:“皇后何时对我这么上心?” 往常他有闲暇时,想邀赵学尔去御花园赏景,赵学尔都懒得搭理他,不知今日如此精心打扮是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改革 待李复书在赵学尔跟前站定,赵学尔突然后退一步,跪倒在地,十分郑重地给李复书行了一个臣子朝见天子的礼仪。 李复书被赵学尔的郑重其事唬了一跳,赶紧去扶:“这是做什么,怎么还突然行起这么大的礼来?” 赵学尔起身笑道:“我若是穿这么一身去安仁殿,一应仪仗事宜又要搅扰得宫人们不得安宁,但若不着此衣服与陛下面奏,又觉得有失郑重,所以只得请陛下来北辰宫了。” “哦?皇后究竟要与我说什么事情?” 听赵学尔这么一说,李复书更加好奇。 赵学尔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本奏折,递给李复书道:“这是我写的关于地方州县发展的几点看法和建议,想请陛下看一看。” 李复书笑道:“原来是这件事情呀,皇后直接与我说就是,何必如此隆重?把我都吓了一跳。”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赵学尔的奏折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就神色严肃了起来。 有些地方他似乎觉得还不错,不禁点了点头;有些地方他似乎又不甚赞同,不由得眉头微皱。 待李复书看完了奏折中的内容,赵学尔十分期待地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李复书看着奏折意犹未尽,忍不住点了点头,笑道:“这个把全国各州县地方划分等级,并且实施不同的政策来治理的想法不错,你是怎么想到的?” 南唐幅员辽阔,各地发展不均,贫富差距巨大,以至于常常有偷盗抢劫、杀人越货、甚至作乱造反的事情发生。尽管如今刑罚严苛,但这样的事情仍然屡禁不止。 李复书身为皇帝,自然希望全国各地都能繁荣发展,南唐的每一个子民都能衣食富足,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只是他虽然有这个心愿,自从他登基以后,也发布了几个他认为是利于百姓生产和生活的政令,可常常各地方收到的效果却不尽相同,有些地方收效甚微,甚至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每次政令实施后得不到预期的效果,他总是以为是朝廷颁布的政令不够好,或者是地方上的官员没有贯彻执行朝廷的政令。 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朝廷颁布的政令不符合地方上的风俗民情呢? 如今南唐全国各地施行的都是同样的策略,征收的是同样的税收,百姓们要履行的是同样的劳役。 如果赵学尔的想法当真能够得到实施,把全国各地州县按照各地方的实际情况分为三六九等,再依照等级实施不同的政策来治理,是不是就能够实现全国各地共同发展,百姓们逐步脱贫致富奔向小康的美好愿望了呢? 赵学尔道:“承州与朔方接壤,虽然城中有重兵守卫,可郊外却没有那么多兵力来保护。特别是西郊的苍怀县,在长源江以西,与朔方青州只隔着一个小山头,一旦朔方军队来袭,他们必然首当其冲,最先受到掠夺和攻击。六年前,盛金带兵攻打承州的时候,就曾经抓了许多苍怀县的百姓胁迫承平军开城门投降。” “后来战事稍有停歇,父亲便让他们搬到荆仓县的一处荒地上,由官府出资为他们建造房舍,而且他们还可以凭借手中的田契在荆仓县获得与原来同等大小的土地。这样有了房,又有了地,他们便可以在荆仓县重新生活。而且还有了长源江的保护,再有朔方军队来袭,他们至少可以来得及逃跑或者藏起来,等到承平军来救他们。可愿意搬家的人只有一少部分,大部分人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搬家。”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守旧,舍不得原来的家?” 李复书好奇道。 明明他们搬了家以后,生活没有改变,生命却能够得到更好的保障,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搬家呢? 除了守旧,李复书想不出其他的原因来。 可若是因为守旧而丢了性命,这也太愚昧无知了吧。 赵学尔摇了摇头:“后来我发现,愿意搬家的人,都是家里多少有一些资财的人,而剩下那些不愿意搬家的人就是家里贫穷,没有余财的人。” 李复书还是不解:“官府为他们出资建房,又给他们划分了新的田地,搬家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的损失,这与他们有没有余财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学尔道:“官府虽然有补贴,但究竟资金有限。虽然给他们建了房,也给他们划分了土地,但他们搬家的车马费用却要自己出,一些大的物件搬不走,便只能扔掉。新建的房子只不过有个框架而已,至于其他的修饰,比如抹白、门窗、篱笆等等这些却还是要他们自己去添置。” “分给他们的荒地也要他们自己去开垦,荒地的收成若想赶得上良田,没有个三五年总是不行的。而那些不愿意搬家的人,就是连这些小小的损失都负担不起的人家。既然搬了家也没有活路,还不如安分呆在原地,至少能过一日是一日。” 听了赵学尔的解释,李复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只以为是那些人愚昧守旧,却没有想到他们不愿意搬家确是有自己的苦衷。 李复书闷闷地问道:“那......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这几年朔方和南唐的战争尤为频繁,不用问也知道,那些人可能多半已经死了。 可他还是心存侥幸,想问上一问,也许...... 也许这些人还活着呢? 赵学尔道:“当时我们与朔方战事不断,需要修建许多防御工事。父亲便让人把这些搬不起家的人挨家挨户地登记造册,只要他们每年服半年劳役,修筑防御工事,官府便会帮他们搬家,免去他们近三年的税收,并且给与他们粮食补助,直到他们地里的粮食能够自给自足。” “所以这些人都还活着?他们没死?” 李复书十分欣喜地问道。 在李复书期盼的目光中,赵学尔点了点头,笑道:“是,他们还活着,在荆仓县重新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 李复书长叹一口气,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转而又想到:“后搬家的人家待遇这么好,先搬家的人难道没有异议?” 赵学尔道:“陛下以为服劳役是多么轻省的事情?比起开荒种地来,只会更劳累,稍有余财的人家都不会愿意的。若真是官府不分个等级,一律按照贫困户去办,恐怕他们才会有异议。” 李复书点了点头,觉得赵学尔说得有理。 又想到赵学尔今日的提议,笑道:“所以你就是由此才想到要把全国各州县地方都划分个三六九等,然后再按照等级都实施不同的政策来治理?” 赵学尔点了点头:“是。一个小小的苍怀县,若想安置好所有的百姓,都得因户施策。而南唐幅员辽阔,全国这么多州县,各地的区域环境和发展水平都不一样,自然更要因地制宜,而不是用同一个政策来一刀切。” “所以我想,可以把全国州县划分为富裕、人多、人少且贫三类,每个类别实行不同的策略来治理地方。人少且贫的地区实行的政策要以使人口多起来为目标;人多的地区实行的政策要以使百姓富起来为目标;富裕的地区实行的政策要以教化百姓为目标。如此实事求是,因势利导,因时制宜,必能使全国各地都能全面发展,最终让全国的百姓们都能衣食富足,脱贫致富。从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威耀四海。” 赵学尔的话实在说到李复书的心坎儿里去了。 作为一个皇帝,他自然希望南唐能够在自己手中繁荣昌盛,海晏河清,威名远扬,万国来贺,四海臣服。 只是...... “若要给全国这么多州县都分个一二三等,首先便得定个标准,什么样的州县算‘富裕’,什么样的算‘人多’,什么样的又算‘人少且贫’。而且分了类以后,又得给每个不同类别的地方制定不同的管理策略。而且根据每个策略实施以后达到的效果,还得重新分类,并且又要重新制定不同的治理办法。光是这么想一想,我就觉得太过麻烦。” 李复书自从当了皇帝以后,桌案上的奏折和陈条,就没有哪天清空过。 此时赵学尔又提出这么复杂的治国策略,只叫李复书想想就头痛。 赵学尔义正言辞地道:“治理国家哪里有容易的事情?而且陛下又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那么多宰臣在旁辅佐。陛下只管把这些事情交给他们,谁还敢说一个‘难’字?” 宰臣们当然不敢说“难”,毕竟后面等着做宰相的人多着呢。只要他们说做不到,后面立马就有不怕“难”的人能顶上来。 李复书被赵学尔激昂的情绪感染,心中顿时豪情万丈,朗声道:“好!我这就去找宰相们商议。” “陛下且慢。” 赵学尔把李复书拦了下来。 李复书停下来,问道:“皇后还有事?” 在李复书诧异的目光中,赵学尔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奏折呈给他。 “若要地方得到发展,百姓得以治安,那么刺史和县令的人选便尤为重要。如今朝廷唯重京官而轻州县之选,许多刺史是由武官充任,或者是京官不称职被外放担任。边远之处,陛下本就难以顾及,若再用人不慎,百姓何以为安?” “请陛下亲自选拔刺史官员,并且提高对县令的考核标准,要求吏部选拔贤能之人做县令,治理一方。并且常派使臣巡察,巡视地方州县官吏政绩,安抚黎民百姓,举荐贤才,平反冤案,根据官员的功绩与过失来决定其官职的升降,而不是只以资历论高低。” 前面那么复杂的治国策略李复书都采纳了,也不在乎多个地方官员的选拔和任命了,只是...... 李复书为难地道:“贤才本就难得,自然要优先供于紧要之职。若是一下子要换掉这么多地方官员,我也没有那么多人可换啊。” 科举一年才开一次,每次也就能选出一百个进士,而且其中还有些人读成了书呆子,恐怕算不上赵学尔口中的“贤才”。 若按照赵学尔说的,刺史和县令都需选拔贤能之人充任。 如今全国的刺史和县令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个,就这么些人也不够分呀。 赵学尔笑了笑,在李复书惊恐的目光中,又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奏折呈给他。 “不读经义不知忠孝。为了替陛下选拔贤能之臣辅佐身边,更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凡官员勋爵的子孙补职事官和爵位的继承人继承爵位,需在国子监研习至少一本经义书籍和学习一门实务,考核通过后方可授官或者继承父祖爵位俸禄。” 能到得了李复书案前的人,不是世家贵族出身,就是进士出身。 世家贵族出来的子弟,一来贪图享乐,二来为求晋升速度,多半不愿意出京都。 而科举选上来的进士,也得先补任京中要职,有多余的人才会外放。 全国光刺史就有好几百个,县令更是上千个,这些进士根本不够分呀。 赵学尔一口一个“贤才”,可一个贤才都难得,一千多个贤才哪里是说有就有的呢? 对于平民百姓家庭,读书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分别提一下子培养出这么多贤才了。 于是赵学尔便把主意打到了世家贵族的身上。 世家贵族财富惊人,资源丰厚,只要他们愿意读书,什么样的老师请不到?什么样的书籍又买不到? 只是科举考试的程序实在太过繁琐复杂,而且考试难度大,竞争力强,世家贵族子弟往往不愿意吃这份苦,便直接通过家中恩荫替补的机会做官。 但恩荫替补基本上是没有门槛的,只要家中父祖的品级够高,做官便只是一句话和一纸文书的事情了。 而这个替补之人,无论他是傻是呆还是文盲,都能做官。 而赵学尔此时要做的,就是加大恩荫替补做官门路的门槛,倒逼世家贵族精心培养家中子弟,用他们的财富和资源为国家培养人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改革(二) 只是李复书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愉快地接受赵学尔地提议,而是皱着眉头问道:“你可知你这几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官员勋爵的子孙补职事官和爵位的继承人继承爵位目前基本上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是达到品级的官员和受封爵位者指定他们中意的人选,然后到吏部走个过场,就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职位,或者完成爵位的承袭。 无论他们指定的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才干,也无论他们的品性如何,便能十分轻松地成为朝廷的官员,享受百姓的供奉。 如今赵学尔提议“凡官员勋爵的子孙补职事官和爵位的继承人继承爵位,需在国子监研习至少一本经义书籍和学习一门实务,考核通过后方可授官或者继承父祖爵位俸禄”,无疑是给恩荫替补和爵位的继承设置了一个相当高的门槛。 所以赵学尔这几句话,无疑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甚至不是李复书说同意,就能够同意的。 赵学尔正色道:“我自然知道这件事情办起来会很难。只是官员和受封爵位者在百姓们眼中代表的不单单是他们自己,更是代表着陛下和朝廷。若是陛下选用有才有德之人做官或者继承爵位,百姓们便会夸赞陛下广施仁政;倘若陛下任用无才无德之人做官或者继承爵位,百姓们便会责骂陛下滥施苛政、虐害百姓。民间造反作乱之事,殆由于此。” “陛下身为帝王,所求不过国泰民安,所谓国泰民安,国泰先要民安,民安先要政通,政通先要吏治清明。而肃清吏治光靠陛下惩治贪官污吏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在选拔官员的时候,不能只看出身和才能,更要注重官员的品性。经史书籍多讲忠义之道,所以我才让恩荫替补者和爵位继承者研习至少一本经义书籍,让他们知道忠君和爱民。世家贵族出身的子弟生活优越,往往不知民间疾苦,我让他们至少学习一门实务,这样他们才能知道如何为官,如何为陛下分忧。” 两年前,尹国公案之后,赵学尔就在琢磨这个事情了。 尹温故父子兼并土地,欺辱百姓,草菅人命达数十人,犯下滔天罪行,本罪无可赦。 可他们却因为一张小小的丹书铁券,就逃过了应受的刑罚,甚至尹温故如今身上还有县公的爵位,享受百姓的供奉。 尹温故既无才,又无德,却因为先祖的功勋而继承国公爵位,手握权势。 结果不仅百姓遭殃,也损害了皇帝和朝廷的信誉。 所以,赵学尔不仅要选“贤才”,还要选“德才”。 无论“贤才”还是“德才”,她都必须要堵住恩荫替补和爵位继承的方便之门。 就算不能让他们像科举那样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层层筛选才能出人头地。也要让他们经过经义书籍的洗礼,让他们知荣辱,辨是非,重践行,立身扬善,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像尹温故那样一边享受百姓的供奉,一边践踏百姓生命的人,她实在是不愿意再见到了。 李复书身为帝王,自有他的雄心壮志。 听赵学尔句句都是在为他、为朝廷、为国、为民着想,他心中感动不已。 将赵学尔的所有提议统统采纳,与宰相们逐一商议讨论,自是不提。 李复书走后,赵学尔招呼如鱼帮她换下繁重的朝服。 如鱼一边给赵学尔去掉头饰,一边偷瞄着赵学尔的脸色,想说什么,但终究又什么没有也说出口。 赵学尔从镜子里看见如鱼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赵学尔都发话了,如鱼自然不好再遮遮掩掩,只好说了:“经义书籍上多说些男尊女卑之事,皇后让皇上以经义选拔官员,只怕......只怕将来会成为皇后的麻烦。” 如鱼没有明说麻烦是什么,不过赵学尔确是听明白了。 她的志向是论道经邦,兼济苍生;而不是足不出户,相夫教子。 如鱼是担心一旦研习经义之风盛行,人们又开始遵循旧俗,恐怕对她的批判之声也会随之而来。 赵学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声道:“经义书籍多讲礼义仁智信等君子典范,如果读书的人没领会到这些,却只知道男尊女卑,那他也就不配做官了。不配做官之人,不仅我容不下他,就是皇上也容不得他。我相信这样的人只是少数而已,若是因为这少数人而禁止官员们研习经义,学习忠义之道,岂不是因噎废食?” 如鱼无奈地看了镜中的赵学尔一眼:“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所以她方才才犹豫着要不要说,毕竟就算说了,赵学尔也不会听,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经过李复书和宰相们夜以继日的讨论,赵学尔提出的因地制宜的治国策略和提高地方官员选拔标准的事情很快议定。 宰相们制定方略,列出详细的分类标准和选拔地方官员的标准等诸多条例,颁布实施。 李复书命吴自远和姜无谄作为使臣,代天子巡察四方。 他们的职责包括巡察地方州县官吏政绩,安抚黎民百姓,举荐贤才并且平反冤案等事宜。 而且李复书还授权他们可以自行根据县令及以下官员的功绩与过失,来决定其官职的升降,若有极为不称职者,可以直接罢黜;如有才德出众者,可以破格提拔。 自从他们出发以后,李复书常常都能收到弹劾地方官员的奏疏;也收到许多民间才德出众之人的举荐信,吴自远和姜无谄直接任命他们替补地方官职。 从此吏治清明,人才辈出,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举国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半个月以后。 李复书十分郑重地在朝堂上提出了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一石激起三层浪,改革之事引起了大臣们的激烈讨论。 朝中大臣分走科举选拔出来的清流派,和继承祖宗基业的权贵派,而且清流派与权贵派向来不大和气。 为什么呢? 清流派多半是平民出生,经过科举选拔,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能得到授官的机会。然后还要在基层官位上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几年,运气好的才能有机会站在这为政殿上。 而权贵派只要靠祖宗的功劳,随随便便就能捞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当当。而且因为他们在京都的故旧亲友关系庞大,相互之间帮忖,晋升速度极快。 所以常常会出现清流派为了一个位子勤奋努力,费尽心思,却突然被空降的权贵派抢走的事情发生。 而且让清流派极为愤怒的是,这个抢走官位的人还很有可能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哪哪儿都比不上他。 而权贵派觉得清流派原本低他们一等,曾经对他们点头哈腰的人,忽然之间要和他们平起平坐,还对他们的言行指指点点,甚至在皇帝面前弹劾他们,也让他们觉得尤其不爽。 因此清流派和权贵派谁也看不上谁,并且政见上常常有分歧。 这次也是一样。 清流派本身就是读书读出来的,而且都是从基层官职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爬起来的。对他们来说,研习一本经义并且掌握一门实务实在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情。 若是进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有利无弊,而且还能够大大地打击权贵派。 所以,他们极力赞成李复书进行改革。 而权贵派虽然有权有势,但他们已经习惯了靠关系升位,因此在读书上比不上清流派。 一旦进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他们必将被清流派给压倒。 所以,他们极力反对李复书提出的改革。 清流派和权贵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赵同如今是太子宾客,正三品,自然也有上朝的资格。 正当他站出来准备发表意见的时候,有侍者来报:如鱼奉赵学尔之命来传话。 如鱼稳步进到殿中,与李复书行过礼后,朗声道:“皇后听闻陛下为州县官吏不足而忧心,特遣我来与陛下说,皇后的兄长在西城守卫军中任校尉,弟弟在国子监中读书,若是他们能够通过考核,请陛下把他们外放到偏远贫瘠之地,助县令治理一方百姓。” 如鱼的话震惊了众人。 因赵学尔之故,赵家如今也算是权贵中的权贵了。 如今局势大好,赵学尔不想方设法帮赵家兄弟升官晋职,却要把他们外放,是脑袋被驴子踢了吗? 而李复书却十分感动,拍着大腿高兴地道:“好!皇后如此明理,当真国母典范!一个月以后,朕在国子监设考场选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子弟皆可参考,考核通过者,由朕亲自授官。” 他便是要通过这次考核,开始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底下的权贵派们自然也明白李复书的心思,正准备站出来反对时,李复礼突然高声附和道:“陛下英明!” 李复礼是亲王,掌左羽林军,官职高,爵位更高,可以说是权贵中的顶级权贵,也是权贵派中的典型代表。 若是进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他的损失无疑最大。 可连他都同意改革了,其他的权贵派们便不知道要不要站出来反对了。 众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他们以为李复礼是有什么其他的计划,最后竟然也纷纷附和起来,同意李复书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赵同也跟着附和,只是他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复杂。 李复礼的车架刚到良王府门口,李复政就骑马跟了上来,面色十分严肃。 不等李复礼进门,李复政就责问道:“二哥,刚才在为政殿上你为什么临阵倒戈,同意那劳什子改革?” 李复礼忙看了看四周,扯着李复政的袖子往府里走:“去里面说。” 直把李复政拽进了书房,他才放了开来。 李复政用力地拍了拍被李复礼拉扯过的地方,仿佛他打的不是自己的胳膊,而是在打李复礼的胳膊撒气。 又问一遍:“是不是皇上强迫你?” 他们可是亲王,将来他们的儿子会继承他们的爵位,他们的子孙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享受无上的荣耀,用之不尽的财富,和便利的升官渠道。 可若是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他们的子孙享受到的权益便会大打折扣,与他们来说那是大大的损失。 除了李复书私下里强迫李复礼同意改革,他实在想不到李复政倒戈的其他原因了。 谁知李复礼却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皇上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李复政瞪大了眼睛,可思议地叫道:“怎么会?你为什么要同意这样的改革?这分明是在削减我们的权力!” 李复礼浅笑道:“短时间看来,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确实对我们不利,但若从长期来看,却恰恰相反,只有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永远地保有如今的荣耀。” 李复政见李复礼这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着急,摇晃着他道:“二哥,皇上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 李复礼把手臂从李复政手中抽了出来,哈哈笑道:“给我灌迷魂汤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如鱼。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李复礼实在没有想到,如鱼竟然会大半夜地来他府上找他。 毕竟他和赵学尔、和如鱼,都没有那么熟。 如鱼一身黑衣黑裙,还裹着黑色的大斗篷,如此装扮到人家府上,实在失礼。 所以她先是十分得体地道歉:“实在不该晚上来叨扰良王殿下,只是我来良王府的事情若是被别人看见,恐怕会给殿下招来麻烦。” 李复礼心中一惊,面色十分严肃,看来如鱼给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如鱼见李复礼紧张的模样,笑道:“不是不好的事,只不过不宜给别人看见。” 李复礼却仍然心中不安,反问道:“什么好事不敢见人?” 如鱼见李复书仍然误会她,笑道:“明天整个京都的人便都会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皇后让我提前来告知殿下,好让殿下提前有个准备。” 见如鱼一直有说有笑,李复礼这才放下心来。 转而好奇:“哦?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我必须今天晚上知晓?” 见李复礼收起了戒备心,如鱼才收起方才的顽笑模样,正色道:“明天上朝的时候,皇上会提出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皇后希望殿下能够支持皇上改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改革(三) 如鱼把赵学尔改革的计划详细讲给了李复礼听。 李复礼听完,冷笑道:“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分明是在削减宗亲贵族的权力。皇后是把我当傻子吗,竟然要我去支持皇上推进改革?” 李复礼如此反应,如鱼毫不惊讶。 仍然笑道:“短时间来看,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确实对殿下不利,可若从长期来看,推行改革对殿下确是利大于弊。” “哦?” 李复礼皮笑肉不笑地道:“如鱼姑娘倒是给我说说,怎么个利大于弊法?” 这语气,明显就是不相信如鱼的话,以为如鱼在忽悠他。 如鱼却毫不在乎李复礼的态度,继续道:“殿下以亲王之尊,手握北羽林军,权高位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殿下之所以有如此尊荣,皆因殿下出身皇家。百年以后,殿下享的也皇族供奉。而殿下的子孙后代,无论多少年以后,只要南唐还在,朝廷还在,皇室还在,他们便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也就是说只有朝廷越好,皇上越好,皇室越好,殿下才能越好,殿下的后嗣才能永远享有如今的尊荣。如今的恩荫替补者和爵位继承人不管有才无才,有德无德,只依靠父祖的功劳和名声,便能轻而易举地在朝做官或者继承爵位。长此以往,朝廷怎么好得了?皇上怎么好得了?皇室怎么好得了?而殿下又怎么好得了呢?” 李复礼虽然向来以礼待人,但他也有身为皇族的优越感,自觉高人一等。 此时如鱼的话却给他敲了一个警钟。他之所以能够有如此的权势和地位,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如何优秀,而是因为他身后倚仗的是皇帝、是皇室、是朝廷,甚至整个南唐。 李复礼看着如鱼,好一会儿,才缓缓笑了开来,温声道:“还以为如鱼姑娘是个急性子,却不想竟然是个足智多谋的女诸葛。” 他与如鱼虽然也见过几次面,但每次都是在很多人出席的公众场合。 大多时候,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与如鱼的第一次面对面说话,还是赵学尔与李复书成亲的第二日,在宫中认亲的时候。 如鱼恭恭敬敬地把赵学尔的见面礼奉送给他,那时他并没有看出如鱼有什么不同,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第二次便是年前的时候,如鱼因为朱绍夜访良王府的事情来找他,那个时候的如鱼,精明,且咄咄逼人。 今天是他与如鱼第三次面对面的说话,如鱼不仅表现出了她的精明和聪慧。 或许是因为大晚上的,夜色太浓,李复礼看着如鱼的面庞,总觉得...... 总觉得她十分温柔? 总之,他每次见到的如鱼都十分不一样。 让他不由得好奇,如鱼这个小小的侍女,究竟还有多少能耐?又还有多少面是他不曾看到过的? 如鱼见李复礼还能与她开玩笑,心知他是被自己说服了,暗暗松了口气,回话道:“我只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足智多谋的人是皇后。” 李复礼道:“皇后自是谋略过人,但她既然能把这样的重任交给如鱼姑娘,可见如鱼姑娘天资聪颖,才干不俗。” 如鱼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论,只道:“今日之请求,殿下若是愿意,那我这就回去向皇后回话了。” 李复礼立即正色道:“还请如鱼姑娘与皇上和皇后说,辅佐皇上治国理政是我的本分。皇上有吩咐,我自然唯命是从。” 所以,李复礼早就知道改革的事情,并且决定支持李复书改革。 李复政听了李复礼的话,拧眉深思,也觉得他说得有理,这才息了怒气。 但凡改革,便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只是赵学尔没有想到,第一个到她面前来抗议的人,竟然是赵同。 赵同一下朝便直接让人去北辰宫传话,求见赵学尔。 赵学尔听说赵同要来见她,心中很是高兴,赶紧让如鱼去迎。 如鱼也替赵学尔高兴,只是在见到赵同的时候,她便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赵同正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剜在她身上,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赵同见到赵学尔,也不讲什么君臣礼仪,直接责问道:“皇后为什么要把你的两个兄弟外放出京都?” 他当初让赵学时和赵学玉随赵学尔到京都来,就是为了给他们谋个好前程。 如今这样大好的局面,赵学尔不乘势而上,给赵学时和赵学玉谋个好官职,竟然都不与他商量一下,就要李复书把他们外放,这叫他如何能不生气? 方才在朝堂之上,他不好跟赵学尔唱反调,才没有直接出言反对。 但,这不代表他就同意赵学尔的做法。 赵学尔见赵同是来兴师问罪的,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淡淡地道:“哥哥和学玉外放地方,可以累积更多的实务经验,将来他们再回京都,仕途上会更加顺遂。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们好。” 赵同急道:“你是皇后,只要有你在,学时和学玉留在京都,什么样的官职谋不到?” 赵学尔眉头微皱:“就是因为像父亲这样想法的人太多了,所以世家贵族们才不愿意家中子弟外放,以至于地方上州县官吏不足。如今皇上为推行恩荫制度改革的事情忧心,身为臣子,自然该为皇上分忧。赵家身为皇亲,更应该首当其冲,助其推行改革。” 谁知赵学尔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到赵同,反而令他怒气更甚:“所以我根本就不同意什么恩荫制度改革!” 一提起改革之事,赵学尔立即严肃起来:“改革于赵家又没有什么损害,父亲为何不同意?” 赵同道:“怎么没有?如今我已经官至三品,不但学时和学玉可以恩荫替补官职,连族中的子弟也有机会授官。若是推行改革,他们岂不是失去了做官的机会?” 赵学尔面色不愉:“只要族中子弟才学优异,改不改革于他们又有什么影响?” 赵同道:“若是才学优异,直接参加科举不就成了,何必走恩荫替补的门道?” 赵学尔斥道:“他们不能做官,是因为他们没有才学,与改不改革有何干系?” 赵同还要辩解,赵学尔却不愿意与他多说,喝道:“好了!我今日还有事情,就不留父亲了,父亲赶紧出宫去吧。” 赵同这才想起,赵学尔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再是他可以任意驳斥的了。 他盯着赵学尔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改变心意的迹象,这才十分敷衍地行了一个礼,怒气冲冲地出了宫。 赵学时和赵学玉正在外书房看今日的邸报。 见赵同怒气冲冲地回来,赵学玉关切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赵同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语气不善道:“还能怎么了?皇上要搞什么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赵学玉扬了扬手中的邸报,笑道:“我与哥哥正在看今日的邸报,上面说了改革之事,可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同道:“怎么没有关系?皇后为了帮皇上推行改革,说要把你们俩都外放出京都。” 赵学玉道:“我看见啦,邸报上面特意说了这件事情,还夸皇后深明大义,实在国母典范。皇后这样做是对的,从基层官员做起,一步一步累积实务经验,我与哥哥将来的仕途才会更加踏实、顺遂。” 若是赵学尔在此,定然会夸赞赵学玉一句,不愧是她从小教出来的,竟然与她不谋而合。 赵学时也道:“反正都是做官,在哪里不都一样?” 他向来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所以在京都还是在外地,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同看着这两个儿子,恨铁不成钢:“你们知道什么?只要皇后稳坐中宫之位,什么样的官职不能替你们谋来,何必叫你们去吃那份苦?”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家出了皇后,得爵位是迟早的事情,皇上现在搞什么爵位继承制度改革,岂不是对咱们家十分的不利?” 因为赵学尔的原因,赵家如今也可以说是权贵之家。 而且就像赵同说的,赵家出了皇后,得爵位是迟早的事情。 为了自身利益着想,赵同十分排斥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赵学时是庶子,就算赵家得了爵位,继承爵位的人也不可能是他,所以他对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没什么兴趣。 而赵学玉因从小受赵学尔的教导,也颇有些重义轻利的君子之风,浅笑道:“别说赵家现在还没有爵位,就算有了爵位,也须得有才有德之人继承,否则不但害国害民,还会堕了祖宗的名声。” 赵同看了这两个儿子一眼,见他们都不与他同心,也懒得再与他们说话,只在心中暗暗生赵学尔的气。 一个月以后。 在李复书的授意和关注下,国子监早就准备好了针对官员勋爵子弟的考核。 考核只考两门,经义和实务。 经义有《周易》、《周礼》、《礼记》、《孝经》、《春秋》、《诗经》、《论语》等等数十本书籍可选,考生只要选一本自己研习得最透彻的书籍进行考核就行。 实务涉及农事、军事、税务、水利、工事、商事等等诸多项目,与经义一样,考生只需要选择一门进行考核就行。 但所有的考生,都必须考核一本经义书籍和一门实务。 只有两项考核同时通过,才算合格。 因为这次考核通过者,能够得到李复书亲自授官,这样能在李复书面前露脸的机会,实在太过难得,所以尽管权贵派们排斥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但还是有许多有志之士,和有野心的人,来参加考试。 为了让考生们体会到做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也为了能够一次性容纳上千人考试,李复书特批政殿前的巨大广场作为考试地点。 考试当日,考生们早早地就在宫门口集合,等待检查,然后统一进入皇宫。 为政殿耸立在巨大的广场上,雄伟壮观,金碧辉煌,在朝阳的照耀下,尤为光彩夺目,气势磅礴,处处透露着威严和神圣。 绝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有进过皇宫,此刻都被眼前雄伟庄严的为政殿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考试时间快要到了,考官们嘱咐考生们落座,准备考试。 这时从远处传来侍者高亢的声音:“皇上和皇后驾到!” 众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李复书和赵学尔身着威严朝服,在逶迤蜿蜒的仪仗队的簇拥下朝着他们行来。 考生们万分激动,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来参加一个考试,竟然还能见到皇帝和皇后!? 不待李复书和赵学尔走近,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而后齐刷刷地跪拜道:“恭迎皇上和皇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千人恭迎圣驾的声音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李复书和赵学尔在众人的恭迎声中走近,二人携手走上为政殿最高的台阶,看着下面这么多人来参加考试,二人相视一笑。 这次针对官员勋爵子弟的考试,就是他们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的开始。 只要这个头开好了,后续的事情就好开展了,改革便算成功了一半。 李复书看着下面恭恭敬敬的考生,心情十分激动,朗声道:“你们的父祖都是于国有功之人,他们辅佐历代先祖治理国家,造福百姓,永为后世称颂铭记。如今你们在这里参加考试,只要通过考核的人,朕亲自授予官衔,给爵位继承者颁布册书。” “从此,你们就与你们的父祖站在了同样的起点上。朕希望你们能够像你们的父祖辅佐历代先祖一样,辅佐朕治理江山,泽被黎民,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此时来参加考核的人,或者心存大志,或者胸怀野心,或者家中长辈寄予厚望。 总之,他们都是怀有满腔热情的热血青年。 此时被李复书这段慷慨激昂的开讲词一激励,考生们顿时情绪高涨,豪情万丈。 心中发誓,他们的功勋将来必要胜过其父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时疫 上午考经义,下午考实务,考试考了一天,李复书和赵学尔就监考了一天。 在李复书的监督和关注之下,考核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李复书拿着国子监呈上来的厚厚一沓考核合格者的名单和考卷,十分高兴地与赵学尔道:“这届考生很是不错,不但见解独到,而且少了科举考生们做文章的那种匠气。” 科举考生做文章的格式和技巧都是经过长年累月训练的,而这次参加考试的官员勋爵子弟基本上没有受过那种专门的训练,都是想什么就写什么,其直白程度让看惯了弯弯绕绕奏折的李复书十分稀罕。 为了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的顺利推行,李复书暗中授意国子监将考核标准稍微放得低一些,以鼓励那些暗中观望之人能够积极地参与到改革中来。 不过他仍然没有想到,通过考试的人竟然有半数之多。 这次考试能够有这么多人通过考核,倒并不都是李复书的功劳。 一来,是因为敢勇当先之人往往都是有些本事的人。 二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生于官宦权贵之家,从小就接触书本,受名师教导,并且听家中父祖谈论政务,常年累月受家族熏陶,自然要比平民百姓家出来的子弟更懂时政。 三来,这次的考试实际是为了淘汰掉无才无德之人,让他们没有做官或者继承爵位的机会,比起层层选拔综合性人才的科举考试要简单得多得多。 再加上李复书稍稍放松了那么一丢丢地考核标准,结果就有一大半的人通过了考核。 李复书特意选了考试的前十名,把他们安排在京都要职,其他人便让吏部从现有的空缺中选出比较好的官职给安排上。 总之,要比他们通过之前的无门槛恩荫替补能够谋到的位子要好得多。 半个月以后。 通过考核的名单在国子监张榜公之于众,同时把给他们安排的官职附之于后。 再三日后。 李复书亲自在为政殿上为考核通过者授官,并且为爵位继承者颁布册书。 这原本是吏部经手的事情,如今竟然由李复书亲自来做,通过考核的考生只觉得荣耀无比,十分庆幸当初选择了参加考试。 赵学时和赵学玉也参加了考试。 若是科举考进士,赵学玉还不一定能中,但他这些年来受赵学尔的监督和教导,这种针对官员勋爵子弟的考核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容易的。 这一日他也在为政殿接受李复书为他授官,职位是粱州泊山县县令,南边的一个偏远小县。因为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外放,所以他此时十分坦然地接受李复书为他授官。 但赵学时却素来懒怠读书,这次不但没有通过考核,还因为没有通过考核而丢了如今的官职,要重新到国子监中读书,因此心中埋怨赵学尔多事。 第二日,朝中便有人称颂起李复书推行改革的事情。 而且这些人之中,不乏权贵派的代表。 李复书看着底下那些倒戈赞同改革的权贵派,心中暗自欣喜,赵学尔的策略果然奏效。 改革之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需要一步一步筹谋,一步一步开展,循序渐进,才能顺利推进。 针对改革之事,赵学尔给李复书出的第一个谋略便是用公开考核的方式从官员勋贵子弟中选拔官员,爵位继承者若是通过此考核,可获得李复书亲自颁布承袭爵位的册书,以此来改变曾经无门槛的恩荫替补和爵位继承制度。 而赵学尔给李复书出的第二个谋略,便是用看得见的好处,瓦解权贵派内部。 权贵派之所以能够一代一代地延续至今日,并不全是靠祖先的功劳和庇护,更因为虎父无犬子,代代出人才,才能继承祖宗家业,并且将其发扬光大。 对于这样的权贵派,他们先时反对改革,不过是因为改革给他们恩荫替补官职或者继承爵位造成了不便利,而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通过考核。 但,当他们发现改革能够让他们的子弟获得更大利益的时候,他们便会立马倒戈,支持改革。 所以,最终反对改革的人,便是真正无德又无才的人了。 让这样的人做不了官,也继承不了爵位,这便是赵学尔和李复书的目的。 朝中大部分人都同意改革,他们再怎么不同意也不能阻止改革的推进了。 但这些权贵派们又必然不愿意放弃恩荫和继承爵位的机会,怎么办呢? 那就想方设法用他们的家财和资源精心培养家中的子弟,直到能够通过考核,再恩荫替补官职或者继承爵位。 如此一来,国家的人才变多了,官员的素质变强了,吏治更加清明,百姓自然受惠。 考核过后,权贵们呈现两极分化,改革初见成效。 李复书十分高兴,只觉得赵学尔当属首功。 但赵学尔已经是皇后,升无可升,于是李复书便十分大方地赏了赵家无数资财和国公爵位。 由于李复书当初悔婚,心中一直愧对朱志行父女,所以在此之前,朱志行因与皇家结亲得了国公的爵位,而赵同却只升了太子宾客的闲职,连个爵位也没有。 所以外界常常猜测,赵学尔不如朱倩受宠。 此时李复书突然恩赏赵同国公的爵位,外界便以为如今在宫中,赵学尔终于胜过了朱倩,获得了李复书的宠爱。 所以赵家如今在京都一时声名鹊起,风头无两。 改革之事刚走上正轨,赵学尔便又要马不停蹄地准备亲蚕礼了。 亲蚕礼是由皇后所主持,需在养蚕时节率领诸妃嫔、命妇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并且亲自采桑喂蚕,以鼓励百姓勤于农桑纺织。 亲蚕礼是在京都北郊的皇家桑田举行,为期两天。 赵学尔和陪祀人员提前两天就进行斋戒,朱倩身为一品贤妃,自然也应该参加亲蚕礼,只是春寒料峭,她不小心着了风寒,不能去桑田参加亲蚕礼。 朱倩命好学来向赵学尔赔罪。 赵学尔十分体贴地与好学道:“贤妃既然生病了,自然要在宫中修养,你让贤妃好好儿养病,不必为亲蚕礼的事情忧心。” 好学千恩万谢而去。 好学走后,不为毫无心机地道:“贤妃身子也太弱了,如今都已经三月了,竟然还能着了风寒。” 如鱼却道:“你怎知她是真的着了风寒,还是假的着了风寒?” 不为好奇道:“着风寒还有真的假的?” 如鱼笑道:“去年参加完亲蚕礼后,就听说贤妃抱怨亲蚕礼太过辛苦,而且看了蚕虫之后,恶心得饭都吃不下。想必是不想再去受这个苦,所以就着了风寒。” 不为却不以为然地道:“说是妃嫔们亲自采桑养蚕,不过做做样子而已,这样也觉得累,那养蚕的农女们可怎么活?不过小虫子而已,看一眼竟然就吃不下饭,贤妃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一旁的赵学尔听不为竟然说起朱倩的不是,忙低声斥道:“贤妃从小没有见过这些,被吓到也是有的,你不害怕不代表别人也不害怕。日后不可以这样在背后议论妃嫔,知道吗?” “哦。” 不为见赵学尔责备她,心知自己犯了口舌,赶紧低着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清晨,赵学尔身着朝服,坐黄罗乘舆,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率领宫中诸妃嫔、命妇前往北郊桑田。 李复书亲自到北辰宫来相送,二人本以为这不过是为期两天的短暂分别,却不想两天之后,赵学尔竟然没能如期回宫。 到了北郊桑田,赵学尔先是率领众人到蚕神殿祭拜蚕神嫘祖。 赵学尔行跪拜礼后,走到嫘祖像前的桌案边,桌案上供奉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金黄色的小匣子。 她亲手揭开小匣子,只见匣子里面盛放着几片桑叶,桑叶上已经出生了许多幼蚕。 赵学尔笑了笑,宣布:“礼成,蚕神会保佑南唐今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祭祀之后,赵学尔再率领众人到桑田采桑叶喂蚕。 她换了一身农妇装扮,右手持金钩,左手持黄筐,率先从一颗不高不低的桑树上采了三片桑叶。 赵学尔之后,妃嫔们持银钩黄筐,命妇们持铁钩朱筐,分别也采摘了桑叶。 采摘了桑叶之后,众人便去到亲蚕殿,将采下来的桑叶切碎了喂给蚕吃。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装着幼蚕的小匣子,赵学尔面前的便是方才供奉在蚕神殿里的那个小匣子。 按照亲蚕礼的仪式,赵学尔亲手喂过桑叶的这些蚕虫将来结茧以后,会由专门的蚕妇选出最好的来献给她,她再献给李复书、太上皇、太后,并且亲自将蚕茧抽出蚕丝,染成朱绿玄黄等颜色,以供绣制祭服使用。 所以,亲蚕礼是从养蚕一直持续到织成布料为止。 不过,赵学尔并不需要一直在桑田待到亲蚕礼结束。 只要蚕结茧以后,她再来一趟桑田,完成剩下的仪式就可以了。 亲蚕礼进行得十分顺利,众人回到各自的休息处,只要明天再来检视一遍这些蚕虫无碍,便可以回宫了。 却不想,赵学尔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赵学尔出宫举行亲蚕礼,自然有太医随行。 不为要去找太医来,赵学尔阻拦道:“算了,大半夜的,他们都已经休息了。或许是久不出宫走动,出来忙活这一日,倒不适应了,休息一夜说不定就好了。等明天天亮,若是还不好,再叫他们不迟。” 今日旅途劳累,大家都疲乏了,若是这个时候宣太医来,她身边的一众伺候之人便又都不得安宁了。 赵学尔不忍心搅扰他们,便想等明日再说。 不为站在床边,既担心赵学尔的安危,又不敢违抗赵学尔的命令,心中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鱼从外面端了水来,刚好听见赵学尔这话,当即反驳道:“您都烧成这样了,还顾忌别人做什么?若是您有个好歹,他们加起来也担不了这个责。” 她把水盆放在赵学尔的床头,一边打湿毛巾,敷在赵学尔的额头上,一边转头对不为道:“你还不快去叫太医,若是耽误了皇后的病情可怎么好?” 不为急道:“可是......可是皇后说......” “这个时候怎么能听皇后的?” 如鱼打断她的话,十分不客气地道:“皇后脑子烧糊涂了,难道你也烧糊涂了吗?” 敢说赵学尔脑子烧糊涂了,这实在是大不敬的话。 如鱼并非口无遮拦之人,只不过她生气赵学尔不知轻重,在发脾气罢了。 “哎,我这就去!” 不为得了如鱼的指使,赶忙跑去找太医。 不为走后,如鱼拧了布条为赵学尔擦脸擦手降温,却就是不与她说话,显然是在与赵学尔置气。 赵学尔卧在床上,整好看见如鱼脸拉得老长,为了缓解气氛,打趣她道:“竟然骂我脑子烧糊涂了,你可真是长了胆子啊。” 如鱼却不与赵学尔顽笑,正色道:“知道您体恤人,但凡事有个轻重缓急。太医从皇宫跟来桑田,就是为了保障皇后的安危,现下皇后身体不适,却不让人去叫他们,那他们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赵学尔叹了口气道:“不止太医,你们这一宣扬,等下外面那些人就都不能睡了。” 当皇后之后就是这一点不好,但凡她有一丁点儿什么事情,身旁之人必然兴师动众,大张旗鼓。 她平日里最不愿意麻烦人,便只好能不惊动别人,就不惊动别人。 如鱼不仅没有被她劝服,反而严辞道:“外面那些人跟在皇后身边,便是为了伺候皇后,皇后为了不搅扰他们,生了病也不宣太医,岂不是本末倒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若是连本职工作都不让他们做了,那还要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 赵学尔心知今日是自己的错,说不过如鱼,便耍赖道:“我今天可是病人,你这样咄咄逼人,是对待病人的态度吗?” 如鱼却仍然不放过她:“病人生了病,却不愿意看大夫,这难道是病人该有的样子吗?” 赵学尔见如鱼较真的模样,心知今日是不能囫囵混过去了,这才认错道:“好了好了,今日是我错了,真是不饶人的丫头。” 如鱼这才展颜笑道:“皇后知道就好,以后切不可再犯这样的错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时疫(二) 不为很快就拽着一个花白胡子的太医回来了。 太医给赵学尔行过礼后,就开始望闻问切地诊断起来。 很快,便道:“如今虽然已经是三、四月时节,但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想必是皇后这一日劳累了,才感染了风寒,进而引起发烧。症状不大,皇后尽管放宽心,我这就开一副药,皇后喝了再睡,明天早上应该就会轻松一些。” 赵学尔、如鱼、不为三人听太医这么说,都放下心来。 赵学尔还嗔怪如鱼道:“我说只不过是风寒吧,你偏要大惊小怪。” 她转头看了看外面,因为她宣太医而围上来的一大堆人:“倒叫这么多人都来守着我。” 如鱼原本在守着太医开方子,听赵学尔这么说,回头道:“若是太医不来诊治,怎么知道皇后病症不严重?若真是急症,却叫我们给耽搁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太医也笑呵呵地与赵学尔道:“如鱼姑娘说得在理,病症严不严重得大夫说了算,病人切记不可自己拖延就医,若真是耽误了病情,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鱼得意地笑道:“看吧,连太医也这么说。” 赵学尔扯动干枯的嘴唇笑了笑:“是是是,太医是你请来的帮手,我自然说不过你们。” 既然无大碍,如鱼便让外面那些人散了,她自己和不为两个人煎了药,又服侍赵学尔喝下。在赵学尔的催促下,她与不为也去外间睡了。 第二日清晨。 按照亲蚕礼的仪式,赵学尔今日要率领众妃嫔和命妇们去亲蚕殿阅视蚕虫的生长情况,若是蚕虫长得好,她们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所以妃嫔和命妇们早早地就候在了赵学尔的门外,准备给她请安。 只是赵学尔非但没有像太医说的那样好起来,反而高烧不退,病情更加严重了。 如鱼一边指使不为赶紧去叫太医,一边叫了赵学尔好几声,赵学尔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如鱼十分担忧地问道:“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赵学尔刚想起身,又无力地倒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着高烧,问如鱼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亲蚕礼仪式还没有结束,她还要起来梳妆打扮,率领众妃嫔、命妇们完成仪式才行。 如鱼赶紧按住她道:“快躺下!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起来做什么?” 赵学尔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酸痛,全身无力。 但她还是惦记着亲蚕礼的仪式,闭着着眼睛虚弱地道:“不过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做什么都不让我起床了?今天还得去亲蚕殿阅视幼蚕呢。” 如鱼道:“什么‘不过风寒而已’?您现在还发着高烧呢,能不能主持亲蚕礼,还得等太医到了再说。” 亲蚕礼能不能顺利完成,关乎着南唐今年的农桑时运。 事关重大,如鱼也不敢说不让赵学尔去主持亲蚕礼最后的仪式。 可若是让赵学尔这个样子去主持亲蚕礼,她又实在担心。便只能等太医来诊断过后再做决议。 太医很快随不为赶了过来,他细细地给赵学尔诊治过后,不由得大惊:“这......这......” “这什么,胡太医你倒是说啊。” 胡太医的表情明显就是在说赵学尔的病情十分严重,可他却吞吞吐吐地,倒叫人越发心急。 在如鱼地催促下,胡太医这才慌忙道:“皇后昨晚发热,头重,舌苔薄白,脉浮紧,这是风寒的症状,原本服了我开的药,今日症状多少能轻省些。但今日却身痛,颈肿,发颐,舌苔发黄,这......这......这似乎是时疫之症啊!” “时疫!” 如鱼和不为同时惊呼出声。 时疫是传染之症,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 民间若有时疫者,无论症状轻重,都会被隔离,甚至与其接触过的人也会被隔离。 时疫发起来急,且病症重,死亡率高,加之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够研究出针对时疫的治疗方法,所以往常一旦有时疫爆发,大夫们只能把精力用于防治,而因感染时疫被隔离的人多半是无人医治,只能听天由命了。 因此,人人谈时疫而色变。 虽然人人都知道时疫是没有专门的法子治疗的,可如鱼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办法治好吗?” 胡太医为难地摇了摇头:“能开方子,但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解秽清中罢了,有没有效果,也只能......只能......只能听天由命了。” “怎么能‘听天由命’!?” 如鱼厉声喝道:“皇后母仪天下,身份尊贵,你必得要确保能够治得好才行,怎么能用什么‘听天由命’的话来敷衍搪塞!?” 胡太医满脸难色:“可从古至今时疫之症都是不治之症,我......我......” 如鱼自然知道时疫之症从古至今时都是不治之症,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赵学尔身上,她不敢相信罢了。 明明昨天还是活泼泼一个人,只不过感染了普通的风寒,晚上还与她有说有笑。 不过一夜过去,就告诉她要“听天由命”,这叫她如何能够相信? 如鱼实在不愿意相信赵学尔竟然就要死了,绞尽脑汁地想着时疫相关的事情,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往往大灾之后才有时疫,如今天下承平,若不是举行亲蚕礼,皇后连皇宫都没有出过,怎么会染上时疫?你是不是诊断错了?” 听如鱼这么一问,胡太医也不敢确定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我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时疫之症,最好还是让其他太医来共同会诊才好。”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回宫!” 如鱼急忙道。 跟来的太医就只有胡太医这一个医正,也数他的医术为最高明,若是连他都不能确诊,便只能回到宫中,召集其他医正共同会诊了。 如鱼和不为慌忙把赵学尔给扶起来,拿外衣给她披上,只穿上鞋子就准备乘舆驾回宫。 胡太医想要阻拦,犹豫了片刻,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哀叹自己命不久矣。 忽然听得一个十分虚弱,却又十分坚定的声音道:“我不回宫。” 他抬头望去,说话的人正是刚刚被如鱼扶起来,靠在她身前的赵学尔。 如鱼焦急地道:“时疫可不是一般的病症,宫中太医多,办法也多,肯定能把您治好,皇后就不要再拖延了!” “我不回宫。” 赵学尔有气无力地又说了一遍。 “皇后!?为什么不回宫??” 如鱼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赵学尔看着如鱼地眼睛,淡淡地道:“宫中有皇上。” 她若当真染了时疫,把时疫带回了宫中,那么李复书就危险了。 她若是病了,或者死了,南唐也不过是少了一个皇后,于国家无甚大碍。 可李复书如今膝下只有李继一个孩子,而且年纪尚幼。李复书若是病了,或者死了,必定引得朝局混乱,国家动荡不安,到时候遭殃的又是黎民百姓了。 赵学尔不过说了五个字,如鱼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 如鱼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赵学尔回宫了,一想到赵学尔可能会死在这里,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旁的不为见如鱼哭,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一时间气氛十分凝重。 赵学尔看了看她们,咧了咧苍白的嘴唇,反而笑道:“我还没死,哭什么?” 她一提“死”这个字,如鱼和不为眼泪掉得更凶。 赵学尔见状,赶紧道:“好了好了,我还打算多活几年呢,你们就不要给我哭丧了。” 她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语气上却透露着乐观,如鱼和不为受她感染,也赶紧擦了擦眼泪,止住了哭声。 赵学尔有话要交代,但见她们离自己这么近,尤其如鱼还抱着她,她把如鱼往外推了推:“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如鱼却把赵学尔抱得更紧:“我整日都在您身边,若是会被传染,早就被传染了,这会儿再离开也没有用了。而且若是我们都离了您的身边,谁来照顾您?” 不为也道:“我也不离开您!我身强力壮,就算您真的得了时疫,我也不怕被传染。” 赵学尔此时没有多余的力气与她们争,想着如鱼和不为整天在自己身边伺候,若是会传染,恐怕早就传染上了,也就不再要求她们了。 她吩咐如鱼道:“你去让李寒立即封锁桑田,无论是原本供职于桑田之人,还是此次随我从京都来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病症,昨日举行亲蚕礼时,与那些妃嫔、命妇们接触甚多,若是她们也染上了时疫,再传给身边的伺候之人,一旦回到京都和宫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李寒是高宗的亲弟弟善王之后,如今在左羽林军中任中郎将,正四品下。 李复书命他领一千左羽林军护送赵学尔到桑田主持亲蚕礼,此时他身为护卫队头领,直接受命于赵学尔,因此赵学尔让如鱼去找他。 如鱼大惊:“封锁桑田!?可妃嫔和命妇们若是问起来怎么说?” 原本今日就该打道回宫,若是封锁桑田,妃嫔和命妇们定然要问及原因。 若是赵学尔得了时疫的消息传出去,定然会引得人心惶惶。 若是不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无缘无故地不许人出去,恐怕也难以服众。 赵学尔知道如鱼的顾虑不无道理,想了一会儿,道:“你就与他们说,蚕神嫘祖给我托梦,昨日在亲蚕殿喂蚕时,有人竟然心中厌恶蚕虫,祭祀时十分不虔诚,惹怒了蚕神。蚕神嫘祖让我与诸位妃嫔、命妇们在桑田再呆七日,且各自亲自照料她们的蚕虫,而且所有的蚕虫都要能够茁壮成长,才肯降福泽于南唐,保佑农桑顺遂。否则就要降灾害于南唐,农桑无收。” 神鬼之事,既然让人无迹可寻,又有极为强大的说服力。 而且这些话还是从赵学尔口中说出来的,自然就更不容人怀疑了。 只是...... 如鱼问道:“皇后怎么知道七日之后就可以回宫了?” 时疫是连太医都治不了的病症,若是桑田之中真的爆发了时疫,而七日之后仍然没有控制住时疫,反而更加严重了怎么办? 赵学尔究竟是怎么知道,时疫会在七日之后被控制住的呢? 不仅如鱼奇怪,不为和胡太医也很是好奇。 谁知赵学尔却摇了摇头道:“若是桑田之中真的发生了时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控制住疫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宫。只是我突然就禁止桑田之中的人出入,若是不能给他们一个确切的日期,无望的等待恐怕只会让人心中不安,进而生出许多事端来。我许给他们的七日之期,不过是让他们心中有个期待,稳定人心罢了。” 如今谁也不知道桑田之中究竟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时疫,也不知道若是当真爆发了时疫,什么时候才能够控制得住。 但她突然宣布封闭桑田,虽然用神鬼之说也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但终究让人心中忐忑不安。 而她若是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宫日期,想必他们便能安下心来听命行事了。 如鱼知道了赵学尔的苦心,这才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找李寒。” “等等。” 赵学尔拦着她。 如鱼停下来问道:“皇后还有什么吩咐?” 赵学尔看向站在床头的胡太医,十分谦逊地问道:“想向胡太医请教,防治时疫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好让如鱼一同去准备。” 她只知道时疫需要隔离,但究竟是怎么个隔离法,因着她在承州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到了京都以后,虽然有听过其他地方发生时疫,但朝中自有皇帝和大臣们负责处置,她也就没有研究过发生了时疫该怎么应对。 桑田离京都极近,一旦时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她自然不能凭借着自己的一点印象,来应对如此重大的事情。 所谓术业有专攻,防治时疫之事,自然还是要请教太医才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时疫(三) 胡太医见赵学尔非但不迁怒他,反而不耻下问请教时疫防治之事,方才一颗提着的心这才暂时落了地。 他连忙道:“时疫因疠气疫毒从口鼻传入所致,有十分强烈的传染性。所以最重要的便是把所有人都隔离开来,尽量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而且最好是能让每个人都戴面纱遮住口鼻,以防止传染。然后一一排查,找出已经出现了时疫病症之人,将其隔离诊治,不让患病之人和健康人接触,如此才能控制住时疫的不断传染和蔓延。” “皇后感染病症的时间与地点不明,昨日亲蚕礼又与诸多妃嫔、命妇们接触,而妃嫔与命妇们身边又有许多伺候之人,究竟有多少人可能感染了病症,现下也不明确,所以只能尽量把所有的人都隔离开来,再慢慢地找出发病之人。” 胡太医说的防治办法,赵学尔自然觉得有理,只是...... “若是要把妃嫔、命妇们和身边的伺候之人也分开,总是不大可能。” 若是连妃嫔、命妇们身边都不让人伺候,那么无论赵学尔编出什么样的鬼神梦语,恐怕都要惹人生疑。 胡太医自然知道赵学尔说得有理,想了一会儿,又道:“要不然就只把妃嫔、命妇们分开,让她们带着各自的伺候之人闭守室内,一旦哪个屋子里的人出现了时疫的症状,便连同她们一个屋子里的人都隔离出来,如此才能够尽快地缩小排查范围。” 赵学尔认为胡太医说得有理,而且也能够施行,便让如鱼去找李寒去办。 不为见如鱼有了差事,急忙问赵学尔道:“皇后,那我做什么呢?” 为防把病症传了出去,如鱼正在胡太医的指导下洗手、带上面纱。听不为这样问,忙回过头道:“你自然是留下来照顾皇后啊。” 得了如鱼的指使,不为正准备应声。 谁知赵学尔却道:“不,我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不为惊喜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倒不是不为不愿意伺候赵学尔,只不过因为如鱼细心,所以往常赵学尔生了病,都是如鱼在照料,而不为只给她打下手。 现在如鱼都得了别的差事,不为便觉得自己更应该为赵学尔分忧,所以才向赵学尔讨差事。 赵学尔轻声与不为道:“我要你去给皇上传信。” 桑田可能发生时疫的事情是必须要告诉李复书的。 一来,她今日若是不回宫,李复书必要担心。 二来,桑田离京都太近,一旦有时疫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人心惶惶,造成民间动乱。 而她把诸位妃嫔和命妇们都留在桑田,皇室宗亲和公卿大臣们又势必要担心、生疑,所以她还要李复书想办法去安抚他们才行。 三来,若是日后时疫爆发,恐怕不是她能够再轻易瞒得住的。 但她对李寒并不熟悉,加上李寒是善王之孙,虽然善王没有明显表现出对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的反对,但她还是不放心把身家性命都放在李寒的手上。所以她必须要李复书再派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来接手桑田。 如鱼一切准备妥当,而且还换了一件外面的衣裳,这才去找李寒。 大门外有不少妃嫔和命妇们已经在等着了,如鱼思忖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她们,便从角门出去。 如鱼找到李寒,把赵学尔的意思与他讲了。 因为赵学尔不能相信李寒,所以如鱼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只说了蚕神嫘祖托梦的事情。 谁知李寒竟然不同意封锁桑田。 “我的任务是护送皇后和诸位妃嫔、命妇们到桑田来举行亲蚕礼,并且把她们全部都安全护送回宫。按计划今日皇后率领众妃嫔和命妇们到亲蚕殿阅视蚕虫之后就该回宫了,我此时怎么能够无缘无故地封锁桑田,令皇上和诸位大臣们担心?” 如鱼厉声道:“这是皇后之令,你敢不听!?” 如今情势紧急,耽搁不得,如鱼便想用权势压人。 谁知李寒却不急不缓地道:“我是朝廷官员,遵的是皇上的命令,怎么能为了皇后而违背皇命?” 如鱼气急:“可蚕神嫘祖给皇后托梦,令诸位妃嫔、命妇们在桑田静心养蚕,此事事关南唐今年的农桑时运,你若是不遵皇后之命,将来上天降厄运于南唐,你能够担得了这个职责吗?” 李寒不服从赵学尔之命,如鱼便只好用神鬼之事压人。 自古以来,皇帝都对外宣称自己是真龙天子,是上天派来造福百姓的。 而皇室之人也因为是真龙天子的后代,而获得了无上的权利,所以他们不但不允许别人否认这件事情,连他们自己都十分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李寒是皇室宗亲,就算他不相信鬼神之说,也必定不会反驳如鱼的话,否则,他就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了。 而且将来若是农桑时运不顺,出了任何问题,他都担待不起。 果然,李寒十分惧怕神威:“好吧,既然蚕神嫘祖托梦,我自然也只能遵命了。” 李寒立即命人带羽林军封锁桑田,然后又带了几十人助如鱼执行赵学尔之命。 侯在赵学尔门外的妃嫔、命妇们看见如鱼从外面回来,纷纷围拢上来,殷勤询问。 “如鱼姑娘,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皇后起身了没有?我们正等着给皇后请安呢。” “是啊,今日还要到亲蚕殿阅视蚕虫,然后我们就该启程回宫了。” “如鱼姑娘,你脸上怎么了?怎么还要带着面纱?” 等候多时的妃嫔和命妇们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如鱼应接不暇。 这时李寒带着羽林军出现在如鱼身后,众妃嫔和命妇们才急忙后退散开。 一个妃嫔率先问道:“如鱼姑娘,你带这么多羽林军来是要做什么?” 如鱼见妃嫔和命妇们都被震慑到了,这才大声道:“各位娘子、夫人们,昨夜蚕神嫘祖给皇后托梦,说有人在祭祀时十分不虔诚,甚至还有人心中厌恶蚕虫,因此惹怒了蚕神。” “蚕神嫘祖让皇后与诸位娘子、夫人们在桑田再呆七日,且各位须得亲自照料各自的蚕虫,必须要所有的蚕虫都茁壮成长,才肯降福泽于南唐,保佑农桑顺遂。但凡有一只蚕虫死了,就要降灾害于南唐,农桑无收。” 如鱼话音刚落,众妃嫔、命妇们一片哗然。 “怎么会,我们昨日都十分虔诚地祭拜蚕神,也用心喂蚕虫吃桑叶,蚕神为什么会不满意?” “谁知道呢,兴许有人心中对蚕神不敬,只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那怎么办?万一谁要是把蚕虫养死了,岂不是要惹怒蚕神,连累整个南唐的农桑时运,成为南唐的罪人?” “啊!究竟是谁对蚕神不敬,害得我们也要跟着养蚕七日,可是我从来没有养过蚕虫啊,万一养不好怎么办?皇上必定要怪罪我!” 如鱼见众人都在担心养不好蚕虫会受到责罚,倒对蚕神托梦之事的真假不甚怀疑,心下满意。 又正色道:“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接下来会封闭桑田七日,任何人都不能出入。各位娘子、夫人们须得好生照料蚕虫,不得懈怠。为了保证蚕虫一定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各位娘子、夫人们最好都各自待在各自的房中,不要相互串门,否则一旦蚕虫出了什么问题,恐怕不仅自身难保,还要殃及家门。” 诸位妃嫔、命妇们一听后果这么严重,俱都不敢违抗赵学尔之命,乖乖地各自回房,精心照料蚕虫去了。 处理好外间之事,如鱼这才进屋向赵学尔复命。 却见赵学尔竟然下了床,坐在桌旁写字。 如鱼赶紧走过去,责备道:“皇后都病得这样重了,做什么还起床来,您有什么话要与皇上说,让我代笔就行。” 赵学尔头也不抬地道:“不行,此事事关重大,我须得亲笔书信才能放心。” 她俯着身子,因为高烧无力,写起字来十分费劲。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好,让李复书一看就知道这是她的亲笔信。 与此同时,赵学尔不知道的是,朝堂之上爆发了一场十分激烈的争论。 而且,争论的主角竟然还是她。 善王是高宗皇帝的亲弟弟,年事已高,本来已经多年不理朝政之事,今天却十分罕见地身着亲王朝服来上朝了。 他是李复书爷爷辈的人了,李复书见到他竟然不辞辛劳地来上朝,自然要问上几句以示关切。 “善王今日来上朝,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不等善王回话,李复书赶紧指使身边的侍从:“还不赶紧给善王搬把椅子来?善王年事已高,怎么能让他老人家站着受累?” 皇帝虽然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但也要受皇室宗族的约束。 若是皇帝做出什么祸国殃民且屡教不改的事情,皇室宗族甚至有权力废黜皇帝,再从宗亲里选出有才有德之人做皇帝。 善王是高宗的亲弟弟,有亲王的爵位在身,身份十分尊贵。 而且因为他在皇室宗亲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所以在宗族里头十分有话语权。 因此他来上朝,就是李复书也不敢怠慢。 两个侍从很快抬了一把官帽椅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善王身后。 善王谢了恩,便堂而皇之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奏折,而后用与其迟缓的动作十分不相配的伶俐口齿,激愤道:“皇后干政导致潜州水患成灾,时疫蔓延,死病数千,还请皇上废黜皇后,还潜州的百姓一个公道!” “什么!?” 李复书十分震惊,不敢相信地道:“潜州水患成灾?时疫蔓延?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竟然突然之间就死病数千?” 他顿了一顿,想起善王还因此要求他废黜赵学尔,又道:“而且这与皇后又有甚关系?” 大灾之后往往会发生时疫,所以只要有地方报上灾情,朝廷不但会处置灾情,同时还会派医官前往防治时疫。 潜州之前从未上报过水患,而善王却突然说潜州水患成灾,而且时疫蔓延,甚至死病数千。 并且这件事还牵扯到了赵学尔,这实在让人不能不震惊,也让人不能不怀疑。 善王激动地道:“正是因为潜州的灾情太过迅猛,闻所未闻,所以臣才说是因为皇后干政,上天才降厄运于南唐。” 善王这几句话,既没说清楚潜州为什么突然水患成灾、时疫蔓延,也没说清楚这件事情与赵学尔有什么关系。 李复书心中着急:“你给我说清楚,潜州出现水灾和时疫,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善王声音悲切地道:“臣昨晚收到潜州刺史霍海报信,说十日之前潜州突发水患,淹没了好几个乡镇。由于通往京都的官路也被淹了,不能向朝廷报讯,霍海便想先靠州府之力救济灾民,等官路通了,再奏请朝廷救灾。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水患之日起,辖下的文德乡灾民便接二连三地得了怪病死了,不过短短五六日,文德乡竟然无一人生还,病死数千人。” “后来霍海冒险让仵作去验尸,才得知这些灾民是得了时疫死的,只是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时疫会竟然如此凶狠。直到洪水退去,文德乡的官路上出现了一块石碑,霍海这才知道这场肆虐潜州的水灾和时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因为石碑上面写着......写着......” “写着什么......” 李复书着急地问道。 善王道:“写着‘皇后干政,灾降文德’。” “什么!?” 殿上众人一片哗然。 李复书被惊得后退了两步。 待他反应过来,立即上前两步,指着善王厉声喝道:“善王,你竟敢污蔑皇后!?” 善王立即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大声道:“皇上!那石碑高三丈,宽丈余,厚一尺,却在洪水退去之时瞬间出现在官道上,当时有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个石碑,这绝不是人力能够轻易办到的。只是当霍海准备把石碑挖出来送往京都时,石碑便应声而碎,这还不是天意是什么?” 李复书仍是不信,大怒道:“仅凭一块不知道哪里出来的石碑,就说这样大的天灾是人祸?还以此污蔑皇后!?” 一块石碑而已,谁知是哪个犯上作乱之人做来污蔑赵学尔的呢? 善王的话,李复书是半句也不相信。 谁知善王竟然又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爆炸性消息:“不仅如此,更因为皇后也得了时疫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废黜 “胡说!” 李复书立即叱责善王:“皇后身体好好儿的,昨日还率领诸位妃嫔和命妇们前往桑田亲自主持亲蚕礼,你竟敢诅咒皇后!?” 谁知善王竟然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举过头顶,高声道:“今日一早桑田传来消息,说皇后昨晚染时疫病重,不能继续主持亲蚕礼。臣所言是真是假,皇上一看便知。” 众人都知道善王的孙子李寒率领羽林军护送赵学尔和诸位妃嫔、命妇们去了皇家桑田举行亲蚕礼,所以善王能够知道桑田的消息,他们一点也不意外。 而且正因为李寒是善王亲孙,所以他们更加相信善王所说不假。 因此善王话音刚落,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什么?皇后竟然得了时疫!?” “难道真是因为皇后干政惹怒了上天,所以才受到了上天的责罚?” “可不是?听说皇上之前又是给全国各地分等级,又是撤换了许多地方官员,还搞什么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这些都是皇后提出来的,如今搞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这不是瞎胡闹吗?” “噢噢,难怪上天都看不过眼,要降时疫责罚皇后了。只可怜了潜州的百姓们,竟然也跟着遭了殃。” 朝臣们纷纷议论起来,言论对赵学尔十分不利。 但李复书却没有因此而对赵学尔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因为赵学尔干政,是得到过他的金口应允的。 而赵学尔提出的治国之策和改革之方略,又都是经过他的同意才施行的。 赵学尔所有的提议都是为国为民,从来没有给她自己或者赵家谋取过一丝利益,可以说毫无私心。 所以李复书根本不认为赵学尔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更遑论上天会因为赵学尔干政而迁怒潜州的百姓了。 他不但没有因为善王的话而怀疑、怪罪赵学尔,相反,他认为潜州的水患和时疫之事必有内情。 潜州发生了这么大的灾情,就算官路被淹,没有办法上报朝廷,导致灾情处置不当,发生了时疫。 但,时疫的传染和蔓延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根据过往的经验,就算没有专门针对时疫的治疗办法,仍然有许多病患能够被治好,甚至有许多人是不药而愈。 而潜州的这场时疫,不但在五六日之间就死了数千人,而且文德乡的人还死得一个不剩,实在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尽管李复书没有证据,却直觉这其中定有猫腻。 “够了!” 李复书高声喝止在下面吵吵嚷嚷的大臣们。 待大殿之上安静了下来,他铿锵有力地道:“仅凭一块不知道虚实的石碑,就说潜州的水灾和时疫是皇后造成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善王听李复书要为赵学尔开脱,赶紧道:“可皇后从未出过京都,却染上了时疫,这就足以说明......” “皇后在桑田染了时疫,朕都不知道,善王却得到了消息。怎么,李寒眼中是只有善王这个祖父,而没有朕这皇帝吗?” 不等善王说完,李复书便以攻为守,率先责难李寒不忠君。 善王见状,赶紧辩解道:“京都宵禁,酉正闭城门,寅正方开禁通行。此事事关重大,寒儿担心送信之人连来不及在上朝之前把消息报给皇上,这才让臣代劳转告。” “哦?” 李复书冷笑道:“潜州刺史霍海也是担心来不及向朕报讯,所以才让善王转告?” 如果善王当真应承这句话,那他便要怀疑,是不是善王的情报系统竟然比朝廷的官方渠道还要便捷迅速了。 善王果然没有应承他的话,而是凄怆地道:“皇上!难道您还不明白吗?霍海不过区区一个刺史,怎敢与皇后为敌?可他又不愿意再看到皇后为祸南唐江山,这才给臣报信,希望臣能够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出来,以引起皇上和众位朝臣们的重视和警惕啊!” “皇上,皇后违背天道,后宫干政,竟致潜州水患成灾,时疫肆虐,病死数千人,实在祸国殃民。还请皇上下令废黜皇后,以还天道民愿!” 善王说得太激动,竟然喘不过气,咳嗽了起来。 他是亲王之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他又老病成这样,多年不理朝政之事,连当初李复书提出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的时候,都没有站出来反对。 而他再度以亲王之尊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却是为了让李复书废黜赵学尔。 这些污蔑赵学尔的不经之谈,李复书自然一个字也不相信。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竟然能让善王费尽心思地来构陷赵学尔,与当朝皇后为敌。 善王在皇室宗族里的地位非同一般,李复书虽然不相信他的话,却也不能置之不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此事攸关皇后声誉,不能仅凭霍海一面之词,便说潜州发生水患和时疫是皇后之过。务必要把潜州的水患灾情和时疫疫情查清楚,弄明白水患和时疫爆发的原因才行。” 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傅卫,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切不可让人污蔑了皇后!” 傅卫是刑部尚书,当即站出来领命。 善王见李复书还是向着赵学尔,唯恐傅卫会因为李复书的态度而偏护赵学尔,还要再劝:“皇上,皇后她......” 不等善王说完,李复书抬手打断他的话:“至于皇后究竟是不是染了时疫,待皇后回了宫,由太医们会诊,再来定论。” 善王立即反对:“皇上,且不可让皇后回宫!” 李复书挑了挑眉:“怎么,善王不敢让太医们给皇后诊治?” 因他心中信任赵学尔,而善王却在朝堂上严辞抨击赵学尔,使得李复书对善王十分反感,所以他此时才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善王的心意。 善王慌忙辩解:“臣不是不敢让太医们给皇后诊治,而是皇后染了时疫,一旦回宫,令宫中时疫蔓延,必然危及皇上啊!” 李复书怔了怔,没想到善王不让赵学尔回宫,竟然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思及方才对善王恶意的揣测,只觉得心中十分愧疚。 他咳嗽了两声以掩饰尴尬,才温声道:“若不是去桑田举行亲蚕礼,皇后连皇宫都没有出过,更别提会与患时疫之症的病人接触了。宫中和桑田之前都没听说过有人患时疫之症,我相信皇后也没有得时疫,也许只是跟去的太医诊治错了。” 善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一旦时疫在宫中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李复书听善王这么一说,想起宫中不止他一人,还有太上皇、太后和皇嗣,一旦赵学尔真的得了时疫,再把时疫带回宫中,确实危害甚大。 于是便不再强求赵学尔回宫,只道:“那就派两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去桑田,查清皇后究竟是染了什么病,务必要治好皇后的病症,确保皇后的安危。” 善王和众位大臣们对李复书的安排没有异议。 下了朝以后,李复书特意把李复礼和李复政两兄弟叫去安仁殿。 三人坐定之后,李复书也不与他们绕弯子,直接问道:“你们最近可有发现善王有什么异动?” 之前从未听说过善王对赵学尔有什么不满,今日却突然借潜州的水灾和时疫之事发难赵学尔,李复书深觉此事实在可疑。 想着李复礼、李复政两兄弟与善王同为皇室宗亲,且在宫外的时日比他要多得多,便想找他们来打听打听。 李复礼和李复政对视一眼,都知道李复书之所以会这么问他们,是因为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仔细地回想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善王最近有什么异常。 李复书又问道:“那今日之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李复礼想了想,还是据实以答:“潜州突发水灾和时疫,竟然还牵连了皇后,这件事情实在可疑。但更让我奇怪的是,善王为什么会突然向皇后发难。” 李复政也点了点头道:“善王的举动确实可疑。若说其他人抨击皇后,是因为不满皇后提议陛下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借打压皇后来逼迫皇上终止改革,倒还情有可原。可善王先时并没有反对改革之事,而皇后议论朝政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先时从未听说过他对皇后不满,如今却突然借潜州的水灾和时疫之事发难皇后?” 虽然李复书没有明着对外说,改革之事是赵学尔的提议。 但赵学尔在给李复书献策之前,曾经多次派如鱼去政事堂向大臣们请教朝政之事,所以赵学尔过问朝政,并且向李复书献策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不过南唐刚刚经历了三十年的太后执政,又有康宁公主曾经辅佐太上皇理政,所以大家都对后宫干政之事比较包容。 但今日朝臣们在为政殿上的言论,却对赵学尔十分不利。 不仅如此,他们还连带着抨击了赵学尔提出的治国策略,以及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 若是细心观察,便能够发现,打压赵学尔最厉害的人,基本上都是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人。 李复书、李复礼和李复政三兄弟都是聪明人,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心知那些朝臣们之所以会附和善王,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赵学尔,而是借此回击李复书的改革运动。 这些人的心思,他们都能够看懂。 只是善王的心思,却是让他们没有看明白。 三兄弟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便只能等傅卫查清了潜州爆发水灾和时疫的原因再说。 桑田那边,不为拿了赵学尔的亲笔信,带了面纱,且浑身用斗篷裹着,牵了匹马准备出桑田。 谁知她竟然被李寒的人给拦了下来。 不为十分生气地道:“我奉皇后之命回京都,你们竟然也敢拦着?” 谁知那阻拦的侍卫竟道:“我们奉寒将军之命,任何人都不可出入桑田。” 不为害怕耽搁了赵学尔的事情,心中着急,不由得大声喝道:“你们究竟是听寒将军之命,还是听皇后之命!?” 皇后和将军,究竟孰高孰低,不为以为他们自会分辩。 谁知那侍卫仍然坚决地道:“羽林军素来听军令行事。寒将军说不许任何人出去,我们便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姑娘若是想出桑田,自去找寒将军便是。” 不为见这些人如论如何也不肯放她出去,而且他们人数众多,若是硬闯,恐怕自己打他们不过,便恨恨地回去找李寒了。 她找到李寒,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谁知李寒竟然跟拦着她的侍卫一样不通情理,不让她出去。 这一来一去,已经耽搁多时,而且若是李寒坚决不放行,她就当真出不去了。 不为这下真的急了,怒吼道:“李寒,桑田是皇后让你封的,现在我奉皇后之命出去,怎么你竟然连我也要拦?” 不为是婢女,李寒是亲王之孙,两个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她只好照常搬出赵学尔的名号,企图以权压人,让李寒放自己出桑田。 谁知李寒听了赵学尔的名号,却毫无惧色,漫不经心地道:“皇后让我封锁桑田,是为了保护桑田之中的安全,好让妃嫔和命妇们专心养蚕,以免被心怀不轨之人弄伤了蚕虫,坏了南唐的农桑时运。” “如今我不仅奉皇上之命保护皇后和诸位妃嫔、命妇们的安全,还要保护好每一个幼蚕的安全,实在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现下桑田中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危害到蚕虫的安全,所以在达到蚕神嫘祖要求的七日之期前,如鱼姑娘还是不要出去了。” 他心中得意,当初如鱼就是用蚕神嫘祖托梦之事胁迫他封锁桑田,现在他用这个理由拒绝不为出去,实在是妙呀。 “你!?” 如鱼气急,却又无话反驳。 总不能说赵学尔让李寒封桑田,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什么蚕虫,而是为了防止时疫蔓延出去。 因为赵学尔还不能信任李寒,所以嘱咐过她们不要与李寒说起时疫之事,一切等李复书派了她信任之人来接手了桑田再说。 但赵学尔交代的差事要紧,不为又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情急之下,忽然想到李寒再怎么会讲道理,总归是不如赵学尔会讲道理。 于是道:“皇后交代我的差事要紧,你若不让我出去,就与我到皇后面前去分说,这样我才能对皇后有个交代。” 她就不信李寒到了赵学尔的面前,还是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 谁知李寒却道:“皇后说过,命各妃嫔、命妇们各自在房中喂养幼蚕,未免幼蚕出了什么意外,任何人不得串门。如今皇后那里也养着幼蚕,未免出了什么意外,在蚕神嫘祖规定的七日之期届满之前,李寒还是不要叨扰皇后的好。” 不为万万没有想到,她让李寒去见赵学尔,李寒竟然胆敢拒绝。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谋害 不为出不去桑田,只能回去向赵学尔复命。 “李寒不让你出去?果然......” 赵学尔虚弱地躺靠在床头,不由得眉头微皱。 她高烧不退,虽然现在还能勉强理事,但实际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不过是在强撑而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支撑不住了。她之所以还在勉力撑着,不过是因为她不放心把桑田之事交给李寒,所以她还要等一个人来才行。 “果然什么?” 赵学尔说话只说一半,不为十分心急。 赵学尔抬头看了如鱼和不为一眼,叹道:“我向皇上提议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损害了皇室宗亲和权贵们的利益。李寒是善王之孙,虽然善王之前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对改革之事的排斥,但我对他们并不熟悉,也不知他们是否对我有敌意。” “所以我才让你们不要把我染了时疫的事情告诉李寒,并且今天早上的时候故意让如鱼不告诉他原因,直接令他封锁桑田,便是想试探试探他究竟会不会听我之命行事。” 结果很显然,李寒并没有听她之命行事。 直到如鱼用整个南唐的农桑时运施压,他才不情不愿地封锁桑田。 甚至他还以此为由,阻止奉赵学尔之命出去办差的如鱼。 由此便可见,他对赵学尔的态度了。 如鱼何等聪明之人,很快便明白了赵学尔试探李寒的用意,立马道:“李寒绝非可信之人,皇后染时疫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们此时身在桑田,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而原本应该保护她们的李寒,却与她们不同心。 若是赵学尔染了时疫的事情被李寒知道了,估计就算胡太医能够把她治好,只怕李寒也会想方设法让她“病死”。 赵学尔点了点头,因为发烧,声音十分低沉地道:“我原本是打算让不为给皇上报信,请皇上派柳弗愠来接手桑田,这样就算我怎么样了,也能安心。却没想到,李寒竟然会拦着不为,不让她出去。” 她深深地抬头看了不为一眼,眼中难掩担心:“怕只怕,他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就算李寒是善王的孙子,身份高贵,但再怎么也贵不过当朝皇后。 若不是他出了什么,此时应该不敢为难赵学尔的人才对。 他先是不遵赵学尔之令封闭桑田,后来又阻拦不为回京都。 李寒不过亲王之孙,竟敢与当朝皇后为敌,他的这番举动,实在不合常理,令人生疑。 不为此刻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着急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然我趁机硬闯出去?” 赵学尔摇了摇头:“他现在还没有行动,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还不能确定我的情况,二是时机未到。你若是你硬闯,不就是在告诉他,我的情况十分危急了,而且已经对他生了疑心,到时候他就算不想动手,也得对我们动手了。” 不为着急道:“不能硬闯,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 当然不可能! 赵学尔抬眸看了不为一眼,虽然她因为高烧,身上没什么力气,但她的眼神之中却充满的坚毅。 她拧眉深思,想着怎样才能向外求救。 还不等她想出办法,小丫鬟在门外报信:宫中来太医了,说是皇上担忧皇后病情,特意遣来给皇后诊治的。 赵学尔未免传染了别人,特命除了如鱼和不为之外,其他人不许进屋。 不为听了十分兴奋,冲着外面喊道:“宫中来太医啦,快让他们进来!” 她转头对赵学尔:“兴许是胡太医诊治错了,让别的太医再诊治一遍也好,说不定皇后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呢?” 如鱼却面露疑色:“可不为根本没来得及向皇上报信,皇上是怎么知道皇后病了?” 如鱼与赵学尔相视一眼,此时她们都想到了一个人: 李寒。 为了赵学尔和诸位妃嫔、命妇们的安全,昨天晚上便由李寒率领羽林军封锁了桑田的各个出口,一般人根本出不去。 今天一早,赵学尔又命李寒封锁了桑田,任何人不能出入,连不为奉她之命出去,都被李寒给拦下来了。 所以能够出去给皇上报信的人,只有李寒。 而皇上这么快就得知消息,并且还派了太医到桑田来。从时间上来看,李寒派人给李复书送信的时间,竟然比赵学尔让他封锁桑田的时间还要早,甚至可能是半夜就出发了。 但赵学尔虽然昨晚就有染病的迹象,但确诊染上时疫却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一来,赵学尔身边有随行的太医,若是普通风寒,胡太医就能医治,根本不必李复书再派太医来桑田。 二来,按照原定计划,赵学尔今天主持完亲蚕礼最后的仪式之后就要回宫了,李寒根本没有特意派人把她得了风寒的消息告诉李复书。 三来,看李寒对赵学尔的态度,不像是紧张到连她得了普通风寒都要立即向李复书禀报的样子。 那么李寒究竟为什么会连夜派人把赵学尔染病的消息告诉李复书呢? 没等她们想明白,便进来了两位太医。 赵学尔认得他们,毛太医和宋太医,他们两人官职最高,医术也最好。 通常她和李复书有个小病小痛的,都是他们来医治。 只是他们的打扮,却让赵学尔大吃一惊。 他们二人竟然都带着面纱! 难道是他们竟然早就知道她得了时疫!? 可连她都是今早才知道自己可能染上了时疫,并且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只对外说染了普通风寒,他们二人又是怎么知道她得了时疫的呢? 毛太医和宋太医不知道他们给赵学尔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向赵学尔行了礼,讲明了来意:“皇上听闻皇后染病,十分担心,特命我们二人来为皇后诊治。” 赵学尔十分配合地伸出右手,也十分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话。 她紧盯着两位太医的脸色,心中十分期待他们能够告诉她:胡太医诊断错了,她只是得了普通风寒。 虽然她之前在如鱼和不为面前表现得很坚强,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局势,安抚她们罢了。 她纵然身为皇后,也只不过是一个人普通人罢了,怎么会不害怕死呢? 何况她理想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实现志向和抱负,她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她怎么能轻易地就死了呢? 可无论她心中多么期待,毛太医和宋太医的脸色还是越来越凝重。 “这......这......皇后确实是染了时疫。” “轰”地一声,赵学尔心中的希望碎裂了。 “怎么会这样!?” 同样满怀期待的如鱼和不为惊呼出声,再一次的打击让她们忍不住哭出了声。 赵学尔原本因为希望破灭而十分颓丧,看见这两个丫头都在哭,想起除了时疫,她们此时还有一个极为厉害的对手,实在处境艰难,便不得不振作起来。 问那两个太医:“你们早就知道我得了时疫?” 毛太医道:“是的,皇上不相信皇后得了时疫,所以特遣我们来复诊,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赵学尔心中一凛,虽然她早就根据他们的打扮,猜到他们早就知道她得了时疫。 但此时得到他们确切地回答,心中还是忍不住震惊:“皇上是怎么知道我得了时疫的?” 听赵学尔这么问,毛太医也十分惊愕:“听说是桑田今日一早传回来的消息,皇后竟然不知道?” 他们不能上朝,只是得了李复书的命令就直接过来了,还以为是赵学尔让人传的消息呢? 赵学尔没有回答毛太医的疑问,进而问道:“‘一早’是多早?你们具体是什么时间知道我得了时疫?” “一早”这个词太宽泛了,在许多人眼里,只要是中午之前,都叫“一早”。 毛太医道:“大约卯处的时候,上朝没过多久,皇上就命人传话,让我们二人速速赶来桑田为皇后复诊。” “卯初!?” 赵学尔十分震惊,卯初的时候她才被胡太医确诊得了时疫,而皇上竟然同时就得到了消息!? 她此时才知道,李寒为什么会连夜派人把她染病的消息告诉李复书了。 因为李寒昨晚就知道她得了时疫! 可连她自己都是今日才得知自己得了时疫,李寒是昨晚是怎么知道她得了时疫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要不是就是李寒在害她,要不然就是李寒和胡太医两个人联手在害她。 “胡太医?” 赵学尔看向正在与毛太医和宋太医交换意见的胡太医。 胡太医听见赵学尔在叫他,赶紧走到跟前,恭敬地道:“皇后有什么吩咐?” 赵学尔看着他那恭敬地模样,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是真的恭敬,还是虚伪的掩饰。 许久,胡太医都没有听见赵学尔的吩咐,抬眸看了她一眼。 谁知却忽然听见赵学尔厉声喝道:“不为,拿下!” 不为不知道赵学尔为什么突然让她拿下胡太医,但她向来唯赵学尔之命是从,也不问原因,不等胡太医反应过来,便瞬间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胡太医吓得两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只呼道:“皇后恕罪!” 他以为是因为他第一个诊断出赵学尔染了时疫,赵学尔心中恼怒,要杀了他泄愤。所以他不问赵学尔这么做的原因,只为自己求饶。 另外两个太医与胡太医也是同样的心思,吓得赶紧在原地跪了下来,不敢出声。 赵学尔却以为他心中有鬼,才会不问缘由开口求饶,声音更加凌厉:“你为什么要与李寒害我?” 胡太医正在为自己的老命担忧,听赵学尔这么一问,不由得怔住了,反问道:“我何时与韩将军害皇后?” 赵学尔道:“还敢嘴硬?就是你与李寒故意让我染上时疫,害我性命!” 胡太医大惊失色,惊呼道:“上天明鉴,我绝不敢谋害皇后!” 他那正义凛然,倒叫赵学尔辨不出真假。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冷声道:“你昨日就知道我染了时疫,却对我说只是普通风寒,转头又把我然是时疫的事情告诉了李寒。就算不是你害我染上的时疫,至少也帮李寒欺骗了我。” 不等胡太医辩解,赵学尔继续道:“既然不是你害我染上的时疫,只要你交代出李寒让你欺骗我的事实,我可以饶你不死。” 再此之前,胡太医根本没有接近她的机会,所以害她染上时疫的可能性不大。 既然如此,便很可能是李寒在什么地方做了手脚,令她染上了时疫。 然后收买,或者诓骗胡太医,让他隐瞒实情,拖延时机。 只要胡太医能够交代出李寒的恶行,赵学尔便能治李寒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命,乘其不意把他抓住,如此先发制人,或许还能挽回颓势。 谁知胡太医却悲戚地道:“今早臣诊断出皇后得了时疫,便以为臣这条老命保不住了。谁知皇后非但没有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反而极为镇定地安排时疫的防治之事。臣心中对皇后实在敬佩,又怎么会做出欺瞒皇后、谋害皇后的事情呢?” 他说着说着竟然哭出了声,倒叫赵学尔给愣住了。 宫中和桑田之中之前从未听说过有人得时疫,而她又久不出宫,根本没有与时疫患者接触的机会。 可她才来了桑田两天,就感染的时疫,加之李寒反常的举动,所以她可以确定,是李寒在她接触的人或者物品上面做了手脚,害她感染了时疫。 但她手中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李寒在害她,所以她几次厉声责问胡太医,其实是在诈他的话。 没想到非但没有诈出胡太医的话,反倒诈出胡太医对她的崇敬和忠心。 虽说人心难测,可赵学尔看胡太医这副天地可鉴的模样,实在不愿意怀疑是他与李寒联手在害她。 若是排除了胡太医,那么真正害她的人就只有李寒一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谋害(二) 虽说人心难测,可胡太医这副天地可鉴的模样,赵学尔实在不愿意怀疑,他竟然会与李寒联手害她。 若是排除了胡太医,那么真正害她的人,就只有李寒一人了。 想来是李寒并不知道,时疫初期的症状跟普通风寒差不多。 所以昨天晚上赵学尔这边一宣太医,他那边便迫不及待地给李复书报信,说她得了时疫。 又或者李寒昨天晚上问过胡太医她的病症,只不过他并不相信胡太医之言,以为是赵学尔交代胡太医向他隐瞒病情。 可李寒究竟为什么要害她呢? 赵学尔实在想不通。 当初李复书决定推行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改革,因着赵学尔派如鱼说服了李复礼支持改革,皇室宗亲们虽然在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不满,但后面都慢慢地被李复礼和李复政兄弟劝服,所以最后胆敢站出来反对改革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 至少善王就没有明显地表示过他对改革的不满。 既然李寒不是因为改革之事谋害赵学尔,而他们之间又私交甚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么李寒究竟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地办法来害她呢? 赵学尔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不论前因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的人连桑田都出去,更别提向李复书求救了。 她如今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李寒的手上,一旦李寒动起手来,她根本毫无还击之力。 赵学尔想明白了这一点,目光不由落得在了毛太医和宋太医的身上。 如今桑田的出入都被李寒把持着,毛太医和宋太医还能进桑田,必然是经过了李寒的同意。 他们方才说,李复书不相信她得了时疫,所以才派他们来给她复诊,所以他们给她诊断之后,必然还要回去向李复书复命。 李寒既然敢放他们进来,自然也就不会拦着他们出去了。 一想到这里,赵学尔脑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办法,只是...... 她能信得过他们二人吗? 如今桑田中的羽林军尽在李寒的掌握之中,若是她和李寒正面冲突,这些人究竟是会听命于她,还是听命于李寒,赵学尔并不能确定。 此时她的决定,攸关她与如鱼、不为等许多人的性命,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她绝不能草率行事。 赵学尔想了许久之后,挥了挥手,示意不为放了胡太医。 捂着脑门儿道:“是我病糊涂了,竟然误会了你和李寒。” 她眼神扫视了一圈胡太医、毛太医、宋太医三人,声音低沉,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方才之事,你们......” 赵学尔故意停顿不说话,用十分威压的目光盯着他们三人。 三人瞬间明白了赵学尔的意思,十分上道,慌忙连声道:“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学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看着毛太医和宋太医道:“你们现在立即回宫向皇上复命,顺便帮我给皇上带一封信。” 与此同时,李寒看着从京都传来的信,眉头深皱。 “皇上竟然丝毫都没有猜忌皇后?”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身着黑衣,武人打扮,从他凌乱的头发可以看出,他是匆忙赶过来的。 听得李寒问话,他赶紧恭敬地道:“是,王爷说皇上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所以让将军尽快寻机杀了皇后。”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还嘱咐将军做得隐蔽点,最好让人以为皇后是得时疫死的。” 李寒把信笺仍在桌上,面上厌烦,恨恨地道:“都是父亲惹得祸!” 黑衣人不敢接话,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李寒才发泄了一句,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又觉得自己当着属下的面责备父亲,实在不妥。顿了顿,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跟祖父说,桑田会封闭七日,既然皇后已经感染了时疫,让她病死最好。若是不行,我再寻机会动手。” 黑衣人领命,正准备离开。 这时外间有侍卫报告:“将军,方才从京都来的太医要走了。” 李寒赶紧把桌上的信笺拿起来,随意折了几下放入袖口,低声嘱咐黑衣人道:“先藏起来,我把外面的人引开,你再寻机出去。” 黑衣人慌忙行了一个礼,便往壁柜后面走去。 李寒见他藏好了,这才打开门出去,问那侍卫:“太医人呢?” 侍卫指着外面道:“在出去的地方等着呢。” 李寒点了点头,快步往外走去:“走,去看看。” 他们到了桑田的出口,那里有羽林军守着,那里果然有人等着,只不过却只有毛太医一人。 李寒走到跟前,询问道:“怎么只有毛太医一人,宋太医呢?” 毛太医道:“我们已经确诊皇后得了时疫,为防胡太医一个人照料不过来,宋太医留下来与他一起照看皇后,我一人回去复命即可,还请寒将军放行。” 李寒立即露出担忧的模样:“已经确诊了?那皇后病情如何?” 毛太医面露忧容,摇了摇头:“皇后病情......实在不轻。” 李寒自然知道宫中数毛太医、宋太医、胡太医三人医术最为高明,他都说赵学尔病得不轻,想必赵学尔的病情应该十分严重了。 他心中欣喜,面色却更加担忧:“皇后病重?我今日忙着桑田的时疫防治之事,无暇顾忌皇后那边,没想到竟然病得这样严重。”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几位太医可想到办法给皇后医治?” 毛太医为难地摇了摇头:“自古以来都没有法子治疗时疫,皇后恐怕......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毛太医这样一说,李寒彻底放下心来,想必不用他动手,赵学尔也时日无多了。 他面上不显,温声道:“今早皇后说了,蚕神嫘祖给她托梦,要妃嫔和命妇们在桑田再呆七日,精心喂养幼蚕,务必所有幼蚕都活了下来,蚕神才会降福于南唐。否则,便要整个南唐农桑无收。为此,皇后还下令封锁桑田七日,任何人不可出入。” “为防止有人伤害蚕虫,还特意不许妃嫔和命妇们之间串门。毛太医要回宫向皇上复命,自然可以通行,只是为了蚕虫的安全,我还是要例行公事检查一下。” 赵学尔得了时疫,为防他也染病,太医们给赵学尔诊治的时候,他故意推脱有事,没有跟着进去。 但看之前不为那样着急出去的样子,他又担心赵学尔看出了他的阴谋,让毛太医帮她向外界传递什么消息。 虽然看毛太医与他说话的态度,不像是怀疑他的样子。 但他还是要亲自搜查之后,才能放心。 却不想毛太医一听说要搜身,竟然大惊失色,而后十分气愤地道:“这......这......我只是奉皇上之命来给皇后诊治,怎么会伤害蚕虫呢?” 他之所以表现得这么气愤,一是因为李寒要求搜身,让他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 二嘛,便是因为他身上还带着赵学尔让他转交给李复书的信。 虽然赵学尔方才说她是病糊涂了,才会怀疑还是李寒和胡太医在谋害她。 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相信赵学尔的解释。 而且他身为太医,深知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染上时疫,必定是接触了病源,或者接触过病患,才会染上时疫。 皇宫和桑田之前从未上报过有人患了时疫,赵学尔久居宫中,更没有机会接触病源或者病患。 却到了桑田不过一天的时间,就染上的时疫,这要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他自己都不相信。 只不过他身份低微,不敢搅和进这些皇亲贵胄们的争斗之中,所以才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罢了。 却没想到赵学尔自己猜到了。 赵学尔就算病了,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命毛太医给李复书传信,他自然不敢拒绝。 却没想到李寒防赵学尔防得这么紧,竟然连只是为她诊治过的毛太医的身都要搜。 李寒谋害可是当朝的皇后,自然处处小心谨慎,而且异常敏感。 他见毛太医这么大的反应,便对他起了怀疑,语气稍有不善:“这是皇后的命令,毛太医难道要抗命?” 毛太医自然不想让李寒知道他身上带着赵学尔的信。 只是看李寒的样子,若是不让李寒搜身,恐怕他今日是难以走出桑田了。 他封皇命而来,自然不敢耽搁时间,让李复书多等,便只好同意让李寒搜身了。 李寒搜查得十分仔细,唯恐毛太医夹带了什么东西出去。 忽然,他在毛太医左手手腕处捏了两下,眼神瞬间变得极为锋利,盯着毛太医的眼睛,冷声道:“这里面藏了东西。” 毛太医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也不自觉地眨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哦......哦......确实是有东西,但是却与蚕虫无关。” 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在李寒看来简直就是做贼心虚,立即喝道:“拿出来!” 毛太医赶紧捂紧袖子,摇了摇头道:“这可不行,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若是损坏了,丢了官职是轻的,只怕性命不保。” 听毛太医这么一说,李寒心中警惕更甚。 若是毛太医自己的私人物品,怎么可能只拿出看一下,就让他“丢了官职”,甚至“性命不保”? 李寒心中更加觉得,毛太医袖子里藏的东西必定与赵学尔有关。 他更加用力地抓着毛太医的左手手腕,厉声喝道:“拿出来!” 李寒是练武之人,力道非同一般,他一用力,毛太医立即吃痛,哀声求道:“我拿出来,我拿出来,寒将军快快放手,我都手腕都快断了!” 李寒这才放开,但一双如鹰般的眸子,却盯着毛太医的左手手腕不放。 毛太医揉了揉被李寒捏痛的手腕,才慢慢吞吞地拿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是一个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帕子。 毛太医一层一层地揭开帕子,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赵学尔的凤纹玉佩。 信,是赵学尔写给李复书的信。 信封上面写着“皇上亲启”四个字,落款是“赵学尔”。 李寒眯了迷眼睛,一把将信从毛太医手中抢了过来,准备拆开来看。 毛太医赶紧喊道:“寒将军小心,这是皇后写给皇上的信,若是弄坏了,你我可都赔不起!” 李寒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犹豫地看着手中的这份信。 他眼睛又不瞎,自然知道这是赵学尔写给李复书的信。 只是赵学尔虽然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但,毛太医却不是。 若是他当着毛太医的面,拆了赵学尔写给李复书的信,若是被李复书知道了,就如毛太医所说,丢了官职都是轻的,恐怕性命难保。 可他若是不拆开来看这封信,心中又实在放心不下,唯恐赵学尔给李复书信上的内容对他不利。 他盯着手中这封信,实在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毛太医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怯怯地问道:“寒将军,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还给我,这可是皇后写给皇上的信,但凡损伤一点,你我都担不了责。” 此时李寒眼睛虽然还盯着手中的这封信,心中却在想,要不要杀了毛太医灭口。 他实在想知道赵学尔给李复书的信里写了什么,可他看过这封信的事情,又必然不能让李复书知道。 所以只有杀了毛太医,他才能得知这封信里的内容。 可他若是杀了毛太医,李复书等不到人回去报信,心中必然起疑。 一旦李复书对他生了疑心,以此为线索调查赵学尔感染时疫的原因,恐怕连他与善王谋害赵学尔的事情便会藏不住了。 不过须臾之间,李寒心中的念头已经颠来倒去地转变过无数次。 最终他还是没有拆开信封,也没有还给毛太医,而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皇后给皇上写了什么?” 他盯着毛太医的眼睛,但凡毛太医有一丝说谎的迹象,他手中的剑便要忍不住收割人头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生死一线 若是寻常有人这么问,毛太医定然要骂回去:“皇后写给皇上的信,你也敢打听?” 只是此时他的性命都捏在李寒手中,不仅不敢骂他,还要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信中的内容: “皇后说她感染了时疫,这几日又与妃嫔、命妇们接触甚多,说不定妃嫔、命妇、宫人、侍从们之中也有人染上了时疫。未免把疫症带回京都和宫中,危及皇上和京都百姓,所以不但自请封锁桑田,未免有人寻机逃出去,还请求皇上再增兵助寒将军封锁桑田,直到疫情结束。” “皇后还对皇上说,桑田离京都不过几十里,桑田之中发生了时疫,她十分担心京都也有人得了时疫,所以特意交代皇上要提前做好京都和宫中的时疫防治之事,切记不可大意。” 毛太医说起赵学尔给李复书的信,一反方才的紧张模样,面上十分从容。 李寒却更加怀疑:“皇后对皇上说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面对李寒怀疑的目光,毛太医却更加镇定:“皇后心中牵挂皇上,特意问了我们时疫防治之事。而且皇后已经病得无法持笔,是由她口述,如鱼姑娘秉笔写的信,我自然知道皇后给皇上写了什么了?” 他之所以如此镇定,倒不是他心里素质多么过硬,也不是他多么会表演,而是赵学尔给李复书信中的内容确实就是如此,根本没有半句话对李寒不利。 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赵学尔说要毛太医替她传信给李复书。 一旁的胡太医立即阻拦:“皇后,万万不可!” 他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赵学尔是皇后,令毛太医给她带封信给皇帝,胡太医竟敢出声阻拦,实在无礼。 胡太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十分不妥,忙解释道:“寒将军奉皇后之命封锁桑田,执法严谨,连不为姑娘都不让出入。此时皇后让毛太医传信给皇上,恐怕......恐怕......” 他慌忙之间为方才不恰当的举动找借口,因为没有想好理由,所以越解释越解释不下去。 只是他虽然没有说清楚,但在场的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寒防赵学尔防得这么紧,连不为都不让出去,一旦赵学尔在给李复书的信中说了对李寒不利的话,而这封信又被李寒给截了下来,到时候恐怕他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性命不保。 赵学尔此时方能确定,胡太医是真的没有与李寒一起害她。 不然胡太医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开口阻止她。 赵学尔笑了笑,轻声道:“放心,寒将军守卫桑田有功,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所以,就算李寒此时当真胆敢拆了赵学尔的信,也发现不了什么。 毛太医此时沉着的模样,李寒也实在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不是在说谎。 他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把信还给了毛太医,挑了挑眉,故作轻松地道:“原来是皇后给皇上的信,毛太医不早说?倒叫我差点冒犯了皇后。” 赵学尔得了时疫,若是寻常人,早就哭天抢地,悲痛欲绝了。 李寒实觉得赵学尔还能够在太医们面前维持皇后的体面就已经不错了,实在不相信她此时还有理智怀疑是他做了手脚,害赵学尔染病。 更不相信赵学尔若是得知了她染病的真相,此时还敢堂而皇之地呆在桑田而无所异动。 未免事情败露,李寒还是决定不看赵学尔的信了,并且饶毛太医一命。 毛太医重新把赵学尔的信和玉佩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袖子里,与李寒告辞离去。 他回了宫以后,慌忙去见李复书,把赵学尔真正要他带的话传给李复书:“皇后昨夜不适,梦见蚕神嫘祖托梦,祭祀时有人十分不虔诚,惹怒了蚕神。蚕神嫘祖让皇后与诸位妃嫔、命妇们在桑田再呆七日,且各自亲自照料她们手中的幼蚕,必须每一只幼蚕都活着,才肯降福泽于南唐,保佑农桑顺遂。否则就要降灾害于南唐,农桑无收。” “为防止有人伤害幼蚕,皇后今日一早就命寒将军封锁了桑田,不许任何人出入,也不许任何人串门。谁知今早卯初,皇后就被确诊得了时疫。想来词蚕神预料到桑田又时疫发生,所以才托梦给皇后,目的就是要皇后封锁桑田,且把众人都隔离开来,以防止时疫蔓延。” “皇后担心一旦桑田之中的人得知发生了时疫,恐怕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说不定会有人冒险逃出去。但寒将军带去桑田的羽林军有限,皇后担心寒将军一个人照管不过来桑田,所以请皇上立即命柳尚书带兵去桑田增援,以免有人把疫症带了出去,一旦时疫蔓延,恐怕危及皇上和京都百姓。” 赵学尔让毛太医带给李复书的话,竟然没有一个字是对李寒不利的。 一来,她染了时疫,生死未卜。 一旦她和李寒正面冲突,实在不知道毛太医究竟是会站在她那边,还是会倒戈李寒那边。 所以,她不敢在毛太医面前说对李寒不利的话。 二来,她手中没有李寒害她的罪证,一切只不是她的猜测。 所以,她也不能在李复书和毛太医面前直接说李寒害她染上时疫,一旦她将来找不出证据,便成了她污蔑李寒。 是以,她只让毛太医与李复书说了桑田之中发生的事情,和她让李复书派兵增援桑田的事情。 只不过她要求毛太医,要把她说的话完完全全地传达给李复书。 不增一字,不减一字,不改一字。 她相信以李复书的聪明才智,必定能够听懂她的意思。 果然,李复书疑惑地道:“卯初?你确定皇后是今早卯初的时候才被确诊得了时疫,而不是昨天晚上?” 毛太医心中明白李复书为何这么问,十分肯定地道:“皇后确实是今天早上卯初的时候才被确诊得了时疫。” “那昨天晚上呢?不是说皇后昨天晚上就身体不适?” 李复书面色凝重起来。 毛太医回道:“因时疫初期症状与普通风寒差不多,所以昨天晚上的时候,胡太医以为皇后只不过是得了普通风寒。” 李复书心中十分震惊。 他终于明白,赵学尔为什么明明给他写了一封信,却还要毛太医带了许多话给他。 因为这些话实在至关重要,关乎赵学尔的性命! 桑田到京都,至少得半日的功夫才能到。若是赵学尔今早才被确诊得了时疫,那么善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上朝的时候就收到李寒的消息的。 除非他们祖孙二人事先就知道赵学尔一定会染上时疫。 可善王和李寒又不是蚕神,怎么能预知时疫之事呢? 答案只有一个,赵学尔之所以会染上时疫,都是他们祖孙二人的阴谋。 联想今天早上善王对赵学尔污蔑,李复书实在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不止是想废黜赵学尔,而是想置赵学尔于死地! 赵学尔定然是看出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急着让他派柳弗愠去接管桑田。 并不是因为担心李寒一个人照管不过来桑田,而是赵学尔身边没有信任之人,担心会无声无息地丢性命。 而赵学尔病重,势必没有余力查找李寒谋害她的证据。未免被李寒反咬一口,她现在还不能宣扬李寒谋害她的事情,所以赵学尔只能如此隐晦地向他求救。 李复书一领会到赵学尔的用意,立即嘱咐唐谨道:“让柳弗愠赶紧带一千羽林军去桑田保护皇后!” 这个时候还没有下值,柳弗愠多半还在政事堂办公。 唐谨为难地道:“可柳尚书今日去了南城军营巡视,此时并不在宫中。” 宫中距离南城军营,最快也有一个时辰,这一来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李复书实在害怕,赵学尔在这两个时辰里就被李寒给害了,急道:“等不了柳弗愠回来,你赶紧去通知良王,让他立即带羽林军去接管桑田,务必保证皇后的安全,把李寒抓......” 李寒胆敢谋害赵学尔,李复书心中是既惊又怒。 但想起李寒是善王子孙,和他还是隔了代的堂兄弟,身份尊贵。 若是在没有罪证的情况下,仅凭李寒向京都报信的时间与赵学尔被确诊感染了时疫的时间存在差异,便抓了他,是很容易被他翻供逃脱的。他甚至可以说是赵学尔和胡太医故意污蔑他、陷害他。 为了还赵学尔一个公道,也为了弄清楚善王祖孙究竟为什么要谋害赵学尔,李复书决定暂时不抓李寒。 他与唐谨道:“让良王把李寒看起来,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但是一定要注意,务必不能打草惊蛇,秘密调查出皇后感染时疫的原因。一旦确定皇后染上时疫是李寒所为,便立刻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回京都受审。” 唐谨立即领命而去。 李复书看着唐谨离去的背影,心中为赵学尔的安危担忧。 他实在没有想到,赵学尔昨日早上还活泼泼地与他道别,今日竟然就遭了这么大的难,被人污蔑、陷害,生死难料。 他与赵学尔成亲两年,两人共患难,同生死,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赵学尔竟然会突然离他而去。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发现,赵学尔在他的心目中多么重要。 尽管他们的结合是各取所需的结果,但李复书知道,他们之间已经绝不是赵学尔为他效命,而他帮赵学尔实现志向和抱负的关系了。 他们之间多了更多的信任、亲密和依赖。 天色将暗,李复礼率领一千羽林军赶赴桑田。 与此同时,赵学尔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因为李寒决定不等赵学尔病死了,而要亲自动手,杀了赵学尔。 他之所以会改变计划,是因为赵学尔让毛太医带给李复书的信。 虽然他没有看赵学尔写给李复书的信,但毛太医说得很清楚,赵学尔让李复书尽快派人带兵来桑田支援他。 而一旦李复书派了别人来桑田,将来若是赵学尔命大病不死,他便再难以有下手的机会了。 所以他打算在今天晚上,悄悄地杀了赵学尔,然后伪装成病死的样子。 只是他还没有动手,便听到侍卫来报,赵学尔把他手下的三个都尉叫走了。 李寒立即心中生疑,赵学尔若是有事,应当找他才对,怎么会去找他的属下? 而且还是三个人一起叫走? 这明摆着就是不信任他,要孤立他。 李寒正准备要对赵学尔动手,此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异常心惊。 他唯恐赵学尔把这三个人叫去,是为了对付他。 虽然这三个人一直是跟着他做事,但他也不能确定,一旦他和赵学尔正面冲突,这些人究竟是会站在他这一边,还是会站在赵学尔那边。 他心中生疑,便一刻也不能等,快步往赵学尔歇宿之所走去。 因着桑田重的羽林军都是听李寒之命行事,所以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赵学尔的房门外。 赵学尔房门紧闭,外间也没有看守之人,李寒心中疑惑,便贴着门边偷听起来。 这一听可不得了,赵学尔竟然当真在策反他的三个手下对付他! 赵学尔会怎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她不知道毛太医究竟能不能顺利地回到宫中,又能不能完全地把她的意思表达给李复书,又或者李复书能不能明白她全部的用意。 总之,一切都是未知。 所以她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李复书的身上,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原本她还打算多留一些时间等李复书派人来救她,那么她就不必冒险了。 可她从昨天晚上烧到今天,虽然有胡太医和毛太医的照料,但她今日一直在费思劳神,根本没有停下来休息过,所以此时渐渐意识模糊,竟然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担心自己一旦昏迷不醒,恐怕如鱼和不为对付不了李寒,这才让不为把李寒手下的三个都尉都叫了来。 虽然这三个都尉是李寒的手下,但他们都是朝廷之臣,南唐之臣,赵学尔就不信,他们竟然都会跟着李寒犯上作乱。 而且策反这三个都尉,也是她现在能够想到的对付李寒的唯一办法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生死一线(二) 赵学尔靠在床头,放在被子上的手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竭力保持清醒。 她面色沉静,看着站在床头的三个都尉,没有说话。 若是寻常,赵学尔连李寒都见得少,更别提见他们这些都尉了,可今日赵学尔却把他们三个人同时召集了过来。 此时屋子里门窗紧闭,空气中飘着十分刺鼻的药味,气氛十分沉闷。 都尉们原本就因为第一次得了赵学尔的召见而十分紧张,再加上赵学尔一直看着他们不说话,他们便越发紧张,低垂着眸子不敢说话,额头冷汗直冒。 赵学尔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观察他们脸上的神色,不解,恭敬,甚至害怕。 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 赵学尔声音低沉,淡淡地道:“今日我派不为出去办点事情,是谁拦着不让她出去?” 三个人一听,都茫然四顾,不知道赵学尔为何会这么问。 马文是三人之中资历最深的,他回话道:“不知皇后所问何事,今日我们三人都没有见过不为姑娘。” 虽然赵学尔不认识他们,可他们却都认识赵学尔,对她身边的如鱼和不为也是久闻大名。 不仅他们认识,他们手下的人对不为也不会陌生。 所以就算当时他们没有在场,也会有人报给他们。 既然没人来报,那么便是不为今日没有去过他们的辖区。 所以他们此时都不知道赵学尔所问何事。 “哦?” 赵学尔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三个人齐齐摇首:“我等确实不知道不为姑娘的事情。” 赵学尔心中沉吟半晌,问道:“出口处是谁在负责?” 三个人都说不知道这件事情,难道拦着不为不让出去的人是鬼吗? 马文回话道:“出口处是寒将军亲自负责。” 赵学尔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来李寒此次桑田之行,当真是早有准备,要置她于死地。 否则他也不会早早地就做了安排,命人专门守着桑田的出口处,防止她的人出入。 同时,她心中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李寒没有把这件事情交给这三个都尉,想必他也并没有那么相信这三人,那么她要策反他们对付李寒,也就容易多了。 赵学尔正这么想着,忽然胸中气闷,呼吸困难,急促地咳嗽了起来。 如鱼和不为都赶紧过来为她顺气,待赵学尔停歇下来,她们看见赵学尔的面色竟然隐隐发黑。 不为率先沉不住气,惊呼:“皇后......” 赵学尔赶紧抬手止住不为的话头,深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此时她们处境危急,不得已才冒险策反他们三人对付李寒,若是让他们知道她得了时疫,而且很可能不久于人世,恐怕很难策反成功。 她靠着床头,坐直身子,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二人退下。 赵学尔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气息,才道:“你们虽然受李寒统领,但你们须得知道,你们是朝廷之臣,是南唐之臣,你们是皇上的臣子,而不是李寒的家臣。” 她话音刚落,马文三人齐齐跪倒在地,慌忙道:“皇后明鉴,臣等誓死效忠皇上,断断不敢有二心!” 赵学尔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现在我命你们三人代替李寒接管羽林军和桑田中的一应事务,从即刻起,你们便直接听我之命行事,而不受李寒差遣。” “这......这......” 马文三人不知道赵学尔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又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学尔此时胸中气闷,脑中也一片混沌,她看着这三人的反应,心中着急,却面色不显:“怎么?你们不愿意?” 马文犹犹豫豫地道:“不敢违抗皇后旨意。只是......只是寒将军......” 虽然赵学尔在极力控制自己,但马文三人还是看出她病得十分严重。 他们三人虽然认得赵学尔是皇后,但他们实际从未与赵学尔有过什么交集,并不了解赵学尔的品性和做事风格。 赵学尔此时要削了李寒的权力,提拔他们三人上位,虽然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赵学尔是个女人,又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在他们看来,她的举动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若是现在他们趁机踩着李寒上位,日后回了京都,李寒又重新得回权势,他们还要在李寒的手下做事,恐怕将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赵学尔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但他们这样犹豫的模样,让她心中着实不安。 她心中着急,脑子也跟着发昏,她十分清楚,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她必须要在自己意识不清之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否则一旦被李寒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样想着,面色便严肃起来:“李寒自恃皇室身份,不服从命令,难道你们也要学他吗?” 她没有时间再慢慢地感化他们,与他们讲什么道理,最快的办法只能是以权压人。 否则一旦她倒下来了,她们便连这唯一的优势也就没有了。 赵学尔就算病了,她也是皇后,身份尊贵。马文三人自然不敢抗命,他们正准备磕头领旨,突然房门自外向内打开,撞击到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众人都被这一声巨响给惊吓到了,纷纷往门口望去,竟然是李寒站在门外。 李寒竟敢不经过通报,擅自闯入赵学尔的房间,实在震惊了众人。 赵学尔看着李寒,面色十分凝重,眼中甚至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不为和如鱼立即挡到赵学尔床前,神色极为防备。 不为把手放在剑柄上,一旦李寒敢靠近赵学尔,她便拔剑跟李寒拼了。 马文三人不知道李寒究竟有没有听到他们与赵学尔的对话,心中忐忑,低垂着头不敢面对李寒。 他们方才的话,李寒当然听见了。 而且他刚好听见赵学尔要马文三人取代他。 他看着这一屋子神态各异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学尔的脸上。 看了半晌,他忽然扯起嘴唇,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皇后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找我就好了,把他们找来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赵学尔的方向走去。 不为立马拔出剑刃,剑尖指着李寒,大声喝道:“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虽说不为的武功还不错,但她十四岁才开始学武,在从小习武且有名师教导的李寒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李寒脚步不停,眼睛仍然盯着赵学尔,缓缓地向前走去。 不为自然也知道她的武功不敌李寒,因此只敢虚张声势,却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李寒的步步紧逼,她只能步步后退。 自李寒进屋,赵学尔便一直盯着他。 从他的眼神中,赵学尔看到了......死亡。 她心中明白,在李寒的眼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李寒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她的屋子。 李寒此时踱在地上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她的心上。 赵学尔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想,她也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皇后!?” 一直守在赵学尔身边的如鱼哀声叫道,眼泪瞬间滚落在地。 与李寒对峙的不为听见如鱼的声音,回头见赵学尔倒在床头,大惊失色,一把扔了手中的剑,扑到赵学尔身上啕嚎大哭。 而李寒,他挑了挑眉头,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躺倒在床上的赵学尔,心想她死得真及时,倒不用他动手了,只是...... 他看了看不为和如鱼,又转头看了看马文三人,心下叹气,虽然赵学尔不用他动手了,但他擅闯赵学尔寝房的事情,若被李复书知道,也是死罪难逃。 不为和如鱼这两个贴身丫鬟肯定是不能留的,但马文三人...... 若是一下死的人太多,而且还都是军中将领,恐怕又要惹人生疑。 但若是不杀了他们,一旦泄露了风声,只怕后患无穷。 正当李寒为如何处理后事而烦忧之时,忽然听见不为的欢呼声:“皇后没死!皇后没死!” 原来赵学尔只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但却还有气息。 不为声音中藏不住的喜悦,把李寒的计划再度打破。 李寒眼中闪着寒光,大步向赵学尔走去。 不为听到身后异动,立即拾起地上的剑,跳跃起来,向李寒刺去:“休要伤害皇后!” 李寒立即拔剑应敌,为了尽快杀了赵学尔,他出手极快,招招狠辣,很快便逼得不为退到了赵学尔的床边。 若是他再往前一步,他手中的剑就能碰到赵学尔了。 不为用尽全力也不能逼得李寒后退半步,她眼见李寒离赵学尔越来越近,却无计可施。 正当她心急之时,忽然听见身后如鱼大声叫道:“几位都尉身为朝廷之臣,难道要看着李继弑杀皇后吗?” 不为听了如鱼的话,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边应付李寒,一边转头对一旁的马文三人叫道:“对对对!臣子就应该保护皇后的安危。李寒犯上作乱,要对皇后不利,你们快杀了他!” 一边是身份尊贵的皇后,一边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马文三人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方才一直躲在角落里没有动作。 此时如鱼提起了他们,他们势必要做一个选择。 马文三人毕竟身为南唐臣子,且对朝廷和李复书从无二心,他们下意识地齐齐出手,帮不为招架李寒的攻势。 李寒纵然武功高强,但一拳难敌四手,他被四人联手迫得连退几步。 眼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距离毛太医离开桑田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时辰,若是李复书一接到赵学尔的书信,便立即派人来桑田,恐怕差不多时间就要到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谋杀赵学尔的事情自然瞒不住了。 若是赵学尔不死,死的便是他。 可马文三人若是一直挡在他的面前,在李复书派来的人到达桑田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赵学尔了。 他心中着急,一边应对四个人的攻击,一边想着这么样才能速战速决。 忽然,李寒长剑一扫,趁着四人避开他招式的空隙,向后翻转至门边,对着马文三人大声喝道:“你们要与我为敌?” 马文三人此时身在赵学尔的床前,站在李寒的对立面,听得李寒问话,他们期期艾艾地道:“将......将军......” 他们今日与赵学尔不过是第一次接触,与李寒却是日日相处。 他们对李寒,既有感情,也有敬畏。 他们会帮赵学尔对付李寒,不过是身为臣子的本能驱使,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想与李寒为敌。 因此,此时听得李寒问话,便犹豫了起来。 马文道:“我们不想与将军为敌,但我们身为南唐臣子,便要保护皇后的安危。” 李寒盯着马文三人,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们保护皇后,可皇后却保护不了你们!你们可知,皇后得的是什么病?” “风......风寒?” 未免引得人心惶惶,即使李复书派了太医来给赵学尔确诊了,她却仍然没有向外宣扬她的病情,只说是得了普通风寒。 而李寒担心若是赵学尔得时疫的消息传出去,会引起桑田之中的动乱,到时候外面人多口杂,他便不好找机会下手了,所以也没有公布赵学尔得了时疫的事情。 是以,直到此时,马文三人都还不知道赵学尔得了时疫。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李寒为什么会在这个档口突然提起赵学尔的病情。 答案,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李寒看着他们的脸色,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时疫。” “时疫!?” 马文三人同时惊呼出声。 他们原本站在赵学尔的床前,与李寒对立。 此时都一股脑地往门口的方向跑去,一直跑到李寒身后,才停了下来。 时疫是传染之症,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 且时疫发起来急,病症重,死亡率高,根本没有法子治疗,一旦染上,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因此,人人谈之而色变。 李寒看着他们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杀了他们,只不过既费时,而且也不好处理后续之事。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把他们三人招揽过来。 而赵学尔得了时疫的事情,便是他招揽人心最好的武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太医 不为和如鱼却气急。 原本有了马文三人的保护,她们便可以撑到李复书派人来救赵学尔。 可这三人听到赵学尔得了时疫之后的反应,让她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为了得到他们的保护,如鱼赶紧喊道:“你们不要听他瞎说,皇后只不过是得了普通风寒,而且她一定会好的!只要你们现在能够保护皇后安全,日后皇上和皇后必定对你们重重有赏,加官进爵,封侯拜相,你们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如鱼许诺的好处十分诱人。 只是马文三人却都缩在李复书的身后,不肯再靠近赵学尔半步。 再大的好处,也得他们有命享受才行。 明明昨日白天还好好儿的一个人,今天竟然就病得昏死了过去,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赵学尔只是得了普通风寒。 虽然赵学尔身份尊贵,她的命很重要,但他们自己的命更重要。 若是他们为了赵学尔而与李寒为敌,结果赵学尔却得病死了,他们为一个快死的人与亲王之孙为敌,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不为急红了眼睛,用剑尖指着他们三人,恨不得当场劈了他们。 可连一个李寒她就对付不了了,她又怎么能杀得了他们四个人? 如鱼和不为回头看了赵学尔一眼,不由得心中绝望,难道她们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赵学尔是皇后啊,她一生大公无私,为国为民,做了无数好事,她怎么能就这样屈辱地死在阴险小人的阴谋之下? 正当如鱼和不为灰心丧意之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怒吼:“贼子,休要伤害皇后!!” 不为和如鱼大喜过望,难道是李复书派的人到了? 李寒和马文三人则大惊失色,慌忙转身往外逃去,结果迎面两团白雾向他们袭来,他们眼前忽然一片模糊,头晕目眩。 只不过一瞬间,李寒就看清楚了来人。 并不是李复书派来的人,而是胡太医和宋太医。 他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李寒揉着眼睛想要恢复视线,忽然察觉到有人向他靠近。 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练武之人对危险尤其敏锐,他随意挥剑一划,便中伤来人。他紧跟着向前一刺,准备结束这个胆敢冒犯他的人的性命。 “胡太医!?” 不为大叫一声,一个跳跃过来替胡太医挡住那致命一击,而后与李寒交起手来。 胡太医躺倒在地上,右中拿着银针,左手捂着右手手臂,鲜血从指缝中汩汩地往外淌。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前方打斗得十分激烈的两个人,心知自己无法靠近李寒,帮不了不为的忙,来不及包扎自己的伤口,便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如鱼的身边。 如鱼看见胡太医,十分诧异:“胡太医?你怎么来了?” 毕竟胡太医与他们并不熟悉,此时这场景,若是一般人遇上,为了保住性命,恐怕都会远远地避开。 胡太医低声急道:“如鱼姑娘,不要说这么多了。那不过是普通的麻醉粉,管不了多久。我们拖住李寒,你赶紧带着皇后往外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也许会有人出来帮忙。” 如鱼往前面打斗的方向看去,因为李寒眼睛看不清,且中了麻醉粉,有些无力。所以不为暂时占了上风,刺中了他好几剑。 而马文三人却功夫不如李寒,其中一个人已经被宋太医用银针扎脖子给扎死了。 可宋太医也中了他一剑,此时正躺在地上,想必伤势不轻。 马文和另外一个都尉大约是眼中进了太多麻醉粉,此时都有些眩晕的靠躺在墙上,用力地揉着眼睛。 他们打斗了这么长时间了,却还没有人来,想必这附近和这院子都被李寒清理过了。 胡太医和宋太医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且二人都受了伤,一旦李寒和马文二人恢复过来,恐怕就算加上不为,他们也难逃一死。 只有趁此机会把赵学尔带出去,引起桑田众人的注意,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不为和胡太医、宋太医恐怕就......恐怕就...... 如鱼看了看不为,又看了看胡太医和宋太医,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躬身向胡太医拜了拜,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哽咽着说不出口。 胡太医赶紧把如鱼扶了起来,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如鱼姑娘就别犹豫了,快带着皇后出去吧!” 如鱼也知道不能再耽搁,赶紧擦了擦眼泪,在胡太医的帮助下,把赵学尔背到了身上。 她十分费力地才走到了门口,这时李寒发现了他们,想要过来阻止,却被不为拦住不能脱身。 他大叫道:“马文,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杀了皇后!?” 马文二人被李寒一提醒,都向如鱼看来。 他们原本与赵学尔无冤无仇,并不想杀赵学尔。 但方才他们在李寒和赵学尔之间选择了李寒,若是赵学尔逃了出去,不但李寒要死,恐怕他们二人也要死。 所以他们现在与李寒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只有帮李寒杀了赵学尔,他们才能一起活命。 马文二人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虽然还有些乏力,且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但依他们二人之能,要对付如鱼和已经昏死的赵学尔却容易得很。 他们扶着墙,很快就在门边赶上了如鱼。 马文拿剑向赵学尔刺了过来,如鱼赶紧带着赵学尔趴到地上,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马文却因为用力过猛,又眼睛看不清楚,被如鱼绊了一下,往前跌走了几步。 虽然赵学尔十分纤瘦,但如鱼也生得很是纤弱,赵学尔压在她的身上,她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这时另一个都尉的长剑却已经刺了下来,如鱼赶紧抱着赵学尔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避开了剑锋,但如鱼的肩膀还是被剑刃给划到了。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激烈的惨叫声,原来是胡太医用带血的手从后背把一大把银针扎进了那都尉的脖颈,银针拔出,都尉身亡倒地,血溅了胡太医一脸。 胡太医看着手中的带血的银针,他这辈子都只用这银针救过人,而没用这银针杀过人。 只是他还来不及感伤,一柄长剑竟然从他后背穿胸而过。 长剑拔出,银针散落满地,胡太医倒地不起。 原来是马文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给了胡太医一剑。 “胡太医!?” 如鱼尖声叫道。 她这一声立马吸引了不为的目光,不为见马文竟然拿剑对着赵学尔和如鱼,顿时五内俱焚,不顾她正在与李寒交手,一个飞身便向马文刺来。 马文抬手挡了两招,但不为此时正愤怒之中,招招拼尽全力,马文招架不住,被穿胸而死。 不为转身回去扶赵学尔和如鱼,却不想迎面被李寒手中的长剑穿腹而过,并且一脚把她踢出去,撞到了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才跌落在地。 不为受如此重击,仍然惦记着赵学尔,可她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看着李寒向赵学尔和如鱼走去的身影,留下了绝望的泪水。 “不为!?” 如鱼正在为不为的伤势担忧,却看见李寒拿着滴血的剑朝她走来。 不为、胡太医、宋太医都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明。 赵学尔昏死了过去,如鱼又纤纤弱质,不会武功, 此时再没有人能够阻挡李寒屠杀的步伐了。 李寒走到赵学尔和如鱼跟前,高举着长剑,向赵学尔刺来。 这时如鱼突然扑倒在赵学尔的身上,就算是要死,也让她先死吧。 先死和后死,不过相差几秒钟而已。 但或许就是那几秒钟,就能够等到人来救赵学尔呢? 如鱼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 “噗”的一声,是利器进入身体的声音。 如鱼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疼痛。 李寒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杀了她们吗,怎么还不动手? 她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双做工极为精致的乌皮靴。 她慢慢地往上望去,看到一片衣角。 不是李寒? 因为这个人穿的是亲王常服。 直到看见这个人的脸,他竟然冲她笑了一下。 如鱼也不自觉地回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然后...... 然后昏了过去。 十日后。 宋太医躺在床头,而他对面坐在宽大圈椅上的人是赵学尔。 赵学尔的时疫之症已经治好了,可宋太医那天为了救她而受的剑伤却还没有好。 赵学尔从毛太医那里得知她可以出房间了,便立马来探望宋太医,听他讲胡太医的故事。 那天赵学尔要与马文三人说话,便把胡太医和宋太医给打发了出去。 但胡太医担心赵学尔的病情,久不见赵学尔身边的人来找他们,便自己来到了赵学尔的院子,谁知院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心怀疑惑地走进了院子,却看见赵学尔的寝室内,李寒正在与不为打斗。 他心中大惊,虽然隐约知道是李寒在害赵学尔,却想不到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害当朝皇后! 他躲在外面偷看了一会儿,发现不为打不过李寒,赵学尔危在旦夕。 他并没有犹豫多久,便赶紧回了住处,东翻西找起来。 宋太医见状,问道:“你不是去看皇后了吗?究竟怎么样了?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又翻箱倒柜地做什么?” 胡太医急着找东西,没工夫回答他。 宋太医便自己吓自己:“难道是皇后怎么样了?” 他这一问,胡太医便停了下来,他手中拿着刚刚找到的一包药粉,转身看着宋太医,神色凝重:“确实是皇后。” 宋太医大惊:“皇后......皇后......” 死了? 胡太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想,凑到他耳边低语一阵。 宋太医大惊失色:“刺......刺杀!?”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寒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暗害赵学尔不说,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的刺杀? 不等他回过神来,又被胡太医吓了一跳。 “我们去救皇后。” 方才在赵学尔的屋子里,他不仅看到了李寒,还隐约看到了李寒的手下。 虽然李寒的手下并没有帮他杀害赵学尔,可他们也没有帮赵学尔挡住李寒。 他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万一是敌人,他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所以他需要帮手。 宋太医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我们都不会武功。” 李寒之所以能够单独带队护送赵学尔到桑田来主持亲蚕礼,并不单是因为他亲王之孙的身份,更因为他确实武功高强,才干不俗。 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去与李寒硬拼,岂不是找死吗? 胡太医看着宋太医,急道:“医者救死扶伤,济世救人,可我们能够救的人始终有限。皇后向皇上献国策,提改革,除恶政,肃官吏,不知道能造福多少黎民百姓。皇后的功绩实在非你我所能企及。有这样的皇后,是南唐之福,百姓之福。如今她遭了难,难道你我要见死不救?” 学医是一件非常枯燥且十分艰辛的事情,就像读书要十年才有可能从科举中脱颖而出,而学医也要十年才能出人头地,独当一面。 若是不是有一颗医者仁心,是很难坚持下去,学有所成的。 而胡太医和宋太医能够潜心研究医术几十年,成为太医院之首,足可见其心性坚定,不忘初心。 只不过因为他们的病患不是皇帝和后宫妃嫔,就是王公大臣,以至于许多人想要利用他们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根据历代太医传下来的经验证明,太医若想活得久,便不能卷入权贵们的争斗。 所以他们才渐渐地学会“闭上嘴巴”,“狠起心肠”。 可他们却并不是真正的狠心之人,他们始终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才能造就他们如此高超的医术。 胡太医的话让宋太医想起,他刚开始学医时候的想法。 那时候他觉得生命好神奇,大夫好伟大,能够从死神手中抢回人命,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 他就是凭借着这一腔热血,不辞辛劳,研习医术几十年,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学医是为了救人,而像赵学尔这样能够造福万千百姓之人,他若是不救,岂不是害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他忽然觉得胡太医说得十分有理。 于是两个人赶紧收拾了一些可用的东西,就赶去了赵学尔的居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告白 十天前的那场恶斗,最终是李复礼及时赶到,救下了赵学尔和如鱼。 李寒被李复礼从院子里掷来的剑穿胸而过,当场死亡。 虽然李复书交代李复礼要先找到李寒害赵学尔感染时疫的罪证再动手,但李寒竟敢明目张胆地行刺赵学尔,无论赵学尔染上时疫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都必死无疑了。 宋太医的伤从肩头贯穿到腹部,虽然看着厉害,但到底没有伤到肺腑,只是必要卧床休养,不可随意活动。 而不为被李寒的剑贯穿了腹部,又被踢了一脚,撞到了桌子上,内脏俱损,伤势极为重。若非李复礼赶来及时,恐怕她要失血过多而亡。 而且她除了这些伤势,还感染了时疫,情况极为复杂。 幸而李复礼连夜派人又去了京都,第二日一早把毛太医给接了过来,经过这十天的精心治疗,她才暂时保住了性命。 尽管如此,不为还是多次病危。 赵学尔自从醒过来以后,只要人是清醒的,每日都要守在不为的床边,心中向天上的菩萨神佛求了无数遍,希望他们能够保佑不为逃过一劫。 她原本并不相信鬼神之事,可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够做什么,才能留住不为。 不为从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比跟她的父母兄弟还长。 名义上不为是她的侍女,但实际上她心中早已经把不为当作亲人看待。 听如鱼说,是李复礼当天晚上赶来桑田救了她们。 所以这些日子她时常在想,若是她再多一点耐心,没有着急召来了马文三人,惹怒了李寒对她们动手,不为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救她而受这么重的伤了呢? 只是这个问题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因为李寒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李寒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对她下手。 胡太医已经为了救她而死,不为才不过二十出头,她还这样年轻,赵学尔请求上天不要这么残忍,只不过为了救她一条命,却从她身边带走这么多人。 赵学尔正在向上天祷告,这时如鱼端着药从外面进来。 如鱼只胳膊上被剑刃擦伤,虽然也感染了时疫,好在症状轻,且一开始就对症治疗,如今已经大好了。 她见到赵学尔又守在不为身边,没有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赵学尔若是不能守在不为身边,便不能安心。 如鱼走到不为床边,坐在床沿上,用勺子一勺一勺地给不为喂药。喂完药,又用帕子细心地给不为擦了擦嘴边的污渍,这才收拾停当。 如鱼把药碗端了出去,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李复礼。 李复礼赶忙道:“如鱼姑娘,皇后去了哪里?我有些事情要告诉她,只是方才却没有看见人。” 如鱼赶紧给李复礼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地道:“皇后在不为那里,殿下里面稍候,我这就去请。” 她把李复礼引到厅上,又奉上茶水,这才退下。 自从上次李复礼救了她和赵学尔,她便对李复礼十分感激,但凡遇到,必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须臾,她把赵学尔请来了。 众人行过礼后,分别落座。 赵学尔看着李复礼,温声笑道:“良王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当日李复礼担心她有危险,嫌大部队走得太慢,便只带了十几人快马加鞭赶来桑田,这才来得及救了她与如鱼的性命。 虽然李复礼得了李复书的命令来保护她,但其实她的生死对李复礼来说并不重要,就算她真的死在了李寒的手上,李复书也不能怪他。 所以赵学尔十分感激李复礼,如今再见面,比以往亲切了许多。 李复礼道:“是京都的事情,我说了以后皇后不要着急,之所以会告诉您,只不过是为了让您心中有数。” 听他这么一说,赵学尔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李复礼继续道:“李寒刺杀皇后,这是我亲眼所见,做不了假。只是我一直找不到他害皇后染上时疫的罪证,善王也不承认他们陷害皇后,还说皇后干政导致潜州爆发水患和时疫,李寒之所以会刺杀皇后,是在为民除害。” “胡说!” 如鱼红着眼睛反驳道:“皇后一心为民,从无半点私心。分明是他们使阴谋诡计,犯上作乱,现在倒来污蔑皇后?简直恶人先告状!” 李寒刺杀赵学尔的时候,为了救赵学尔,不但她自己九死一生,胡太医死了,不为如今还躺在床上生死未明。 她一心等着李复书处置了善王,还他们一个公道。 谁知却听见善王污蔑赵学尔的话,这叫她如何能不气愤? 以至于她都忘了尊卑礼仪,在赵学尔和李复礼面前大喊大叫了。 赵学尔却并没有责怪如鱼,因为她自己也气得浑身发抖。 胡太医为了救她死了,不为如今还生死不明,而这个害了他们的罪人却反咬一口,说他们该死? 李复礼见如鱼情绪激动,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赶紧安抚她:“如鱼姑娘别急,皇上自然不相信善王的话,还下了旨意要处办善王。只是善王是高祖亲弟,是我们爷爷辈的人了,身份地位自是不一般。一听说皇上要办他,便有许多皇室宗亲和王公大臣去向皇上求情,这些人之中不乏重伤皇后之人。” “为了皇后的名声着想,皇上没有急着处置善王,而是派了人去潜州详查潜州水患和时疫爆发的原因,好替皇后洗清污名,还皇后一个公道。” 听他这么说,如鱼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想起自己方才未得允许,便贸然插话,实在失礼。 便只向李复礼行了个礼以示歉意,却不再开口回话。 赵学尔也镇定了下来,她想了想,道:“是不是调查潜州的事情不顺利?” 若是顺利,李复礼便不用特意和她说这些话了。 李复礼点了点头:“昨日皇上派去调查潜州水患和时疫的人回来了,是文德乡上游的堤坝突然破了,导致水患发生。只是文德乡的堤坝前年才刚刚加固过,按说今年潜州的降水量还不如去年的多,文德乡的堤坝为什么会突然破堤,没有人清楚。加之文德乡的人又都得时疫死了了,所以去调查的人也找不到人问当时的情形。” “由于潜州的水患和时疫都来得十分突然,且找不到原因,所以如今朝堂之上和民间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善王的话,说是皇后......不过皇后不必担心,皇上说了,这些都是谣言,他不信,皇后也不要信。皇上已经派人抓了善王和李寒身边的得力之人,严刑审问。他说只要是善王和李寒做过的事情,就不会查不出来,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赵学尔面色沉静,即使李复礼没有明说,她也知道,恐怕现在外面已经传遍了她干政导致潜州爆发水患和时疫的谣言了。 说不定还有人让李复书废黜她,甚至杀了她。 而李复礼此时还能在这里这般安抚她,想必是李复书的意思。 李复书并没有怀疑她,反而替她顶住了皇室宗亲、朝臣们和民间百姓的压力,抓了善王府的人调查真相。 她此时明明身处危境,却在得知李复书相信她的那一刻,心中涌动出一股暖流,没有害怕和气愤,只有安心。 她想了想,温声笑道:“良王,劳烦你去替我安排,我现在就要回宫!” 桑田之事如今由李复礼管着,虽说不好指使他,但现下也只能找他了。 “回宫?” 李复礼赶紧阻拦:“皇后现在万万不能回宫。如今谣言已经传遍了京都,若是皇后此事回宫,恐怕对皇后不利。” 恐怕她人刚回到宫中,大臣们弹劾她的奏折便会堆满李复书的桌案。 而民间看见她的乘舆经过,对这件事情的讨论也会更加激烈,使得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也越传越容易被人相信。 恐怕会有大臣们以顺应民心民情为由,胁迫李复书废黜她,或者杀了她,对她十分不利。 赵学尔轻声道:“我知道。但此事因我而起,怎么能让皇上在前面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而我却躲在后面不管不问呢?” 只要李复书相信她,不怀疑她。那么别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她要回去与李复书并肩作战,共同面对所有的压力和压迫。 李复礼急道:“皇上担心皇后若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情,会心中不安,所以才特意让我告诉皇后这件事情。而且皇上还特意嘱咐过我,让皇后在此事了结之前,万万不可回宫,以免有人对皇后不利。若是我把您送回了宫中,皇上定然要责怪我。皇后,您就不要让我为难了。” 赵学尔摇了摇头,笑道:“但这本是我的事......” 不等赵学尔说完,李复礼打断她道:“皇后的事又怎么样?皇后与皇上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皇后的事情就是皇上的事情。皇后只要给皇上一些时间,皇上定能够查出真相,还皇后一个清白。” 赵学尔开口正要说话。 李复礼又挥手打断她道:“皇后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皇上一定能够还您一个公道呢?” 待李复礼说完,赵学尔看了他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李复书十分诧异:“皇后笑什么?” 他们现在说的可是十分严肃的事情,不知道赵学尔又什么好笑的。 赵学尔笑道:“我是笑良王向来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倒没见过良王这样着急的样子。” 她与良王素来没有什么私交,无论她是被李寒给杀了,还是回了京都受千夫所指,其实与李复礼都无甚关系。 但李复礼这副着急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李复礼被赵学尔这么一说,想起方才屡次打断赵学尔说话,确实失礼。 他眼睛瞟到赵学尔身后的如鱼,见如鱼也抿唇微笑,一副忍不住笑话他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是我着急了,皇后勿怪。” 赵学尔笑道:“良王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我着想,我又怎么会怪罪良王呢?” 她顿了顿,又道:“良王说得有理,我与皇上是夫妻,确实不必分得这么清楚。那我就偷个懒儿,让皇上去处理这些烦心事罢。” 李复礼见赵学尔不再执意回宫,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便起身告辞。 赵学尔让如鱼送他。 李复礼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到院子外面,如鱼恭送李复礼,却见李复礼停在原地,并没有离开。 她不由得抬头看着李复礼,不防李复礼也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她心中诧异,不知道李复礼是要干什么,询问道:“良王还有事?” 李复礼点了点头,眼中笑意更甚:“嗯,是有事。” 如鱼十分恭敬地道:“良王还有什么吩咐?” 李复礼十分一本正经地道:“我发现如鱼姑娘这几日在我面前格外的拘束。” 如鱼见他那模样,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原来是这样的小事儿。 她笑道:“我不是拘束,而是恭敬。” “恭敬啊。”李复礼笑道:“可如鱼姑娘太恭敬了,让我都不习惯了。” 如鱼十分诚恳地道:“良王不仅身份尊贵,而且还救了皇后,我心中感激良王,面上自然就会显出恭敬来,倒不想竟然让良王不喜了,那我以后......” “我只救了皇后吗?难道没有救如鱼姑娘?” 不等如鱼说完,李复礼便打断了她的话。 如鱼愣住了,李复礼说这话,是在向她讨恩情吗? 虽然亲王向侍女讨恩情很奇怪,但她是十分郑重地道:“良王不仅救了皇后,还救了我,如鱼感激不尽。日后但凡良王有吩咐,如鱼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复礼看着如鱼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赴汤蹈火就不必了。” 他低头看着如鱼,眼中笑意浓烈:“倒不如以身相许的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李复礼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把如鱼吓得着实不轻。 她呆愣在原地,眼睛看着李复礼,实则双眼无神,脑中一片空白。 李复礼半天没有等到如鱼的答复,心中有些不安,轻声道:“你......你愿意吗?” 他这一出声儿,如鱼立马回过神来,她看着李复礼的眼睛,面色严肃,心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如鱼这副模样,李复礼更加心慌,他胡乱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冒犯了如鱼姑娘,我......” “殿下在拿我开玩笑?”如鱼语气不善。 一会儿说要以身相许,一会儿又说不是这个意思,那他是几个意思? “当然不是!”李复礼赶紧道。 他当然不是在拿如鱼开玩笑,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如鱼一生气,他就脑中混乱,词不达意起来。 如鱼面色稍霁:“那殿下为何突然......” “不是突然。”不等如鱼说完,李复礼赶紧解释道:“那天皇上把李寒意图谋害皇后的事情告诉我以后,我当时心急如焚,唯恐来晚了一步,李寒就把你怎么样了。” 如鱼道:“李寒要害的是皇后,殿下担心我做什么?” 李复礼道:“我当然担心你。你是皇后的贴身侍女,李寒若是要对皇后不利,自然不会放过你了。我当时心急得很,只觉得马儿跑得太慢,幸而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你都不知道,当时我看见李寒拿剑对着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 若是他再晚来一秒钟,恐怕他就只能看见如鱼的尸体了。 一想到如鱼可能会因为他的迟到而丧命,他便心有余悸。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发现了他对如鱼的心思。 如鱼是赵学尔身边的侍女,往常只要有赵学尔出席的公开场合,他便能够看见她。 除此以外,他还掌管左羽林军,常在宫中行走。而如鱼又常常奉赵学尔之命去政事堂向大臣们请教朝政之事,所以他也时常能在宫中见到如鱼。 有时候如果碰见了,他便会主动和如鱼打声招呼;如果离得很远,他便会默默地注视着如鱼离开。 起初,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能够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如鱼。 也许是因为他们之前的几次接触,如鱼都表现得太过与众不同,一直让他记忆犹新,所以他就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当他得知赵学尔有危险的时候。 赵学尔究竟是死是活,他心中一点也不关心。 只是一想到那个无论在哪里见到都能够吸引他的目光,每一次接触都十分不一样的女子,便忍不住心中焦急。 这些天以来,他认真地想过了,他应该是喜欢如鱼的。 所以才会每次只要见到如鱼的身影,便会忍不住默默地注视着她。 所以当他得知如鱼有危险的时候,才会不要命地赶来桑田。 兽医都说了,若是他那天再多跑一刻钟,只怕他那匹宝马良驹就没有命在了。 所以他才会极力阻止赵学尔此时回宫,因为赵学尔若是出了事,如鱼身为她的贴身侍女,也必定会跟着遭殃。 所以他才会选择今天特意向如鱼表明心意。 毕竟如鱼和赵学尔年纪一般,赵学尔成亲都两年了,若是他再不把他的心意告诉如鱼,万一哪一天如鱼就嫁人了,只怕他后悔都来不及。 只是他不知道如鱼究竟会不会答应他。 毕竟如鱼不是一般的侍女,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连他也猜不到如鱼知道了他的心意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此刻等待着如鱼的回答,颤抖的睫毛和额角的汗珠泄露了他的紧张。 李复礼身为亲王,身份尊贵,又向来温文尔雅,成熟稳重,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着急紧张过? 如鱼“噗嗤”笑出了声,想到这样的场合,她的举动恐怕容易让李复礼产生误会,实在不合时宜,又赶忙收住了笑容。 看李复礼这副紧张的模样,便知道李复礼是当真喜欢她,在意她。而且李复礼又才刚救了她的性命,这样大的恩情,无论她喜不喜欢李复礼,心中都万分感动。 如鱼很是认真地琢磨了一番说辞之后,才温声道:“良王殿下,我是皇后的侍女,婚姻大事也应皇后做主,您不应该问我。” 李复礼听如鱼没有直接拒绝他,眼前一亮,着急道:“那我现在就去求皇后,让她把你许给我。”他说着话就要往院子里走。 他是亲王之尊,又刚刚救了赵学尔的性命,此时向赵学尔求娶如鱼,想必赵学尔没有不答应的,他此时心中万分感谢李复书给了他这个差事。 如鱼赶紧拦下他道:“良王殿下,且慢!” 李复礼停下脚步,笑问道:“如鱼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如鱼抿着唇,想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殿下能不能不要着急去问皇后?” “为什么?”李复礼不解。 如鱼轻声道:“殿下今日与我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殿下能不能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在外人看来,一个侍女能够被亲王喜欢,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李复礼喜欢她的时候,心中不但没有喜悦,反而有些恐惧。 李复礼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身份尊贵,而且又刚刚救了赵学尔,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 她害怕李复礼以亲王之尊和救命恩人的身份去向赵学尔提亲,赵学尔会因为李复礼的身份,或者碍于情面而毫不犹豫地把她许配给李复礼。 可一想到她要离开赵学尔,成为李复礼的某一个妃妾,她便心中十分不安。 李复礼不知道如鱼心中所想,慌忙道:“我理解我理解,是我太过突然了,唐突了如鱼姑娘。那......那等如鱼姑娘什么时候做好了准备,告诉我一声,我再去向皇后求亲?” 他期待的目光,令如鱼难以拒绝,心想自己也不讨厌李复礼,便轻点了下头,答应了。 李复礼顿时笑了开来。 他那灿烂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学尔不但从李复礼那里得知了她现在的处境,还知道了潜州如今时疫蔓延得厉害,死亡的人数每天都在增加,且死亡率特别高,已经超过了十分之二了。 因为她防治得及时,桑田之中虽然也有几位妃嫔、命妇和侍女们染上了时疫,还死了几个人,但终究在毛太医的指导下控制住了疫情,如今已经没有了新增和死亡的病例了。 这一日,毛太医给不为诊治过后,赵学尔特意来向他请教潜州的时疫防治之事。 毛太医道:“潜州发生时疫,皇上自会派医官前去指导时疫防治之事,皇后实在不必费心。您先是没有对症治疗,延误了病情,后又病中忧思,身体损耗得厉害,还是要多休息才是呀。” 赵学尔不顾毛太医的劝阻,继续问道:“可桑田之中的疫情很快就控制住了,潜州的疫情却越来越严重。我想着应该是去潜州的医官医术不如毛太医,所以才止不住疫情。毛太医,你可有其他的法子能够尽快控制住潜州时疫的蔓延?” 她期待得看着毛太医,希望毛太医能够有什么高见。 谁知毛太医却摇了摇头道:“潜州的疫情越来越严重,并不是因为去潜州的医官医术不如我。而是因为民间缺少大夫,且缺少防疫物资。” “时疫发起来急,病症重,且有传染性。民间大夫少,基本上只能把精力放在时疫的防治上面,而染了时疫的人根本得不到治疗,只能听天由命,所以死亡率才会高。加之又缺少防疫物资,不能时时消毒去疫,所以才会迟迟控制不住疫情。这样的条件下,就算是我去了潜州,也不会有更好的效果了。” 赵学尔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倒是我狭隘了。” 幼时她也是穷苦平民出身,只不过那个时候已经太过久远了,许多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 后来她虽然常常去田间地头,体会民间疾苦,但到底她并没有身在其中,想来她还是没有真正地领会到“民间疾苦”这四个字。 赵学尔如今又不能回宫,加之桑田还在封闭期,也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下便真地闲下来了。 于是她每日便专心致志地守着不为,等待着她地苏醒。 而李复书这边却是焦头烂额。 善王谋害赵学尔的事情还没有查出证据,加之潜州的时疫蔓延,如今朝堂上和民间对赵学尔的讨伐之声越来越多。 民间还搞了一张万民请命书,要求他废后。 朝臣们更是每日不停地递奏折,让他顺应民情,废黜赵学尔,甚至处死赵学尔。 这日他又气得摔了好几本奏折,地上这些奏折都是弹劾赵学尔的。 这时,侍从来报:卫亦君巡视江南回来了,请求觐见李复书。 李复书烦躁地道:“不见不见,让他回去吧。” 若是往常,他定要见见卫亦君,询问这一路上的民生民情。 但他近日来被弹劾赵学尔的奏折给弄得心烦气躁,实在没有心情再理会其他的事情。 侍从赶紧出去传令,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卫侍郎说他要禀报的事情与皇后有关。” 他心知李复书之所以这么烦躁都是因为赵学尔,所以他才冒险替卫亦君再通报一遍,想必李复书应该会想要见见卫亦君。 谁知却听见头上“砰”的一声巨响,李复书拍着桌子大怒道:“难道卫亦君也要朕废了皇后!?” 随即想到卫亦君与赵学尔的关系,知道是自己对与赵学尔有关的事情太过敏感了,错怪了人,忙咳嗽了两声做掩饰,才道:“让他进来吧。” 卫亦君与李复礼行过礼后,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道:“臣这次奉皇上之命南巡,处置土地兼并之事,回京之时途径潜州,遇到了一个人,他能够帮皇后洗清污名。” 不知道是不是善王刻意安排的,不仅京都在传赵学尔干政惹怒了上苍,导致潜州爆发水患和时疫,连潜州那边也到处都在传赵学尔的谣言。 由于潜州受水患和时疫肆虐,受灾严重,死伤上万,原本就生活艰难的百姓更加凄苦了,于是人们便把怨恨都发泄到了赵学尔的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骂赵学尔的声音,甚至有人扎小人咒赵学尔早死。 卫亦君自然不能忍受有人这样对待赵学尔,便特意在潜州逗留,调查潜州水患和时疫爆发的原因。 他沿着破溃的堤坝和文德乡走了许多遍,细细地勘察寻找,倒真让他发现了一个人。 或者说不是他发现的这个人,而是这个人发现的他。 这个人叫齐力,是文德乡的村民。 从齐力那里,卫亦君知道了潜州水患和时疫爆发的真相,于是便带着齐力马不停蹄地回了京都,要替赵学尔洗清污名。 李复书听卫亦君这么说,赶忙让人宣齐力上来。 卫亦君不放心把齐力留在宫外,早就让齐力扮做他的侍从,等在安仁殿外。 齐力进得安仁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之后,便把他关于水患和时疫的所知所闻娓娓道来。 文德乡附近有一处铁矿,离堤坝不远,为了讨生活,乡里的男丁们多是在铁矿做工。 开采铁矿需要先用炸药爆破矿山,然后再有矿夫挖掘运出。 他还记得发水患那天是晚上,他干了一天的活,便来到堤坝上洗澡,谁知却突然听见矿山那边一声巨响。 虽然晚上看不见,但齐力长时间在矿山上做工,知道这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但平日里只有白天的时候才会爆破矿山,然后开采矿石,从来没有晚上爆破矿山的。 他刚想上岸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还不等他爬上岸,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他就被一股巨大的洪流给冲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堤坝破了的声音。 他当时就昏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躺在一条浅河边,周围都是陌生的景象。走了几里路找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庄,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水带离了潜州府,到了别的州府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民心 齐力一辈子也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最后是一边问路一边乞讨回去,等他再回到文德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仅仅这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家乡就没了。 房子、庄稼、人,都没了。 他在回来路上的时候,就听说文德乡遭洪水淹了,而他们乡里的人也都得时疫死了。 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不过短短一个月,他的父母妻儿、他的兄弟姐妹、他的父老乡亲们竟然就都没了。 他坚持回去文德乡找人,谁知他一个人没找到不说,还引来了衙役追杀他,幸而衙役们对文德乡的地形不熟悉,他才逃过一劫。 齐力原本因为得知亲人去世而悲痛欲绝,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没什么意思,想要去寻死。 此时身处危机,倒暂时忘却了悲痛,不由得心生疑惑: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村民,为何会有这么多衙役来抓他? 联想起乡里的人竟然死得一个不剩,他不禁怀疑起来,也许文德乡的人并不是死于大水和时疫,而是被人害死的? 从此,调查文德乡人的死亡原因,为他们报仇,便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未免再次泄露了行踪引来追杀,他一边东躲西藏,一边调查文德乡人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调查了这几日,倒真让他发现了一些事情,文德乡村民的死或许与此有关。 他想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为文德乡的村民讨个公道。 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平日里几乎从不与官府打交道,而且衙役还到处追捕他,更加让他怀疑这些事情也许就是官府做的,所以他更加不敢把自己的发现向官府禀告。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卫亦君。 他知道卫亦君就是那个能够帮他伸冤的人,所以他主动现身与卫亦君交代了他发现的事情。 果然,卫亦君立马把他带到了京都,带进了皇宫,甚至带到了皇帝面前,让他诉说自己的冤情。 李复书赶紧问道:“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齐力道:“堤坝附近原本有一座铁矿,我们乡有很多男丁都在那里做工,我曾经回去那里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同乡的人,谁知这座铁矿却不见了。” “不见了?” 李复书疑惑道:“好好的一座铁矿怎么会不见了,难道大水还能把铁矿山给冲走了?” 齐力摇了摇头道:“确切地说不是不见了,而是故意被人用砂石隐藏了。” 李复书很敏感地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难道这个铁矿有问题?” 齐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便看向卫亦君向他求助。 卫亦君站出来回答道:“臣进宫之前特意去户部查过,潜州没有上报过这座铁矿山。” “没有上报?” 李复书登时大怒:“竟然有人敢私自开采铁矿!?” 南唐的所有铁矿都是归朝廷所有,所以但凡地方发现铁矿,都要向朝廷上报备案。 大的铁矿会有朝廷专门派人来开采,例如十二年前在俨州发现大型铁矿,太后派狄国公带兵三万驻守俨州,开采铁矿,冶炼兵器,训练士兵。 小的铁矿朝廷会委派地方官员开采,开采出来的铁矿也要悉数交于朝廷调用。 民间是禁止私自开采铁矿的。 而文德乡的这座铁矿在户部没有上报记录,却有人开采,这分明是有人在私自开采铁矿! 齐力道:“开采铁矿常常需要用火药爆破矿山,声响很大,但是官府从来没有人来管过,所以我们以前也不知道这铁矿是私人开采的,只是后来看见有人故意把铁矿给掩盖住,心中才起了疑心。” 李复书心下更加震惊:“你是说私自开采铁矿的人,竟然是官府的人?” 齐力没有回答,因为他只不过是个采矿的工人,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只有包工头,所以他也不知道开采铁矿的人究竟是谁。 卫亦君道:“臣担心打草惊蛇,便没有去潜州官府查问原因,直接带了齐力回京都,所以也不能确定开采铁矿之人究竟是不是潜州官府的人。”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私自开采铁矿的人是潜州官府的人,但李复书却深信不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开采铁矿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却无人来管。只是...... “只是这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他自然不能容忍,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为赵学尔洗脱污名,其他的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齐力赶紧道:“潜州去年发大水,官府重新加固过堤坝。我记得发大水的那天,潜州根本没有下雨,而且水位也不如去年的高,却突然之间破堤,便心中生疑。我仔细回想了破堤时候的情形,在破堤的一瞬间,好像有许多树枝木屑浮出水面。所以我后来特意回去破堤的地方下水找了找,发现水底下果然有许多腐烂的木桩和树枝。” 李复书道:“这和堤坝破堤有什么关系?” 齐力又看向了卫亦君,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些烂树枝木桩和破堤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当日他把这件事情与卫亦君说了之后,卫亦君就让他下水捞了许多烂树枝上来。 卫亦君接道:“文德乡的堤坝宽一丈有余,也就是说岸边上的枯树枝是不会自己掉到水里的,水底那么多的树枝和树桩必然是人为放进去的。因为潜州连连发大水,年年破堤,去年朝廷便拨了一大笔银钱给潜州加固堤坝。去年潜州呈上来的加固方案是用河泥筑底,再用条石和木桩加固加高,这样至少能够承受得去年的降水量。” “而挖河泥需要不少人工,我想该是有人为了贪污加固堤坝的经费,故意偷功减料,用枯树枝充当河泥填充到堤坝之中,使得新建的堤坝不牢固。加之旁边的铁矿又日日用炸药爆破矿山,产生了爆破地震,使得本就不牢固的堤坝最后分崩离析,才发生了水患。” 齐力听了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当时确实是铁矿那边火药爆炸了以后,堤坝就破了。” 李复书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系:“这么说来,是有人为了掩饰修建堤坝偷工减料和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诬陷皇后了?” 卫亦君道:“臣以为确是如此。” “那时疫又是怎么回事?实在太过凶猛,文德乡的人竟然一个都......” 他看了看齐力,不忍心说下去。 大水早已经退了下去,而今潜州时疫蔓延,赵学尔又恰巧在这个时候得了时疫,所以善王才把能把这些事情都推到赵学尔的头上。 而且也正是因为潜州的时疫一直控制不住,百姓们怨声载道,才使得废后的呼声越来越高,赵学尔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所以若是要彻底洗脱赵学尔身上的污名,还必需要先把时疫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卫亦君道:“我看过善王弹劾皇后那天的邸报,善王和霍海说潜州发生水患是在一个月以前?确切地说还不到一个月,而是二十五天。” 李复书点了点头:“是的,这有什么问题?” 卫亦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这就要问齐力了。” 李复书不知道卫亦君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向齐力。 齐力恨恨地道:“他们撒了谎!发大水根本不是在二十五天以前,而是一个半月以前。发大水之后又紧跟着发生了时疫,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说我们乡的人都是得时疫死了。” “什么?他们竟敢谎报灾情!?” 李复书实在没有想到,霍海和善王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谎报灾情,拖延救灾时机,使得时疫蔓延,病死上万人。 由此,他便可以确定,善王和霍海必定是都知道堤坝偷工减料和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了。 甚至很有可能这两件事情就是他们做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故意隐瞒潜州的灾情。 直到时疫爆发,瞒不住了,这才上报朝廷,并且篡改了水灾发生的时间, 为了隐瞒水灾和时疫爆发的真相,也为了隐瞒他们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他们竟然把文德乡的村民都杀了,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嫁祸到赵学尔的头上。 他们这一连串的计谋实在是天衣无缝,若不是还有一个齐力活着,只怕赵学尔是洗不清这污名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他想不明白,他们与赵学尔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赵学尔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善王和霍海他们自己能够回答了吧。 李复书雷厉风行,立即命人去捉拿善王,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尽快会审。 又让唐谨即刻派人去潜州捉拿霍海,一并交由三法司审理。 唐谨出去以后,李复书笑问卫亦君道:“你是怎么找到齐力的?若不是你,皇后只怕还不知道要担多久的污名。” 虽然他绝不会废后,也不会杀了赵学尔。 但他却知道赵学尔的志向,她那样的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若是叫她一生背上这样的污名,只怕会叫她难受,成为心中永远的伤痛。 所以他是真心替赵学尔感激卫亦君,也想知道卫亦君是使了什么法子找到的齐力。 卫亦君笑道:“倒不是我找到的齐力,而是齐力找到的我。” “哦?” 李复书看向齐力:“当时有官府的人追赶你,你怎么还敢主动去找卫亦君?你怎么就知道卫亦君不是坏人,还能够帮你伸冤呢?” 齐力憨憨地笑了笑,道:“那些日子堤坝附近一直有官府的人来来去去,但每次都有衙役护送,而且都是随意看一眼就走了,根本没有细查。除了卫侍郎,他每次都只带了一两个侍从,而且不停地的在我们乡里和堤坝上转来转去,细细地查看,一看就知道跟那些来走过场的大官们不同。” “我本来就想给乡亲们伸冤,却又没有门路,看卫侍郎气质不俗,肯定不是一般人,便想着能不能找他帮忙。我暗中观察了卫侍郎好几日,确定他是来调查堤坝破堤的原因,心想他肯定与潜州的官府不是一伙儿的,这才现身向他诉说了冤情。” 李复书听得齐力的话,心中对卫亦君更加满意,感叹道:“其实官府做得好不好,官员们做得好不好,百姓们一眼就能看得见,这是做不得假的。” 他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道:“我看以后吏部考核官员,不要再看什么政绩政报了,都到田间地头、大街小巷去走一走,看一看,问一问。百姓说好就好,百姓不好就不好;百姓说好的人立马升官,百姓说不好的人马上罢黜,保管这样选出来的都是好官!” 李复书这一顽笑,卫亦君和齐力都跟着笑了起来。 齐力一边笑一边心中在想:“只希望皇上说的都是真的,那才是他们百姓的福气呢。” 有李复书在一旁督促,又有齐力这个证人在,潜州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修筑堤坝时偷工减料是霍海做的,而私自开采铁矿却是善王做的。 潜州一发大水,两个人都担心事情败露,便决定隐瞒潜州灾情,不向朝廷上报。 直到大约一个月以后,潜州时疫蔓延,州府无力防控疫情,这才向朝廷汇报灾情。 但他们却杀了文德乡所有的知情人,篡改了水灾发生的时间,还编造了石碑刻字的谎言,甚至取了时疫死者的唾液,涂到了供奉在桑田蚕神殿里装幼蚕的小匣子上,令赵学尔染上时疫。 目的就是要把潜州发生水患和时疫的事情都嫁祸到赵学尔的身上,以掩饰他们修筑堤坝时偷工减料和私自开采铁矿的事情。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嫁祸给赵学尔,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霍海说他是听善王之命行事,而善王却在牢里自杀了。 善王自杀前留了一份遗书,说开采铁矿和陷害赵学尔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他的子孙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希望李复书能够看在他们都是太宗皇帝后代的份儿上,饶他们一命。 至于他为什么要谋害赵学尔,半个字没有提。 于是乎善王究竟为什么要陷害赵学尔,便成了一桩悬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美人 潜州之案审清楚了,民间的谣言已经平息,赵学尔也该回宫了。 其他的妃嫔和命妇们早在时疫结束之后就回了京都,所以赵学尔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启程了。 她专程去看了不为,嘱咐她不要妄动,让别人帮她收拾行李就行。 不为已经醒了,甚至可以下床走动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保住性命,也亏得她有造化,命里不该死。 在如鱼的主导下,宫人们很快就把一应事物都收拾妥当了。 出发之前,赵学尔去了胡太医的墓地。 胡太医是为救赵学尔死的,他死前曾经与赵学尔密切接触过,未免把疫病带回京都,赵学尔便命人把胡太医葬在皇家桑田。 赵学尔凝视着胡太医的墓碑,胡太医与她只不过几面之缘,却为了救她的性命而牺牲了自己,她的心中有许多感动,更有许多愧疚。 胡太医为了救她而死,可她却除了日后每年来桑田主持亲蚕礼的时候拜祭拜祭胡太医,根本不知道还能够做什么来报答胡太医的恩情。 她忽然双膝下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在心中默默祷告,既然胡太医是为了百姓救的她,那她便把这份恩情还给天下的百姓,以安胡太医的在天之灵。 她身后的如鱼、不为和宋太医见状,也赶忙跪了下来,跟着磕头祭拜。 赵学尔祭拜了胡太医以后,便在李复礼的护送下回宫了。 先时因为朝堂上和民间对赵学尔的讨伐之声太过激烈,李复书担心赵学尔在桑田再出了什么意外,便一直让李复礼在桑田保护赵学尔的安全。 侍女们的车架布置得简单而且单薄,赵学尔担心不为的伤势不能颠簸,特意让不为坐在她的乘舆上,还让如鱼也在车上照顾。 但不为修养了一个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只不过赵学尔还是十分紧张,执意让她坐在乘舆上。 加之赵学尔闭目养神,也不需要人伺候,所以如鱼清闲得很。 她掀开一旁的帘子,想看看窗外的景色,毕竟这一回宫城,恐怕又要一年以后才有机会见到外面的景致了。 只是她一掀开帘子,看见的不是生机勃勃的初夏美景,而是坐在高头骏马上的李复礼。 李复礼控制着马匹,伴着她们的车架缓缓前行,他眼睛注视着前方,时而往两旁看看,似乎在观察周围有没有危险。 如鱼看着他俊朗的侧脸,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 自从李复礼跟她表白以后,每次她再看见李复礼的时候,尽管李复礼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 所以这些日子她时常在心中责怪自己,明明对李复礼又没有那个意思,干嘛每次见到他就那副样子,搞得好像她对他有意思似的。 其实这不能怪她,还得怪李复礼。 因为李复礼每次看见她,都必然要用他那双十分好看的眼睛看着她笑;如果可以说话,还会用十分温柔的声音与她打招呼。 搞得不为都问过她,说李复礼好像对她格外好。 但每次她都否认,说李复礼就是那个样儿,对谁都好。 因为李复礼平日里确实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便也就给她糊弄过去了。 但她能糊弄不为,却不能糊弄她自己。 李复礼确实对她不一样,甚至还曾经对她说过,他喜欢她。 如鱼二十八岁了,赵学尔是个粗心大意的,竟然从来没有问过她婚姻之事。 但她心里知道,如果她要嫁人,赵学尔肯定不会阻拦。 只不过她觉得自己是奴婢出身,纵使嫁人恐怕也不能嫁到很好的人家,至少她不会有在赵学尔身边的这份自在,所以她便也没有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件事情。 但是李复礼是亲王之尊,而且还喜欢她,就算她不在赵学尔身边了,也仍然处处受人恭维和尊敬。 而且李复礼和李复书是兄弟,良王府离皇宫也近,就算她嫁了人,也还可以时常回来陪伴在赵学尔身边。 甚至就算将来李复礼不喜欢她了,有赵学尔给她撑腰,李复礼也不敢对她不好。 那......那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就连如鱼自己都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正当如鱼烦恼之时,突然李复礼转过头来看着她,把她吓了一跳。 然后李复礼又用那种十分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笑得牙都快咧出来了。 如鱼本来就心烦,见到李复礼的笑容,愈发觉得有种说不清楚的那种烦。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唰”地一声把帘子放了下来,转过身来看了看赵学尔和不为,见她们都在闭目养神,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才咧嘴笑了开来。 果然,眼不见,心不烦。 行了大半日的路程,赵学尔总算回到了久违的皇宫。 李复书率领诸位妃嫔们亲自迎接赵学尔。 这本是亲蚕礼后赵学尔应该受到的待遇,但亲蚕礼没有如期完成,朝堂上和民间已经有许多不满,赵学尔以为这最后的欢迎仪式应该没有了。 却不想在亲蚕礼结束的一个月之后,李复书竟然还是如此隆重地欢迎了她,实在让赵学尔心中感动不已。 如鱼和不为见状,赶紧先下了乘舆,然后来扶赵学尔下车。 谁知李复书却亲自来到了乘舆旁边,道:“我来吧。” 如鱼和不为见状,纷纷退下。 李复书一手掀开门帘,一手伸向乘舆里的赵学尔,眼中含笑。 赵学尔亦回了他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扶着他的手,慢慢地下了乘舆。 赵学尔在地上站稳以后,李复书仍然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不松开,细细打量之后,感叹道:“皇后辛苦了。” 这却不是假话,赵学尔这趟桑田之行,确实是辛苦了。何止是辛苦,简直是艰辛、艰苦,差一点儿就跟他阴阳两隔了。 所以李复书这时候看着赵学尔,心中尤为激动,十分庆幸赵学尔还活着。 赵学尔刚出事的那段日子,他常常心中悔恨,为什么他没有警醒一点? 若是当初善王在朝堂上污蔑赵学尔的时候,他就立即派人去桑田接替李寒,那么赵学尔也就不必受这么大的惊吓了。 赵学尔却十分温柔地看着李复书,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辛苦,是皇上辛苦了。” 她此时看着李复书,心中也甚是感动。 她从来没有想过,李复书竟然会如此信任她。 甚至愿意为了她而对抗所有污蔑她的人。 这些人有皇室宗亲,有朝中大臣,也有民间百姓,如此庞大的敌人,可见李复书的压力非同一般。 这些日子里,她和李复书的人虽然没有在一起,可她却觉得这是她和李复书的心靠得最近的时候。 没有怀疑,没有猜忌,没有利益,甚至没有权力。 他们之间只剩下信任和默契。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确定过,她一定会和李复书相扶相持,白头偕老。 不是为了实现理想和抱负才勉强和他在一起,而是真正的像普通人一样的夫妻。 此时两个人执手相看,不用说许多话,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李复书看了看身边这么多人,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心想两个人的私房话,还是留待回了北辰宫再说。 他转头看着侯在一旁的如鱼和不为道:“你们舍身救主,朕实在应该好好地赏赐你们。你们有什么想要的,现在统统提出来,只要是朕有的,又或者朕办得到的,都可以提。” 如鱼和不为赶紧辞谢:“保护皇后乃奴婢职责,当不得皇上赏赐。” 李复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回头定要多多赏赐他们。 他又走到李复礼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郑重地道:“老二,多亏了你,皇后才能安全无虞地回宫,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复礼赶紧辞道:“诛杀贼子,保护皇后是臣的本分,皇上何必言谢?” 李复书想了想,笑道:“也是,皇后可是你大嫂,你救了你大嫂,哥哥若是还跟你道谢,那就外道了。” 李复书身为皇帝,向来要言行审慎,冷不丁来一句十分接地气的话,倒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 李复书想着赵学尔走了这大半日的路,周身疲惫,便挥退了众人,只与赵学尔携手回了北辰宫。 两人久别重逢,互诉衷肠,自是不提。 第二日,妃嫔们都到北辰宫来给赵学尔请安。 虽然这一日不是请安日,但赵学尔还是接待了她们。毕竟她将近一个月不在宫中,总要与妃嫔们见见面才好。 只是这次来请安的妃嫔之中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十分美丽的人。 这美人肌肤赛雪,眉眼动人,纵然是低头屈膝向她行礼,也尽展美妙身姿。 她叫郑妙音,她的声音也像她的名字一样,委婉而动听。 不过宫中向来不缺美女,赵学尔并没有多在意她,只是点了点头,便让她回座位上去了。 只是朱倩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这位美女,她懒洋洋地道:“皇后是不知道,皇上如今最看重的人就是郑婕妤了。每日召她伴驾不说,这才短短十来日,就连升数级,如今已经是三品婕妤了,当真风头无两。” 赵学尔离宫的时候还没见过这号人,自然知道她是这些日子才成为妃嫔的。 虽然短短十来日就升为婕妤确实太快了些,但无论婕妤还是其他妃嫔,在她眼里都没有什么两样。 见朱倩似乎面色不愉,还劝慰她道:“皇上喜欢谁那都是皇上的事情,你们只要把皇上给伺候好了,得了皇上的喜欢,晋升位分都是迟早的事情。” 朱倩本想挑唆赵学尔对付郑妙音,谁知却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倒把自己噎得不轻。 她倒是想得到李复书的喜爱,只是自从她之前说赵学尔的坏话被李复书厌恶了以后,李复书便很少去她的昭庆宫了。 后来她的父兄都被调了职,李复书就再也没去过她那里了。 这次赵学尔遭难,她倒是秉承朱志行的嘱咐,没有跑到李复书面前说赵学尔的不是。 可她却没有等到李复书对她回心转意,倒等来了一个比赵学尔还讨厌的人。 以往李复书虽然独宠赵学尔,可偶尔晚上也会去别的妃嫔那里。 但自从郑妙音进宫以后,李复书不但白天常常召她伴驾,晚上也只留宿郑妙音宫中。 郑妙音能够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升做了婕妤,在朱倩看来,必定是她施了狐媚之术缠住了李复书,李复书才会对她予取予求。 她本想等赵学尔回来以后,便想办法让她们两个斗起来,谁知赵学尔竟然对郑妙音毫不在意,不由得让朱倩气结。 朱倩在宫中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赵学尔喜欢插手朝政之事,她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 “听说郑婕妤是皇上做太子时的旧臣送来的美人儿,那人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叫余力。皇上不但连连给郑婕妤晋升位分,听说还给余力升了官呢。余力原本只是太子洗马,如今却升了太府少卿,这美人儿送得可真是划算呐。” 太子洗马,从五品上;太府少卿,从四品上。 余力这一下可谓连升数级。 可问题倒不在这官职的大小上,而在这官职的职责上。 太子洗马掌东宫经史子集四库图书的刊缉贮藏,说起来倒也是个清贵职位。而且李复书已经做了皇帝,如今朝中也还没有立太子,所以太子洗马实在是个清闲职位。 而太府少卿协助太府卿掌仓储出纳,通判各署事务,实在职责重大。 这样的位子应该选取有才能之人居之,怎么能因为余力送了个美女,李复书就把这样的朝中要职给他了呢? 果然,赵学尔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郑妙音的身上。 她本以为郑妙音是宫里的宫女,只不过宫中宫女众多,所以她才没见过,没想到竟然是外面送进来的。 外面送进来的也就算了,反正是宫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差别都不大。 可若是有人企图向李复书贿赂美人来换取官职,以此败坏前朝和后宫的风气,那她就不能容忍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美人(二) 赵学尔倒不是说李复书不能给余力升官。 就好比李复书曾经给赵同升了个太子宾客,李复书若是实在喜欢余力送来的美女,他可以把像太子宾客这样的闲散之职拿去送人以示恩赏。 但他怎么能用太府少卿这样的国中要职随意赏人呢? 几个月以前她才向李复书上疏说要谨慎选拔地方官员,李复书还特意命吏部重新制定了地方官员的选拔标准,目的就是为了选出德才双全之人做地方父母官,造福一方。 可他重视了地方官员的选拔,却把太府少卿这样重要的职位当作礼物一样送给余力,用来答谢余力送给他的美人,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学尔为了肃清吏治,不惜得罪众多朝中权贵和地方官员,所提出的各项改革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这样的事情她与郑妙音说不着,要说还得去找李复书说才行。 因此,赵学尔只是多看了郑妙音几眼,终究没有为难她。 赵学尔心中有事,便让众位妃嫔们回去了。 朱倩两次出言都没能挑得赵学尔和郑妙音斗起来,心中很是窝火。 出了北辰宫以后,看见走在她前面的郑妙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呼道:“郑婕妤。” 郑妙音闻声,赶紧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恭敬地道:“贤妃有什么吩咐?” 因着赵学尔这一个月都不在宫中,妃嫔们不需要来北辰宫请安,郑妙音又初来乍到,不敢随意走动,所以她一直都是呆在凌烟阁里,从未见过其他的妃嫔。 除去昨日跟在李复书身后迎接赵学尔回宫,今日来北辰宫请安,是她自进宫以来第一次与其他的妃嫔们接触。 虽然是第一次照面,但郑妙音知道朱倩不喜欢她。 可无论朱倩如何不喜欢她,她都不敢对朱倩不敬。 一来,是因为她的品级不如朱倩,若对朱倩不敬,便是以下犯上。 二来,她知道朱倩的娘家忠贤国公府是南唐数得上的显贵门第,而她自己却是无根的浮萍,身后无依无靠,若是她与朱倩对上,吃亏的必然是她。 所以,纵然她知道方才朱倩在赵学尔面前挑拨离间,此时面对朱倩却仍然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倩款款走到郑妙音跟前,用不屑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用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到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道:“虽然我知道你以前是歌姬出身,地位卑贱,但你既然已经做了皇上的妃子,就要有妃子的样子,切不可再像以前做歌姬的时候那样不知礼仪。” 她转头对身后的好学道:“你回头去跟皇后身边的如鱼姑娘说说,让她派个嬷嬷好好教教郑婕妤宫中的礼仪。不然今日冲撞了我倒没什么,若是冲撞了皇后就不好了。” 好学知道朱倩是故意这样说话嘲讽郑妙音,却还是赶紧假模假样地领命,以突显朱倩身为正一品贤妃的威仪。 朱倩自己撒了气,也不顾郑妙音如何反应,便带着好学款款地走了。 待朱倩走远以后,郑妙音仍然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 “婕妤?” 郑妙音身边的丫鬟喜儿担忧地看着她,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郑妙音歌姬出身是事实。 只是朱倩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未免有失厚道。 谁知方才还面色难看的郑妙音在抬起头的那瞬间咻地变了脸色,不但面上毫无恼色,还安慰喜儿道:“没事,我刚进宫,什么礼仪都不懂,出了错被训导也是有的。贤妃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好好儿学学宫中的礼仪,不然连错在了哪里都不知道。” 朱倩这些话算什么,她做歌姬的时候,连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不照样撑过来了? 她不但撑过来了,如今还做了皇帝的妃子,成为了人上人,受所有人的恭维和尊敬。 她如今是婕妤,但她不会永远都是婕妤,她一定会把握好这个机会,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看着朱倩走远的背影,心想总有一天她会让朱倩再也不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郑妙音这样想着,转身问喜儿道:“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贤妃说我冲撞了她?” 朱倩明里暗里地嘲讽了她一通,实则一句话没有提郑妙音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方才朱倩在赵学尔面前拨弄是非,郑妙音全程一言未发,出了北辰宫更是没有与朱倩打过照面,她心中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被朱倩抓住错处了呢? 喜儿想好一会儿,才道:“或许是因为方才从北辰宫出来,婕妤走在了贤妃的前面?” 不等郑妙音回话,她又摇了摇头道:“应该也不是。宫中妃嫔们虽然分了等级,但若非重要场合,也没谁会在意谁走在前面,谁走在后面。刚刚除了婕妤,走在贤妃前面的有好几个,她也犯不着针对婕妤吧?” 虽然喜儿觉得不是这个理由,但郑妙音却觉得朱倩就是抓的这个由头骂的她。 要知道一旦有人想要针对另一个人的时候,便是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她心中打定主意,不管别的妃嫔怎么样,日后她都要走在朱倩的后面,绝不给朱倩机会挑出错处来。 郑妙音心中思索一番,转身往后面的北辰宫走去。 喜儿赶紧拦道:“婕妤,您糊涂了吗?这是北辰宫,咱们的凌烟阁在那边。” 她一手拉着郑妙音,一手指着凌烟阁的方向。 郑妙音把手臂抽了出来,笑道:“我没糊涂。贤妃不是说要如鱼姑娘派嬷嬷教导我宫中的礼仪吗?不用麻烦她了,我自己去找如鱼姑娘。” 不等喜儿反应过来,她快步进了北辰宫。 喜儿在后边瞠目结舌,实在没有想到郑妙音被朱倩羞辱了之后,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若是换了她,只怕要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有脸去见人? 她这样胡思乱想一番,见郑妙音人都已经走远了,这才赶忙跟了上去。 李复书刚下朝回了安仁殿,赵学尔便赶了过来。 他看到赵学尔,十分诧异:“怎么我前脚刚回来,你后脚就来了,难道是专程在等我?” 一想到赵学尔专程等他下朝,他心中便十分高兴。 虽然昨天才见过赵学尔,但他现在见到赵学尔仍然欢喜得不得了,仿佛像普通夫妻一样,妻子在等着丈夫回家的感觉。 赵学尔道:“我确实是专程在等陛下。” 还不等李复书高兴,赵学尔又接着道:“为了郑婕妤的事情。” 李复书的笑脸咧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原本纳妃妾、给妃嫔晋升位分是他的权力,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赵学尔提起郑妙音,李复书便很是心虚。 一想到十来日前赵学尔还处在谣言的漩涡之中,而他却背着赵学尔收了一个美女不说,还给这个美女连连晋升位分,便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赵学尔。 李复书一时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郑婕妤的位分晋升得确实快了些,但......但那是因为她出身不好,我担心她在宫中会受人欺负,所以才给了她婕妤的身份,这样她才能单独住一个宫殿,不必受人耻笑。” 赵学尔从李复书的话中听出他对郑妙音的在意和袒护。 她心中有些诧异,郑妙音进宫不过十来日,李复书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来找李复书,确切地来说并不是为了郑妙音,而是为了余力。 “听说陛下给余力升了太府少卿?” 李复书听得赵学尔不是来问郑妙音的事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搂着赵学尔坐到一旁的长榻上,一边十分坦然地道:“他啊?对,我是给他升了太府少卿。我做太子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了,如今我做了皇帝,以前的那些旧臣自然也该升一升。只不过自我即位以来,这一年来忙乱得很,便没有顾得上他。余力前些日子立了点功劳,提醒了我,刚好太府少卿的位子空了出来,我就让他替了这个空缺。” 李复书神色十分镇定,没有一点慌乱。 可赵学尔却半个字都不相信,问道:“他立了什么功劳?” 在来找李复书之前,赵学尔特意让如鱼去调查了这个余力。 他是李复书做太子时的旧臣,时任太子洗马,是个清贵职位。 李复书都登基一年多了,也没有想起来给他升个一官半职,想必他不是什么才能出众之人。 没听说他近来有什么功绩,可前些日子李复书却突然之间就给了他太府少卿的要职。 若真要说是有什么功绩,便是他送了李复书一个美女,而这个美女还得了李复书的欢心。 李复书显然说不出余力有什么功劳,毕竟送美女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是功劳一件,但在赵学尔那里却就不是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看赵学尔的脸色,知道她显然是有备而来,也就懒得再编一些不靠谱的谎话,只干笑了两声,想就此敷衍过去。 可赵学尔却不愿意放过余力的事情,严辞道:“我记得陛下以前十分厌恶康宁公主收受贿赂为人谋官,如今余力无丝毫功绩,却仅因送了陛下一个美女就官升四级。陛下今日的所作所为与那时康宁公主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不同呢?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给陛下送的美人、玩物能讨得陛下欢心,陛下就都能给他们加官进爵呢?” 李复书对康宁公主的厌恶,就算把她贬为庶民了也不能完全消除。 听得赵学尔竟然把他比作康宁公主,当即不高兴地大声道:“我怎么会跟康宁公主一样?康宁公主争权夺势祸国殃民,为了自己的私心,什么样的事情干不出来?你怎么能把我跟她比?” 并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何况赵学尔根本不怵李复书,严肃驳斥道:“难道陛下把余力升做太府少卿是为了公心而不是私心?” 李复书两眼瞪着赵学尔,却又无力反驳。 因为他升余力做太府少卿,确实是私心,而非公心。 赵学尔见李复书的气势矮了下来,这才苦口婆心地劝道:“几个月前,陛下才顶住了所有人的压力,令吏部重新制定了地方官员的选拔和考核标准,又推行了恩荫制度和爵位继承制度的改革。陛下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肃清吏治,为朝廷、为百姓选出德才兼备、力能配位的好官。怎么如今陛下却带头自己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呢?若是今后官员们都有样学样,把朝廷要职当作礼物去送人情,那陛下之前这么久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赵学尔处处站在李复书的立场上想问题,句句都戳在了李复书的心坎儿上,令李复书赧颜汗下:“此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妥当。” 李复书既然知错,赵学尔面色稍霁,温声道:“陛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要改错。陛下若是觉得余力进献美人有功,随意赏他点什么东西都行,或者赏个无关紧要的品阶高一些的清闲官职也行。这太府少卿协助太府卿掌仓储出纳,通判各署事务,实在职责重大,不可马虎,陛下还要赶紧物色一个贤能之人顶上来才好。” 李复书原本正服服帖帖地听赵学尔说话,一听赵学尔让他把余力给换了,又跳起脚来:“那怎么行?我是皇帝,皇帝是金口玉言。我都把太府少卿的位子给余力了,余力也已经上任了,这才几天我又把他给换下来,那成什么了?朝令夕改?岂不是徒惹朝臣们笑话?” 虽然他知道自己错了,但错了就错了,只要他不说出去,谁敢说他错了? 但若是他刚升了余力做太府少卿,没几天又把他给换下来,那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人他错了吗? 只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心意任命了一个臣子而已,又不是多大的错误,难道还要他下罪己诏不成? 李复书心中一时觉得赵学尔实在小题大做。 李复书这一叫,赵学尔又面色严肃起来:“陛下!您方才还说自己做错了,可既然知错,您为什么就不改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余力不能做太府少卿,您察觉了自己的错误而改正它,谁敢笑话您?” 李复书不仅丝毫没有听进去劝,还反驳道:“余力虽无大功,也无大错,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做不好这个太府少卿呢?兴许他之前做不出功绩,就是因为他没有展示能力的机会。如今他做了太府少卿,想必不久就能做出一番功绩出来。” 无论赵学尔怎么劝,李复书就是不同意撤换掉齐力。 才相聚不久的两个人最终不欢而散。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这一日下朝后,赵学尔吩咐如鱼去宣卫亦君来北辰宫。 潜州之案多亏了卫亦君带回了证人,否则就算李复书相信她,不会把她怎么样,只怕她也要一辈子背上祸国殃民的污名。 赵学尔曾经说过,若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她并不害怕背上坏名声。 可她却不愿意成为心术不正之人掩饰罪恶行径的替罪羊,更不愿意因为这些坏名声而让她的理想之路更加坎坷。 所以,她心中万分感激卫亦君,必要当面向他道谢才行。 很快,卫亦君应召来了北辰宫,一见到赵学尔,他眼中难掩激动。 虽然如今他与赵学尔都身在京都,但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却鲜少见面。 一来,赵学尔身为皇后,长居深宫内苑,等闲不与外男接触。 二来,虽然赵学尔常常会向大臣们请教朝政之事,但通常都是让如鱼在中间传话,很少像这样直接与外臣接触。 所以除却在年节里或者其他重要的场合,卫亦君能够远远地看赵学尔一眼,像现在这样与赵学尔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实在屈指可数。 他还记得他与赵学尔在京都的第一次见面,是赵学尔刚来京都的时候,他亲自去码头迎接赵学尔,送她来宫中举行成亲大典。 第二次是赵学尔成亲后的第二日,赵学尔向他和柳弗愠了解京都的局势。 第三次便是今天了。 卫亦君虽然心中激动,好歹他还记得行礼,当即跪拜道:“臣卫亦君参见皇后!” “快快请起!” 赵学尔赶忙亲自扶起卫亦君,他们相识多年,此时见面亦十分亲切,温声笑道:“你我是故旧,何必行这么大的礼?” 卫亦君起身笑道:“皇后是君,我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两个人各自落座后,赵学尔十分郑重地道:“我今日找你来是想亲自向你道谢,若不是你带回了人证,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若是让善王他们的计谋得逞,李复书迫于民间和朝堂上的压力,轻则明旨斥责赵学尔,禁止赵学尔言说朝政;重则废黜赵学尔,甚至处死赵学尔,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卫亦君却摇了摇头道:“皇后实在不必谢我,如果您一定要谢,应该谢您自己。” “我自己?” 那段日子谣言愈演愈烈,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对她的讨伐之声从来没有停歇过。 那时候她窝在桑田根本不能出来,就算她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赵学尔不知道卫亦君为什么让她谢自己? 卫亦君点了点头道:“善王和霍海权势遮天,齐力不过一个普通百姓,根本斗不过他们,却仍然要冒着生命危险揭露他们的滔天罪行,盖因为他们作恶多端,不得民心。” “而皇后之所以能够躲过李寒的谋害,等到齐力这个证人揭露他们的罪行,替皇后洗清污名,是因为有不为、如鱼姑娘和胡、宋两位太医的拼死相救,才保全了皇后。而他们之所以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皇后,是因为皇后大公无私,为国为民做了无数好事,得了民心啊。所以我才说皇后能够得救并且洗脱污名,不应该感谢我,而应该感谢您自己。” 他回京都之后就听说了,李寒行事十分歹毒,暗害不成便明着刺杀。 多亏了不为、如鱼和胡、宋两位太医拼死相救,才保全了赵学尔的性命。 可惜,胡太医终是不幸遇害。 李寒自幼习武,武功不俗;不为虽然也懂些武功招式,到底不能与其相抗;而如鱼纤纤弱质,胡太医和宋太医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四个原本连一个李寒都打不过,更别提李寒还有三个高手相帮。 赵学尔对上李寒,原本是必死无疑的。 可这些人却硬是拼着性命不要,为赵学尔争取了短暂的时间,而也就是这短暂的时间让赵学尔等到了李复礼的救援。 所以赵学尔之所以能够活下来,甚至洗脱了污名,都是因为她得民心,而善王和霍海失了民心的缘故。 赵学尔听了卫亦君的解释,沉吟半晌,才道:“如此说来,我也不应该谢我自己,而应该谢民心。得民心者得永存,失民心者则民不容。” 卫亦君立即附和道:“皇后说得是。” 赵学尔向卫亦君表达了感激之后,正色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托付于你。” 卫亦君赶紧道:“但凭皇后吩咐。” 赵学尔道:“太府少卿余力,你平日里多注意他一些,若是有什么不妥,便告与我知道。” 虽然她和余力从未打过照面,但余力用美人换取官职,这样的歪门邪道,首先便让余力在她的心里打了折扣。 李复书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撤换余力,赵学尔心中实在不放心让余力这样德行欠佳的人担任太府少卿的要职,想着还是必须要找人看着他才行。一旦他做出什么危害朝廷和百姓的事情,还能够来得及阻止。 监察百官本是御史的职责,但就像李复书说的,余力虽然没有大功,却也没有大错,她若是无缘无故地就让人盯着余力,也未免不妥。 所以,她思来想去,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只能找卫亦君。 果然,卫亦君根本不问她原因,便满口应下:“皇后放心,我这就找人看着他,一旦他有什么异动,便立即报给皇后知道。” 卫亦君得了赵学尔的吩咐,这便起身告辞,赵学尔让如鱼去送他。 他出了北辰宫,又往外走出了一大截,心想如鱼应该进去了,这才转身驻足,回头看着北辰宫的宫门,心中伤感。 只怕以后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与赵学尔说话了。 未免被人发现不妥,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宫了。 又过了些时日,赵学尔没听卫亦君说余力有什么不妥,这才放下心来,也不再与李复书计较了。 而李复书明知是自己做错事,却对着赵学尔发脾气,事后也觉得自己不对,来北辰宫低声下气地献了几次殷勤,这件事情也便算过去了。 这一日,魏可宗没来上朝,吏部说魏可宗请了病假。 李复书大惊,知道魏可宗若不是生了重病,定然不会不来上朝,于是他赶紧命毛太医去给魏可宗诊治。 下了朝以后,他特意召来毛太医询问魏可宗的病情。 毛太医道:“魏相是忧思成疾,损耗了心力,以至于元气大伤,精气大减,须得卧床休养,切不可再费心劳神?” “忧思成疾?” 李复书不解地道:“魏可宗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有什么好忧思的?” 毛太医想了想,没有直接说魏可宗忧思什么,只道:“魏相一人身兼三职。” 这下李复书懂了,魏可宗是累病了。 魏可宗身为尚书令,掌管尚书省六部,又兼任吏部尚书、礼部尚书二职,确实政务繁重。他曾经好几次给李复书提过,让李复书尽快物色人选,分担重任。 只是李复书一直觉得这三个职位没有人比魏可宗更合适的了,便一直拖延着没有找人顶替他。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魏可宗竟然因为政务繁重忧思成疾,累病了。 他当即就往外走,命唐谨道:“备车,去魏府。” 唐谨劝道:“该用午膳了,陛下还是用了午膳再去吧。” 李复书道:“魏可宗病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吃午饭?快去备车,我现在就去看他。” 魏可宗是宰相之首,平日里李复书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是不确定的,多半都是向他请教或者与他商讨,可以说他是李复书每日见得最多的大臣。 今日他没来,李复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神情不属,非要现在见到他才能安心。 唐谨驾着一辆小车出了宫,李复书在里面一直催促,唐谨把马车驾得飞快,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魏府。 唐谨在门房亮明了身份,门房立即要去报魏可宗。 未免把魏可宗吵了起来,李复书抬手止住了门房,自己轻车熟路地去了魏可宗的卧室。 果然魏可宗虚弱地躺在床上,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在伺候。 老仆跟在魏可宗身边多时,自然认得李复书,慌忙跪下行礼:“皇上......” 李复书赶紧制止他,轻声急道:“不要多礼,我就是来看看魏相,不要把他吵醒了。” 只是魏可宗忧思成疾,睡眠很浅,旁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见到李复书竟然在这里,慌忙要起身行礼。 李复书赶紧按住他:“不要起来,我是来探病的,不要吵得病人不安稳,你只安心躺着就好。” 魏可宗神色憔悴,确实病得不轻。 他心想自己纵然起身也有失仪态,是为不恭,也就不勉强起来了, 只是在老仆的伺候下,靠躺在床头与李复书说话:“老臣这一病,又要耽搁朝中许多事情......” 不等他说完,李复书赶忙止住他道:“你在病中,就不要再想这么多了。朝中有多少大臣,哪个不能做事?你就放心吧,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太医说了,你就是想得太多才生了病,切记不可再费心劳神。” 魏可宗顺从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我知道朝中的大臣们多是贤能之人,而且许多人才干胜于我,官职却不如我高。我是想对陛下说,朝中还有许多德才兼备之人,陛下也要给他们机会啊。” 按照朝中旧例,应该有九位宰臣组成宰臣班底。 可如今他一个人就占了三个名额,虽然他知道这是李复书看中他,可朝中哪个大臣不想做宰相? 李复书让他一人肩挑三职,未免阻拦了一些人的机会,若是让他们生出埋怨来,于国于民于李复书都不是好事。 只是这样的话若是当着李复书的面讲,未免有挑拨君臣关系之嫌。 但是他现在病了,许多事情管不上了,若是李复书再不挑人顶上来,一旦误了事情,连累的还是百姓。 李复书自然明白魏可宗的用意,没想到魏可宗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在为他为朝廷为百姓着想,心中感动不已。 他连声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选人上来,绝不会耽误政务,你就好好养病吧,养好了病再操心这些,我日后还少不了你的辅佐呢。” 魏可宗身为尚书令,又兼任吏部尚书、礼部尚书,他这一病,恐怕有许多事情都乱了套,要等着他处理。 所以李复书没有在魏府久留,又与唐谨匆匆回了宫。 去年至今,姚厚德奉李复书之命主理土地兼并案,处理了不少贪官污吏和权贵大地主,却又没有让人到李复书面前来吵闹,做得很是不错,因此李复书命他接替魏可宗成为秉笔宰相。 至于吏部和礼部的事务,就暂时分别交给吏部侍郎和礼部侍郎全权负责。 但要不要直接升他们做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李复书心中还没有决议。 毕竟尚书之职实在非同小可,不能马虎。 李复书从吏部找来许多卷宗,翻看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难以决定。 直到晚上在北辰宫用晚膳的时候,他都还在烦恼这件事情。 赵学尔见状,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复书觉得赵学尔或许能够帮他参详参详,便把这件事情与她说了。 赵学尔知道了李复书的烦恼,想了想,而后起身去了内书房。 不一会儿,她拿出两份札子递给李复书道:“陛下看看这两个陈条有什么不同?” 李复书先是粗犷地看了一眼,见到末尾有多个管事们的签字,惊讶道:“这是内廷各司的管事们呈上来的?倒颇有前朝群相议事的风采。” 朝中之事皆由宰相们先议,议出结果之后,再由秉笔宰相执笔撰写表文,众位宰相署名之后呈给李复书看。 而赵学尔此时给他看的这两份札子,末尾竟然也像模像样地署了各司管事们的名字,这倒是闻所未闻。 赵学尔听了李复书的话,立即笑道:“陛下真是好眼力,我确实是仿造前朝群相议事的办法在管理后宫,而这两份札子便是后宫的管事们议事之后联名呈上来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放权 李复书点了点头,赞道:“难怪你把后宫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原来是治理有方。” 赵学尔笑道:“前朝有例可循,我只是借鉴了而已,陛下不必夸我,不如细看看这两份陈条有什么不同?” 李复书心知赵学尔会这么说,必有其用意,便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完了之后,总结道:“一份详尽具体,一份有详有略,且不但能给出解决之法,还能举荐办事之人,实在再妥当不过了。” 他举起第二本,感叹道:“这份札子真是比起宰相们写的也不输什么了。” 朝中官员本已经是集天下之才,而宰相们又是非朝中最贤能之人不能胜任。 他们写出来的东西能够令李复书满意,在他看来那都是应该的。 但后宫的管事们虽说也是有品有级有官衔,但实际他们都是宫女或者侍从出身,他们无论是才还是能,都十分有限,别说跟当朝的宰相们比,就是一般的官员恐怕也比不上。 可他们呈上来的东西却能让李复书都忍不住赞赏,他不由得心中感叹,赵学尔确实会调教人。 赵学尔道:“若是他们知道陛下竟然把他们与朝中的宰相们相提并论,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李复书知道赵学尔把后宫管理得好,虽然高兴,只是...... “这与魏可宗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魏可宗身为尚书令,是宰相之首,又兼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多得李复书依赖。 他这一病,不但许多事情要耽搁了,一时间也很难找到许多人来接替他的位子。 李复书为这些事情烦心不已,纵然赵学尔把后宫管理得再好,也解决不了他的烦心事。 赵学尔笑道:“当初我让管事们每日到北辰宫来议事,他们不但每日呈上来的陈条详略不尽,而且还总是抱怨各司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后来我让他们把手中的细务都交由下面的人打理,唯大事上禀由管事们决议。管事们由此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商议宫中大事,不但呈上来的陈条详略得当,而且还能举荐合适的人去办事。” “魏相身为宰相之首,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我听说他还时常亲自受理辞讼案情,日不暇接,安能助陛下求贤乎?宰相们决议全国庶务,确实政务繁重,陛下不若让宰相们把各省各部的细务都交由下面的侍郎处置,唯大事上奏由宰相决议,如此宰相们才能有时间和精力替陛下选求贤才,也不会再出现像魏可宗这样因为政务繁重而累病的事情发生了。” 李复书恍然大悟。 魏可宗一病,他便急着找人接替他的职位,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才心焦上火。 但若是让宰相们把各自的细务都交给侍郎,他便不必急着选魏可宗的接任之人了。 而且正如魏可宗所说,朝中的其他大臣们也需要展示才能的机会啊。 他若是让宰相们把细务交给侍郎们打理,侍郎们尽早掌握各省和各部的事务,就相当于他一下子得到了数位预备宰相,将来再有宰相之位出现空缺,他也不必担心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任了。 想明白这些事情,李复书深觉赵学尔的提议实在再好不过了。 第二日刚一下朝,他便兴冲冲地与宰相们商议此事。 “你们不但每日要在政事堂商议朝中要务,还要处理各省各部的细务,实在辛苦。朕想过了,宰相的首要之务是广求贤人,随才授任。从今日起,你们便把手中的细务都交给下面的侍郎处置,唯大事上奏由宰相决议。” 李复书乐呵呵地看着宰相们,想着自己这么为他们着想,他们定会同意自己的决定。 岂知宰相们却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显然没有领会他的好意。 只是他们相互之间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李复书奇怪道:“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这......” 众人都支支吾吾,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复书越发奇怪,询问道:“究竟怎么了?你们觉着行还是不行,总得表个态。” 姚厚德接替魏可宗成了秉笔宰臣,此时众人都以他为首,纷纷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等着他先表态。 李复书见众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只不时拿眼睛瞟着姚厚德,便点名道:“姚厚德,你说!你们究竟是什么想法?” 姚厚德原本不愿意出这个头,但他被李复书点了名,又不得不回话。 他思索了一番,才小心措辞道:“不知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得陛下不满?” “不满?” 李复书十分诧异:“我何时对你们不满了?” 姚厚德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这也正是姚厚德不明白的地方。 李复书见姚厚德也像其他人一样用头顶对着他,不由得开始反思,是不是他方才说错话了。 他这么一想,倒真让他找着了原因,原来是宰臣们误会他了。 他让宰臣们把手中的细务交给下面的人去打理,在他看来是减轻了宰臣们的负担,是为了他们好。 但在宰臣们看来,却是李复书让他们把手中的权力交出去,在削减他们的权力。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却又不敢说出原因。 毕竟若是李复书存心削减他们的权力,这时候若是谁当这个出头鸟,恐怕会被李复书寻机打压。 李复书心中明白了原因,再一看宰臣们因为误会而情绪低迷,一个个儿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宰臣们听得李复书的笑声,都纷纷抬起头来,更加不明所以。 李复书笑够了,才温声道:“你们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他没有明说宰臣们究竟误会了他什么,但宰臣们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他们的眼中都明显写着“不相信”三个字。 李复书不得不再次解释道:“你们真的误会我了,我没有要削权的意思。只不过近日魏相因政务繁重忧思成疾,现下已经病得不能下床,我心中甚是痛惜。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朝廷的砥柱,是国家的脊梁,任何一个人倒下,都是我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 “昨日皇后向我建言献策,让侍郎们为你们分担重任,朕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一方面你们能够轻省些,不会再出现像魏可宗那样因为政务繁重而病倒,一方面你们又能够腾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替朕求才选贤,这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 李复书如此一说,不管宰臣们心中相不相信,面上都要感恩戴德地领旨谢恩。 在李复书的督促下,宰臣们下放权力的事情很快得到实施。 宰相们下放权力,最高兴的莫过于各省各部的侍郎们。 卫亦君是中书侍郎,自然也是受惠人之一。 但他最高兴的不是自己得到了好处,而是听到赵学尔被侍郎们称赞。 侍郎们知道让宰相们下放权力是赵学尔的提议,都争相夸赞起赵学尔不愧国母风范。 他满面笑容地听着别人对赵学尔的夸赞之词,高兴得想要喝点小酒庆祝一番。 但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他正寻思着邀谁一起去喝酒,这时柳弗愠从他身边疾步走过。 卫亦君想也不想,便一把拉住柳弗愠,笑道:“柳尚书,下了值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咱们去喝一杯!” 他与柳弗愠都来自承州,而且他曾经还在柳弗愠麾下效过力,如今两个人都在京都做官,更是比别人多了一份亲近。 而且他们两个在一起,还可以说说赵学尔的事情。 卫亦君高兴得昏了头,没有注意到方才柳弗愠面色不佳,且走得很急,显然是有事的样子。 不过柳弗愠听得卫亦君相邀,只稍微想了想,便答应了邀约。 因为他此时心烦得很,刚好也想喝点酒发泄发泄。 两个人去了他们常去的一个酒楼,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卫亦君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起柳弗愠的酒杯,十分高兴地道:“来来来,近日事忙,咱们都好久没能一起喝酒了,今日高兴,定要多喝几杯。” 他刚从姚厚德手中接过中书省的细务,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与旁人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出来喝酒了。 柳弗愠闷不吭声地接过卫亦君递过来的酒杯,仰头一口吞下,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到卫亦君的面前,示意他倒酒。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柳弗愠不高兴。 但卫亦君心中的高兴多得都快装不下了,围绕在他周身的那股喜悦劲儿,屏蔽了外界所有的负面情绪,愣是没看出来柳弗愠不高兴。 他乐呵地给柳弗愠继续倒酒,还责怪道:“别喝得这么急啊,咱们一边说话一边喝酒。” 谁知他刚一把酒杯递到柳弗愠的手上,柳弗愠脖子一仰又干了,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卫亦君的面前。 卫亦君还没察觉柳弗愠的怒气,只愣了愣,就又拿起酒杯给柳弗愠斟酒:“我说你别......” 酒刚一倒满,不等卫亦君话说完,柳弗愠直接抢过酒杯,又又脖子一仰,干了,酒杯重重地放到卫亦君的面前。 卫亦君这下总算反应过来了,把酒壶放到一旁,问道:“你怎么了?不高兴?” 他心中不明白,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柳弗愠为什么不高兴呢? 柳弗愠没有回话,见卫亦君不给他倒酒,便自己伸手去拿酒壶。 卫亦君一把把酒壶抢过来,放到桌子另一边,又问了一遍:“你今天究竟怎么了?” 柳弗愠仍然不说话,只去抢酒壶,他今天就是来喝酒解闷的,不是来说话的。 卫亦君仍然眼疾手快地把酒壶挪了个边儿,没让柳弗愠抢到。 两个人这样你来我往好几次,柳弗愠始终抢不到酒壶,这才罢手。 其实柳弗愠是将门世家出身,武功高强;而卫亦君本是个穷苦书生,后来去参军才学了几个武功招式。柳弗愠若是当真跟他抢,没有抢不到的。只是他心中烦闷,懒得去较真而已。 柳弗愠就向他的名字一样,性格爽朗,成熟稳重,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将,极少这样生气。 所以他这副颓丧的样子,让卫亦君很是紧张,追问道:“你究竟怎么了?与我说说?” 柳弗愠抬眸看了卫亦君一眼,两人相交多年,又都与赵学尔熟识,在卫亦君的追问之下,忍不住诉说心中的烦恼:“你说,皇后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皇上削减宰相的权力?” 卫亦君为宰相放权的事情有多高兴,柳弗愠便有多烦闷。 他是兵部尚书,统管兵部所有事务,无论京都守卫军,还是边关边防军,一应事务都归他统一调配。 如今赵学尔建议李复书让宰相们放权,虽说是为了减省他们的负担,但实际上未免有架空宰相职权之嫌。 宰相们把权力下放,日后李复书若是对哪位宰相不满意,随时随地就可以提拔下面的侍郎来替代他们。 这件事情若是李复书提出来的,虽然他仍然会不高兴,但他至少能够理解。 毕竟李复书是皇帝,宰相们的权力越大,对他的制约也就越大,他为了提升皇权而削减宰相们的权力,无可厚非。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削减宰相职权的事情竟然是赵学尔提出来的。 赵学尔虽然是皇后之尊,但后宫妃嫔众多,妃嫔们在后宫地位如何,往往离不开前朝的支持。 就像上次赵学尔被善王陷害,若不是卫亦君相帮,恐怕她现在已经被民怨吞得骨头渣子都没有了。 赵家虽然因为出了一个皇后得封了国公爵位,虽然看起来门第显贵了不少,但实际赵同如今只有一个太子宾客的闲散官职,还不如他在承州时候的权力大。 而赵学时还在国子监中读书,赵学玉又外放偏远之地做县令。 可以说如今的赵家在朝堂上根本帮不了赵学尔的忙。 赵学尔从承州远嫁京都,又深居内宫,没有机会结交外臣。 所以如今她在朝中能够依靠的,只有他和卫亦君了。 他是兵部尚书,位列宰臣之位,而卫亦君只是中书侍郎,虽然他们的品级只差了两个等级,但是其中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换了任何人也不可能为了卫亦君而弃他。 所以他知道赵学尔做这件事情用意,与他和卫亦君应该都没有关系。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心中更加疑虑。 赵柳两家交好,赵学尔和柳弗思又是闺中密友,在柳弗愠看来,他手中的权力越大,对赵学尔的好处便越大。他手中的权力越小,对赵学尔而言损失也不可谓不大。 那么赵学尔为什么要做对她自己和对柳弗愠都如此不利的事情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放权(二) 魏可宗是因为一人肩挑三要职,且一心为公,忧国忧民,朝中之事无论详略总要操心,这才累病了。 但赵学尔以偏概全,认为所有的宰相都会因为政务繁忙而累病,并且以此为由让他们放权,完全是扯淡。 这不过是赵学尔向李复书提出让宰相们放权的借口,目的就是为了削减宰相们的权力, 卫亦君原本沉浸在自己受惠和赵学尔受侍郎们称赞的喜悦之中,此时听得柳弗愠埋怨赵学尔,才突然想到他作为权力下放的宰臣,实则利益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柳弗愠说得没错,他的权力受损,于赵学尔有害无利。 所以他不明白赵学尔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卫亦君却是太明白了。 但凡朝中要务,都要经过宰相们决议之后,再上奏李复书。 宰相们的权力已经极大,但他们还掌管着执政部门,可以说南唐的军事、财政、人事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宰相们的权力过于集中,甚至已经超过李复书了。 纵观历史,因为宰相们权力过大而威胁皇权,最终导致国家覆灭的例子屡见不鲜。 所以赵学尔才借魏可宗病重之机,削减宰相们的权力,目的是为了维护皇权。 但她又没有让李复书把宰相们的权力尽归于手中,而是让宰相们把权力下放,想必她也不希望皇权太过集中,以至于失去了开国皇帝设置宰臣之职制约皇权的初衷。 所以,她所做的这一切实际都是为了朝廷和国家,没有半点私心。 但柳弗愠现在正在气中,卫亦君若是为赵学尔说话,只怕会被柳弗愠归为赵学尔的同党,反而不美。 因此只劝慰他道:“宰相们每日要在政事堂议事,还要处理诸多细务,确实劳累。兴许皇后的确是为了宰相们的身体着想,才又如此提议,只是没想到会误伤了柳尚书。” 柳弗愠看了他一眼,冷哼道:“这话说出来你信?” 赵学尔那样的人,做什么事情不是思虑周全,怎么会没有想到后果? 她既然这么做,便说明她是真地想削减宰相们的权力,而柳弗愠自以为是的利益关联,她都不在乎罢了。 其实卫亦君能够明白的道理,柳弗愠未必不懂。 只不过他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即使赵学尔这么做是为国为民,他仍然心中对赵学尔不满。 卫亦君本来是太高兴了才找柳弗愠来喝酒,结果最后变成了他看着柳弗愠喝闷酒。 等柳弗愠喝得差不多了,天也已经快黑了。 看柳弗愠那醉醉醺醺的样子,卫亦君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便找了辆马车亲自把他送回柳府。 到了柳府,卫亦君把柳弗愠交给门房,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虽然卫亦君生得并不弱,但柳弗愠是练武之人,体格健壮,卫亦君把他搬上马车又搬下马车,这一路上照顾他,实在累得不轻。 柳弗愠被两个门房歪歪扭扭地架进府中,卫亦君看着他颓靡的背影,不由得面色沉重。 柳家与赵家是世交,且柳弗愠还受过赵学尔的恩惠,连他都因为被削了权力而对赵学尔心生埋怨。 可想而知,其他的宰相们此时对赵学尔是什么样的态度。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为赵学尔担心起来。 李复书考虑了半个月,最终还是决定提原来的吏部侍郎和礼部侍郎做两部尚书。 一方面魏可宗就算再敬岗爱业,他也不可能一人掌管尚书省六部的同时,还兼管吏部和礼部的细务,想必两部的事务平时多是两位侍郎在打理。 尤其礼部侍郎姜以忠,多年来一直以侍郎的身份代行尚书之职,实在劳苦功高。 两部事务在两位侍郎的打理下,从未出过什么大错,可见他们也是能干不俗。只不过掩盖在魏可宗的光芒之下,难以被人发现罢了。 另一方面宰相们多对放权之事心生不满,他此时提两个任侍郎多年的人上来做宰相,也可以稍微平衡宰相们之间的权益。 至于尚书令的位子,李复书决定还是给魏可宗留着。 尚书令为百官之首,是全国官员们的楷模和表率。 而魏可宗的品行连刺客见了都不忍刺杀,李复书深觉尚书令之位非他莫属。 吏部和礼部他都已经着人接手,日后魏可宗只任尚书令一职,想必不会给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复书身心俱愉。 这一日,他看奏折看得有些无聊,便又招了郑妙音去安仁殿伴驾。 郑妙音生于江南,不但容貌十分美丽,而且擅长唱歌。 此时她坐在大殿中间的凳子上,一手弹着琵琶,一边唱歌。 她的歌声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美妙,吴侬软语,如燕语莺呼,婉转动听。 李复书靠躺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睛看着手中的奏折,耳朵听着郑妙音美妙的歌声,手上还跟着敲打着节拍,那模样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李复书平日里不是对着比他还严肃的大臣们,就是对着枯燥无味的奏折,实在乏味得很。 此时有美人相伴,又有歌声绕耳,连手里的奏折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就是李复书为什么喜欢郑妙音,不但在短短数日之内就给她连升数级成为三品婕妤,单独住凌烟阁,并且还大大奖赏了余力的原因。 他实在太喜欢郑妙音的歌声了! 一个多月以前,余力把郑妙音送给了他。 他第一眼就被郑妙音的美丽给吸引住了。 虽然宫中不缺美人,但郑妙音的那种美,就像花瓣上的一滴露珠,仿佛没有了他的呵护,就会坠落花瓣,或者被阳光蒸发。 及至他听到郑妙音的歌声后,那缠缠绵绵的音调,仿佛缠住了他的心。 就算他到其他妃嫔那里歇宿,耳边仍然萦绕着郑妙音的歌声,久久不能忘却。 从此,李复书就更加对郑妙音爱得无法自拔,不但晚上夜夜在她那里歇宿,白天还要招她来安仁殿伴驾。 以至于宫中的妃嫔们都知道,李复书十分宠爱这个新来的郑婕妤。 所以朱倩才会那么讨厌郑妙音,以至于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十分不客气。 直到赵学尔从桑田回来,李复书才没有夜夜歇在凌烟阁,也没有日日召郑妙音来安仁殿伴驾。 但那只是比起赵学尔不在的时候稍微收敛着些,若跟其他的妃嫔比起来,他召见郑妙音的次数不可谓不频繁。 比如现在,他一边办公一边听郑妙音唱歌,那面上的表情,惬意得仿佛要飘了起来。 忽然,一阵急促高亢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惬意: “边关急报!” 侍从高举着一个圆筒,不等侯在门外的侍从通报,便一路奔进安仁殿,跪倒在大殿中央,急道:“幽台国王子旦西率领五万大军抢掠南部边境数个州府,安南大将军方蒋八百里加急请求皇上派兵支援。” “什么!?” 李复书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侍从跟前,一把抢过圆筒,拿起另一个侍从递上来的小刀,划开圆筒的密封圈,取出里面的信件急急看了起来。 幽台国今年雨水多,许多地方遭了水灾,如今还不到秋收,幽台国王子旦西就率领五万大军抢掠南唐南部边境数个州府。 安南军中只有两万兵马,人数不如幽台国多。而且旦西带着人四处抢掠,毫无定向,往往方蒋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旦西已经抢完了东西,带着人离开了。 旦西带着五万人马蜂拥而来,又呼啸而去,虽然每次抢掠的时间不长,却给南唐边境诸州带来了极大的损失和危害。 所以方蒋向京都求援,希望李复书能够派兵助他把幽台国的五万大军一举歼灭。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洁明了,李复书很快就了解了边境局势,他拍着桌子大怒道:“幽台国当真无耻,去年才签了和平条约,今年不过几个地方遭了水患,如今秋收都还没到,就无视条约又到我国边境来抢掠,真是一群土匪!” 他赶忙吩咐一旁的侍从道:“快去把宰相们叫来议事。” 侍从领命而去。 这时李复书一转头,看见郑妙音还抱着琵琶站在大殿中间,不由得眉头微皱:“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军情紧急,他没有心情再与郑妙音浓情蜜意,以为郑妙音但凡有点眼色,就应该自行退下。 方才他已经命人去政事堂传宰相们来议事,一想到宰相们若是与郑妙音打了照面,看到郑妙音抱着琵琶从安仁殿出去,恐怕会说他耽于美色而误了朝政之事。 虽然是他召郑妙音来给他唱歌的,但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误,所以此时不由得为郑妙音的没有眼色而恼怒。 郑妙音很是无辜,李复书召她来伴驾,她本来唱歌唱得好好儿的,结果突然跑进来了一个人跪在她边上,把她吓了一跳。 她这些日子正在受宫中嬷嬷的教导,说妃嫔必须得听皇帝的,皇帝召妃嫔侍寝或者伴驾,妃嫔不得拒绝;皇帝若是让妃嫔们跪安,妃嫔们不能赖着不走。 方才的情形,她自然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只是她几次看向李复书,想要向他请示,李复书都没有理她。 之前她因为不懂宫规,被朱倩抓住把柄羞辱了一番。 从那天起,她便让如鱼给她找了一个嬷嬷,教导她宫规。 她每日都努力记了许多宫规条款,并且严格按照宫规行事,从不逾矩。 所以她才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因为没有得到李复书的允许而不敢离开,没想到还是惹得李复书不喜。 郑妙音虽然心中委屈,却不敢辩驳,只抱着琵琶匆匆行了礼之后便要退下。 李复书赶紧拦道:“你先去偏殿呆着,等宰相们都进了安仁殿,你再悄悄出去。”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不要让他们发现。” 安仁殿是李复书的寝宫,也是他办公和会见大臣们的地方,实则不好让妃嫔们过来。 只不过他方才批阅奏折的时候,耳边总想起郑妙音的歌声,所以才命人传了郑妙音来给他唱歌。 他常常白日里召郑妙音来安仁殿唱歌,大臣们并非没有耳闻。 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与郑妙音当面撞见,而李复书也没有耽误朝政之事,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今天若是让宰臣们看见郑妙音,恐怕又要用许多言语,甚至写许多文章来劝谏他远离美色,勤于政务了。 李复书不耐烦被宰相们追着教导,便只能委屈郑妙音了。 郑妙音愣住了,不知道李复书为什么让她躲着宰相们。 虽然她算不上李复书的妻子,但她也是经过册封的妃嫔,有品有级。她光明正大地来给李复书伴驾,为什么要向情人一样偷偷摸摸地见不得光呢? 李复书见郑妙音呆着不动,想着政事堂离安仁殿不远,恐怕宰相们就要进来了,忙指使着喜儿道:“还不快把你的主子扶去偏殿?” 喜儿不敢违命,赶紧把郑妙音半扶半拽地弄到了旁边的偏殿。 两人刚进了偏殿不久,宰相们就从院子外面进来了。 郑妙音抱着琵琶,站在偏殿的窗口,呆呆地看着宰相们仰首阔步地进了安仁殿,心中不解。 明明她与这些宰相们都是正三品的职衔,为什么他们来了,她就要回避呢? 这其实也怪不得她,因为宫中并没有哪一条宫规规定,皇帝白日里不得召妃嫔唱歌。 只不过是皇帝为了在大臣们面前维持自己的威仪,而大臣们又希望皇帝勤于政务,于是皇帝白日里不与妃嫔嬉乐便逐渐约定成俗。 喜儿在郑妙音身后轻声道:“方才那情形,婕妤该早早退下才是。” 她以前是给妃嫔们熏衣服的宫女,郑妙音进宫以后,才分配到郑妙音身边做侍女。 虽然她与郑妙音接触才一个多月,但在她看来,郑妙音不仅美丽,而且还十分聪慧,至少背宫规背得比她当年快多了。 但就是在她看来十分聪慧的郑妙音,刚才却呆呆傻傻地站在安仁殿,她几次使眼色示意都没有用,最后惹得李复书不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战事 郑妙音原本以为她做了李复书的妃子,而且还是三品婕妤,品级比前朝的宰相们都不低,便应该处处受人恭维和尊敬。 就像余力,他升了太府少卿,是朝中要职,却仍然常常让他的夫人进宫来给她送礼。 余力的夫人有四品诰命在身,每次见面却都对她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懈怠。 虽然在其他高位妃嫔面前,她还只有受训的份儿。 就像朱倩,只不过抓住她一点点小错处,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骂她。 她非但不愤怒,反而有了奋斗的目标,将来有一天,她要爬到更高的位子,不但朝臣和命妇们在她面前要恭恭敬敬的,就连朱倩也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李复书因为一点小小的错处呵斥她也就罢了,宰相们明明与她同是正三品的职衔,他们来与李复书议事,她却要偷偷摸摸地藏起来。 难道今日若是赵学尔在这里,李复书也会让她躲到偏殿,避开宰相们吗? 又或者不是赵学尔,只是朱倩,李复书也会像对她一样对待朱倩吗? 不用过任何人回答,郑妙音也知道,李复书不会这样对她们。 他只不过是欺负她出身不好罢了。 郑妙音不由得心中一阵悲哀,李复书是她的夫君,连他都看不起她,难怪朱倩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了。 这一个月以来,李复书对她温柔似水,柔情蜜意,说爱她,会保护她,原来都是假的。 害她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明明她是歌姬出身,见惯了风月场所里的虚情假意,为什么还会相信李复书的话呢? 郑妙音此时再看着手中的琵琶,不由得心中酸楚。 她知道李复书喜欢听她弹琵琶唱歌,常常为自己的嗓音和琴技能得到李复书的赞许而高兴。 她为李复书唱歌弹琵琶时,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夫君看待,而不是当作寻欢作乐的客人看待。 可显然,李复书的心中没有把她当作妻子,甚至没有当作一般的妃嫔。 也许在他李复书中,她只是一个有着妃子名号的歌姬罢了。 自从她知道李复书喜欢听她弹琵琶唱歌,她便每日琵琶不离手,一有空就要练习。 可是现在...... 郑妙音把琵琶放在墙边,她想她或许不需要这把琵琶了。 郑妙音正在心中自嘲,听了喜儿的话,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若是以前,我定然知道自己应该早早退下。可是方才我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嬷嬷教的宫规......我大概是学宫规学得糊涂了,竟然连最简单的形势都不会看了。” 是啊,她以前是歌姬,处处要看人脸色,仍然常常受人指摘和辱骂。 如今她陡然之间从人人都可以贬低的歌姬,变为高高在上的妃子,处处受人恭维和尊敬。 她实在太珍惜这样的机会,唯恐哪天会失去它,所以才会患得患失,以至于失去了自我,竟然连最简单的判断都不会做了。 喜儿见郑妙音情绪低迷,以为她是担心李复书不高兴,安慰她道:“婕妤也不必放在心上,边关军情紧急,皇上心情不好也是有的,也不见得是在生婕妤的气。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婕妤机灵点就好了。” 下次? 呵呵,下次她再也不会这样了。 不过喜儿有一句话说得对,她实在不必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过是回避宰相们而已,难道会比她以前的遭遇更难堪吗? 大概是李复书这些日子对她太好了,倒让她矫情起来了。 郑妙音心中这样想着,面上扯出了一个笑容,招呼喜儿道:“我们回去吧。” 宰相们都已经进了安仁殿,没人会发现她来过这里给李复书唱歌。 郑妙音刚走到门边,喜儿喊住她道:“婕妤,您的琵琶没拿。” 平日里郑妙音十分宝贝她的琵琶,擦拭清洁都是她自己来,从来不让别人插手。所以喜儿只是喊住了她,却没有帮她去拿琵琶。 谁知郑妙音却头也不回地道:“你拿着吧。” 她还得靠这个琵琶讨李复书的欢心呢,可不能丢了。 喜儿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见郑妙音真的走远了,根本没有要回头来取琵琶的意思,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赶紧拿上琵琶跟了上去。 幽台国王子旦西带兵抢掠南唐边境,宰相们还没有拿出应对方案,昭庆宫已然传来哭声。 朱夫人拉着朱倩的手,哽咽道:“听说幽台国军队的所到之处,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也不知道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朱绍当初因为夜访良王府而被李复书外放,而他的外放之地薛州,正处在南唐南部边境,与幽台国接壤。 如今南部边境遭了幽台国抢掠,朱夫人十分担心朱绍的处境。 朱倩与朱绍一向兄妹情深,否则朱绍也不会为了帮她对付赵学尔而被李复书外放薛州了。 所以她此时也十分担心朱绍,着急道:“那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办?” 一提起朱志行,朱夫人便恨恨地道:“你父亲真是再狠心没有的了。我让他去求皇上把绍儿调回京都,他却怎么也不听。还说若是此时把绍儿调回京都,便是害了绍儿,害了朱府。他心中只有朱府,根本没有绍儿。” 朱倩原本正为朱绍的事情担忧,此时听得朱夫人埋怨朱志行,忙开解她道:“父亲也是为哥哥着想。如今边境战事刚起,若是父亲这个时候去求皇上把哥哥调回来,定然会让皇上不喜,日后哥哥的前程恐怕也就毁了。” 这也是朱倩犹豫的地方。 本来她身为李复书的妃子,虽说现在不受李复书宠爱了,但她总有办法到李复书跟前去求一求,兴许李复书看在她只有朱绍这一个同胞哥哥的份儿上,就同意把朱绍给调回京都了。 只是她若贸然到李复书面前求情,李复书定然会觉得朱绍身为薛州刺史,是薛州的父母官,如今边境战事刚起,他不想着抵御敌寇,倒想着逃回京都保命,必然心中不喜,到时候恐怕朱绍日后的前程也就毁了。 朱绍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朱倩深知朱绍的志向不止于此,唯恐惹得李复书不喜,坏了朱绍的前程,将来朱绍回来以后不但不会感激她,只怕还会怪罪她。 朱夫人急道:“可他也不想想,朱府只有绍儿一个嫡公子,若是绍儿在薛州出了什么事,朱府又能好得到哪里去,难道他还指望那几个庶子给他光耀门楣?” 因为朱志行不愿意为朱绍求情,朱夫人不由得心中怀疑,朱志行是不是想牺牲朱绍,为他的那几个庶子铺路。 朱倩一听朱夫人竟然越说越离谱,赶紧道:“父亲对哥哥的期望有多高,我们都是知道的。父亲定然不会是这个意思,母亲不要多心。” 朱夫人却听不进去劝,反驳道:“那他为什么不去求皇上把绍儿调回京都?虽然会惹得皇上不喜,但至少绍儿性命无忧;可若是让绍儿继续呆在薛州,一旦出了什么事,叫我......叫我还怎么活?” 朱夫人说着说着,仿佛朱绍真的在薛州出了事,一时忍不住,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朱倩本就与朱绍兄妹情深,如今朱绍处境不明,她心中也十分着急。 此时见朱夫人这样伤心,一想到朱绍若是当真死在了薛州,叫朱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揪心不已。 她紧紧地抱着朱夫人,哭着大声喊道:“我这就去求皇上,让皇上把哥哥调回京都。” 自从朱绍夜访良王府的事情被李复书知道以后,李复书就再也没有来过朱倩的昭庆宫了。 朱绍本就是惹怒了李复书才被外放到薛州,此时她去求李复书把朱绍调回京都,不但朱绍的前程尽毁,恐怕也会惹得李复书对她更加厌恶。 只怕李复书会对她彻底失望,再也不会来她的昭庆宫了吧。 但她与朱绍兄妹情深,而且她也舍不得朱夫人为了朱绍而担忧害怕。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任朱绍的生死不管。 朱倩在心中自嘲,反正李复书已经半年没有踏进过昭庆半步了,大概是真地厌恶她了。 无论她替不替朱绍求情,李复书都不会喜欢她。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拼这一次,若是运气好,李复书答应了她的请求,好歹也能救朱绍一命;若是李复书不同意她的请求,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朱倩这么想着,便招呼好学给她卸下钗环和妆容,换上一身素白衣服。 虽然李复书不来昭庆宫,但朱倩还是日日打扮,心中期望着也许李复书哪天就会来昭庆宫看看她,或者召她去安仁殿伴驾。 总不好李复书好不容易想起她来的时候,她却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可惜她等了大半年也没等到李复书,倒等来了朱绍遇险,朱夫人来向她哭诉。 既然她是去向李复书求情,总不好一副浓妆艳抹红光满面的样子。 自然得一副素面朝天楚楚可怜的模样,才能惹人疼惜。 朱倩刚要从榻上起身去梳妆台,便被朱夫人一把抱住。 朱夫人抱着她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哀嚎。 显然,她也知道若是朱倩这个时候去李复书跟前为朱绍求情,只会让李复书更加厌恶朱倩。 可她也是没法子了,朱府不止朱绍一个公子,可她却只有朱绍一个儿子。朱志行不愿意为朱绍求情,她能够想得到的人便只有朱倩了。 虽然朱倩现在不得李复书欢心,但她好歹是李复书的妃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朱倩去向李复书求情,说不定李复书一心软,就会调朱绍回京都了呢? 朱倩或许会因此让李复书更加厌恶,可好歹她在宫中没有性命之忧。 而朱绍却在边境险地,一个弄不好就会丢了性命。 比起朱倩的幸福,朱夫人更加在意的是朱绍的性命。 朱夫人和朱倩为朱绍的性命担忧的时候,李复书和宰臣们正为南唐边境的战事焦心不已。 此时安仁殿中,他们为派不派兵攻打幽台国陷入了僵局。 柳弗愠道:“去年我们才和幽台国签订了《和平条约》,而且还无偿赠与了幽台国上万石粮食,如今才不过一年,幽台国就视《和平条约》如无物,又带兵来南唐边境抢掠,简直欺人太甚!请陛下尽快派兵助方蒋一举歼灭幽台国五万大军,以扬耀南唐国威。” 李复书点了点头,对柳弗愠的提议很是满意。 去年他刚登基之时,幽台国就趁机发兵侵扰南唐边境。 因着当时他刚刚登基,政权不稳,且为了铲除康宁公主余党,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稳。 未免内忧外患,以至朝局动荡,他当时忍辱负重与幽台国签订了《和平条约》。 条约中的内容是,五年之内南唐每年无偿赠与幽台国上万石粮食,而幽台国在这五年之内不得侵扰南唐边境。 去年南唐如数赠与幽台国上万石粮食,今年秋收还没有到,幽台国就又侵犯南唐边境,这无疑是在表明,李复书去年与幽台国签订条约的决定是错误的。 所以李复书恨不得即刻派大军攻打幽台国,把幽台国打在他脸上的巴掌给狠狠地还回去。 吴自远立即反驳道:“若要攻打幽台国,需得大军南征,这一路上的车马粮食等军饷必然所耗不菲。这些年南唐边境战事不断,国库已经日渐空虚,大军南征劳民伤财,实非良策。不如派人与旦西和谈,两国延续《和平条约》,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才是强国富民之道。” 自从九年前神武太后薨逝,太上皇即位,周边各国对南唐虎视眈眈,大小战争就没有停过,国库损失巨大。 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幽台国骚扰南唐边境,李复书会选择合谈的原因。 因为南唐这些年虽然常打胜仗,看着强大,实际国库空虚,已经外强中干了。 柳弗愠十分气愤地道:“去年幽台国骚扰我南部边境,当时采取的办法就是和谈,还签订了《和平条约》,结果怎么样呢?粮食给他们送去了,他们照样抢掠南唐边境的百姓。难道我们要继续用南唐的粮食养大这些白眼狼,再让他们去抢掠南唐的百姓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战事(二) 若是和谈有用,旦西此时就不会带着五万兵马在南唐边境烧杀抢掠了。 所谓的《和平条约》,只不过是幽台国哄骗南唐心甘情愿把粮食拱手奉上的一纸空文罢了。 南唐泱泱大国,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幽台国欺辱,柳弗愠恨不得立即带兵打去幽台国的老巢。 吴自远却道:“如今国库空虚,若是大军南征,一应军饷物资必然要从民间征集。百姓劳苦,生活已然不易,若是再加以重税,只怕会使得民不聊生。” 柳弗愠气愤地道:“给幽台国送的上万石粮食亦是从民间征收,吴尚书这个时候怎么不说百姓劳苦,民不聊生了?” 吴自远被柳弗愠呛声,也不生气,解释道:“给幽台国送多少粮食,我们心中自有定数;可一旦与幽台国交战,战争会持续多久?能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之后幽台国会不会退兵?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一旦两国交战持续的时间长,不但粮食等军饷物资的损耗会超过我们许诺给幽台国的粮食,而且南唐还会损失成千上万的将士,这些牺牲将士们的家庭,他们不但失去了亲人,还失去了劳动力,甚至许多家庭会因此而生活无依。到那个时候,只怕南唐的损失要远远地高于送给幽台国的那些粮食了。” 他之所以主和,并不是他害怕幽台国,或者害怕打仗,而是因为一旦两国交战,损失最大的不是朝廷,而是百姓啊。 吴自远的话令李复书和其他主战的宰相们不由得深思起来。 柳弗愠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他自然知道战争的损耗有多大,也知道战场上有多么的残酷,只是..... “只是就算我们愿意和谈,恐怕幽台国也不愿意。” “哦?怎么说?”李复书着急道。 虽然幽台国打了他的脸,他很想把这一巴掌还回去,但他身为皇帝,不能只顾自己的喜好办事,他所做的决定须得有利于国家和百姓才行。 听了吴自远的话,他心中本已经倾向和谈。只要幽台国能够继续遵守《和平条约》,不再侵扰南唐边境,他愿意送他们一些粮食以换取南唐将士的性命和百姓们的安稳生活。 但听柳弗愠这话,似乎连和谈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办到的。 柳弗愠解释道:“幽台国若是为了粮食才侵犯南唐边境,那他们应该等到秋收以后再来。如今才不过盛夏,许多平民百姓家里根本没有余粮,他们这个时候来压根儿抢不到多少粮食。所以臣以为旦西此时率领五万大军侵扰南唐边境,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粮食,而是为了南唐的城池。” 听了柳弗愠的话,李复书面色更加凝重。 若幽台国是为了粮食才侵扰南唐边境,那倒还好说,他只要与幽台国就无偿赠与粮食的数量达成一致,便可以避免这一场战争。 但若是幽台国觊觎南唐的城池,他是绝不可能让步的,那么这一战便势必不可避免。 就如吴自远所说,这些年来南唐大战小战战事不断,国库损耗巨大。 若是此时与幽台国交战,无疑是让外强中干的南唐雪上加霜了。 而且南唐一旦因为战争而显出颓势来,只怕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一想到这一战的后果,李复书就头疼不已。 吴自远却与柳弗愠持不同的观点:“我倒觉得幽台国是为了粮食才侵扰的南唐边境。幽台国遭了水患,想必是粮食被大水冲走,如今正在闹饥荒,根本等不到秋收,所以才不得不在秋收前侵扰我国边境。” 柳弗愠反驳道:“但以往幽台国也会因为缺粮食而到南唐边境来抢掠,但他们每次派来的人都不多,而且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抢粮食,而并非伤人。可这次他们不但派了五万大军,还见粮食就抢,见人就杀,如此蛮横残暴,实在不像是想和谈的样子。” 吴自远道:“幽台国遭了水患,不但粮食被大水冲走,庄稼也被冲毁了不少,想必是一万石粮食不足以帮他们度过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所以旦西才会率领五万大军压境,并且行事如此残暴的目的,或许是为了重新谈判《和平条约》的条件,提高南唐无偿赠与幽台国粮食的数量。” 李复书拍着桌案怒吼道:“难道我南唐是幽台国的粮仓不成?他们说要给多少粮食就给多少粮食?难道他们幽台国的所有人都要南唐的百姓来养着吗?” 一个小小的幽台国,竟然也敢威胁他,李复书心中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若两国开战,战争时间久了,造成的损失又必然会比直接给幽台国送粮食多得多。 李复书靠躺在宽大的龙椅上,沉吟了许久,才道:“此事绝不能被幽台国牵着鼻子走,否则将来他们一缺粮食就大军压境,祸害无穷。但两国交战,时日一久又必然累及百姓。所以和谈的结果必须达成,但却不是简单地答应幽台国的所有要求。” 宰臣们纷纷点头赞同李复书的观点。和谈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任由幽台国予取予求。 众人都期待地看着李复书,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议。 李复书道:“命南中军和西中军二路中军立即前往南部边境,助方蒋攻打旦西五万侵略军,让他们想办法尽快打个大胜仗。一旦取得胜利,不必恋战,立即跟他们和谈。” 南中军和西中军是驻扎在南唐中部距离南部边境较近的两支军队,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南部边境。 既然旦西五万大军压境的目的是为了加大和谈的筹码,那他就先打压打压这个筹码,再与幽台国和谈。一来叫幽台国不敢坐地起价,二来也好叫幽台国以后不敢随意侵犯南唐边境。 应对策略已经议定,宰相们各自退下,回去安排后续之事。 李复书端起茶杯急急喝了一口水。 军情紧急,方才议事之时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此时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这时侍从来报:“贤妃请求觐见皇上。” “哦,她来干什么?” “这......这......”侍从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李复书奇怪地看着侍从。 安仁殿非但是李复书的寝宫,更是他办公、会见大臣们的地方,所以一般不得李复书召见,妃嫔是不能擅自过来的。 但总会有些妃嫔喜欢到李复书跟前献殷勤讨小意,比如吃饭的时候来送个菜,或者天冷的时候来送件衣服什么的,通常请侍从通报的时候都会交代清楚。 侍从会把妃嫔们的来意告诉李复书,至于见不见来这些妃嫔们,那就是李复书的事情了。 此时李复书问那侍从朱倩是来做什么的,这样简单的问题,侍从却答不上来,不由得让他有些奇怪。 那侍从为难地道:“陛下,您......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复书见侍从为难,面上更加疑惑,他起身往外走去,却见朱倩一身素白衣服,身上毫无装饰,脸上毫无妆容,披头散发,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门外。 若是朱倩手臂上再戴条白布,那就是给人守丧的模样了。 李复书不由得呵斥道:“贤妃,你这是做什么?” 如今边关刚刚传来战事,朱倩就这样一副守丧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实在晦气得很。 朱倩还没有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李复书磕了两个头,才神色哀戚地道:“求陛下把哥哥调回京都。” 朱倩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就要李复书把朱绍调回京都。 但李复书却是明白了朱倩的意思,必然是朱倩听闻南边传来战事,所以才来向他求情。 李复书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先不说朱绍身为薛州刺史,如今战事当前,应当全力御敌,想办法保全下辖百姓的人身和财产安全,而不是丢下百姓们不管,自儿个首先逃回京都。 但说朱倩这么急着求他把朱绍调回京都,显然是认为南唐一定打不过幽台国。 他才派兵助方蒋攻打幽台国,朱倩就一副哭丧的模样来到他面前,这不是在咒南唐打败仗吗? 李复书此时已然没有心情与朱倩说任何话,指着外边喝道:“滚回去!” 朱倩听得李复书这一声呵斥,犹如五雷轰顶。 李复书虽然不像李复礼那样对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但他也不是野蛮粗暴之人,此时居然让她滚回去,实在是朱倩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李复书,之前想好的说辞此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复书此时看着朱倩,眼中满是厌恶。 他见朱倩不动,又喝了一声:“你还不走?” 李复书眼中的厌恶,朱倩尽收眼底。 她一直以为李复书这大半年不去她的宫中,是因为生朱绍的气而连累了她。 但李复书心中还是爱她的,只不过为了惩戒她的父兄,才故意冷落她,不见她。 因为她曾经与李复书是那么要好。 两个人在窗下对月吟诗,在园中赏景作画;但凡她看中的东西,李复书总是想办法给她找来;甚至因为李复书给她的赏赐太过频繁,惹得妃嫔们嫉妒不已。 有时候她生李复书的气,李复书还会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 他们两个人曾经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以至于就算李复书因为她的父兄犯了错而不理她,她心中非但一点也不埋怨李复书,反而满怀期待地日日等着李复书来见她。 谁知她再见到李复书的时候,她在李复书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怜爱,而是厌恶。 朱倩的心仿佛被一柄大锤子给敲了一击,顿时四分五裂,神思不属。 李复书见朱倩呆愣在原地不肯离开,不愿意再与她多费口舌,指使一旁的侍从道:“你们把贤妃送回昭庆宫。” 他说完不理会朱倩如何反应,抬步往安仁殿走去。 只是还没走上两步,一只脚就被抱住了。 他低头看去,是朱倩扑在地上抱住了他。 朱倩满面泪痕,急急地道:“母亲只有哥哥一个儿子,求陛下不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把哥哥调回京都,让他承欢母亲膝下。” 她以前以为李复书虽然不见她的面,但心中仍然是爱她的,只要她哀求李复书把朱绍调回京都,纵然李复书不喜朱绍,也会因为怜惜她而保朱绍一命。 如今她看到了李复书对她的厌恶,心知此时若是被李复书给轰了出去,以后再想见他一面就难了,更别提求他调朱绍回京都了。 所以她此时必须要求得李复书调朱绍回京都不可。 李复书听了朱倩的话,却是怒火中烧。 朱倩口口声声说不要让朱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就是在说南唐一定打不过幽台国,而他要是不把朱绍调回京都,朱绍就一定会死在薛州吗? “你......” 李复书指着朱倩正要骂她,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极为严厉的呵斥之声。 “贤妃在胡说八道什么!?南唐大军定会把幽台国的侵略军一举歼灭,绍儿也会好好地呆在薛州,抵御敌军,保护百姓,哪儿也不去!” 李复书和朱倩都向后望去,说话的人正是匆匆从外面赶来的朱志行。 朱倩一见到朱志行,仿佛看到了救星,眼泪顿时忍不住掉了下来,呼道:“父亲,我......” “贤妃别这样叫我,我没有你这样是非不分的女儿!” 朱志行匆忙打断朱倩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复书跟前,直直跪倒在地,痛哭道:“臣没有教好贤妃,竟然让她说出这样的蠢话来,请陛下责罚臣,臣定然无所怨言。” 今日南边传来军情,朱夫人担心朱绍安危,一个劲儿地让他来求李复书把朱绍调回京都。 他对朱绍的期望甚高,当然不会依朱夫人之言,惹得李复书不喜。 因不耐烦听朱夫人念叨,朱志行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谁知朱夫人劝说不动他,竟然私自进了宫,让朱倩去求李复书。 朱志行从书房出来之时,刚好碰见朱夫人从宫中回去,身上的朝服都还没有换下来。 他问朱夫人去宫中做什么,朱夫人支支吾吾不肯明说,他便知道朱夫人母女要坏事了,这才紧赶慢赶地进了宫。 谁知他刚一到安仁殿,就听见朱倩求李复书调朱绍回京都的话,顿时肝胆俱裂,赶忙在李复书开口之前训斥朱倩,希望能够稍微挽回李复书的心意,保全朱绍的前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战事(三) 李复书原本已经对朱倩愤怒至极。 他以为朱倩来向他求情把朱绍调回京都,是朱家父子的意思。 因此,他对朱家父子亦失望至极。 但朱志行上来就把朱倩给骂了一通,李复书这才知道原来朱倩来向他求情是自作主张,而并非朱家父子授意。 他看着脚边哭得满脸泪痕的朱倩,心想她毕竟是个女人,没什么见识也是有的,何必跟她计较? 李复书这么想着,便息了怒火,亲自扶起朱志行道:“朱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 朱志行见状,心知他还算来得及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起身以后,仍然自责道:“老臣教导无方,竟然叫贤妃到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李复书与康宁公主争权之时,朱志行为了替李复书争取监国的机会,不惜牺牲辅臣之位,这件事情李复书一直记在心里。 朱志行当初外放之时,他还在心中发誓,只要他当了皇帝,定然要让朱志行重回京都,并且做回宰相,受人敬仰和尊重。 虽然他登基以后确实第一时间召回了朱志行,也让朱志行官复原职。但不久他又因为朱绍夜访良王府而迁怒朱志行,把朱志行调离了宰相之职,如今做着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少师。 所以李复书虽然心中对朱绍不满,但对朱志行却是满心愧疚。 此时见朱志行又全心全意为他着想,心中的愧疚更甚,温声道:“贤妃不过女子,不懂朝政之事,纵然说错了话,我也不会跟她计较。” 他见朱志行头发微散,额头沁着汗珠,显然来得很匆忙,问道:“朱公此时进宫,是有事要与我说吧?” 朱志行听李复书不怪罪朱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担心朱倩闯祸才特意赶来阻止,好在他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理由,赶忙回道:“臣是为了南部边境的战事而来。” 李复书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进去谈。” 他转身嘱咐一旁的侍从:“把贤妃好生送回昭庆宫。” 同样是让他们把朱倩送回昭庆宫,但李复书这回多说了“好生”两个字,侍从们便知道他们该把朱倩客客气气地请回昭庆宫,而不是强制带离安仁殿。 朱倩就是再不晓事也知道她刚才惹怒了李复书,是朱志行及时赶来才替她解了围。 只是她心中仍然放心不下朱绍,轻唤了朱志行一声:“父亲......” 她希望朱志行能够想办法帮帮朱绍,只是方才她已然因为朱绍的事情惹怒了李复书,所以她此时不敢明说,欲言又止,只希望朱志行能够明白她的用意。 朱志行当然明白朱倩的用意,只是他却没有应承朱倩,而是道:“贤妃身为皇上妃嫔,万事应当以皇上为主。贤妃只要在宫中伺候好了皇上,便是我们朱家最大的荣耀。至于其他的事情,贤妃就不必操心了。” 朱倩身为正一品皇妃,品级在朱志行之上,若是平日里,朱志行见到朱倩还得行礼。 方才情势紧张,李复书明显被朱倩气得不轻,朱志行唯恐李复书说出什么对朱倩、对朱府不利的话来,这才怒吼一声训斥朱倩。 一方面,他是为了阻止李复书责罚朱倩。 另一方面,则是趁机向李复书解释,朱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妇人之仁,而并非是他与朱绍授意,希望李复书不要因此而迁怒朱绍,进而影响朱绍未来的前程。 现在众人都平静了下来,他自然不会再对着朱倩大吼大叫。 此时他对朱倩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恭敬。 但朱倩却能够感觉得到,朱志行在警告她不要再管朱绍的事情。 方才朱倩一个人面对李复书,看到李复书对她的厌恶,这半年多来的期待化作泡影,一时伤心绝望,才拼着被李复书彻底厌弃,也要求他把朱绍调回京都。 此时她见到了朱志行,虽然朱志行骂了她,可李复书对她的态度却与方才大不一样了。 她心中仿佛突然有了主心骨,知道自己若是继续蛮干下去,不但她自己会被李复书厌恶,还会连累朱府。 所以她很是顺从地听从朱志行的嘱咐,没有再提朱绍的事情,与侍从们出了安仁殿。 朱倩出去以后,李复书和朱志行进了安仁殿,两个人各自落座。 李复书道:“你对南边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朱志行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应对幽台国的五万大军?” 虽然他此时进宫是为了阻止朱倩坏事,与李复书商议南部边境的战事只不过是他的借口,但因着此事关系到朱绍的安危,所以他也确实想知道李复书究竟打算如何应对边关的战事。 南部边境军情紧急,他知道李复书必然会第一时间召见宰臣们商议此事。 李复书道:“这一战势必不可避免,但打仗甚至打胜仗都不是目的,最终还是要与幽台国和谈才行。” 朱志行点了点头,他明白李复书的意思,也很是赞同李复书的决定。 他关在书房这半日,便是在研究南部边境的应对之策。 自从神武太后薨逝,南唐战事不断,如今国中军备如何他是知道的,实在不宜再与幽台国开战,趁着打胜仗之机和谈是再好不过的了。 朱志行道:“陛下可有选定与幽台国和谈之人?” “和谈之人?” 他的话提醒了李复书:“方才只定了让南中军和西中军支援方蒋,倒是还没有定下和谈之人。” 他捏着下巴,心中思索着谁合适去与幽台国和谈。 朱志行赶紧道:“若是陛下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老臣甘愿前往。 朱绍因为夜访良王府而被外放薛州,不但连累他丢了宰相之职,还连累朱倩失了李复书的宠爱。 如今这大半年已经过去了,李复书还是不愿意去朱倩的宫中,想必是仍然没有原谅朱绍的过失。 朱府有一个女儿在宫中做贤妃,他还因此得了国公的爵位,在外人看来,朱府已经不是一般的显赫。 可只有朱家人自己知道,如今朱府实在不受李复书待见。 朱志行想过了,此时朱绍在边关虽然处境危险,但这也未尝不是朱家重新恢复往日荣宠的机会。 只是旦西率领五万大军侵扰南唐边境,自有守边大将军方蒋率领安南军应对,即使南唐打了胜仗,也是方蒋的功劳,与朱绍无关。 所以朱府若是想趁此机会翻身,还需要想办法捞点功劳才行。 打仗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去操心,那么他便只能在和谈上下功夫了。 谁知李复书却立马拒绝了他:“不行!你年事已高,又患了风湿,怎么经得起舟马劳顿和南方的湿热天气?” 朱志行不但不求他召回朱绍这唯一的嫡子,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去战争前线与幽台国和谈,实在让李复书感动不已。 但朱志行当年为了替他争取监国的机会被外放罗州,患了腿疾,经不得车马劳顿,更受不得南方的湿热天气。 这也是为什么朱绍夜访良王府这么大的事情,李复书却没有贬黜朱家父子,而只是明升暗降地把他们调离了京都权力中心的原因。 因为他心中一直对朱志行心怀愧疚。 纵然他对朱绍夜访良王府之事十分不满,却仍然给朱府保留了表面上的尊荣。 所以,为了朱志行的身体着想,李复书势必不会同意让朱志行去和谈。 朱志行急道:“臣的腿疾早就好了,定然能够不负陛下所托,办好与幽台国的和谈之事。” 他外放罗州之时,不适应罗州潮湿的天气,确实得了风湿。 但他在罗州只不过呆了半年,期间又做了防护措施,并且还请了大夫替他护理,他的风湿之症根本不严重。 而且他回京都已经这么长的时间了,风湿之症早就好了。 他之所以会在李复书跟前夸大他的病症,是因为李复书当年想让他主理土地兼并案。 有能力兼并土地之人都是非富即贵,其中不乏皇室宗亲和公卿大臣,实在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他不想接这个差事,又不好直接说他不想干,所以才以腿疾为借口推脱。 却不想此时竟然成了李复书阻拦他与幽台国和谈的理由。 李复书却以为朱志行是因为担忧边境的战事,才故意说自己腿疾好了,劝慰他道:“朝中多得是贤能之臣,哪个不能去?朱公实在不必再为和谈之事费心。” 朱志行还要再劝,李复书抬手止住他道:“好了,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让朱府翻身的机会,他还不能去,朱志行眼中难掩失落。 他实在没有想到,当初为了推脱主理土地兼并案而编出来的谎言,如今竟然会成了朱府翻身最大的阻碍。 早知如此,他编个什么借口不行呢? 为什么一定要说他有腿疾呢? 朱志行此时心中后悔不已。 李复书见朱志行情绪低落,心想他执意要去与幽台国和谈,公心之外,恐怕也难免是因为担忧朱绍的安危。 所以他十分体贴地道:“若是朱公担忧朱刺史的安危,我这就召他回京都,好让你与朱夫人放心。” 朱倩求他调朱绍回京都的时候,他心中满是愤怒,只觉得当初给朱府的处罚实在太轻。 但朱志行一大把年纪,还有病在身,却不顾自己的安危要去战争前线,他心中实在敬服不已。 他不忍心朱志行这样的功臣为了儿子的性命而提心挂胆,此时便心甘情愿地主动说出要把朱绍给召回京都。 只是,依朱志行的脾气,恐怕他是不会同意的。 果然,朱志行立马拒绝道:“万万不可!边关起了战事,绍儿身为刺史,当率领薛州臣民全力御敌,怎可独自逃跑?而且如今战事刚起,皇上就急着把绍儿调回京都,势必会动摇军心和民心,于战事不利。” 他已经不能去边关捞功劳了,若是再在战时把朱绍调回京都,就算是李复书主动提出来的,恐怕朱绍的前程也会毁了,而朱府这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了。 李复书不知朱志行心中所想,被他这大义凛然的模样所折服,心中钦佩不已。 把朱志行送走后,李复书便让人去传吴自远。 不久,吴自远奉召而来。 李复书也不与他绕弯子,直接道:“和谈之事我想让你去。” 和谈过程中必定会有许多波折,大动肝火的事情也必然少不了。 所以去和谈的人必须要有极大的和谈意愿,否则一个弄不好可能就谈崩了。 吴自远这次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和谈意愿,所以他最终选中去与幽台国和谈的人是吴自远。 吴自远自然领命。 李复书笑道:“就是辛苦你了,刚替朕巡视了地方,考察地方州县官吏政绩,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又要去南部边境湿热之地。” 几个月以前,吴自远和姜无谄作为使臣代天子巡察四方,考核地方州县官吏政绩,安抚黎民百姓,举荐贤才并且平反冤案等事宜。 吴自远前两日才刚刚回来,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整理向李复书汇报,如今就又要去南边湿热之地,李复书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了。 吴自远笑道:“这是臣的本分,哪里谈得上辛苦?” 李复书满意地点了点头,顽笑道:“你刚回京都,本想让你休息一段时日。只是如今盛夏时期,南边的天气犹如火炉一般,若是让姚相或者其他几位年纪大的尚书们去,只怕他们身体吃不消。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可不要在心里偷偷地骂我。” 朝中官员集天下之才,而宰相们又是非朝中最贤能之人不能胜任,他们都是国家的脊梁,每一个人李复书都宝贝得很。 尤其是年纪大的官员们,李复书常常对其多加照拂,唯恐他们身体有恙,那都是朝廷的损失。 这次去与幽台国和谈的人,既要有足够高的身份,又要有足够强烈的和谈意愿,还要年轻力壮扛得住南边的恶劣天气。除了吴自远,李复书一时也想不到别人了。 李复书虽然是在说顽笑话,吴自远却体会到了他对臣子的用心,十分动容:“陛下体恤年纪大的官员们,这是为人臣子的幸运,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埋怨陛下呢?” 虽然他现在还年轻,但他也有老的那一天。 李复书如今怜惜年纪大的官员们,将来等他老了,自然也会怜惜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吴自远此次巡察地方,带回了许多政务和案件,还没来得及处置。 如今他马上要启程去薛州,这些事情又不能耽搁,便叫来户部侍郎,交代他帮忙处理这些事情。 柳弗愠见状,惊讶道:“你才回京都,皇上又派你去薛州?” 吴自远道:“是啊,南边天气湿热,环境恶劣,总不好叫几位老大人们去受累。我年纪轻,这样的差事自然该让我去。” 柳弗愠听了不高兴:“咱们这些人当中,难道就只有你年纪轻,我就年纪不轻?” 吴自远笑道:“若是让你去,只怕不是去和谈,而是替将军们去打仗了。” 柳弗愠被吴自远怼得一愣,随后哑然失笑。想到之前他极力主战,便知道李复书为什么宁肯派刚回京都两天的吴自远去和谈,也不派他去了。 也是,他对幽台国成见太大,若是真让他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得住火气和幽台国和谈了。 吴自远既要交办之前巡视地方时的诸多事情,又要筹办打仗需要的军需物资,还要准备和谈的相关事宜,忙得晕头转向,桌子上堆着一大堆奏折,根本没空批阅。 柳弗愠见状,心生不忍,抱起吴自远面前的一大叠奏折,笑道:“好歹我也算是年轻人,虽然皇上看不上我去和谈,但给吴尚书分担分担奏折总是可以的。” 吴自远正忙得分身无术,见柳弗愠这么自觉主动地帮忙分担,忙拱手作揖道:“感激不尽。” 柳弗愠哈哈大笑:“只要吴尚书和谈成功,我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了。” 吴自远笑道:“必须得算上柳尚书的功劳啦。” 两个人哈哈大笑,都希望这次与幽台国之间的战事能够尽快了结,还百姓们一个安宁。 宰相们为应对南部边境的战事而争分夺秒,孟廷夫妇却在为日益增多的聚会邀请而感叹不已。 孟廷自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与赵学尔相认以后,便成了京都达官显贵们最炙手可热的拉拢对象。 明天是休沐日,孟廷夫妇在这一天竟然要赴两个邀约。 余力邀请孟廷去品酒,而现任吏部侍郎藏都的夫人邀请孟夫人去游湖。 孟夫人看着手中的两份请柬,与孟廷笑道:“幸而一个是你们男人的聚会,一个是我们女人的聚会,不然真要分身乏术。” 孟廷哈哈哈笑道:“这都是托皇后的洪福。” 他是武举出身,因着当年考试的排名着实不错,所以直接被招进了羽林军,任职校尉,从七品下。 但他是平民出身,身后没有靠山,所以出道即巅峰, 后来纵然他在羽林军中熬了将近二十年,也只不过升了都尉,从六品下。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他在十九年前无意中救的一个平民小女孩,在多年以后竟然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并且还特意找到了他,与他相认。 他不但得到了许多金银财帛等赏赐,还一下子连升数级成为中郎将,正四品下。 如今他才四十岁出头,已然成为四品大员,将来很有可能还能再上一步,甚至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他心中很清楚,他如今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赵学尔给他的。 所以他常常让孟夫人到宫中去给赵学尔请安。 而赵学尔看在孟廷曾经救过她性命的份儿上,每次孟夫人进宫,不但好生招待,还会赏赐许多东西让孟夫人带回来。 也因此孟廷夫妇在京都的达官显贵和夫人们之间的聚会中便更加的受欢迎,但凡是休沐日,他们二人几乎没有机会呆在家里。 孟廷升官,孟夫人不但有了诰命在身,还一下子成为京都贵妇人们恭维的对象,她心中自然也十分欢喜。 听孟廷嘴边又提起赵学尔,她无奈地笑道:“我知道咱们家能有如今的光景,都是皇后的恩泽,但你也不用日日挂在嘴边,真是一天能听你提起皇后八百遍。” 虽然她也感激赵学尔改变了孟家的门庭,但无论她与孟廷说起什么事情,孟廷都能拐着弯儿地牵扯到赵学尔的身上,“皇后”这两个字就是再好听,她也实在是听腻了。 孟廷却立马反驳道:“皇后可是咱们的贵人,我怎么能不提?若不是担心犯了忌讳,我恨不得日日给皇后烧高香呢。” 朝中有九个职位是宰相之职,除了尚书令是二品,其他的都是三品,所以四品大员实际是宰相的备用人选。 四品是一个门槛,过了就有封侯拜相机会,不过便只能永远只能止步于五品。 孟廷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四品大员,而且他心中明白,有赵学尔这份关系在,他再往上迈一步也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在他心中,赵学尔就是他这辈子的最大的贵人,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给赵学尔塑像烧香,每日三顿跪拜。 只是享受香火的人不是神仙就是死人,他担心他的心意被人误解,所以才不敢这样做。 孟夫人见孟廷的这股执着劲儿,懒得再与他多说,自去准备明日赴约需要的东西。 第二日,藏夫人早早地便来约孟夫人去游湖。 因着游湖的地点在藏府的京郊别院,所以藏夫人特意坐了马车来接孟夫人。 待两个人上了马车落座,藏夫人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放着两个翠绿绿的莲蓬。 她拿出一个递给孟夫人,笑道:“这是我家别院刚送上来的,特别新鲜,你尝尝?” 孟夫人接过莲蓬,转着圈儿细细地看了几眼,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光看着这水灵灵的模样,还有这清香的气味,便知道你家的莲蓬一定好吃。” 藏夫人笑道:“虽然我也知道我家的莲蓬好吃,但你也不用还没吃就来恭维我。” 虽说藏都和孟廷都是四品官员,撇开藏都是正四品,而孟廷是正四品下不谈,但说藏都是侍郎,尚书之副,真真的离宰相之位只一步之遥;而孟廷是中郎将,就算升了三品,最多也是个大将军。 若是他运气好,或许能够像柳弗愠那样,因为被太上皇看中而位列宰相;若是他没有那个气运,恐怕这辈子能够做到大将军就是他的造化了,总归与宰相之位是比不得的。 所以就算是藏夫人主动来与孟夫人交好,孟夫人也要恭维着藏夫人。 孟夫人的心思被藏夫人揭穿,也不恼,笑道:“但凡吃食都讲究个色香味俱全,我先看其色,再闻其香,这莲蓬“色”“香”俱全,我由此判断它的“味”好,怎么能说是恭维呢?” 藏夫人被孟夫人逗得哈哈哈大笑:“就你最会说话。那你倒是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孟夫人应声取出一个莲子,细细地剥开外面的绿皮,露出里面白嫩嫩散发着清香气味的莲子来。 在藏夫人期待的眼神中,她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品味。 藏夫人急急问道:“怎么样?” 孟夫人道:“清甜可口,水润多汁,吃完以后口齿留香,果然美味。” 莲蓬得了孟夫人的夸赞,藏夫人竟然比她自己被夸了还要高兴,笑道:“我没骗你吧,这莲子当真爽口,我在别处就没有吃到过比我家还要好吃的莲子。” 孟夫人附和道:“你家的莲子自然是极好的。” 藏夫人道:“你若觉得好吃,今日我们去别院游湖赏景,不若亲手采些莲蓬献给皇后?” “献给皇后?” 孟夫人恍然大悟。 她方才心里还在嘀咕,不过一个莲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藏夫人做什么这么较真? 原来藏夫人是想借她的手,把莲蓬送给赵学尔啊。 藏夫人道:“是啊,劳皇后惦记,大暑之时还赏了冰下来。我时常想着送些东西给皇后回礼,只是皇后身份尊贵,什么样的稀罕物没见过?或许咱们宝贝得不得了的东西,到了皇后那里根本就不起眼。好在别院自产的莲子还算可口,虽不值钱,但也是我的心意,也许皇后会喜欢。” 暑天炎热,赵学尔每年都有给四品及以上京都官员的家眷送冰以示恩赏。 赵学尔并不是只给藏夫人送了冰,所以藏夫人并不需要进宫谢恩,也不需要特意给赵学尔送回礼。 所以藏夫人实际是想借孟夫人的关系,在赵学尔面前留个好印象而已。 孟夫人心中明白藏夫人的用意,看了看手中胖胖圆圆的莲蓬,略一思索,便道:“也好,皇后有什么东西总是想着我们,我们也不能光受恩而不知感激。今日就亲手摘几个莲蓬给皇后尝尝鲜,无论皇后喜不喜欢,也是我们的心意。” 其实她自己每次进宫也会挑些取巧的东西给赵学尔送过去,所以她帮藏夫人送莲蓬给赵学尔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但她愿意帮藏夫人送莲蓬,并不是她乐于助人,而是为了孟府未来的前程着想。 孟府如今虽说有了赵学尔这个靠山,但赵学尔毕竟身处宫中,许多事情她并不方便出面,前朝的事情总不能事事依赖她。 藏都是吏部侍郎,本就位高权重,如今宰相们权力下放,南唐的人事大权几乎全部掌握在他的手里。 若是与他交好,不光是孟廷,还有孟府下面的几个公子,前程也就都有了着落了。 藏夫人不管孟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答应她的要求,总之只要孟夫人答应了,她的目的便达成了。 虽然她有四品的诰命在身,也可以递牌子进宫求见赵学尔。 但她与赵学尔又不熟,若非赵学尔召见或者有要事禀告不能进宫。像孟夫人这样没什么事请只为请个安而进宫,她是万万不能的。 为了与赵学尔搭上关系,尽管孟夫人的品级不如她,她此时也得小小翼翼地讨好孟夫人才行。 所以她兴致勃勃地给孟夫人介绍今日的旅程:“咱们这个时候去别院,既能赏莲花,又能摘莲蓬......” “放开我!” 藏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紧接着马车也停了下来,外面的车夫道:“夫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怎么回事?” 她好不容易才拉下脸来求孟夫人答应替她送莲蓬给赵学尔,可不要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藏夫人皱着眉头掀开前面的窗帘,只见马车旁边乌泱泱围着一堆人,这堆人中间有一个老汉用绳子绑着一个妙龄少女的手,而这个老汉正用绳子地另一端抽打这个少女。 少女拼命地挣扎,奈何她本来力气就敌不过这个老汉,又被绑了双手,只能被打得四处逃窜,却又无论如何也挣不脱绑在手腕上的绳索,最后她被这个老汉一把拽倒在地。 少女倒地之后,老汉仍然没有停住抽打,少女想爬起来却又爬不起来,只能用双臂护住头脸,被老汉打哇哇大叫,好不可怜。 藏夫人和孟夫人同为女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揪心不已。 藏夫人赶紧指使随行的侍卫:“你们快去个人,让他不要打了。” 两个侍卫领命而去。 他们挤进人群,呵斥道:“不要打了。” 谁知那老汉非但不住手,还叫嚣道:“我打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们什么事?” 那两个侍卫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在这个时代,父母打儿女是天经地义地事,就是官府也管不着。 旁边有看不过去的人道:“就是你的亲身女儿,你也不能这样打呀,打死了人怎么办?” 那老汉道:“我也不想打她,可是她违抗父命,不尊不孝,不打怎么能行?” 在这个时代,儿女对父母不孝,纵然被父母打死,外人也无话可说。 原本抱着头哭泣的少女立即抬头喊道:“我没有违抗父命,也没有不尊不孝,是你要卖了我,我才反抗。” 众人一阵唏嘘,都指着这个老汉,骂他太狠心了。 那老汉见状,梗着脖子道:“我养你这么大,卖了你又怎么了,哪条律法规定父母不能卖女儿?” 众人都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话语反驳。 因为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人因为卖女儿而被判罪。 所以大家便渐渐形成风俗,女儿是父母的私有品。 虽然卖女儿的人会被人看不起,但是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更没有办法判他们的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卖女儿 谁知那少女却哭喊着道:“可是我都已经定亲了呀!我都已经定亲了呀!” 她口中不断地重复着她已经定亲了,那种幸福就在眼前,却突然之间化作泡影的绝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可惜,有一个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那老汉满不在乎地道:“什么定了亲了,就他家出的那三瓜俩枣的聘礼,还想娶我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我呸!这亲事我早就给退回去了,你也不用惦记了,就乖乖地到大户人家去享福吧。” 那少女慌忙摇着头道:“我不要去什么大户人家享福,我只想回去与黑子哥过日子。” 她爬到老汉面前跪下,满脸泪痕地央求道:“爹,黑子哥拿不出聘礼,以后我就和他一起干活挣钱把聘礼给补上,你不要把我卖给别人好不好?” 那老汉不屑地道:“就他们家那几亩地,你就是种一辈子又能挣多少钱?” 想着他还得靠女儿挣钱,又软了语气劝道:“我把你卖给大户人家,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到了大户人家家里,吃香喝辣,奴仆成群,什么样的福享不着?何必跟着那黑子吃苦受累一辈子?” 少女丝毫不受诱惑,撕心裂肺地喊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跟黑子哥定亲了,我是黑子哥的人了,我不能嫁给别人!” 老汉见少女不受劝,也懒得再费这个心思去劝,吊着眼睛道:“这可由不得你,等下中介人来了,只要你被他看上了,就得跟着他走。” 少女见老汉执意要把她卖人,心中万念俱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悲戚的哭声,实在令闻者伤心,听着流泪。 藏夫人和孟夫人坐在窗边,把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藏夫人皱着眉头道:“虽说大户人家的日子确实比较好过,但这女子分明与她的未婚夫两情相悦,这老汉就算是想要女儿过上好日子,也不能硬是拆散这小两口啊。” 孟夫人一听就知道藏夫人是没吃过苦的,冷笑道:“你以为他是为了那女子好?不过是为求财罢了。至于那女子以后是享福还是被人糟践,他才不管呢。” 孟廷还没有考上武举人的时候,她就嫁给孟廷了。与孟廷一样,她也是平民出身。 以前孟家还没有发达的时候,他们住家老家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时她便常常听说谁谁谁偷了谁家的鸡,或者谁谁谁偷了谁家的鸭。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偷别人的东西不好,但总有人为了小财小利而不要脸面和良心。 其中为了钱财卖儿卖女的她倒是比较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自从孟廷考上武举人,他们一家人搬来京都,这样的事情就很少再见到了。 她曾经还与孟廷讨论过这个事情,为什么京都的人就比他们老家的人好,不会小偷小摸,更不会卖儿卖女,难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老家的风水不好? 她还记得孟廷当时说过的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孟廷是武举出身,文化水平并不高。但是自从他任职羽林军校尉以后,一有时间便会读书。因为他若是想得到晋升,光有蛮力是不行的,还必需要有文化。 孟夫人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并不是他们老家那儿的人不好,而是他们太穷了。穷到为生计奔波劳苦一生,而无暇顾及脸面和良心。 藏夫人听了大吃一惊:“什么?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恶毒的人?” 她看着地上悲声痛哭的少女,想到这少女年纪轻轻,却被亲身父亲当作赚钱的工具,这一辈子的幸福恐怕就此毁了,便于心不忍。 她嘱咐跟在马车外的侍女雪儿道:“你拿二十两银子去给那个老汉,就说他的女儿我买了,让他把女儿带回去与她的意中人成亲,不许他再为难这小两口。”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京都买一个标致的大丫鬟了,藏夫人出了钱,却不要那个少女的人,仍然让少女回家成亲,就相当于是白送给那个老汉二十两银子。 她以为那老汉得了她的钱,定然会感激涕零,再也不敢为他的女儿了。 谁知那老汉竟然十分看不上眼:“二十两就想买我的女儿,打发叫花子呢?最少要拿出二百两银子来,我才考虑考虑。” “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在京都都能够买半套院子了,谁会用这么多钱来买个侍女? 那老汉漫天要价,围观的群众都被震惊了。 雪儿与藏夫人一样,以为老汉得了二十两银子,定然会欢天喜地地带着女儿回家成亲。 谁知他竟然狮子大开口,顿时气结:“二百两银子都足够买十个你女儿了,谁会来当这个冤大头?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别到了最后一两银子都捞不到。” 那老汉却横着眼睛道:“我们可是江南来的,而且我女儿会用吴语唱歌,唱得可好听了,再加上她这模样,二百两我还嫌少了呢。” “江南?” 这两个字传进藏夫人的耳朵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又是江南的来的贱蹄子。” 孟夫人看着藏夫人,面露疑惑。 不知道藏夫人为何方才还十分同情那少女,慷慨解囊为其纾难,此时只听说他们是江南来的,就恶语相对起来。 藏夫人见孟夫人不解,问道:“你还不知道?如今京都的官人们都被江南来的小蹄子给迷得三迷五道的,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出呢。” 她指了指外面,愤愤地道:“就跟他说的,二百两还算少的,只要貌美,会用吴语唱歌,身价成千上万的都有。”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就算买个妾室,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孟夫人实在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花成千上万的银子只为买个江南女子,难道江南的女人就比别处的女人更讨男人的欢心? 藏夫人见孟夫人当真不知情,酸酸地道:“真羡慕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想来是孟将军没有弄个人回去给你添堵。” “弄个人回去给我添堵?究竟怎么回事?你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 孟夫人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藏夫人就会羡慕她,而且还知道孟廷没有弄个人回去给她添堵。 藏夫人叹口气,埋怨道:“还不是皇上惹出来的。” 孟夫人更加惊奇:“跟皇上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李复书还会特特来管江南女子的身价? 藏夫人见孟夫人还不开窍,再提点她道:“如今宫中最受皇上宠爱的贵人,你总该知道是哪个吧?” 孟夫人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皇后了?” 她家孟廷就因为十几年前救过赵学尔的性命,李复书就特特找到他,不仅当面感谢他救了赵学尔,而且还大赏特赏,令他一下官升数级,羡煞旁人。 这要是换了别人,李复书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所以孟夫人觉得宫中最受李复书宠爱的贵人,当属赵学尔无疑了。 李复书为了赵学尔,把善王这个亲叔爷都干掉了。孟夫人说他最宠爱赵学尔,藏夫人也不能反驳。 但,她说的这个人却不是赵学尔。 “除了皇后,还有谁?” “还有谁?” 孟夫人细细地回想,想起最近聚会之时,其他的夫人们偶尔会提起一个人:“郑婕妤?” “是啊,就是她!” 藏夫人道:“听说郑婕妤是江南人,不但长得美若天仙,而且十分擅长吴语唱歌。皇上爱她爱得不得了,不但晚上常留宿在她宫中,连白日里还常常召她去安仁殿伴驾。” “现任太府少卿余力你知道的吧?他以前只不过是太子洗马,就因为他把郑婕妤送给了皇上,讨了皇上的欢心,便升了太府少卿。从太子洗马到太府少卿,连升四级不说,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洗马,和位高权重的太府少卿相比,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纵观整个后宫,皇上对郑婕妤的宠爱真真是头一份儿。” 孟夫人道:“这跟江南女子身价百倍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怎么还不懂?” 藏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孟夫人竟然还是不懂,不由得恨铁不成钢:“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上如此宠爱郑婕妤,下面的那些官人们还不到处去寻跟郑婕妤一样出身的美人儿?如今达官贵人们都以有一个江南出身,而且会吴语唱歌的妾室为荣。” “我家那个上次与同僚们聚会的时候,还特意把那个贱蹄子给叫到前面去卖弄了一番。听说他们还相互攀比,谁家的小蹄子更美,谁家的小蹄子唱歌更好听。所以如今只要是江南来的,又会吴语唱歌的女子,都身价百倍啦!” 孟夫人这才明白,原来马车外这场悲剧的源头,竟然是李复书宠爱郑妙音。 得知藏都也弄了一个小蹄子回去给藏夫人添堵,而孟廷却没有,她面上难掩得意:“我家那位从未和我说起过这些事情,倒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缘由。” 藏夫人都已经把事情的始末给孟夫人解释了一遍了,雪儿和围观的众人还是没能救下那位少女,因为她的父亲坚持要二百两银子才肯放弃卖了她。 如今朝中宰相的月俸都才三百两银子,纵然藏夫人和孟夫人都拿得出二百两银子,但这笔银子对她们来说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且藏夫人十分憎恶江南来的女子,要她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救一个她心中十分讨厌的人,当然是不可能的。 孟夫人现在乘的是藏夫人的马车,而且她又有心与藏夫人交好,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而得罪藏夫人。 所以两个人都只怜悯地看了那少女一样,便放下了帘子,不打算再管这件事情了。 藏夫人吩咐外面的护卫道:“让雪儿他们回来,我们还急着去别院摘莲蓬呢。” 护卫应声而去,把雪儿和另外两个护卫都叫了回来,并且清理了挡在马车前面的人群。 在藏夫人的催促下,车夫驾起马车缓缓向前驶去,留下少女凄惨的哭声离他们越来越远。 藏夫人和孟夫人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游湖的兴致全无,只匆匆摘了几个新鲜莲蓬,用十分精致的盒子装了,便赶回了京都。 孟夫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亲手提着装莲蓬的食盒,看见侯在门边前来迎接她的管家,顺嘴问道:“将军回来了吗?” 官家赶忙回道:“将军前脚刚回府,夫人后脚就回来了。” 他尽量低着头,掩饰眼中的异样。 孟夫人“嗯”了一声,示意她知道了,没有注意到管家与往常的不同。 她径直回了屋,见到孟廷已经洗漱换了家居衣裳。 不等她说话,孟廷赶紧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十分殷勤地道:“你回来啦。” 孟夫人顺手把食盒交给孟廷,笑道:“我今日竟然回来得比你还晚。” 孟廷十分体贴地道:“你与藏夫人不是去了京郊吗,回来比我晚是应该的。” 孟夫人笑了笑,心中十分高兴。 毕竟许多人看到夫人在外面玩得比他们还晚,就算嘴上不说,心中也难免不快。 原本孟夫人还没觉得孟廷有多好,但今日藏夫人在她面前特特夸了孟廷,此时又见到孟廷如此殷勤、体贴,孟夫人十分受用,突然觉得与其他买小蹄子回去给夫人添堵的官人们比起来,孟廷也算是个好男人了。 孟廷不知道孟夫人此时在心中给他贴了个好男人的标签,他颠了颠手中的食盒道:“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竟然还亲自拎着。” 他方才看见侍女空着手跟在孟夫人身后,这食盒是孟夫人亲自拎进来的。 孟夫人赶紧阻止他道:“别动别动,赶紧给我放好,这是明日要给皇后送去的。” 孟廷一听是要给赵学尔送去的,也不敢再妄动,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桌子正中央,问道:“你又寻了什么东西给皇后送去?” 孟夫人坐到梳妆台前,一边卸掉头上的钗环,一边道:“是藏府别院的莲蓬,味道还不错,藏夫人托我送给皇后。如今吏部尽在藏侍郎的掌握之中,我想着你和几个儿子日后的升迁,恐怕都少不得要找他帮忙,便答应了。” 孟廷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对,如今侍郎们在各省各部的权力越来越大,咱们是应该和他们处好关系,日后有事才好上门找人帮忙。” 他走到孟夫人身后,亲自帮她卸掉头上剩余的钗环,并且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帮孟夫人把头发梳得又顺又直,这才作罢。 除了刚成亲那会儿,孟廷何时这么殷勤过? 孟夫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刚成亲那会儿,面上羞红,含情脉脉地看着孟廷,心中十分快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都来学唱歌 不过孟夫人的这份欢喜并没有延续多久。 因为第二日一早,她便知道孟廷昨天晚上为何对她如此殷勤了。 孟夫人伺候孟廷洗漱上值以后,便也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在丫鬟的伺候下,小心翼翼地穿戴好朝服。 她今日要进宫去见赵学尔,须得按品大妆。 这一身妆容耗时许久,待她梳妆穿戴完毕,天已经大亮了。 正当她拎着亲手给赵学尔摘的莲蓬准备出门的时候,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夫人,严小娘来给您请安。” “严小娘?” 孟夫人诧异道:“哪里来的严小娘?” 孟廷倒是有几个妾室,但却没有哪一个是姓严的。 她说着话便往外走去,看见管家站在门口,而他的身后立着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 管家低着头,十分恭敬地道:“是昨日将军带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提醒孟夫人道:“听说是江南来的。” 看孟夫人的表情就知道,孟廷昨天没有把严小娘的事情告诉孟夫人。 他是孟府的管家,终究还是要在孟夫人的手底下吃饭,自然要多向着孟夫人一些才好。 “江南!?” “砰”的一声食盒坠地,几个圆圆胖胖的莲蓬从食盒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散落在孟夫人的脚边。 孟夫人实在没有想到,她昨日还因为孟廷没有带江南的小蹄子回来给她添堵而在藏夫人面前大大长了一回脸,今日就被孟廷给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下午孟廷下值回来,见到孟夫人身着朝服坐在房里,关切地道:“今日怎么在皇后那里呆了这么久,现在才回来?” 他没有注意到孟夫人的反应,一边换下朝服,一边问道:“你送去的莲蓬,皇后可还喜欢?” 他衣裳都换好了,还没有听到孟夫人出声儿,转身看着孟夫人道:“怎么啦,怎么不说话?” 这一看不得了,孟夫人正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着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孟廷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儿,想起昨天带回来的江南美人儿,不由得一阵心虚:“你......你是不是见......见过......” 不用孟夫人回答,光看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孟廷就知道孟夫人一定是见过严小娘了。 他干笑了两声,走到孟夫人跟前,哈着腰解释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余力非要送给我......” “哦?这么说起来你倒是不想要严小娘了?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打发她出去!” 孟廷此时的殷勤模样与昨日如出一辙,孟夫人昨日有多快活,今日就觉得这张脸有多可恶。 “别别别!” 孟廷摆着手赶忙道:“我是真的不能拒绝。你想想,如今宫中最受皇上宠爱的郑婕妤就是余力送去的,若是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他......” “好意?” 孟夫人冷笑道:“合着余力送的这个严小娘正和你的意是吧?” “不是不是,恶意!恶意!” 孟廷纵然心悦严小娘,此时也不敢在孟夫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道:“不论余力送的人是谁,但看在郑婕妤的份儿上,我也不能推辞。” 孟夫人讥笑道:“孟府身后有皇后撑腰,难道还怕区区一个婕妤?” 她只觉得孟廷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敷衍。 谁知孟廷却道:“你知道什么?皇上虽然尊敬皇后,但郑婕妤才是他的心头好,若是郑婕妤在旁边吹枕头风,只怕就是皇后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我们。” 孟夫人原本是打定主意不相信孟廷说的任何一个字,但见孟廷说的这样严重,不由得将信将疑:“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竟然还斗不过一个三品婕妤?” 孟廷坐到孟夫人旁边,十分严肃地道:“若是皇后与郑婕妤正面对上,郑婕妤自然不能把皇后怎么样。但若是我们和郑婕妤对上,郑婕妤捏死我们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孟夫人大惊:“难道皇后就任由我们被郑婕妤欺压而不管吗?” 孟廷道:“哎呀,这个你就不懂了吧?皇后自然不会不管我们,但皇上无论如何尊贵,终究是个男人,但凡是男人,正室夫人的话哪里有心头好的话管用?” 孟夫人听得后果这么严重,纵然她仍然对孟廷纳江南的小蹄子进门的事情十分不满,此时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既定事实了。 待她冷静下来,细想孟廷的话,忽然发觉了一个很大的不妥之处。 她横着眼睛道:“但凡是男人,正室夫人的话都不如心头好的话管用?这么说来,我的话也不如你的心头好管用了?” 孟廷才刚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此时听得孟夫人发问,又立刻紧张了起来。 他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找补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说的是在别的男人那里,正室夫人的话不如心头好的话管用,但是在我这里,你的话最管用了!” 小蹄子都已经进府了,孟夫人再跟他计较也没用。 而且就像孟廷说的,这个严小娘是余力送的,若是她当真把严小娘赶出府去,只怕会得罪余力。 若是郑妙音为余力出头,在李复书跟前吹枕头风陷害孟廷,只怕孟廷的前程也就完了。 孟廷若是出了事,孟夫人自然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只是一想到郑妙音受李复书宠爱到连赵学尔都无可奈何,孟夫人便又对孟廷的话起了疑心:“余力如今任职太府少卿,位高权重,而且身后还有郑婕妤撑腰,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价钱送江南的美人儿给你?” 她昨日可是听藏夫人说了,想要买个江南的小蹄子,二百两都算少的,有那长得好又会吴语唱歌的小蹄子,动辄成千上万两银子呢。 今早看那严小娘的模样,比昨日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少女好多了,值不值成千上万两银子她不知道,但二百两总归是买不来的。 余力现在是太府少卿,从四品上,官职比孟廷高不说,身后还有郑妙音撑腰,根本不需要借孟廷巴结赵学尔。 所以,他为什么要花大价钱给孟廷送江南的小蹄子呢? 孟廷原本还因为严小娘的事情与孟夫人打哈哈,一提起余力送他美人儿的目的,便严肃了起来,正色道:“听余力说,皇后似乎对他升太府少卿的事情不满,所以想让我帮他在皇后面前美言几句。” 也不知怎么的,赵学尔明明是私下里劝李复书撤换余力,却走漏了风声,竟然被余力知道了。 有赵学尔多次向李复书进言献策,并且被采纳实施的先例在,余力好不容易才晋升为太府少卿,唯恐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就被撤换了,于是每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政务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哪天就又被打回原形,成天提心吊胆,日渐消瘦。 余力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想找个人到赵学尔面前帮他说说好话,好让他彻底安心。 他之所以不找赵家人,也不找柳弗愠、卫亦君这两个赵学尔的老乡,却找孟廷这个才与赵学尔相认不久的救命恩人,是因为孟廷与他一样,都是靠后宫的女人上位的。 只不过他们依靠的人不同而已:一个是当朝皇后,位高权重;一个只不过是三品婕妤,位卑言轻罢了。 他希望赵学尔在看到孟廷的时候,能够想到也有人因为她而官升数级,而不会再五十步笑百步了。 不过,他的这些心思自然不会对孟廷说就是了。 孟夫人却很是担心:“皇后对余力不满,你却收他送的美人儿,这不是在与皇后作对吗?” 为了不得罪余力和郑妙音而得罪赵学尔,未免得不偿失了。 孟廷却毫不担心,还哈哈大笑道:“所以我们才要去劝劝皇后啊。一来皇上心仪郑婕妤,刚升了余力做太府少卿,皇后就要皇上撤换余力,这不是让皇上为难吗?但看皇上这么久了都没有换掉余力,就知道皇后执意要撤换余力的事情既不讨好,也没起到作用。” “二来皇后之所以向皇上进言撤换余力,抛开皇后厌恶余力用美人换取晋升机会这个问题不谈,皇后应该是担心余力才不配位或者德不配位,才有如此举动。但看这些日子以来,余力做太府少卿做得也挺称职的,并没有被人发现什么错处,皇后也该放心了。而且既然皇上怎么也不同意撤换余力,皇后何不透露出一点善意来让他安心,也能得余力和郑婕妤的感激呢?” 在孟廷眼里,如今他和赵学尔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要赵学尔好了,他便能好了。 所以尽管赵学尔并没有透露出招揽的意思,他仍然费心费力的为赵学尔谋划。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孟夫人也觉得孟廷说得有理,嗔怪道:“既然如此,你昨日为何不与我说?” 害得她与藏夫人辛苦摘的莲蓬都掉到地上不能用了,再加上她早上也是气得狠了,不好这样去见赵学尔,今天便没有进宫。 孟廷道:“余力虽然与我说了这个事情,但我也不能凭他一面之词就答应他不是?总得要调查调查清楚,才能决定要不要帮这个忙。昨天在余府喝酒喝得晚了,我便想着今日去打听打听消息再做决议,所以昨晚就没有跟你说。” 孟夫人挑不出孟廷的错处,只好道:“也罢,那就等这几日我与藏夫人再去摘了莲蓬以后进宫不迟。” 纵然赵学尔待她亲近,她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总进宫叨扰。 虽然余力的事情重要,但她答应了要帮藏夫人送莲蓬的事情也不能不办,便只好等两厢都准备好了再一起进宫了。 孟廷揽着孟夫人道:“这还不是随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孟夫人原本对孟廷弄了个江南小蹄子进府的事情十分不满,被他这么扯东扯西地胡乱说了一通,竟然也就原谅他了。 孟廷在心中好不自在,日后又可以娇妻美妾入怀,两不耽误了。 如今虽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仍然厉害得很。 今日宫中无甚大事,赵学尔看了一上午的书,眼睛有些乏了,便去御花园的湖边凉亭歇晌。 她路上经过两三处院子,里面不是传来“铮铮铮”弹琵琶的声音,就是“咿咿呀呀”唱歌的声音,好不热闹。 赵学尔笑道:“天气这样炎热,她们倒都爱听这些吵吵闹闹的东西。” 如鱼笑道:“这可不是伶人们在表演,而是妃嫔们自己在练习。” “哦?” 赵学尔奇怪道:“怎么她们竟然一起都喜欢上了弹琵琶和唱歌?而且声调还怪怪的。” 不为快言快语地道:“自然是因为皇上喜欢,她们也就都喜欢了呗。” 赵学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笑道:“皇上最近喜欢听弹琵琶和唱歌?我倒不知道。” 如鱼道:“皇上不是喜欢听弹琵琶和唱歌,而是喜欢听郑婕妤弹琵琶和唱歌。” 她顿了顿,又道:“您一向也不爱关心这些事情,我便没有跟您说,也省得您心烦。” 赵学尔笑道:“我有什么好心烦的?倒是可怜了这些妃嫔们,这么热的天气,还每日要吊着嗓子唱歌,还有那琵琶的声音,我光是在外面听了这么几声儿,都心浮气躁起来。” 不为又直言直语地道:“那是因为她们弹得不好,所以皇后才心浮气躁。” 她忽然想起什么十分可乐的事情,想要忍住笑,却又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噗嗤”笑出了声儿:“幸亏她们没机会到皇上跟前去弹,不然可能要被轰出来。” 虽然觉得不厚道,赵学尔还是被不为的话逗笑,嗔怪她道:“幸灾乐祸。” 不为吐了吐舌头道:“说的是事实嘛。” 周围没有旁人,加之赵学尔也觉得妃嫔们因为李复书喜欢听郑妙音弹琵琶、唱歌,就不顾自身条件,一窝蜂地跟着学弹琵琶、唱歌的事情实在荒诞好笑,便也不去责备不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几个人来到了湖边凉亭,如鱼和不为一人在凉亭下面的长椅上铺上帕子,一人在旁边摆上鱼食,赵学尔站在湖边,望着一池翠绿绿的荷叶,眼睛顿时松乏多了。 脚下有几尾小鱼游来游去,赵学尔一手端着食盒,一手撮了点鱼食洒下去,引得鱼儿们蜂拥而至,搅起一片水花。 待得鱼食吃完了,它们又各自散开,很是舒展自在。 赵学尔见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情很是舒畅。 她把食盒放回长椅上,不为见了,鼓励她道:“皇后既然喜欢,何不多喂它们一些?” 赵学尔平日里除了晚上睡觉,多是呆在内书房,而且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不是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就是在翻阅什么资料,纵然偶尔休息,也是读书和写字,有时会与如鱼下下棋。 在不为看来,赵学尔的生活实在枯燥无趣得很。 所以今日赵学尔好不容易出来散散步,她便想让赵学尔在外面多呆一会儿。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它们原本舒散自在,无忧无虑,我这一把鱼食下去,倒搅扰了它们的清静。” 比起鱼儿们争相哄抢鱼食的激烈场面,她更喜欢看鱼儿们在清澈的池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赵学尔正兀自享受这份清静,这时北辰宫的一个侍女急急往这边走了过来:“皇后,孟夫人来了。” 赵学尔性子喜静,再加之前朝后宫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往往分身无暇。 偶尔空闲的时候,她更喜欢一个人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像这样闲适地赏景观鱼,悠然自乐。 所以,她并不喜欢别人有事没事,频频前来拜访。 但因着孟廷曾经救过她的性命,所以每次孟夫人来,她虽然没有多欢喜,却也尽到礼数招待。 这次也一样,她被孟夫人搅了清静,却仍然点了点头道:“带她过来吧。” 不等那侍女走远,赵学尔又嘱咐如鱼道:“今天天热,切几片凉瓜来。” 如鱼和侍女应声退下。 赵学尔原本自在地坐在凉亭外围的长椅上,既然来了客人,她不好再这么无状,便走到石桌旁边的石凳上正襟危坐。 如今虽然天气热,但已然入秋,石凳上凉性重,不为早已经很有眼色的在石凳上铺了帕子。 很快,她们便看见孟夫人在侍女的带领下疾步往凉亭走来。 孟夫人亲手拎着一个食盒,方走到凉亭外面的台阶,便放下食盒,恭恭敬敬地跪拜道:“臣妇孟陈氏,拜见皇后。” 赵学尔颔首温声道:“起来吧。” 孟夫人这才起身,拎着食盒,规行步矩地进了凉亭。 她把手中的食盒稍微往前递了递,笑容满面地道:“昨日藏夫人邀我们几个去她的别院游湖,景致虽然比不上御花园的别致,倒也有一番野趣,特别是她家的莲蓬,鲜嫩爽口,得了众人的称赞。平日里皇后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想着我们,我们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来进献给皇后,便请皇后尝尝这外面的野味。” 孟夫人没想到赵学尔今日会在御花园接见她,而且赵学尔的身后刚好有一片池塘,而池塘中又刚好有一大片荷叶,和星星点点的莲蓬点缀其中。 如此一看,她手中的莲蓬顿时有些多余。 所以,她便说请赵学尔尝尝野味,以此跟这满塘的莲蓬区分开来。 赵学尔于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情上并不在意,倒没有看出孟夫人的窘迫,只点了点头道:“多谢你和藏夫人还想着我,坐吧。” 不为赶紧上前接过孟夫人手中的食盒,带孟夫人过来的侍女则搬了凳子放在她身后。 孟夫人这才逃过一劫似的松了一口气,在凳子边儿上坐了。 她来拜见过赵学尔几次,也大约知道赵学尔的性子,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说话的时候赵学尔也会应着,但却不会主动提起话题与她闲聊。 所以她每次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就直接说几句请安的话刷刷存在感便告退。 藏夫人让她带的莲蓬她已经带了,赵学尔也已经说了感谢她和藏夫人惦记,说明藏夫人在赵学尔心里已经留下了印象,那么这桩事情她也便算办妥了,接下来就是余力的事情了。 孟夫人正要说话,这时如鱼带着人上了茶和几盘瓜果点心。 因着余力的事情不好让别人听见,孟夫人便先闭嘴不谈,只等这些人忙完。 如鱼的动作很快,十分利落地就把整个石桌摆得满满当当。虽说赵学尔只让她切几片凉瓜来,但她也不能当真就只摆上一盘凉瓜,不是待客的礼数。 尤其这个客人的丈夫还曾经救过赵学尔的性命,她心中也是甚是感激,便更是殷勤招待。 待一众侍女退下,赵学尔身边只余下如鱼和不为。 孟夫人知道她们是赵学尔的贴身侍女,赵学尔什么事情都不会避讳她们,才开口道:“前几日休沐,劳余少卿盛情,请了我家将军去他家品酒。酒到酣时,便说起了他近日的烦恼之事。” 孟夫人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赵学尔的反应。 虽说孟廷答应了余力要帮这个忙,而且她和孟廷也都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想要劝赵学尔与余力结个善缘。但她此时面对的终究不是一般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掌握着他们一家子的前途和命运。尽管她觉得这对赵学尔是一件好事,也得看赵学尔愿不愿意,不然若是说得多了惹恼了赵学尔,反倒得不偿失了。 赵学尔一听孟夫人提起余力,就知道孟夫人今日不只是来刷存在感的,而是带着任务来的。 因着她对余力这个人没什么好感,此时见孟夫人试探着向她看来,她也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回视孟夫人,却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这下孟夫人确是为难了。 若是赵学尔皱着眉头表现出十分厌恶的样子,她便知道这件事情只这样略略提过就好,而不必多说,更不必强求。 又或是赵学尔主动开口询问她提起余力的用意,她也好接话把之前想好的说辞说完,也算完成了此次进宫的目的。 但赵学尔就这样冷冷清清地看着她,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厌恶,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孟夫人的错觉,她忽然觉得赵学尔对她的态度跟之前大不一样了。虽然赵学尔一个字都没有说,孟夫人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因着孟廷曾经救过赵学尔的性命,赵学尔感念孟廷的救命之恩,虽然往常待孟夫人也没有多热情,但她还是时时收敛自己,尽量表露出比较温和的一面,不让孟夫人受到冷待。 但此时孟夫人提起余力,事关前朝之事,赵学尔便不自觉地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对待前朝之事向来认真,并不肯因为孟夫人是救命恩人的妻子而有所放松。再加上她身为上位者的威仪,便令孟夫人感受到无穷的压力。 孟夫人心中思量再三,心想她既然已经提起了这个话头,便是赵学尔不喜,也来不及收回了,倒不如把话说完,让赵学尔知道她的用意,知道她是为了赵学尔好,也比这样说了一半,搁在半空中的好。 于是她稍稍调整了一下状态,又露出满面笑容来,道:“也不知道余力是从哪里听到的,说是皇后不满他升太府少卿,因此日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竟至日渐消瘦,看着好不可怜。我家将军听说了这个事情以后,想了好几日,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必须要告诉皇后一声才行。” “倒不是为了余力,而是为了皇后。一来余力升了太府少卿这些日子,也没听皇上说过要撤了他的话,想必他这太府少卿的位子是坐定了。既然如此,皇后何不透露出一些善意出去,一方面让余力和郑婕妤承皇后的情,一方面也让皇上知道皇后大度呢?” 孟廷夫妇最终决定帮余力劝赵学尔,虽说也为了赵学尔好,但更多的是因为害怕得罪了余力和郑妙音,从而遭受无妄之灾。 但赵学尔和郑妙音,一个是正宫皇后,一个是妾室妃嫔,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对立的关系。 所以孟夫人言辞之间句句都是站在赵学尔的立场上去表达,丝毫没有表现出为余力说话的态度。 她说了这许多话,本以为赵学尔就算不愿意听从她的建议,至少也会因为她的用心而感动。 谁知赵学尔的面色竟然越来越阴沉,比方才更加难看了。 孟夫人顿时心中一惊,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犯了赵学尔的忌讳,赶忙跪下请罪:“是臣妇无状,冒犯了皇后,请皇后恕罪!” 她心中此时无比愤恨孟廷,只怪他贪图余力送的小蹄子,竟然把她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也不知赵学尔会不会看在孟廷这个救命恩人的份儿上而饶了她一命。 赵学尔此时阴沉着一张脸,可以说与孟夫人有关,也可以说与孟夫人无关。 因为她此时心中想的是:余力是怎么知道她曾经向李复书提过要撤换他的呢? 赵学尔曾经让李复书撤换余力,也曾经让卫亦君派人看着余力,但这些事情她都是私底里与李复书和卫亦君商量的,当时他们身边除了比较亲近的伺候之人外,根本没有旁人。 那么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 又是怎么传到余力的耳朵里去的呢? 难道是她或者李复书的身边有了余力的奸细? 这个想法又立马被赵学尔给否定了。 因为她和李复书身边的这些人,几乎都是从李复书登基之后就跟着他们的了,甚至有些人是他们从宫外带进来的。 余力若是如此有先见之明,在那么早之前就在他们身边安插奸细,也不至于李复书都登基一年多了都没有升个一官半职,最后还是靠向李复书进献美人才被想起来。 那么便是她和李复书身边的人被余力收买了。 但这个想法又立即被赵学尔给否定了。 因为余力只是个外官,与宫人们接触的机会实在有限。 而且余力只不过是个刚升了太府少卿的四品官员而已,她和李复书身边的人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余力而冒险背叛他们。 那么既能够轻易接触到她和李复书身边的人,又有足够的资本许诺好处收买他们身边的人,便只能是宫里的人了。 会在意这件事情的人,而且还与余力关系匪浅的人,赵学尔只能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郑妙音。 郑妙音是李复书的妃子,有很多机会接触赵学尔和李复书身边的人。 而且她是三品婕妤,属于高位妃嫔。李复书在美色上还算节制,如今宫中的高位妃嫔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便更加突显出她的身份尊贵。赵学尔和李复书身边的宫人受不住威逼或者诱惑,被她收买也属正常。 最重要的是,她深受李复书的喜爱。 宫中的妃嫔们争相模仿她弹琵琶、唱歌,便足以证明她受李复书宠爱的程度,该是独领风骚,风头无两。 而李复书的宠爱,便是她收买人心最大的资本。 赵学尔不由得回想她第一次见到郑妙音时的情形。 当时郑妙音与其他的妃嫔们一同来给她请安,郑妙音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之中,并不突出。 朱倩在她面前挑拨离间,郑妙音却仿佛没有听懂似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辩驳;在北辰宫外被朱倩找茬,明里暗里的讽刺,郑妙音不但不恼羞成怒,反而让如鱼给她找个嬷嬷教她宫中的礼仪。 赵学尔当时只以为郑妙音胆小怯懦,心中甚至有些可怜她。 如今看来,郑妙音实则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 赵学尔原本以为郑妙音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与其他妃嫔毫无二致的美人儿,宫中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所以尽管赵学尔不满余力用郑妙音换取官职,却没有迁怒于郑妙音,也没有把郑妙音怎么样。 却不想郑妙音进宫才这么短的时间,就有本事收买她或者李复书身边的人。 赵学尔不得不重新评估,留郑妙音在宫中究竟有没有危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牺牲 赵学尔心中疑虑,面上便更加严肃,她质问孟夫人道:“是余力让你和孟廷帮他说情的?” 孟夫人本能地否认道:“不是不是,我们是为皇......” “说实话!” 赵学尔懒得听她弯弯绕绕,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 孟夫人本来就惧怕赵学尔的威仪,此时又被严厉呵斥,抬头看见赵学尔的脸色,更加不敢隐瞒:“是,是,是余力托将军替他在皇后面前求情的。” 赵学尔道:“你们为什么会帮他?以前有交情?” “不是,不是!” 孟夫人见赵学尔不喜,此时哪里还敢再和余力扯上关系? 她赶忙道:“前几天休沐日,余力非要将军去他家喝酒,而且还花大价钱送了将军一个江南的美人儿。将军本不想要,却因为害怕得罪余力,更害怕得罪余力身后的郑婕妤,不得不收下严小娘,把她放在家里好好儿地供着。” 孟夫人为了和余力撇清关系,极力为孟廷开脱,说他是不得已才接纳了严小娘。 但实际上,余力对严小娘中意得不得了。 除了第一日担心孟夫人发飙才收敛着些,这些日子他都是歇在严小娘的屋中。 孟夫人原本因为孟廷宠爱严小娘而恨得牙痒痒,但又担心她若是当真处置了严小娘,会得罪余力和郑妙音,让孟廷丢了官职,这才隐忍不发,甚至还帮余力到赵学尔面前来求情。 不仅如此,此时在赵学尔面前,她还得想方设法地维护孟廷,唯恐孟廷被赵学尔发落。 因为她如今所有的尊荣都是靠孟廷得来的,一旦孟廷受了黜落,她不但得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跟着受牵累。 所以孟夫人此时可谓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有口难言。 只是无论孟夫人如何掩饰,她对孟廷宠爱严小娘的不满还是在言语中不经意透露了出来,并且被赵学尔抓住了把柄。 “大价钱?孟廷收了余力的贿赂?” 其实不管是花大价钱还是花小价钱买来的小妾,只要是送人的,应该都算是贿赂。 只不过送小妾不比送金银财帛,往往会被人用两情相悦、成人之美之类的借口给混过去,难以抓到实行贿赂的证据。 但此时孟夫人脱口而出说余力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小妾送给余力,可谓是撞在了枪杆上,被赵学尔抓了个正着。 孟夫人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否认道:“不是贿赂!不是贿赂!是......是......” 孟廷究竟是不是受了余力的贿赂,答案实在显而易见。 孟夫人“是”了半天,终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来掩饰。 她觑着赵学的脸色,用帕子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假假哭道:“男人要纳小妾,我就算再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就像余力送进宫的那位贵人,只要皇上喜欢,就是皇后再不愿意,还不是得忍着?” 孟夫人故意卖惨,一方面是想勾起赵学尔同为正室夫人的同情心,激发她对男人纳妾的憎恶感,从而把这件事情归为孟廷纳妾,而不是孟廷受贿。 另外一方面,她是在提醒赵学尔,余力不光给孟廷送了小妾,还给李复书也送了小妾。 李复书的那个小妾甚至连连晋升位分,如今已经成为了三品婕妤,是宫中为数不多的高位妃嫔。 赵学尔既然没有以收受贿赂罪来论李复书,也没有以贿赂罪来论处余力,自然也不应该以此为由来定孟廷的罪。 孟夫人原本是为了替孟廷开脱才说的这番话,说着说着竟然真的伤感起来。 想着孟廷在家中搂着小妾快活,她却在这里遭受赵学尔的质问,并且还要替孟廷和他的小妾做掩护,便不由得悲从心来,当真落下泪来。 孟夫人的悲伤,赵学尔丝毫无法体会。 只不过孟夫人有一点说对了,余力给李复书和孟廷都送了美人,她没有因此去与李复书理论,却怪罪孟廷,未免有些以权压人,确实理亏。 所以,她也便不再纠结孟廷是不是收受了贿赂,转而问道:“你家新来的小妾,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严小娘。”孟夫人赶紧答道。 “哦,对了,就是那个严小娘,是多少银子买来的?” 赵学尔倒不是对孟廷小妾的身价感兴趣,而是对与郑妙音有关的事情感兴趣。 既然她对郑妙音起了疑心,自然要好好儿调查她一番才行。 郑妙音和严小娘都是余力送的,虽然送给孟廷的美人儿肯定比不上送给李复书的美人儿,但多少还是有些参考价值的,至少能让她心里有个数。 “这......这我哪里知道?”孟夫人讷讷地道。 余力买严小娘的时候又不会跟她说,她怎么会知道严小娘的身价呢? 赵学尔道:“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孟夫人正愁赵学尔会降罪于她和孟廷,此时听得赵学尔似乎对严小娘的身价感兴趣,想着这是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便忙把她知道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几日前我与藏夫人在街上碰到一对父女,他们是从江南来的,原先也只不过是务农的平民百姓。那个老汉要把他定了亲的女儿卖去大户人家做小妾,那女儿死活不愿意,被那老汉当街打得遍体鳞伤。我与藏夫人可怜那个女孩子,便想出些银钱把她买下来,好让她回去与心上人成亲。谁知那老汉竟然不同意,说没有二百两银子,不要想买他的女儿。” “二百两?” 赵学尔如今身为皇后,二百两银子在她眼里自然不算什么。 但她在承州之时常常走访民间,自然知道二百两银子在民间的购买力。 一个普通的妾室,与一个大丫鬟的价格并无二致,二百都可以买那老汉十个闺女了。 赵学尔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 孟夫人继续道:“我听藏夫人说,如今京都的官人们都喜欢纳江南的女子做妾,有那样貌出众,又会吴语唱歌的女孩子,成千上万两银子也有的是人买。如今买个标致的大丫鬟也只不过二十两银子,而那老汉的女儿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模样并不十分出众,只因她是江南来的,又会用吴语唱歌,那老汉就叫价二百两银子。” “严小娘非但模样比这农家女出众,唱歌也十分好听,想必是不止二百两银子。不过一个妾室,动辄几百成千上万两银子,这还不是花了大价钱是什么?” 听孟夫人这么一说,赵学尔不由得好奇:“为什么只要是江南来的,又会吴语唱歌的女孩子,身价便是寻常丫鬟的数十上百倍?” “这......” 孟夫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她和藏夫人在一处的时候,私下里议论李复书,说些直白话倒也无所谓,毕竟谁也不会把女人家的私房话捅到明面儿上来。 但此时她身在宫中,又是在赵学尔的面前,让她议论李复书,难保不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嗯?” 孟夫人犹犹豫豫了半天不说话,赵学尔不由得有些不耐烦。 孟夫人纵然不敢随意议论李复书,但到底惧怕赵学尔的威仪,她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旁人,才往前俯了俯身,低声道:“还不是因为皇上宠爱郑婕妤?” “这跟皇上宠爱郑婕妤又什么关系?” 赵学尔十分不解。 孟夫人却是低着头,怎么也不肯回话了。 她如今可是身在皇宫,又是在赵学尔面前,怎么敢公然在李复书的地盘上,和李复书的正宫皇后面前,堂而皇之地说李复书的坏话呢? 赵学尔却被孟夫人说了一半儿的话给弄得云里雾里,她正要再问,这时如鱼走到她身旁轻声道:“郑婕妤出身江南,而且擅长吴语唱歌。方才皇后听见的那些怪调,便是吴语的腔调。” 如鱼不用明说,赵学尔已然明白了。 李复书宠爱郑妙音,不但使得宫中的妃嫔们纷纷效仿郑妙音弹琵琶、唱歌,而且还使得宫外的达官贵人们流行起纳江南会吴语唱歌的美人做妾室,进而使得江南的美人供不应求,身价百倍。 甚至由于江南美人儿的价格太高,竟然出现父母为了钱财,强卖定了亲的女儿的丑事来。 赵学尔原本还想着,留郑妙音在宫中,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终究没有多大危害。 却不想竟然引得朝野风气败坏,实在危害甚大。 赵学尔此时心中有事,没心情再听孟夫人多说,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你告退吧。” 孟夫人跪在地上已经有些时候了,膝盖早就麻木了。只是赵学尔一直没叫她起,她便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正自在心中哀嚎,今天这一趟实在不该来。此时听得赵学尔让她告退,知道赵学尔是不追究她与孟廷的罪责了,顿时两眼冒光,磕头下去:“谢皇后不罪之恩,臣妇告退。” 孟夫人躬着身子,准备退下。 忽然听得赵学尔道:“慢着。” 孟夫人身子一僵,缓慢地转过身来,诚惶诚恐地道:“皇后还有什么吩咐?” 赵学尔沉吟半晌,想要说什么,又似乎难以开口。 孟夫人心中更加焦急,唯恐赵学尔改了主意,要问她与孟廷的罪。 幸而她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便听见赵学尔道:“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还有皇上和郑婕妤的事情......” 赵学尔本来想对孟夫人说,今日之事不要外传,也不要把李复书宠爱郑妙音,导致朝野风气败坏的事情到处宣扬。 因着李复书宠爱郑妙音,先是把朝中要职当作礼物一般送给余力。 如今京都的达官贵人们又学他纳江南的女子为妾,以至于江南女子的身价上升百倍。 更有甚者,一些唯利是图的父母竟然把定了亲的女儿绑到几百里之外的京都来卖,挑战了人伦亲情的底线,败坏了社会风气,实在影响恶劣。 这件事情,赵学尔必定是要管的。 只是她若想处置好这件事情,须得先了解了解郑妙音这个人。 赵学尔对郑妙音的了解,仅限于她是余力送给李复书的美人儿,其他的一无所知,还须派人详查。 未免打草惊蛇,今日孟夫人与她说的话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而李复书身为皇帝,因为他无度宠爱妃嫔而导致朝野风气败坏,若是宣扬出去,未免有损他的威仪。 只是连孟夫人和藏夫人这样的内院妇人们都知道了,想必外面应该也已经传遍了。 赵学尔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道:“算了,你去吧。” 此时再替李复书掩盖,恐怕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孟夫人正等得心焦,听得赵学尔的命令,赶紧应道:“是!” 她先时还不疾不徐地往后退,不过走了几步路,便用比来时快数倍的速度疾步退了下去,唯恐赵学尔反悔,要治她与孟廷的罪。 孟夫人走后,赵学尔仍然脸色难看。 赵学尔向来冷冷清清,纵然遇到什么事情,也镇定自若,泰然处之,鲜少有这样的表情。 如鱼看了看她的脸色,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顺从地立在她的身后,无声地陪伴着她。 不为却不会看颜色,以为赵学尔是在生郑妙音的气,气愤的道:“都是郑婕妤的错,若不是她,那些江南的女孩子们也不必受这份罪。” 在不为看来,没有人买,就不会有人卖。 而如今京都的达官显贵们流行纳江南女子为妾的风气,都始于郑妙音进宫做了妃嫔。 所以若要论这件事情是谁的错,当属郑妙音无疑。 谁知赵学尔却摇了摇头道:“郑婕妤只是一个女子,且进了宫之后从无不当言行,这件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郑妙音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可怜的女子,要不然她也不会被余力当做礼物一般送给李复书了。 尤其郑妙音是歌姬出身,虽然如今是正三品的婕妤,已然是高位妃嫔,而且备受李复书宠爱,以至于宫中的其他妃嫔们争相学她弹琵琶、唱歌。 但赵学尔心中却明白,这些妃嫔们恐怕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得起郑妙音。要不然朱倩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羞辱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牺牲(二) 郑妙音虽然只是正三品的婕妤,比不上朱倩是正一品的贤妃,但就好比四五品的官员向当朝宰相行礼,宰相也会还礼是一个道理。妃嫔们之间即使品级存在着差异,但相互之间还是会以礼相待。 毕竟每个人品级的升降速度不一样,谁知道今天品级在自己之下的人,明天会不会爬到自己的上头去呢?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便是这么个道理。 何况郑妙音才进宫不过数日,就连升数级成为正三品婕妤,未来的前途实在不可限量。 但朱倩仍然一点脸面也不给她留,抓住一点小错就不依不饶,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的出身罢了。 郑妙音歌姬出身的事实只怕会跟随她的一生,无论她爬到了多么高的位置,都会有人敢当面奚落她。 而那些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只怕心里也在笑话她。 如今李复书宠爱郑妙音最终导致朝野风气败坏,人们第一个责怪的不是李复书,而是郑妙音,便也是这个道理了。 但实际郑妙音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又可怜的女子,朝野的风俗风向又哪里是她能够左右得了的呢? 若要论这件事情究竟是谁的错,只看谁喜欢一样东西,便能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 又或者谁的一言一行,便能影响一个地方甚至一个国家的风气风俗? 这个人,恐怕非当朝的皇帝不可,而不是一介妃嫔可以做到的。 所以,这一切错误的源头,实际都在李复书,而并非郑妙音啊。 赵学尔自然心中十分明白这些道理,只是...... 她呆坐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吩咐道:“如鱼,你去找卫亦君,让他派人去查查郑婕妤的底细。” 赵学尔之所以说郑妙音是个可怜的女子,不仅是可怜郑妙音的出身,更是可怜她明知这件事情怪不得郑妙音,却仍然不得不处置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复书是关乎国家命运的皇帝,而郑妙音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的后妃。 赵学尔要改俗迁风,却不能把李复书怎么样,便只能牺牲郑妙音。 这才是赵学尔如此难过的原因。 如鱼立即领命而去。 她去政事堂找卫亦君,只是卫亦君却不在,听说去了魏府与魏可宗议事。 李复书提拔了新任的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替魏可宗分担重任,又让宰相们把权力下放,魏可宗不必忧思劳累,休养了几个月,如今已经大好了,近日已经恢复了上朝议事。 但李复书还是担心他劳累,命他每日只得在政事堂值守半日,就须得回去休息。 所以大臣们若是有什么必须要同魏可宗商议的,便要去他的府中请教。 如鱼问卫亦君去了多久,听说他才刚刚出宫,心知来得不巧,便只好先回去向赵学尔复命。 她正要走进甬道,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如鱼姑娘。” 如鱼向身后望去,迎面走来的人正是李复书。 她赶紧行礼:“良王殿下。” 李复礼温声笑道:“如鱼姑娘不必多礼。” 紧接着又问道:“你来这里找谁?” 甬道是外朝和内廷的分界线,后妃和宫女无事、无召不得出现在这里。 但赵学尔常常命如鱼来向朝臣们请教朝政之事,李复礼经常能够看见如鱼在这边走动,已经习惯了。所以他不问如鱼为什么到这里来,只问她来这里做什么。 如鱼道:“我奉皇后之命来找卫侍郎,只是不巧,他刚出宫去了,只得等他回来了以后再来。” 因着如鱼常常能够在外朝碰见李复礼,两个人也算是熟人了,便也随口关心道:“殿下这是去哪里?” 李复礼道:“哦,我呀,我刚好在这里巡视,就碰见如鱼姑娘了,真是有缘。” 实际他方才在离这里很远的汉白玉桥上,因着看见了如鱼,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赶来,直到离如鱼很近了,才放慢了脚步,好像恰巧跟她偶遇似的。 如鱼听得李复礼又在说“有缘”,不由得嘴角微笑。 自从李复礼向她表白以后,每次她奉命到外朝来,李复礼似乎总有办法与她“偶遇”,然后再说一声“有缘”。 纵然她心中对李复礼没有那个意思,也要被她的这股执着劲儿给感动了。 李复礼见如鱼看着他笑,问道:“如鱼姑娘笑什么?” 如鱼自然不能说“我在笑你。” 她立马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这就要回去向皇后复命,不打扰殿下执勤了。” 如鱼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哎,等等。”李复礼喊住如鱼。 如鱼停步驻足,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复礼道:“皇后让如鱼姑娘找卫亦君,想必是与朝堂之事有关。不知如鱼姑娘可方便告知,或许我也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自从他向如鱼告白,如今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可他与如鱼的关系仍然止步于在路上遇见打个招呼说句话,这样缓慢的进度实在让他心中着急。 有时候他也想过直接去向赵学尔提亲,可他又担心若是违背了如鱼的意愿,会让如鱼不高兴,因此只得苦苦等待如鱼的回复。 他原本以为自己以亲王之尊求娶一个侍女,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谁知如鱼这一考虑,竟然就考虑了几个月,长久的等待让他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所以他此时听说卫亦君不在,便想毛遂自荐,希望能够拿下这个差事,在如鱼面前表现一番。 赵学尔让卫亦君调查郑妙音的事情,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风气已然形成,就算此时立马处置了郑妙音,想要移风易俗也得循序渐进。 但如鱼方才看赵学尔的脸色,便知道赵学尔这次是气的很了。 她实在不愿意无功而返,叫赵学尔失望。 李复礼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她信得过李复礼的为人;而且李复礼是李复书的亲弟弟,把这件事情委托给他,也不算是宣扬李复书的劣行。 如鱼这样一想,便道:“那就劳烦殿下帮忙调查郑婕妤的底细。” “调查郑婕妤?” 李复礼不解地道:“查郑婕妤的底细倒是不难,但是查她做什么?” 如鱼道:“殿下可知如今宫外江南女子身价上升了数十倍,若有貌美会吴语唱歌的,已然是百倍身价?” “江南女子?” 李复礼仔细想了想,道:“倒是听说最近有几位大臣纳了妾,而且纳的都是江南的女子,并且十分擅长吴语唱歌,却没想到这些妾室的身价这么贵?” 如鱼道:“皇上宠爱郑婕妤,竟然引得外面的官人们争相效仿纳江南的女子为妾,以至于江南的女子供不应求,身价少则翻了数十倍,多则翻了数百倍。今日皇后听说民间竟然有人利欲熏心,把定了亲的女儿绑到了京都来卖。皇后气得狠了,便决心要管这件事情,所以才要调查郑婕妤的底细。” “原来如此。” 李复礼点了点头道:“如鱼姑娘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必定会给你办妥。” 如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如鱼回了北辰宫以后,把任务转交给李复礼去办的事情与赵学尔说了。 李复礼是李复书的亲弟弟,他愿意帮这个忙,赵学尔自然放心,只是她十分诧异:“良王竟然如此热心?” 李复礼在桑田救了她的性命,赵学尔十分感激。 但李复礼之所以会尽力救她,都是因为李复书的嘱托,而并非出自他自身的意愿。 李复礼身为亲王,和她也并无多少私交,竟然主动请缨帮她调查后宫妃嫔的事情,赵学尔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如鱼面上一愣,因着李复礼向她表白过,所以无论李复礼在她面前如何表现,在她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李复礼这般殷勤的表现在赵学尔眼里是多么的不正常。 如鱼眼中有一瞬间的闪烁,唯恐被赵学尔发现了什么。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继续用忽悠不为的那套说辞忽悠赵学尔:“良王殿下待谁都好,定然是见我心急,又害怕耽误了皇后的事情,这才出手帮忙。” 她顿了顿,又道:“反正这样的事情对良王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学尔对朝政之事十分敏感,但于感情上就未免有些糊涂。但看如鱼和不为都不小了,她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们婚姻之事,便能够看得出来了。 加之她对如鱼的信任,便也不再怀疑。 调查郑妙音的底细对李复礼来说确实是举手之劳。 没过几天,他就亲自来告诉如鱼调查的结果。 “郑婕妤的父亲是个商人,早年间挣了一些钱,家里还买了几个下人,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大约是十年前,郑婕妤的父亲做生意被人骗了,负债累累,他便把已经显露出美貌的郑婕妤卖去妓院还债。弹琵琶、唱歌都是郑婕妤在妓院里学的。” “郑婕妤的父亲卖了她还债以后,仍然做些小本生意维持生计。我派去查调的人不小心泄露了郑婕妤如今已经做了皇妃的事情,听说她的父亲还想上京都来与她团聚。” 他顿了顿,不由得感叹道:“郑婕妤也是个可怜之人。” 郑妙音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也过过殷实的日子,却被她的父亲买入了妓院,成了人人唾骂的歌姬。 没钱的时候卖女儿,得知女儿有权有势了,又上赶着来相认。 摊上这样的父亲,怎么能不叹一声郑妙音可怜呢? 如鱼也是小时候被父母卖去赵府作丫鬟,听了郑妙音的故事,不由得心生同情。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把这份同情压在了心底。她知道郑妙音就算再可怜,此次也难逃被赵学尔处置了。 因为赵学尔若是可怜了郑妙音一个,那么就会有成千上万个江南少女要步郑妙音的后尘了。 如鱼点了点头,对李复礼道:“多谢殿下,那我这就回去向皇后复命。” 她刚要转身离开,被李复礼急急拦了下来:“等......等一下。” 李复礼之所以没有自己去把调查的结果告诉赵学尔,而是让如鱼转告,便是想和如鱼多说几句话。 现下好不容易见面,话还没有说几句,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呢? 如鱼不知道李复礼的心思,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是......是还有一些事情要与你说。” 李复礼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则迅速思索着留下如鱼的借口。 如鱼以为李复礼确是有事儿,赶忙正色道:“殿下请吩咐。” “我......” 李复礼正在心中搜索着找什么借口,忽然想到什么,轻快地道:“啊,是这样,我听说这些日子有许多大臣们向皇上进献各地的美人儿和奇巧玩物,有些人因为送的礼物讨皇上欢心,得到了不少赏赐,甚至还有好些人因此而加官进禄。” “如今许多大臣们不想着做好本职工作,提升政绩,倒想着投机取巧,博取皇上的欢心,以此换取晋升机会,实在败坏纲纪。细细想来,这样的歪风邪气便是从余力送郑婕妤给皇上的时候开始的。” 赵学尔是他的大嫂,纵然两个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从赵学尔又是出谋献策助李复书夺得皇位,又是提出各种制度改革肃清吏治,便可以看得出来赵学虽然身在后宫,但实则十分关心前朝之事。 赵学尔的手中攥着如鱼的婚姻大事,李复礼想着他追求了如鱼几个月也没有结果,倒不如从赵学尔入手,说不定他讨好了赵学尔,赵学尔一高兴就把如鱼许配给他了呢。 如今赵学尔既然要对付郑妙音,那他便多提供一些线索和证据,助赵学尔成事。 虽然他和郑妙音无冤无仇,甚至觉得郑妙音有些可怜,却都抵不过他想要娶如鱼的心愿和决心。 只是他一心在想着娶媳妇儿,讨好赵学尔,却忘了他这是在出卖他的亲哥啊。 李复书若是知道他被李复礼出卖了会怎么样不知道,但赵学尔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确是怒不可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劝谏 “什么!?竟然还有这等事情!?” 赵学尔气得不轻,她实在没有想到,李复书宠爱郑妙音,给余力连升数级之后,竟然丝毫没有收敛,还多次私受官员贿赂,许以朝中要职,败坏朝廷纲纪。 她此时才发现,因为她当初的不重视,没有及时处置郑妙音和余力的后果有多么的严重。 李复书宠爱郑妙音,达官贵人们争相效仿纳江南女子为妾,并且相互攀比,导致江南女子身价百倍。有那利欲熏心之人罔顾人伦亲情,为了钱财把定了亲的女儿卖去大户人家做妾。 虽说败坏了民间风俗,但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就算没有李复书宠爱郑妙音的事情发生,恐怕他们也会找其他的借口来卖女儿。 但李复书因为满意余力送来的美人儿而给他连升数级,招致其他官员们眼红,竟然争相效仿余力给李复书送奇巧玩物和美女来换取晋升的机会,这确是赵学尔没有想到的。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李复书竟然如此放纵,不但毫无节制地收受官员们送上来的东西,还把朝中要职当作礼物一般赏赐给朝廷官员。 若是长此以往,恐怕以后朝中官员们都不想如何把差事办好,而想着送什么样的礼物讨李复书的欢心了。 赵学尔心知这股歪风邪气必须要尽快尽严的杜绝才好,否则后患无穷。 她吩咐如鱼道:“你去中书省问问,最近有多少人不是因为政绩突出,而是投机取巧讨了皇上欢心才升的官?” 如鱼领命而去。 不多会儿,如鱼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份名单。 赵学尔看着这份名单,不由气得手上发抖,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十几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曾经的官职和现任的官职。 “皇上是疯了吗?竟然把朝中要职如此随意就给赏了出去?” 她把名单拍在桌案上,怒气匆匆地去了安仁殿。 而此时安仁殿中,李复书正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欣赏郑妙音弹琵琶、唱歌,好不自在。 只是郑妙音唱了没一会儿,便不肯唱了。 李复书道:“怎么停下来了,继续啊?” 郑妙音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无力地甩着,噘着嘴抱怨道:“陛下每天让人家弹琴唱歌,人家手也酸,嗓子也疼,都不知道心疼心疼人家。” 李复书道:“每次让你唱歌儿给我听,不是说手疼就是嗓子疼,我如今只不过两三天才召你一次罢了,你却还是懒怠得很。”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到底还是放下了奏折,走上前去关切道:“哪里疼,给我看看?” 郑妙音把右手伸到李复书的跟前:“喏,都快破皮了,疼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就像唱歌儿一样,一字一转弯,仿佛缠绕在人的心上,让李复书好不怜惜。 只是他把郑妙音的纤纤玉指捏在手里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出哪里不妥来,嗔道:“哪里破皮了,这不是好得很?” 郑妙音立即把手抽了回来,翻了个白眼儿道:“陛下可真是狠心,难道要我把手指弹破了,才肯让我歇一歇?” 她原本因为受了朱倩的欺辱,便决心好好儿学习宫中的规矩,做一个合格的妃嫔,让别人再也挑不出错来。 礼仪嬷嬷说妃嫔必须得听皇帝的,皇帝召妃嫔侍寝或者伴驾,妃嫔不得拒绝;皇帝若是让妃嫔们跪安,妃嫔们也不能赖着不走。 所以她之前对李复书都是有求必应。 李复书让她唱歌她就唱歌,唱到嗓子累了,手弹得酸了,也不敢吱声儿。 除此之外,她凡事都要向李复书请示过后才敢行动,规行步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自从她被李复书要求回避宰相们,便知道无论她的宫规学得有多好,亦或是她爬到了多么高的位子,在李复书的眼里,她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那天她回凌烟阁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个教她礼仪的嬷嬷给遣走了。 既然宫规礼仪不能帮她获得尊严和尊重,那么她还学这些礼仪做什么呢? 还不如回到以前做歌姬时学的那一套,好歹还能够获得宠爱。 所以后来李复书再召她弹琵琶唱歌取乐,她每次都是唱一两首歌以后,就撒娇说手疼嗓子疼。 果然,李复书不但不怪罪她,还更加怜惜她,一把把郑妙音搂在怀里,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咱们不弹了,也不唱了,行吧?” 郑妙音做歌姬多年,为了笼络客人,深谙欲擒故纵之道。 所谓欲擒故纵,必然有擒有纵,而不是一味地擒着,或者一味地放纵。 此时她见李复书体贴,便想给他点好处鼓励一下,娇笑道:“好啦,那我就再为陛下唱两首,不过我可只唱两首哦,若是唱得多了,嗓子就真的该不舒服了。” 李复书听郑妙音这样说,便知道她方才并不是真的嗓子疼,只是在向他撒娇而已。 纵然他知道郑妙音刚才骗了他,心中却并不生气,反而有种说不清楚的兴奋,笑道:“好吧,两首就两首,再唱得多了,我也该心疼了。” 他说着又坐回桌案后面,也不看奏折,专心致志地听起郑妙音唱歌来。 郑妙音抱着琵琶做了一个起手式,手还未落下,先向李复书送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见到李复书也正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两个人相互交换了眼中的浓情蜜意,这才开始边弹琵琶边唱歌。 歌姬学的曲子多是为了与客人调情,不但歌词低俗,而且曲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更缠人心。 一个唱歌,一个听歌,两个人时不时双目相对,情意绵绵,气氛极佳。 赵学尔此时来到安仁殿外,恰好听到郑妙音唱歌,凄凄哀哀,尽显柔弱之态,让人萎靡不振,十分不悦。 不等门外的侍从通报,她疾步跨上台阶,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先传了进去:“礼乐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李复书一听见赵学尔的声音,吓得赶紧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他几步跑上前去,把郑妙音拉了起来,在大殿内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想要把她藏起来。 可这安仁殿虽大,却十分空旷,根本没有郑妙音的藏身之地。 赵学尔踏进安仁殿之时,便看见李复书拉着郑妙音站在大殿中间,不知所措。 郑妙音手上抱着琵琶,一看就知道他们方才在里面做什么。虽然她早就在外面听见了琵琶声和郑妙音的歌声,但此时亲眼看见她抱着琵琶站在这安仁殿中,心中怒气更甚。 安仁殿虽说是李复书的寝室,但它更是李复书办公和召见大臣们的场所,并非嬉闹之地,李复书怎么能在这里召见妃嫔戏耍玩乐呢? 李复书见赵学尔面色不愉,一把甩开郑妙音的手臂,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道:“皇后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赵学尔此时才正眼看李复书,眼前的人是她的夫君,但不知道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日日与她见面的人竟然有些陌生起来。 她还记得当初李复书向她求亲的时候,他向她许诺,他不但不会限制她的志向,甚至还会帮她实现她的抱负和主张。 从此,他们便站在了一条船上,风雨同舟,携手共进。 他们经历过多少次危机,才扳倒了康宁公主,顺利登基;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稳定朝局,安定民心;又排除了多少困难,才推行改革,肃清吏治。 她以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志向,那就是国富民强,天下太平。 但此时,她发现她好像错了。 她的这些想法,似乎只是她的一相情愿而已。 因为一个以天下为已任的人不会在与大臣们议政的地方与妃嫔嬉戏,更不会把朝中要职当作礼物一般随意赏赐于人。 究竟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李复书,还是李复书被美色迷惑,才误入歧途的呢? 李复书见赵学尔看着他不说话,不由得更加心虚,慌忙解释道:“皇后,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什么理由来。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跟别提说服赵学尔了。 赵学尔懒得看他费劲巴拉找借口的蠢样子,直接指责道:“如今边境战事未平,陛下却常常与郑婕妤唱靡靡之音取乐,使得宫里宫外到处都是哀思颓废之声。乱世亡国之音传唱不止,非国运长久之道。” 李复书一听赵学尔给他扣了这么大的帽子,赶紧否认道:“皇后严重了,只不过是唱了两首歌而已,哪里就关乎国运了?” “严重了?” 赵学尔见李复书尤不知错,怒气更甚:“那陛下觉得怎么样才算严重?陛下收受大臣贿赂,随意给他们安排官职的事情严重吗?” “这......这......” 其实李复书想说,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真的不严重。 毕竟天下的官员千千万,光是京都就有上万个官员,他不过是按自己的心意安排了几个官员而已,又能出什么大乱子呢? 当初他升余力做太府少卿的时候,赵学尔也是这样小题大做。 结果呢? 人家余力做太府少卿做得好好儿的,从来没有出过一丝半点的差错。 他既得了心仪的美人儿,余力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官职,政务也没耽误,这不是两全其美,对大家都好吗? 这些日子大臣们给他送了许多礼物,各式各样,有些连他都没有见过。 比如软若无骨,跳起舞来风情万种的美人儿;比如只要把屁股上的绳子拉几下,就能自己往前跑的精美小马车;再比如那个既会说吉祥话,又会吟诗赋词的小鸟儿。 还别说,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总之,他是皇帝,掌天下之权。 只要大臣们把他哄得高兴,他给他们升个一官半职的又怎么了? 只是这样的想法他却只能放在心里,不足为外人道,否则一片讨伐之声又是免不了的了。 他想了想,还是软了语气道:“给官员们的任命应经中书敕命,而不应由我直接任命,是我考虑不周,幸得皇后提醒,我日后必定多加注意。” 他故意把他随意给官员晋升官职的事情,变成任命流程上的问题。 把大错改为了小错,既应付了赵学尔,也给自己留足了脸面。 谁知赵学尔却丝毫不想让这件事情含糊混过去,严辞道:“余力因为进献郑婕妤得了陛下的欢心,陛下便升他做太府少卿。如今大臣们不思江山社稷,国家民生,倒想着投机取巧,四处搜寻精巧玩物讨好陛下,以此换取晋升的机会。” “陛下宠爱郑婕妤,下面的大臣们便效仿陛下纳会吴语唱歌的江南女子做小妾取乐,使得江南女子身价上升百倍,甚至有利欲熏心者把定了亲的女儿卖入富贵人家做妾。如今朝野上下,道德败坏,人情沦丧,难道这就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吗?” “这......这......我当然不想这样!” 李复书大惊,实在没有想到,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竟然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 赵学尔见李复书惊恐的模样,知道他也并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才面色稍霁。 温声劝道:“我知道这些事情并非陛下圣意,但陛下位九五至尊,一言一行都会有人去揣摩和效仿,所以更应该谨言慎行,而不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陛下一年前在为政殿前焚烧珠玉、锦绣以示节俭,如今却痴迷于奇巧玩物,又何以异于当初所焚者乎?” 李复书纵然最初对赵学尔的劝谏并不以为意,此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也不由得心中懊悔。 他主动道:“我这就下诏,不许大臣们再进献任何东西进宫,并且禁止民间传唱靡靡之音。” 赵学尔见李复书听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若要杜绝已经形成的歪风邪气,光是一道干巴巴的圣旨是不够的。须得李复书身体力行,以身作则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贬黜 赵学尔看向郑妙音,只见郑妙音低着头不敢看她,仿佛十分惶恐,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郑妙音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后宫妃嫔,是一个柔弱女子,纵然她在安仁殿唱歌嬉乐,那也是李复书要求的,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赵学尔却没有看到,郑妙音低垂着的面孔实则十分淡然,眸中并无半点惧色。 这样的情形郑妙音遇见得实在太多了,只不过她身边的人从以前的客人变成了她如今的夫君;而站在她对面的人,从客人的正室夫人变成了正宫皇后罢了。 她不由得心中自嘲,无论是做歌姬还是做妃妾,她总归都是见不得人的。 想起方才李复书还对她温情脉脉,情意绵绵的模样,便觉得十分可笑。 赵学尔不知道郑妙音心中所想,纵然于心不忍,还是不得不处置她:“如今朝野上下之所以歪风邪气盛行,皆始于余力进献郑婕妤入宫。请陛下把余力贬回太子洗马,并且将郑婕妤送回家乡与家人团聚,以矫正不良风气。” “砰”的一声,琵琶坠落在地。 郑妙音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学尔。 她本以为赵学尔只是像其他的正房夫人一样,来展示作为正宫皇后的威风,却没有想到赵学尔竟然想把她赶出宫去!? 郑妙音原以为她升了三品婕妤,是高位妃嫔,纵然会有人因为她的出身而轻视她,但也只能是在心中看不起她,或者在言语上奚落她,却再也不能对她呼来喝去。 谁知赵学尔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说要把她赶出去,丝毫不避讳她,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她做这个皇妃,与之前做歌姬又什么区别呢? 为了能够安稳地在宫里呆下去,她被朱倩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羞辱,不但一声不吭,受下所有屈辱,还没日没夜地背宫规,以防再被人抓住把柄。 她被李复书轻视,不但不能有任何怨言,还要费尽心机地迎合讨好,只为了留住李复书的宠爱,更好的在宫中生活下去。 她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本以为至少能够在宫中有一席之地。 可赵学尔却高高在上地站在她的面前,随随便便地就说出要把她赶出宫去的话。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容身之所,本以为后半辈子总算有了依靠,没想到转眼间又要变成无根的浮萍,那么她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郑妙音不由得心中绝望。 李复书也被赵学尔的话给震惊了,赶忙道:“这与郑婕妤又有什么关系?” 赵学尔道:“本与郑婕妤无关,但陛下若是还让余力在太府少卿的位置上呆着,并且继续宠爱郑婕妤,恐怕陛下的诏书就只会变成一纸空文,被大臣们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诏书上写着让大臣们不要进献奇巧玩物和美人儿,可那个给李复书送美人儿的余力却还在太府少卿的位置上逍遥自在。 诏书上禁止民间传唱靡靡之音,可李复书却宠爱郑妙音无度,不但频频给她晋升位分,还与她在安仁殿玩乐嬉戏。 如此言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谁会相信李复书是真心下的诏书呢? 恐怕他们都会以为李复书只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配合他做些表面功夫,却私底下陋习不改。 经赵学尔提醒,李复书明白了她的担心,也知道她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他看了看脚边的郑妙音,这些日子以来有了她的陪伴,枯燥乏味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 若要他现在把郑妙音送走,他实在舍不得。 李复书考虑良久,才道:“郑婕妤进宫以来,悉心服侍我,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况且她身为正三品婕妤,乃皇家之人。若是因为民间有人作恶,就随意废黜皇妃,置皇家威仪何地?” 郑妙音进宫这几个月,早就听闻李复书对赵学尔言听计从,荣宠之盛,其他妃嫔望尘莫及。 她更加知道,她在李复书心中的分量有几斤几两。 李复书或许因为她的美貌,或者因为她的才艺而喜欢她。 但实际上,李复书的内心却十分看不起她的出身,否则当初也不会要求她回避宰相们,今天也不会一听到赵学尔来了,便拉着她四处躲藏。 她心知赵学尔让李复书把她赶出宫,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本以为她这一辈子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颠沛流离的命运。 谁知,李复书竟然要把她留下来! 郑妙音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忍不住哽咽出声,仿佛劫后余生,心中难掩激动。 李复书要留下郑妙音,赵学尔并不奇怪。毕竟李复书宠爱郑妙音的事情,朝野内外皆知,否则也就不会有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发生了。 她淡淡地道:“陛下要留下郑婕妤,也不是不可以。只要陛下对外下罪己诏,揭示陛下纵情宠爱郑婕妤,并且肆意任命官员,导致朝野风气败坏的事情发生,以此纠正民风民俗,自然也就不用牺牲郑婕妤了。” 赵学尔自然知道郑妙音是无辜的。 只是她不相信李复书会为了保郑妙音而下罪己诏,所以才直接让李复书把郑妙音送出宫。 如果李复书愿意为了保郑妙音而下罪己诏,赵学尔心中自然是愿意的。 毕竟,她也不愿意无辜之人受牵累。 李复书大惊:“这......怎么还要下罪己诏?皇后未免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赵学尔道:“当初陛下升余力为太府少卿,我劝陛下撤换余力,陛下当时就说我小题大做,结果呢?如今官员们不思为国效力,纷纷效仿余力给陛下送礼,企图得到陛下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还有那些因为陛下纵情宠爱郑婕妤而受牵连的江南女子,风俗已经形成,伤害也已经造成。若是陛下既不愿意下罪己诏,也不愿意把郑婕妤送出宫,那要如何移风易俗,又如何对那些受伤害的江南女子一个交代呢?” 郑妙音才刚放下的心,此时又提了起来,她十分不安地看着李复书。 虽然她已经知道李复书确实心中喜爱她,也愿意留下她,可历史上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帝为了妃嫔下罪己诏的。 李复书究竟会不会为了她而下罪己诏呢? 郑妙音既觉得不可能,可心中又忍不住期待。 在赵学尔和郑妙音共同的期待之中,李复书想了许久,才道:“这件事情我自会处理,皇后就不要管了。” 赵学尔看了李复书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逼迫他立马做出决定,只道:“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尽快处置了这件事情才好。”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安仁殿,只希望李复书的决定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赵学尔离开以后,李复书长舒了一口气,此事他还要好好儿想想才行。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郑妙音,只见她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神情绝望而无助。 李复书纵然此刻心情不好,但见郑妙音这个模样,也难忍怜惜。他俯下身来,轻柔地抱着郑妙音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会把你送出宫的,我会保护你的,嗯?”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郑妙音在他心中有了如此重的分量,他竟然会为了郑妙音而驳回了赵学尔的意见。 他只知道和郑妙音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快活的感觉,是他在其他妃嫔那里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所以,他舍不得把郑妙音赶出宫。 郑妙音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为自己求情,只俯在李复书的臂弯里失声痛哭。她紧紧地抓着李复书的衣袖,仿佛救命稻草一般。 李复书见状,怜惜更甚,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抚。 只是他却没有看到,郑妙音此时眼中仇恨的、恶毒的、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两日后,余府。 传旨的使者办完了差事,拂袖而去,留下余力跪在厅堂上,看着手中的圣旨发愣。 就像李复书当初升他做太府少卿的时候一样,李复书这次亦用十分敷衍的借口把他贬为了太仆寺下牧监。 太仆寺下牧监,掌群牧孳课之事,从六品下,竟然比曾经的太子洗马还要低上数级。 余力一下从太府少卿的要职,贬为太仆寺下牧监,简直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这就是李复书的处理办法,他既没有下罪己诏,也没有把郑妙音赶出宫,而是重重地贬了余力,连贬十级。 在赵学尔看来,余力给李复书送美人儿,虽然算不上功,但也算不上过,贬回原职,让官员们知道,即使向李复书送美女或者送礼,也无利可图即可。 再把郑妙音送出宫,让京都的达官贵人们不再以纳江南的女子做妾为荣。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如此这场风波也就算过去了。 可李复书却不这么想。 他派人去查过了,京都的达官显贵之所以会盛行纳江南的女子为妾,都是因为余力。 余力自从跃升为太府少卿,便成了京都显贵的拉拢对象。 因为他是给李复书送美女发的迹,所以但凡有他想要结交之人,他从不给人送金银财帛,都是给送美女。 而且为了显示他送的美女非同一般,便到处吹嘘郑妙音是如何如何的歌声美妙,又是如何如何地受李复书的宠爱。 总之一句话,郑妙音之所以会受李复书的宠爱,不但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她会吴语唱歌,用歌声迷住了李复书。 从此,京都贵圈便刮起了一阵纳会吴语唱歌的江南女子为妾的妖风。 李复书对余力的不满,不仅因为余力是这股歪风邪气的始作俑者,更是因为余力把他和京都的达官显贵们同样对待,而且还把郑妙音与那些被他送人的江南女子相提并论,是为对他和对郑妙音的不敬。 所以,他把余力连贬十级,不光是为了给所有企图给他送礼的官员们一个警示,更是为了惩罚余力。 至于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余力呢? 是因为郑妙音替余力求了情。 自从李复书坚持留下郑妙音以后,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虽然李复书为了避免口舌,不再召郑妙音去安仁殿唱歌嬉乐,但他却越发常去凌烟阁,两个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不绝于耳。 郑妙音自进宫以来,这才真正感受到做李复书妃妾的快乐。 不管余力犯了什么错,她始终感激余力把她送进了宫,所以得知李复书想要杀了余力的时候,才替他向李复书求情。 因着两个人才遭了一番劫难,差点儿分离,李复书此时亦十分珍惜郑妙音。 想起若不是余力,他也难以得到让他心爱的美人儿,所以也就留了余力一命,只将余力连贬十级,以示惩戒。 余力红着眼睛看了手中的圣旨半晌,始终不愿意相信,他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得到的太府少卿的位子,竟然一下子就这么没了。 太府少卿的位子没了也就罢了,李复书如今给他安排的官职,竟然连之前的太子洗马都不如。 太仆寺下牧监,实际就是养马的。 养马满五千匹以上为上监,三千匹以上为中监,三千匹以下为下监,以马匹繁殖的数目来定功过。 也不知道李复书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他,竟然真的让他去养马。 以前任职太子洗马的时候,虽然如今朝中还没有太子,但以后总会有的,无非等个十几年,总有办法再重新得到李复书或者下任太子的重任。 可如今他被贬去养马,别说前途无望,就是日后走出去,只怕也会被同僚们耻笑。 若他是愿意就此认命的人,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的找了郑妙音这样的美人儿送给李复书了。 余力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吩咐管家道:“备车,我要出去。” 在余力焦急的催促中,马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孟府。 是的,余力被贬,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赵学尔。 郑妙音早就传出话来,告诉他赵学尔对他升太府少卿的事情不满,让他多加注意。 他前不久才送了孟廷一个江南的美人儿,请孟廷帮他到赵学尔面前去说情。谁知非但没有让他把太府少卿的位子坐得更稳固,反而被贬去养马,他自然要来找孟廷问个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余力 余力下了马车,在门房报上姓名:“太府......太仆寺下牧监余力拜访孟将军,劳烦通传。” 虽然他心中不愿意相信,但圣旨已下,他已经不是太府少卿了。 若是再报太府少卿的名头,便是冒充朝廷官员了。 门房一听余力的来头,虽说官职不如他们家的将军,但好歹也是个官儿。便把余力恭恭敬敬地请到门房坐着,还奉了茶水,然后十分利索地进去通报,丝毫不敢懈怠。 余力看了看手中用粗瓷碗装着,飘着零碎茶叶的浑浊茶水,嫌弃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若他还是太府少卿,门房必定屁颠儿屁颠儿地把他请进客厅去好茶好水地招待着,哪里敢让他在门房喝着下人们喝的粗茶? 只是他心中生气,却不好跟这些门房计较,只得阴沉着脸等着门房去通报。 “下牧监!?” 孟廷惊讶道:“余力被贬了?怎么会?没听说他最近犯了什么事情啊?” 自从孟夫人上次从宫中回来,他知道了赵学尔的态度,便再也不敢跟余力扯上关系。 但因着他身边还有余力送来的人,所以他对余力的事情一向十分上心。这些日子并未听闻余力有什么不妥,不知道余力为什么会突然被贬。 孟夫人却对余力被贬之事毫不意外:“管他犯没犯事儿,他得罪了皇后,难道还能有他的好日子过?” 一提起余力,她便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严小娘,心中不快,狠狠地拧了一下孟廷的胳膊,道:“都怪你贪图严小娘美貌,竟然让我去皇后面前给余力说情。这下好了,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怪罪我们。若是皇后恼了,把你也被连贬十级,只怕连个下牧监都混不上。” 孟夫人上次进宫实在被赵学尔给吓得怕了,这些日子都不敢再提进宫的事情。 此时又得知余力被贬,便以为是赵学尔的手笔。 想起前不久她还在赵学尔面前给余力说情,便忍不住心慌,害怕赵学尔也会如此对待孟廷。 太府少卿是从四品上,而羽林军中郎将才不过正四品下,若是孟廷也被连贬十级,到时候他恐怕真的连余力也不如了。 孟廷此时也很是后悔,当初余力送严小娘给他做妾,他见严小娘貌美,又唱歌十分好听,仿若神仙妃子。一想到自己能够拥有一个不输给皇帝妃子的小妾,便心中得意,满口答应了余力的请求。 谁知赵学尔竟然对余力如此不喜。 只是他既不敢继续与余力交好,也不敢得罪余力和郑妙音。 当时余力把严小娘送给他的时候,他满心欢喜。可自从他知道了赵学尔对余力的态度,严小娘便成了烫手的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好好儿的供在后院,敬而远之。 孟廷道:“那......那我们怎么办?” 孟夫人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那个严小娘还回去,咱们再也不能跟余力有任何来往了。” 当初孟廷为了让她接纳严小娘,在她面前大献殷勤。 她当时心中有多高兴,后来见到孟廷宠爱严小娘的时候就有多恶心。 可惜她不但不能够把严小娘赶出家门,还得昧着良心在赵学尔面前替余力说好话,并且替孟廷做掩饰。 此时孟夫人能够正大光明地说出把严小娘送赶出去的话,顿时心情无比舒畅。 孟廷犹豫道:“可余力虽然被贬了官,但他身后还有郑婕妤。咱们若是把严小娘还了回去,必定得罪余力和郑婕妤,到时候郑婕妤在皇上面前说点什么,哪里还有我的好果子吃?” 孟夫人却对郑妙音十分不屑:“不过一个妃妾而已,怎么比得过皇后?但看她连余力都保不住,便知道她不足为患。当初就是太把她当回事儿了,才得罪了皇后。” 孟夫人之前就是因为忌惮郑妙音,所以才到赵学尔面前为余力求情。 结果呢? 不但没有说服赵学尔放过余力,还得罪了赵学尔,真是两边不讨好。 而孟夫人之所以一定要站赵学尔,不但是因为她认为郑妙音不是赵学尔的对手,更因为严小娘是余力送的。一旦郑妙音压倒了赵学尔,最后得势的还不是严小娘,又有她这个正室夫人什么益处呢? 所以就算外界都传郑妙音独宠宫中,她也不会舍赵学尔而投奔郑妙音。 余力在门房等了许久,往外探头看了好几回,都没有看到门房回来。 直到他急得忍不住暴走,才远远地看见那门房回来,而且门房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人。 余力以为是孟廷亲自来迎接他,欣喜地站起身来。 直到一行人走进,他看清了门房身后之人,脸色不由得渐渐凝住。原来跟在门房身后的人不是孟廷,而是严小娘和两个婆子。 那门房走到余力跟前,道:“将军有事出去了,不在府中。夫人说严小娘孟府受用不起,现在物归原主,让余牧监收回去。” 余力脸色大变:“孟......” 不等他说完,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把严小娘往外一推,再丢出几个包袱来,门房便迅速关上了孟府的大门。 余力看着他眼前晃来晃去的门环,气得双眼发红。 孟廷怎么可能不在府中? 孟廷在不在府中,门房最清楚了,若是他不在府中,刚才门房就会告知他了,而不是特意进去通传。 定然是孟廷知道他被贬了官,不想见他,才推脱说不在府中,并且还把严小娘给退了回来。 他不由得心中暗骂,孟廷当真是个小人,才知道他被贬了官,就变了嘴脸。 余力看了眼身边哭哭啼啼的严小娘,纵然她哭得是一枝梨花春带雨,他此时也没有任何心情欣赏,只觉得烦躁无比,十分气愤地回了余府。 余力一回到余府,正焦急等待的余夫人便迎了上来。 她正准备问问余力怎么样了,却看见跟在余力身后的严小娘,恼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出去找女人?” 余力此时正心中烦闷,没有心情搭理余夫人,不耐烦地道:“瞎嚷嚷什么?什么找女人?”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严小娘,懒得跟余夫人解释,只道:“你找个地方把她安置安置。” 严小娘好歹也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既然孟廷不要,他或是送给别人,或是卖了,总归还有些用处。 余夫人见余力非但不为贬官之事心急,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讥笑道:“你让我安置她?好啊,那我就把她安置到后面的马棚里。” 余力刚被贬了下牧监,最听不得马棚二字,顿时跳起脚来,指着余夫人怒吼道:“你......” “我什么?” 余夫人也正在气头上,继续戳余力的痛处:“你都被贬了下牧监了,不想办法回旋,到想着找女人。怎么,我把她安排在马棚做错了吗?” 她就是故意在奚落余力,让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处境,怎么还有脸出去找女人? “回旋?” 余夫人的话纵然难听,确是提醒了余力,他此时该做的事情不是找谁的责任,也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想办法回旋,让李复书收回成命。 他没有与余夫人生气,而是用手势示意管家把严小娘先带下去安置,而他自己则坐到一旁的圈椅上,在脑海中细细地搜索着谁能够帮他去向李复书求情。 他升太府少卿才不过几个月,这些日子虽然也结交了不少朝中权贵,但这些人都是看在太府少卿的位子或者郑妙音的份儿上才与其结交。 若是他们知道他被贬了,别说帮忙,只怕避之唯恐不及。 比如,孟廷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可若是不找这些人,谁又能到得了李复书的面前,并且替他求情呢? 余力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只能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郑妙音。 他对余夫人道:“恐怕还要麻烦夫人去宫中见见郑婕妤。” “找郑婕妤?” 余力没说让余夫人去找郑妙音做什么,余夫人已然明白余力的心思。 她皱着眉头道:“夫君任职太府少卿之时,从未有过任何差错,却无端被皇上贬官,此事恐怕就是因为郑婕妤而起。我们再去找郑婕妤,估计也于事无补。而且若是皇上厌恶了郑婕妤,我们应尽早与其撇清关系才好,以免再受牵累。” 余夫人都明白的道理,余力怎么会不懂? 这也是他一开始去找孟廷,而不去找郑妙音的原因。 纵然是赵学尔让李复书罢他的官,那她也得有理由说服李复书才行。 自从他知道赵学尔不满他升太府少卿,因为害怕被赵学尔抓住把柄,便日日兢兢业业,于政务上丝毫不敢懈怠。所以李复书贬黜他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圣旨上说的懒怠政务。 可李复书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贬他的官,而且还是连贬十级,可见李复书对他的不满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他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郑妙音在宫中犯了错,被李复书厌恶。而他受了郑妙音的牵累,才被李复书罢官。 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孟夫人又与赵学尔来往甚密。而余夫人每次进宫拜访郑妙音,都须得经过赵学尔的同意,所以余夫人进宫的次数远不如孟夫人频繁,而他对宫中动向的了解程度也远不如孟廷。 所以他去找孟廷,一方面是想向孟廷打听他被贬官的真正原因,另一方面实际是想弃郑妙音而投向赵学尔。 只是...... “我倒是想投奔皇后,可我方才去找孟廷,他连我的面都不见,还把严小娘给退了回来,便可知皇后对我的态度了。既然皇后看不上我,我又何必往上贴?郑婕妤好歹是皇上的妃妾,纵然一时惹得皇上不快,但她终究是皇上的枕边人。” “男人和妻妾吵架,向来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兴许皇上现在因为恼怒郑婕妤而迁怒于我,说不定日后与郑婕妤和好了,又能让我官复原职呢?” 余夫人犹豫道:“可后宫佳丽三千,若是皇上当真厌弃了郑婕妤,郑婕妤再也没有复宠的机会怎么办?又或者郑婕妤是犯了大错,我此时进宫去见郑婕妤,令皇上更加恼怒怎么办?” 余力惨笑道:“我如今被皇上连贬十级,若是不能抓住郑婕妤这根稻草,只怕此生前途无望,就算惹恼了皇上,结果还会比现在更坏吗?” 反正他现在已经沦落到去养马了,他就把这养马的差事当做赌注,押在郑妙音的身上。 押对了,便还有重新起复的机会;押错了,大不了再贬十级,让他去养牛?养猪? 余夫人听得余力这么说,便也只得按品大妆,去宫门口递牌子求见郑妙音了。 只是她却连见郑妙音的面儿都没见着,便灰心丧意地回了余府。 倒不是赵学尔为难她,不让她去见郑妙音;也不是郑妙音不肯见她。 而是夫人从夫品级,官员一品至五品官称诰,六品至九品官称敕,所以只有一品至五品官员的夫人才能称之为“诰命夫人”。 余力被连贬十级,如今在太仆寺任职下牧监,从六品下,是以余夫人也从诰命夫人变成了敕命夫人,没资格向宫中递牌子求见后妃了。 余力和余夫人自然知道这些规矩,只是他们还没有习惯他们的新身份,才碰得灰头土脸,闹了大笑话。 余力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上,痛哭出声:“这是天要绝我后路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余夫人虽然心中也难受得很,还是抱着余力劝慰他道:“其实进不去皇宫也好。孟夫人常常进宫,宫中是什么动向,他们家比我们清楚多了。他们既然把严小娘退了回来,想来应该不单是因为夫君被贬了官,更是因为宫中的郑婕妤已经不足为惧。” “我若是当真进了宫,见到了郑婕妤,恐怕非但不能帮到夫君,还会令皇上更加恼怒。虽说你看不上下牧监的位子,但它大小也是个官儿,好歹也能令咱们家衣食无忧。我记得你刚开始做官的时候,品级还不如下牧监呢,不照样过来了?” 余力就这样俯在余夫人的臂弯里痛哭,纵然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也已然无计可施。 直到第二日朝中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他才无比庆幸今日余夫人进不去皇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禁令 第二日早朝,李复书十分严肃地与文武百官们道:“朕听闻如今民间江南多有父母卖女儿的事情发生,前些日子甚至还有人从几百里之外的江南把定了亲的女儿绑到了京都来卖,道德沦丧和人性泯灭之程度令人心惊。究其原因,竟然是因为如今京都的达官显贵们都盛行纳会吴语唱歌的江南女子为妾。” 立在下面的大臣们一听,李复书说的“达官显贵们”不就是他们吗? 一半儿的大臣们顿时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李复书的目光。 李复书继续道:“如今边关战事未平,京都却已经有人在卖女儿,且到处都是哀思颓废之声,这岂不是乱世亡国之兆?从即日起,民间不得高价买卖江南女子,更不得传唱靡靡之音,若有违者,必将严惩。” 持身正直的大臣们早就对这样的行径看不过去了,只是因为李复书宠爱郑妙音,甚至与其在安仁殿唱歌嬉乐,以至于他们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李复书既然主动下了禁令,他们自然十分欢喜,雀跃道:“陛下圣明。” 而那些爱跟风随大流的大臣们,一大早就听见李复书说什么“乱世亡国”的话,则是心惊胆战,唯恐被李复书责难。 此时听得他并没有追究过往的意思,便也附和道:“陛下圣明。” 众人的恭维之声刚落,李复书又道:“近日来朕得了些奇巧玩物,初时觉得有趣,便常常拿来把玩,时间久了,才发现朕在这些玩物上耗时过久。古人云‘玩人丧德,玩物丧志。’于玩物上花费过多的时间与精力,实非明君所为。” “一年前朕曾在为政殿前焚烧珠玉锦绣以示节俭,今日朕同样在为政殿前焚烧这些精巧玩物以做警示。禁止任何人再以任何理由送任何东西进宫,同时也希望各位臣公们能够由此自省,勤于政务,乐于民事,造福百姓,而不要寄情于这些身外之物。”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几个侍从抬来一个火盆,和一箩筐精巧玩物。 火盆中燃起熊熊大火,侍从们则把箩筐中的精巧玩物一个一个地投入火盆中。 其中,最上面的那个是李复书之前赏玩了许久的小马车。 那些曾经给李复书送过礼的大臣们,看着他们送的礼物逐渐被火光吞噬,他们的心也仿佛被火星溅到,不忍直视。 李复书接连下了两道禁令,令一些官员们惶惶不安,直到散了朝,他们还在议论这件事情。 一位十分机警的官员道:“咦,今日怎么没有看到余少卿?” 今日李复书提到的两项禁令,实则都与余力脱不开关系。 一来,若非余力把郑妙音进献给了李复书,李复书便不会宠爱郑妙音,更不会与其在安仁殿唱歌嬉乐。京都的达官显贵们也不会以有一个会吴语唱歌的妾室为荣,江南的女子不会身价百倍,便不会有江南的老汉把定了亲的女儿卖来京都了。 二来,若非余力因为进献郑妙音而被李复书升了太府少卿,便不会有官员眼红他的晋升速度,从而纷纷效仿他给李复书送礼,企图得到李复书的青眼,平步青云。 所以,究其原因,如今朝野内外之所以风气败坏,都是因为这个余力始作俑者。 而今,在李复书连下两道禁令的敏感时期,竟然没有看见余力来上朝,不由引得众人纷纷猜测。 因为李复书是直接下旨贬黜的余力,中途没有经过中书省和吏部的商议,所以朝中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余力昨天被连贬十级的事情。 吏部侍郎藏都听他们说起余力,凑上来笑呵呵地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余少卿,只有余牧监啦。” 余力当初升太府少卿的时候,是李复书直接任命,而没有经过中书省和吏部的考核与商议。藏都身为吏部侍郎,自然对这样的人深恶痛绝。 虽然余力的升降都没有经过吏部,但所有官员的任命和罢黜,最终都会在吏部备案,所以他昨天就知道余力被连贬十级的事情了。 为此,他昨日晚上还特意与藏夫人小酌了几杯,感叹世道终于清明了。 “余牧监!?这么说余力被贬了?” 众人一片哗然,没想到前些日子余力还炙手可热,如今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被贬去养马了。 藏都道:“何止被贬了?是连贬十级!如今只不过是太仆寺的下牧监啦。” 牧监也有上中下等之分,他特特提醒这些人,余力如今只是最下等的牧监。 “什么?连贬十级!?” 官员们一下炸开了锅,竟然比方才李复书在为政殿上连下两道禁令更加震惊。 毕竟余力可是引领了纳江南女子为妾,和给李复书送礼这两项时尚潮流的人物,这些日子以来在京都可谓风头无两,怎么说贬就贬了,而且还连贬十级? 他们此时才意识到,李复书执行这两项禁令的决心。 若是他们无视李复书的禁令,继续纳江南的女子为妾,或者给李复书送礼,恐怕下一个被连贬十级的人就是他们其中之一了。 一时间许多大臣们纷纷埋头沉思,想着该如何安置家中新纳的小妾。 还有被他们派去全国各地搜罗奇巧玩物的下人们,也该让他们回来了。 这就是李复书的处理办法,先是重重地处置余力,对其他的官员们形成威慑。 然后再下禁令,有余力这个典型在前面,官员们必然不敢违抗。 别有用心之人确实被李复书的这一些列举动给吓得不轻,而平心持正之人则认为李复书能够反躬自省,知错能改,也不失为仁人贤君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李复书这一连两道禁令,给出的理由实则都十分冠冕堂皇。 他不是借与京都之事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南部边境的战事说话,便是以圣人言为依托来推行禁令,丝毫没有提及如今之所以朝野风气败坏,是因为他宠爱郑妙音无度,并且随意给余力等讨他欢心的官员们安排官职导致的。 他特意在下禁令之前将余力连贬十级,实际就是在间接地告诉所有人,这一切不良后果都是余力造成的,而他自己是没有丝毫错处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能以贿赂罪贬黜余力,却非要给余力安一个莫须有罪名的原因。 因为他若是给余力定了贿赂罪,那么他这个受贿的人也必然有罪。 而李复书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错误公之于众的。 下午,本该去太仆寺报到的余力,却窝在房中的圈椅上睡觉。 一夜过去了,他仍然接受不了被连贬十级的事实,更接受不了出去被人嘲笑,如论余夫人怎么劝,他都不肯去太仆寺上任,余夫人只好着人去太仆寺替余力报病。 管家把今日朝廷的邸报送了进来,余力没精打采地看了两眼。这一看不得了,他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桌上的杯盘撞得叮当作响。 余夫人道:“做什么这么慌里慌张?” “这......这......” 余力指着邸报,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余夫人见他这个样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颤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余力已经被连贬了十级,可见李复书厌恶他到了什么程度。余夫人心中明白,余府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只是这样的话她却不敢在余力面前提起。 余府已经败落成这个样子了,实在是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余力急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把邸报递给余夫人自己看。 “这......这......” 余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李复书今日下的两道禁令,立马变成了跟余力一个样儿,连话都说不清了。 余力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幸好你昨日没有进得宫去,不然我可真是连个下牧监都做不了。” 他总算知道,李复书为什么要将他连贬十级了。 因为李复书这接连两道禁令,都与他十分相关。 李复书前些日子还十分宠爱郑妙音,甚至常在安仁殿与郑妙音唱歌嬉戏。而那些给他送礼讨他欢心的官员们,他也都给安排了很是不错的职务。 可他却十分突然地禁止官员们买卖江南的女子做妾,禁止民间用吴语唱歌,并且禁止官员给他送礼,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李复书真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示范,想要改变如今的不良风气。 而余力作为外朝官员,若是此时再与被他送进宫的郑妙音联系,无疑是在不断地提醒李复书,他就是不良风气的始作俑者,必然会惹得李复书不悦,再把他连贬十级也说不定。 二是郑妙音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李复书,李复书与她置气,迁怒了余力,所以才下了这两道禁令。 那么余力这个时候去找郑妙音,无疑是往钉子上撞。 若李复书是因为第二个原因才下的禁令,联想他这些日子宠爱郑妙音也不是假的,却突然对郑妙音厌恶起来,余力不由得想到,这可能又是赵学尔的手笔。 他不由得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赵学尔的权势。 近些日子以来,因为李复书宠爱郑妙音,达官贵人们争相纳江南女子做妾,以至于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由此知道便可以知道郑妙音受李复书宠爱的程度了,余力曾经无数次为自己的这招美人计而自豪。 谁知如此受宠的郑妙音,却还是敌不过赵学尔。 所以,无论李复书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下了这两个禁令,并且将他连贬十级,他此时都十分不宜再去找郑妙音。 不仅如此,他恐怕还要与郑妙音保持距离才行,否则日后赵学尔再想起他来,只怕他遭殃的日子还在后面。 一想到这里,余力便不由得庆幸余夫人昨日没能进宫找郑妙音。 虽然他昨天有想过押定郑妙音这个宝,无论成败,他都认了。 但,那是因为他认为郑妙音还有可能帮他东山再起。 现在他知道去找郑妙音就等于是再贬十级或者送死,便又变得惜命起来,觉得下牧监的这个位子还是不错的。 一想到他今天因为赌气,没有去太仆寺上任,便心中焦急,赶忙吩咐余夫人道:“快备衣服,我现在要去太仆寺!” 余夫人奇怪道:“夫君不是请了病假,这个时候去太仆寺做什么?” 余力着急道:“哎呀,这个时候还请什么假,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恐怕连下牧监都做不成了。” 或许李复书或者赵学尔正等着抓他的把柄呢。 余夫人道:“可现在都快下值了,就算夫君去了,别人也都回去了,你去了还有什么用?” 余力愣住,看了看外间的天色,确实不早了,这才打消了现在去太仆寺报到的念头,嘱咐余夫人道:“那你明天早点叫我。” 他日后可得好好儿表现,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把他再贬十级了。 余力此时不敢去找郑妙音,在宫中也没有眼线,便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最终还是决定抓住眼前能够抓住的,就像余夫人说的,好歹能够衣食无忧。 藏都对李复书随意给官员安排官职的事情不满已久,今日李复书下令禁止任何人再以任何理由送任何东西进宫,那么便表示他再也不会随意任命官员了。藏都十分高兴,晚上下了值回家,又去找藏夫人喝酒庆祝。 藏夫人一边给藏都斟酒,一边笑道:“今日来找我喝酒,又有什么高兴事儿?” 藏都先是十分畅快地大笑了一通,然后才道:“我说昨日皇上怎么突然把余力那厮连贬十级,原来是为了推行禁令做准备。” 李复书推行禁令这么大的事情,藏夫人自然也有耳闻。她一听藏都提起禁令,便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说什么事情呢,原来这件事?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姬小娘?” “姬小娘?” 藏都愣道:“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藏夫人道:“怎么没关系?皇上禁止民间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禁止民间传唱靡靡之音。咱们府中却还有个擅唱靡靡之音的姬小娘,难道你忘了?” 藏都虽不耻余力用美人换取官职,却也没能逃过美人关,早早地就纳了一位江南来的美人儿做妾,让藏夫人添了好些日子的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反转 藏都原本沉浸在李复书禁止大臣向他送礼的喜悦之中,至于李复书还说过禁止传唱靡靡之音的事情,他竟然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听得藏夫人提起,才想起他也在李复书说的“达官显贵们”之列。 其实江南的女子和其他地方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因为李复书宠爱郑妙音,再加上余力的大力吹嘘,和京都达官显贵们的追捧,导致才貌双全的江南女子一时之间供不应求,才显得她们格外的金贵。 藏都作为有权有势的吏部侍郎,就算江南的美女再金贵,自然也有人主动奉上。 姬小娘便是他紧随时尚潮流纳的一位小妾,那时候他当作宝贝一样,不但他自己常去姬小娘的屋里与其唱歌嬉闹,而且一旦有个同僚聚会什么的,都会把姬小娘拉出来炫耀一番。 但现在李复书明旨下了禁令,可见他其实并不喜欢大臣们纳江南的女子为妾,也不喜欢听那软绵绵的吴侬软语。 藏都因为李复书的原因而喜爱姬小娘,此时也因为李复书的原因,曾经让他十分心动的姬小娘顿时变得无感。 只是...... 他讪讪地道:“只是姬小娘来咱们府中这么久了,就算不能再唱歌了,也不能把她赶出府去不是?就让她呆在她现在住的院子,反正咱们府里也不在乎多养一个人。” 是的,就算姬小娘不再是他的骄傲,好歹也陪伴了他这些日子。 他也不能看人家现在没什么用处了,就把人家给扔了呀。 藏都自问他是个好人,自然不会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情来。 藏夫人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你对姬小娘这么有情有义,那我劝你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说不定哪天余力就又能得到皇上的重用了。” “余力?怎么会?” 藏都不相信地道:“皇上都已经把他连贬十级了,可见对他厌恶之深,哪里还会再重用他?” 藏夫人道:“皇上现在厌恶余力有什么关系?只要将来郑婕妤在皇上身边吹吹枕头风,还担心他没有起复的机会?” 藏都道:“可是皇上才下了禁令,不得高价买卖江南女子,并且禁止民间传唱靡靡之音。这条禁令显然是针对郑婕妤的,可见皇上已经厌恶了郑婕妤,又怎么会对郑婕妤的话言听计从?” 藏夫人阴阳怪气地道:“只准你怜惜姬小娘,就不准皇上怜惜郑婕妤了吗?就算她一时惹得皇上不快,难道以后就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吗?郑婕妤乃正三品皇妃,见皇上的机会多得是,只要她还在宫中,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藏都本以为只要李复书禁止官员们给他送礼,关闭了方便捷径之门,那么以余力为代表的投机钻营者便彻底完了。 此时听了藏夫人的话,却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藏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只要郑婕妤还在皇上身边,朝中那些汲汲营营之人便还有可能死灰复然?” 藏夫人嗤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的事情,你们男人不是更清楚吗?” 那姬小娘因为受藏都的宠爱,常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一想到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便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如今李复书下了禁令,姬小娘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只要郑妙音还在宫中,她便会忍不住担心,同是江南来的姬小娘日后会不会因为郑妙音的关系而复宠呢? 藏夫人担心姬小娘复宠,藏都也担心余力会被李复书复用,届时投机钻营之人必定又会跟风行事。 藏都考虑良久,道:“我这就写折子,让皇上废黜郑婕妤,以身作则,给天下臣民做表率。” 藏都起身就要去写折子,藏夫人赶紧拉住他道:“你自己都舍不得姬小娘,却要皇上废黜郑婕妤,你觉得皇上能听你的?这不是上赶着去碰钉子?” 藏都道:“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这些人卷土重来,败坏朝廷纲纪?” 藏夫人自然也不愿意郑妙音继续留在李复书身边,让姬小娘有机会复宠;但她又担心藏都若是上疏让李复书废黜郑妙音,会惹恼了李复书。 为了对付一个姬小娘,却害藏都被李复书厌恶,实在得不偿失。 她想了许久,才道:“孟家与皇后走得近,皇后素来方正持重,最是看不得这些偷奸取巧之行径。我明日去找孟夫人,让她进宫提醒提醒皇后,有皇后在,自然就不必你来开口了。” 藏都却不同意:“我身为臣子,正言直谏是我的本分,怎么能因为害怕被皇上厌恶而把前朝之事推给皇后?” 藏夫人翻着白眼儿道:“那郑婕妤可是后宫妃嫔,你让皇上废黜后宫妃嫔,岂不是插手后宫之事?” 藏都被藏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依其意行事了。 次日,余力一早就乖乖地去太仆寺报到了。 为了不被人抓到懒怠政务的把柄,虽然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喂马,他仍然去了马棚视察工作。 余力刚走进马棚,一股熏天的臭气便扑面而来。 他刚拿出帕子捂住鼻子,见身旁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想着这样也不是工作的态度,便又把帕子给收了起来。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说服自己继续呆在马棚,而不是夺路而逃。 这时,有人抱着一大箩筐干草从他身边走过。箩筐装得太满,不时有些干草掉出来,散落在他的脚边。 不一会儿,又有人拎着一大桶水从他身边经过。那一桶水很重,拎的人很费劲,不时地荡漾出来,洒了这一路。 余力见马棚中有人在给马喂食,也有人在给马洗澡,分工明确,没有人偷懒,便准备出去透透气。 谁知他刚一转身,脚便踩进了一个小水滩里,一节裹着泥泞的干草擦到了他的朝服下摆,早上才穿的干净朝服和靴子,立马变得脏乎乎的。 此时余力站在臭气熏天的马棚,不由得心中后悔。 为什么他当初见到郑妙音的时候,不留下自己做妾,反而要送给李复书呢? 若是他没有把郑妙音送给李复书,他现在便还是清贵的太子洗马,这个时候应该在明亮干净的氤氲着书香的太子府的书房里编撰图书,而不是在这肮脏恶臭的马棚里看人洗马。 余力正自在伤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余兄,你怎么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他闻声转头望去,来人是太仆寺少卿,蒋博。 余力还是太府少卿的时候,与蒋博品级相同,二人还曾经在一处参加过几次官员们的聚会,两个人虽说不熟,倒也经常见面。 因着二人都是少卿之职,便不像旁人那样用姓名加职位的方式称呼,而是常道‘某兄’。 只是他如今被连贬了十级,成了蒋博的属下的属下,怎好再与人称兄道弟? 余力赶紧躬身向蒋博行礼道:“原来是蒋少卿,不知找我何事?” 蒋博见状,立马走上前来扶起余力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外道?” 余力讪讪笑了两声,道:“这是属下的本分,应该的,应该的。” 蒋博仿佛没有看见余力的不自在,仍然热情地与他道:“昨天才听闻你抱病,本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休养几天,结果今日一早就听说你来上任了。怎么,身体已经大好了吗?” “大好了,大好了。” 余力赶紧应道,随即又补充道:“不知怎的,前天晚上竟然着了风寒,幸而用药及时,下午晚些时候便已经好多了。我昨日本就想来上任的,只是天色已晚,想着就算我来了,同僚们也该下值了,我又是新来,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索性今日再来了。” 如今也不知道究竟是李复书还是赵学尔对他不满,只怕那人正等着抓他的把柄呢。 余力不由得再次为昨日的任性后悔,他刚接到被贬的圣旨,就抱病不来上任,若是有人抓住这个把柄参他一本,只怕他连这个下牧监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就又要被贬了。 谁知蒋博不但丝毫没有对他借病旷工的行为表示不满,还安抚他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余兄既然生病了,就该在家多休息几日,何必急着来上任?” 余力以前与蒋博品级相同,如今却成了人家的下属,既有些窘迫,又担心被人奚落,所以十分放不开。 此时见蒋博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处处关心他,心中十分感动,这才放下心来。 想起这两日来的遭遇,不由得感叹道:“彼一时,此一时,谨小慎微仍然担心出错,如今哪里还敢随心行事?” 他才被贬了官,就吃了孟廷的闭门羹;余夫人去宫中向郑妙音求援,却连宫门都进不了。一想到这两日的境遇,余力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谁知蒋博非但没有同情他,还哈哈大笑道:“余兄这是做什么?” 余力的悲伤情绪被打断,不解地看着蒋博,不知道为何方才还处处关心他的人,此时却拿他的伤痛事取笑? 蒋博见余力的神情,便知道他误会了,提点道:“有郑婕妤在宫中,余兄还愁没有起复的机会?” 余力听他提起郑妙音,苦笑道:“谁知道郑婕妤如今在宫中是什么光景呢?” 若是郑妙音得宠,李复书又怎么会连下两道禁令,而且还把他连贬十级? 蒋博笑道:“听你这么说,便知道你出事以后还没去找过郑婕妤吧?” 余力自嘲道:“我这一被贬,倒连累夫人也没资格进宫拜见后妃了。” 蒋博见余力情绪低落,也不与他绕弯子,直接告诉他道:“如今郑婕妤在后宫好得很,虽说不去安仁殿伴驾了,但仍然圣宠不衰。” “圣宠不衰?” 余力大惊:“那为何......我......” 余力本想问,那为何李复书会将他连贬十级? 只是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郑妙音是他送进宫的,也常常把他和郑妙音的利益联系到一起。 但他既不是郑妙音的亲朋,也不是郑妙音的故旧,说到底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外朝官员,而郑妙音是后宫妃嫔,男女授受不亲,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本就应该避嫌。尤其郑妙音是皇帝的妃子,在男女大防上更加重视。 所以郑妙音受不受宠,和他贬不贬官,是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放在一起讨论的。 蒋博自然知道余力的顾虑,不等他问,便把整件事情的始末讲与他听:“我夫人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宫中当差。她家离京都远,便常与我们来往,也是在京都有个亲近人的意思。” “昨日皇上连下两道禁令,还焚烧了大臣们进献的诸多事物。不瞒余兄,我也给皇上送过礼,而且昨日还眼睁睁地看着我送的礼在为政殿门口化为灰烬。我心中不安,便让夫人进宫去打听。听说皇上仍然宠爱郑婕妤,只是不再召郑婕妤去安仁殿伴驾。” 那辆把屁股后头的绳子拉两下,就能自己跑的精美小马车,就是他送的。 而且他还因此得了李复书的欢心,升了太仆寺少卿。 他送玩物讨李复书欢心,被升了太仆寺少卿;余力送郑妙音讨李复书欢心,被升了太常少卿。 虽然他们一个送的是人,一个送的是物,却是大同小异。 李复书先是把与他用同样的方法晋升的余力连贬十级,再当着他的面把他送的礼焚烧成灰烬,这怎么能让他不担心呢? 或许,他就是下一个余力? 忐忑不安的蒋博自然四处打听李复书这一系列举动的原因。 幸而,李复书仍然宠爱郑妙音。 虽然他与郑妙音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只要李复书还宠爱郑妙音,便说明李复书对大臣们给他送礼物的事情也不是那么深恶痛绝,而他的官职自然也就能够保住了。 余力听了蒋博的解释,更加疑惑:“那皇上为何会连下那两道禁令?” 既然李复书仍然宠爱郑妙音,便说明他既没有不喜欢听吴语唱歌,也没有不喜欢臣子给他送美女,那他连下两道禁令是什么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趁火打劫 蒋博再提醒余力道:“听说前些日子郑婕妤在安仁殿伴驾,被皇后给抓了个正着。”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完全没有交代李复书为何会连下两道禁令,也没有说李复书为什么会把余力连贬十级,但余力却是听明白了。 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两三年了,做太子妃的时候倒不怎么突显,但自李复书登基以后,她的名号便常常出现在大臣们的耳边。 虽然他们二人从来没有与赵学尔接触过,但赵学尔常派如鱼去政事堂向朝臣们请教朝政之事,他们确是有所耳闻。 尤其是今年年初的时候,赵学尔向李复书提出多项治国策略和改革措施,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李复书在宫中设考场考核权贵子弟,选拔官员,赵学尔身为皇后,却与李复书亲临考场,这在南唐是从来没有过先例的。 神武太后倒是多次亲自监考殿试,但那时先帝已逝,神武太后执政,监考考生考试、选拔官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皇帝在时,皇后就去监考的,赵学尔还是第一人。 由此,朝中的大臣们多少都知道赵学尔热衷于前朝之事。 那么便能说得通为什么李复书明明并不厌恶郑妙音,却连下两道对其极为不利的禁令了,定然是因为赵学尔的劝阻,李复书才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余力先是接到圣旨被贬斥,后又得知李复书连下两道禁令,这两日来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现在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只要郑妙音还在宫中,且圣宠不衰,他何愁没有起复的机会呢? 今日藏夫人特意约了孟夫人去她家赏花。 其实这个时节根本没有多少花可赏,藏府院子里的那些花草也都普通,并没有特特请人来观赏的必要。 孟夫人由此便明白,藏夫人只不过在找借口与她说话而已。 两个人一边在花圃边的凉亭里装模作样的赏花,一边聊起昨日李复书下的两道禁令。 藏夫人道:“你可知昨日皇上下令禁止民间传唱靡靡之音?” 孟夫人笑道:“怎会不知?总算能把那个小蹄子给扫地出门了。” 她出主意赶走严小娘的那一天,李复书还没有下禁令,孟廷多次怪她把事情做得太狠,担心若是日后余力起复,会报复他们。 但自从李复书连下两道禁令,孟廷就再也没有质疑过她当初赶走严小娘的决定了。 “扫地出门!?卖了?” 李复书才下了禁令,孟夫人就把严小娘赶出家门了,藏夫人既惊讶,又羡慕。 孟夫人冷笑道:“没卖,物归原主了。” 当初余力送严小娘给孟廷,给她添堵还不算,还让她到赵学尔面前替他说情,结果害得她惹恼了赵学尔,到现在都不敢进宫。 救算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但也要多走动走动才能亲近,若是她久不进宫拜见赵学尔,恐怕过不了多久,赵学尔就会把他们家给忘了吧。 赵学尔这样大的靠山,就因为余力给得罪了,她怎么咽得下这口闷气? 只不过因为之前余力有郑妙音做靠山,她不敢找余力算账罢了。 如今余力被连贬十级,她自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但她惹恼赵学尔的事情,自然不会对藏夫人说。不但不能对藏夫人说,也不能对其他外人说。否则今天是她在“痛打”余力,明天就该是别人“痛打”她了。 藏夫人叹气道:“孟将军倒是肯依着你,我家那个却还把那小蹄子当个宝贝,说什么也要供着她。” 孟夫人宽慰她道:“皇上下了禁令,她就算唱歌唱得再好听,也派不上用场了。不过多个人吃饭而已,你还担心什么?” 藏夫人道:“我怎么能不担心?皇上虽然下了禁令,但郑婕妤却还在宫中,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光景呢?” 孟夫人道:“这与郑婕妤又有什么关系?” 藏家的姬小娘又不是余力送给藏都的,就算藏夫人把她怎么样了,郑妙音也不会管。 藏夫人道:“怎么没关系?皇上这接连两道禁令,都与郑婕妤有关,可见是郑婕妤惹恼了皇上,所以皇上才会又是将余力连贬十级,又是下禁令的。自从皇上下了禁令,我家那位便对姬小娘没了兴趣,不瞒你说,我心中高兴得很。” “只是郑婕妤是正三品皇妃,是宫中数得着的高位妃嫔,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惹恼了皇上,但只要她还在宫中,日后再见皇上的机会多得是,若是哪日她再复了宠,皇上撤销了禁令,那姬小娘岂不又要得势了?” 实际她也不知道李复书最近这一些列举动究竟是不是因为郑妙音,但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是想告诉孟夫人,虽然现在的形势对郑妙音不利,但只要郑妙音还在宫中,她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赵学尔身为皇后,与郑妙音这样的宠妃天生就是对立的,应该趁此机会将郑妙音斩草除根,绝不能给她留机会日后春风吹又生。 她相信以孟家和赵学尔的关系,只要孟夫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定然会去提醒赵学尔的。 藏夫人想的不错,孟夫人第二日就进宫了。 孟家夫妇先前惹恼了赵学尔,本来正愁该怎么挽救呢,藏夫人就提醒了他们。 先不论郑妙音的存在对赵学尔本来就是个极大的危害,但说他们前两天才把余力拒之门外,又把严小娘给赶出了家门,若是将来郑妙音得势,余力复起,对孟府亦是大大的不利。 所以无论是为赵学尔考虑,还是为他们自己考虑,他们都应该提醒赵学尔,趁郑妙音势弱之时将其连根拔除。 孟夫人被带进北辰宫,恭恭敬敬地给赵学尔行了礼,赵学尔赐座之后,在凳子边边上坐了,然后等着赵学尔问话。 才刚见面,赵学尔就看出了孟夫人的拘谨。 因为若是往常,孟夫人纵然恭敬,却会十分主动地与她说话,活跃气氛,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赵学尔知道孟夫人是因为上次她生了气,所以才如此收敛。想着孟廷是她的救命恩人,不忍看孟夫人如此拘束,便主动开口温声问道:“孟夫人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情?” 孟夫人赶紧答话:“是,是有件事情想与皇后说说。” 她环顾四周,见房里除了如鱼,还有其他几个小宫女,便看着赵学尔欲言又止。 虽说她认定郑妙音失了宠,但郑妙音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婕妤,她要说的话实在不适合在许多人面前提起。 赵学尔明白孟夫人的意思,看了如鱼一眼。 如鱼打了个手势,宫女们鱼贯而出。 此事事关重大,孟夫人也就不与赵学尔绕弯子了,直接道:“皇后打算如何处置郑婕妤?” “处置?” 赵学尔不解地道:“我为何要处置郑婕妤?” 虽然她一开始为了整肃朝廷纲纪,有牺牲郑妙音的打算。 但如今既然李复书已经处置了余力,又连下两道禁令,想必民间卖女儿和朝臣们给李复书送礼的歪风邪气很快就能够得到遏制。 郑妙音本就无辜,既然现在有其他的办法解决问题,她为什么一定要处置郑妙音呢? 孟夫人一听赵学尔根本没打算对付郑妙音,赶忙劝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您这个时候可不能心软。” 以她的想法,赵学尔应该恨郑妙音恨得牙痒痒才对,就像她一抓到机会就把严小娘给扫地出门,赵学尔也应该趁郑妙音病就要她的命才对。 谁知赵学尔却皱着眉头道:“郑婕妤是皇上的妃子,伺候皇上有功,怎么能说是我的敌人呢?” 孟夫人急道:“皇后!郑婕妤先时宠冠后宫,若是不趁着她现在势弱给处置了,只怕她日后又会死灰复燃,后患无穷。” 孟府已经彻底得罪了余力,若是郑妙音复宠,只怕孟府的祸事就在后头了。 赵学尔仍然摇了摇头道:“郑婕妤能得皇上喜欢,那是她的造化。而且皇上已经处置了余力,又连下两道禁令,想必很快就能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压制住。纵然皇上宠爱郑婕妤,又有什么祸患呢?” 她以为孟夫人是说李复书宠爱郑妙音会给朝野上下树立不好的榜样,特意给孟夫人解释了一番。 孟夫人这才知道,赵学尔跟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曾经听孟廷说过,赵学尔对前朝之事尤为关心,特别是先前轰动一时的改革,便是赵学尔提出来的。 她略想了想,既然她不能说服赵学尔把郑妙音当敌人,便只能借前朝之事来劝赵学尔了。 “我听说余力被贬以后,上任第一天就报病没去。昨天倒是去了,下值后还与太仆寺少卿蒋博有说有笑地去了酒楼喝酒。” 孟家夫妇如今彻底得罪了余力,两家也算是仇敌了,自然对余力的动向十分关心。 余力前天没去上任,自然有人报给他们。 而孟夫人之所以会知道余力与蒋博去了酒楼喝酒,是因为京都官员们爱去的酒楼就那么几家,昨天下值以后,孟廷也约了人去酒楼,刚好碰见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酒楼的包间。 赵学尔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稀奇?余力被连贬十级,伤心烦闷生了病也是有的。他如今是太仆寺下牧监,与蒋博便是同僚,同僚一起出去喝酒,有什么奇怪?” 孟夫人道:“这您就不懂了。孟廷接了圣旨第二天就报病不去上任,这明显是对皇上贬黜他不满。而且余力和蒋博先前一个在太常寺,一个在太仆寺,根本没有多少交集。” “先不说余力如今的品级与蒋博之间差了不是一丁点儿,正常情况下余力应该连见蒋博一面都难。旦说余力被皇上连贬十级,想必是得了皇上的厌恶,按说常人应该对余力避之不及,而蒋博身为太仆寺少卿,位高权重,非但不避嫌,还与第一天去太仆寺上任,又是被皇上厌恶了的余力一起去喝酒,这难道不奇怪吗?” 李复书把余力连贬十级,余力对李复书不满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若是他此时对李复书感恩戴德才不正常。 只要是个人都会有七情六欲,赵学尔不想用这样的理由来针对余力。 但余力刚被李复书连贬十级,蒋博就敢堂而皇之地与其去酒楼喝酒,赵学尔确实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件事情。 官员若是得了皇帝的看重,便可以平步青云;若是得了皇帝的厌恶,便可能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官员们对谁得了皇帝的青眼,谁得了皇帝的厌恶之类的事情极为敏感。 若不是关系极好之人,不可能在其中一方刚被皇帝连贬十级的时候,就敢明目张胆地与其接触。 而且他们还有说有笑地去喝酒? 难道余力这么快就忘了他被李复书连贬十级的伤痛了吗? 他们会有这样的举动,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知道余力根本没有被李复书厌恶,而且还很有可能再得到李复书的重用。 余力被连贬十级,他们还能有这样的信心,无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郑妙音。 因为郑妙音仍然十分受李复书的宠爱,他们便以为余力被李复书贬黜只是暂时的,将来有一日必定还能东山复起。 而一旦余力再得到李复书的重用,只怕李复书先前下的两道禁令便如同一纸空文了。 将来官员向李复书送礼乞求官职,民间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父母卖女儿的事情会愈演愈烈。 届时朝纲败坏,道德沦丧,恐怕就再难以挽救了。 孟夫人见赵学尔深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再接再厉地道:“我常听将军说,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如今皇上连下两道禁令,都对郑婕妤极其不利。皇后趁此机会将其一举铲除,此用兵之法,切不可心软呀。” 孟廷是武举出身,先时靠蛮力取胜,做了官以后知道要多读书才有晋升的机会,便看了许多兵书。 孟夫人也是从乡下来的,唯恐被其他的官夫人们看不起,便常与孟廷一起读书,所以她听孟廷说了许多兵法上的学问。 平日里这些学问也无甚用处,只不过增加些夫妻之间的谈资,现在倒被她用来说服赵学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战败 先时,李复书派了南中军和西中军两路大军支援方蒋,命其想办法尽快打个大胜仗,然后与幽台国和谈。 只是幽台国王子旦西十分狡猾,每次都是打突袭战,方蒋根本难以抓到他的身影。 偶尔能够截获小股敌军,打个小胜仗,却于和谈无益。 方蒋和旦西就这样你追我赶,持续了三个月。 战争每多持续一天,都会产生巨大的损耗。这些年来南唐战事频繁,国库空虚,这样的军费开支,无论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是巨大的压力,否则当初李复书和宰相们也不对定下和谈的应对策略。 所以,李复书和朝廷常常督促方蒋速战速决。 终于,在前不久,方蒋探到旦西行踪,知道旦西会亲自带人到南唐边境来抢掠,于是急急带了五万大军出城堵截。 谁知,他们却遭到了旦西的埋伏,全军覆没。 原来所谓的旦西亲自带人到南唐边境来抢掠,只不过是旦西引诱方蒋率领南唐大军出城的诡计罢了。 旦西得逞以后,幽台国军心大振,乘势攻打薛州城。 幸而朱绍带人死守城池,才没有让旦西的奸计得逞。 朱绍八百里加急传来南部边境军情的同时,还弹劾了方蒋不听劝阻执意率军出城,导致安南军全军覆没,南中军和西中军损失惨重。 李复书看着朱绍的来信,得知这一噩耗,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道:“方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竟然坑害朕的五万将士,朕定要他......” “皇上!” 不等李复书给方蒋定罪,魏可宗急急打断他道:“此次战利之失,方蒋虽有不察之责,但深究起来,实际是我等宰臣的战略之失啊。若非我们常常催促方蒋速战速决,尽快与幽台国和谈,我想方蒋在得知旦西亲自率兵抢掠南唐边境的时候,必定会多加侦察,而不是草率出军。” “臣身为宰臣之首,在应对与幽台国的战事上决策失误,理应受罚,皇上若要定罪,就定臣的罪。而方蒋身为守边大将军,多年来戍守边关,保卫国家,功不可没。此次虽然战败,却身死战场,为国捐躯。皇上切不可此时将战败之责统统归咎于方蒋,寒了数万边关将士的心呐。” 李复书道:“与幽台国的战事传来之时,你尚在病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又怎么能怪你?” 魏可宗道:“臣虽然在病重,但皇上却没有卸掉臣的尚书令之职,那么臣便还是宰臣之首,自然该为这件事情负责任。而且当时臣也不是对此事毫无所知,至少宰臣们和皇上的决议臣是知道的,而且也是赞同的,所以才没有上疏反对。” 他话音刚落,姚厚德赶紧诚惶诚恐地道:“魏相若是这么说,就是在打我的脸了。当时我作为秉笔宰臣主持政事堂的事务,应对幽台国战事的策略也是我与众位宰臣们同意签发的,若要怪罪也该怪我才是啊。” 魏可宗之所以会这么说,是为了阻止李复书把战事失利的罪责怪到方蒋的头上,却没有影射魏可宗和其他诸位宰臣们的意思。 见姚厚德揽罪,他赶紧道:“战事取胜后再与幽台国和谈,依当时的情形来看,确是对南唐最为有利,姚相与诸位宰臣们如此决议,并没有什么错处,此事又怎么能怪罪姚相呢?而我忝居宰相之首,却没有预料到此事的后果,皇上若要怪罪也该怪我才是。” 姚厚德道:“魏相当时都病得不能上朝了,并不知我等决议,这件事情又怎么能怪罪姚相呢?既然是在我主持政事堂事务期间出的问题,自然也该怪我才是。” 魏可宗和姚厚德你一句我一句,争相把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 “好了,这件事情你们谁都不怪。” 李复书出言打断二人之间的争执,他沉吟半晌,才道:“这件事情若要怪罪,就怪我吧。当初是我与诸公商议定下的应对策略,也是我多次去旨催促方蒋速战速决。此事错在我,而不在方蒋。” 此时南部边境兵败,又有幽台国攻城,薛州军心溃散,百姓惶惶不安,一个弄不好或许就要破城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制定应敌策略,稳定军心,保住薛州城,而并非追究谁的责任。 而魏可宗和姚厚德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吵来吵去,并不是他们不知轻重,而是在提醒李复书,如今南部边境战事未平,若是把战争失利的事情都归咎于方蒋,那么谁还敢去前线替他打仗呢? 李复书刚开始有些不耐烦,后来明白了他们二人的用意,便自己揽罪上身,而不再追究方蒋的罪责了。 追究责任的事情跳过以后,众人便开始商议应对之策。 李复书道:“先时旦西带人四处抢掠,我们便以为他只是为了粮食才引发战争。如今看来,他之前的种种举动只不过是在迷惑我们,他的最终目的实际是为了攻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初朕就是对幽台国太宽容了,才让他们得寸进尺,接二连三地挑衅朕的底线。这次朕绝不会再宽容他们了,就算倾整个南唐之力,也一定要把他们打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靠近南唐边境半步。” 在李复书年少时的印象中,太上皇做皇帝的时候,只不过是个连政权都被神武太后夺走的傀儡皇帝。 后来神武太后薨逝,更是因为太上皇软弱可欺,而使得朝局动荡,内忧外患。 自那时起,到如今已经快十年了,南唐边境仍然战事不断。 他从少年时就立志,等他长大了,一定不会向太上皇那样没出息。 他要成为南唐最圣明的君主,带领南唐走向辉煌,名扬四海,威震四方。 虽然后来他知道是太上皇无心朝政,神武太后才会代为执政,但他身为皇帝的雄心壮志却始终没有改变。 不过一个小小的幽台国,竟然企图谋夺他的城池,若是他对这样的事情都隐忍不发,岂不是会被人耻笑了去? 日后他还谈何带领南唐走向辉煌,名扬四海,威震四方? 柳弗愠立即朗声道:“臣请旨带兵攻打幽台国,定然不辜负皇上期望,不胜不归。” 先前幽台国不但来南唐边境抢掠,还肆意屠杀南唐百姓,他当时就主张攻打幽台国。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一来南唐经历外战多年,国库空虚,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二来当时大部分宰臣都主张和谈,他一个新晋上来的年轻宰相,本就资历不足,未免不敢在大势所趋之时再坚持己见。 如今既然李复书要倾南唐之力对付幽台国,他自然要一马当先,出出这口恶气。 柳弗愠做承平大将军多年,无论是戍卫边关,还是对敌经验都是十分丰富,他能抛却京都的安逸生活,主动请缨到地处偏远环境恶劣的薛州去带兵作战,李复书自然满意。 他正要同意柳弗愠的请求,这时一个侍从疾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轻语一番。 “朱志行来了?” 李复书也没多想,就道:“让他进来吧。” 朱志行为了南部边境的战事而来,抛却朱绍这次立了大功不说,朱志行曾经也是朝中三位正相之一,他对这件事情的意见,李复书也想听听。 侍从领命而去,心知他这次来替朱志行通报是做对了。 虽然他只是个普通的守门人,但他守的是安仁殿的门,便立即让他变得十分不普通起来。 因为安仁殿的门可不是好守的。 譬如,方才李复书在与宰相们议事,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情,此时是绝对不能进去通传的。 但他知道李复书与宰相们议的南部边境的战事,而朱绍又刚立了极大的功劳。朱志行身为朱绍的父亲,在明知李复书在与宰相们议事的情况下,仍然让他帮忙通传,还说是与南部边境的战事有关。 朱志行有国公的爵位,又是太子少师,本就位高,又是功臣的父亲,若是他不帮朱志行通传,恐怕事后会被李复书叱责。 若是他帮朱志行通传了,李复书纵然不喜,看在朱绍和朱志行的面子上,也不会怪罪于他。 所以他明知此时李复书与宰相们在议十分重要的事情,却仍然帮朱志行进去通传。 朱志行进得安仁殿,众人相互见礼之后,李复书给他赐座,然后直接问道:“朱公对与幽台国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朱志行愤愤地道:“幽台国欺人太甚,我们绝不能再容忍其嚣张气焰,必得以牙还牙,给他狠狠地打回去。” 李复书点了点头道:“方才我与众位宰相们商议的结果也是这样,我打算让柳卿带兵打去幽台国的老巢,叫他们再不敢侵犯南唐的一寸一厘。” 朱志行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朱绍在薛州任刺史大半年,对南唐边境和幽台国的形势都十分熟悉,皇上不若派他去攻打幽台国。” “朱绍?” 李复书摇了摇头道:“他从未带兵打过仗,如何指挥得了战事?倒不如柳卿带兵多年,作战经验丰富,此次带兵攻打幽台国,定能一举取胜。” 自太上皇掌政以来,南唐与别国的战争都是周边邻国侵扰南唐,而南唐疲于应付,从来没有哪次是南唐打到别人地盘上去的。 这次李复书气得狠了,打算派兵攻打幽台国的老巢。 若是能够打得幽台国认输投降,从此南唐便能够在一众邻国之间树立威望,叫他们不敢再轻易来犯。 若是输了,南唐在一众邻国之中威严扫地,只怕日后人人可欺,再无宁日了。 而且大军南征,所耗军费开支颇多,李复书说倾南唐之力攻打幽台国并非虚言。 所以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比起朱绍这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文官,李复书自然更倾向作战经验丰富的柳弗愠。 因着此次与幽台国的战争实在关系重大,众位宰臣们也觉得朱志行举荐朱绍去带兵打仗的事情实在太过荒诞。 朱志行被李复书拒绝,也不恼,反而笑问李复书道:“皇上此次是只打算打得幽台国求饶认输即可,还是想要幽台国国君宜泽俯首称臣?” “这?” 李复书方才只想痛打幽台国出口恶气,朱志行所问之事,他倒还真没想过。 究竟是让幽台国认输投降呢? 还是把幽台国收入囊中呢? 李复书很是认真地想了许久,才道:“打得幽台国投降认输并不难,而且只要幽台国认输投降,打这一仗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但若要把幽台国收入囊中,费许多周折不说,幽台国地处偏僻,日后若有人作乱,恐怕也是鞭长莫及,倒途惹许多事端。” 若论地域大小和人口的多少,南唐是幽台国的十倍不止。若是倾整个南唐之力攻打幽台国,只怕幽台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南唐想要打败幽台国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只不过因为幽台国地处偏僻,且一年四季天气炎热,瘴气丛林、毒虫毒物实在不少,生存环境极度恶劣,所以历代南唐皇帝根本懒得去收伏幽台国。 李复书也与历代先祖一样,对幽台国并不十分感兴趣。若不是幽台国屡次来犯惹恼了他,他根本不愿意搭理幽台国,更别说派大军南征了。 朱志行见李复书并没有收伏幽台国的心思,劝道:“虽说幽台国地偏民刁,物质贫乏,不值得皇上多费心思,但皇上能够确保幽台国投降认输以后,就不会再来侵犯南唐边境了吗?幽台国如今之所以胆敢觊觎南唐的城池,都是因为先前南唐对他们太过宽恕了,以至于他们竟然敢在老虎的身上拔胡须。” “若是他们一投降认输,南唐大军就班师回朝,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们,只怕他们根本不会长记性,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来犯南唐边境,最后遭殃的还是南唐边境的百姓们。既然皇上已经决定大军南征,何不趁此机会扬耀国威,威震四方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结盟 扬耀国威,威震四方? 这不正是李复书多年以来的理想吗? 虽然收伏幽台国本身对南唐来说并无多大益处,但幽台国屡次来犯,一来确实有害南唐边境百姓的安稳生活,二来也着实让李复书生厌,所以他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朱志行提议之事的可行性。 李复书想了许久,才道:“收伏幽台国也不是难事,难的是日后如何治理幽台国。此次倾全国之力南征已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将来幽台国臣民不服管教,造反作乱,只恐南唐再难以发动第二次南征。” 只要武装力量足够强大,要打败一个国家,甚至灭亡一个国家都不难。 难的是收伏幽台国之后,要如何治理幽台国,才能使其不会成为南唐的负担。 毕竟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呐。 朱志行自然明白李复书的担忧,道:“收伏幽台国以后,皇上或可在幽台国置一位节度使,一来可以代皇上治理幽台国,教化幽台国臣民知皇上之恩威;二来节度使可以在南唐边境自行募兵,如此一来,一旦幽台国有人谋反作乱,节度使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镇压,而不需朝廷再派大军南征了。” “置节度使?” 只需派兵打败幽台国即可,而后续守成之事不用朝廷再操心,李复书不由得十分心动。 他想起四年前朔方国君盛金内战失利,不得已向南唐倾国降附。他当时就想把朔方纳入南唐的国土范围,而不是只有名义上的附属关系,朔方的政治、经济、军事却仍然是完全自治。 只不过当时是太上皇执政,他担心太上皇无法掌控权高位重的封疆大吏,所以才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如今他已然成为了南唐的主人,虽说有些大逆不道,但他自问他的文治武功都在太上皇之上,无论是什么样的封疆大吏,都逃脱不了他的掌控。 朱志行见李复书动摇,再接再厉地劝道:“若是收伏了幽台国,节度使需留在幽台国治理其民众,而柳尚书节制兵部,统管全国军事,地位举足轻重,怎好长期驻守地方?古时文武不分家,朱绍虽然是文官,却也照样率领薛州臣民抵御敌军,保卫城池。我相信皇上若是把南征之事交给他,他定然不会辜负皇上嘱托。” 朱绍虽然是以文官入仕,但朱志行从他极小的时候就请了数位名师教导他文治武功。 可以说朱绍的武学才能,并不在他的文治能力之下。 朱绍年纪轻轻就曾经做到门下侍郎的位子,实尚书之副,离宰相之位只一步之遥。这些并不全是朱志行这个父亲的功劳,更多的还是靠朱绍自身的努力。所以朱志行相信以朱绍的本事,一定能够打赢这一场仗。 而且就算朱绍作战经验尚浅,但军中自有将领,他只需调度指挥即可,而军中具体事务却不需要他操心。 更重要的是,南唐和幽台国之间的兵力悬殊,只要李复书诚心攻打幽台国,幽台国可谓毫无反抗之力。 是以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去领兵南征,都是妥妥的功劳一件。 所以朱志行才急急赶来,甚至等不及李复书和宰臣们议事完毕,目的就是要为朱绍争取到这个立功的机会。 朱绍是犯了大错才被外放出京都的,若是不能立下大功,恐怕再难以回到京都;或者即使回到了京都,也难以再往上一步,所以他必须要替朱绍争取到这个机会。 虽说朱绍若是任节度使后,责任重大,不能随意离任。 但只要有他在,何愁朱绍将来没有调回京都的机会呢? 柳弗愠本来气势昂扬地要带兵去攻打幽台国的老巢,但听见朱志行和李复书说起节度使的事情,便不再吭声了。 节度使再位高权重,也不过统治一方,如何能够与当朝宰相相提并论? 柳家镇守边关几十年,好不容易到了他这一代才有机会调来京都,而且位列宰相班底,他自然不愿意被打回原形,多年努力化为泡影。 而且南唐攻打幽台国,难度不大,并非必需要他出战不可。 所以他见到朱志行为朱绍争取南征的机会,便没有再提带兵出征之事。 李复书看了看朱志行,又看了看柳弗愠,再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宰臣们,心中思量着该派谁领兵南征。 朱志行极力为朱绍争取带兵南征机会的用意,李复书并非不明白。 只是此次倾全国之力攻打幽台国,实在关系重大,只能胜,不能败。朱绍虽然此次带兵守城有功,但他到底作战经验浅,相比他来,李复书更中意作战经验丰富的柳弗愠带兵南征。 但正如朱志行所说,柳弗愠身为兵部尚书,统管全国军事,地位举足轻重,不宜长期带兵在外作战。 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底下的几位宰臣们,除了柳弗愠,其他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魏可宗和姚厚德,可谓是三朝元老了。 如今的宰相班底,就只有柳弗愠和吴自远两个人比较年轻,而他们两个人也是他相中的正相人选,未来是要顶替魏可宗和姚厚德的。 吴自远已经被他派去了薛州,若是再把柳弗愠也派去,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朝中同时损失两位未来的中流砥柱,对国家来说,亦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李复书想了许久,才点了点头道:“朱绍此次率领薛州臣民抵御敌军,保卫薛州有功,非但文才斐然,亦武略不俗,就由朱绍率十万大军攻打幽台国。至于置节度使一事,不可草率决定,还需徐徐图之。” 虽说收伏幽台国以后,李复书可以置节度代他治理幽台国。 但节度使作为新政权代表,若想接手治理好一个国家,便不仅是带兵戍守边关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其中涉及军、民、财等诸多政权事宜,并非须臾就可以做出决定的。 反正大军南征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来细细地考虑这件事情。 朱绍在边关立了大功的事情传来,宫中最高兴地应该就是朱倩了。 当天晚上,李复书就去了昭庆宫,令朱倩喜极而泣。 李复书仿佛这大半年来从来没有故意冷落过朱倩一样,亲昵地搂着她,伸出纤长的食指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笑道:“怎么一见到我就哭,难道不愿意看见我?” 朱倩看着此时十分温柔待她的李复书,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只能一边高兴地掉眼泪,一边急急地摇着头,告诉李复书她并没有不愿意见他。 先时在安仁殿,李复书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用凶恶的表情骂着她,她当时伤心绝望,便以为李复书真的不爱她了,甚至怀疑她曾经与李复书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也都是假的,也许李复书根本没有爱过她,只不过是看在朱志行的面子上才对她好些罢了。 但那日朱志行从安仁殿告退以后,特意来了昭庆宫劝慰她。 朱志行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李复书一定是喜欢她的。 之所以当日会那么对她,都是因为她犯了大错,惹恼了李复书。朱志行劝了许久,直到朱倩拾起些信心,才放心离开。 走之前又特特嘱咐她,只要她不再自作主张,做令李复书生厌的事情,总有一天李复书会回心转意,再回到她的身边。 朱倩此时不由得心想,父亲果然没有骗她,那个温柔对她的李复书又回来了。 李复书当天歇在朱倩宫里,第二日刚回了安仁殿,又有许多赏赐送来。 不多时,就有许多妃嫔们来昭庆宫拜访。 朱倩虽然是正一品贤妃,赵学尔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嫔,但因久不得李复书宠幸,如今昭庆宫早已经是门可罗雀了。 朱倩看着那些费尽心思巴结她的低位妃嫔们,心中很是得意。 她把姿态拿得高高的,众人与她说了许多话,她却只敷衍地回应几句。那不屑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众人自觉没趣,纷纷告退离开。 朱倩对好学道:“看见没有,这些人以前眼里仿佛看不见我一样,只会在皇后面前奉承讨好;如今知道我得了宠,又跑来献殷勤,啧啧。” 好学道:“世道如此,贤妃何必与她们计较?她们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也是皇上的妃子,贤妃虽然不喜欢她们,但也别得罪了她们的好。” 朱倩方才那一副你们不配与我说话的表情,真真是得罪人,她在一旁看得实在着急。 虽说这些人都是低位妃嫔,但也是能到得了李复书跟前说话的人,万一有人暗中作梗,背地伤人,不是途惹些麻烦吗? 朱倩却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一些永远出不了头的低位妃嫔罢了,我还用怕她们?虽说都是在这后宫里头住着,她们还真当我与她们一样了。既然她们以前不知道昭庆宫的宫门往哪边开,那么她们以后就别再想进我昭庆宫的门。” 她话音刚落,便有小宫女来报:郑妙音来了。 好学赶紧道:“这个可是出了头了的,您可不要再刚才那副样子了。” 她赶紧出去把郑妙音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 郑妙音刚来宫中的时候,便十分受宠。可朱倩根本不管这些,与郑妙音的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当众羞辱她。 当时好学想拦着,却也已经来不及了,便只好配合郑妙音摆威风。 那时她还想着郑妙音刚来宫中,李复书贪图新鲜也是有的,或许过不了多久就厌了。 谁知这几个月过去了,郑妙音还是独宠宫中,好学便不由得害怕起来,常常与朱倩说当初不该与郑妙音结怨。 只是朱倩若是肯听好学的话,刚才又怎么会说出让人再也不要登昭庆宫门的话呢? 她一见到郑妙音,便阴阳怪气地道:“哟,真是稀客。” 她无论如何期待,都见不到李复书的时候,李复书不但与郑妙音夜夜笙歌,白天竟然还要召郑妙音去安仁殿伴驾,这怎么能叫她不恨呢? 郑妙音越是受宠,她便越是恨郑妙音。 后宫之中能够常常见到李复书的人,除了赵学尔,就是郑妙音。赵学尔是不喜欢后宫妃嫔无事在非请安日去北辰宫拜访的,所以郑妙音的凌烟阁便成了后宫妃嫔们最爱去的地方。 她们常去凌烟阁讨好郑妙音,倒不是因为她们多想与郑妙音交好,而是因为她们常常能在凌烟阁碰见李复书。一些久不被李复书召见的妃嫔,偶尔在去了凌烟阁之后,不久就能得到李复书的宠幸。 但无论凌烟阁如何热闹,又无论昭庆宫如何冷清,朱倩都从来没有去过凌烟阁。 她可以在李复书面前委曲求全,因为李复书不但是她的夫君,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心中十分明白,得宠爱的时候,她可以在李复书面前无论如何矫揉造作都可以;而不得宠爱的时候,她就得安分守常,规行步矩,因为这个时候再矫揉造作就是作死。 她也可以在赵学尔面前卑躬屈膝,因为赵学尔是正宫皇后,是天底下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女人,连她也要受赵学尔的管教。不仅如此,李复书对赵学尔言听计从,就算她不想承认,也知道她若是与赵学尔对上,必定讨不了好。 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够在郑妙音的面前低声下气。 就算郑妙音再如何受宠,也是歌姬出身,想她堂堂国公府出来的女公子,怎么能在如此低贱之人面前溜须拍马,阿谀谄媚呢? 她的尊严,让她不能这么做。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郑妙音竟然会主动踏进她的昭庆宫。 毕竟李复书只不过在她这里歇了一夜,但他去郑妙音宫中的次数,几乎都快赶上去赵学尔的北辰宫了。她就算再怎么受宠,也没有郑妙音受宠。虽然她的品级比郑妙音高,但以郑妙音的受宠程度来说,根本不必到昭庆宫来讨好她。 而且人人都知道,她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羞辱郑妙音,令郑妙音颜面尽失。 按说郑妙音应该是她派人去请,都不会来昭庆宫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结盟(二) 谁知郑妙音进了昭庆宫,竟然一句话不说,就“扑通”跪倒在地,五体投地。 朱倩唬得跳起身来,慌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看了看外面,道:“难道你想陷害我不成?” 虽然郑妙音的位分不如她,但也是正三品婕妤,是宫中为数不多的高位妃嫔,根本不需要向她行这么大的礼。 甚至以郑妙音的受宠程度,若不是她当初把郑妙音得罪得很了,恐怕就算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她也会去凌烟阁走动走动。 所以郑妙音此时的举动,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郑妙音在陷害她。兴许李复书或者其他什么人待会儿就会进来,看到的就是她在欺负郑妙音。 郑妙音跪在地上,既不起身,也不吱声儿。 朱倩急了,赶紧喊好学道:“快把她扶起来!” 好学赶紧去扶郑妙音。 郑妙音没有反抗,顺从地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朱倩,面色十分平静地道:“贤妃,我们结盟吧。” “什么?” 朱倩以为她听错了,不由得再次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郑妙音十分好脾气地重复道:“我说我们结盟。” 她顿了顿,又道:“我以你为尊。” 朱倩这次确定她没有听错了,但她却丝毫没有欣喜的表情。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郑妙音,踱步走到身后的圈椅前,缓缓坐下身,一手支在扶手上,撑着尖尖的下巴,打量了郑妙音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郑婕妤独宠宫中,后宫哪个妃嫔不羡慕?如今却跑到我这里说要与我结盟,还以我为尊,你是在笑话我吗?”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郑妙音比她受宠是事实。 郑妙音独宠宫中,别说她根本没必要与任何人结盟,就算她因为某些原因需要有人帮忙,但宫中愿意借其势得宠的人多得是,郑妙音实在不必在她面前如此降低身份。 面对朱倩的怀疑,郑妙音毫不意外,她淡淡地道:“听说当年太上皇原本为还是太子的皇上定了贤妃为太子妃,是皇后横插一脚,抢走了太子妃的位子,贤妃才不得不屈居良娣之位。如今皇上入主宫中,当年若不是皇后抢了贤妃的太子妃之位,如今中宫的主人就是贤妃,而不是皇后了。” 一提起这件陈年往事,朱倩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郑妙音道:“你什么意思?” 她早在心中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赵学尔来抢走她的一切? 自从嫁给李复书后,她受过恩宠,也被冷落过。 她与李复书恩爱无双的时候,自然也想过如果没有赵学尔,那么她便是李复书的发妻,两个人一定会相扶相持恩恩爱爱地白头到老。 她被李复书冷落的时候,又曾经想过若她是皇后,李复书或许就不会如此冷漠地对待她,至少她不会大半年都见不到李复书的面。 但她可以自己在心中伤感,却不容许别人来戳痛她的伤疤。 而且赵学尔是皇后这件事情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此时再提起这些事情,非但于她没有任何益处,反而容易传出她觊觎皇后之位的流言。若是被李复书知道了,只怕对她的处罚会比先前更甚。 郑妙音丝毫不惧朱倩慑人的目光,坦然道:“因为我与贤妃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既然想与朱倩结盟,自然要把朱倩调查个清清楚楚。 当她得知朱倩与赵学尔之间竟然有这样的纠葛时,恨不得仰天大笑,真是天助她也! “你想对付皇后?”朱倩大惊。 她从未听说过郑妙音与赵学尔之间有什么冲突,郑妙音却突然说要与她联手对付赵学尔。而且郑妙音不过区区三品婕妤,竟然开口就要与当朝皇后为敌,朱倩不由得大吃一惊。 郑妙音却毫不掩饰地道:“是,我要把她从皇后的位子上拉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付皇后?”朱倩半信半疑地道。 赵学尔身为皇后,掌统后宫,地位尊贵,而且备受李复书信重。 郑妙音虽然受李复书的宠爱,但到底还是比不过赵学尔。而且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婕妤,竟然妄想把赵学尔从皇后的位子上拉下来,一个弄不好,恐怕赵学尔毫发无伤,而郑妙音却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成功的机会渺茫,而代价却如此之大,若不是郑妙音与赵学尔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是郑妙音在故意挖坑给她跳。 当初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郑妙音,郑妙音如今却来找她一起对付赵学尔,除非郑妙音对赵学尔的仇恨比她还多。 是的,仇恨。 虽然郑妙音现在卑躬屈膝地来向她寻求结盟,但她不相信郑妙音就不想在意之前的事情了,只不过是郑妙音对她的恨不如对赵学尔的深罢了。 但赵学尔向来懒得多理会宫中的妃嫔们,而且也从未听说赵学尔处罚过郑妙音,甚至都没有听说赵学尔斥责过郑妙音,那么郑妙音对赵学尔的恨从何而起呢? 比起郑妙音与赵学尔之间突然有了什么深仇大恨,她更相信郑妙音是在设计陷害她。 因为她现在复宠了,而她们两个人又素来不对付,郑妙音担心她日后会对其不利,所以才故意来示好,实际却是想陷害她。 郑妙音看着朱倩怀疑的目光,知道她若是有半点隐藏,恐怕她与朱倩的结盟之事就达不成了。 可她除了李复书的宠爱,无论后宫还是朝堂,没有半点根基。她自问若是不能说服朱倩与她结盟,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没办法扳倒赵学尔。 所以她必须取得朱倩的信任,并且说服朱倩与她结盟。 而消除朱倩疑心的唯一办法,便是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郑妙音心中略一思索,便已然有了打算,道:“贤妃可知道半个月以前皇上在朝堂上连下了两道禁令?” “禁令?” 朱倩稍微想了想,便道:“你说的是皇上禁止官员送礼,和禁止京都传唱靡靡之音的事情?” 李复书召郑妙音去安仁殿伴驾的次数太过频繁,便有人打听起郑妙音伴驾时都做些什么。后来她们知道郑妙音只是在安仁殿唱歌,便都在传郑妙音用歌声迷住了李复书,以至于整个后宫的妃嫔都在学郑妙音弹琵琶唱歌。 她虽然看不上郑妙音,却也特意学了弹琵琶和吴语唱歌。只不过无论她练的多好,李复书不登昭庆宫的门也是枉然。直到有一次她练破了嗓子,又被琵琶伤了手指,一时恼怒,便弃了琵琶,再也不唱歌了。 当初李复书连下两道禁令,她还高兴了许久,以为李复书终于厌弃郑妙音了。 想着郑妙音就算唱歌再好听,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谁知李复书虽然不召郑妙音去安仁殿唱歌了,晚上却仍然频频宿在凌烟阁。 至于他们在凌烟阁做些什么,那便没人管得着了。因为就算李复书禁止传唱靡靡之音,却也不会有人去管人家的闺房之乐。 郑妙音道:“是的。贤妃应该知道,皇上这两道禁令都与我有关。” 何止有关? 应该说那两道禁令对郑妙音十分不利。 若不是李复书还常常歇在凌烟阁,朱倩都要以为李复书是在故意针对郑妙音了。 只是...... “那又怎么样?皇上还不是经常歇在凌烟阁?” 朱倩咬牙切齿地道。 郑妙音若是想拿这件事来博她的同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她根本不会上这个当。 郑妙音看朱倩的表情,就知道她想错了,道:“贤妃说得不错,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又怎么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呢?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皇后逼着皇上做的。” 她从来没想过用这样的事情来博朱倩的同情,而且她也知道朱倩不但不会同情她,恐怕只要是对她不利的事情,朱倩都十分喜闻乐见吧。 不过她也根本不需要朱倩的同情,因为朱倩不会因为同情她而与她结盟。 若是她当真被李复书厌恶了,恐怕朱倩落井下石还来不及。 所以她只要把她与赵学尔之间的纠葛告诉朱倩就行,她要告诉朱倩她究竟有多恨赵学尔。 “皇后逼皇上下禁令?” 朱倩先时有些诧异,随后又觉得这确实是赵学尔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赵学尔喜欢插手前朝之事,后宫之中人人皆知。她常派如鱼去政事堂的事情是瞒不了人的,而且她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因为她还常常堂而皇之地向李复书递奏折,言说前朝之事。 朱倩曾经在李复书面前提过赵学尔干政的事情,谁知非但没有让李复书把赵学尔怎么样,她倒得了李复书的厌恶。 郑妙音道:“是。不仅如此,皇后还让皇上把我赶出宫。” 她此时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实则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她漂泊一生,一辈子被人糟践,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安身之所,赵学尔却要把她赶出宫,毁掉她下半辈子的幸福,这让她怎么能不恨赵学尔呢?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要把赵学尔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的原因,是赵学尔竟然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说出让李复书把她赶出宫去,仿佛她连一只阿猫阿狗都不如。 虽然李复书想办法留下了她,但赵学尔那天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却让她连躺在李复书怀里的时候都不能安心。 她进宫已经好几个月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赵学尔,所有的人在赵学尔面前都恭恭敬敬的,从来没有人敢对赵学尔有半丝不恭敬,包括自命不凡谁都瞧不起的朱倩。不仅如此,李复书也对赵学尔言听计从,朝臣们更是对赵学尔赞誉有加。 所有这一切的光环,衬得赵学尔像一个可以主宰她命运的天神一样,能够随时把她赶出宫去。 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都要做恶梦,梦见自己被赶出了宫,受人贬低唾骂,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她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受尽辱骂,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只不过是为了换取活着的机会。 她与命运抗争了一辈子,怎么能在她好不容易找到归宿的时候又被赶出宫去呢? 既然受着也是死,反抗也是死,她何不拼着这条命反抗这一次,或许就能换来后半辈子的安稳生活呢? “把你赶出宫?怎么会?你可是正三品婕妤?” 朱倩不敢置信地道。 皇帝的妃子若是犯错,自有宫规处置。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也会赐死宫中,却没有把犯了错的妃嫔赶出宫的先例。 郑妙音道:“贤妃若是不信,自可以去问皇上。” 朱倩自然不敢去问李复书这样的事情,不过她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因为赵学尔有赶走李复书妃嫔的先例。 她喃喃地道:“难道她想像对付姜良娣那样对付你?” “姜良娣?” 良娣是太子的妃嫔,但是现在朝中并没有立太子,所以郑妙音不知道朱倩说的是谁。 朱倩看着郑妙音,竟然露出一丝不忍来,道:“姜良娣是皇上做太子时的嫔妃,她......她被还是太子妃时的皇后赶出了太子府。” 朱倩此时终于明白,郑妙音为什么会对赵学尔有那么深的仇恨了。 女子被赶出夫家,恐怕比死了也好不了多少。 姜无骄被赶出太子府这么多年,虽说是回了娘家,但她这些年却再也没有听到过姜无骄的音信,仿佛姜无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若不是听说赵学尔每逢年节日还会派人把宫中的份例送去姜府,她还以为姜无骄死了呢。 姜家父子的官虽然越升越高,而现在人们再提起他们的时候,仍然会说起他们家有一个被婆家赶回去的女儿。 姜无骄若是听见这些话,大概会恨不得她已经死了吧。 但姜无骄的遭遇再惨,好歹也有个娘家保护她。而郑妙音是歌姬出身,哪里来的什么娘家? 她若是被赶出宫去,恐怕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赵学尔要把郑妙音赶出宫,只怕与杀了她也没什么区别,难怪郑妙音要拼了命地反抗了。 如此,也能解释得通郑妙音今日的举动了。 而郑妙音之所以要来与她结盟,是因为而今后宫之中,赵学尔之下便只有她的位分最高了。 而且她出身国公府,朱志行虽然现在不是宰相了,但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不少,实力不容小觑,所以如今整个后宫也只有她能够与赵学尔一较高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陷害 “被......被赶出了太子府?” 郑妙音顿时失魂落魄,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脚步踉跄着向后倒去,幸而喜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虽然她早就知道赵学尔想把她赶出宫去,甚至已经做好了与赵学尔鱼死网破的准备,但当她得知赵学尔当真赶走了李复书妃嫔的时候,仍然不寒而栗。 郑妙音讷讷地问道:“她......她是因为什么事情被皇后赶出去的?” 她仍然心存侥幸,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所以才被赵学尔赶出太子府的呢? 朱倩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犯了什么事情,只听说姜良娣......啊不,应该说是姜承徽了。说是她有疾,要回娘家休养,但也有人说她忤逆了皇上,所以才被赶回了娘家。呵,她这一病,竟然就病了两年多。”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如今皇上都已经登基一两年了,可怜她却还只是个太子承徽。” 什么样的病居然休养的了两年还没好? 而且李复书若是真心想治好姜无骄的病,什么样的神医请不到? 这两年来,从来没有见过李复书派太医去姜府给姜无骄诊治,也没听说过姜府给姜无骄寻访名医治病,仿佛他们都想让姜无骄自生自灭。 所以,他们所谓的养病,甚至忤逆,都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李复书登基做了皇帝,姜无骄却还只有太子妃嫔的名号,大概她这辈子都没有进宫的机会了吧。 “忤逆皇上?” 郑妙音好奇道:“姜......姜承徽做什么事情忤逆了皇上?” 她就说嘛,就算赵学尔权势再大,又怎么能够轻易把李复书的妃妾给赶出去? 说姜无骄回娘家养病她是不信的,毕竟宫中有多少太医,若当真想要治病,何必回娘家去? 但如果是姜无骄忤逆了李复书,那就说得过去了。 毕竟忤逆当朝太子也是大罪,若是罪行恶劣的,被判死刑的也有。 朱倩冷笑道:“虽说也有人传姜承徽是忤逆了皇上才被赶回了娘家,但实际上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当初先太子妃逝世,皇上把还是婴孩的皇长子交给姜承徽抚养。你想想,太子府中那么多妃嫔和嬷嬷们,若姜承徽不是妥当人,皇上能把皇长子交给她照养了六七年?” “那么多年来姜承徽都没有忤逆过皇上,偏生皇后进了太子府,她就犯了忤逆罪。若说这其中没有她的手段,我是不相信的。” 也就是那一次,竟然骇得朱志行夫妇轮番嘱咐她,让她千万不要与赵学尔为敌。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看起来寡言少语、平平无奇的赵学尔,手段究竟有多厉害。 若不是她得了朱家夫妇的嘱咐,恐怕下一个步姜无骄后尘的人就是她了。 她与姜无骄虽然相处过一些日子,但她们二人当时同为太子良娣,虽然明面上没有任何纷争,实则暗地里都在互相较劲。尤其姜无骄的出身不如她高,却因为抚养皇长孙而高她一头,让她很是不平。 她轻轻松松地说着姜无骄被赵学尔赶出太子府的事情,却把郑妙音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喜儿在一旁扶着她,只怕她站都站不住了。 郑妙音此时只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归宿,主母却如此心狠手辣,容不下她。 但很快她便镇定了心神,拂开喜儿搀扶的手,站稳了身子,与朱倩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我与贤妃之前有些过节,但如今我们既然有皇后这个共同的敌人,之前的所有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们两个人结盟,一起把皇后拉下来。事成之后,我会劝皇上立贤妃为后,以贤妃马首是瞻,绝不会有二心。” 之前朱倩那样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她对朱倩的恨其实并没有比赵学尔少多少。 但赵学尔虽然没有骂过她,却视她如无物,甚至要把她赶出宫。 她是歌姬出身,没有娘家,被赶出皇宫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甚至因为她皇妃的身份,出了宫以后连老本行都做不了,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比起尊严,她更在乎性命,在乎后半辈子能不能安稳的生活在宫中,在乎她能不能一直陪在李复书的身边。 她本以为以朱倩与赵学尔之间的恩怨,朱倩定然会欢喜鼓舞地同意与她结盟。 谁知朱倩却摇了摇头道:“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劝你还是不要与皇后为敌,说不定有皇上的保护,你还能在宫里安稳地呆下去,继续过宠妃的生活。否则若是你惹恼了皇后,只怕你的下场比姜承徽好不了多少,甚至会比她还惨。毕竟姜承徽就算被赶回了娘家,也还有姜府庇护她。而你......” 朱倩看了郑妙音几眼,不自觉流露出两分同情来。 因为郑妙音若是被赶出了宫,无依无靠,没有人庇佑,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郑妙音没想到朱倩竟然会拒绝她,有些意外,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两声:“怎么,贤妃怕了吗?” “怕?” 朱倩懒懒地斜靠在扶手上,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正一品皇妃,宫外有国公府给她撑腰,如今她又复了宠,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何必像郑妙音那样拼了命的去赌一个可能把赵学尔扳倒的机会呢? 甚至她还突然起了慈悲之心,劝郑妙音不要与赵学尔为敌,毕竟痴心妄想的结果,很可能是万劫不复。 比如,姜无骄。 又比如,她......自己。 幸而她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而姜无骄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郑妙音道:“皇后的宝座本该是属于贤妃的,却被人抢走了,如此深仇大恨,贤妃却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苟且偷生,这还不是怕了吗?” “啪”的一声,朱倩瞬间绷直了身子,狠狠地拍着扶手,怒目圆睁地看着郑妙音,仿佛要吃人一般。 郑妙音亦回视朱倩慑人的目光,眼中透着沉着、坚定和义无反顾。 朱倩看了她没多会儿,又瘫软了身子,斜靠在扶手上,道:“你不必激我,这一招对我没用。” 当年,太上皇和朱志行已经口头给她和李复书定了亲,赵学尔却硬生生地从她手中夺走了太子妃之位,若说她不恨赵学尔,那是假的。 她出身相府,乃天之骄女,不但要去给李复书做妾,还要屈居于一个小小边关刺史的女儿之下,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她刚嫁给李复书,甚至是刚进宫的时候,有人这样在一旁煽风点火,她定然受不了蛊惑,要与赵学尔拼个你死我活。 但这些年来,她从未与赵学尔正面交锋,却已经屡战屡败。 尽管朱家夫妇千叮咛万嘱咐她,让她不要招惹赵学尔,但她先前年轻气盛,总是忍不住在李复书面前说赵学尔的不是,可惜她非但没能离间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反倒让李复书厌恶了她。 特别是去年朱绍为了帮她对付赵学尔,夜访良王府,结果没能拉拢李复礼不说,还被李复书外放去薛州酷暑之地,连累朱志行丢了宰臣之位,也让她从此被李复书冷落。 朱志行、朱绍和她三个人绞尽脑汁地对付赵学尔,但却连赵学尔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败得一塌糊涂。似乎什么事情只要沾上赵学尔,他们朱家人就一定会倒霉。 她被李复书冷落了这大半年,身为正一品皇妃,却连想见李复书一面都难。 这大半年来,她独守昭庆宫,每日都在等待中煎熬。如今她好不容易复宠,实在不想再回到那段绝望而无助的日子了。 郑妙音独宠宫中,她们两个人若是能够结盟,必定如虎添翼。 但她实在害怕再沾上任何与赵学尔有关的事情了。 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还是听朱志行的话,安安分分地呆在宫里。将来到了时机,朱志行自会为她筹谋。 郑妙音看着朱倩,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看她不顺眼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的朱倩吗? 当初朱倩那样对她,她以为朱倩应该是冲动易怒的人,却不想朱倩也会冷静,也会思考,根本不受她的影响。 既然如此,朱倩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呢? 难道是因为她出身不好,所以独独欺负她? 郑妙音不由得垂下眼眸,掩饰住眼中的恨意。 她只低头调整了片刻,再抬眸时眼中已然平静无波,道:“看来贤妃是觉得我没有诚意。也是,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我贸然跑来与贤妃结盟,贤妃会担心、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而后故作高深道:“这样吧,为了表示我与贤妃结盟的诚意,我先独自出战对付皇后,等皇后吃了挂落,我便以此为礼,再来找贤妃结盟。” “你有办法对付皇后?” 朱倩原本正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此时她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向前屈,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郑妙音,仿佛一只猛兽,随时都能扑出来。 赵学尔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也抢了她的皇后之位,若是没有赵学尔出现,如今与李复书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就是她了。 她做梦都想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怎么会对郑妙音这样强大的盟友而不心动呢? 只不过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 但此时她见郑妙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郑妙音有办法扳倒赵学尔,她的欲望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理智的牢笼。 虽然朱倩还没有同意结盟,但郑妙音已经知道她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她总算放下心来,挑了挑眉,讳莫如深:“贤妃别管我有什么办法,只在一旁看着我是如何对付皇后就好。” 不过一天,朱倩复宠的事情便传遍了后宫。 有不为这个耳报神在,赵学尔自然也知道了。 不为顽笑道:“皇上只不过在昭庆宫歇了一夜,今日妃嫔们就都去串门子了。您是没看见,昭庆宫那门口真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皇上去哪里,哪里就热闹,真是比耍猴儿的还厉害。” 赵学尔本来正一边写大字,一边听不为说话,听得后面两句,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她转头看了不为一眼,不等她说话,不为立马反映了过来,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一时口快,该打该打。” 她撅着小嘴儿,象征性地拍了两下,然后鼓着腮帮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赵学尔,仿佛一只猫咪在撒娇。 赵学尔看着她这模样,哪里还说得出责备的话来,只轻声道了句:“不能拿皇上开玩笑。” 不为赶紧点了点头,那乖巧的模样让人很想撸两把。 赵学尔笑了笑,低头一边继续写大字,一边道:“贤妃位分高,妃嫔们去拜访也是正常。” 如鱼走了过来,轻声道:“听说郑婕妤也去了昭庆宫。” “郑婕妤?” 赵学尔一提起郑妙音,便面色凝重。 不为奇怪地道:“她也去了昭庆宫?” 如鱼点了点头道:“是,而且她在昭庆宫呆的时间不短。” 不为道:“郑婕妤心真大,贤妃之前那样对她,她竟然还敢去昭庆宫?” 之前朱倩在北辰宫的门口为难郑妙音,不会多儿就有人把这件事情报了上来,她当时还为郑妙音抱过不平呢。 如鱼道:“谁知道呢?或许她和贤妃和好了。毕竟她现在独宠宫中,贤妃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了吧。” 赵学尔刚写好“济世安民”四个字,听着如鱼和不为说话,迟疑之间,一滴墨滴在了“安”字上,整副字便毁了。 自从孟夫人上次来过之后,她便一直在为郑妙音的事情烦恼。 她看着铺满整张书案的大字,郑妙音也是“世”上之“民”,且自进宫之后,向来为人谦卑,敏而好学,即使宠贯宫中,也从来没有为难过谁。 李复书已经着手整改朝野风气,并且颁布了禁令。 若是她仅仅因为猜测,便处置了郑妙音,未免对郑妙音不公。 但若是当真如孟夫人所说,只怕留郑妙音在宫中,李复书那两道禁令便如一纸空文,后患无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瑕不掩瑜 “呀,弄脏了,我给您换一张。” 不为见赵学尔刚写好的字上多了一团墨迹,忙要过来收走那张写坏的字。 赵学尔看着点在“安”字右上角的一小团墨迹,虽然有瑕疵,但并不影响整体美观,倒像一位美人脸上的美人痣,别有一番韵味。 她忽然想到什么,豁然开朗,多日来萦绕在心中的烦恼迎刃而解。 无论什么样的政令,总会有人不想遵守。只要李复书的两道禁令能够遏制住当下的不良风气,控制住大体趋势,她又何必因为个别官员的倒行逆施而为难郑妙音一个孤苦女子呢? 她长舒了一口气,把笔搁在笔山上,笑道:“挺好看的,裱起来吧。” 不为不解地道:“可是这副字写坏了呀。” 无论是谁,总会挑写得最好的那副字裱起来,没见过谁把写坏了的字裱起来的。 赵学尔轻柔地抚着那一点意外,笑道:“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何必追求尽善尽美?” 自郑妙音从昭庆宫回去以后,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该用什么办法对付赵学尔。 虽然她在朱倩面前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实际上她若是有办法对付赵学尔,又何必去找朱倩结盟呢? 她虽然受宠,但赵学尔亦十分受李复书信重,而且赵学尔在宫中权高位重,而她却无权无势,所以她才会想与朱倩结盟。 宫中被赵学尔一手把持,恐怕她和朱倩加起来都不是赵学尔的对手。 所以她便想借宫外的势力对付赵学尔。 虽然朱倩被李复书冷落了,但她身后有朱国公府,她的父亲朱志行曾经是三位正相之一,虽然如今被李复书调了闲职,但他任职宰相多年,想必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根基不浅,不是那个靠赵学尔上位的赵国公府可以相提并论的。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朱倩竟然害怕赵学尔到了这个地步,她都提出拥护朱倩做皇后的条件了,朱倩还是不同意结盟之事。 当日为了稳住朱倩,她不得不夸下海口,说她有办法对付赵学尔。 但大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却难。 她想了这几日,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见喜儿在一旁做针线,随口问道:“喜儿,你觉得女人做什么事情,会让男人生气?” 喜儿抬起头道:“您问我?” 她可还没嫁人呐,哪儿知道女人做什么事情会让男人生气呢? 郑妙音点了点头道:“对呀,就是问你。” 自她进宫,喜儿就来服侍她了。 她在宫中一个人都不认识,又诸事不懂,李复书虽然宠爱她,但他白天要处理政务,通常只有晚上才会来凌烟阁。而且宫中有赵学尔,又还有那么多妃嫔,李复书也不可能天天歇在凌烟阁。 李复书不在的时候,都喜儿陪着她,教她宫中的规矩,陪她聊天解闷儿。 她在李复书面前永远只能表现出她开心的一面,而她的伤心难过、担忧恐惧却只有喜儿知道。喜儿虽然没有多聪明,却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她,安慰她。 在她心中,喜儿就是她最亲近的人,甚至比李复书还要亲近。 喜儿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地想了想,道:“婕妤是在想怎么对付皇后吧?” 郑妙音与朱倩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避她。这几日郑妙音弹琵琶唱歌的时候总是兴致缺缺,常常弹着弹着就抱着琵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别的宫女有时候会打趣郑妙音在发呆,只有她知道郑妙音在酝酿一件大事。 这件事情若是成功了,她便会跟着鸡犬升天。 若是失败了,她便也会跟着尸骨无存。 郑妙音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道:“是,你有办法吗?” 喜儿犹豫了一会儿,道:“您真的打算跟贤妃结盟,与皇后为敌?” 得知朱倩复宠那天,郑妙音不顾她的阻拦,执意要去昭庆宫。 没有一丝预兆,郑妙音便突然提出要与朱倩结盟,一起对付赵学尔,当时把她吓得够呛。 她只是个宫女,郑妙音确实没有必要与她商议。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郑妙音的决定,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来没有与郑妙音提起过这件事情,任由郑妙音主宰她们主仆二人的命运。 如今郑妙音主动与她说起这件事情,她便忍不住表露出心中的担心。 因为赵学尔高高在上的形象早已经深入人心,她觉得郑妙音与朱倩成功的机会实在渺茫。 郑妙音苦笑道:“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等着她把我赶出宫吗?” 自从赵学尔当着她的面,说要把她赶出宫那天起,她每晚做会恶梦,而且每次都能梦见她受人调戏、漫骂、凌辱,最后死在宫外的凄惨景象。 她实在受不了被噩梦没完没了地折磨,甚至她有时候会想,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用赵学尔把她赶出宫,她就要被自己吓死了。 她担惊受怕地熬了许多天,唯恐噩梦成真。 她挣扎了许久,最终决定,与其自己吓死自己,倒不如除掉那个给她带来噩梦的人。 她心知凭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是赵学尔的对手,所以她开始就在宫中寻找同盟。 后宫的妃嫔们之中,除了她和赵学尔之外,她能想得起来的人便只有朱倩了。虽然朱倩被李复书冷落,但她身后的朱国公府却让人不敢忽视她。 除了朱倩以外,其他的妃嫔们在宫中的存在感实在微乎其微,又如何能帮她对付赵学尔呢? 而且自从她说出要与朱倩结盟对付赵学尔的话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由此,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喜儿道:“可贤妃曾经那样对您,您确定将来她若是做了皇后会善待您?” 赵学尔说要把郑妙音赶出宫那天,她也在,所以她没有劝郑妙音放弃对付赵学尔。 但她对朱倩这个盟友亦不赞同,担心郑妙音刚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郑妙音眸色深邃,道:“如果她能看在我拥护她上位的份儿上善待我最好,若是不然,她可比皇后好对付多了。” 她之所以会许诺拥立朱倩上位,一是因为她知道以自己的出身,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皇后的。既然如此,她便两害取其轻,拥立朱倩上位。或许朱倩看在她拥立有功的份儿上,能够给她一席容身之地。 二来是因为朱倩虽然有朱国公府撑腰,但她本人却高傲自大,冲动易怒。若是朱倩过河拆桥,她相信以李复书对她的宠爱,和她自己的手段,要对付朱倩不难。 喜儿见郑妙音并不害担心朱倩,便认真地替她想办法对付赵学尔。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前学宫规的时候,嬷嬷曾经教过,后宫不能妄议前朝之事。皇后常常派人去政事堂问政,其实是违背了宫规的。但是......” “但是什么?”郑妙音急道。 曾经教过她宫中礼仪的嬷嬷也说过,后宫不能干政。 因着她根本不懂什么前朝之事,自然也不会触及这条宫规,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虽然独宠宫中,却从不在其他妃嫔们面前拿大,所以平日里凌烟阁总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此时听喜儿提起,才想起曾经有妃嫔在私下里议论过,说赵学尔有时间过问前朝之事,却懒怠见她们这些妃嫔,未免主次不分,内外不明。 她早就知道赵学尔经常派如鱼去政事堂,只不过她觉得这些事情与她无关,而且赵学尔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不是她能管得着的,便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与赵学尔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赵学尔的任何一点错漏,都是她打击赵学尔的武器,更何况赵学尔违背了宫规,对她来说可是大大的有利。 喜儿道:“但是听说皇后曾经还亲自给皇上递了折子言说朝政之事,却没听说皇上责备皇后,可见皇上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 她只是听北辰宫的人说赵学尔给李复书递了折子,却不知道李复书不但把赵学尔的所有提议照单全收,而且已经颁布实施了。 郑妙音十分失望,好不容易抓到点赵学尔的把柄,却没有用处。 她低着头不高兴,不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笑道:“皇上不在意这些事情,或许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说皇后干政违背了宫规。若是我给皇上提个醒,也许皇上就会在意了呢?” 宫中虽然有宫规,但赵学尔是皇后,就算她违背了宫规,谁又敢在她面前提起呢? 赵学尔掌统后宫,大权在握,又有谁敢得罪她,在李复书面前说她的坏话呢? 或许就是因为没人敢得罪赵学尔,也没人提醒李复书,所以赵学尔明明触犯了宫规,却一直逍遥至今。 若是她告诉李复书,赵学尔犯了宫规,或许李复书就会厌恶赵学尔。 只要她能让赵学尔吃亏,她便有办法说服朱倩与她结盟了。 郑妙音越想越兴奋,不由得两眼发亮,对喜儿道:“你去安仁殿那边说一声,我今天练了一个新曲子,请皇上今天晚上来听。” 自她进宫以来,一直圣宠不衰,纵然安仁殿的人要比别处的高贵些,却从来不敢怠慢她,只要她往那边传了话,多半当天晚上她就能见到李复书。 也因为如此,她在安仁殿的侍从们之间威望很高,赵学尔不满余力升太府少卿的的事情,便是李复书身边的一个侍从为了巴结她才告诉她的。 喜儿领命而去。 果然,晚上李复书来了凌烟阁。 他一进门就哈哈大笑道:“爱妃这几日懒怠得很,不是说手疼就是嗓子疼,总是不肯让我尽兴,怎么今儿个还特特让我来听曲子?” 郑妙音笑着迎上去,道:“就是因为这几日怠慢了皇上,所以今日特意学了新曲子,补偿皇上。” 她这些日子心烦得很,既没有心思练曲子,也懒怠应付李复书,所以李复书才一进门就打趣她。 李复书道:“你这话倒没说错,这些日子当真是怠慢我了。” 他大步走到主位上,一撩袍子坐下来,道:“我今日可得听爱妃多唱几曲,把我这些日子受的委屈给找补回来。” 他向后放松身体,斜靠在扶手上,一副准备听曲儿的模样。 喜儿搬了个凳子放在屋子中间,郑妙音抱着琵琶坐定,与李复书送了几回秋波,才凄凄哀哀地唱了起来。 唱词中尽是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道尽伤心离别苦,再加上曲调缠缠绵绵,萦绕于耳,实在荡人心魄。 李复书闭着眼睛,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听得心满意足,十分享受。 郑妙音一想到她前些日子差点儿被赵学尔赶出宫,与李复书分隔两地,便当真落下泪来。 一曲唱罢,李复书听得心神荡漾。他睁开眼睛正想夸赞郑妙音一番,却郑妙音泪流满面,大惊道:“爱妃这是怎么了?” 郑妙音勉强笑道:“只不过对这唱词心有所感罢了。” 李复书赶紧走上前来,把琵琶递给一旁的喜儿,牵起郑妙音,搂着她道:“怎么竟然如此伤感?” 郑妙音仰头看着李复书道:“我一想到我差点儿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便再也忍不住。”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就算哭了,也是个泪美人儿。郑妙音此时虽然满脸泪痕,非但一点儿也不丑,眉目之间的愁绪反而更加惹人怜爱。 李复书看着郑妙音被泪水沾湿的脸庞,十分心疼。他知道郑妙音说的是先前差点被赵学尔赶出宫的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安慰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说的这话,郑妙音是相信的。 因为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与李复书说话,都是李复书的功劳。 她十分感激李复书那日从赵学尔手中救下了她,心中一感动,又留下两行美人泪来。 不等李复书来擦,她便把头埋进了李复书的胸前,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让人好不怜惜。 李复书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一手抱着她的头,一手抚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她。 李复书这般温柔,郑妙音心中十分熨帖,心想:她虽然相信李复书,但她却不相信赵学尔。等她除掉了赵学尔,便和李复书这样相依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首战失利 郑妙音任性哭了一场,李复书极尽温柔地安抚。之后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不久,郑妙音便状似不经意地道:“自从那日以后,我便惶惶不可终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讨皇后的欢心,让皇后能够容得下我。” 李复书赶紧自责道:“都是因为我的错,才连累爱妃担惊受怕。” 这些日子郑妙音不但懒怠弹琴唱歌,有时候即使与他说着话,也会走神,整日情绪不佳。他知道郑妙音那日被吓得不轻,所以从来没有怪罪过她,反而更加怜惜。 他见郑妙音害怕赵学尔,安慰她道:“皇后素来待人宽容,那日并不是针对你,所以你不必害怕,也不必特意讨皇后的欢心。” 郑妙音小心翼翼地道:“就算不为了那日的事情,咱们这些做妃嫔的也应该常在皇后身边伺候。只是我去了几次北辰宫,皇后身边的人都说皇后事务繁忙,没空理会我。” 李复书哈哈笑道:“你有这个心就行了,皇后要打理整个后宫,确实事务繁忙,而且她素来喜欢清静,不耐烦人去打扰。” 赵学尔将郑妙音拒之门外,他一点也不奇怪。 平日里他去了北辰宫,若是说些前朝之事,赵学尔便会兴趣盎然地与他讨论;若是闲谈,赵学尔便兴致缺缺。赵学尔对他尚且如此怠慢,更别提与郑妙音闲话唠嗑了。 而且赵学尔也不是当了皇后以后才这么做,赵学尔刚嫁给他做太子妃的时候,便是这副做派。 郑妙音用撒娇的语气顽笑道:“可我却听说皇后常常派人去政事堂与朝臣们商议朝政之事,可见皇后并不是没时间,只不过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罢了。” 李复书深有同感,哈哈笑道:“这倒让你说中了,皇后不但看不上你们,有时候连我都看不上。” 一提起赵学尔,他顿了顿,再次感叹道:“皇后聪慧善谋,于政事上十分上心,且见解独到,若她是男子,我定会封她为宰相。” “可是......” 郑妙音蹙着眉头,欲言又止。 李复书道:“可是什么?” 郑妙音道:“可是我之前听教我礼仪的嬷嬷说,后宫不得干政,怎么皇后却......” 李复书不以为意地道:“皇后天资聪慧,若是用这些宫规教条束缚她的才华,倒可惜了。” 郑妙音道:“先前皇上只不过召我去安仁殿伴驾,碰见宰相们来议事,我还要回避。如今皇后干政违背了宫规,皇上倒是不管了?” 李复书想都不想地道:“皇后与你怎么能一样?” 他说完以后,没听见郑妙音回话,回头一看,郑妙音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和伤心难过。 李复书这时才察觉方才的话似乎不妥,赶忙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只是他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郑妙音没有等到李复书的解释,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李复书伸手给她擦眼泪,她一把打开李复书的手,站起身来,自嘲道:“是,皇后高贵,我低贱;皇后可以视宫规如无物,我就算没有错,也要因为别人的错而被赶出宫。竟然如此,皇上那日何必救我?就让我被皇后赶出宫去,受尽屈辱,死在宫外岂不是一了百了?” 李复书走到郑妙音身后,不顾郑妙音的挣扎,搂着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绝对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只是说皇后与其他的妃嫔不同。” 说赵学尔与其他的妃嫔不同,不就是在说赵学尔比别人都要高贵吗? 郑妙音丝毫没有被安抚到,不依不饶地道:“既然犯了宫规也不会受到惩罚,那还置这些宫规教条做什么,何不统统废了了事?” 李复书道:“那怎么行,若没了宫规,如何约束下面的人,到时候这宫中岂不是都乱套了?” 郑妙音一听,心中更加难受,哭道:“是,皇后不需要遵守宫规,只有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才需要遵守宫规。皇后高高在上,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把我们赶出宫去,我们这些‘下面的人’都低贱得很,就算死在了宫外,也没人会管。” “你在怨怪皇后?想让我治皇后的罪?” 李复书原本还十分怜惜郑妙音,见郑妙音没完没了地影射赵学尔,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儿来,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十分严厉地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皇后于国朝有功,不是你能够非议的。看在你先前受了委屈的份儿上,今日我就不同你计较了,日后若是再说这些话,我定会治你个犯上之罪。” 他说完话以后便摔着袖子出了门。 自从他第一次在萦州见到赵学尔,他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都能看见赵学尔的身影。 赵学尔勇闯异国他乡,运筹帷幄救他出萦州,若是赵学尔不干政,他可能已经客死异乡; 赵学尔计中计斗康宁公主,助他顺利登基,若是赵学尔不干政,他可能已经拜在了康宁公主手下。 赵学尔不惜得罪权贵献国策、提改革,帮他肃清吏治,稳定朝局,若是赵学尔不干政,如今可能仍然权贵横行,恶政失民心。 赵学尔的功绩远在诸多大臣之上,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虽然宠爱郑妙音,却不容郑妙音污蔑赵学尔。 郑妙音方才只不过是仗着李复书宠爱才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却不想真地惹怒了李复书。李复书这一走,她慌忙起身上前去挽留:“皇上!皇上!” 只是李复书却根本不理会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妙音自进宫以来,还从来没有见李复书与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方才还与她情意绵绵,一提到赵学尔便翻脸不认人,郑妙音不由得委屈得哭了起来。只是无论她现在哭得如何伤心,李复书都再也不会来安慰她了。 郑妙音不由得心中更加惶恐,若是将来赵学尔再要把她赶出宫去,李复书真的会站在她这边吗? 一想到这里,她因为哭泣而布满血丝的眼中恨意更甚。 郑妙音首战失利,她想了一夜,决定还是去昭庆宫走一趟。 朱倩虽然没有答应与郑妙音结盟,但也乐得郑妙音与赵学尔开撕,因此她很是热情地招待了郑妙音。 郑妙音也不与她绕弯子,直接道:“我先前不知道后宫干政的严重性,后来特意去查了史料,发现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十分反对后宫干政,为什么皇上却对皇后如此放纵?” 朱倩出身朱国公府,她的父亲朱志行曾经是朝中的三位宰臣之一,是京都数得上的权贵门第,不是依靠赵学尔上位的赵国公府能够比得上的。 而且朱倩身为正一品皇妃,距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若是赵学尔失势,她是最有可能继任皇后之位的,按说她应该是最想要把赵学尔拉下马的人,可她却拒绝了郑妙音结盟的提议。 先时郑妙音不知道朱倩为何要拒绝她,经过这次失利,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因为赵学尔太强大了,强大到朱倩根本不敢与其为敌。 赵学尔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她自身的无懈可击,更体现在李复书对她的信重和爱护。任何想要对赵学尔不利的人,恐怕还没有走到赵学尔的跟前,就已经被李复书给铲除了。 郑妙音相信,以朱倩和赵学尔之间的深仇大恨,朱倩不可能没有想过要对付赵学尔。朱倩这样自傲自满的人,却能够在赵学尔这个大敌面前恭恭敬敬,安安分分地呆在宫中,恐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朱倩也曾经像她一样反抗过,只不过也像她一样失败了,而且很可能失败了不止一次。 郑妙音既然已经决定要和赵学尔鱼死网破,便不可能轻易收手。但她也不想一次一次地去李复书那里碰钉子,说不定钉子还没碰完,她就要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 所以,她今天是来向朱倩取经的。 朱倩毫不意外地道:“你既然这么问,就说明你已经开始行动了,只是......失败了。” 她就说嘛,连她都对付不了的人,郑妙音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当初足够理智,拒绝了郑妙音,否则现在摔跟头的人就是她了。 郑妙音毫不掩饰地道:“是,我失败了,所以来向贤妃请教。” “问我?” 朱倩放松身体,懒懒地靠在小几上,道:“我对皇后可是忠心耿耿,你来问我可就是问错人了。” 若是郑妙音当真能让赵学尔吃亏,她倒还要高看郑妙音一眼,兴许还会考虑考虑与其结盟。如今她知道郑妙音当日只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她又何必与郑妙音多浪费时间,若是哪天东窗事发,说不定将来郑妙音还会反咬一口,说是她指使的。 郑妙音道:“就算贤妃没有办法对付皇后,总有办法让我少碰一些钉子吧。” “没办法。” 朱倩嘲讽道:“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与皇后为敌,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苟且偷生。” 这是当初郑妙音嘲讽她的话,现在她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郑妙音。 郑妙音气得站起身来:“贤妃当真不愿意帮我?” 朱倩端起小几上的茶杯,道:“我不知道郑婕妤要做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该怎么帮郑婕妤。” 郑妙音知道朱倩这是在送客。她本以为朱倩就算暂时不会与她结盟,想来也应该不会吝啬告诉她一些失败的经验,至少能帮她绕过几颗钉子,让她有机会能够站到赵学尔的面前与其对决。 谁知朱倩竟然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仿佛迫不及待地要与她划清界限。 她知道朱倩是笃定她不是赵学尔的对手,所以才会这样一副做派。 既然朱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了,她也不必在这里再多浪费时间,也不与朱倩行礼,便直接转身甩手出了昭庆宫。 郑妙音走到昭庆宫门外,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虽然刺眼,她却觉得很美好,她想要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天空和太阳。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昭庆宫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朱倩的加盟,未来这条路便只有她一个人走了。她知道凭她的一己之力想要扳倒赵学尔很难,但赵学尔若是不死,死的便是她了。所以她必须要主动出击,否则就只能任人宰割,尸骨无存了。 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 所以郑妙音回了凌烟阁以后,便琢磨着该如何掌握赵学尔的动向。 赵学尔的位分比她高,又比她受宠,而且中宫和其他妃嫔们本就是对立的关系,未免打草惊蛇,她不敢像收买安仁殿的人那样收买北辰宫的人,只是安排了几个人去与北辰宫的人接触,打听与赵学尔有关的事情。 如此过了几日,她发现赵学尔的生活实在单调得很。 赵学尔除了每日会花一点时间见各司的管事们,请安日的时候会接见一下妃嫔们,然后就会一整天呆在内书房不出来,就是李复书去了,两个人也多半是呆在内书房议事。 她的生活透明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实在没有什么错漏可以利用。 一般来说,若是敌人不好对付,那么可以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赵学尔身边的人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李复书,郑妙音自然不敢在他的身上做文章。 二是妃嫔们,赵学尔除了请安日,平日里若非有要事,根本不接待妃嫔。因着赵学尔从来不与哪个妃嫔过多接触,妃嫔们接触赵学尔的机会不会比郑妙音多,对赵学尔的了解也不会比她更清楚,所以她也难以在妃嫔们身上做文章。 三是各司的管事们,后宫之事琐碎繁复,管事们本来应该有很多机会接触赵学尔,但赵学尔让各司的管事们自己商议着处置后宫之事,唯要事向她请奏。若是郑妙音在哪一个管事身上做文章,恐怕还没有到赵学尔跟前,就被其他的管事们给发现了。 四是赵学尔身边伺候的人,赵学尔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所以她身边常年只有如鱼和不为两个人伺候,其他的宫女侍从们多半难以近赵学尔的身,就算郑妙音能想到办法收买,也用处不大。至于如鱼和不为,这两个人都是曾经替赵学尔死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为她所用呢? 总之,赵学尔的人际关系也简单得让人一眼就能看透,郑妙音根本找不到着力的地方去使劲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生一计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与喜儿窃窃私语了许久,喜儿给了那人一个荷包,便让那人退下了。 喜儿进屋在郑妙音耳边轻语了一阵,郑妙音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道:“看来我只能在后宫干政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了。” 因为赵学尔的生活极为自律,既不贪图享乐,也无不良嗜好,甚至从未利用过皇后的身份为赵家谋取任何私利,似乎除了干政这件事情,其他方面几乎无懈可击。 喜儿担心地道:“可是皇上上次说了,若是婕妤再提皇后干政的事情,便要治婕妤以下犯上之罪。” 郑妙音道:“谁说我要提皇后干政了?” 喜儿不解地道:“那您方才说只能在后宫干政上做文章了?” 郑妙音道:“后宫难道就只有皇后一个人?” “欸?” 喜儿越发不懂郑妙音的意思了。 郑妙音扯起嘴唇笑了笑,道:“皇上不在意皇后干政,难道其他妃嫔们干政,他也不管吗?” “其他妃嫔?” 喜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可是除了皇后,后宫之中没有人插手前朝之事呀?而且您不是要对付皇后吗,又与其他妃嫔有什么关系?” 郑妙音挑了挑眉,目光幽深,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皇后用什么借口赶我出宫,现在我就用什么借口让皇上治她的罪。” 半个月以后。 李复书在安仁殿批阅奏折,侍从来报说礼部尚书姜以忠求见。 李复书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 姜以忠进了安仁殿,面色阴沉,仿佛能滴出墨来。 宰相们决议朝中大事,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能让姜以忠这副面貌的,想必他所为之事必定非同一般。 李复书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奏折,道:“出了什么事?” 姜以忠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李复书行了礼,而后痛心疾首地道:“皇上,政事堂乃宰相们办公之所,国中政令皆从此出,实乃军机重地,寻常人不可出入。可如今竟然频频有后宫女子进出,仿佛菜市场一般,这......这成何体统?” 早先赵学尔常派如鱼来政事堂问政,他便看不过眼。 只不过如鱼十分聪敏,又极有分寸,每次都能极为精准地找到负责人,简洁明了地转达赵学尔的意思,言之有物,常常能够给到他们十分中肯的建议。 所以,他虽然看不惯女子干政,却也默许了如鱼出入政事堂。 但这些日子却突然冒出许多宫女在政事堂门口徘徊,令在政事堂办公的宰相和大臣们不胜其扰。 这些宫女们又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却每天都要来政事堂门口转一圈,今天来要个朝廷邸报,明天来问些幼稚问题。更有甚者,为了拉拢官员,还有人大张旗鼓地来政事堂送吃食,那仿佛恩赐一般大声吆喝别人吃东西的模样,当真以为政事堂是街市里的菜市场。 姜以忠身为礼部尚书,早就看不惯这样的行径。只不过因着赵学尔是第一个派宫女到政事堂来问政的人,他担心若是由他出面提起这件事情,外人恐怕会以为他在公报私仇,所以才拖延至今,没想到竟然导致这件事情愈演愈烈, 方才,大臣们正在议事,却突然有人进来通传,说某宫的妃嫔派宫女来给某某大臣送吃食。 一些年轻的官员们立即暧昧地看着那位大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位大臣当场就红了脸,赶忙解释道:“我与这位妃嫔半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昨日在门口被她的侍女拉住,帮忙解答了一个问题而已。”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没什么,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但后宫妃嫔竟然敢堂而皇之地与外臣接触,并且做出送吃食这样暧昧的举动,这让身为礼部尚书的姜以忠如何能够看得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担心会有人借此机会捕风捉影,造成不良的影响,甚至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才不惜被人误会,到李复书跟前来反映此事。 “后宫女子频频出入政事堂?” 李复书惊讶道:“是谁?哪位妃嫔的人?” 赵学尔常派如鱼去政事堂问政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他知道赵学尔和如鱼都很有分寸,绝对不会做出让姜以忠到他这里来投诉的举动。 但看这一两年来宰相们从来没有以干政为由弹劾过赵学尔,便知道赵学尔问政已经得到了宰相们的认可。 所以,姜以忠说的一定不是赵学尔。 但其他妃嫔们却从未听说过谁对朝政之事特别上心的,或者即使有人关心,也因为害怕被他怪罪,多半只敢偷偷地与娘家传些小道消息,却不敢像赵学尔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去政事堂与朝臣们商议朝政之事。 所以李复书竟然一时猜不到姜以忠说的是谁。 姜以忠道:“不止一位妃嫔,似乎有五六位妃嫔都派了人去政事堂。” “五六位妃嫔都派了人去政事堂?” 这下连李复书都震惊了。 相比他的父祖先祖们,他于美色上还算节制,后宫中数得上号儿的妃嫔也只不过有十几位妃嫔而已,若是有五六位妃嫔都派了人去政事堂,岂不是宫中一半儿的人都参与了? 先前并没有听说后宫中哪位妃嫔对朝政之事感兴趣,如今突然都扎了堆儿地往政事堂跑,这不是很奇怪吗? 李复书十分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儿来,沉声道:“都有哪些妃嫔派了人去政事堂?她们派人去政事堂做什么?” 姜以忠道:“除了郑婕妤的名号臣有所耳闻,其他几位妃嫔们的名号臣都不太清楚。她们来政事堂也不过是索要邸报,或者来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重要之事。” “没事?” 李复书不解地道:“没事她们去政事堂做什么?” 姜以忠道:“这臣就不知道了。” 李复书沉吟半晌,每个妃嫔进宫的时候,都有被告诫过,后宫之人不得轻易踏足前朝之地,更别说政事堂乃是军机重地,不是一般人可以随意靠近的。 妃嫔们不顾宫规束缚,频频派人前去政事堂,他本以为她们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才不得已这样做。却不想她们只不过是闹着玩儿一样,把政事堂视作了嬉闹之地? 他抬眸看了姜以忠一眼,一想到后宫的妃嫔们竟然无状到要前朝宰相亲自到他面前来投诉,不由觉得面上无光。 他低声道:“朕知道了,是朕和皇后管束不周,这件事情我会处置的,你先退下吧。” 姜以忠领命告退。 姜以忠一走,李复书狠狠砸了下扶手撒气。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十分暴躁地在安仁殿走了好几圈,仍然心中郁气难消,最后阴沉着脸吩咐左右道:“摆驾凌烟阁。” 李复书怒气冲冲进了凌烟阁,碰见喜儿端着一个洗笔碗往外走,碗中一片墨色。 喜儿见到李复书,赶紧屈膝行礼,她尽量低垂着头,掩饰慌乱的神色。 李复书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屋子,却没有看到郑妙音的人,冷声问道:“郑婕妤呢?” 喜儿赶紧道:“在书房。” “书房?” 李复书奇怪道:“凌烟阁有书房?” 他来了凌烟阁这么多次,都不知道凌烟阁还有个书房。 喜儿道:“这几日才刚置办好。” 她顿了顿,又道:“在东厢房。” 李复书来凌烟阁,自然是要见郑妙音的,所以不必李复书问,她就把书房的位子告诉了李复书。 果然,李复书懒得与她多说半句话,大跨步去了东厢房。 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得出来李复书今日心不好,喜儿担忧地看着东厢房,但愿郑妙音不会弄巧成拙。 李复书进来的时候,郑妙音坐在书案旁,正一边看书,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听见门口的声音,抬头见到是李复书来了,欢快地迎上来:“皇上,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自从李复书连下两道禁令以后,不但不再召她去安仁殿伴驾,白天也很少来凌烟阁了,多是晚上才会来凌烟阁歇宿。 李复书却没有被她的欢快情绪给感染到,冷着脸走到书案旁,拿起郑妙音方才看的书,是《南唐氏族志》,再看郑妙音方才写的,字很是一般,不值得一看,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不得不注意,因为上面记录地全部是南唐初期的累世冠冕之家,而这些氏族如今都已经落没了。 他冷着脸问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氏族的兴衰离不开政权的迭变,郑妙音先是频频派人去政事堂过问朝政之事,现在又特意列出了这么多已经落没的氏族,实在让他不得不怀疑郑妙音的动机。 郑妙音仿佛没有看到李复书的脸色,仍然十分高兴地道:“我听说先古之时的明君会从累世冠冕之家选拔人才,为君尽忠,为国效力。所以我筛选了一些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却已经落没的大家氏族。皇上可以派人去找到他们的后代,让他们在朝为官,帮他们延续氏族,他们必定感恩戴德,用他们自己所学和祖上传下来的智慧回报皇上。” “他们虽然如今落没了,但他们既然当初能在《南唐氏族志》上排得上名号,必然根深蒂固,实力不可小觑,而且这些氏族延续了几百年,又相互联姻,只要有一家得到了皇上的帮扶,他们的亲戚故旧必定也能很快复苏,到时候皇上岂不是又多了许多氏家大族的忠心?” 她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李复书,一副焦急地等待李复书夸赞的模样。 谁知李复书非但没有夸奖她,反而阴沉着脸连声问道:“你想笼络他们?你想发展前朝的势力?发展前朝的势力干什么?造反吗?是谁教你这些东西的?你派人去政事堂做什么?是不是你蛊惑妃嫔们派人去政事堂的?你蛊惑妃嫔们派人去政事堂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就说嘛,先前除了赵学尔,后宫之中根本没有人谈论前朝之事,如今却突然有一半儿的人都对前朝之事感兴趣,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些妃嫔们以郑妙音的位分最高,所以他最先怀疑的也是郑妙音。 果不其然,他先前连笔都没有看见郑妙音拿过,如今凌烟阁却突然多出了一间书房。他知道郑妙音有些小聪明,要不然他也不会喜欢她这么久。但郑妙音只不过是歌姬出身,却突然懂得笼络氏族之法,若是没有人指点,他是不信的。 后宫妃嫔突然对前朝之事感兴趣,尤其喜欢笼络人心,这便让他不得不怀疑,郑妙音笼络这些世家大族做什么? 一个后宫妃嫔,却想发展前朝的势力,她想做什么? 造反吗? 李复书不由得怀疑那些突然对前朝之事感兴趣的妃嫔们都是被郑妙音蛊惑的,而她们之所以会频频派人去政事堂,或许都是被郑妙音利用了,用来混淆视听,掩饰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想到这里,李复书不由得眸色更深。 “皇上怎么会这么想我?” 郑妙音大惊,虽然确实是她蛊惑妃嫔们派人去政事堂的,她也的确想要发展前朝的势力,她做这些事情的动机确实不纯,但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对抗赵学尔而已,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李复书不利,更没有想过要造反。 她实在没有想到,李复书竟然会这样看她。 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怀疑,自己拼着性命所做的这些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毕竟她之所以想要留在宫里,是想一辈子陪在李复书的身边啊。 但她的这些想法,李复书却不会知道,他继续逼问道:“究竟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郑妙音不肯承认没关系,只要他找到了教郑妙音笼络氏族之法的人,便能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郑妙音被李复书伤了心,也认真思考应对之法,赌气道:“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李复书冷笑道:“当我是傻子吗?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却突然知道了氏族的兴衰发展历程和笼络的办法,莫不是被人附了身?我是不是要找人来宫里做法驱鬼?” 郑妙音不肯说实话,李复书心中气恼,便怎么伤人怎么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 郑妙音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复书,热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自从李复书从赵学尔手中救下她,她便再一次相信李复书就是那个她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她留在宫中的目的,也从最开始的给自己的后半辈子找个安身之所,变成了陪在李复书的身边,与他相依相伴到终老。 为了能够永远陪在李复书的身边,她明知与赵学尔抗争的胜算不大,且一旦失败,恐怕结局就不只是被赶出宫这么简单了了。 纵然危险重重,为了心中的爱,她仍然愿意不惜一切与命运对抗。 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她拼了性命也要留在身边的人,并没有把她当作心意相通的爱人,只当她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 一想到这里,郑妙音眼中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唰的流了下来。她“呵呵”惨笑两声,声音哽咽地道:“是,我没有皇后聪明,也没有皇后高贵,更不像皇后饱读诗书,从小受到名师指教。” “我从小就被亲身父亲卖入腌臜地方,一辈子受尽欺辱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进了宫,得到皇上垂怜,可以有个安身之地,又被皇后不喜,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日会被人赶出宫去。我这样低贱的人,自身难保,又怎么配议论前朝之事呢?” 李复书初见郑妙音之时,不仅是被她的美貌和歌声吸引,更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气质,这样的郑妙音瞬间激起了他的保护欲,所以他才把郑妙音留了下来,短短数日之内把她升为正三品婕妤,并且至今圣宠不衰。 此时郑妙音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复书便立马觉得自己方才说得太过了,不由得心中有些后悔,软了语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妙音盯着李复书的眼睛质问道:“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李复书道:“我只是一时情急......” “情急之下吐真言是吗?” 郑妙音此时眼中含泪,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不是往日的欢喜和爱恋,只有伤心和难堪。 李复书出身皇室,身份尊贵,若说他一开始有多看得起歌姬出身的郑妙音,那是假的。但他是皇帝,无论郑妙音的出身有多低,只要是被他看上了,做了他的妃妾,便是人上人,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欺负郑妙音。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把郑妙音当作大臣们进献的其他玩物一般,喜欢的时候拿出来把玩,不需要的时候便远远地扔开,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但自从那日赵学尔要把郑妙音赶出宫,他费尽心思地保下郑妙音开始,似乎郑妙音在他心中便与其他妃嫔不同起来。就好像一对苦命的鸳鸯,经历了重重苦难,最后终于在一起了,必然会格外珍惜对方。 他与郑妙音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两个人你侬我侬,柔情蜜意,心心相印,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每次他一到凌烟阁,便身心放松,疲累全消,郑妙音让他体验到一种在其他妃嫔那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乐。 可就是如此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此时却相互猜疑,相互质问,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馨体贴,他不由得心中一痛。 李复书低头沉思半晌,才温声道:“我当初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短短数日之内将你连升数级,册封你为正三品婕妤,就是害怕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欺负你,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若是看不起你,又怎么会把你留在身边?怎么会接连晋升你的位分,册封你为婕妤?又怎么会自你进宫以来独宠你一人?” 方才李复书口出恶言,郑妙音是真的伤心。 但此时李复书提及他曾经为她做过的事情,她亦是真心感动。 郑妙音盯着李复书的眼睛看了许久,如此不敬的举动,李复书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温情地回视她,眼中满是真诚。 她这才确定,李复书方才只不过因为恼恨她撒谎才口不择言,却不是真的看不起她,想要贬低她。 郑妙音想了一会儿,道:“氏族自矜高贵,最是看重出身,皇上都说我只不过是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了,身份低贱,纵然我想要笼络他们,他们又怎么会看得上我?既然他们势必看不上我,我又如何发展前朝的势力呢?” 她虽然心知李复书是情急之下才不小心说出“没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的话,但她仍然心中不快,所以赌气用自嘲的话回答了李复书先前对她笼络没落氏族,发展前朝势力的质疑。 李复书见郑妙音仍然生气,半搂着她安抚道:“好啦,是我错了,不要这样说自己了好吗?” 郑妙音说得没错,氏族最是看中出身,比如他们对待婚姻之事的态度,若非与他们同样出身的氏族,或者朝中重臣不得与其联姻,便可以看出他们对出身有多么看中了。 郑妙音虽然是正三品婕妤,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他的众多妃嫔之中的一个,再加上她是歌姬出身,想来氏族们是不屑与她打交道的。 看来方才是他太敏感了,误会了郑妙音。 郑妙音稍微扭捏了几下,便呆在李复书的怀里不动了。 她继续道:“笼络没落氏族的办法确实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我若是说了,皇上不许生气。” 李复书笑道:“我什么气?” 郑妙音撒娇道:“反正您不生我的气我才说,您要是生我的气,我就不说了。” 李复书想了想,只要郑妙音不是想拉拢氏族,发展前朝势力,想必她就算犯了错,也不是什么大错,便十分爽快地道:“好,我不生你的气。” 郑妙音这才展露笑颜,道:“笼络氏族的办法是余力教我的。” “余力?” 李复书立马不高兴地道:“不是让你断了与他的联系吗,怎么又去找他?” 他厌恶余力,不仅因为余力哄抬江南女子身价,连累他被赵学尔训斥,郑妙音差点被赵学尔赶出宫,更因为余力还四处给京都的权贵大臣们送江南的美女。 余力不但把那些被他送人的江南女子与郑妙音相提并论,对郑妙音不敬,还把他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冒犯皇威,若不是郑妙音拦着,他一定会治余力一个大不敬之罪。 尽管他最后没有杀了余力,只是把余力贬了下牧监羞辱他,但他仍然嘱咐郑妙音不可再与余力一家来往。 但郑妙音却不听他的嘱咐,私下里与余力来往,他不由得有些不高兴。 郑妙音见状,赶紧解释道:“我也不想去找余力,可是我对前朝之事根本一窍不通,政事堂的那些大臣们又懒怠教我,那我就只能去找余力了呀。” 李复书皱着眉头道:“你是后宫妃嫔,要懂前朝的事情干什么?” 郑妙音一副天真的模样道:“为了帮皇上分忧呀。” 李复书虽然对郑妙音的做法不认可,但却爱她这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好笑道:“前朝之事自有宰相和朝臣们替我分忧,要你来替我分什么忧?” 郑妙音撅了噘嘴道:“可皇后就能替皇上分忧。” 嫉妒羡慕的心思表露无疑,但却并不惹人生厌。 李复书道:“你跟皇后怎么能一样?” 他刚一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郑妙音被李复书紧张的模样逗乐,笑靥如花,道:“好啦,我知道皇上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了想,道:“夫妻本是一体,皇上和皇后是夫妻,哪里还分什么你我?皇后不但费心费力打理后宫,还要操心前朝之事,为皇上分忧,是我等学习的楷模,我却因为宫规说后宫不能干政,便质疑皇后,之前是我狭隘了,我要跟皇上说对不起。” 郑妙音这副懂事乖巧的模样,真真让李复书爱得不行,不但原谅了她私下里与余力来往的事情,连她之前责怪赵学尔干政的事情也一并原谅了,笑道:“你知道就好,但皇后的聪明才智连许多大臣都比不上,你也不必一定要学皇后给朕分忧了。” 况且他虽然允诺了赵学尔可以插手朝政之事,但不代表他能够容许后宫之中的其他人干政。 郑妙音满脸遗憾地道:“我倒是想替皇上分忧,还特意学皇后建了一间书房,可惜我实在脑子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皇上的忙。好不容易从余力那里讨来一个能够帮到皇上的法子,却叫皇上以为我是想拉拢这些没落氏族,发展朝中势力,甚至以为我要造反?如此出师不利,我哪里还敢做其他的想法?” 李复书听出郑妙音是在指责他方才怀疑她,不信任她,他讪讪笑了两声以掩饰尴尬,眼神飘忽不定地道:“啊,我方才来得急了,还有许事情没有处理完,我这就回安仁殿去处理。” 他才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他方才急急来凌烟阁的目的,又问道:“那你每天派人去政事堂做什么?” 既然有余力教郑妙音如何替他分忧,郑妙音又何必频频派人去政事堂,难道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郑妙音道:“还不是皇上不许我与余力一家接触?我担心皇上责怪,便派人去政事堂做做样子,想着皇上若是问我从哪里得来的法子,我就说是请教了政事堂的大臣们。” 她顿了顿,嗔道:“都怪这些政事堂的大臣们,若不是他们懒怠教我,我又何必去向余力请教?” 李复书了然,原来如此,这一切只不过是郑妙音的小心思。 但是...... “那其他的妃嫔们又派人去政事堂做什么?” 总不会所有派人去政事堂的妃嫔们都与郑妙音有一样的小心思吧? “她们啊。” 郑妙音笑道:“大概她们也都与我一样,想讨好皇上吧。” 李复书眉头微皱:“她们也都是有人给她们出主意,然后担心朕问责她们,所以派人去政事堂做做样子?”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不但所有的妃嫔同时都想用替他分忧的法子来讨好他,而且给她们出主意的人都是他厌恶的人,所以她们同时派人去政事堂做做样子? 李复书不由得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郑妙音道:“那倒不是。我猜她们应该是想学皇后为皇上分忧,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见皇后常常派人去政事堂,便也跟着派人去了政事堂。只不过皇后的人能进得去政事堂,她们的人却不能进去,又想知道皇后派去的人在里面做些什么,便只能整日在政事堂门口晃悠了。” 她说完忍不住笑道:“大概这就是东施效颦了。” 顿了顿,又道:“我也是东施效颦。” 李复书疑惑道:“为什么以前没有人东施效颦,现在却突然半个后宫的人都变成东施了?” 赵学尔派人去政事堂问政也不是一两日了,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学赵学尔行事,现在却呼啦啦一堆人来跟风? 郑妙音道:“那可能就是跟我有关了。皇后素来威严,就算妃嫔们想要讨好皇上,也不敢学皇后行事。但我就不一样了,还记得当初皇上常召我去安仁殿伴驾,整个后宫的人便都开始学我弹琵琶唱歌。” “宫中有乐师,想学琵琶不难,但宫中会吴语的人却很少,会吴语唱歌的人就更少了,所以那时常常有妃嫔来凌烟阁让我教她们用吴语唱歌呢。大概是因为我派人去政事堂的事情被她们知道了,见我没有被皇后责罚,她们便也跟着胆子大起来了。” 郑妙音这么一说,李复书也想起来了,以前他来凌烟阁的时候,常常会碰到有妃嫔在这里学唱歌。 但如今这件事情,却与学唱歌不同。 他虽然不赞同妃嫔们都一窝蜂地学郑妙音唱歌,但到底无伤大雅。 而后宫妃嫔频频派人出入政事堂,公然无视宫规,便有损政事堂的威信和皇室的威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复书心中的疑惑解除,便不在凌烟阁多作逗留,他刚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停步回头对郑妙音道:“政事堂的大臣们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国中大事要处置,哪里有时间教你?日后不可再派人去政事堂打搅朝臣们办公。” 虽然他对后宫妃嫔频频派人去政事堂以至于当朝宰相到他面前来告状的事情十分愤怒,但因郑妙音本意是为了讨好他,而且她所思所想也确实都是为了他好,他终究不忍心责怪郑妙音,只嘱咐了两句了事。 郑妙音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笑道:“我是看出来了,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若是勉励为之,也不过是徒添烦恼。” 李复书见郑妙音如此懂事,点了点头,大步出了凌烟阁。 他站在凌烟阁门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头思索片刻,吩咐左右道:“去北辰宫。” 先前整个后宫的妃嫔都在学郑妙音弹琵琶唱歌,虽然不堪入耳,但也只不过是添些笑料而已,她们并没有触犯任何宫规教条。 如今半数的后宫妃嫔们都对前朝之事起了心思,却是违背了宫规。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这条宫规因为神武太后执政三十年而渐渐不被人们重视,但他先是因为神武太后执政失去了母亲,后又因为康宁公主狼子野心而深受其害,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纵容后宫干政这样的不良风气,这件事情必需早作处置才行。 他心中明白,虽然这次事件是郑妙音带的头,但其根源却并不在郑妙音,而在赵学尔。 李复书走了以后,郑妙音脸上的笑容立马落了下来,面上平静无波,丝毫没有方才在李复书面前的愤怒、慌乱、俏皮、温顺等诸多表情。 这时喜儿走了进来,轻声道:“皇上去了北辰宫。” 她只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主仆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喜儿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道:“方才真是太惊险了,我在外面都替婕妤捏了一把汗。” 郑妙音走到门外,看着北辰宫的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利箭,道:“当初皇后以朝野风气败坏,人情沦丧为由要把我赶出宫。她插手朝政之事,皇上却纵容不管,如今后宫妃嫔们都跟着有样学样,我到要看看皇上还会不会放任不管,而她又要怎么面对皇上的怒火。” 喜儿走到她身旁道:“幸而皇上相信了婕妤的话,没有把这件事情怪罪到婕妤的头上。若是不然,只怕婕妤就危险了。” “皇上相信我?” 郑妙音嗤笑两声,眼中难掩落寞,道:“他只不过是认为我出身低微,翻不起多大的风浪罢了。” 她让李复书重用没落氏族,未尝没有笼络他们的意思。 就算氏族们再重视出身,但形势比人强,如今他们没落了,而她却正当受宠。只要她能给这些没落氏族带来利益,她就不信他们不会动心。 要是氏族们当真那么坚贞不屈,也就不会有氏族卖婚的事情发生了。 只可惜李复书似乎对她的提议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李复书对“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出身的后宫妃嫔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李复书出身皇室,地位尊崇,或许他是真心喜欢郑妙音,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心里实际是瞧不起郑妙音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脱口而出那些伤人的话了。 往往人在愤怒时说的那些话,就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李复书到北辰宫的时候,恰巧如鱼也捧着一个洗笔碗出来,碗中一片墨色。 如鱼见李复书脸色难看,并没有多在意,神色如常地屈膝行礼。 李复书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径直去了内书房找赵学尔。 如鱼回头看了李复书一眼,只心下略一思索,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皇帝一天天的要处理的糟心事太多,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她一点也不担心赵学尔能不能应付。 李复书进来的时候,赵学尔正一边翻阅着书卷,一边奋笔疾书。 这样的场景李复书见过许多次,以往他都觉得赵学尔十分能干,常常为娶到这样一位皇后而自豪。 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刺眼。 赵学尔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见是李复书来了,也不起身,一边低头继续忙着她自己的事情,一边问道:“皇上这个时候过来,有事吗?” 现在既不是吃饭的时候,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她便以为李复书是有事来与她相商。 赵学尔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李复书说话,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来,抬头看着李复书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复书定睛看了赵学尔好一会儿,才道:“近日有许多妃嫔派人去政事堂门口喧闹,皇后可知道?” 赵学尔一听是这件事情,身子一僵。 她放下手中的笔和书卷,犹豫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道:“我......我知道。” 先不论她是后宫之主,后宫中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只她常派如鱼去政事堂问政,近日来却总能在政事堂外遇到妃嫔们派去的宫女,这件事情也瞒不过她。 “你知道?” 李复书面色不愉:“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们不约束她们,任由她们如此胡闹?” 虽然他早就猜到赵学尔应该知晓这件事情,但此时他听赵学尔亲口承认,仍然忍不住动怒。 以赵学尔的手腕,若是她当真想管这件事情,这些妃嫔们根本蹦跶不了这么久,甚至闹到让姜以忠告到他的跟前来。 除非,赵学尔根本没想过要管这些事情。 赵学尔身为后宫之主,她的职责本就是替他管理后宫,让他能够潜心应付前朝之事,而不必为后宫之事烦忧。可她却对妃嫔们干涉朝政、触犯宫规的事情视若无睹,任由其发展,不由得叫李复书十分气恼。 但赵学尔平日里向来处事审慎,并不是不负责任或者粗心大意之人,又怎么会任由妃嫔们胡闹而不管呢? 李复书十分不解,才特意跑来一问究竟。 赵学尔起身走到李复书跟前,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我没有立场阻止她们。” “没有立场?” 李复书皱着眉头道:“你是皇后,处置触犯了宫规的妃嫔,还需要什么立场?” 赵学尔道:“皇上您忘了?若后妃干政触犯宫规,那么最该被处置的人就是我了。” 妃嫔们派人去政事堂的事情,她早就从如鱼那里知道了。 当时她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只让李复礼和李复政两兄弟加强政事堂周围的安防巡逻工作,保障朝臣们和机密文书的安全。 她不仅没有阻止妃嫔们派人去政事堂,还特意嘱咐李复礼和李复政两兄弟,若后宫妃嫔确有要事,可着人帮她们通传。 她之所以没有干预妃嫔们插足朝政之事,还帮她们大开方便之门,不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约束她们,更是因为她不忍心约束她们。 妃嫔们大胆走出后宫,想要参与前朝之事,不由得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自从十九年前她在博州偶遇神武太后之后,她的心中便有了一个榜样,一个目标,一个理想。 赵家在承州安顿好以后,她便提出要与赵学时一起读书,还要向承州的官员和幕僚们求教朝政之事。 那时是神武太后执政,女孩儿读书的很多,虽然议论朝政的极少,但到底也能够让人接受。 而且赵同那时已任职承州刺史,是承州的一把手,纵然有些保守派对此不满,他们也敢怒不敢言。 这样过了几年,赵学尔稍大一些,在朝事上有了许多自己的想法,便时常就承州的建设和发展与赵同发表她的观点,只是赵同却常常对此不以为然,未免让她受挫。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她十八岁的时候才有所好转。 十八岁的赵学尔出谋划策,斩奸佞,大败朔方。 虽然她让柳家兄妹替她保密,但仍然有不少承州官员和承平军中的将领们知道这件事情。 从此,赵学尔便在承州军政界站稳了脚跟。 她不仅由此赢得理想事业的转机,还在赵府有了超然的地位。 因为她不但是大败朔方的功臣,还成了柳家兄妹的恩人。 柳弗愠继承父业,任职承平大将军,乃三品大员,实在位高权重,连赵同在他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 赵同为了与柳家打好关系,对赵学尔更加重视。赵学尔在赵府的地位不但超过了赵学时和赵学玉,甚至超过了沈方人。 赵学尔便借此机会从赵同那里截取更多的权势,由此,她虽然人不在承州府衙,却在承州官员们面前有极大的话语权。 但尽管如此,每当她与赵同政见不同的时候,赵同仍然会自行其事,而不会听从她的意见。 正是因为赵学尔在理想之路上经历的坎坷太多,所以她见到妃嫔们对朝政之事感兴趣,才不忍心约束她们。若是有可能,她甚至还想帮她们一把。 李复书听了赵学尔的解释,不赞同地道:“你与她们怎么能一样?” “我与她们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赵学尔曾经用“妻”和“妾”的理论来说服赵同和沈方人拒绝李复书的提亲,但那是因为她不想离开承州,不想放弃她经营多年的理想和事业。 但实际上在她心里,她并不觉得她与这些妃嫔们有什么不同。 她们都是人,都是南唐的子民,都应该受到国家的保护,也都有义务和权力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仅此而已。 李复书道:“你是我的妻子,是南唐的皇后,拥有无上的权力。你可以做的事情,妃妾们不能做,你怎么能自降身份,与妃妾们相提并论?” 他出身皇室,本就身份尊贵,如今做了皇帝,更是九五至尊,俯瞰万民于脚下。 赵学尔是他的皇后,自然也超凡脱俗,与一般人不一样了。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我是皇后,应母仪天下,是妃嫔们的表率,而并非凌驾于妃嫔们之上。” 所以她做得的事情,妃嫔们也能做得,这便是她为什么不阻止妃嫔们派人去为政殿请教前朝之事的原因了。 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想法十分震惊,只是他却又不能直接开口反驳。 因为经书上常说“众生平等”,又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历代皇帝都是靠这些言论来获得民心,他若是反驳,必定会犯了众怒。 但实际上,又有哪个皇帝是这么想的呢? 若皇帝当真是这么想的,又怎么会连穿个衣服都要分个三六九等的呢? 为什么皇帝就能穿最华贵的锦绣,而平民便只能穿最廉价的布衣呢? 当然是因为在历代皇帝的心目中,他们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所有人都应该匍匐在他们的脚下仰望他们。 李复书是皇帝,自然与他的先祖们想法一样,只是这样的话他却不能说出口。 他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漠然,道:“既然皇后觉得自己与其他妃嫔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那日后皇后便和她们一样遵守宫规,不要再过问前朝之事了。” “皇上!?” 赵学尔万分震惊,她实在没有想到,李复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急急地道:“皇上曾经说过,成亲以后不但不会限制我的志向,还会帮我实现抱负和主张。皇上现在不许我过问前朝之事,难道是想出尔反尔吗?” 她曾经有想过,李复书若是做不成皇帝,便不能实现他的诺言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李复书成功登上皇位,却会自食其言? 李复书道:“并非我要食言,而是前朝有律法,后宫有宫规,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应该依照宫规维护后宫的秩序,而不是与妃嫔们一起违背宫规,破坏宫规的权威,搅乱后宫和前朝的秩序。究竟是约束妃嫔们不再派人去政事堂捣乱,还是与其他妃嫔们一起安安分分地遵守宫规,皇后你自己选吧。”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北辰宫,他相信赵学尔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正确的选择? 赵学尔呆愣在原地,看着李复书离开的背影,心想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牺牲别人的理想? 亦或是为了别人的理想而牺牲自己的理想? 李复书实在是高看赵学尔了,纵然是聪明如赵学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如鱼从外间进来,见到的赵学尔便是一副神色茫然的样子。 方才赵学尔和李复书的话她在外面都听见了,实际上她觉得李复书说的话是正确的。若是妃嫔们一个个都不遵守宫规,全都生出非分之想,整日里不想着如何伺候李复书,倒想着利用皇帝妃妾的身份插手前朝之事,那么前朝和后宫岂不是都要乱套了? 毕竟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赵学尔,而那些模仿赵学尔的人,就好比东施效颦,东施能够学来西施的姿态,却学不来西施的美。 只是这样的话她却不能同赵学尔讲,不然赵学尔又要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鱼想了想,走到赵学尔身边,轻声道:“皇后与其在这里自己为难,何不问问妃嫔们的意见呢?” “问妃嫔们?”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我都做不了决定的事情,她们又能如何选择?若是硬要她们做决定,不就是在拿皇后的名头压人吗?那么问与不问又还有什么区别呢?” 如鱼道:“皇后自八岁时就苦读经史,向官员和幕僚们请教治国之法和安民之道,十多年来每日不辍,后来又帮国公爷治理承州多年,实务经验之丰富,恐怕连许多大臣们都比不上。但如今每每涉及前朝之事时,皇后仍然常常担心出错,时常命我前去政事堂向宰相和朝臣们请教,才敢做决议。” “而今这些妃嫔们只不过刚对前朝之事感兴趣而已,若她们当真有志向,日后想要参与到朝政之事中,并不是派几个宫女每日守在政事堂门口就可以的。她们后面需要学习和面对的事情还多着呢,难道这些事情皇后都能够帮她们代劳吗?” “我......不能。” 赵学尔先前只想到自己追寻理想时的艰辛,便想帮这些“有志向”的妃嫔们,让她们不要受她当年所受过的刁难和吃过的苦。 但如鱼一席话立马让她想起,朝政之事非同儿戏,并不是妃嫔们想要参与就能够参与的。 她们需要学习和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否则若是贸然插手朝政之事,只怕会造成朝廷的混乱和不可挽回的损失。 政事堂是宰臣们的办公之所,朝中政令皆从此处,乃军机重地,莫说后宫闲散人等,就是一般的官员也不可随意出入。如今妃嫔们贸然派人围守在政事堂外,非但打扰到了宰臣和朝臣们的正常办公,实际已经触犯了政事堂的威严,十分不妥。 先时她推己及人,顾及妃嫔们想要追求理想的急切心情,便没有出面告诫她们,而是任由其随意发展,现在想来实在是大大的不应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赵学尔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对如鱼道:“那你去把她们都请来,我问问她们的意见。” 如鱼笑道:“如今皇上发了怒,若是把妃嫔们都一起请来,只怕她们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了。倒不如一一约见她们,说不定她们还愿意与皇后说说心里话。” 赵学尔想了想,觉得如鱼说得有理,点了点头道:“也好。她们之中以郑婕妤位份最高,便先请她来吧。” 如鱼领命告退。 她走到院子外面,望着凌烟阁的方向想了想,嘱咐身边的小宫女道:“去把倪美人请来。” 近日妃嫔们频频派人去政事堂,赵学尔以己度人,以为她们突然有了觉悟,虽然为如何处置这件事情而烦恼,却也真心为她们高兴。 但如鱼却没有赵学尔这么理想化。 尤其是当她知道这群人隐隐以郑妙音为首的时候。 郑妙音第一次来拜见赵学尔的时候,朱倩当着她的面在赵学尔面前挑拨离间,她却一言不发,沉默而温顺。 紧接着朱倩在北辰宫外当众羞辱她,在场的妃嫔们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不仅没有恼羞成怒与朱倩吵起来,也没有委屈地哭哭啼啼,而是听从朱倩的话,让如鱼给她找了个嬷嬷教她宫规。 那时的郑妙音无助、怯懦、柔弱,给人的感觉十分无害。 郑妙音逆来顺受的模样,叫同样出身不高的如鱼十分心疼,还曾经暗中嘱咐宫中各司的人对她多加照顾。 后来郑妙音独宠宫中,长盛不衰,却仍然对所有人都谦逊有礼,对宫女仆婢们亦是以礼相待。相比高傲自大、看不起人的朱倩,自然是郑妙音更得人心。因此凌烟阁常常宾客盈门,门庭若市,与门可罗雀的昭庆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今的郑妙音在宫中的人缘好了许多,也没有人再敢随意欺辱她了。 但如鱼却对她越加防备起来。 倒不是因为担心郑妙音独宠宫中威胁了赵学尔的地位,而是因为这段日子以来赵学尔常常为郑妙音的事情烦忧。 赵学尔先是因为余力升太府少卿的事情与李复书吵了起来;后来又因为大臣们给李复书送礼和民间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等扰乱朝纲、败坏风俗的事情在安仁殿大发怒火;个别官员因为李复书仍然宠爱郑妙音而揣测圣意,赵学尔为如何处置郑妙音而常常心神不宁;今天更是因为郑妙音带头率领妃嫔们派人滋扰大臣们办公而被李复书责怪。 这许多事情,无论哪一件都与郑妙音有关。 但若要细论,又都不能说是郑妙音的错。 可如鱼就是觉得,似乎自从郑妙音进宫以后,赵学尔遇到的糟心事就比较多,甚至与李复书的关系也比往常疏远了。 要不然李复书也不会说出让赵学尔不要再过问前朝之事的话了,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方才李复书进北辰宫之时,脸色难看得很,是个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 如鱼便让人去打听,得知李复书是从郑妙音的凌烟阁而来。 虽然她不知道李复书对赵学尔发火,郑妙音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但如鱼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按照赵学尔的吩咐去请郑妙音,而是请了位分仅次于郑妙音,却远不如郑妙音受宠的倪美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美人,正四品,位分仅次于婕妤。 倪美人是普通官员之女,在李复书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她平日里十分老实本分,从未出过什么幺蛾子,靠着资历一步一步从低位妃嫔走到了如今的位子。 自赵学尔进太子府之日起,如今已经两三年了,倪美人还从来没有单独被赵学尔召见过。 此时赵学尔专程派人请她去北辰宫,她不由得心中有些不安。 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若是平日里,就算赵学尔再严肃,倪美人也不怕。 可她前些日子因为侥幸心理,才刚做了“亏心事”,虽然做“亏心事”的人不止她一个,也在心中无数次安慰自己法不责众,但她仍然忍不住心中忐忑。 她喊住前面带路的小宫女,问道:“这位姑娘可知皇后找我什么事情?” 那小宫女道:“如鱼姐姐没说,我也不知道皇后请倪美人去做什么。” 倪美人又道:“那......那皇后今日心情可好?” 若是赵学尔心情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找她去聊聊天;若是赵学尔心情不好,恐怕就是找她去问罪的。 那小宫女道:“我是在外面守值的,哪里知道皇后心情好不好。” 倪美人见从那小宫女处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开口询问,只暗自在心中祈祷,希望赵学尔找她不是什么坏事。 到了北辰宫,倪美人看见如鱼等在外面,顿时两眼发亮。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如鱼和不为是赵学尔身边最说得上话的人。 但不为向来唯赵学尔之命是从,若妃嫔们都按赵学尔之命行事倒还好说,但凡与赵学尔之命有相违背之处,不为就会大喇喇地指出来,并且勒令改正,十分不给人颜面。 而如鱼却待人温和,且十分好说话。妃嫔们通常有什么需求,又不敢打扰赵学尔的时候,都是找如鱼帮忙。 倪美人之前与如鱼也说过几次话,算是相熟,她快步走到如鱼跟前,低声询问道:“如鱼姑娘,不知皇后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如鱼却不像往日那样热络,而是很官方地假假笑道:“皇后的心思哪里是我能够知道的?皇后已经等候倪美人多时,倪美人既然来了,就快进去吧。” 如鱼这样反常,倪美人更加不敢进殿了,急道:“如鱼姑娘,你惯常最是体恤我们这些妃嫔们,皇后若是......你可得帮帮我。” “这.....” 如鱼欲言又止,一副十分不忍心的样子。 如鱼这副模样,令倪美人越发心惊,拽着她的袖子,满脸恳求:“如鱼姑娘......” 如鱼耐不住倪美人恳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殿内,凑到倪美人跟前,低声道:“只要皇后问话的时候,倪美人实话实说,想来......” 不等如鱼说完,一个小宫女从里面走出来,十分严肃地道:“皇后请倪美人进去。” 倪美人焦急地看着如鱼,想让她把话说完。 可如鱼却暗暗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她,转头与那小宫女应道:“好了,我们这就来了。” 倪美人本就心中害怕,被如鱼这么一弄,心中更加惶恐。 可她又没有办法离开,只能胆战心惊地跟着如鱼进去了。 如鱼带倪美人到了赵学尔跟前,不等赵学尔说话,她率先道:“听说先前皇上怒气匆匆地去了凌烟阁,想来郑婕妤现在不好来见皇后,我便先请了倪美人来。” 反正她也没有说谎,只不过故意没说清楚时间,又在倪美人面前隐瞒了李复书怒气匆匆地来了北辰宫的事实。 果然,倪美人听了如鱼的话,眼中惊恐更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赵学尔倒是没有听出其中的端倪,只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她转头对倪美人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些话想问你。” “您......您说。” 倪美人半坐在凳子上,颤抖着应声道。 自赵学尔入主中宫以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方便多了,便把妃嫔们的请安日一并安排在初一和十五,其他时间若无要事,是不接待妃嫔们的。 倪美人与赵学尔虽然同住宫中,但一个月也只能见两次面而已,且不一定每次都能与赵学尔说得上话,所以她对赵学尔其实是比较陌生的。 赵学尔不擅与人谈笑,所以外人常常会觉得她比较严肃,对她心存敬畏。 今日赵学尔突然召倪美人来北辰宫,倪美人本来就心中不安,加之方才被如鱼给吓唬了一通,此时心中更加害怕,竟然连话都说不清了。 赵学尔自少时就比较严肃,很多人在她面前都会紧张,她早已经习惯了,因此也没有看出倪美人的不妥,继续道:“你这些日子常常派人去政事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皇上也来找过我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皇......皇上来找过皇后,为......为了我的事情?” 倪美人不敢置信地道。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么多妃嫔都派人去了政事堂,李复书却特意向赵学尔问了她? 赵学尔点了点头道:“是。” 实际上李复书并没有提到倪美人半个字,但因赵学尔想同倪美人谈心,所以特意这样说,谁知却叫倪美人误会了。 “那皇上他......” 倪美人既紧张,面上又不自觉地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赵学尔没有隐瞒,直接告诉她道:“皇上发了很大的火。” 妃嫔们才刚对朝政之事有了兴趣,但若想要参与到其中,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必然要克服重重困难才能成行。 譬如,如何说服李复书同意她们参政,便是她们当前亟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赵学尔并没有隐瞒倪美人,李复书不高兴的事情,她希望倪美人她们能够了解到理想之路上的困难,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 若是她们决定在这条路上一往直前,那么她一定会想办法帮助她们实现她们的理想。 谁知倪美人却仿佛一下身上没有了力气,从凳子上溜了下去,竟然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赵学尔被她吓了一跳,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站起来说话。” 又吩咐一旁的如鱼道:“快把倪美人扶起来。” 如鱼赶紧过来扶倪美人,背对着赵学尔,给倪美人使眼色。 倪美人一看见如鱼,想起方才如鱼在外面嘱咐她的话,带泪的眼珠子一转,非但没有起身,反而顺势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皇后,我......我知罪。但我不是故意挑衅宫规,我是受了郑婕妤的挑唆才派人去政事堂的。而且也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做,宫中还有好几个人妃嫔都这么做了。” 不等赵学尔发问,倪美人便把这件事情的始末都交代清楚了。 大概是半个月以前,妃嫔们像往常一样去凌烟阁串门,希望与皇帝宠妃打好关系的同时,也期待她们能够被李复书看到,进而引起李复书的注意,得到李复书的宠爱。 只是郑妙音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接待她们,反而以事务繁忙为由,将登门拜访的妃嫔们拒之门外。 可郑妙音又不是赵学尔,她只不过是个妃嫔,虽然位分高,但后宫中的事务又不需要她来打理。除了伺候李复书以外,她还有什么好忙活的呢? 妃嫔们都以为郑妙音只不过是不愿意接待她们,所以才找借口推脱罢了。 于是众人都心生不满,觉得郑妙音是看不起她们。 但郑妙音位分比她们高,又比她们受宠,她们除了在背后骂骂郑妙音,也无济于事,少了一个见李复书的机会,众人不由得心中戚戚。 结果没过几日,众人便受到了郑妙音的邀请,让她们去参观她的书房。 书房的一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书架,塞了满满当当的书;另一面墙上挂了几幅字画,饶是她们看不懂,也觉得那字画十分好看。临窗置了一个红木桌案,上面笔、墨、纸、砚等文房器具俱全,且无一不精致。 郑妙音站在十分雅致的书房里,得意地道:“我没骗你们吧,我这几日忙着布置书房,所以才没空接待你们,可不是有意怠慢你们,千万勿怪。” 众妃嫔听郑妙音不是故意在摆架子,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兴致勃勃地参观起她的书房来。 她们先时还在背后骂郑妙音狗眼看人低,这下又一齐恭维起她的书房来。 倪美人也在这一群人之列。 她参观了一遍书房,见书案上面摆了一本书,拿起来一看,是《南唐前史》,不由得道:“郑婕妤怎么看起这样的书来?若是打发时间,看些话本子也好,这个忒是枯燥无味。” 倪美人的父亲是太庙丞,祭祀时常要撰写祝文,所以需要对《南唐前史》这样的书籍极其精通。她曾经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过这本书,但里面的内容晦涩难懂,她只不过翻了几页,就不感兴趣了。 众妃嫔听见她这话,都聚集过来,却是她们没看过的,也不甚感兴趣,便都纷纷附和起来。 还有人道:“光看这名字就没甚意思。” 郑妙音看了眼倪美人手中的书,抚掌大笑道:“你们以为我置办这书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倪美人好奇道。 后宫的妃嫔们卧室里通常都有一张书桌,可以写字用。 但特意置办了书房的人,除了赵学尔,就是朱倩。 虽然众人没有见过赵学尔的书房,但听说赵学尔每日都要在书房呆大半天,想必她是十分喜爱读书了。 朱倩还未受李复书冷落之前,昭庆宫也是众妃嫔爱去的地方,朱倩还曾经把她的诗画展示给众位妃嫔们看,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是个才女。 但郑妙音先前从未听说过她喜爱读书,再加上她是歌姬出身,想必文化程度并不高,她突然置办书房,众人本以为她只是追求表面功夫,假装文化人儿罢了。 此时听她这么一说,似乎别用意,便又不由得好奇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挑唆 在众人的注视中,郑妙音笑道:“当然是处理政务,帮皇上分忧啦。” 她期待的看着众位妃嫔们,希望得到众人的夸赞,谁知众人却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而后又哄然大笑起来。 郑妙音奇怪道:“你们笑什么?” 倪美人笑道:“前朝之事自有大臣们为皇上分忧,哪里需要你一个女子来处置?” 郑妙音不以为意地道:“女子又怎么了?皇后也是女子,不照样处理前朝之事,为皇上分忧?” 倪美人脱口而出:“我们和皇后怎么能一样?” 郑妙音道:“虽然我比不得皇后身份尊贵,但我们都是皇上的妃嫔,皇后能做的事情,为什么我就不能做?” “这......” 被郑妙音这么一问,倪美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想了想,道:“你做什么突然学皇后行事?” 倪美人这么一问,众妃嫔也都跟着好奇起来。 郑妙音看了看窗外,觉得不放心,又往里走了几步,才招呼众人过去。 那故弄玄虚的模样,不由得让人更加好奇,众位妃嫔们都配合地向她围拢过去。 郑妙音凑在人群中,完全没有了先时的得意模样,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地道:“大家都说我独宠宫中,却哪里知皇上最宠爱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皇后。” 她这话一说出口,便引得众位妃嫔们争相反驳: “怎么会?郑婕妤莫不是在开玩笑?” “皇上与皇后是夫妻,自然待皇后与咱们这些妃嫔们不同。但若要说皇上最宠爱谁,自然当属郑婕妤无疑。” “是啊,皇上虽然信重皇后,但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自然要相敬如宾,若是做出那宠妾灭妻的事情,可是会被御史大夫弹劾的。”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理解郑妙音为什么会有赵学尔比她更受宠的想法。 郑妙音却摇了摇头道:“都说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但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够做得到呢?” 在座的妃嫔们虽然都没有为人妻子的经验,但想起未出阁时她们的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便觉得郑妙音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郑妙音继续道:“当初我在安仁殿伴驾,遇到宰相们来议事,皇上便让我回避;可皇后插手前朝之事,公然违背宫规,皇上不但不责罚,还纳谏如流。咱们这些妃嫔,哪个能做到像皇后这般得皇上的信重和宠爱呢?” 经郑妙音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李复书的确信重赵学尔胜过郑妙音。 只是...... 倪美人道:“纵然皇上更信重皇后,对郑婕妤的宠爱却也是宫中独一份儿的,郑婕妤又何必学皇后行事呢?” 另一位妃嫔道:“是呀,郑婕妤进宫短短数日便连升数级,成为一宫之主,且一直以来圣宠不衰。这样的恩宠,在后宫之中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个人来?郑婕妤若是还不满足,那叫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活?” 郑妙音道:“我如今还年轻,皇上又喜欢听我弹琴唱歌儿,我尚可以得到皇上几日恩宠。但将来我年纪大了,变得难看了,也弹不动琵琶唱不好歌儿了,皇上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说不定根本等不到色衰的那一天,皇上看腻了我的容颜,也听腻了我弹琵琶唱歌儿,又或者将来有了更得皇上喜欢的美人儿进了宫,只怕皇上就懒得再多看我一眼了。” 众位妃嫔们听了这话,都默不作声。 虽然她们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祈祷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当这样的话从郑妙音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们想到的不是郑妙音日后的惨状,而是她们自己的现状。 她们便是那个还没有色衰,就已经爱弛的人。 如今她们还年轻,便已经很少有机会能够得到李复书的宠幸了。 她们还如此年轻,就已经像个寡妇一样过日子,等到她们年纪大了,只怕会比现在更凄惨。 郑妙音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再接再厉地道:“我算是明白了,皇上虽然待我好,却比不上皇后。而且不论日后宫中再进来多少美人儿,皇上对皇后的信重和宠爱必定长盛不衰,而我却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郑妙音如今正值受宠,还担心自己昙花一现。 而连昙花一现的都没有过的妃嫔们,不由得面色更加凝重。 倪美人看了看这精致的书房,又看了看手中的《南唐前史》,道:“所以你才置办了这个书房,还看这样的书?” 郑妙音点了点头道:“是呀,我想过了,想要在这宫中站稳脚跟,长盛不衰,除了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还必需要能够得到皇上的信重。后宫之中最得皇上信重的人,非皇后莫属。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后的姿容并不比在座的你我更美,也从来没有见皇后在皇上面前献技,却能够得到皇上的信重,还不是因为皇后聪慧,通晓朝政之事,能够替皇上分忧?” “所以我才置办了这间书房和这些书,想要学习如何处置朝政之事,将来纵然年老色衰,技艺不在,只要我还能够对皇上有些用处,想来皇上总能时不时地想起我,而不会被皇上忘个一干二净。” 她看了看众位妃嫔们,十分诚恳地道:“宫中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我与你们日后都会成为旧人,将来少不得还要守望相助,所以才没有在你们面前藏私,你们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众位妃嫔们实在没有想到,郑妙音宠冠后宫,却已经为未来做了如此长远的打算。 反观她们自己,还要依靠郑妙音才能偶尔得到李复书关注的人,却半点筹谋都没有。 此时听了郑妙音的一席话,众人都不由得低头沉思,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后半辈子该怎么过。 倪美人想了想,道:“可后宫干政会触犯宫规,只怕皇上会怪罪。” 郑妙音道:“皇后干政的时候还少吗?你可见皇上怪罪过她?” 倪美人犹豫了许久,道:“可我们毕竟不是皇后,皇上不会怪罪皇后,却不一定会纵容我们。 郑妙音道:“不止皇后,你看贤妃,先前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皇上冷落了大半年。可前些日子才传来朱刺史在薛州立了大功的消息,皇上便立马就又去了昭庆宫,还大大地赏赐了贤妃。可见皇上要的是有用的妃嫔,而不是只会讨好他的妃嫔。” 倪美人是多年前通过选秀进的太子府,在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之前,她就已经是李复书的昭训了。 她的父亲是太庙丞,从七品下。在李复书的众位妃嫔们之中,她的出身不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被选上的。所以她这些年来一直老老实实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虽说她不受李复书宠爱,却也凭着资历爬到了正四品美人的位置。 如今她成了皇妃,位分虽然不高,却也不低,她原本对自己的处境还算满意。 可自从郑妙音进了宫,她的心态便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今后宫之中,李复书最爱去的地方有两个,一是北辰宫,二是凌烟阁。 赵学尔是李复书当年名正言顺娶的太子妃,李复书登基,赵学尔自然而然被册封为皇后。赵学尔是官家之女出身,又贤惠能干,她能受李复书的信重,倪美人并没有什么意见。 但郑妙音原本只不过是个歌姬,进宫短短数日就升了正三品的婕妤,且半年多来圣宠不衰。 如此低贱的出身,如今却凌驾于她之上,这叫倪美人怎么能不嫉恨。 可她为了能够在凌烟阁偶遇李复书,不但不能像朱倩那样发泄对郑妙音的不满,还要昧着本心奉承郑妙音,连她自己都常常觉得自己可怜。 此时听了郑妙音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仿佛一下找到了生机。 赵学尔和郑妙音,一个干涉朝政,一个唱靡靡之音勾引李复书,哪个又是本本分分的呢? 可正是这两个后宫之中最不本分的人,却是李复书最信重和宠爱的人。 倪美人这么想着,眼中渐放光明,心中顿时有了决议。 而像倪美人这么想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人。 但看倪美人这些年来规规矩矩,就知道她是个谨慎人,虽然心中有了决定,却仍然不敢草率行事。 她先是请教了宫中教礼仪的老嬷嬷,老嬷嬷说宫中虽然仍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但自神武太后执政三十年,这条宫规渐渐已经不被人提起。即使有后宫之人干政,也不会有人追究。 她还传信问过倪庙丞,倪庙丞也说自神武太后执政,参与朝政之事的女子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比如前两年权势滔天的康宁公主。只是她后来带兵进宫谋反,被李复书贬为了平民。 倪美人多番求证,才敢学赵学尔行事。 只是朝政之事却不是她想插手就能插得上手的,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对李复书“有用”。见赵学尔常派如鱼去政事堂问政,便也派了人跟过去,一来是想打听赵学尔派如鱼去政事堂都做了些什么,二来是想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吸引李复书的注意。 她以为就算李复书不喜,却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谁知她没有等来李复书的信重和宠爱,倒等来赵学尔的单独召见。 宫中的人都知道,赵学尔从来不单独召见妃嫔,由此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她不由得后悔,当初实在不应该怀着侥幸心理触犯宫规。毕竟赵学尔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她只不过是众多妃嫔中的一个罢了,赵学尔能做的事情,不代表她就能做啊。 赵学尔听了倪美人的解释,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所以你们忽然同时都对前朝之事感兴趣,还频频派人去政事堂向大臣们请教朝政之事,只不过是为了讨皇上的欢心?” 倪美人跪在地上,深深地埋着头,用沉默回答了赵学尔。 这样的心思,在赵学尔这个正宫皇后面前,实在难以启齿。 赵学尔看了她许久,也不勉强,只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日后不要再派人去政事堂打扰朝臣们办公。” 倪美人胆战心惊地等着赵学尔发落,此时听得赵学尔并不怪罪她,心中大喜,连连谢恩告退。 倪美人走后,赵学尔落寞道:“我本以为她们......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刚才还与皇上争执,惹得皇上生气。” 如鱼柔声安慰道:“您不是自以为是,您只是太善良了,又太孤单了。” 她太善良了,以为所有人都与她一样,有着远大的志向,为国为民不惜牺牲一切。 她又太孤单了,在这条路上,没有人陪伴,所有的一切风雨和阻碍,都要她一个人来扛。 或许她太需要有人理解她,帮助她,甚至拥有和她一样的理想,与她风雨同舟,砥砺前行。 赵学尔没有应声,她除了生自己的气,一想到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目光便不由得锐利起来,吩咐如鱼道:“宣孟夫人进宫。” 她没有说让孟夫人进宫做什么,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如鱼也就没问,赶紧让人去请孟夫人。 很快,孟夫人随侍从进了宫。 自从因为余力的事情惹恼了赵学尔,孟夫人便十分害怕赵学尔,纵然舍不得赵学尔这个靠山,却也不敢再无召进宫。 后来她曾经为了郑妙音的事情主动递牌子进宫,但郑妙音如今还在婕妤的位子上呆得好好儿的,便知道赵学尔没有采纳她的意见,她便识趣的再也没有进宫打扰赵学尔了。 自从赵学尔和孟廷相认以后,孟夫人便时常进宫,但这次赵学尔主动召她进宫,却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从来人那里又问不出赵学尔召她的用意,所以她这一路上心中都在不停地打鼓。 孟夫人见到赵学尔,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而后拘谨地坐在凳子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问候赵学尔,而是等着赵学尔问话。 赵学尔也不与她绕弯子,直接道:“皇上宠爱郑婕妤无度,对民间有什么影响,你再给我讲讲?” 没错,她就是要对付郑妙音。 被她当作一生理想的事业,却被郑妙音拿来当作邀宠的玩具,就连好脾气的赵学尔也忍不住发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自从把严小娘还给了余力,孟府便算彻底得罪了余力和郑妙音。孟夫人本来就担心被余力和郑妙音报复,此时听得赵学尔有意处置郑妙音,自然把她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地给倒了出来。 例如,藏都只不过冷落了姬小娘几天,见郑妙音还在婕妤的位子上呆得好好儿的,不多久姬小娘就复了宠,把藏夫人都气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再例如,余力虽然被连贬了十级,如今只不过是太仆寺下牧监,从六品下,但太仆寺上下却都恭维着他,不敢得罪他,朝中官员也仍然三不五时地邀请他赴宴。 再再例如,民间江南女子的身价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李复书下了禁令,从明面上的买卖转为了暗地里的交易。甚至因为暗地里的交易要承担风险,江南女子的价格比以往还要高出许多。 她没有说的是,孟廷也常常怨怪她当初不应该把严小娘赶出家门,弄得他们如今成日里心惊胆战,唯恐被郑妙音报复。 孟夫人走后,赵学尔思索了许久。 她对藏夫人被小妾气病、余力被同僚恭维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民间如今竟然已经有了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 都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李复书已经明令禁止民间买卖江南女子,也禁止传唱靡靡之音,为什么还会有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产生呢? 无非是因为李复书虽然下了禁令,却仍然宠爱郑妙音,官员们揣测圣意,竟然把禁令视若无睹。 赵学尔此时无比后悔,就因为她当时一时心软,竟然让万千江南的妙龄女子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她想了许久,吩咐如鱼道:“你去找卫亦君,让他查查孟夫人所说的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是不是真的。” 若孟夫人所说是真,她自然不能再放任郑妙音继续呆在宫中了。 如鱼领命而去。 卫亦君在政事堂办公,如鱼常常被赵学尔派去政事堂问政,去政事堂的路她熟悉得不得了。 前朝和后宫之间靠一条甬道连接,甬道的出入口处都有侍卫把守,但如鱼经常出入这里,侍卫们都知道她是赵学尔身边的第一人,不但不会拦着她,常常还会殷勤问候。 只要穿过这条甬道,再绕过几个宫殿,政事堂就到了。 如鱼轻车熟路地走到甬道入口处,门口的侍卫她认识,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准备进入甬道,谁知却被那侍卫拦了下来:“后宫之人禁止出入。” “我也不能出去吗?”如鱼诧异道。 出入甬道这么多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阻拦。 那侍卫硬邦邦地重复道:“所有后宫之人都不可出入甬道。” 虽然宫中有规定,后宫之人不可随意出入甬道。但太后执政三十年,这条宫规已经渐渐有了松动。妃嫔若是到了一定的等级,偶尔有事派人去前朝,侍卫也不会那么刻板,一般会酌情处置,所以之前才能有那么多妃嫔派人去政事堂。 今天侍卫不但不让如鱼出去,更令如鱼吃惊的是,面前的侍卫竟然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她冲那侍卫喊道:“刘侍卫,是我呀,我是如鱼,你不认识我了吗?” 刘侍卫被如鱼指名道姓,不好再装作不认识如鱼,他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尴尬地笑了两声,低声道:“如鱼姑娘,我们接到命令,所有后宫之人都不可出入甬道,你还是回去吧。” 如鱼道:“可我奉皇后之命去政事堂找人,也不能出去吗?” 刘侍卫挠了挠头道:“这是皇上亲口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入,我也没有办法。” 他这么一说,如鱼便懂了,想来是李复书在与赵学尔怄气。 既然赵学尔不肯约束妃嫔们,那么李复书便封闭甬道,不但妃嫔们不能派人出去,连赵学尔的人都不能出去了。 看来他先前说让赵学尔在约束妃嫔们,和与其他妃嫔们一起遵守宫规之间选一个,并不是说说而已。 在如鱼心中,整件事情都是郑妙音为了与赵学尔争宠而使出的手段。 她不能去前朝找卫亦君,赵学尔交代她的差事便要耽搁了,若是任由郑妙音从中作乱,李复书和赵学尔之间的矛盾便会越深。 她想了想,对那刘侍卫道:“我不出去,你帮我把良王叫来总可以吧?” “良王?如鱼姑娘找良王做什么?”刘侍卫问道。 如鱼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他有点懵。 李复书都下令不许后宫的人出去了,找李复礼来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李复礼还能大得过李复书? 如鱼道:“你不必管我找良王来做什么,只跟良王说我找他,他一定会来的。” 刘侍卫道:“如鱼姑娘来得真不巧,刚刚良王在这里呆了许久,但方才皇上传召良王,良王去了安仁殿,恐怕一时来不了。” 他虽然拦着如鱼不让出去,但如鱼是赵学尔身边的第一人,他也不想得罪如鱼,所以特意把李复礼的行踪告诉了如鱼,免得她在这里多等。 “这么不巧?”如鱼不由得有些失落。 想着侍卫们也是听命行事,做不得主,便只能回去了。 如鱼走了好大一截,快要到北辰宫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如鱼姑娘。” 她转身看去,是李复礼正向她跑来。 李复礼很快跑到了如鱼的跟前,如今已经进入了冬季,可李复礼却跑得满头大汗。 如鱼笑道:“良王是要去哪里?跑得这么急?” 向来稳重端方的李复礼,竟然在宫中跑得大汗淋漓,实在是少见。 李复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道:“侍卫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良王是来找我的?”如鱼惊讶地道。 她这才知道,李复礼这么着急地跑来,如此不顾形象,竟然是为了她? 李复礼笑道:“是啊,皇上今日突然命人封闭甬道,我想到你常要从这里出入,心中担心,在出口处等了你许久,只是你却一直不来。后来皇上找我,我才离开了一小会儿。刚一回来,就听说你找我,想着你还没有走远,就追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欢喜 李复礼挥汗如雨,用最简单的举动和话语表达他对如鱼的担心,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丝毫没有要邀功的意思。 然而就是这份不经意的关心,令如鱼感动不已。 她笑道:“我听说皇上召殿下去了安仁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方才听刘侍卫说得很清楚,李复礼才刚被李复书叫去不久,不说两个人之间还要谈事情,光是这一来一回也得花不少时间。 李复礼道:“皇上找我去,是让我在政事堂附近多派人几个人,以防有人打扰宰相和大臣们办公。但我想着你差不多就要过来了,所以便先回来看一下,要是你还不来,再去安排这件事件。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过了,还让人去找我。” 如鱼道:“既然皇上有差事交代给殿下,殿下自去办差就好,何必急着来找我?” 赵学尔交办给她的差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至少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那怎么能一样?” 李复礼难掩激动地道:“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当然不能错过了。” 当初他向如鱼表白,如鱼说要想一想,结果这一想就是大半年。 不用如鱼回复,他大约也已经知道了如鱼的意思。 他出身皇家,从小他想要什么东西,都是伸手即来,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也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没想到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表白,就被拒绝了,而且拒绝他的人还是一个宫女。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再加上他曾经救过赵学尔主仆的性命,他相信他若是向赵学尔讨要如鱼,赵学尔必定不会拒绝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亲王的权势,逼迫如鱼嫁给他。 虽然待人随和,但他身为亲王,也自有他的骄傲,所以他没有追着问如鱼答案和原因。 只是当做不知道如鱼的心思一般,每次见到如鱼的时候,都假装偶遇,主动上前与她打招呼;平时多注意北辰宫的动向,所有与赵学尔有关的事情,他都会特别留心,时不时地向如鱼送去他的问候和关心;在如鱼需要的时候,更是抓住机会替如鱼解决难题。 他希望能够凭借自身的努力和魅力,获得如鱼的芳心。 李复礼此时心中十分得意,看来他这大半年来的努力也不是全然无用,如鱼这不就主动来找他了吗? 自从在桑田向如鱼表白以后,这是如鱼第一次主动找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所以才急遑遑地赶来。 如鱼愣住了,没想到李复礼对她竟然如此用心。 李复礼自从在桑田向她表白以后,虽然一直以来对她都比较殷勤,但却没有再提起过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她本以为李复礼只是一时兴起,看她是个宫女,便说些轻浮话逗弄她,所以她后来便没有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平时遇见李复礼,她也处处遵循礼节,并不因为李复礼殷勤讨好她而自高自大。 只是她似乎终究还是被李复礼给影响了,要不然她方才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向李复礼求助。 回来的路上,她本来已经在后悔方才的冲动,想着李复礼不在也好。 却不想李复礼又追了上来,告诉她,他在为她担心;告诉她,他一直在等她。 她只不过是一个宫女,纵然因为赵学尔的关系,比其他的宫女体面些。但李复礼是亲王之尊,在他的眼中,恐怕她与其他的宫女仆婢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复礼是亲王,又掌左羽林军,必定政务繁忙,却因为担心她而一直在甬道等她,甚至连李复书交办的差事都放在了身后,只为了能够等到她。 如鱼从小就被卖进了赵府,赵学尔虽然待她不错,但她终究是婢女,要处处看人眼色行事。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重视,如珍如宝地捧在手心上。 如鱼心中不由得生出异样的情愫来,让她满心欢喜。 “殿下一直在甬道等我,若是我今天不来呢?” 如鱼尽量按捺住“砰砰砰”的心跳,但面上仍然难掩娇羞。 李复礼专注地看着如鱼的眼睛,轻声道:“你今天若是不来,我就明天接着等。” 如鱼仿佛被李复礼的眼神给吸了进去,呢喃道:“若是我明天也不来呢?” 李复礼看着如鱼的目光越发深情,低声道:“你明天若是不来,我就后天接着等。” “傻!” 如鱼“噗嗤”一声,笑道:“殿下若是担心我,难道就不知道去北辰宫找我?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只会在甬道等着?难道皇上给殿下也下了禁令?” 两个人原本温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在二人之间扭转,让两个青年男女越来越亲近。如此美妙的气氛,李复礼正沉迷于其中难以自拔,却被如鱼这突如其来的极具鄙视意味的接连三问给破坏殆尽。 李复礼被如鱼问得一愣,想起自己方才没经脑子而说出来的那些话,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道:“是......是哦......” 如鱼捉弄了李复礼一番,想到李复礼之前一直在甬道等着她,心中欢喜的同时,又不由得好奇道:“皇上下令封闭甬道,殿下担心我做什么?” 李复书下禁令,明显是针对这些日子妃嫔们频繁派人去政事堂才做的决定,要担心也该是妃嫔们担心,与她一个宫女又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不担心,就更不知道李复礼在担心些什么了。 一说起正事,李复礼马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模样,正色道:“今天上午皇上突然下了禁令,后宫之中任何人不得出入。看起来是针对近日妃嫔们频繁派人去政事堂扰乱,但皇上却没有特许皇后的人出入,我当时便觉得不妥,想着皇上和皇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才皇上又特意把我叫去安仁殿,嘱咐我加强政事堂周围的防备。我特意问了皇上,是否特许皇后的人出入,皇上说不必,我就更加确定了皇上会有此举动,是因为皇后的关系。皇后常派你去政事堂,我自然担心他们之间的争执会波及到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意 李复礼竟然能够从李复书的言行中联想到赵学尔,进而推断出如鱼的处境,为如鱼担忧。他若不是真心喜欢如鱼,恐怕难以做到如此无微不至的地步。 如鱼听了李复礼的解释,心中感动更甚。 当她得知李复书禁止后宫之人去前朝的时候,心中只惦记着自己不能办好赵学尔交办的差事,也担心赵学尔和李复书的关系会更加恶化,连她自己都没有担忧过自己的安危,却不曾想李复礼竟然如此挂念她。 她终于相信,李复礼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并不是在拿她开玩。 当初李复礼向她告白的时候,她虽然感动,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未知和恐惧。 但此时她看着一脸担心的李复礼,心中却十分安心。 她温声笑道:“殿下不必担心,皇上没有迁怒于我。” “那就好。”李复礼这才放下心来,想起他追上来的目的,问道:“你方才找我有什么事?” “我......” 如鱼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后悔刚刚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但此时见李复礼眼中的真诚和关心,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要不然她怎么能够确定李复礼对她的心意呢? 既然如此,如鱼想了想,道:“我想请殿下帮忙传话给卫侍郎,让他去查查如今京都是不是有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 虽然刚才她也可以让那个刘侍卫帮忙传话,但赵学尔调查高价买卖江南女子黑市的事情若是被泄露了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所以这件事情必需要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去办才行。是以她方才没有直接让刘侍卫去给卫亦君传话,而是让他帮忙去找李复礼。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李复礼在她的心中早已经成为了值得信任的人。 “黑市?” 李复礼想了想,道:“我倒是知道最近又有几位大臣纳了江南的女子为妾,但究竟是不是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我也不能确定,待我回头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虽然李复书下了禁令,但他只是禁止民间高价买卖江南女子,至于人家情投意合娶妻纳妾的,他却是管不着。 如鱼赶紧道:“不用劳烦殿下,殿下只帮我传话给卫侍郎就行。” 虽然李复礼向她表白过,她也确定了李复礼对她的心意,但平日里两个人之间相处,却仍然只是路上碰见打个招呼的关系,并没有超出寻常人的情谊。若论熟悉程度,她还是跟卫亦君更熟悉。 李复礼却毫不顾忌地道:“这样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何必麻烦卫侍郎?” 他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万分激动,感谢李复书封闭了甬道,让他有机会能够在如鱼面前表现。 “可是......” 如鱼十分犹豫,以她和李复礼的关系,这样指使他好吗? 李复礼看出如鱼的担心,笑道:“难道我办事,如鱼姑娘不放心?还是说在如鱼姑娘眼里,我没有卫亦君有本事,卫亦君能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 “当然不是。”如鱼赶紧反驳道。 她若是不相信李复礼,就不会让他帮忙传话了。 李复礼既是亲王,又执掌左羽林军,实打实的位高权重,卫亦君能做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做得到。 “既然如鱼姑娘不担心我坏事,那就这么定下了。我现在就派人去调查,想必明天就能有结果了。” 李复礼单方面宣布决定。 如鱼这才反应过来,李复礼是故意这样说的。 她想了想,很是认真地道:“殿下身份尊贵,又事务繁忙,我只不过是个宫女,怎么敢差使殿下?” 李复礼自从在桑田向她告白过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了,纵然她现在明白了李复礼的心意,可俩人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怎么好理直气壮地差事别人呢? 李复礼笑道:“如鱼姑娘又不是第一次差使我,怎么现在倒与我客气起来?” 经李复礼一提醒,如鱼想起她曾经还让李复礼帮她调查过郑妙音,虽然那次是李复礼主动提出要帮忙,也无法改变她已经差使过李复礼的事实。 如鱼心中暗暗骂自己,她都已经使唤过人家了,现在再说这些话,实在矫情得很。 见李复礼还满脸期待地等着她回复,她深呼一口气,扯起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她已经差使过李复礼一次了,也不在乎再有第二次了,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 李复礼看着如鱼,浅笑道:“替如鱼姑娘办事,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能称得上劳烦呢?” 他的声音温柔,仿佛柔软的发丝拂过如鱼的耳边,纵然心痒难耐,却不愿意拂开。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仿佛有星星在其间闪动,耀眼夺目,竟然叫如鱼不忍心错不开眼。 两个人就这样不错眼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与此同时,郑妙音正在弹琵琶练歌,她唱了好几遍,感觉都不对,每次才唱了几句,就停了下来,眼睛看向门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门外只有几个宫女和侍从在扫洒,除此之外,再没有半个人影。 郑妙音地收回目光,继续弹琵琶练歌,只是没唱两句,忽然“嘶”的一声,她拿起左手中指放在眼前,指腹上已经浸出了血珠。 一旁的喜儿赶紧跑过来,捉着郑妙音流血的手指,心疼地道:“都流血了,婕妤,咱们今天就别练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洁白的手帕,把郑妙音的伤口裹住。 郑妙音淡淡地道:“那怎么能行,皇上就爱听我弹琵琶唱歌,我若是不练,还怎么留得住皇上呢?” 她自小被亲身父亲卖入妓院,成为人人可以贬低的歌姬,漂泊一生,看尽人情冷暖。 也因此,她练就了一双看人心的慧眼。 她知道李复书喜欢她,宠爱她,要不然也不会在赵学尔要把她赶出宫的时候,想尽办法留下她。 但她也知道李复书出身皇家,生来高贵,他从心底里是看不起她这样出身的人的。 要不然李复书也不会因为她说了赵学尔的坏话而跟她发火,更不会因为她插手朝政就怒斥她是“没受过多少教育的歌姬”。 在李复书的心中,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赵学尔的。 所以赵学尔能做的事情,她不能做。 李复书喜欢她的时候,能把她宠上天;不喜欢她的时候,也能一脚把她踩入泥坑。 所以她不能凭借着李复书的宠爱为所欲为,她只能趁着李复书还对她感兴趣的时候,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既然李复书喜欢听她弹琵琶唱歌,那么她就要练习弹琵琶唱歌,一刻也不能松懈,不然若是连唯一能够让李复书感兴趣的技艺也没有了,那么她还能靠什么留住李复书呢? 喜儿心疼地道:“可是您的手指都划破了。” 她拈起手帕的两角,在郑妙音的手指上轻柔地打了个结,左右看了看,不放心地道:“要不然还是让人去请太医来给婕妤瞧瞧。” “不用了。” 郑妙音淡定地收回手指,一边扯掉喜儿刚给她裹好的手帕,一边道:“这算什么,小时候练琵琶,若是弹得不好,不给饭吃还是轻的,抽在身上的鞭子那才叫疼。” 她看了看浸出血丝的伤口,满不在乎地道:“不过划破了手指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弹琵琶多年,手指上早已经长满了茧,随着技艺越来越娴熟,已经很少再会划破手指了。十指连心,这一下还真有些疼。 随即又想起她如今的处境,郑妙音不由得在心中自嘲,这才安稳了多久,就越发娇惯了,若是当真被赵学尔赶出了宫,那她还怎么活? 郑妙音抱着琵琶,做着起手式,准备继续弹唱。 这时一个宫女自外间急急跑了进来。 郑妙音一见到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问道:“怎么样了?” 那宫女大口喘息了两下,然后回话道:“皇后身边的如鱼姑娘在甬道处被拦了回来。” “当真被赶回来了?”郑妙音兴奋不已,两眼放光。 虽然李复书从她这里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但她却能感受到李复书余怒未消。 她让人去北辰宫外候着,打探消息。 果然,李复书怒气冲冲地从北辰宫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命人封锁了甬道出口。 甬道是连接前朝和后宫唯一的通道,甬道一封,不仅妃嫔们不能再派人去前朝,连赵学尔的人也不能出入,除非有李复书的特许。 为了了解李复书对赵学尔的不满究竟到了什么程度,郑妙音命人守在甬道出口处,暗中观察赵学尔的人能不能通过甬道。 虽然她早就预想过这个结果,但当她当真听到赵学尔的人被赶回来的时候,心中仍然忍不住激动,同时也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宫女点了点头,确定地道:“如鱼姑娘当真被守在甬道出口处的侍卫给拦回来了,她求了好半天情,侍卫也没有让她过去。” 未免被人发现,她躲在很远的地方,只知道如鱼和侍卫说了很久的话,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如鱼是在与侍卫求情。 得到肯定回答的郑妙音兴奋地在屋子里打转,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她的高兴。 对方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啊,而她只不过是一个歌姬出身的妃嫔,即使她已经是正三品的婕妤,但在赵学尔的眼里,她根本不值得一提,要不然赵学尔也不能够当着她的满面肆无忌惮地说出要把她赶出宫去的话。 可那个看不起她的赵学尔却被她给摆了一道,这怎么能不让她激动呢? 喜儿挥退那宫女,也为郑妙音高兴:“婕妤真的做到了,皇上果然把这件事情怪罪到了皇后的头上。都说皇后聪慧,却不知道咱们婕妤可比皇后厉害多了。” 郑妙音正高兴着,听喜儿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她虽然让赵学尔吃了亏,但却还远远不够。她的最终目的是要把赵学尔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来,让赵学尔再也不能随意把她赶出宫。 但在与赵学尔的两次较量中,她竭尽全力,甚至差点儿把自己给搭进去,才让赵学尔吃了个小亏。这也让她心中更加清楚,仅凭她自己的力量,若想扳倒赵学尔,实在天方夜谭,所以她现在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郑妙音如此思忖片刻,心中很快有了决议。 她随手把琵琶放在桌子上,吩咐喜儿道:“走,去昭庆宫。” 朱倩虽然没有同意与郑妙音结盟,但她对郑妙音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郑妙音还肯来昭庆宫,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为难郑妙音,反而礼数周到地接待了郑妙音。 两个人相互见礼后落座,好学很有眼力见儿地给郑妙音奉来一盏热茶。 朱倩没有与郑妙音寒暄,直接道:“郑婕妤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毕竟天都快黑了,后宫各院也都要准备下钥了,若是串门唠嗑也不该这个时候来。 郑妙音也不绕弯子,道:“我是来找贤妃结盟的。” 是的,她是来找朱倩结盟的。 虽然她曾经被朱倩拒绝过,但那是因为朱倩没有看到她的实力。如今她凭一己之力让赵学尔吃了个大亏,说不定朱倩会愿意与她结盟呢? 而且她觉得这次朱倩会同意跟她结盟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她如今还好好儿地呆在宫里,就足以证明朱倩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甘愿屈居于赵学尔之下。 否则,朱倩何不向赵学尔告密呢? 只要朱倩向赵学尔告密,说她这个皇帝宠妃对赵学尔不敬,再帮赵学尔铲除她这个敌人,必定会比现在故作平淡、卑躬屈膝的模样更能得到赵学尔的信任。 朱倩一愣,没想到在她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以后,郑妙音竟然还想与她结盟。 很快,她恢复了方才淡定的神色,端起手边的茶杯,一边用杯盖拂去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儿,一边道:“我不知道郑婕妤是什么意思。” 不等郑妙音解释,又道:“我对郑婕妤的事情也不感兴趣。天快黑了,郑婕妤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 她一副端茶送客的模样,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郑妙音自然也看出来了,面上毫不慌张,淡淡地道:“今日皇上怒气冲冲地从北辰宫出来,随即又命人封闭甬道,后宫之中任何人不准出入。” 朱倩持杯盖的手一顿,抬眸看着郑妙音,眼中既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终于结盟 郑妙音看着朱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包括皇后的人。” 杯盖从朱倩手中滑落,与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不敢置信地道:“皇后的人也不能出入甬道?怎么会?” 郑妙音是歌姬出身,虽然她也很聪明,但她却不大懂得朝政之事,所以她不知道赵学尔在李复书心目中的地位究竟有多重要。 但朱倩却与郑妙音不同,她出身国公府,父亲又曾经是手握大权的宰辅,虽然她自己对朝政之事并不感兴趣,但多年来耳濡目染,却比郑妙音更懂得赵学尔的厉害。 正是因为赵学尔在朝政之事上对李复书的帮助,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企及的,所以赵学尔在她心中几乎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尤其连朱志行都拿赵学尔没有办法,她就更不是赵学尔的对手了。 所以心高气傲如她,才会在赵学尔面前收敛锋芒,卑躬屈膝。 但现在郑妙音却告诉她,说李复书不让赵学尔去前朝,这对赵学尔来说可谓是根本上的动摇。 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怎么能叫她不震惊,又怎么能让她不怀疑呢? 郑妙音对朱倩的反应很是满意,面上难掩得意地道:“前些日子妃嫔们频繁派人去政事堂的事情,贤妃总不会不知道吧。” 朱倩出身朱国公府,父亲曾经是手握大权的宰相,又身为正一品贤妃,出身高贵又背景强大,连朱倩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情,却被她做到了。 虽然她知道现在高兴得还太早,但就是这样的一次胜利,却让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宫中就这么大,那么多妃嫔频繁派人出入政事堂的事情,朱倩自然知道。 而且她还知道这些人之所以会对前朝之事感兴趣,只不过是在模仿赵学尔,讨李复书的欢心罢了,就像当初这些人学郑妙音弹琵琶唱歌是一个道理。 当初她为了朱绍的事情向李复书求情,李复书大怒着让她滚的模样,她至今难忘。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赵学尔可以做的事情,她不一定能做。 所以她这次没有随大流,盲目地去讨李复书欢心。 果然,但看李复书封闭甬道的举动,便知道掺和了这件事情的妃嫔们非但没有得到李复书的欢心,反而惹怒了李复书。 不仅如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连赵学尔都受了牵连。 但听郑妙音这么说,朱倩便知道这件事情与她脱不了关系,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连她都做不到的事情,郑妙音却做到了,她心中实在好奇郑妙音是用什么办法让赵学尔吃的亏。 郑妙音道:“皇上不在意皇后干政,却不代表他也不在意其他的妃嫔们插手前朝之事。只要告诉那些个妃嫔们,皇上喜欢聪明能干、能帮他分忧的人,她们自然会趋之若鹜,什么样的事情都愿意做了。” 朱倩道:“是你怂恿她们这么做的,那皇上为何会迁怒皇后呢?” 要怂恿几个蠢人做些蠢事倒不难,难的是如何说服李复书把这件事情怪罪到赵学尔的身上。 郑妙音道:“妃嫔们插手前朝之事,虽然不是皇后指使,却是皇后开的先例,皇上不怪她怪谁?” “就这么简单?” 朱倩不相信地道:“这也太牵强了吧?” 郑妙音眯了眯眼睛,道:“当初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皇后却把朝臣们向皇上送礼和民间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怪罪在我的身上,并且以此为由要把我赶出宫。如今她被皇上迁怒,与她当初冤枉我难道不是一个道理吗?” “原来如此。” 经郑妙音这么一说,朱倩也觉得有理。 她仔细回味一番,觉得郑妙音这一招实在是高,忍不住赞叹道:“既打击了皇后,又摆脱了自己的嫌疑,兵不血刃就给了皇后重重一击。妙!妙!实在是妙啊!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一招呢?” 她当初只知道在李复书的面前说赵学尔的坏话,结果李复书非但没有对赵学尔不喜,反而厌恶了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郑妙音哼道:“当初她当着我的面说要把我赶出宫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想起她今天来昭庆宫的目的,郑妙音看着朱倩,声音极具诱惑性地道:“我不过略施小计,皇上便冲皇后发了火,并且不许皇后的人出入前朝,可见皇后在皇上的心中也不是那么不可撼动。贤妃出身国公府,位分又仅次于皇后之下,宫外有朱公为贤妃谋划,宫内有我在一旁协助,难道贤妃还怕争不过皇后吗?” 方才朱倩大赞她计谋高明,虽然没有明说,但朱倩对赵学尔的态度已经表露无疑。 她就不信在这样极具优势的情况下,朱倩竟然还会甘愿屈居于赵学尔之下。 果然,郑妙音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仿佛看见了皇后的宝座正在召唤她。 如鱼把甬道被封的事情回禀了赵学尔,赵学尔还没有说话,不为先着急道:“皇上怎么回事?又不是皇后让她们插手前朝之事的,不但冲着皇后发火,还封闭了甬道?他若是不喜欢妃嫔们插手前朝之事,不让她们的人出去也就算了,做什么连我们也要拦着?” 跟了赵学尔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赵学尔的心思,封闭甬道对赵学尔来说,就是封闭了她的理想之路,这对赵学尔来说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为都明白的事情,如鱼自然也明白。 李复书封闭了甬道,她也很着急,但她知道此时最着急的人应该是赵学尔。 她若是再像不为那般瞎嚷嚷,除了让赵学尔更加心焦,半点用处也没有。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赵学尔,等着赵学尔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赵学尔除了最开始惊愕了片刻,随即她又觉得李复书的举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见不为和如鱼都一副为她担心的模样,她反而浅笑道:“皇上没有做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纵容妃嫔们搅扰大臣们办公,坏了规矩,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所以皇上才封闭了甬道。” 她踱步走到门口,望着安仁殿的方向,道:“我该向皇上请罪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袒护 开国皇帝勤政爱民,为了能够随时听取和处理紧急政务和军情,他把寝宫设在了前朝,而没有放在后宫。 第二任皇帝秉承开国皇帝的志向,继续以安仁殿为寝宫。 从此,安仁殿作为历任皇帝寝宫的规矩便延续了下来。 赵学尔去找李复书,必须要经过甬道,这下却让守在甬道的侍卫们犯了难。 李复书当时气急,下令后宫之中所有人都不得出入甬道,即使后来李复礼特意问他是否特许赵学尔的人出入,李复书也没有松口。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若是赵学尔亲自来了,究竟让不让她通过呢? 赵学尔身为皇后,是后宫之主,自然也是后宫的一份子。若是擅自让她通过,恐怕违背了李复书的命令。 可赵学尔是皇后,身份贵重,不可与一般人同等看待。若是不让她过去,一来损了皇后的威严,二来侍卫们也恐日后被赵学尔清算旧账。 几个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既不敢同意让赵学尔过去,也不敢说出拒绝的话,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学尔笑了笑,温声道:“你们不必为难,派个人去向皇上请示,皇上自有决定。” 皇宫很大,安仁殿距离甬道还有些路程,一来一去也需要些时候,正是因为侍卫们不敢让赵学尔在这里等,所以他们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听得赵学尔发话,为首的侍卫欣喜地道:“那......那就有劳皇后在这了稍候片刻。”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安仁殿。 李复书虽然恼怒赵学尔纵容妃嫔们插手前朝之事,甚至封闭了甬道,连同赵学尔的人也不许出入。 但他终究只是想逼赵学尔做选择而已,而不是真的想惩罚赵学尔。 所以他一听到侍卫来报,便立即命人宣赵学尔来见。 赵学尔听得李复书还愿意见她,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安仁殿,赵学尔见到李复书,浅笑道:“我还担心皇上生我的气,不肯见我了呢。” 李复书走上前来,把赵学尔迎了进去,笑道:“这件事情本也不是你的错,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不等赵学尔说话,他又严肃地道:“但是,你是后宫之主,后宫之事都归你管。妃嫔们旦有言行不合规矩之处,你都脱不了责。尤其这件事情竟然会闹到让宰相们告状告到我的跟前来,俱是因为你纵然妃嫔们胡作非为,没有尽到你身为皇后应尽的职责。” “是,皇上说得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面对李复书的指责,赵学尔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解,把所有的罪名全部揽了下来。 李复书先是有些吃惊,随即又觉得这确实是赵学尔的行事风格。 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李复书心中本来有些怨怪赵学尔。但鉴于赵学尔如此良好的认罪态度,他又心生不忍起来,道:“这也不能全怪你,若不是郑婕妤带头胡闹,其他人也不会这么大胆。” “郑婕妤?” 赵学尔仿佛对这件事情的始末毫不知情,道:“是了,郑婕妤这些日子也派了人去政事堂,她怎么也突然对朝政之事感兴趣了呢?” 郑妙音为何会突然对朝政之事感兴趣? 还不是因为赵学尔要把郑妙音赶出宫,郑妙音心中不安,这才想模仿赵学尔行事,讨李复书的欢心? 李复书心中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赵学尔本来就不喜欢郑妙音,要把郑妙音赶出宫。若是再让赵学尔知道郑妙音对之前的件事情耿耿于怀,只怕赵学尔会更加厌恶郑妙音,对郑妙音不利。 李复书到底喜爱郑妙音,不忍心给郑妙音招惹麻烦,眼珠子一转,干笑了两声,道:“倒也不是郑婕妤的错,要怪就怪那个余力。郑婕妤出身民间,哪里懂得什么朝政之事?都是余力怂恿她,她才不小心做了错事......对对对......都是余力的错......就是余力的错......是余力的错!” 他慌忙之间为郑妙音找借口,想到了余力的这个替罪羊。 他本来就厌恶余力,一想到余力被他连贬了十级,竟然还不知收敛,兴风作乱搅扰得宫中不得安宁,让余力背了这个罪名,倒也不算冤枉他。 李复书心中得意,为自己的急智点赞。 赵学尔自然知道李复书在给郑妙音开脱。 自从上次李复书想尽办法留下郑妙音,她便知道李复书对郑妙音的喜欢与其他妃嫔们不同。 既然李复书先前不愿意把郑妙音赶出宫,那么即使她现在旧事重提,也必然是无用之功。 所以赵学尔没有揭穿李复书,只是状似不经意地道:“听说这个余力被皇上连贬了十级,却在太仆寺过得风生水起,今日与同僚在酒楼吃个酒,明日赴大臣的宴请聚个会,过得好不潇洒快活。一个被皇上厌恶的人,却在一众大臣们之中如此受欢迎,也不知是余力当真如此得人拥戴,还是大臣们不明白皇上把他连贬十级的用意。” 李复书不但把余力连贬十级,还故意把他遣去太仆寺喂马,羞辱余力。 由此可见李复书不仅是要借余力杀鸡骇猴,增加禁令的威慑力,而且是真的厌恶余力。 通常一个人厌恶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是见不得另外一个人好过的。 李复书也不例外。 他虽然留了余力一条性命,却见不得余力仿佛没事儿人一般逍遥快活,立马不高兴地道:“余力当真如此无状?” 赵学尔道:“皇上派人一查便知。” 李复书当即喊来守在外面的唐谨,吩咐道:“派人去查查余力,看看他被连贬了十级之后,是怎么逍遥快活的?” 唐谨领命而去。 余力已经被连贬十级,在赵学尔眼里,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危害,所以处置余力并不是她的目的。 唐谨出去以后,赵学尔仿佛真的不懂一般,问李复书道:“余力如今只不过是从六品的下牧监,在大臣们之中却仍然有这么高的声望,皇上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李复书又不傻,纵然先前没有留意余力被贬之后的动态,此时听赵学尔提起,自然也知道下面的官员们之所以对余力趋之若鹜,与他宠爱郑妙音脱不开干系。 只是他先前就不愿意把郑妙音送出宫,如今他与郑妙音情谊更甚,自然更不愿意与郑妙音分离了。 他干笑了两声,道:“这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想必是余力被贬之后仍不安分,四处呼朋唤友到处招摇罢了。” 赵学尔见李复书没有提及郑妙音,想了想,又道:“皇上当初之所以把余力连贬十级,是为了矫正朝野上下的不良风气,解救成千上万的江南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余力被贬之后,竟然照样到处吃喝玩乐,逍遥快活,与被贬之前别无二致。这无疑会给外界传递错误的信息,让人以为皇上先前颁发的两道禁令无足轻重,根本没有遵守的必要。只怕之前的不良风气很快又会席卷重来,又有不知道多少江南女子要遭受无妄之灾了。” 若是余力被贬之后的状态还不足以引起李复书的重视,那么万千江南女子的命运总该能得到李复书的正视了吧。 李复书笑道:“皇后放心,我一直派人盯着,如今京都已经没有人高价买卖江南女子了,看来我当初颁布的禁令还是很有用啊。” 赵学尔道:“明面儿上是没有了,但是暗地里呢?” “暗地里?”李复书的笑容僵在脸上,道:“皇后是什么意思?” 赵学尔道:“江南女子身价百倍,高价买卖江南女子对有些人来说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怎么会轻易放弃?何况皇上虽然下了禁令,但却仍然宠爱郑婕妤;余力虽然被连贬十级,却仍然过得风生水起。难免就会有一些人揣摩皇上的心思,以为皇上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却不会动真格儿的。所以他们明面儿上看起来在遵守皇上的禁令,实际上却暗地里高价买卖江南女子,以满足一己私利。” 李复书一直以为自己是令行禁止,既矫正了歪风邪气,又保住了郑妙音,心中很是得意。 此时听得赵学尔竟然说有人进行暗箱操作,不由得十分生气,道:“当真有这样的事情?” 赵学尔道:“只是听说有这样的事情,但究竟事实如何,还有待核查。” 虽然她还没有得到李复礼的调查结果,但她相信你孟夫人是不敢拿这样的事情在她面前说谎的。所以她把黑市的事情直接告诉了李复书,希望能够让李复书认识到其中的重要性,及时作出正确的决策,以遏制事态的继续发展。 李复书知道赵学尔是个妥当人,若不是消息来源可靠,恐怕不会轻易在他面前提起。 一想到竟然有人无视他的威严,视禁令于无物,便怒火中烧,道:“是哪些人罔顾禁令,在暗地里高价买卖江南女子,必须抓住一个,处理一个!还有余力,他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既然连贬十级不足以威慑那些胆大妄为之人,那么我就把他再贬十级!我倒要看看,究竟还有谁这么大胆,敢顶风作案!” “就只是这样吗?”赵学尔道。 一个小小的余力,纵然再贬十级,又能有多大的威慑力? 但看如今京都的达官显贵们仍然痴迷于江南女子,便知道这不是把余力再贬十级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若要彻底解决现状,恐怕还是要把郑妙音送出宫才行。 李复书却以为赵学尔是觉得他对余力的处罚太轻了,语气不善道:“皇后还要我怎么样?我总不能杀了余力。” 杀了余力倒是不难,难的是他给余力定什么样的罪名。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是由余力而起,但他心中非常清楚,若不是他宠爱郑妙音,无论余力如何吹嘘,那些达官显贵们也不会对江南女子如此痴迷,最终造成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 所以他若是定了余力的罪,便等于是定了他自己的罪名。 而他当初之所以留余力一命,一方面是因为郑妙音替余力求情,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无法以此为名目定余力的罪。 因着赵学尔曾经提过让他下罪己诏的事情,所以他便以为赵学尔是揪着他的过错不放,定然要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才肯罢休,于是面色不愉。 赵学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今就算把余力杀了,也于事无补。” 实际上李复书如果愿意承担这件事情,赵学尔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她深知皇家之人俱都重视皇室威仪,若要李复书在这种事情上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的错误,恐怕比让他把郑妙音赶出宫还难,所以她也就不寄予期望了。 李复书道:“那皇后是什么意思?” 赵学尔道:“一旦交易完成,一来对江南女子的伤害已经产生,且不可挽回;二来容易被人以情投意合,正常娶妻纳妾等理由给敷衍过去,不容易取证定罪。所以皇上还是从源头上根治为妥。” “从源头上?皇后的意思是......”李复书疑惑地道。 赵学尔直言不讳地道:“把郑婕妤送出宫......” “不行!” 不等赵学尔把话说完,李复书疾言厉色地道:“郑婕妤是我的妃妾,怎么能随意遗弃?” 赵学尔开口想要劝说李复书,李复书抬手打断她的话,道:“皇后之前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确拒绝过。现在我再说一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郑婕妤送出宫,皇后日后也不必再提。” 尽管郑妙音没有事事顺从他,常常还会发些小脾气,但每次他与郑妙音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十分开心,也十分放松,更有些新奇、刺激。 自郑妙音进宫以来,他便越来越喜欢郑妙音,也对郑妙音恩宠不断。 虽然说不出来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他对郑妙音的喜欢与对其他妃嫔们的都不同。 他是皇帝,既然他喜欢郑妙音,舍不得郑妙音,那么任何人都不能伤害郑妙音,也不能把郑妙音带离他的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再贬十级 很快,李复礼就把民间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调查清楚了。 孟夫人所说不假,黑市确实存在。 李复礼仍然亲自把调查结果告诉如鱼,并且借机与如鱼多说几句话。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如鱼没有急着回去向赵学尔复命,而是很详细地询问了李复礼调查的经过。例如李复礼是怎么样调查的啦,调查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危险啦,又或者有没有被人发现啦...... 总之,她绞尽脑汁地问了她能够想到的所有问题,要多详细就有多详细。 只是显然她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经验,说话的过程中磕磕绊绊,眼神闪躲,脸颊泛红,一副心虚的模样。 李复礼不是第一次帮如鱼,却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心中十分高兴,配合地回答了如鱼所有的问题。 两个人靠得很近,眼中含笑,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欢喜。 最后还是如鱼担心赵学尔惦记,这才与李复礼依依不舍地告辞。 如鱼转身进了北辰宫的院子,靠着墙根,双手捧着脸颊,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李复礼站在院子外面,不由得咧嘴笑了开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满面春风地大步离开。 如鱼心情平复以后,才进去向赵学尔回禀。 赵学尔对调查结果并不意外,她现在烦恼的是该如何处置郑妙音。 她之所以这么急着处置郑妙音,不单是为了解决黑市的问题,更是因为她无法容忍郑妙音这个人再继续呆在宫中。 早在几个月以前,民间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风气刚刚兴起的时候,她便想过把郑妙音送出宫,从源头上斩断这股歪风邪气。只是那个时候郑妙音本身并无错处,加之李复书也舍不得送郑妙音出宫,她便一时心软,放过了郑妙音。 结果不但民间的这股歪风邪气没有压制住,而且郑妙音还在宫中兴风作浪起来,非但拿朝政之事当作邀宠的工具,还怂恿其他妃嫔们故意违反宫规。 赵学尔于朝政之事尤为看重,容不得人当作儿戏。 而且她向来信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史上因为后宫之乱而祸国殃民的事情不少,赵学尔身为皇后,自然尤其防备后院起火。 郑妙音的所作所为在赵学尔眼里无疑是在蛊惑人心,乱家乱国。 她一下就触及了赵学尔的两个底线,赵学尔自然容不得她继续在宫中惹是生非。 只是赵学尔今日所提之请求再次被李复书拒绝,她不得不再想其他的办法处置郑妙音了。 不多久,李复书从唐谨口中知道了余力被连贬十级之后的生活状态和黑市的存在,得知赵学尔所说不假,大怒道:“是哪些人竟然胆敢无视皇威,违反禁令,我定要重重地办他们!” 唐谨一连串报出了好几个大臣的名字,顿了顿,又道:“因要回来向皇上复命,也没有多问,所以暂时只知道这些人从黑市高价买了江南女子回去做妾。若是细查,恐怕有不少王公大臣们都要牵扯其中。” 李复书挥着手,激动地道:“你给我把那些顶风作案的人都一一查清楚,我要把他们......把他们......” 把他们怎么样呢? 李复书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那么多官员牵涉其中,他若是一齐惩办了,必定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弄得人心惶惶,耽误朝事不说,只怕会引得朝臣们对他群起而“攻”之。 纵然他是皇帝,但王公大臣们买丫鬟纳妾的事情本也轮不着他来管。 而且就如赵学尔所说,他自己宠爱郑妙音,却不让官员们纳江南的女子为妾,只怕大臣们的谏书会蜂拥而来,到时候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况且他在位期间,这么多朝中大臣们不是因为办事不利被惩处,而是因为作风问题被贬责,只怕后世之人会以为是他这个君主品行不端,造成社会道德败坏,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 李复书思之再三,觉得还是不能如此粗暴的处理这件事情。 但他的禁令竟然犹如一纸空文般被人无视,自觉皇权受到了挑战,心中怒火难消。 一想到这件事情是因为余力而起,他拍着桌子大声道:“去中书省宣旨,就说余力懒怠政务,我要把他再连贬十级!” 余力接到圣旨,犹如五雷轰顶,当即被吓得瘫在了地上。 他跪在同一个地方接旨,被李复书用同一个理由,同上次一样又被连贬了十级! 他双眼无神地看着手中的圣旨,仿佛重逾千金,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只不停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余夫人扑跪到余力地身边,大惊失色道:“郑婕妤上次不是说让我们不用担心,一切都是皇后从中作梗,皇上不得已才贬了夫君的官。怎么如今竟然又......这祸事究竟是从何而起啊?” 南唐史上还从来没有人两次被皇帝连贬十级,由此可见李复书对余力的厌恶。 自古官员被皇帝厌恶,轻则前程尽毁,重则家破人亡。 余夫人只不过一介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不光余夫人害怕,余力也害怕得额头冷汗直冒,手指发颤。 他先前无缘无故地被李复书连贬十级,从前途无量的太府少卿变成了前途无望的下牧监。他原本心中惴惴不安,打算低调做人做事,以免什么地方再招了李复书的眼。但他不久就得了蒋博的提点,再加之他之后仍然过得风生水起,与被贬之前别无二致,便渐渐安心。 尤其前些日子郑妙音还曾经派人来找他,告诉他这一切并非李复书本意,他提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谁知这才没安心多久,李复书竟然又毫无预兆地把他连贬了十级,如今他竟然只是一个正九品下的牧监主簿了。 他是科举出身,且当年的考试成绩很是不错,一入仕就得了个七品官儿。 而今他连刚入仕时的境况都不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赶出宫 不仅如此,他刚入仕的时候前途一片光明,如今却是性命堪忧啊! “或许......或许皇上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是皇后逼他这么做的?” 余力绞尽脑汁地寻求最后一丝希望,一想到这里,顿时额头青筋蹦起,两眼放光,推搡着余夫人道:“快,快,你快进宫去问问郑婕妤,是不是皇后逼皇上这么做的!?” 余夫人痛哭道:“可是我早就没有资格递牌子进宫了呀!” 别说余力如今只是正九品下的牧监主簿,早在他被贬为下牧监的时候,余夫人就没有进宫的资格了。 最后一扇希望之门被关,余力僵在原地,光芒从他眼中渐渐消散。 余力是科举出身,年纪轻轻便以七品官入仕,当时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一心希望自己能够封侯拜相,在官场上有所建树。 谁知他汲汲营营十多年,非但没能封侯拜相,反而两次被连贬十级,不但前程无望,而且性命堪忧。 多年来的努力和心血化作泡影,他一时气急攻心,竟然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晕了过去。 余夫人大叫着扑了上来,她赶紧抱着余力的头,又是喊又是拍,最后掐着人中才把余力叫醒。 余力幽幽转醒,却眼神空洞无光。 余夫人担心余力有个好歹,赶紧安慰他道:“我们虽然进不了宫,郑婕妤却能派人出宫。或许就像上次一样,过不了过久郑婕妤就会派人来看我们了。” 李复书虽然嘱咐过郑妙音不要与余力一家来往,但郑妙音却心中感激余力把她送进了宫,而且除了余力,她在朝中谁也不认识。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余力第一次被贬官后没多久,郑妙音就瞒着李复书,派人出宫与余力联系上了。 听了余夫人的话,余力缓缓回过神来,眼中又燃气了微弱的光芒。 而被他们惦记的郑妙音,此时却跪在北辰宫。 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面上虽然平静,却隐隐能看出一丝倔强。 赵学尔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才缓缓地开口道:“你可知错?” 郑妙音淡淡地道:“我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 赵学尔提醒她道:“你不但自己插手前朝之事,还怂恿妃嫔们频频派人去政事堂搅扰朝臣们办公,既违反了宫规,也扰乱了前朝纲纪。” 郑妙音十分镇定地道:“皇后是后宫之主,是妃嫔们学习的典范,我只不过是学皇后为皇上分忧,不知错在何处。至于其他的妃嫔们,她们看见我做什么,便要跟着做什么,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我只不过是个婕妤,别的妃嫔们要做什么事情,我也没有立场拦着。皇后若要以此定我的罪,恕我不能从命。” 郑妙音很聪明,一方面说明了她是在学赵学尔行事,赵学尔若是要定她的罪,便要先承认自己有罪。想也知道赵学尔不会为了处置她而把自己搭上去,那么赵学尔就不能定她的罪。 另一方面又说自己只不过是婕妤,没有资格管理妃嫔们,如今出了事情,都是赵学尔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与她却是无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赶出宫(二) “为皇上分忧?” 赵学尔拍着扶手大怒道:“整日怂恿妃嫔们派一大堆宫女围守在政事堂外,搅扰朝臣们办公,以至于宰相们竟然要到皇上跟前诉苦。你确定你是在为皇上分忧,而不是在拿前朝之事当作儿戏,借此向皇上讨宠献媚吗?” 不等郑妙音解释,她继续道:“朝政之事不比弹琵琶唱歌儿,妃嫔们也都不是傻子,不会分不清轻重。若不是有人怂恿,她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郑妙音惊呼:“皇后明鉴,我之所以会向大臣们请教朝政之事,全是出自一片爱君忠君之心,绝对不敢拿这样的事情当作儿戏。至于其他的妃嫔们,先不说我根本没有怂恿她们的心思,刚才皇后也说妃嫔们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那么她们又怎么会是我能够顾怂恿得了的呢?” 若是她背上了赵学尔给她定的罪名,恐怕诬陷赵学尔不成,倒要把她自己搭进去。 赵学尔被郑妙音的解释气笑了,道:“你是说你插手朝政之事,完全是出自一片为国为民之心;而妃嫔们的所作所为,也都完全与你无关?” 郑妙音竟敢在她面前说出“爱君”这种放荡之词,还给自己贴上“忠君”的标签,真是侮辱了那些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忠君爱国之人。 郑妙音一副老老实实地模样,道:“我自然担不起为国为民这样的好名声,但为君之心却是不假。而妃嫔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她们自发自愿的,自然与我无关。” 赵学尔道:“你可真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郑妙音恭恭敬敬地道:“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错处,皇上已经训诫过我了,但皇后若是还有教训,我不敢不听,只是皇后方才所说的那些诛心的罪名,我却是不敢担。” 赵学尔挑了挑眉,道:“怎么,你以为你搬出了皇上,我就不能治你了?” 郑妙音仍然低眉顺眼地道:“皇后若是不相信我,自可以派人去调查。若是有哪个妃嫔说是我指使的,我可以和她当面对质。只要皇后能够拿出证据来,我自然无话可说。” 赵学尔虽然从倪美人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可以让其他的妃嫔们作为人证,复原郑妙音当日所说过的话。但郑妙音之所以能够怂恿那么多妃嫔们跟随她行事,更多的是靠她宠妃的身份和心里的暗示作用,若细细考究郑妙音当日的言行,却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妥之处,根本不足以证明郑妙音的险恶用心和她怂恿妃嫔们插手前朝之事的事实。 所以,赵学尔根本拿不出证据来定郑妙音的罪。 但一来如今民间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盛行,若是继续让郑妙音呆在宫里,只怕这样的黑市会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成为万千江南女子的噩梦。 二来郑妙音是后宫为数不多的高位妃嫔,且备受李复书宠爱,在宫中的影响力极大。加之她又居心不良,这次只是怂恿妃嫔们派人到政事堂捣乱,若是下次再挑唆妃嫔们做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或者撺掇李复书插手前朝之事,则危害性极大。 郑妙音若是继续呆在宫中,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赵学尔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郑妙音送出宫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赶出宫(三) 赵学尔定定地看着郑妙音,许久,许久。 郑妙音自从进了北辰宫,便被赵学尔喝令跪在地上说话,虽然面上惶恐谦卑,实则内心却十分镇定。此时被赵学尔不错眼的盯着,也不由心中不安起来。 良久,赵学尔才淡淡地道:“你很聪明,也很会辩解,甚至在行事之前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让人抓不住你的把柄。” 郑妙音安静地跪在下面,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忍不住得意。 看吧,赵学尔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厌恶她,也只能在口头上出出气,却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谁知,她还没有得意多久,就听见赵学尔一字一顿地道:“但我绝不容许居心叵测之人继续留在宫中兴风作浪。” “轰”的一声巨响在郑妙音的头顶炸开,她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歪倒在地,不敢相信地看着赵学尔。 这是赵学尔第二次当着她的面,说要把她赶出宫的话了。 赵学尔继续道:“我今日就把你送回江南老家,与你的父母亲人团聚。” 郑妙音瞬间失去了理智,大叫道:“你敢!?” 赵学尔道:“我有什么不敢?” 郑妙音道:“皇上都说不追究了,你敢把我赶出宫?” 赵学尔道:“皇上不怪罪你,但不代表我也不追究你。后宫的事,我还做得了主。” 虽然有倪美人的证词,但赵学尔仍然担心冤枉了郑妙音,所以特意召郑妙音来问个明白。 郑妙音若是主动认错,赵学尔或许还相信郑妙音不是故意的。但郑妙音竟然想都不想就连番驳回了她的话,可见郑妙音早就想好了开脱的借口。 由此可见,郑妙音心机之深沉。 一个居心不良,又有如此心机之人,自然就更不能留在宫里了。 “皇后!” 郑妙音这才知道害怕,她双眼布满血丝,颤抖着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怕皇上责罚吗?” 赵学尔道:“我处置犯了错的妃嫔,皇上怪我做什么?” 郑妙音踉跄着站起身,嘲讽地道:“皇后问政就是为国为民,我关心朝政就是献媚讨宠?不仅如此,连其他的妃嫔们犯了错,皇后也要算在我的头上?呵呵,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学尔都要把她赶出宫了,她也懒得再在赵学尔跟前装作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她狠狠地盯着赵学尔,目光仿佛毒蛇一般,恨不得立即窜出去咬赵学尔一口。 赵学尔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仍然淡淡地道:“是不是欲加之罪,你心里清楚。前朝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后宫是皇上的休憩之所,伺候好皇上,让皇上专心处理朝政之事,便是后宫妃嫔们的职责。任何兴妖作怪搅扰得前朝与后宫不得安宁之人,我都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顿了顿,而后朗声道:“郑婕妤品行不端,触犯宫规,不足侍候皇上左右。自今日起,郑氏被贬为庶人,收回册书和印章,即刻遣送出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赶出宫(四) “你!?” 郑妙音伸手指着赵学尔,怒目圆睁,没想到赵学尔竟然当真不顾李复书的意愿,胆敢擅自将她赶出宫! 如鱼见郑妙音态度桀骜不驯,担心她会伤到赵学尔,赶忙冲外面喊道:“来人,把郑氏押送出宫!” 早就侯在外面的两个侍卫立即冲了进来。 后宫之所,虽也有侍卫巡逻,但通常只在外面巡视,而不会进院子里面。 郑妙音一见到他们,便知道赵学尔这次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当真要把她赶出宫。 虽然她在心中无数次设想过赵学尔把她赶出宫的场景,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叫她毫无防备。 侍卫们大步向郑妙音走来,离她越来越近。 在郑妙音眼里,他们仿佛阴间索魂的阎罗王,令她肝胆俱裂。 她想起她无数次梦到过的那个场景,她被赶出宫,从高高在上的皇妃,又变回了那个人人可以辱骂欺凌的歌姬;甚至她连过去都回不去,只能凄惨地死在宫外,阴暗的小巷,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人收尸。 随着侍卫的逼近,和越来越清晰、混乱的梦中场景在她脑中展现,郑妙音越来越害怕。 她害怕被侍卫抓住,她害怕被赶出宫,她更害怕像梦中那样孤零零的、没有尊严的死去。 惊恐、愤怒在郑妙音的眼中交织,侍卫的手向她伸来,她想也不想地就大喊大叫着向赵学尔冲过去:“皇后!你不叫我好过,我就让你跟我一起死!!啊!!!” 郑妙音张牙舞爪,模样癫狂,仿佛疯魔了一般,与她先时的温顺和谦卑判若两人。 一旁的不为眼疾手快地挡在赵学尔的面前,一掌将郑妙音往后推去,刚好被赶上来的侍卫从左右两旁接住,把郑妙音架着往外拖。 郑妙音一边乱踢乱打地挣扎,一边大喊道:“皇后!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了。说什么我违背了宫规,实际只不过是公报私仇。你管理后宫不善,皇上责怪了你,你就拿我出气是吗?你平日里总是装作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实则最是卑鄙无耻,见皇上宠爱我,你就处心积虑,想尽办法把我赶出宫。” “官员给皇上送礼,你怪我;民间江南女子身价百倍,你也怪我,说什么担心扰乱朝纲,败坏民间风气,实际上却是怕我抢走了皇上的宠爱,故意找借口把我赶出宫。如今我只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皇上都说不追究了,你还死咬着不放,不就是想借题发挥,把我赶出宫,你就能独得皇上恩宠了吗?皇后为达到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你等着,皇上若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郑妙音是为数不多的高位妃嫔,且自进宫以来一直备受李复书宠爱。 虽然她已经被赵学尔贬为了庶人,但侍卫们却还一时转过不弯来,到底心中顾忌不敢伤了她,一时钳制不住,竟然让郑妙音在北辰宫骂骂咧咧地说了这许多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赶出宫(五) “还不赶紧把郑氏拖出去!” 如鱼见郑妙音口出狂言,越说越不像话,大声喝令侍卫。 侍卫赶忙加大力气制住郑妙音,把她拖了出去。 郑妙音被拖出去以后,尤不安分,大叫道:“皇后!你这个毒妇!你横行霸道,丧尽天良,你一定会遭报应的,遭报应的......” 郑妙音被侍卫拖出了院子,声音已经渐渐听不见了,但赵学尔却仍然望着门外,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不为见状,以为赵学尔是因为郑妙音的话而伤心,赶忙上前劝慰道:“皇后别听她胡说,她是发了疯在乱咬人。” 如鱼担忧地道:“可她既然能这么想,说不等别人也会这么想。” 不为毫不以为意地道:“自从她进了宫,给咱们皇后添了多少麻烦?只要能把这个惹祸精给赶出去,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咱们管他们做什么?” 如鱼道:“若是皇上也这么想呢?” “这......” 不为虽然性子大大咧咧的,却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轻重,就算她先前没有想到,此时经如鱼提醒,也意识到赵学尔擅自把郑妙音给赶出宫的严重性。 她看着赵学尔,犹豫着道:“皇后......要不然......您还是不要把郑婕妤赶出宫了吧?既然她犯了错,那就打她几十板子......或者给她降位分......再不济......听说宫中还有冷宫,皇后把她打入冷宫也行。总之......只要您留一点余地,将来就算皇上怪罪,也能有办法补救。若是把郑婕妤赶出了宫,可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如鱼点了点头,与不为一同期待地看着赵学尔,希望趁着郑妙音还没有被遣送出宫,赵学尔能够改变主意。 赵学尔看都不看她们二人一眼,淡淡地道:“我既然把她赶出宫,就是为了不留余地,否则闹这么一出是做什么呢?至于皇上......” 她顿了顿,叹道:“想来他应该能够明白我的苦心吧。” 虽然她面上毫不担心,但眼中的那一抹不安却出卖了她。 侍卫拖拽着郑妙音到了北辰宫外,外面停放着一辆马车,是民间寻常人家惯用的样式。 郑妙音见状,惊恐得连连后退,终究还是抵不过被侍卫一把塞了进去。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藏在拐角处的一个人飞速跑开了。 凌烟阁门口,喜儿倚坐在门边做针线,她每缝两针就要探头看看门外。 忽然,一个小宫女仓惶跑来,刚一进门,就大喊道:“不好了,喜儿姐姐,婕妤被皇后赶出宫了!” 她说完这句话,才倚着门框大喘气儿。 “砰”的一声,针线筐掉落在地。 喜儿急急站起身来,抓着那宫女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宫女气喘吁吁地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在北辰宫外面看见婕妤被人塞进了马车,婕妤真的被皇后赶出宫了!喜儿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喜儿这才相信她没有听错,郑妙音是真的被赵学尔赶出宫了。 她惊得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没想到赵学尔竟然当真敢把郑妙音赶出宫。 好在她只震惊了片刻,很快便缓过神来,不做多想,便道:“走!我们去找皇上救婕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赵学尔从来不单独召见妃嫔,郑妙音进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赵学尔单独召见。因着赵学尔有想要把她赶出宫的先例,再加上她刚刚设计让赵学尔吃了个闷亏,虽然她自认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但她仍然心中隐隐不安。 往常郑妙音去哪里都要带着喜儿,这次却特意把喜儿留在了凌烟阁,还嘱咐喜儿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儿,就立马去找李复书来救她。 喜儿此时心中十分庆幸,郑妙音的先见之明。 否则等赵学尔想起她来,只怕连去给李复书报个信儿的人都没有了。 她带着人急遑遑地去安仁殿找李复书,却在甬道处被值守的侍卫给拦了下来。她这才想起李复书昨日刚下了禁令,后宫之中任何人不能出入甬道。 今早赵学尔去找李复书请罪以后,李复书已经特许赵学尔的人和各宫妃嫔们出入,只不过因为没有大肆宣传,所以大家还不知道而已。 喜儿心中着急,扑上去抓着一个侍卫的手臂,慌忙道:“侍卫大哥,我有急事,您就让我过去吧。” 侍卫忙甩开喜儿的手,大声喝道:“皇上昨日才刚下了禁令,你今日就胆敢私闯甬道,不要命了?” 喜儿急得哭了起来:“可是婕妤出了事,我必须要马上禀报皇上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郑妙音自进宫以来便宠冠后宫,宫中无人不知。 喜儿身为她的贴身侍女,侍卫们自然也认得她。 他们听说是郑妙音出了事,不由得面面相觑,若是郑妙音当真有个好歹,只怕他们也要受牵连。 为首的那个侍卫想了想,道:“郑婕妤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去帮你通报。” “婕妤被......” 喜儿刚要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止住了话头,道:“这......婕妤嘱咐我一定要亲口告诉皇上,不能假手于人。侍卫大哥,你就让我过去吧,只要我见到了皇上,事情就解决了。我向你保证,皇上一定不会怪你的。” 后宫妃嫔们那么多,哪个不想找机会多见李复书几面? 南唐的开国皇帝就是被后宫妃嫔们烦得没有办法了,才把寝宫搬去了前朝,也就是如今的安仁殿,而且下令后宫妃嫔们无事不得随意去安仁殿找他。 但若确有要事,还是可以去找他的,毕竟当时还有女官制度,皇后和女官们不仅要打理后宫,还可以参政议政,向皇帝建言献策。 只是后来这个规矩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渐渐变了味道,竟然连皇后和女官们都不得随意出入前朝了。 这样的状况,一直延续到神武太后执政之时才有所改善。 虽说先前郑妙音也常派喜儿去安仁殿传话,但那时李复书不是还没有下令禁止后宫之人出入吗? 如今李复书才刚下了禁令,侍卫们自然格外严格,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算喜儿是宠妃的侍女,他们依然严格执法,不敢掉以轻心。 但侍卫担心郑妙音出了事,已经在帮忙想办法解决问题,喜儿却不领情,侍卫也不由得心中恼怒,严辞道:“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没事儿赶紧离开,若再逗留纠缠,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喜儿赶忙道:“我有事,我有事,我真的有事。侍卫大哥,你就让我过去吧,我真的有急事要找皇上。事关......事关婕妤的安危,若是耽搁了,只怕你我都担不了责!” 她央求不成,便想吓一吓他们,也许侍卫们会因为害怕而放她过去。 只是她却忽略了,能在宫中当侍卫的,都不是一般人,又怎么会愿意被一个宫女威胁呢? 他们非但没有通融,反而态度更加强硬,道:“要么就让郑婕妤亲自去找皇上,要么就向皇后禀告,皇后自会处置。总之,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了,我们是不会让你过去的。” 郑妙音说不定都已经被羁押出宫门了,又怎么亲自去找李复书求救呢? 而赵学尔就是把郑妙音赶出宫的人,指望她去救郑妙音就更不可能了。 喜儿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可这些侍卫怎么也不肯让她过去,她再呆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彷徨无助地往凌烟阁的方向走,报信的那个小宫女不解地道:“喜儿姐姐,你刚刚怎么不告诉侍卫,婕妤被皇后赶出宫了,让他们去请皇上来救婕妤?” 或许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又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郑妙音对凌烟阁的宫女仆婢们向来很好。但凡知道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必定延医用药;知道谁家里出了事手头紧的,必定慷慨解囊;衣食住行更是样样周到,常常嘘寒问暖,关心体贴。 主子们不打骂宫人,不拿宫人出气都是好的了,像郑妙音对宫人好到这种程度的,实在是少见,所以凌烟阁里许多人都对郑妙音十分忠心,这个小宫女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郑妙音出了事,她忙着跑前跑后,希望能够尽快把郑妙音给救回来。 侍卫问喜儿郑妙音出了什么事,喜儿没有说真话。虽然她当时很心急,但她知道喜儿不会害郑妙音,喜儿会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缘由。 所以她虽然心中不解,却仍然等到走出了一大截,确定侍卫们听不到了,才问喜儿原因。 喜儿道:“你知道什么?他们这些人最势利不过了。若是让他们知道婕妤被皇后赶出了宫,只怕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被他们轰走了。” 她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因着伺候郑妙音左右,才被人尊敬几分。 那些侍卫们向来高高在上,哪里是肯与宫女们多交谈的人? 若是他们知道郑妙音遭了殃,只怕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喜儿一边想着还有什么办法救郑妙音,一边给小宫女解释。 忽然,她停下脚步,惊喜道:“对啊,我们这趟也没有白来,我有办法救婕妤了!” 小宫女原本恹恹地跟在喜儿身后,闻声赶紧凑上来问道:“喜儿姐姐有什么办法救婕妤?” 喜儿道:“刚才侍卫不是说婕妤可以亲自去找皇上吗?” 小宫女赶紧点了点头,方才那侍卫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她却不明白,这和救郑妙音有什么关系,所以仍然一脸迷惑地看着喜儿。 喜儿道:“那他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我们虽然不能去找皇上,但妃嫔们可以去啊,而且三品婕妤以上的妃嫔应该都可以去!” 她一把擦去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若是这样,我们过不去甬道也没关系,只要能够找到其他的妃嫔帮我们去请皇上就行。” 她的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她相信她一定可以找到人救郑妙音! 而且她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合意的人选,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帮她的,一定会帮她把郑妙音救回来的! “对啊!喜儿姐姐真聪明!” 小宫女拉着喜儿上蹦下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才好。 只是她才刚高兴了没多久,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三品以上?可三品以上的妃嫔,除了皇后就是贤妃。皇后就不用说了,贤妃与咱们婕妤素来有恩怨,又怎么会帮我们救婕妤呢?” 说是恩怨,实际上是朱倩单方面看不上郑妙音,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过郑妙音。 在小宫女看来,若是朱倩知道郑妙音被赵学尔赶出了宫,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救郑妙音呢? 刚有了一点希望,就又要落空了,小宫女不由得十分失落。 郑妙音与朱倩结盟的事情,除了喜儿,凌烟阁中无人知晓。 既然郑妙音没有告诉别人,喜儿自然也不会擅自泄露出去,否则等郑妙音回了宫,只怕会破坏她的计划。 喜儿想了想,含糊其辞道:“哎呀,你怎么这么死板?你想啊,既然三品婕妤能通过甬道,去安仁殿找皇上,说不定四品美人、五品才人也能过去呢?就算她们过不去甬道,只要我们求求她们,或许她们会愿意帮我们想办法见到皇上呢?总之,妃嫔们总比我们这些宫女们更容易见到皇上。” 小宫女道:“可刚刚喜儿姐姐说过,这些人最势利了,若是她们知道婕妤被皇后赶出了宫,她们还会为了咱们婕妤而得罪皇后吗?” 喜儿道:“咱们婕妤平日里人缘这么好,一定会有人愿意帮忙的。” 那些嫔妃们之所以会和郑妙音来往,不过是看在郑妙音宠妃的份儿上。一旦她们知道郑妙音被赵学尔赶出了宫,肯定推脱得比谁都快,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高兴呢。 所以,这话说出来连喜儿自己都不信。 但她却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帮郑妙音的。 无关乎人缘,无关乎人品,只为了利益。 “说得也是哦。” 那小宫女被喜儿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笑容重新在她的脸上绽放,拉着喜儿的手臂赶忙道:“喜儿姐姐,那我们赶紧去找其他的妃嫔们帮忙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喜儿忙把手臂从小宫女的怀中抽了出来,摆着手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行了,你.......额......哦,我刚才出来得急,都没来得及安排就跑出来了,咱们宫里现在说不定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安抚好他们,特别是要看好咱们婕妤的东西,不要被人浑水摸鱼给偷了去。不然等婕妤回来了,凌烟阁却乱糟糟的,那成什么样子了?” 小宫女立即觉得自己肩挑重任,重重地点头道:“哎,我这就回去看着他们,不叫他们乱来。” 喜儿见那小宫女走了,这才转身去了她想要去的地方,昭庆宫。 昭庆宫里,朱倩高坐主位,喜儿跪在下面。 朱倩大惊道:“什么!?皇后竟然当真把郑婕妤赶出了宫!?” 喜儿急道:“是啊,您快救救我们家婕妤吧,再晚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是的,她心目中那个一定会帮她,也有能力帮她救回郑妙音的人,就是与郑妙音才刚结盟一天的朱倩。 “可郑婕妤是被皇后下令赶出宫的,我又有什么法子救她呢?” 皇后的懿旨如同皇帝的圣旨,都神圣不可违抗。 虽然她心中并不服赵学尔压她一头,但赵学尔是皇后,而她只不过是贤妃,虽然只是一步之遥,但其中的差距却不是一丁点儿。 她虽然是正一品贤妃,却根本没有任何权力阻拦和置喙赵学尔所做的决定。 朱倩神情恍惚,跌坐在身后的座位上,她与郑妙音才结盟一天,两个人还来不及策划如何把赵学尔拉下水,赵学尔就先一步把郑妙音给赶出了宫,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天意告诉她,她斗不过赵学尔,让她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吗? 才看见了曙光,又跌入了深谷,朱倩心中伤感,神情十分低落。 喜儿见状,赶紧道:“皇上能救婕妤!皇后擅自把婕妤赶出宫,皇上肯定不会同意的。只要贤妃现在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把婕妤救回来,而且一定会不会放过皇后的。” “皇上?” 朱倩幡然醒悟,喃喃道:“是啊,皇后的权力再大,也大不过皇上。” 她一边疾步往外走去,一边随口道:“你起来吧,我这就去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救你们家婕妤的,想必郑婕妤很快就能回宫了。”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喜儿听见朱倩愿意帮忙救郑妙音,仍然激动万分,重重地磕头道谢:“贤妃的大恩大德,喜儿没齿难忘,婕妤和皇上也会感激贤妃一辈子的!” 她是郑妙音的侍女,每次郑妙音和李复书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在一旁伺候。在她的眼里,李复书和郑妙音郎才女貌,如胶似漆,情意绵绵,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儿。若不是郑妙音的出身太低,把赵学尔拉下来以后,就该郑妙音做皇后,与李复书携手共度一生。 所以她心中很自然的认为,只要李复书得到了消息,一定会把郑妙音救回来,并且像她一样记得朱倩通风报信的恩情。 “皇上感激我?” 朱倩停住了脚步,脸色不由得十分难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就如同皇帝的威严不可冒犯,皇后的威严也神圣不可侵犯。即使赵学尔做错了,或许李复书会为了维护赵学尔的威严而将错就错呢? 为什么她方才想都没想,就认为李复书一定会为了郑妙音而否决赵学尔的决定呢? 难道就因为李复书宠爱郑妙音吗? 又或者说李复书对郑妙音的宠爱,已经到了可以与赵学尔匹敌,甚至已经超越赵学尔了吗? 如果是她被赵学尔赶出了宫,李复书会为了她而与赵学尔抗衡吗? 朱倩不由得深思,她与郑妙音结盟对抗赵学尔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郑妙音是歌姬出身,根本没有资格与她争夺皇后之位。可就算她将来坐上了皇后的宝座,到时候李复书和郑妙音整日里在她面前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她真的能够甘心情愿吗?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朱倩的脑海中,仿佛要炸裂一般,搅得她心乱如麻。 喜儿正处在郑妙音得救的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朱倩的脸色,应声到:“是啊,皇上那么喜欢我们家婕妤,贤妃帮忙救回了婕妤,皇上定然会感激贤妃的。” 喜儿的话仿佛一击闷棍,重重地敲在了朱倩的天灵盖上。 一切纷纷扰扰全都散尽,她的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情:她身为正一品贤妃,竟然还要靠救一个三品婕妤去讨李复书的欢心和感激,天下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朱倩心中自嘲一番,很快镇定了下来,换上一副十分和善地模样,亲手扶起喜儿,道:“你说得对,皇上最宠爱郑婕妤了,一定不会让她就这样被皇后赶走的。” 喜儿连连点头,只觉得朱倩人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或许以前朱倩当众羞辱郑妙音,只不过是她心情不好,并不是有意针对郑妙音呢? 朱倩顿了顿,又道:“你来我这里的时候可告诉了别人?你也知道,我与你家婕妤先前有些误会,但既然我们已经结盟了,如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帮她的。不过我和她结盟的事情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就让他们都以为我和郑婕妤水火不相容,如此敌明我暗,才能事半功倍,否则......” 她故意停下了话头,别有深意地看着喜儿,等着喜儿的回复。 喜儿很快就明白了朱倩的意思,赶紧摆着双手道:“没有没有,没有人知道,我来昭庆宫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绝对不会泄露贤妃和婕妤的大事儿,您就放心吧。” “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你们凌烟阁的人一个都不知道?” 朱倩试探地道:“那些院子里的人可与你们不同,他们虽然也在咱们这里干活儿,但心向着谁却不一定呢。” 喜儿十分确定地道:“一个人都没有,凌烟阁除了我知道贤妃和婕妤的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刚才来昭庆宫的时候,也是瞒着其他人来的,他们大概都以为我去找倪美人或者贝才人那些平日与咱们婕妤走得比较近的妃嫔们那里去了。” “好就好。”朱倩放下心来,温声安抚道:“我也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事关重大,总要小心些才是,不然等你们婕妤回来了,只怕也要怪我的。” 喜儿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朱倩很是满意,拍了拍喜儿的手,道:“那行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皇上,定然会把你们婕妤给救回来。” 朱倩带着好学离开,喜儿在她身后再三道谢。 朱倩刚出了门,脸上的笑容就掉了下来,低声嘱咐好学道:“去找两个人,把里面那丫头处理了,不要被人看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什么!?”好学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慌忙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听见,才在朱倩耳边轻声道:“您不是要去请皇上救郑婕妤吗?怎么......” 她惶恐地看着朱倩,不知道朱倩为什么前一刻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把郑妙音救回来,后一刻就对郑妙音的贴身侍女动了杀心。 “救她回来做什么?” 朱倩冷哼道:“好不容易皇后把她赶出宫了,难我再把救她回来,整日里看着她和皇上卿卿我我吗?” 曾几何时,她才是李复书最宠爱的人。 她与李复书执手作画,对月吟诗。那时候的他们,美得就像一副画卷。 再加上李复书对她有求必应,恩赏不断,满后宫的人谁不羡慕? 如今才不过一年而已,一切就大变样了。 虽然她知道她与李复书变成后来那样与郑妙音无关,可她只要一看见李复书和郑妙音情意绵绵看着对方的那种眼神,就气不打一处来。 郑妙音不过是低贱的歌姬,凭什么与她这个国公府出身的女公子争夺李复书的宠爱? 现在仔细想想,赵学尔把郑妙音赶出宫,实在正合她意。 别说把郑妙音救回来,最好让她死在外面才好呢。 好学不解地道:“可您不是才与郑婕妤结盟了吗?” 朱倩道:“是她想与我结盟,我可不一定要与她结盟。如今哥哥在南边屡立战功,皇上早就原谅他之前犯的错了,不仅常常召父亲进宫商议朝政,来昭庆宫也比以往勤了许多......若不是郑婕妤整日里缠着皇上,皇上定然来得更勤。” 郑妙音出身低贱,前朝没有半点势力。 仅凭李复书的宠爱,若想扳倒赵学尔,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她就不一样了,她出身国公府,朱志行和朱绍如今又得李复书重用。 虽然她现在拿赵学尔没有办法,但只要有朱家父子替她谋划,扳倒赵学尔也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好学犹犹豫豫地道:“可国公爷和刺史虽然得皇上看中,但他们终究身在宫外,宫里的事情他们也帮不上忙。如今宫中仍然是皇后势大,您和郑婕妤结盟,总比您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强。” “你懂什么?” 朱倩道:“若是我现在去向皇上通风报信,皇上无非两个选择。一是为了维护皇后的威严,将错就错,任由郑婕妤被皇后赶出宫。既然如此,便说明郑婕妤在皇上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一来我与郑婕妤便没有结盟的必要了;二来皇上最多因为皇后擅自把郑婕妤赶出宫而生几天气罢了,于皇后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 “二是皇上立即派人把郑婕妤给接回来。虽然皇上重视郑婕妤,恼怒皇后擅自把郑婕妤赶出宫,但郑婕妤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地回了宫,看在夫妻情分上,皇上最多也就苛责皇后几句,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总之,无论皇上怎么做,于我都没有半分益处。” 她又不是救世的观音菩萨,没有好处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做呢? 何况是郑妙音这个抢走了李复书全部宠爱的人,她就更没有那么多善心了。 好学道:“可无论皇上怎么做,只要您去通风报信,皇上都一定会记得您的好呀?” 朱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轻点了一下好学地额头,意味深长地道:“笨好学,皇上记得我的好,和一下铲除两个强大的敌人,孰轻孰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朱倩当天确实亲自去了安仁殿找李复书,但她只不过是把那件准备给李复书当作万寿节礼物的披风给送了去,说是近日天冷,担心李复书受了寒。再提了句她新作的一副画,邀李复书晚上去昭庆宫赏画,半句都没有提到郑妙音, 朱倩虽然画工不俗,但在看多了名家大师画作的李复书眼里,却也没有日理万机抽空去欣赏的必要。以前他对朱倩心怀愧疚,才做做样子弥补他对朱倩的亏欠。 但如今朱绍领十万大军攻打幽台国,屡屡传来捷报,李复书虽然没有多大赏画的兴致,却愿意给朱家这个恩赏,便也答应了晚上去昭庆宫。 晚上除了惯常的吟诗作画,为了招待好李复书,朱倩还特意亲手做了两道菜。 虽然李复书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但有人如此殷勤地讨好他,贴心地为他忙前忙后,李复书心中总归是高兴的,便安心地宿在了昭庆宫。 第二天一早,两个侍卫带着郑妙音在路边摊吃早点。 昨天赶了一天路,他们早就离开了京都,晚上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歇宿。 郑妙音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望着京都的方向,她期待的人还是没有来。 已经一天一夜了,说是在赶路,可他们坐的是马车,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何况侍卫们也并没有拼了命的赶路,所以他们走的其实并不快。 起初郑妙音还十分庆幸,赵学尔召见她的时候,她特意把喜儿留在了凌烟阁。她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喜儿应该早就去找李复书报信了。 她坚信只要李复书得到消息,便一定会接她回宫的。 可李复书若是有心接她回宫,宫中的侍卫快马加鞭,现在怎么着也该赶上他们了。 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李复书派来的。 这一天一夜的的等待,仿佛就像过了一年那么长,郑妙音不由得开始动摇,李复书真的会派人来接她回宫吗?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郑妙音就会甩甩脑袋否定它。 她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李复书一定会接她回宫的,只不过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所以才没来得及派人接她回宫。 毕竟赵学尔在宫中的势力那么大,想要找点事情绊住李复书并不难。或许喜儿早就被她控制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给李复书报信,说不定李复书根本不知道她被赵学尔赶出了宫。 只有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心里才能好受些,才能看得见希望。 否则光是想想那些黑暗的,屈辱的,疼痛的过去,她或许就要连继续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郑妙音原本只不过是这样安慰自己而已,却不知道她已经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不过从中阻拦的那个人并不是赵学尔,而是朱倩。 那个她千方百计寻求的盟友,在她落难的时候,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单方面毁掉了盟约。 她大概想不到,她与朱倩的结盟,只不过维持了短短的一天而已。 既然李复书指望不上了,那么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才行。 郑妙音偷偷地打量押送她回江南的两个侍卫。 一开始她并不相信赵学尔派的这两个侍卫当真会把她送回江南,以为他们会找个什么地方暗中把她杀了。 她心中害怕,便不停地挣扎,直到侍卫说她若是再闹腾,就把她给绑了,再把她的嘴堵住,她这才安分了下来。 毕竟她现在能跑能跳能说话,一旦他们要杀了她,还有逃跑和呼救的机会。否则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好在两个侍卫后来也并没有为难她,一路上吃的喝的住的,处处打点,只要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她甚至可以自由活动。 说是押送,倒跟护送差不多。 侍卫们很快就吃完了早点,见郑妙音磨磨蹭蹭地只吃了一点点,催促道:“快点吃,我们还要赶路呢。” 郑妙音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小口小口地喝粥,拖延时间。 侍卫看了不由得皱眉头,喝道:“让你快点吃,你听见没有?” 自从郑妙音进了宫,便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了。虽然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婕妤了,而且又不在宫,若是当真惹恼了侍卫,最终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可她却还是忍不住摔了筷子,反驳道:“我是被贬为了庶人,但我也不是犯人,你们是送我去江南的,不是在押解犯人,凭什么像对待犯人一样和我说话?” 那侍卫道:“你不是犯人,可我们却是带着任务的,你一路上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儿又要如厕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你送到江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复命?” 郑妙音为了等李复书派人来接她回宫,这一路上便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她自知理亏,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又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江南?不回江南,我就住在这儿了,或者你们把我带回京都,我住在京都也行。” 若是回了江南,那么远的路途,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李复书派人接她回宫? 留在这里,或者回京都,李复书也能够早些找到她,早些接她回宫。 郑妙音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侍卫道:“那可由不得你,皇后吩咐我们把你送回江南,你就必须要回江南。” 郑妙音道:“我都已经被贬为庶人了,你们还管我住在哪里做什么?而且我老家的人都死绝了,你们把我送回去做什么?” 侍卫道:“如鱼姑娘说了,你的父母亲人们都还在,让我们把你送回去和他们团圆。” 郑妙音冷哼道:“他们从小就把我卖进了妓院,你们确定把我送回去是和他们团圆,而不是让他们把我再卖一回?” 两个侍卫都不是狠心之人,听郑妙音这么说,都面露同情之色。 郑妙音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做不了主,再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也没有用,便道:“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得我肚子疼,等我去一趟茅厕,就可以上路了。” 郑妙音这一路上一直喊着要如厕,侍卫们想着她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吃不了外面的东西也是有的,便没有当一回事,结了早点的费用,坐在早点摊子上等她。 只是他们等了快两刻钟了,郑妙音还没有出来,他们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请了一个妇人帮忙去茅厕找人,结果郑妙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南唐史上被皇帝连贬十级的人也没有几个,而余力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哪里招惹了李复书,竟然叫李复书如此厌恶他? 一个被皇帝厌恶的官员,别说前程无望,恐怕一个弄不好便会性命堪忧。 余力如今只能寄期望于是赵学尔从中作梗,李复书迫不得已才这样对待他。 但他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却又忍不住会想,赵学尔的权势真的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甚至能够逼迫李复书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吗? 若是果真如此,他送郑妙音进宫成为宠妃,便也算是与赵学尔这个正宫皇后为敌了,那么权势滔天的赵学尔会就此放过他吗? 他已经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再没有第二个十级可贬,若是赵学尔仍然不肯放过他,是不是就要取他的人头,或者赵府满门的人头了呢? 余力此时不由得再次后悔,当初把郑妙音送进宫的决定。 他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惊惧交加,内心早已经崩溃,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只是这次他却再不敢任性报病请假,第二天一早就带病上任了。 他办公的地方没变,只不过前一天他还是下牧监,在他负责的区域算是一把手,今天他就变成了以前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牧监主簿了。 周围的同僚很多都认识他,只不过他的身份变化太大,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于是便都远远地躲着他,仿佛在躲瘟疫一般。 余力虽然不适应,但也不在乎,因为这些人的态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太仆寺中他正真在乎的,是蒋博对他的态度。 他期待蒋博能够像上次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像以前一样唤他“余兄”。 余力心神不宁地一直盯着门外,可惜一上午都过去了,也没有看到蒋博的身影。 他本来昨天就想去找蒋博,只是害怕像第一次遭遇被连贬十级的时候那样,被人拒之门外,受人奚落,所以才没敢上门。 可郑妙音会不会派人来找他,又或者什么时候派人来找他,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若是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等着,恐怕等不到郑妙音的人,他就要被自己吓死了。 当初是蒋博的提点和鼓励,他才重新站了起来。 如今蒋博是他唯一可以找的人,也是他最大的希望。 余力犹犹豫豫,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蒋博,给自己一次机会。 趁着午休,余力去了蒋博办公的官衙,他官职低,进不去里面,只能请守门人进去通传。只是不巧,蒋博刚好有事出去了,不在衙中,余力只好先回去。 晚上下了值,余力先是去了官衙找蒋博,得知蒋博已经回府,这才赶去蒋府。 快到蒋府的时候,余力看见前面正是蒋博的马车,他边大声呼喊,边急急地往前赶去。或许是两人之间隔得远,蒋博坐在车里没听见,等余力赶到的时候,蒋博的车已经进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余力如今官职低,没有了朝廷配备的官车,只能步行,这一路跑来,早已经气喘吁吁。 他特意在蒋府门口整了整发冠和衣着,才到门房上通报姓名,求见蒋博。 谁知,门房却说蒋博仍在官衙上值,不在府中。 余力道:“刚刚......” 不等他说完,门房打断道:“刚刚是我们夫人从京郊上香回来。” “可......” 可刚刚进去的明明是官车,里面的人又怎么会是他家的夫人呢? 余力顿了顿,终究没有问出口。 显而易见,蒋博这是在回避他了,再问下去,也只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蒋博为了不见他的面,竟然早早地就嘱咐了门房回绝他。现在想来,说不定先前在府衙和路上的时候,蒋博便是故意不见他。蒋博在宫中有人,此时回避不见,想必他这次是真的是摊上大事儿了。 余力这样想着,心中更加不安,一时没有注意,竟然险些跌下台阶。 许久,天都快黑了,余力才慢慢腾腾地回了余府。 他本来就生了病,又吃了闭门羹,再加上赶了这么远的路,面上愈发萎靡。 余力刚进了家门,就看见余夫人在门口等他,且面色十分难看。 他昨天与余夫人商议过去见蒋博的事情,以为余夫人是担心他,所以才特意在门口等他,不等余夫人询问,主动道:“没见到人。” 他顿了顿,又道:“蒋家那个亲戚也只不过在宫里当宫女而已,哪里能知道官场上的事情?你也不要多想,这件事情还要等郑婕妤的人来了才有定论。” 余力之所以会这么说,倒也不都是在安慰余夫人。 从蒋博对他的态度来看,这次的情况与上次不同,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郑妙音的身上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不等余夫人说话,便听见一个女声道:“余大人。” 余夫人身后站出来一个人,是郑妙音。 余力一看见郑妙音,大吃一惊,赶忙跪下道:“臣余力给婕妤请安。” 郑妙音赶紧上前扶起余力,道:“余大人不必多礼。” 余力顺从地站起身,还未站定,便急急问道:“婕妤,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虽然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郑妙音的身上,也盼着郑妙音能够尽快派人来给他解惑,但此时郑妙音本人出现在余府,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但凡后宫妃嫔,连皇后都不得随意出宫,更别说其他的妃嫔了。即使偶尔皇帝允许妃嫔出宫以示恩赏,也是让妃嫔们回娘家探亲,却没听说过特意让哪个后宫妃嫔去到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官家里以示恩赏的。 虽然郑妙音是余力送进宫的,余府也算是郑妙音的半个娘家,但余力刚被李复书连贬了十级,李复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个时候给他这么大的脸面。 所以郑妙音此时出现在余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郑妙音仓惶道:“余大人,你快想办法带我进宫,我要见皇上!” 余力慌忙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婕妤竟然回不了宫?” 妃嫔们嫁给了皇帝,皇宫就是她们的家,郑妙音竟然回不了家,还要他带进宫,余力实在匪夷所思。 郑妙音恨恨地道:“我被皇后那个毒妇赶出宫了。” “什么?婕妤被皇后赶出了宫!?” 余力大惊失色:“婕妤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被皇后赶出了宫?” 婕妤是正三品皇妃,实打实的高位妃嫔;余力最风光的时候,也只不过做到正四品的太府少卿,见到了郑妙音还得行礼。虽然两者不可相提并论,但却可以说明郑妙音位分之高,绝不能像普通宫女或者低位妃嫔那样被随意处置,甚至被赶出宫的。 所以余力心想郑妙音一定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才会被赵学尔赶出宫。郑妙音此时出现在余府,余力不由得心惊胆战,害怕受到郑妙音的牵连。他已经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实在贬无可贬了,但凡再出点什么差池,只怕身家性命不保。 余力这两日备受打击,稍有风吹草动便已经能让他心惊胆战,更遑论郑妙音被赶出宫这么大的事情,他更是六神无主,浑身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妙音一心想回宫,再让李复书帮她讨回公道,哪里有心思解释这么多? 她焦急道:“说来话长,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先想办法把我送回宫去找皇上才是。” 余力有气无力地道:“可是我如今只不过是九品的牧监主簿而已,根本没有进宫面圣的资格,夫人也没有资格递牌子进宫了,我们又如何送婕妤回宫呢?” 郑妙音道:“你和余夫人是没办法进宫了,那别人呢?你平日里结交的那些王公大臣们呢?他们总有办法送我回宫。” 余力惨笑道:“那些王公大臣们倒是有办法送您回宫,但我如今接连两次被皇上连贬十级,必定是得了皇上的厌恶,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肯出面帮忙呢?” 郑妙音着急道:“他们会不会帮忙,你总得去问问啊,你问都不问,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愿意帮我们呢?你就跟他们说,只要谁这次帮了我,便是我郑妙音的恩人,以后但凡有什么事情,尽管进宫找我,我必定帮他们办到。” 余力叹气道:“没用的,我今天之所以回来得这么晚,就是因为去找太府少卿蒋博,结果我连蒋府的门都没进去......如今婕妤又......谁会为了我们得罪皇上和皇后呢?” 郑妙音一进余府的门,就已经问过余夫人了,余夫人说没有办法送她回宫,她不信,坚持要等余力回来,谁知余力竟然也没有办法送她回宫,郑妙音不由得垂头丧气。 她在厅堂上转来转去,仍然想不出办法,气哄哄地坐在厅堂的主位上,狠狠地拍着扶手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皇上又把你连贬了十级,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非但把我赶出了宫,竟然还怂恿皇上贬黜你,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我这次被贬,与婕妤有关?” 自从郑妙音传话告诉他,赵学尔对他升任太府少卿不满,因害怕被人抓住错处,余力便一直兢兢业业,于政务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尤其第一次被李复书以懒怠政务为由贬为下牧监后,他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比曾经做太子洗马的时候不知道要敬岗爱业多少倍。 可即便如此,李复书这次仍然以懒怠政务为由把他连贬十级。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李复书贬黜他的敷衍之词。 那么李复书这次把他连贬十级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余力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他寄期望于郑妙音能够给他答案。 果然,他从郑妙音的话中听出了蛛丝马迹。 李复书前脚把余力连贬十级,赵学尔后脚就把郑妙音召去了北辰宫,所以郑妙音也不知道李复书为什么又把余力连贬了十级,便只当是赵学尔为了对付她而牵连余力了。 她满怀歉疚地道:“是我连累了你。”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回宫见到了皇上,把皇后所有的恶行都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为你我二人讨回公道。” 郑妙音这么说,余力也当了真,只当他是赵学尔和郑妙音斗法的牺牲品。 如今他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而郑妙音又被赶出了宫,显然郑妙音技不如人,输给了赵学尔,而且战况十分惨烈,惨烈到他根本不相信郑妙音的诺言还会有实现的机会。 余力心中越发后悔当初把郑妙音送进宫的决定,以至于给他招来如此大祸。 与此同时,他更担心郑妙音此时出现在余府,会让赵学尔对他更加不满。赵学尔连三品婕妤都能赶出宫,此时他只不过是九品的牧监主簿,若是赵学尔要对付他,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了。 余力想了许久,对郑妙音道:“如今宫中皇后势大,恐怕就是婕妤回去了也讨不了好,倒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日后再做打算?” “安顿下来?” 郑妙音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进宫之前我就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漂泊,好不容易你把我送进了宫,这才算有了安身之处。如今离了宫,虽然天大地大,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安身之地。” 余力赶忙道:“虽然我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但给婕妤寻一个住处总是能够办到的。” 虽然他并不想趟这个浑水,但做人留一线,万一哪天李复书再想起郑妙音这个人来,他才能有个交代。 所以,他虽然不能留郑妙音在余府,却也不能把她就这么赶出去,总归要帮她找个住处才行。 郑妙音看了看因为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而越发颓靡的余力,摇了摇头道:“不,皇上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皇上在宫中,我就必须要回宫。” 余力曾经官居四品太府少卿,照样落得如今这潦倒模样。 她一个被赶出宫的歌姬出身的妃嫔,又怎么会有她的安稳日子过呢? 她这一生,最安稳的时候就是在宫中的这大半年,在李复书的身边,在李复书的保护之下。 所以,她是必须要回宫的。 余力苦口婆心地劝道:“可如今人人都恨不得立即与我们划清界限,谁又能帮婕妤进宫呢?” “不,有一个人,他能够帮忙。”郑妙音道。 余力惊讶道:“谁?” 谁竟然不怕帝后威仪,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与他们二人接触,甚至公然与赵学尔作对,帮郑妙音进宫? 郑妙音目光坚定地道:“朱国公。” 她此时十分庆幸,当初锲而不舍地执意要与朱倩结盟,否则现在连个能够帮忙的人都找不到。 可惜她却不知道,她与朱倩的盟约仅仅维持了短短的一天,便被朱倩单方面结束了。 而且正是她千挑万选的盟友从中作梗,李复书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被赵学尔赶出了宫。 与此同时,送郑妙音回江南的两个侍卫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北辰宫向赵学尔请罪。 他们发现朱倩逃跑了以后,先是在他们吃早点的摊子附近找,而后又找遍了整条街,最后把那个不大的镇子都找了一遍,大半天过去,始终没有找到朱倩的身影。 他们心想再找下去恐怕也没有结果,只好赶回京都向赵学尔复命。 他们弃了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临时买了两匹马,飞奔回宫。 南唐还从来没有高位妃嫔被皇后贬为庶民,并且被赶出宫的先例。那天朱倩骂赵学尔的话,两个侍卫也都听见了,而且他们隐隐相信了朱倩的话,以为赵学尔是因为嫉恨郑妙音得宠才把她赶出宫。在两个侍卫看来,郑妙音竟然当面大骂赵学尔,赵学尔必定不会放过她,不把她送回江南老家不会罢休,说不定就算把郑妙音送回了江南,也会想办法折磨她。 可现在他们却把郑妙音给弄丢了,想必是逃不了重罚了。 大冬天的,两个人竟然急出一身冷汗。 赵学尔知道郑妙音逃跑的消息,面色不改。 她想了想,喜怒不辨地道:“如鱼交给你们的东西,你们给她了吗?” 一个侍卫赶紧把自己背上的包裹解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一掌来长的木盒子,道:“如鱼姑娘之前说让我们到了江南以后,把这个盒子交给当地的县令。我们没有在郑氏面前提起过,如今这盒子还好好儿地在我们手中,没有被她偷走。” 如鱼从侍卫手中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便冲赵学尔点了点头,示意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盒子不大,里面放的是一封信,和一叠银票。 如鱼把盒子交给侍卫的时候,只说让他们把这盒子交给当地的县令,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两个侍卫便是凭着这盒子里的东西,认定赵学尔嫉恨郑妙音,把郑妙音赶回了江南老家仍不罢休,还专门去信给当地的县令,让当地县令看着郑妙音,甚至为难郑妙音。而那些银票,便是给当地县令的酬劳和封口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如今郑妙音跑了,好在这盒子还在,没有被偷走作为指控赵学尔的罪证,说不定赵学尔会看在这盒子的份儿上,饶了他们这一回,两个侍卫在心中庆幸。 谁知赵学尔瞟了如鱼手中的盒子一眼,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色更加沉重。 两个侍卫见状,以为赵学尔仍然恼怒他们弄丢了郑妙音。 郑妙音是李复书的宠妃,正三品的婕妤,赵学尔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她赶出了宫,何况他们两个小小的侍卫呢? 他们越想心中越害怕,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逃过赵学尔的责罚。 其中一个侍卫忽然想到什么,慌忙道:“郑氏一心想回宫,还说她不想回江南,想住在京都。她跑了以后,我们二人因急着回来向皇后复命,回京都的路上虽然有留意过,却没有细找,若是皇后现在派人在京都搜寻,说不定能找到她。” 另一个侍卫赶忙点着头附和道:“对对对,现在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她早就已经回到京都了。” 虽然他们也同情朱倩的遭遇,但毕竟他们自己的性命和前程更重要,所以他们把所有的线索毫不保留地告诉了赵学尔,希望能够顾逃过一劫。 谁知赵学尔却道:“算了,她说得对,她已经是庶人了,她想住哪里是她的事情,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卫一愣,如鱼先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一定要把郑妙音送回江南,他们本以为赵学尔对郑妙音看得很紧,没想到赵学尔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了郑妙音,甚至连他们两个弄丢了人也不处罚? 他们猜不透赵学尔的心思,但郑妙音的事情与他们无关,只要赵学尔不怪罪他们就行。两个人很快反应而来过来,千恩万谢地离开。 他们离开以后,如鱼抱怨道:“郑氏被贬为庶人,皇后担心她路上受欺负,特意让良王挑了两个心地善良、老实本分的人护送,谁知他们也太老实了,两个大男人,竟然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赵学尔道:“走了也就走了,反正也只是让人送她回江南而已,既然她不想回江南,那就随便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如鱼担忧地道:“可若是像他们所说,郑氏回了京都,只怕日后又要惹出许多事端。” 赵学尔起身走向内书房,淡淡地道:“就算把她送回江南,她若有心要回京都,也总是有办法回来的,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如鱼还在后边念叨,赵学尔却不理会她的担心,自顾铺开一张纸,蘸上墨,开始练字。 如鱼见赵学尔不理她,也不再念叨,自顾处理盒子里的东西。 不为不知道赵学尔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盒子,凑上跟前好奇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如鱼打开盒子,给不为看了看,道:“皇后虽然把郑氏赶出了宫,却担心她在宫外无依无靠,便想给她一笔银钱,再把她送回她父母身边,好歹有个照应。但她父母曾经卖过郑氏一回,皇后担心她父母贪图她的钱财,便特意给她老家的县令写了一份亲笔信和一大笔银钱,让他暗中照拂郑氏。可惜郑氏自己偷偷跑掉了,这些东西也就都没有用处了。” 不为了然地点了点头,想了想郑妙音如今的处境,不由得担忧道:“她身无分文,现在又孤身一人,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她讨厌郑妙音总是给赵学尔带来烦恼和麻烦,可一想到她孤苦伶仃的,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如鱼道:“她虽然身无分文,但她头上戴的那些首饰皇后并没有收回,总归能值不少银钱,吃住总是没问题的。皇后好心安排人送她回家,她却自己跑了。以后她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天傍晚,李复书批了一天的奏折,浑身酸痛。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想去郑妙音那里听听小曲儿,放松放松。 刚嘱咐人起驾去凌烟阁,唐谨说朱倩在偏殿等了半天了。 李复书一愣,赶紧让人去请。 很快,朱倩来了。 李复书揽着她,责备道:“听人说你早就来了,怎么不着人通传?” 朱倩笑意盈盈地道:“听说皇上正在忙公务,担心打搅了皇上,便没有让人通传。” 李复书听得朱倩如此体贴,心中感动,笑道:“每日里都是这些事情,忙也忙不完,而且再怎么忙,总有时间见你。偏殿又没有火盆,这大冬天的,可别冻坏了。” 朱倩道:“皇上可不用担心我,安仁殿的人都机灵得很,见我坐在那里,火盆、手炉、热汤热茶的一样没落下。” 李复书看了一眼安仁殿的侍从们,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头对朱倩道:“你等了这么久,到底找我什么事?” 朱倩道:“昨日送来的披风本是我为皇上准备的生辰礼,我见这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了,没忍住提前送给了皇上。可如此一来,到了万寿节那天,我就没有生辰礼送给皇上了。” “原来是为这事。”李复书哈哈大笑道:“那行,我知道了,我就当是提前收到了你的生辰礼,万寿节那天你就不必再送了。” 他顿了顿,又道:“就为了这点事情,还劳烦你特意过来,还在偏殿等了大半天?” 朱倩道:“皇上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重新做一样东西给皇上,但不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所以才特意来问皇上。” 李复书道:“不是已经有披风了吗,还做这许多东西干什么?” 他拉着朱倩的手,道:“我知道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但这大冬天的,若是冻了你的手,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朱倩道:“那可不行。虽然我针线比不上司衣处的人,但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而且万寿节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当然不能敷衍了。” 李复书想了想,道:“那你看着做就行。” 朱倩道:“那件披风我便是依了自己的喜好做的,现在既然要重新做一件,我想做一件皇上喜欢的。” 李复书随口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朱倩不依,拉着李复书的袖子摇晃着道:“我都诚心来问了,皇上就说说嘛。” 她仰着头,眼中满是爱恋,仿佛快要溢了出来。似乎李复书若是不说出他想要的东西,她的这些爱恋便没有了寄托之处。 虽然李复书的衣裳鞋袜都有专人负责,并不缺朱倩做的那一两件。但李复书见到朱倩满眼都是他,仍然心中感动。 他想了想,道:“那就做双鞋子吧。” 朱倩爽快地点头答应道:“成,我这就给皇上量个尺码。” 她当即要蹲下去量李复书鞋子的尺码。 李复书拦着她道:“司衣处有尺码,何必劳动你污了自己的手?” 朱倩道:“我来都来了,又何必再去劳烦她们?” 不顾李复书的阻拦,便直接蹲下来亲自用手贴着李复书鞋子量尺码。 量完尺码后,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本想再问问皇上喜欢什么样的花色,样式,还有绣图,但是现在天儿都黑了,皇上也要休息了,我就不打扰皇上了。” 李复书本来是要去凌烟阁找郑妙音的,但朱倩此时为他忙前忙后,他总是不好撇下人家去别的妃嫔那里,便道:“那就去你的昭庆宫,咱们用了晚膳,再细细地讨论这鞋子怎么做。” 就这样,李复书今晚又歇在了昭庆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虽然如今朝中没有太子,但朱志行作为太子少师,还是每日都会去太子府呆半日,或者备课,或者整理书籍,其用心程度,仿佛他真的在教导太子读书。 但今日他却没有去太子府,而是在家中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余力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又处处碰壁,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赵学尔对付他的手段。自他第一次被连贬十级以来,心中便无数次想过,若他当初没有把郑妙音送进宫,郑妙音不受李复书的宠爱,他也就不会得罪赵学尔。那么他便还是清贵的太子洗马,而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牧监主簿。 如今不仅前途无望,更是得罪了当朝皇后,尤其赵学尔权势滔天,若是接连两次将他连贬十级仍不满意,只需稍稍动动手指头,恐怕他就要性命不保。 余力早就对当初送郑妙音进宫的决定后悔不已。 尤其当他得知郑妙音被赵学尔赶出宫的时候,心中更加惧怕赵学尔的权势。 他本来担心会受郑妙音的牵连,想把她安置到外面去住。 但当郑妙音提及与朱倩结盟的事情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朱倩是贤妃,位分比郑妙音高不说,背后还有朱国公府撑腰,尤其朱志行曾经官居宰辅,朱绍如今又得李复书重用,朱倩的背景绝非郑妙音这个歌姬出身的孤苦女子可比。若是她与赵学尔斗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先前把宝压在郑妙音的身上,已经得罪了赵学尔。如今他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郑妙音又被赶出了宫,就算赵学尔不找他算后账,他这辈子恐怕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但他若是傍上了朱倩和朱国公府,那么一切就又都不一样了。 余力辗转反侧想了一夜,决心还是再赌一次。 所以天还蒙蒙亮,他就起了身,一大早就来了朱府门口堵朱志行。 余力升任太子洗马的时候,朱志行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宰辅了;李复书还是太子的时候,余力并没有得到李复书的重用;后来余力靠送郑妙音进宫发迹,朱倩对郑妙音厌恶不已,朱志行对余力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此时朱府客厅,朱志行坐主位,闭目养神;余力坐客位,偶尔喝茶掩饰尴尬,相对无言。 许久,侍从来报,朱夫人从宫里回来了,请朱志行去后面说话。 朱夫人之所以一大早就进宫去见朱倩,便是为了郑妙音的事情。 听闻朱夫人回来了,余力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身来,等着朱志行发话。 朱志行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后面看看,余主簿稍候。” 余力自然请他先行,朱志行走后,余力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虽然朱志行还没有答应帮忙送郑妙音进宫,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确定朱倩与郑妙音的结盟之事究竟是不是真的,一旦他知道结盟之事是真的,想必他一定会帮这个忙。 不久,朱志行回来了。 余力赶忙迎上去,笑意盈盈地道:“朱夫人进宫见过了贤妃,想必已经知道婕妤必定没有说谎,她与贤妃确有结盟之事,朱公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婕妤已经在宫外逗留多时,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对婕妤不利,还请朱公尽快安排送婕妤回宫。” 谁知朱志行却板着一张脸,毫不客气地道:“余主簿说笑了,贤妃向来以皇后为尊,安分守己,从不逾矩,又怎么会有拉帮结派之行径?还有那郑氏,既然她已经被皇后贬为了庶民,并且遣送回江南,我又怎么敢违背皇后之令,送她进宫?这个忙我帮不了,余主簿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余力没想到朱志行不帮忙送郑妙音回宫也就算了,竟然连朱倩与郑妙音的结盟之事都否认了。他大吃一惊,慌忙道:“婕妤肯定不会说谎,朱公是不是弄错了?”见朱志行无动于衷,又道:“或许是朱夫人没有问清楚?” 朱志行仍然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余主簿在说什么,余主簿也不要再玷污贤妃的名声。” 余力心知郑妙音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 那么便是朱倩反悔了,或者朱志行不同意她们的结盟。 若是没有了朱倩和朱志行的帮助,那么他和郑妙音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余力急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道:“朱公可要想清楚了,皇上有多宠爱婕妤,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有她在宫中辅佐,何愁贤妃日后得不到皇后的宝座?而且贤妃出身不高,就算皇上再怎么宠爱她,她也绝对威胁不了贤妃的地位。说到底,贤妃与婕妤结盟,最大的受益者是贤妃,而不是婕妤,朱公确定要放弃如此有用而又无害的盟友吗?” 他紧盯着朱志行,期待朱志行能够回心转意。 可惜,他没有等来他期待的答案,反而等来了一声“送客”。 门外立即进来两个侍从,架着余力的胳膊往外拉。 余力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朱公,您可要想清楚了!可要想清楚了啊!” “慢着。” 余力已经被拖到了厅堂外面,忽然听见朱志行出声,他以为朱志行改变了注意,大喜过望。 朱志行挥退两个侍从,踱步走到余力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地道:“我记得余主簿当年是进士出身,且成绩很是不错,出榜之后便直接被安排在了京都任职。这天下有多少读书人,他们寒窗苦读十年,经过科举重重选拔,过五关斩六将,最后真正能走上仕途的又有几个?就好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若非真才实学之人不能脱颖而出。” “余主簿才学斐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当连我们几个宰辅都很是看中,否则也不会把余主簿安排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身边。余主簿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若是被一介妇人牵连,影响前程,着实可惜。所以,我想给余主簿一个建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余力经科举入仕,继而留任京都,不过十余年便升任太子洗马。太子洗马是太子侍从官,有辅佐太子之责,一旦太子登基,鸡犬升天不在话下。所以历朝历代做过太子洗马的人,封侯拜相者不在少数。余力早年一帆风顺,又自诩有将相之才,对自己期待甚深。 谁知他却不得李复书看重,及至李复书登基,他仍然稳居太子洗马之位,只是朝中却已经没有了太子,他便成了一个看起来清贵的闲官儿,从此便郁郁不得志。 好不容易靠进献郑妙音进宫,得到了李复书的重用,奈何郑妙音却是个靠不住的,非但没有帮他封侯拜相,反而连累他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还得罪了权势滔天的赵学尔,前途无望,处境堪忧。 他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又叫他怎么能够甘心? 所以朱志行这话,可算是说到余力的心坎儿上了。 他赶忙躬身行礼,做足了谦卑的姿态,道:“还请朱公不吝赐教。” 朱志行仿佛对余力恭敬的姿态十分满意,提点道:“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太子府中曾经也有一位妃嫔被送回了娘家,与郑婕妤的遭遇别无二致。” 余力想了想,道:“朱公说的可是姜......承徽?” 姜无骄当初先是从良娣被贬为承徽,再以养病为由被送回了姜家,虽然没有大肆宣传,但知道的人却并不少。余力当时身为太子洗马,虽然不得李复书重用,但这样大的事情他却是听说过的。 朱志行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道:“姜家的女儿被赶回了娘家,可姜家父子非但没有因此受到牵连,反而官却越做越大,尤其姜以忠如今已经升了礼部尚书,位列宰相班底,实在位高权重。” 他看了眼余力,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继续道:“余主簿如今与当时姜家父子的处境差不多,不妨学学姜家父子行事,说不定不但能免受妇人牵连,还能借此升官进爵。” 余力心中明白,没有了朱志行的帮忙,郑妙音便进不了宫;郑妙音进不了宫,便见不到李复书;见不到李复书,郑妙音便不是正三品婕妤,而只是庶民郑氏。 一个得罪了赵学尔而被赶出宫的庶民郑氏,对余力来说,不仅没有半点用处,反而可能招来灾祸。就算他现在立即和郑妙音划分界线,恐怕也要一辈子提心吊胆,苟且偷生。 余力本以为他这一辈子前程尽毁,此生无望。 但此时朱志行的话,无疑又给他带来了新的曙光。 余力和姜家父子素来没有交集,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避免被姜无骄牵连的同时还能升官做宰。 但他不知道没关系,朱志行既然提起了这件事情,必然知道该怎么做。 是以余力腰弯得更低,态度更加虔诚地道:“下官究竟该如何做才能逃过此劫,还请朱公指点。” 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便断然没有只说一半儿的道理。朱志行道:“自从姜家女儿被赶回了娘家,姜家父子不但不怪罪皇后,反而处处维护皇后声誉,巴结皇后。而姜家的女儿......” “姜家的女儿怎么样了?”余力赶忙问道。 当初姜无骄被送回娘家,有很多风言风语传出,但她究竟为什么会被赶出太子府,没有人知道,余力也不知道。 朱志行在被调离宰相之位以前,很受李复书重视,余力便以为朱志行知道姜无骄被赶出太子府的真相。再加上朱志行此时提起赵学尔,余力便理所当然的以为,姜无骄是得罪了赵学尔才被赶出了太子府。 姜无骄被赶回姜家,于姜家父子来说可谓奇耻大辱,说他们与赵学尔是仇敌也不为过。依赵学尔的权势和手段,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妃时,想要巴结她的人多的是,她断然不会因为姜家父子巴结她就放过他们,甚至还给他们升官拜相的机会。 所以余力心想,这其中的关键还在姜无骄身上。 朱志行叹道:“姜家的女儿自从回了姜家,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面,至于她如今是死是活,恐怕只有姜家人自己知道了。” 是死是活? 余力原本不知道姜无骄是死是活,但听朱志行这么一说,大概姜无骄是死了吧?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久久没有移动。 李复书下了朝便回了安仁殿,只不过喝了两口水,就开始批阅奏折,处理政务。 没多久,侍从来报,卫亦君来了。 李复书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奏折,点了点头,让人请进来。 很快,卫亦君进来了。 李复书放下手中的奏折,一边示意卫亦君坐下说话,一边笑道:“这才刚散朝,你就又来找我,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卫亦君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方在下首的官帽椅上坐下,回禀道:“我是来与皇上商量郑婕妤的事情。” “哦,她又怎么了?”李复书面色不愉。 因郑妙音有带头派人到政事堂捣乱,搅扰朝臣们办公,导致宰相到他面前告状的先例,所以他一听见卫亦君提起郑妙音,便以为是郑妙音又闯了祸。 先时他已经放过了郑妙音一回,若是郑妙音这次再犯错,他必定不会再轻饶她。 李复书放下手中的奏折,一边示意卫亦君坐下说话,一边笑道:“这才刚散朝,你就又来找我,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李复书放下手中的奏折,一边示意卫亦君坐下说话,一边笑道:“这才刚散朝,你就又来找我,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卫亦君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方在下首的官帽椅上坐下,回禀道:“我是来与皇上商量郑婕妤的事情。” “哦,她又怎么了?”李复书面色不愉。 因郑妙音有带头派人到政事堂捣乱,搅扰朝臣们办公,导致宰相到他面前告状的先例,所以他一听见卫亦君提起郑妙音,便以为是郑妙音又闯了祸。 先时他已经放过了郑妙音一回,若是郑妙音这次再犯错,他必定不会再轻饶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只是虽然李复书下定决心要处置郑妙音,却到底舍不得把她赶出宫,又问道:“郑婕妤究竟因为什么事情顶撞皇后,竟然惹得皇后生了这么大的气?” 他总得把事情了解清楚了,才好替郑妙音说情。 卫亦君道:“来人只让臣拟旨,却没细说详情,臣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复书想了想,起身道:“行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你退下吧。” 卫亦君赶紧道:“可皇后交办臣拟旨......” 李复书呵斥道:“拟什么旨?后宫妃嫔冲撞皇后,按宫规处置便是,哪有闹到让前朝大臣掺和的道理?” 不等卫亦君回话,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挥手道:“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我与皇后自会处置。” 李复书出了安仁殿,急匆匆地去了后宫。 卫亦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此时,赵学尔正在练字,看似十分平静,只是她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神,却泄露了她的不安。 忽然,门外响起一片恭迎之声,赵学尔持笔的手一僵,而后像没事儿人一样放下手中的笔,侧身站立在桌旁,迎接那个她已经等待多时的人。 不多时,李复书进来了。 他一看见赵学尔,便急切地走上前来,拉着她手四处打量,十分关心地道:“皇后,我刚听说郑婕妤冲撞了你,你没事吧?” 见李复书如此体贴,赵学尔十分慰藉,她摇了摇头,温声道:“我没事。” 李复书这才放下心来,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郑婕妤怎么会冲撞了你?” 不等赵学尔说话,他继续道:“你放心,我这回一定会重重地罚她,让她给你赔礼道歉,让她闭门思过,甚至降位分都行。总之,我一定罚到你满意为止。” 在他看来,赵学尔对妃嫔们向来优容大方,从来没有故意为难过哪个妃嫔。所以赵学尔说郑妙音顶撞她,他便认为这件事情一定是郑妙音的错,而且犯的错还不小,要不然赵学尔也不会如此生气,甚至传话让中书省拟旨贬黜郑妙音。 是以他才会连事情的原委都没有弄清楚,就说要重罚郑妙音。 他丝毫没有怀疑过,赵学尔会冤枉郑妙音。 但他之所以如此着急地表态,并不是他对郑妙音已经厌恶到了连事情的经过都懒得调查清楚就直接处罚的地步,而是为了驳回赵学尔先前对郑妙音的处罚决定,为了把郑妙音留在宫中。 所以他看似对郑妙音无情,实际却是在替郑妙音求情。 李复书满脸讨好地看着赵学尔,希望赵学尔能够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郑妙音。 皇帝亲自转圜求情,若是寻常人,无论心中愿不愿意,怎么也要给这个面子。 谁知赵学尔却道:“皇上,郑婕妤并没有顶撞我,这只不过是我把她送出宫的借口而已。” “什么?郑婕妤没有顶撞皇后?”李复书惊讶道。 他以为郑妙音真的顶撞了赵学尔,所以急急地赶过来安抚赵学尔,甚至想过郑妙音若是做得太出格,他必定会维护赵学尔,重罚郑妙音。谁知赵学尔却是在骗他,李复书的脸色不由得难堪起来,道:“皇后为什么这么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争执 赵学尔淡淡地道:“皇上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 李复书刚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忽然想起赵学尔曾经两次在他面前提起过要把郑妙音赶出宫的事情,他很快明白了赵学尔的意思,道:“难道皇后还在为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怪罪郑婕妤,所以才要把她赶出宫?” 赵学尔道:“是,但也不全是。” 李复书疑惑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赵学尔道:“郑婕妤不但把朝政之事当作邀宠的工具,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还蛊惑妃嫔们干预前朝之事,搅扰大臣们办公,严重破坏了宫规和前朝的秩序,我断然容不得如此居心叵测之人继续在宫中兴风作浪。” 李复书一听是这件事情,笑道:“皇后误会了,那些妃嫔们向来爱学郑婕妤行事,曾经还一窝蜂地学她弹琵琶唱歌儿,走哪儿都能听见咿咿呀呀吊嗓子的声音,闹得我头疼了许久呢。” “这次定然也是她们见郑婕妤派人去了政事堂向大臣们请教一些事情,便也跟风派人守在政事堂外面,谁知去的人多了,竟然搅得大臣们不得安宁。这件事情郑婕妤虽然有错,却也是无心之失,并非她有意为之。皇后小小惩戒她一番也就罢了,不必太过严苛。” 赵学尔严肃地道:“朝政之事怎么能与弹琵琶唱歌这样的玩乐之事相提并论?随意干涉朝政的后果有多严重,妃嫔们也都不是傻子,难道会分不清轻重,当作儿戏一般肆意妄为吗?而且还是这么多人一起失了智,若说没有人挑唆怂恿,皇上自己相信吗?” “动机呢?” 李复书道:“皇后说郑婕妤怂恿妃嫔们干涉朝政,动机是什么?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赵学尔提出的这些问题,他未尝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他想不出郑妙音这么做的动机,所以他才相信了郑妙音的说辞。 赵学尔道:“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动机,但我知道她居心不良,动机不纯。” 李复书道:“那皇后有什么证据证明郑婕妤怂恿妃嫔们干涉朝政?” 赵学尔道:“我没有。” 虽然她有倪美人等妃嫔的证词,但那些证词却不足以证明她们是受郑妙音的蛊惑才那么做。 李复书想了想,道:“任何事情总要讲个礼法,要讲究证据,总不能仅仅凭借皇后的猜测,就定郑婕妤的罪吧。” 赵学尔道:“那江南女子身价百倍、惨遭买卖的事情总与她脱不开干系。” 李复书立马不高兴地道:“我早就和皇后明确表过态了,这件事情并非郑婕妤所为,也非郑婕妤所愿,和郑婕妤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绝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把郑婕妤赶出宫,皇后为何一定要揪住这件事情不放,为难郑婕妤呢?” “皇上竟然还问我为什么揪住这件事情不放?” 赵学尔道:“难道皇上以为我是为了为难郑婕妤才一直抓住这件事情不放的吗?” 李复书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皇上!” 赵学尔没想到李复书竟然会如此怀疑她,心中十分气愤,面上也不由得显出几分愠色:“皇上可知道,你一直让我放手的这件事情,关乎着千千万万江南女子的命运!一旦我放手了,她们便会被亲人抛弃,或者被人贩子拐卖,成为权贵玩乐、攀比的牺牲品。难道在皇上眼中,这万千江南女子,竟然还比不上郑婕妤一个人吗?” 最开始知道江南女子被当作商品一样买卖时,李复书还有几分震惊,也有几分同情,但听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不耐烦地道:“我已经重重地处罚过余力,也颁布了禁令,还命人盯着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一经查处,必定严厉打击,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件事情自然就会平息下去。我已经尽力了,皇后还要我怎么样?” “难道皇上觉得只要尽力就可以了?”赵学尔对李复书的态度十分不满。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李复书大声道:“难道一定要把郑婕妤赶出宫,把余力杀了,再让我昭告全天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皇后才能满意吗?” 他并非不知道如今达官显贵们痴迷江南女子,导致江南女子惨遭买卖、社会道德败坏等极为恶劣的影响,都是因为他宠爱郑妙音导致的。 但他之所以仍然不原因把郑妙音送出宫,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确喜爱郑妙音,舍不得把郑妙音送出宫;不过更为重要的是,若把郑妙音送出宫,那不就等同于间接承认了这件事情是他的错吗?那与下罪己诏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是皇上,是万民敬仰、尊崇的皇上,他立誓要成为威震四海、流芳后世的圣贤明君,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帝王生涯沾上这么大的污点呢? 所以他才不满赵学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把郑妙音送出宫。 因为赵学尔这么做,不止是在处置郑妙音,更是在揭示他见不得人的伤疤。 谁知赵学尔却丝毫不能体会他的心意,道:“是,如果皇上能够这么做,我会很满意。” 如果李复书能够这么做,想必没有哪个人再敢拿江南女子取乐,更没有哪个黑市再敢顶风作案。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那么千千万万的江南女子才算真的安全了。 “皇后!你一定要逼我到这种地步吗?”李复书红着眼睛怒吼道。 赵学尔道:“我并不想逼皇上,我只想为千千万万的江南女子求个平安而已,让她们再也不必担心被利益熏心的人贩子拐卖,或者被她们的亲身父母当作赚钱的工具,成为达官显贵取乐、显摆的玩具,葬送她们的一生。” 李复书辩驳道:“可我已经......” “可皇上做的那些还不够。” 不等李复书说完,赵学尔打断他道:“皇上确实努力了,也确实像皇上所说,未来的某一天,这件事情一定会平息下去。可皇上有没有想过,在此之前,又有不知道多少江南女子会受到伤害。不仅如此,因为我们对恶行的纵容,导致道义黯淡无光,而利益猖獗横行,越来越多被暴利诱惑而被泯灭掉的良知,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争执(二) “这......我没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赵学尔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李复书不禁倒退两步,无言以对。 虽然他知道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事情与他不无关系,但这些女孩子的遭遇实非他所为所愿。他一直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宠爱了一个喜欢的妃妾而已,既没有违背律法,也没有违背公序良俗;既不是他主导权贵们拿江南的女子取乐,也不是他让那些女孩子们的父母卖了她们。 可赵学尔却总把这件事情怪罪到他和郑妙音的头上,还让他把郑妙音送出宫。他心中委屈,便一直与赵学尔作对,无论如何也不肯把郑妙音送出宫。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虽然也想了一些办法遏制事态的发生,却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他所实施的这些措施究竟能不能从根本上彻底地解决所有的问题。 此时被赵学尔毫不留情地当面指了出来,李复书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想,他或许真的错了。 不是错在他宠爱郑妙音,而是错在他敷衍草率的态度。 他没有认真谨慎地处理这件事情,以至于高价买卖江南女子的事情屡禁不止,甚至愈演愈烈,黑市横行,令越来越多无辜的江南女子遭受无妄之灾的同时,也给了那些黑暗的、堕落的、腐烂的权利欲望无限的成长空间,而道义却被仍弃在一边。 他的理想是做一个伟大的帝王,一个圣贤的明君,若是不引导臣民向好向善,以至于人人逐利忘义,道德败坏,世风日下,那么在后世的评说里,他又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代明君圣贤呢? 李复书想了许久,道:“皇后说得对,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件事情与郑婕妤无关,还请皇后手下留情,暂且留她在宫中,给我些许时间,我定然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他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因为诸多顾虑才留郑妙音在宫中,但这些日子以来,在赵学尔的高压之下,他竟与郑妙音生出了共患难的情谊来。他对郑妙音的感情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舍不得把她送出宫。 赵学尔对李复书良好的认错态度十分满意,也相信只要李复书愿意,他定然能够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只是...... “已经太晚了。” “什么太晚了?”李复书不解地道。 赵学尔道:“我已经把郑婕妤送出宫了。” “什么,你把郑婕妤送出宫了?你怎么会把她送出宫的呢!?”李复书不敢置信地道。 赵学尔道:“民间买卖江南女子的黑市横行,郑婕妤非但不收敛言行,反而怂恿妃嫔们肆意干涉朝政之事。后宫是皇上的休憩之所,妃嫔们更是皇上身边极为亲近的人,断不能有居心叵测之人在宫中兴风作浪。郑婕妤若是继续留在宫中,无论对民间、朝堂还是后宫,危害极大。我几次劝说皇上把她送出宫,皇上不肯,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皇后!” 李复书大怒道:“现在是郑婕妤的问题吗?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把我亲封的正三品婕妤赶出了宫,你的眼里还有我吗?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现在他根本懒得听赵学尔罗列的那些罪名,他只知道赵学尔在挑战他的皇威。 赵学尔似乎对李复书的反应早有预料,十分镇定地道:“皇上怕是忘了,在民间,主母有权处置犯了错的妾室;在宫中,皇后同样有权处置犯了错的妃嫔。” “你......” 李复书怒目圆睁,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赵学尔说得没错,皇后确实有权处置后宫妃嫔。只不过历代皇后担心惹得皇帝不快,不敢随意处置在皇帝面前挂得上号的妃嫔,尤其是皇帝宠妃,就更不敢随意处置了。 以至于妃嫔们渐渐忘了,皇后拥有着主宰她们命运的权力。 而皇帝也渐渐把皇后的体贴和温柔当作理所当然。 可纵然赵学尔只是依照规矩行事,并没有越权的地方,李复书仍然心中不快。 但他又找不出赵学尔的错处,便只能在心中生闷气。 他心中堵着一口气,便看不得赵学尔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喊道:“唐谨!” 唐谨赶紧进来领命。 李复书看了赵学尔一眼,故意大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把郑婕妤给我接回来。” 赵学尔既然把郑妙音赶出了宫,他就把郑妙音给接回来,这就是他报复赵学尔的方式。 “是。”唐谨刚领了命,又为难地道:“可臣去哪里接郑婕妤回宫?” 李复书阴阳怪气地道:“这你就得问皇后了。” 唐谨为难地看了看李复书,又看了看赵学尔,心想赵学尔既然背着李复书把郑妙音赶出了宫,必然是不肯让郑妙音回宫了,李复书却让他问赵学尔要人,这不是刁难他么? 他心下哀叹,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夫妻吵架,却弄得他里外不是人。 可李复书有命,他又不能不问,正当他耷拉着脑袋琢磨着该怎么问的时候,却听见赵学尔主动开口道:“我也不知道郑婕妤去了哪里。” “是皇后把她赶出宫的,皇后会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李复书转过身来,嗤笑道:“皇后不愿意郑婕妤回宫,不说也没关系,何必撒谎呢?” 赵学尔把郑妙音赶出宫这么大的事情,他却没有收到消息,想必是赵学尔让人故意瞒着他。但既然他知道了,只要他去查,谁还敢在他面前说谎不成? 他之所以让唐谨问赵学尔,只不是故意给她添堵罢了。 但赵学尔却在他面前撒谎,他不由得有些恼怒。 赵学尔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派了侍卫把她送回江南,但她自己跑了,现在连侍卫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虽然她并不愿意郑妙音回宫,但既然李复书已经知错了,她也不愿意与李复书闹僵。或许李复书真的能够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更好地解决问题,也更好地安置郑妙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美人之死 李复书将信将疑地找了押送郑妙音的两个侍卫来询问,得知郑妙音确实是中途自己跑了,这才相信了赵学尔的话。 结合两个侍卫提供的线索,他想了想,吩咐唐谨道:“你去余力那里问问,或许他能知道郑婕妤去了哪里。” 郑妙音是余力送进宫的,既然她一心想回宫,那么她一定会去找余力想办法回宫。 即使她没有去找余力,余力也应该更清楚郑妙音可能会去的地方。 唐谨领命而去,只是他还没出去几步,就被李复书给叫住了。 “回来!” 李复书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道:“若是找到郑婕妤,先别把她带回宫。” “不把郑婕妤带回宫?” 唐谨疑惑地道:“那我把她带去哪儿?” 李复书道:“你暂且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至于其他的......等我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虽然他方才一直叫嚷着要立马把郑妙音接回宫,但那只不过是在与赵学尔赌气而已。究竟该如何处理江南女子身价百倍的问题,匡正民风民俗,他还没有头绪,所以到底要不要把郑妙音接回宫,他恐怕还要好好儿想一想才能做决定。 虽然唐谨不知道李复书为什么让他去找郑妙音,却又不让他接郑妙音回宫,但皇命不可违,他迟疑着领命而去。 只是他还没有走几步路,就又被李复书给叫了回来。 “等等!” 李复书瞟了一眼旁边的赵学尔,想了想,道:“你是我身边的人,太打眼了,不行。你另找两人,让他们悄悄地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学尔刚把郑妙音赶出了宫,他转头就大张旗鼓地派人去问余力郑妙音的下落,无疑是在打赵学尔的脸。日后若是传出去,外人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怕会以为帝后不和,大大地折损了赵学尔的威仪,恐怕赵学尔将来会难以服众,也再难以管理后宫。 所以为了顾及赵学尔的面子,他只能着人偷偷地去寻找郑妙音的下落。 唐谨领命,这次他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一边走一边留心后面的动静。 一直走到了门外,回头见李复书还没有要叫住他的意思,这才快步出了北辰宫,找人办事去了。 果然,李复书猜得没错,办差的人确实在余力那里找到了郑妙音。 只是...... “砰”的一声,李复书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地道:“什么!?余力竟敢杀害郑婕妤!?” 唐谨跪在李复书面前,诚惶诚恐地道:“是......郑婕妤的尸体,侍卫们不敢妄动,现下还停在余府,余力已经被关进了大牢,听候皇上发落。” 再次得到肯定回答的李复书不由得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到,只不过两天不见,那个美丽而明媚女子竟然就与他阴阳相隔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道:“余力......他......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妙音是余力送进宫的,纵然他不喜余力,让郑妙音疏远余力,但在外人看来,郑妙音与余力休戚相关,利益相连。只要郑妙音在宫中,就算余力的官职再低,别人总会看在郑妙音的份儿敬他三分。而且郑妙音现在正是落难之时,余力若是帮郑妙音回宫,郑妙音自然对他感激更甚,与当初被迫被余力送进宫时的情谊又不同。 李复书实在想不明白,余力有什么理由要杀害郑妙音。 “这......”唐谨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但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却分明在说着他知道些什么。 李复书此时悲愤交加,急于知道郑妙音被害的原因,哪里还容得有人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大吼道:“说实话!” 唐谨被吓得惊慌失措,脱口而出:“似乎与皇后有关。” 李复书震惊地道:“难道竟然是皇后......” 难道是竟然是赵学尔让余力杀了郑妙音? 李复书问不出口,因为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赵学尔会做这样的事情。 唐谨急急解释道:“臣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只是听侍卫们说他们在拘拿余力的时候,余力忽然大喊着皇后救命,所以臣才想着这件事情或许与皇后有关。” “余力竟然喊着皇后救命?”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余力在最危急的时刻喊着让赵学尔救命? 李复书的眼神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京兆府大牢,一个单独的牢房里,有一个人仿佛破抹布一般靠坐在牢房的木栅栏旁边,半天了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若不是他的手还在颤抖,还以为他是个死人。 这个人就是刚被抓进来的余力。 余力望着通往牢房出口处的方向,心中明白他这辈子是没有命活着出去了。 只是他却不明白,明明几个时辰前朱志行还夸过他才学斐然,只要抓住机会,极有可能升官进爵,封侯拜相,一步登天;为何这才过了没多久,他就沦落成了阶下囚,甚至死期不远了呢? 他想要想明白,却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努力想要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忽然,一片锦绣衣角进入他的眼帘。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余力在最危急的时刻喊着让赵学尔救命? 李复书的眼神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京兆府大牢,一个单独的牢房里,有一个人仿佛破抹布一般靠坐在牢房的木栅栏旁边,半天了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若不是他的手还在颤抖,还以为他是个死人。 这个人就是刚被抓进来的余力。 余力望着通往牢房出口处的方向,心中明白他这辈子是没有命活着出去了。 只是他却不明白,明明几个时辰前朱志行还夸过他才学斐然,只要抓住机会,极有可能升官进爵,封侯拜相,一步登天;为何这才过了没多久,他就沦落成了阶下囚,甚至死期不远了呢? 他想要想明白,却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努力想要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忽然,一片锦绣衣角进入他的眼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或许是脑子才转过弯来,又或许是受了满门抄斩这四个字的刺激,余力终于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即使他要死了,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缓缓俯下身,先是对着李复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然后才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以前。 余力从朱府回到了余府,他刚进了家门,一直在厅上等消息的郑妙音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询问道:“怎么样?朱国公到底什么时候送我回宫?” 她以为有了与朱倩结盟的那层关系,朱志行便一定会帮她回宫。 余力看着满怀期待的郑妙音,脑中却还萦绕着朱志行说不知道姜家的女儿“是死是活”那句话。 郑妙音的遭遇与姜无骄极为相似,但他与姜家父子的境遇却截然不同,余力不由得对朱志行的建议极为动心。 但郑妙音是他一手送进宫的,两个人可谓休戚与共,福祸相依。 只要郑妙音回了宫,回到了李复书的身边,他又何愁日后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呢? 反观赵学尔,却两次害他被连贬十级,落到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境地。 所以舍郑妙音而改投赵学尔,实乃兵行险招。 若一定要在郑妙音和赵学尔之间选一个,他当然更愿意选择郑妙音。 可如今连位高权重的朱志行都不敢沾惹郑妙音,唯恐得罪了赵学尔,其权势可见一斑。 他一个小小的九品牧监主簿,又如何与权势滔天的赵学尔相抗衡呢? 余力想了许久,许久。 终于,他开口道:“婕妤是逃出来的,恐怕不久皇后的人就会找到我这里来,我先替婕妤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等躲过了风声,何愁日后找不到机会进宫?” 他在说服郑妙音,也在说服他自己。 他终究不愿意舍弃郑妙音。 郑妙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道:“朱国公不肯帮忙?” 余力点了点头。 “怎么会?” 郑妙音不肯相信:“不会的,我与贤妃结盟,朱国公不会不帮我的。” 余力道:“是真的,如果朱国公愿意帮忙,我又怎么会欺骗婕妤呢?”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你一定是骗我的。”郑妙音摇着头,不停地呢喃着。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若是朱志行不肯帮她,她还如何回宫? 又如何见李复书? 如何指责赵学尔的恶行呢? 所以余力一定是骗她的,也必须是骗她的。 郑妙音如此坚信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道:“肯定是你没有把话说清楚,所以朱国公才不肯帮我。我现在就去找朱国公,只要他听了我的话,他一定会帮我的!” 她说着话就要往外面跑。 余力一把拦住她,大声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和朱国公说过了。朱夫人还特意去了一趟宫中求证你与贤妃结盟的事情,可朱国公就是不肯帮忙。就算你现在去了也于事无补,说不定还会被他抓起来交给皇后。” 郑妙音是从赵学尔的人手中逃跑的,若是被人瞧见她大摇大摆地出入余府,只怕日后赵学尔知道了,会对他不利。 郑妙音原本挣扎着不肯听余力说话,直到听见朱志行会把她抓起来交给赵学尔,这才不再挣扎。 “不行,不行,我一定不能被皇后那个毒妇抓到,若是被她抓到,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根本不相信赵学尔派的那两个侍卫会把她送回江南。 她觉得那两个人真正的任务应该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杀了她,让她死得悄无声息,永绝后患。 余力好不容易打消了郑妙音去朱府的念头,这才歇了一口气。 这时门房来报,禁卫军校尉封杰来访。 郑妙音一听说是禁卫军来了,大喜道:“是皇上来接我回宫了!” 她赶紧就要往门房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站住!” 余力一把拉住郑妙音。 郑妙音用力地摔着手臂,激动地道:“皇上派人来接我回宫了,你快放开我!” 余力大声道:“婕妤怎么就知道来人是皇上的人,而不是皇后的人?” “皇后的人?”郑妙音这才不再挣扎。 余力点了点头,道:“这个封杰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肯定不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是皇上派人来接婕妤回宫,必定会派婕妤认识的人来,又怎么会只派一个籍籍无名的校尉来?我刚求朱国公把婕妤送回宫,禁卫军马上就找上了门,说不定是贤妃知道婕妤在我这里,为了讨好皇后,泄露了婕妤的行踪。” 既然朱志行能劝他弃郑妙音而投赵学尔。 那么朱倩便极有可能为了讨好赵学尔,而出卖郑妙音这个昔日的盟友。 “你说贤妃出卖我?” 郑妙音先是十分慌张,随即又镇定了下来,摇头道:“不,不会的,贤妃不会出卖我,外面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他们肯定是皇上的人,是皇上派来接我回宫的人!皇上发现我被皇后那毒妇赶出了宫,又知道这京都城里我只认识你,所以才派了人到你这里来找我。” 自从她被赶出了宫,便无时无刻不在期待李复书派人接她回宫。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人,她又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她相信,她也必须相信,外面的禁卫军一定是李复书派来接她回宫的! 余力道:“皇上能猜到婕妤在这里,难道皇后就猜不到吗?如今距离婕妤被皇后赶出宫都已经好几天了,若是皇上有心想要接婕妤回宫,恐怕早就派人来找婕妤了,而不会等到现在,所以外面的禁卫军肯定不是皇上的人。” 他越说越害怕,拉着郑妙音急急地往屋后走:“婕妤快随我从后门出去,你先到外面躲一阵,等我打发走了门口的禁卫军,再去找你。皇后既然能到我这里来,说不定还会派人搜城,反正这京都城婕妤是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出京。” 若是让赵学尔知道郑妙音藏在他这里,那可就不得了了。 余力一心为郑妙音谋划后路,谁知郑妙音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叫道:“我不去外面,我不离开京都!” 她好不容易才逃回京都,还没来得及见到李复书,向他控诉赵学尔的恶毒行径,替她讨回公道,她怎么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呢? 况且她孤零零一个人,若是离开了京都,又还能去哪儿呢? 她这一生,唯有李复书曾经给过她庇护和温暖,所以她这一辈子势必都要陪在李复书的身边。 余力惊愕地看着郑妙音,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郑妙音解释道:“你也说了,朱国公不肯帮我,宫中又有皇后把持,但凭你我之能,根本没有办法进宫,就更别提见到皇上了。现在外面的人是禁卫军,他们能帮我进宫,也能帮我见到皇上,他们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如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余力劝道:“可......” “可他们也有可能是皇后的人。” 不等余力说完,郑妙音打断他道:“当初皇后没有对我动手,今日定然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至少她不敢在京都动手。何况如今还有你这个知情人,她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如此才能解释得过去,为什么赵学尔没有立即把她杀了,却一定要派人把她押送出京。 虽然她不知道赵学尔有什么顾虑,但她却总结出了赵学尔不敢在京都对她动手。 郑妙音把赵学尔的仁慈当作胆小,但她仍然担心有意外发生,对余力道:“若是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去告诉朱国公,让贤妃帮我报仇。就算她不愿意帮我,但对付皇后的机会她总不会错过。只要把皇后拉下了马,想来日后贤妃也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赵学尔要毁掉她一辈子的幸福和生活,那么她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赵学尔好过。 郑妙音交代好一切,深吸一口气,又整了整头发和衣裳,便往门房而去。 那视死如归的模样,令人动容。 然而,她还没有走出去两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捂住口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的脖子被人狠狠地掐住,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没有办法呼吸,她乱打乱踢,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瞪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直到她死,都没有想明白,这个一手把她送进宫,带给她无上尊荣和幸福生活的人,为什么会在她义无反顾地继续追寻他所赠与她的一切的时候,无情地给她致命一击。 余力拼命地掐着郑妙音的脖子,丝毫不敢松懈。 直到底下的人再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地放开了手。 他伸出一根食指,探了探郑妙音的鼻息,确定她已经死了,这才瘫坐在一旁,猛喘粗气。 他当初送郑妙音进宫,只不过是为了讨李复书的欢心,希望能够借此得到升迁的机会。没想到郑妙音果然争气,李复书不但给他升了官,而且还是太府少卿的要职,令他大喜过望。后来郑妙音又独宠宫中,他也跟着成了权贵们争相结交的香饽饽,一时风生水起,名声大噪。 至此,他便相信郑妙音就是他的贵人。 只要有郑妙音在宫中的一天,便有他富贵显荣的一天,甚至封侯拜相,计日可期。 即使后来他受郑妙音牵连,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虽然偶有牢骚动摇,但最后权衡左右,依旧没有改变这个看法,仍然费心为郑妙音的将来谋划。 若郑妙音能够安心当一个宠妃,那么他就算冒着被赵学尔不喜的风险,也一定会想办法把郑妙音送进宫。毕竟宫中的妃嫔那么多,就算没有郑妙音,也会有王妙音,张妙音,他就不相信赵学尔会一直把目光放在郑妙音的身上。只要郑妙音日后还有机会进宫,有了李复书的保护,他想赵学尔也不会执意要把郑妙音怎么样。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郑妙音竟然想着找赵学尔报仇! 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赵学尔的厉害他都已经见识过了。只看他和郑妙音如今的落魄模样,便知道郑妙音绝对不是赵学尔的对手。若是郑妙音存着找赵学尔报仇,把赵学尔拉下马的心思,那么她与赵学尔便注定要势不两立。与赵学尔为敌,却又没有赵学尔的手段,不用想也知道,不但郑妙音的下场会很难看,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已经接连两次被连贬十级了,实在贬无可贬,若是郑妙音再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赵学尔,一旦赵学尔迁怒于他,只怕他性命难保。 与其日后被郑妙音牵连丢了性命,到不如他现在就把郑妙音杀了,最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但他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巴结上赵学尔,那么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禁卫军就在外面,余力也没有多耽误,他歇了一会儿,就找人把郑妙音抬进了最近的厢房里,至于案发现场、郑妙音脖子上的掐痕、他的手上和脸上被郑妙音挠出来的伤痕等之类的杀人证据,就来不及处理了。但既然外面是赵学尔的人,这些事情处不处理也就无所谓了。 临走前,他对郑妙音道:“我本不想杀你的,是你不想让我好活,我才这么做的,你死了也不要怨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余力简单处置了郑妙音,便急急地赶到门房去接待禁卫军。只见门口为首的两个人带了一队人,他们精神饱满,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应是宫中的侍卫不假。 只是他们却都是便衣打扮,余力不由得愣了一愣。 而后想到他们都是赵学尔的人,或许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和惊动旁人,才故意穿着便衣来访,也就很快释然了。 余力小跑着下了台阶,来到为首的人跟前,面上挤出笑容,拱手致意道:“想来这位就是封校尉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快请里面坐。” 封杰脚下不动,颇为不满地道:“我们奉命而来,可余主簿却让我们好等。” 余力如今只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儿,而他却是七品校尉,门房不请他去厅堂坐着,倒让他在门外吹冷风。他本就心中不快,谁知这余府的门房没有眼色也就罢了,余力也分不清个轻重缓急,竟敢让他在这冷风中吹了小一刻钟? 若不是余力身后站的是郑妙音,而他又是封皇命来寻郑妙音的下落,显然李复书心中仍然放不下郑妙音,否则他定要给余力一顿排头吃。封杰不由得心中嘀咕,难怪余力会从四品的大官儿被贬为九品牧监主簿,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既误会了门房,也误会了余力。 因害怕郑妙音在这里的事情被人发现,余力早早地就嘱咐了门房,若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所以门房才把封杰连同其他的侍卫都一起拦在了门外。 而余力之所以明知封杰到访,还出来得这么晚,便是因为郑妙音的缘故。 只不过余力却是不会与封杰说这些,他听得奉命而来四个字,心中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以为封杰是奉赵学尔之命而来,赶紧认错道:“是是是,是我招待不周,还请封校尉见谅。” 他顿了顿,又特意道:“只是方才府中有一位客人突发疾病去世,我忙着料理后事,却不是有意怠慢封校尉。” “哦?府中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封杰虽然恼怒余力怠慢了他,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然余力已经给出了解释,他自然也不会再计较方才的些许不快,面露哀色道:“既然如此,还请余主簿节哀顺变。”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不合时宜,但我奉命而来,有一件事情却不得不问一问余主簿。” 余力赶忙道:“不碍事,封校尉但问无妨。” 封杰点了点头,道:“余主簿家中事忙,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郑婕妤前两日因为一些原因出了宫,现下她人不见了,余主簿可知道郑婕妤的下落?” 一听封杰提起郑妙音,余力便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一般,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若不是封杰及时拉住他,只怕就要跌倒在后面的台阶上。 封杰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余力的不对劲,赶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郑婕妤......” 不等封杰说完,余力狠狠地点着头,一时伤心难忍,竟然悲痛得哭了出来。这模样分明是在说,郑妙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封杰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摇着余力的肩膀,大声问道:“郑婕妤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余力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含糊道:“郑婕妤她......她......她病死了!” 这世上谁会喜欢无情无义、忘恩负义之人? 虽然他已经决定弃郑妙音而投赵学尔,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薄情寡义,否则只怕连赵学尔也容不下他。反正郑妙音已经死了,他对郑妙音再怎么忠心,于赵学尔却是半点无害,所以他这时候表现得越伤心,或许便越能入赵学尔的眼。 余力表现了一回忠心,便亲自把封杰请到了停放郑妙音尸体的厢房。 他想着封杰是赵学尔派来的,必定不会过多地追究郑妙音的死因。 谁知封杰却非常详细地询问了郑妙音的病因和就诊过程,并且被他发现郑妙音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杀害的。 而郑妙音手指甲中的碎线头和血迹、余力脸上和手臂上的抓痕、肩膀上被抓破的衣服、还有厅堂那边没有来得及打扫的案发现场,无一不指向余力这个杀人凶手。 余力一心想要投靠赵学尔,却没有想到封杰是李复书派来的人,而他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郑妙音,并且妥当地安置她。 而且就算封杰当真是赵学尔派来的,恐怕他所接到的任务也不会有半点不同。 余力千算万算,连死人都算计上了,最终还是亲手把自己的罪证交到了李复书的面前。 李复书听了余力供述的罪行,得知郑妙音竟然死得这么惨,不由得怒火攻心,两眼布满血丝。 他颤抖着指着余力,愤怒地道:“所以你就因为害怕皇后的权势,就杀了郑婕妤是吗?” 余力低着头,没有否认,显然是默认了李复书的看法。 他再次磕头下去,沉声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也是我亲手杀了郑婕妤,其他的人毫不知情。我甘愿以命抵命,以死谢罪,余府上下都是无辜的,还请皇上饶他们一命。 李复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力,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一条狗命,如何还得了郑婕妤的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自从赵学尔得知郑妙音死了,她便一直呆坐在桌旁,定定地盯着桌案。 桌案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本册书和一枚印章,那是赵学尔把郑妙音遣送出宫的当日,命人从凌烟阁收缴上来的。 如鱼仿佛没看见一般,拿着鸡毛掸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擦拭书架。 不为则一边懒懒散散地假装干活儿,一边不时地回头看看赵学尔。 她见赵学尔半天了还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两样东西看,不由得担心不已。 她磨蹭到如鱼身边,嘀咕道:“又不是咱们把郑婕妤害死的,皇后这么自责做什么?” 如鱼没有理会她,继续一边擦拭书架,一边细心地把一些放错位置的书籍放回原位。 不为心中担心赵学尔,见如鱼不理她,着急道:“本来就是嘛,皇后虽然把她赶出了宫,却也派了人护送她回家,而且还把她回家以后的生活都帮她安排好了,是她自己偏要跑去找那个余力,结果被余力害死了。本来就是她自己的错,却惹得咱们皇后伤心,真是死了也不消停......” 她还没有说完,忽然面上一阵微风袭来。 不为极为灵敏地往后一仰头,手顺势抓住如鱼袭击她的鸡毛掸子,刚想大声嚷嚷,瞥了眼身后的赵学尔,又压着嗓子道:“你打我干什么?我说的又没错。” 如鱼先是看了赵学尔一眼,见她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才学不为压着嗓子训斥道:“你在这里瞎嘀咕什么?死者为大,你不知道吗?” 她从不为手中抽出鸡毛掸子,指了指外面道:“去去去,去外面呆着去,这里不需要你,没得说些有的没的惹得皇后心烦。” “我又没......” 不为还要辩解,如鱼已经举起了鸡毛掸子,眼如铜铃地瞪着她。 她害怕如鱼手中的鸡毛掸子,更害怕如鱼发火,终究只得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只是她刚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拉起赵学尔就往外跑:“皇后,救命,救命,快救命!” 赵学尔一边跟着小跑,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知道不为虽然活泼,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急事不会这样无状。 不为急忙道:“刚刚唐侍卫派人来说,皇上要打死那两个押送郑婕妤回江南的侍卫!他们可是皇后派去的,皇上这么做可不就是在打皇后的脸吗?而且若是那两个侍卫死了,以后谁还敢替咱们北辰宫办差?所以皇后您可一定救下那两个侍卫,千万不能让皇上得逞。” 幸而她平日里与唐谨玩得好,有什么事情唐谨都会及时通知她。若是李复书闷不声就把人给打死了,就算她们跑得再快,也来不及救人了啊。 她急急地拖着赵学尔往安仁殿赶,就怕迟了就来不及了。 谁知赵学尔却用力拽住她的手,停了下来,道:“不,我不能去。” “皇后!” 不为急道:“那郑婕妤是自己作死的,既不是您的责任,也不是那两个侍卫的责任,就算您不为自己争口气,也不能任由皇上滥杀无辜啊。” 一个郑妙音死了,赵学尔就已经自责成那副样子了。 若是那两个侍卫也因为这件事情而死,还不知道赵学尔会悔恨成什么样子呢? 不为就怕赵学尔到时候会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所以才急急地拉着赵学尔去救人。在她心里,救那两个侍卫的性命,就等于是在帮赵学尔减轻负担。 赵学尔道:“我知道郑婕妤的死与那两个侍卫无关,但是与我却脱不开干系,皇上现在肯定在生我的气,若是我去了,不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把这件事情闹得无法转寰,到时候才是真正害了那两个侍卫。” 不为先是反驳道:“谁说郑婕妤的死与皇后有关?您可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揽。”而后又着急道:“那怎么办?也不能任由他们就这么冤死了啊?” 赵学尔想了想,道:“让良王去,他们是良王手下的人,良王去为他们说情,再合适不过了。” 不为哭着一张脸道:“可刚刚传话的人说了,今天良王不在宫里,虽然唐侍卫也派人去请了,可就怕良王来不及赶来宫里阻止皇上,所以唐侍卫才让人来给皇后传话。” “良王不在宫里?”赵学尔皱着眉头道:“这就难办了。” 她沉吟片刻,便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快去安仁殿救人。”拔腿便往安仁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不为跟在后头,担心道:“可皇后刚刚不是还说皇上正在生皇后的气?若是皇后现在去了,皇上把气撒在皇后的身上怎么办?” 她就是再胆大也知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李复书不至于因为郑妙音的死而杀了赵学尔,但他此时正当盛怒,能避着些还是避着些的好。 赵学尔脚步不停地道:“现在哪里还能顾忌这些?先救人再说!” 她们紧赶慢赶到了安仁殿,方一进院子,便看见一群人正在行刑。 那两个侍卫被按在长凳上,又被堵住了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执行者孔武有力,他们高高地举起板子,重重地落在侍卫的身上,两个侍卫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或许是伤了脏腑,口角也呕出血来。 他们一看见赵学尔,仿佛绝处逢生,想要求救,却根本发不出声。 虽然说不了话,但他们眼中巨大的惊恐,却毫无遗漏地落在了赵学尔的眼中。 赵学尔看着他们,心痛难忍,两个风华正茂、前途正的大好儿郎,却因为她的错,遭受如此可怖的对待。 李复书为了给郑妙音报仇,竟然真的要将他们活活打死! 她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她再晚来一步,只怕又要添上两条无辜的性命。 赵学尔来不及多想,直接冲上前去,大叫道:“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执行之人得了李复书的令,自然不敢不从,他们没有理会赵学尔的招呼,继续执行。 赵学尔和不为赶紧一人截住一个板子,声嘶力竭地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这就去向皇上求情,你们别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赵学尔身份尊贵,她和不为一人抱着一个板子,行刑之人怕伤了她,自然不敢再动手。 那两个侍卫虽然暂时不用再挨板子,但没有李复书的命令,谁也不敢放他们走。 赵学尔来之前,他们已经挨了好一顿打,伤势极为严重,现下他们单衣薄衫地曝露在这冰天雪地里,若是再不快点儿说服李复书放人,只怕他们没有被活活儿打死,也会被活活冻死。 赵学尔不敢耽误,她让不为在外面看护两个侍卫,独自一人进去找李复书。 她进了安仁殿,却见李复书就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想必她方才的一举一动,李复书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外面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李复书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他却没有出来看一眼,甚至没有派人出来问一声。 赵学尔心中已经隐隐明白,恐怕李复书这次是气得狠了,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尤其郑妙音的死与她脱不开干系,若是她这个时候替两个侍卫求情,恐怕救人不成,还会把李复书的怒火转移到她的身上。 但那两个侍卫是她派去护送郑妙音回江南的,连不为都看得出来李复书是想借打杀他们来打她的脸,她自然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两个侍卫既然是因她受罚,自然也该由她来救。 赵学尔走到李复书身边,时间紧迫,也就不绕弯子了,直接道:“皇上知道的,郑婕妤的死与那两个侍卫无关。” 自赵学尔进门,李复书哪怕一眼也没有看过她,仿佛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赵学尔与他说话,他却只盯着外面被打得血糊糊的侍卫看,头也不回地道:“皇后派他们押送郑婕妤回江南,他们却还没到江南就把郑婕妤弄丢了。如此玩忽职守,难道皇后认为不该罚吗?” 哼,赵学尔不让他打死他们也没关系,那他就冻死他们。 总归他要让他们不得好死,这样才能对得起郑妙音的在天之灵。 赵学尔道:“我是让他们‘护送’郑婕妤去江南,而并非让他们‘押送’郑婕妤去江南。郑婕妤全程都没有戴镣铐,她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她一心想回京都,并非这两个侍卫能够阻止。但他们没有安全护送郑婕妤回江南,无论如何总归是他们失职,确实该罚,但却罪不至死。皇上既然已经罚过他们了,而且还罚得如此之重,相比他们所犯的错,实在都已经够了。” “够了?” 李复书转身过来,冷笑道:“皇后可知道,郑婕妤是被人活活儿掐死的,若是那些害死她的人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死不瞑目!” 赵学尔道:“可郑婕妤是被余力害死的,而不是被外面那两个侍卫害死的,他们已经尽心尽力保护郑婕妤,虽然事与愿违,但郑婕妤之死实非他们之过。” 李复书仰着脖子,轻蔑地道:“皇后放心,我当然不会放过余力。我已经下令将他凌迟处死,让他身受千刀万剐之痛,以偿还他加诸在郑婕妤身上的伤痛。但除余力之外那些害死郑婕妤的帮凶,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专注地盯着赵学尔,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就像一只发了狂的猛兽一样呼之欲出,只怕任何人看了都会禁不住打个寒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赵学尔震惊得倒退两步,但她不是骇于李复书对她的恶意,而是李复书口中的四个字。 “凌迟处死?” 赵学尔道:“凌迟处死是极酷之刑,非大逆不道、谋反作乱、罪大恶极者不能用。余力杀害郑婕妤,虽是死罪,却不当用凌迟之刑。” “怎么不能用?” 李复书提高了音量道:“余力区区九品牧监主簿,竟敢杀害三品婕妤,以下犯上,以卑犯尊,如此大逆不道之徒,不凌迟处死不足以慑人心!” 尤其余力竟敢在他派去接郑妙音的人眼皮子底下杀人,不把余力凌迟处死不足以泄他心中之恨。 赵学尔道:“可郑氏被余力害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婕妤了。” 她先前让卫亦君拟懿旨贬黜郑妙音,便是在告诉李复书她处置郑妙音的决心。如今郑妙音死于非命,她顾及李复书的心情,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但这不代表她就会改变她的初衷。 “皇后!” 李复书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学尔,极为愤怒地道:“若非你把郑婕妤赶出宫,余力根本没有机会接触郑婕妤,郑婕妤又怎么会惨遭余力的毒手?我虽然没有怪罪于你,但你难道就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吗?竟然到现在还想着把郑婕妤贬为庶民,你就这么容不下她,连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吗?” 其实他心中十分清楚,与其怪罪那两个侍卫护卫不利,到不如怪赵学尔不该把郑妙音赶出宫。 可赵学尔身为皇后,处置犯了错的妃嫔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权力。他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怪罪赵学尔把郑妙音赶出宫。 而且自他从余力那里得知了郑妙音被害的原因,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他早早地就派人去寻郑妙音,又或者他派身边的人声势浩大地接郑妙音回宫,那么郑妙音就不会遇害了。 可郑妙音都被赶出宫两天了,他才不急不缓地派人出宫去寻,这才给了余力杀害郑妙音的机会。所以若要细论起来,他也是帮凶之一。 一想到郑妙音时时刻刻盼着他把她接回宫的时候,他却在其他的妃嫔那里安然享乐,便心痛难忍,自责不已。 可他既不能惩罚他自己,也不能惩罚赵学尔,那么他便只能打死那两个侍卫,再将余力千刀万剐为郑妙音报仇雪恨。 谁知赵学尔非但不让他打死那两个侍卫,还要阻拦他把余力千刀万剐,甚至连死后的尊荣都不肯留给郑妙音,这怎么能让他不愤怒呢? 赵学尔道:“并非我不肯放过郑婕妤,我也知道郑婕妤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皇上怎么罚我,我必定毫无怨言。但郑婕妤的事情关乎万千江南女子的......” “皇后总说郑婕妤害了万千江南女子,可郑婕妤又做错了什么,竟然要落得如此下场?”李复书十分腻烦地打断她道:“皇后把郑婕妤赶出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宫外又该如何度日?难道万千江南女子的命运重要,郑婕妤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难道为了皇后所谓的万千江南女子的幸福,就可以牺牲郑婕妤的性命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迁怒 赵学尔为国为民的那一套说辞,李复书已经听过太多次,早就变得麻木了;而郑妙音的死状他却在一个时辰以前才刚刚看过,那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和郑妙音死不瞑目的眼神,在他眼前久久不能消散。 两天前郑妙音还在他怀里宜嗔宜喜,如今却变成了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呈现在他的面前,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尤其根本不用赵学尔吩咐,余力仅仅因为惧怕赵学尔,便杀害了与他利益相关的郑妙音,李复书又不得不为赵学尔的权势心惊。 余力今天能因为惧怕赵学尔而在他派去救郑妙音的人眼皮子底下杀了郑妙音,改天会不会有人为了讨好赵学尔而弑君篡位呢? 尤其赵学尔还有经世之才,若是她真有神武太后之志,会不会在朝中一呼百应呢? 因为郑妙音的死,李复书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看赵学尔的眼神也变得幽深难辨。 赵学尔急急地解释道:“我虽然将郑婕妤贬黜出宫,但那都是做给朝野上下的官员和百姓们看的,我仍然会按照郑婕妤在宫中之时的俸禄继续供养她,也安排了当地的官员照顾她......” “皇后!” 李复书怒吼道:“可郑婕妤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呐,你怎么能像对待一个摆件一样,想把她摆在哪里,就把她摆在哪里,你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我......” 赵学尔语塞,因为她没有考虑过。 她只看到了万千江南女子的艰辛和危难,却没有看到郑妙音的委屈和苦楚。 又或者她曾经考虑过郑妙音的感受,却因为不喜郑妙音为人不安分,而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郑妙音。而她之所以容不得后宫之人不安分,是因为打理后宫是她的职责和义务,可她却一心扑在前朝之事上,根本不愿意多花费半点时间于后宫琐事上。 更重要的是,因为郑妙音的算计,李复书不但责备她没有管理好后宫,竟然还对她说出不许再过问朝政之事的话来,甚至封闭了甬道,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决心。这是赵学尔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郑妙音对李复书的影响之大,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郑妙音的威胁,她觉得郑妙音可能会成为她理想道路上的绊脚石,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把郑妙音驱除出宫。 所以她是有私心的,并且因为她的私心而害死了郑妙音。 李复书继续道:“皇后曾经和我讲爱民,讲法制,讲治国安民之道。可为了所谓的万千大众的命运,牺牲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难道这就是皇后的爱民、法制和治国安民之道吗?” 赵学尔此时也在心中问自己,她的理想是治国安民,可她却在治国安民的道路上害死了一个无辜的性命,难道打着治国安民的旗号就能够罔顾人命了吗? 赵学尔垂下眼睑,没有辩驳,因为她无可辩驳。 李复书见赵学尔理亏,乘胜追击道:“总之,郑婕妤是我的妃嫔,也是我在意的人、喜欢的人,我绝不允许皇后这么对待她。郑婕妤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接她回宫,已经是对不起她了,我绝不能再让她死后成为孤魂野鬼。我已经决定了,将郑婕妤追封为贵妃,将其葬在帝陵左右,享受皇室后人世代的祭拜和供奉。” 郑妙音活着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接郑妙音回宫,更没来得及救郑妙音的命。 如今郑妙音死了,他一定要维护郑妙音死后的尊荣。 赵学尔虽然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对不起郑妙音,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同意李复书的决定。 她知道李复书喜爱郑妙音,如今郑妙音死于非命,李复书心痛难忍,会有这样的反应和决定,她一点也不奇怪。 可就算李复书再放不下郑妙音,她也必须要劝李复书放下,因为这件事情不仅关乎两个侍卫的性命,更关乎千千万万无辜江南女子的命运。 赵学尔还要再劝:“皇上......” “皇后!” 李复书眼神锐利,目光不善:“你若是再出言阻止,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赵学尔见李复书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知他所说不假,但她仍然丝毫没有犹豫地道:“我刚才就说过,皇上若要给郑婕妤报仇,无论怎么罚我,我必定毫无怨言。但郑婕妤被贬为庶民的事情,我绝不能退让。” 李复书目眦尽裂,指着赵学尔大怒道:“你......” “我愿意去郑婕妤的坟前认罪,磕头忏悔!”不等李复书说话,赵学尔大声喊道。 赵学尔虽然在处置郑妙音的事情上有错,但人终究不是她杀的,她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尤其赵学尔乃皇后之尊,去跪皇帝的妃妾,更是奇耻大辱。 李复书实在没有想到赵学尔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学尔趁机道:“或者皇上是担心郑婕妤死后没有后人的供奉和祭拜,与其把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放在外面,倒不如悄悄地收殓她的尸身,待皇上百年以后,让她与皇上同穴而葬,一道享受天下人的供奉,并且永远陪伴在皇上的左右。” “你......” 皇帝虽然有佳丽三千,但只有皇后才有机会与其同穴而葬,而且还是得皇帝的喜欢和臣民尊重的皇后才有这样的尊荣。所以死后能够与皇帝同穴而葬,是历代南唐皇后梦寐以求的事情。 赵学尔竟然毫不犹豫地就把这样的机会让给了郑妙音,李复书不由得再次震惊了。 赵学尔莞尔笑道:“至于我死以后,尸体化为一捧骨灰,随意洒在哪朵小花或者哪颗小草之下做花肥即可。只求皇上能够怜悯万千的江南女子,让郑婕妤死得有价值些,就当是给她积冥福了。” 最终,李复书命中书省拟旨将郑妙音贬为庶民,然后将余力以故意杀人罪处死了事。 然而,正是因为他没有如愿打死失职的侍卫,也没有将余力千刀万剐泄愤,他对赵学尔的忌惮和不满便从此积在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赵学尔从安仁殿出来的时候,不为早已经在唐谨的帮助下,给那两个侍卫盖了厚厚的棉被,她眼巴巴地望着赵学尔,直到赵学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欢呼出声。 但行刑的人一直等到李复书身边的侍从出来传旨,这才肯放行。 赵学尔命不为和唐谨赶紧把那两个侍卫送回住处,并且请了太医来医治。 等李复礼赶到的时候,那两个侍卫早已经被赵学尔安置妥当了。李复礼虽然不满赵学尔连累他手底下的人受罚,却到底感激赵学尔救下了他们的性命。 在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共同推动下,郑妙音被贬为庶民的消息很快传遍京都,不两日便再也没有人拿江南的女子炫耀攀比、寻欢取乐。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黑市不复存在,江南的妙龄女子这才摆脱了被当做商品一样买卖和玩弄的命运,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了。朝野上下又恢复了一片海晏河清,亲亲相爱的景象。 自郑妙音死后,赵学尔便一直郁郁不乐,直到听闻这个消息,才总算展露笑颜。 可李复书却越发心中不快,因为他觉得眼前的大好局势,都是靠牺牲郑妙音的性命和死后的尊荣换来的。 郑妙音活着的时候,李复书或许还对她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满;但如今郑妙音死了,尤其死前与李复书正是感情浓烈的时候,她的那些缺点仿佛都随着她的死去而烟消云散,留在李复书脑海中的只剩下她最美好的一面,她的美丽、温柔、灵动和善解人意。 这样美好的郑妙音,李复书不但没能救得她的性命,反而迫于情势连她死后的尊荣也没能保得住,他心中更觉愧疚,越来越觉得对不起郑妙音。 而他越觉得对不起郑妙音,便对赵学尔越来越不满。 这一日,李复书又去凌烟阁小坐,缅怀郑妙音。 谁知刚没坐多久,便有人来报,喜儿的尸体找到了。 喜儿是郑妙音的贴身侍女,他本来要对其多加照拂,谁知却被告知喜儿失踪了。 听凌烟阁的一个小宫女说,喜儿失踪前曾经想尽办法要去安仁殿向他报信。 宫中的作息时间自有规律,喜儿却多日来不见踪影,恐怕凶多吉少。 只是李复书虽然这样猜想,但只要喜儿的尸体还没有找到,他的心中便还存着一丝侥幸,直到今日喜儿的尸体在一座废弃的宫殿里被人里发现,连这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宫中最不愿意他得知郑妙音被赶出宫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赵学尔了,所以李复书认定是赵学尔杀害了喜儿。 这也是他对赵学尔越发不满的原因,因为他觉得若不是赵学尔从中阻拦,耽误了两天的时间,他定然能及时救回郑妙音。 为免爆出赵学尔杀害宫女的丑闻,李复书没有命人详查喜儿的死因,并且还对凌烟阁和其他的知情人封了口。 但他却因此对赵学尔恼怒更甚,一连十多天再也没有去过北辰宫。 以往后宫妃嫔们之中,李复书最敬重赵学尔,最宠爱郑妙音,也最常在她们二人那里歇宿。但如今郑妙音不在了,他又气恼赵学尔,便多宿在近来比较得他心意的朱倩那里。 自郑妙音的死讯传来,朱倩便一直留意着李复书和赵学尔的动向,得知李复书和赵学尔在安仁殿大吵了一架,而且还差点弄出人命来,再加上李复书极为反常地连续多日不去北辰宫,朱倩便心知李复书是当真恼了赵学尔。 既除掉了郑妙音,又让李复书与赵学尔生了嫌隙,朱倩一边假惺惺地可怜郑妙音死得惨,一边在心中得意自己神机妙算。 其实如果朱倩仅仅只想要皇后的位子,那么她与郑妙音便一定是最合适的盟友。 而她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郑妙音回宫,二人联手一起对付赵学尔。 可偏偏朱倩不仅想要皇后的位子,她还想要李复书的宠爱。 那么郑妙音便与赵学尔一样,也成了朱倩的敌人。 甚至比起被赵学尔压一头,朱倩更不愿意看到郑妙音与李复书卿卿我我。 朱倩心中十分明白,如果有一日她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她必定是容不下郑妙音的。但如果她和郑妙音联手把赵学尔拉下了马,那么她便有了把柄在郑妙音的手上,倒时候她受制于人,恐怕即使她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拿郑妙音束手无策。 至于赵学尔,朱家父子早就说过只要她生了皇子,他们便一定会替她谋划。如今朱家父子又都重新得了李复书的重用,朱倩并不担心他们日后没有机会或者能力对付赵学尔。所以比起把赵学尔拉下马,朱倩更关心的是如何除掉郑妙音这个厉害的情敌。 大概是上天捉弄她的次数太多了,终于开始眷顾于她,不等她亲自出手,赵学尔和郑妙音竟然就自相斗了起来。她只不过时不时地在一旁推波助澜,便令她们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朱倩虽然从来没有明着和赵学尔相争过,暗地里却不少和赵学尔较劲儿。自赵学尔进太子府以来,她给赵学尔下过这么多次绊子,这还是她第一次成功。 如今赵学尔在郑妙音的事情上栽了跟头,李复书厌恶赵学尔,这是一个绝佳的对付赵学尔的机会。朱倩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乘胜追击,将赵学尔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来。 但跌了这么多次跟头,朱倩总算学聪明了。 这一次她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派人去了政事堂请朱志行前来相商。 自朱绍带兵讨伐幽台国,捷报频传。李复书心中高兴,便又重新启用了朱志行。 朱志行虽然如今还是太子少师的职位,但李复书却留他在政事堂参知政务。所以朱志行如今虽无宰相之名,却是宰相之实。 自从李复书得知郑妙音的人曾经向他求救,却因为他亲自下的禁令而被拦于甬道,求告无门,最终耽误了营救郑妙音的时间。他便把甬道处的禁令撤销了,如今妃嫔们若有要事,可派人持令牌出入甬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野心 很快,朱志行到了昭庆宫,父女俩相互见礼之后落座。 朱倩刚刚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除掉了郑妙音,又让李复书对赵学尔不满,尤其李复书近日以来对她恩宠有加,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她恨不得立即除了赵学尔,好和李复书并肩齐眉,成为那真正的夫妻。 所以她一见到朱志行,便迫不及待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父亲曾经说过,若是我生了皇子,父亲自会替我谋划。但皇上向来敬重皇后,容不得任何人对皇后有半分不敬,若照这样下去,只怕我将来就算生了皇子,也斗不过皇后。如今皇上因为郑婕妤之死而迁怒皇后,若是我们抓住这次机会,顺势而为,说不定倒能得偿所愿。” 她曾经有冲动误事的先例,所以这次即使她再心急,也不敢擅自行事。 她期待地看着朱志行,希望能够得到肯定的答复。 朱志行先前虽然说过等朱倩生了皇子再替她谋划,却也不会当真一定要等到她生了儿子再筹谋其事,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得知了朱倩的计谋以后,一边虚情假意地关心余力,又一边装腔作势地恐吓余力,以至于余力竟然觉得杀了郑妙音就能够讨好赵学尔,最终造成了郑妙音和余力二人的悲惨结局。 他听了朱倩的话,沉吟半晌,而后点了点头,笑道:“贤妃所说不错,若是运作得当,说不定贤妃当真能够如愿以偿啊。” 朱倩听了,先是一喜,而后又为难道:“可皇上和皇后到底是夫妻,而且皇上往日里又对皇后事事听从,我们这个时候出手对付皇后,万一他们床头吵架床尾和,那我和朱府岂不是又会招了皇上的厌恶?” 靠着朱绍在前线拼命,朱志行才重新得到李复书的重用,她也再次得到李复书的恩宠,她实在不想再回到先前朱府被李复书厌弃,而她仿佛置身冷宫的那段日子了。 朱志行却毫无朱倩的担心,笑道:“皇上受康宁公主压制之时,需要有人在背后替他劳心费思、出谋划策,皇上自然放低姿态,对皇后事事听从。但如今皇上已经成为一国之君,集权力、威严于一身,皇后对皇上却还是不假辞色,甚至私自替皇上做决定,丝毫不顾及皇上的颜面,挑战皇上的权威,皇上又如何能够容得下她?” “何况皇上少时还曾有过那般遭遇,就更容不下皇后作威作福了。皇后这次犯的错非同寻常,皇上是不会轻易原谅她的。所以贤妃不必担心,只管放手去做,只别犯了与皇后同样的错就好。君王的权威即使是妻子也不能冒犯,可惜皇后看不透这一点啊。” 朱倩听了朱志行的话,心中的顾虑全消,便开始一心一意地筹谋着如何扳倒赵学尔了。 因着她有除掉郑妙音这个皇帝宠妃的成功经验,此时信心十足,只觉得除掉赵学尔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一想到赵学尔倒台以后,她就会成为皇后,那些妃嫔们也会像在赵学尔面前那样在她面前卑躬屈膝,便也不再计较她们曾经无视她的事情了,心情一高兴,还派了好学亲自去请妃嫔们到昭庆宫来聚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朱倩身为贤妃,位分高不说,如今又正值受宠,那些受邀的妃嫔们虽然诧异,却不敢不来。 她们本以为朱倩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恭敬谨慎地进了昭庆宫,谁知朱倩非但没有难为人,反而热情到近乎殷勤地招待她们。 众人落座以后,朱倩又主动打开话匣子与妃嫔们交谈,期间更是绞尽脑汁地逐个儿夸赞。譬如倪美人今天的衣裳气质优雅,特别衬她;又譬如贝才人今日的妆容精致美丽,艳压群芳。 谁知她好不容想表现表现自己既往不咎、和蔼可亲的高大形象,努力地活跃气氛,妃嫔们却一个一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唯唯诺诺地敷衍她。 此时朱倩已经将自己代入了未来皇后的优越感中,怎么能容得了别人忽视她? “砰”的一声放下手中取暖的小铜炉,半真半假地嗔道:“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焉头耷脑的,难道是不高兴来我这昭庆宫?” “不不不。” “贤妃误会了。” “我们可高兴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 众人纷纷摆着双手应声。 只是她们吭了这么一声之后,就又都低着头不说话了。 朱倩心中不悦,阴阳怪气地道:“咱们都是皇上的妃嫔,虽说都在这宫里头住着,可一个月除了能在皇后那里见两面,平日里却鲜少来往。我本来想着今天把大家都叫来聚一聚,也是互相亲近的意思,谁知你们一个个儿却都死气沉沉的样子,想来是不喜欢了。既然是我多此一举,那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倒也清静。” 妃嫔们整日无事,闲着也是闲着,平日里我串你的门,你去我那里唠会儿嗑,走动其实还是挺频繁的。只不过朱倩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为人并不好相处,再加上被李复书冷落以后,她的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所以才没有人与她来往。 见朱倩当真发了怒,众妃嫔之首的倪美人赶紧赔笑道:“贤妃说的哪里话,今日咱们这一大伙儿人能借贤妃的地儿聚在一起说话,高兴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喜欢?”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朱倩无事献殷勤,更令人惊悚。 但朱倩位分高,她派人去请,众人不好不来,更不好刚来就走,便只好越发拘谨恭顺。 但这样的话倪美人却是不会同朱倩讲,便道:“只不过这几日我总是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晚上睡不好,白天便有点没精神罢了。” 做噩梦? 难道这一屋子的人都做了噩梦? 朱倩心中冷笑,以为倪美人是在编瞎话糊弄她,不依不饶地道:“哦,倪美人做了什么梦,竟然让你如此害怕?” 倪美人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只见众人也都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显然除了朱倩,其他的妃嫔们都知道倪美人做了什么梦。 倪美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朱倩自然看到了她们之间的互动,以为她们是有什么事情故意瞒着她,心中更不高兴,拉着脸追问道:“倪美人究竟做了什么梦?说出来我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解梦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倪美人看朱倩的脸色,心知她要是现在不把话说清楚,恐怕就要得罪朱倩。 在宫里她的位分比不上朱倩,在朝堂上她娘家父兄的地位与朱家父子更是天差地别,虽然她不喜与朱倩来往,却也不好得罪了朱倩。 倪美人只好往前躬了躬身子,压低了嗓子道:“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郑婕妤。” 她才在赵学尔面前揭发了郑妙音,郑妙音就死了。 一想到郑妙音或许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才死的,便不寒而栗,晚上更是常常梦见郑妙音,虽然梦中郑妙音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可她总觉得那是郑妙音在向她索魂。 “啊!” 一听到郑妙音的名号,众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尤其是朱倩,不知怎的竟然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自郑妙音死后,她成了最大的利益既得者,便只顾着高兴了。却从来没有想过,若是郑妙音的冤魂知道了自己被害死的真相,会不会来找她索魂? 此时听说倪美人梦见郑妙音,一想到郑妙音的冤魂或许也会来梦中找她,便忍不住头皮发麻。 朱倩看了看脚边好学正在清理的茶杯残片和茶渍,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担心被人看出什么异样,想了想,便主动出击道:“未能寿终正寝之人,好端端的提起她来做什么,吓死个人了。” 她拍了拍胸脯,做惊吓状。 妃嫔们听见郑妙音的名号之后,虽然或多或少都有些异样,但朱倩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她们原本都诧异地看着朱倩,此时听她这么一说,便也都释然了。 也是,前几日还活泼泼的一个人,转眼就死于非命,听说还死不瞑目,说起来谁不害怕? 倪美人收回目光,嘀咕道:“我本来也不想说的,是贤妃非要我说的。” “我......”朱倩梗了梗脖子,却理亏无可辩驳。 她看了看妃嫔们的脸色,想起方才她们看她的目光,担心她们心中仍然会有所怀疑,又故意针对倪美人道:“郑......郑氏怎么会找上你?难道你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倪美人本来就心中愧疚难安,又因为常常梦见郑妙音而越发害怕,朱倩的话无疑切中了她的要害,惊悚得立马站了起来,颤声道:“怎么会?往日郑婕妤还在宫里的时候,我们关系可好了,贤妃可不要无缘无故地冤枉我!” 一想起郑妙音死前被贬为了庶民,担心受其牵连,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与郑氏无冤无仇,我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看了看朱倩,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倒是贤妃,向来与郑氏不和,可要小心被她找上身。” 是了,她虽然揭发了郑妙音,但那也是郑妙音利用她在先,她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没有半句虚言。比起朱倩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辱郑妙音,她对郑妙音可好多了,就算郑妙音要找人报仇,也该找朱倩才是。 倪美人如此一想,便心安理得起来,多日来的愧疚、不安和害怕,瞬间消失殆尽。 她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郑妙音的噩梦而兴奋不已,俨然已经忘了她方才还想着不要得罪朱倩的事情了。 朱倩正值心虚,被倪美人这么一提,立即恼羞成怒,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倪美人大骂道:“你竟然咒我!” 她那怒目圆睁的表情,吓坏了一众妃嫔们。 坐在她左手边的贝才人见状,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赶紧走到朱倩身边,看似轻柔实则用力地把朱倩的手臂按了下来,赔笑道:“贤妃千万别生气,倪美人她不是故意的。她这些日子总是梦见凌烟阁那位,吓得不轻,脑子也吓糊涂了,尽乱说话。贤妃向来大度,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后妃子中数得上号的这几个人,赵学尔高高在上,朱倩又不好相处,郑妙音倒是好相处,可人家是皇帝宠妃,她在郑妙音面前总得小心翼翼地恭维着,虽然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着实不自在。 唯有倪美人与她位分相当,又都不受李复书的宠爱,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在一起最为自在,关系也最为要好。 此时倪美人惹怒了朱倩,她自然要帮着缓和一二。 朱倩有了台阶下,面上缓了缓,但心中还是不服气,又冷笑道:“既然不是做了亏心事,干嘛这么怕人说?” 倪美人心结已解,此时再听朱倩的话,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又想起朱倩在宫中的地位和她娘家的权势,是她得罪不起的。想着朱倩正在气头上,无论她说什么恐怕都是错,便干脆装个缩头缩脑的鹌鹑样儿,闷不吭声。 贝才人瞟了倪美人一样,心想她总算还没蠢到家,便转头继续帮忙应对朱倩。 她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道:“何止倪美人害怕,我也害怕得很,还有在座的妃嫔们,贤妃问问她们哪个不害怕?” 朱倩扫视了一圈妃嫔们,见她们个个儿都愁眉苦脸的,疑惑道:“难道你们都做了对不起......”方才就是这句话引得倪美人对她出言不逊,想了想觉得这句说话终究不妥,又该口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害怕?” 众低位妃嫔知道朱倩不好惹,担心搅入战局引火上身,都低着头不回话。 贝才人心中着急,想找个人帮忙说话,可她看了一圈儿,她们个个儿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纵然她想使眼色,也没人能看见。 就在她心急万分的时候,一个年纪很轻的妃嫔愣头愣脑地抬了起来,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贝才人眼前一亮,赶紧给那人使眼色,示意那人说话。 那妃嫔也没什么主见,见贝才人给她使眼色,便期期艾艾地开口道:“郑......她......她死得太惨了,万一我......我哪天也......” “瞎说什么!?”贝才人赶紧止住她道。 那妃嫔赶忙闭上了嘴,使劲儿地抿了抿唇,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多久前,她们这些妃嫔们还整日巴结着郑妙音,希望能够借着与她来往的机会,得到李复书的青睐。谁曾想被她们当作典范和终极目标的郑妙音却突然之间就被贬为了庶民,甚至死在了宫外,对她们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是余力杀害了郑妙音,但郑妙音才被赵学尔赶出了宫,就死在了宫外,许多人便觉得是赵学尔嫉妒郑妙音受宠,早有预谋要置郑妙音于死地,甚至不无有人认为是赵学尔指使余力杀死的郑妙音。 郑妙音的位分比她们高不说,还比她们受宠,却仍然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若是有朝一日她们也得到了李复书的宠爱,又或者仅仅是她们自己不小心惹得赵学尔不高兴,让赵学尔看她们不顺眼了,那她们的下场岂不是会比郑妙音更惨? 是以这些日子妃嫔们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只是不管她们心中如何疑心,又如何担心,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样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否则就是她们对赵学尔不满了。 赵学尔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本就威严不可冒犯。再加上她们如今都知道自己的小命握在赵学尔的手里,便更加不敢触怒赵学尔半分了。 贝才人此时十分后悔,她是想让人帮着安抚朱倩,却不是让人来惹是生非的,却不想那人是个愣头青,竟然说出如此不妥当的话来。 果然,贝才人虽然立马出言阻止,朱倩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她两眼锃亮,盯着那位因为失言而低着头自责的妃嫔,着意问道:“你说什么?你也做了噩梦?所以你刚刚说你也很害怕,但是你害怕的不是郑氏,而是皇后,对不对?” 此时朱倩的问话极具引导性,一旦方才那位说错话的妃嫔应声,恐怕她们这些人就都要得罪赵学尔了。贝才人心中焦急万分,赶紧扒着朱倩的手臂转移她的注意力,道:“贤妃误会了,她怎么会......” “我问的是她,不是你!” 朱倩一把甩开贝才人,紧盯着那位低位妃嫔,语气温柔,声音却极为紧致地道:“你告诉我,你现在很害怕皇后,是不是?” 赵学尔身为皇后,本该母仪天下,为后宫妃嫔们所敬服。此时却仿佛妖魔鬼怪一般,人人害怕,那不就证明了赵学尔根本不堪皇后之位吗? 朱倩此时心中极为兴奋,她正想着要怎么对付赵学尔,这就有人给她送主意来了,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啊。 虽然她也不指望李复书能就此废了赵学尔,但她相信,只要她努力让李复书对赵学尔的不满越来越多,总有一日,李复书定会厌弃赵学尔,甚至废了赵学尔,立她为皇后。 倪美人、贝才人和其他所有的妃嫔们都十分紧张地看着那位年纪不大的妃嫔,就怕她说出什么连累她们都要跟着遭殃的话来。 幸而那位小妃嫔虽然一开始有些口无遮拦,但总算脑子不笨,经过贝才人的提醒,也知道方才的话不甚妥当。她低着头,涨红着脸,无论朱倩问多少遍,她都始终紧抿着嘴唇,不再多言一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噩梦 妃嫔们不肯配合,朱倩也无法,只能打消借此抹黑赵学尔的想法。 这天晚上,李复书又来了昭庆宫。 朱倩像平常一样伺候李复书用膳、梳洗之后,两个人便睡下了。 自郑妙音死后,李复书除了偶尔会去其他妃嫔那里,其余多半时间都是宿在朱倩这里。 除了近日以来朱倩的父兄,和朱倩本身比较得他的心意以外,更主要的是他去其他妃嫔那里的时候,总觉得她们待他不如以前用心了。不仅如此,晚上睡觉的时候,其他的妃嫔们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搅得他也睡不好。 他是皇帝,他相信没有人胆敢故意怠慢他,所以他只觉得那些妃嫔们最近都怪怪的,但要说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总之,他觉得跟其他的妃嫔们相比,只有在朱倩这里的时候,他才觉得轻松、自在。 李复书本以为今晚会像往日一样好梦,谁知睡到半夜的时候,却被一声尖叫声吵醒。 他正要恼怒是谁敢扰他的清梦,忽然身旁传来异样的响动,才反应过来是朱倩在做梦。他轻推了推朱倩的肩膀,想要把朱倩叫醒,谁知朱倩却怎么也叫不醒。 他爬起身来,就着从外间透进床幔的微弱烛光,只见朱倩面目狰狞,冷汗直冒,嘴唇紧闭,喉咙里却不断地发出嘶吼的声音,模样十分骇人。李复书知道朱倩大概是做噩梦了,他担心朱倩久处噩梦之中会伤身,大叫一声,朱倩这才从梦中惊醒。 醒来的朱倩眼中惊恐万分,仿佛在梦中见到了极为可怖的景象。 李复书赶紧关切地问道:“贤妃,你梦到什么了?” 朱倩眼睛虽然是睁开的,脑子却还是糊涂的,喃喃地道:“我梦见了郑婕妤。” “什么?你梦见了郑婕妤?” 李复书激动地道:“你梦见她在做什么?她可有提起我?” 她梦见了什么? 朱倩机械地转动着脑袋,看向床边,她刚才梦见了郑妙音就站在那儿,脖子上致命的掐痕提醒着她郑妙音早已经死了,所以站在她床边的是郑妙音的冤魂。那冤魂把一双苍白的手伸向了她的脖子,让她还命,还有李复书。 朱倩的心绪虽然还沉浸在梦魇中,但李复书一连串的问话总算让她清醒了几分,梦中的情景若是让李复书知道了,恐怕那冤魂在梦中的要求便会变成现实。 她此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便一头扎进李复书的怀里,仿佛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又仿佛十分依赖于李复书,只有如此亲近地抱着他,才能驱走她在梦中受到的惊吓。 李复书见朱倩如此娇小可怜的模样,哪里还忍心继续追问下去呢? 他只以为朱倩是因为梦见了一个刚去世不久又非寿终正寝之人,心中害怕,才会有如此反应,也没有多想,紧紧地搂着她,并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郑婕妤向来善解人意,就算贤妃梦见了她也不必害怕,她定然不会伤害你的。” 一想起未能救回郑妙音的遗憾,又仰头叹道:“可惜她从来也不肯来梦中看我一眼。” 朱倩躲在李复书的怀里,心想郑妙音的冤魂当然不会害李复书了,但不代表那东西就不会害她。她的眼神渐渐由惊恐转变为冷漠,显然她并没有被李复书安慰到。 她享受了一会儿李复书的温情,渐渐平复了心情,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白日里曾经闪现过的那个念头,或许现在正是时机。 李复书十分耐心地安抚着怀里的人儿,忽然胸前的湿意让他察觉到不对劲儿。 他扶着朱倩的肩膀,温声问道:“贤妃,你怎么了?” 他想推开朱倩,看看她究竟怎么了。 可朱倩却死命地埋在他的肩头,不肯抬起头来。 尽管如此,那耸动的肩膀,还是让他明白怀中的人正在哭泣,而且是无声地哭泣,让他更加心疼。 李复书急道:“贤妃,你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还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呢?” 朱倩还是趴在他的肩头不说话,只是肩膀耸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先前无声的哭泣也变成了哽咽出声,且声音越来越大。 李复书也越来越着急,不停地唤她:“贤妃!贤妃!贤妃!” 忽然,朱倩大哭出声,惊恐万分地道:“皇上,我怕的不是郑婕妤,我怕的是皇后啊!皇后威严太盛,郑婕妤得陛下盛宠,仍然被皇后赶出了宫,最后惨死宫外。更何况我们这些人,一旦被皇后不喜,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我死不足怜惜,我只是舍不得皇上,害怕日后再没有机会侍奉皇上了啊!” 一开始,朱倩是为了博取李复书的同情才哭,但她方才在梦中着实受了惊吓,这一哭就再也止不住了,把梦中的恐惧和现实中的不安全部发泄了出来,哭得越发伤心,也越发真切,让李复书好不怜惜。 朱倩这番话,让李复书想到了郑妙音的死,又想到了近日来妃嫔们的怪异之处,再加上朱倩方才做噩梦时的骇人模样和此时声泪俱下的哭诉,分明是整个后宫的人都深受赵学尔之害啊。 李复书此时对朱倩的话深以为然,只觉得赵学尔为人霸道至极,又权势太过。 朱倩见李复书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谴责她污蔑赵学尔,反而更加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便心知她这招离间计是成功了。 不久,宫中便传起了流言,说郑妙音实际上是被赵学尔害死的,后宫的妃嫔们便更加恐惧害怕赵学尔,白天不敢轻易出门,晚上做梦都会哭醒。 流言传得很快,不两日,竟然连赵学尔都知道了。 赵学尔听说后宫妃嫔不安,命如鱼带着礼物去安抚诸位嫔妃。 一旁的不为气急败坏地道:“皇后!这些人乱说话,败坏了您的名声,吓死她们也是活该。您不惩治她们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给她们送礼啊?” 在她心中,赵学尔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污蔑赵学尔。若不是担心惹赵学尔生气,她恨不得要把那些不分是非黑白的妃嫔们打一顿出气。不能为赵学尔伸张正义,她已经是憋屈得狠了,一听见赵学尔竟然还要给那些蠢人送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竟敢破天荒地反驳赵学尔的决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北辰 赵学尔正皱着眉头在看一沓卷宗,听了不为的话,头也不抬地道:“余力杀害郑氏,是皇上亲自判的死刑,既然案件已经有了定论,我又何必再去喊打喊杀,强调人不是我害死的呢?” 不为急道:“可她们......” “她们只不过因为郑氏之死,感同身受,心中害怕,才会相信了那些谣言。”赵学尔打断不为,毫不以为意地道:“时间久了,等她们平静下来了,没那么害怕了,自然就会明白这些谣言不可信。” 不为觉得赵学尔的话说得不对,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她心里不愿意让赵学尔吃这个亏,便一直杵在那儿不动,愁眉苦脸地使劲儿琢磨。 许久,她忽然想到什么,大声道:“既然如此,皇后又何必给她们送礼呢?后宫嫔妃们都惧怕皇后威严,那就不会再有人不服皇后的管教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她们家皇后就是太好了,才会让那个郑氏不懂得上下尊卑,亦不服从管教,闯出这么许多祸事来,给她们家皇后添了许多麻烦不说,还让她们家皇后伤心难过了许久,真是心疼死她了。 赵学尔闻言,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着不为,十分严正地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君王治理百姓尚且以仁德使万民归服,何况宫中的嫔妃们侍奉皇上有功,我又怎么能用严刑峻法和骇人听闻的不实言论来让她们惧怕我呢?” 不为道:“皇后倒是以德报怨了,可她们非但没有跟皇后一条心,反而和皇后离心离德。” 赵学尔浅笑道:“那便是我的德行还不够,所以才要送礼安抚她们呀。” 不为还要再辩,赵学尔赶紧止住她道:“好啦,你这个丫头,不要一听见别人说我的不好,就一副要炸毛的样子。我又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也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既然我做了错事,自然就会有人来质疑我,就像外面的小宫女做错了事的时候,你也会训斥她们是一个道理,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她拿起书案上的卷宗,又低着头认真地看了起来,显然不愿意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不为跺着脚不依不饶地道:“可她们说您的坏话,会败坏您的名声。若是传到外面去,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知道了,还当真以为您是十恶不赦之人呢?” 赵学尔一边看书,一边道:“这些质疑或许有真,又或许有假,但案件已经定性定论,真相也早已经大白,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又何必在意呢?” 不为急得都快要哭了:“可问题是她们现在传的流言就是假的呀?” 赵学尔道:“相信的人自会相信,不相信的人就算我拉着他的耳朵告诉他真相,他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公道自在人心,只要愿意相信我的人相信我就行了,又何必一定要强求不相信我的人相信我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赵学尔说完这句话以后,转身背对着不为,无论不为说什么,都不再理会她了。 不为无法,只好无奈地放弃说服赵学尔大张旗鼓自证清白的计划。 只是她仍然心中不甘,便磨磨蹭蹭地到如鱼姐姐身边求安慰。 如鱼正在为妃嫔们挑选礼物,不为一边在那些礼物里面挑挑拣拣,一边嘟囔道:“皇后真是跟书中那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圣人一模一样了,越来越自虐了。不,是比圣人还圣人了。你说是不是,如鱼姐姐?” 谁知她的如鱼姐姐非但没有赞同她,反而着力拍了下她的脑门儿道:“瞎说什么?那些先贤圣人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不为捂着脑门儿后仰,心想自己真是失算。 如鱼姐姐也是那些先贤圣人的小迷妹呀,她怎么能当着如鱼姐姐的面对圣人们不敬呢? 她说服不了赵学尔也就算了,竟然连求安慰这种事情都搞砸,心中暗骂自己蠢笨,面上也不由得带出些愠色。 如鱼撇了不为一眼,见她气鼓鼓地撅着小嘴儿,以为她心中仍然不服气,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安慰她道:“好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皇后了,皇后向来是这样,对外面的流言蜚语从不在意,干嘛这次这么生气?” 不为道:“可以前那些流言蜚语,皇后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这次却不一样......皇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还要安抚那些污蔑她的人,我替她难过嘛。” 如鱼想了想,道:“皇后对郑氏心怀愧疚,不愿意打扰逝者亡灵,所以才送礼安抚妃嫔们,希望能够尽快平息流言,让逝者安息。你若是真想帮皇后,就和我一起把这些东西给妃嫔们送过去,好好儿地安抚她们,让她们安心,不要再议逝者是非,皇后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自责了。” 不为被如鱼说服,这才心甘情愿地抱着礼物跟在她身后。 出了北辰宫,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扯起嘴角,露出标准笑容,“欢欢喜喜”地给妃嫔们送礼去了。 李复书不见赵学尔,赵学尔也没有去找李复书,帝后不相见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万寿节那天。李复书和赵学尔携手一同进殿,两人并肩而坐,接受王公百官的朝拜及贺寿。 赵家人依旧受到了李复书的邀请参加宫宴,被安排在皇室宗亲那一块儿,享受着皇亲国戚的待遇,可见李复书对赵学尔和赵家人的恩宠。 但,仍然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 譬如,去年赵家参加宫宴的是四个人,今年便只剩下赵同夫妇两个人了。撇去赵学玉被外放到南部偏僻之地做县令,现下不在京都不说,因为考核不合格而丢了官职,如今在国子监读书的赵学时,此时竟然也不见身影。 再譬如,轮到朱志行等官员们拜寿的时候,李复书竟然突然命人宣旨,将朱志行官复侍中原职,居宰相位。 再再譬如,宫宴结之后退场的时候,李复书竟然是与朱倩一道儿走的,而赵学尔却是一个人单独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为什么说这场专门庆贺李复书生辰的宫宴处处透着怪异呢? 首先,赵学时如今在国子监读书,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本也没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宫宴。但问题出在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子监学生,他还是赵学尔的庶兄,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今日妹夫过生辰,他却连来道一声贺的机会都没有,这无疑是一件让赵家人极其没脸的事情了。 赵家是赵学尔的娘家,赵家人的脸面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赵学尔的脸面,李复书不给赵家人脸面,便是在给赵学尔没脸。尤其是与去年他专程邀请赵家兄弟参加宫宴想比,更显得帝后关系不如从前。 其次,近来李复书频频召见朱志行,与其商议朝政,并且留他在政事堂参知政务,所以朱志行官复原职实际上是早有端倪的事情。尤其当初他是因为受朱绍在万寿节当天夜访良王府的牵连才被免去宰相之职,如今李复书又特意在万寿节当天将他官复原职,重新位列宰相班底,便是有对朱家父子曾经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的意思,可谓是大大的恩典。 自李复书登基以前,朱志行便是他忠实的拥护者,再加上如今朱绍又在边关屡立战功,李复书会给朱志行和朱家这么大的脸面,其实并不奇怪。 但同样的,朱家人是朱倩的娘家,朱家人的脸面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朱倩的脸面。李复书在这样特殊的场合给赵学尔没脸的同时,又特意给朱倩长脸,尤其朱倩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赵学尔,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特别是当李复书与朱倩携手离场,而赵学尔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独自离开的时候,顿时在王公大臣们之间引起了一片骚动,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窃喜,有人怜悯,有人疑惑,有人深思,还有人冷漠,各人心思,不一而足。 通常在节日庆典等重要场合,皇帝与皇后必定会一同出入,以示帝后琴瑟和谐,夫妻恩爱。即便帝后不和,至少也会在这个时候做做样子。 可李复书却连在人前做做样子都不愿意,可见他对赵学尔厌恶到到了什么程度。 难道是李复书对赵学尔这个皇后不满,想要换朱倩做皇后?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是参加了一个寻常的宫宴而已,竟然让他们窥见了后宫的风云变幻。 虽然后宫之事与前朝并无干系,但皇帝身边的一丁儿小事,在其他人看来便成了大事;而帝后不和这样的大事,更是至关重要。尤其赵学尔不同于历代皇后,她极为热衷于前朝之事,光是年初提出来的那些改革策略,便牵动了无数人的前程和利益。 所以此时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在众王公大臣们眼中,实际预示着他们的未来或许将会发生惊天动地,甚至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天晚上,许多人睡不着觉,有人为赵学尔叫屈;有人想着该如何在未来那声势浩大的变动中保全自身;更有人想着在天崩地裂之时该如何攫取最大的利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第二日刚下了早朝,朝臣们便忍不住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热议。有人维护赵学尔,也有投机钻营之人替朱倩说话,想要趁机巴结朱府和朱倩。 更有人因为改革或者赵学尔的其他提议而利益受损,如今见帝后不和,便故意大放厥词,说赵学尔身为皇后却干涉朝政,早就该被废了,李复书昨晚在宫宴上的所作所为实在大快人心。甚至还有人说要去找朱志行想办法联名上书,让李复书废后,立朱倩为皇后。 那些人幸灾乐祸的模样,把卫亦君气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就怒气冲冲地往安仁殿去了。 柳弗愠见状,赶忙跟了上去,一把拽住卫亦君的胳膊,把他拉到了旁边人少的地方,左右看了看,见过往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们,这才压着嗓子道:“你干什么去?” 卫亦君甩开柳弗愠的手,没好气地道:“我去找皇上。” 柳弗愠追问道:“你找皇上干什么?” 卫亦君咬牙切齿地道:“我要去找皇上理论,皇后于朝政上全心全意辅佐皇上,不惜得罪朝中权贵和奸官污吏,提出多项改革措施。甚至为了推行改革,把赵家两位公子罢官的罢官,外放的外放,为国为民,没有半点儿私心。皇上怎么能如此对待皇后,竟然让这些人有机会在这里羞辱皇后?” 柳弗愠毫不客气地道:“你这副样子去找皇上理论,我看你根本不是想帮皇后,而是想害死皇后,顺带害死你自己。” 卫亦君曾经在他帐下效力,两个人又共事多年,大家都是男人,卫亦君对赵学尔的那点心思,他多少知道一些。只不过卫亦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赵学尔表白过,赵学尔也从未表现过对卫亦君有意,他便也没觉得两个人能有什么结果,所以当初在得知太上皇为李复书甄选太子妃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向李复书推荐了赵学尔。 但是看卫亦君现在这样子,想必他是还没有完全放下赵学尔。 从昨天晚上在宫宴上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来看,他本来就对赵学尔不满,若是卫亦君这个时候再去搅和,只怕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 卫亦君想要反驳,但是又无话可说,他也知道事关赵学尔,恐怕他现在的脸色不会太好看,若是他当真在冲动之下去找了李复书,只怕会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李复书不但是赵学尔的丈夫,更是当朝的皇帝,不是他可以随意放肆的。 柳弗愠见卫亦君冷静了下来,才道:“我知道你担心皇后,我也很担心皇后,但皇上和皇后是夫妻,我们是外臣,人家两口子吵架,你着急着慌地跑去替皇后说话,这算怎么回事儿?也许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糟糕,但是你这一去,恐怕原本简单的夫妻矛盾就会变得不简单了。” 他虽然恼怒赵学尔削减宰相权力,但赵学尔不但是柳家的恩人,更是柳家最大的靠山,当初他极力向李复书推荐赵学尔做太子妃,便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他自然不会为了先前的不快,而放弃赵学尔这个靠山。 所以尽管他与赵学尔有冲突,现在却仍然尽心尽力地为赵学尔谋划。 卫亦君知道柳弗愠说得有理,但他就是放心不下赵学尔,烦躁地道:“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皇后在宫中受委屈,我们却不管不问吗?” 柳弗愠想了想,道:“这件事情我们不能管。” 眼看卫亦君就要发毛,他赶紧安抚道:“皇后的聪明睿智和谋略才干你是见识过的,多大的风浪她没经历过,何况是与皇上之间有一丁点儿小矛盾?我相信皇后肯定能够处理好。若是事情当真棘手到需要你我援手,皇后定然会想办法告知我们。既然现在皇后还没有找我们,那便是不需要我们,咱们也就不要再给皇后添乱了。” 卫亦君急道:“昨天那样的场合,皇上却故意给皇后没脸,那是一丁点儿小矛盾?若是一丁点儿小矛盾,今日那些人敢说废后的话?”他越想越觉得赵学尔处境危急,心中放心不下,道:“不行,这事儿我必须要管。皇后于我有恩,如今皇后出了事,我不能不管。柳尚书若是担心惹祸上身不敢去,那也别拦着我。” 他拔腿便要去安仁殿找李复书理论。 柳弗愠一把拽住卫亦君,怒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且不说皇后是柳家的恩人,单凭赵柳两家的关系,皇后若是当真出了事,我会不管?难道就只有你卫亦君是知恩图报之人,我柳弗愠就是忘恩负义之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亦君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想要道歉又拉不下脸面,便任由柳弗愠拽着,不再挣扎。 柳弗愠见卫亦君那副倔强的模样,心知他人虽然在这里,心里肯定还没有放弃替赵学尔打抱不平的想法。他担心卫亦君误事,想了想,道:“你说得对,皇上对皇后不公,确实也得有人给他提个醒儿,不能让他做得太过分。” 这句话总算说到卫亦君的心坎儿上了,他连连点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弗愠道:“我们与皇后都是来自承州,且又都是旧识,若是我们去替皇后说话,就算有理,你觉得皇上能听吗?” 卫亦君想了想,摇了摇头,十分中肯地道:“不会。” 柳弗愠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所以皇后受了委屈,必须有人替皇后出头,但这个人却不能是我们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卫亦君十分赞同,问道:“若是我们二人都不能替皇后出头,那么谁能替皇后出头呢?谁又敢替皇后出头呢?” 柳弗愠转向身后,看着三三两两从为政殿出来的大臣们,幽幽地道:“这个人需得是皇上身边的亲近信任之人,不能与皇后有过多的来往,但又要对皇后的为人比较熟悉,最好是对皇后颇有好感。最关键的是,他必须愿意并且有替皇后出头而触怒皇上的胆量。” 卫亦君赞许地点了头,随着柳弗愠的视线,也把目光放在向他们走来的人群中,搜寻着合适的人选。 忽然,一个人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不约而同地,两个人眼前一亮,相视而笑,道:“瞧,那个人不就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安仁殿内,李复书把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拍在桌案上,又看了眼旁边还堆着的一大摞奏折,愤愤地道:“姜无谄是在替我巡视地方,他们竟然也敢编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诬陷他,恶意中伤他,他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他越说越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理会他们,他们便一天一封奏折,一天一封奏折地递上来。这么多人合起伙儿来逼我处置姜无谄,他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我看谁再敢弹劾姜无谄,我就调查谁,必定一查一个准!” 年初的时候,吴自远和姜无谄作为使臣代天子巡察四方,这期间他们考核地方州县官吏政绩,安抚黎民百姓,处置贪官污吏,举荐贤才,平反冤案,巡察成果很是丰硕,所到之处,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 几个月之后他们回京述职,吴自远被派去了南边调解与幽台国的战事,从此便只有姜无谄独自一人带队巡视地方了。 尽管只剩下姜无谄一人,他仍然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像吴自远在的时候那样完成他的使命,甚至比之前更加勤恳卖力,他一个人问责过的官员和处理过的案件,居然比吴自远在的时候更多。 但与此相对的,弹劾他的奏折也像漫天雪花般飘向李复书的桌案。 坐在下首的魏可宗道:“我把姜御史处置过的官员和相关的案件卷宗全部都看了一遍,俱是秉公办理,可谓毫无私心,绝对没有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一说。只不过他执法太过严苛,这才犯了众怒,闹得地方上的官员们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皇上,您派姜御史代天子巡察地方,是为了肃清吏治,使上情下达,政通人和,造福百姓。若是官员们整日提心吊胆,因为害怕被追究责任而惶惶不可终日,终究不利百姓和社稷安稳。” 李复书烦躁地道:“那怎么办?姜无谄秉公办事,毫无差错,我总不能为了迎合那些人就撤了他?若是如此,日后谁还敢尽心尽力地替我办公?” 魏可宗道:“皇上或许可以劝劝姜御史,让他执法的时候柔和些,总不好让皇上每日为这些弹劾他的奏折烦忧。” 李复书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只不过我早就劝过他了,可他性子执拗,就是不听,就连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他看了看桌案上堆积如山地奏折,叹道:“姜无谄是代我巡察地方,如今被众臣弹劾也是待我受过,既然如此,我替他压下这些奏折也是应该。” 魏可宗想了想,道:“姜御史查办的官员里面,其中一个人是通州刺史王成秉,此人极有才智,把通州治理得很是不错,我原本还想向皇上举荐他来替补太常少卿的位子。但他有个缺点,就是孝心太重,如今才不过四品官身,便立了家庙祭祀祖先。我朝有规定要三品以上才能立家庙祭祀三代祖先,姜御史便以此为由弹劾他,最终皇上将他罢官。” “实际上我朝虽然对家庙的设立有规定,但民间许多人只要稍有余财,都会建家庙以敬祖先。王成秉私下里立家庙祭祀三代祖先,虽然违背了规定,但却顺应了民俗,他的问题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姜御史却以此为由请求皇上将其罢黜,未免不近人情。” “在臣看来,若没有这次意外,以王成秉的精明才干,往上做到三品官是没问题的。届时他得偿所愿光明正大地建立家庙祭祀祖先,皇上亦得到了一位能臣,岂不皆大欢喜?可经过姜御史弄这么一出,通州损失了一位好父母官,皇上也损失了一位治国能吏,实在得不偿失,难道这就是皇上想要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打压 这当然不是李复书想要的,他之所以会派人巡察地方,并且授权姜无谄举贤罢废,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使吏治清明,政修人和,国泰民安。而不是为了惩治官员而惩治官员,最后弄得人心惶惶,君臣相疑,社稷不安。 李复书想了许久,道:“姜无谄守法持正,忠义无私,有他替我巡视地方,我本来最是放心。却没想到他性子太过执拗,执法之时过于呆板,甚至近于严酷,实在不适合继续巡察任务。这样吧,即刻把他调回京都,我再选两个合适的人去接替他。” 姜无谄守正不移,本身并无能让人置喙之处,只要他不再职掌巡察之事,那些弹劾他的人自然就会鸣金收兵了。否则若是继续纠缠下去,李复书当真拿他们作法,便不是他们能够吃得消的。 姜无谄的事情解决了,魏可宗事了,本该起身告退。 但他却端坐着不动,面相严肃,明摆着他还有事要说,却就是不开口。 李复书体贴地问道:“魏相还有事?” 魏可宗这才开口道:“有几句话想跟皇上说说,若是说得不对,还请皇上勿怪。” 李复书笑道:“魏相但说无妨。” 魏可宗道:“《礼记》上说‘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前有九卿,后有世妇,当上下尊卑有序,妻妾有别,才是齐家治国之道啊。” 他虽然从未与赵学尔直接打过交道,但赵学尔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和她在朝政方面做出的贡献与牺牲,他却是看在眼里的,令他敬佩不已。 这世上能够让他敬佩的女人,除了赵学尔,便是已经过世多年的神武太后。尤其赵学尔为国为民的奉献精神,处事时的睿知果断,和那非凡的气度与胆略,简直与神武太后一模一样。 但赵学尔还如此年轻,就能够有如此作为,比起当年的神武太后,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赵学尔现在还只是皇后的身份,而神武太后却是当了太后之后才开始接触朝政。 当年他得神武太后看中,不但在神武太后生前便身居宰相之位,在神武太后临终之际更是被委以首辅重任,辅佐太上皇治理朝政。可以说若是没有神武太后,便没有他的今天。 所以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管李复书的后宫之事,却还是因为不忍见到与神武太后极为相似的赵学尔遭受不公平对待而出言相帮。 魏可宗一个字都没有提昨天晚上宫宴上的事情,但李复书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知道魏可宗是在为了他昨天晚上冷落赵学尔和赵家人,而抬高朱倩和朱家人的事情提醒他。 而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便是因为他昨天并不是不小心怠慢了赵学尔和赵家人,而是故意借此机会给赵学尔没脸,打压赵学尔的嚣张气焰。 自从赵学尔违背他的意愿,把郑妙音赶出了宫,害得郑妙音惨死宫外。他便觉得赵学尔实在权势太甚,又独断横行。这次赵学尔看不惯郑妙音的所作所为,便能把郑妙音赶出宫;下次赵学尔若是与他意见不合,是不是也能把他赶出宫呢? 李复书一方面为郑妙音之死而恼怒赵学尔,一方面又忌惮赵学尔的权势,便心生打压之意。 为了打压赵学尔,他不但连续十多日不去北辰宫,更是借万寿节之机故意冷落赵学尔和赵家人。因为他十分清楚,赵学尔之所以会有如今的权势,俱是源于他往日对赵学尔的敬重和宠爱。一旦所有人发现他对赵学尔的态度有所转变,想必那些打算依附赵学尔而围拢在她身边的势力便会不攻自破。 现下他打压赵学尔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李复书不为所动,道:“君臣之间有尊卑,皇后和妃嫔之间有尊卑,我与皇后之间亦有尊卑。魏相只论彼尊卑,而不论此尊卑,未免有失偏颇。” 魏可宗道:“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皇上和皇后虽有尊卑之序,但到底是夫妻,尊卑之外亦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才能和顺美满,给天下臣民做表率啊。” 李复书非但不听,反问道:“若是魏夫人有悖于魏相,难道魏相也能不序尊卑,仍然与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魏可宗先是一征,而后笑道:“皇上折煞拙荆了,她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与皇后相提并论?”顿了顿,又道:“只是她虽然不如皇后博学睿智,高瞻远瞩,却也知道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里与我发生口角之时,纵然心中再不高兴,对外却总是能维护于我,我心中感激,便也不再与她计较那些口角纷争了。” 李复书虽然敬重他,却也不是他可以随意说教的。所以虽然不好在外人面前谈及家务事,但既然李复书问起,他便刚好借魏夫人之所作所为劝谏李复书。 而魏可宗的一番话,也确实引起了李复书的深思。 尤其是在他听到魏可宗说“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时候,想起了他曾经与赵学尔共患难的那段时光。若是没有赵学尔,他或许早就死了,又或许根本没有机会登上皇帝的至尊之位。 当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无论赵学尔做什么事情,他都应该原谅她。 何况郑妙音之死也并非赵学尔所为,不是吗? 自从郑妙音死后,他便一直沉浸在枕边人去世的悲伤中,和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那种无力感,加之朱倩的推波助澜,他几乎把赵学尔当作他的敌人在对待。 但是此时,他忽然明白了,赵学尔并不是他的敌人,她是他爱的人,是他敬重的人,是他曾经发誓要并肩携手共治天下,共度一生的人。 纵然赵学尔有错,他也已经惩罚过了,这样就够了。 他之前制定的打压赵学尔的计划,此时看来未免显得他太过心胸狭隘,忘恩负义。 他此时不由得在心中庆幸,庆幸他的那些阴暗面没有人看到,他的那些计划也并没有人知道,否则他真是该无地自容了。 既然他的那些计划是悄悄地开始的,那就悄悄地结束吧,他对赵学尔的惩罚已经够了,就让他那见不得人的打压计划就此终止吧。 李复书这样想着,面上那不甘的、愤怒的、防备的表情渐渐剥落,转而浮现出一丝温情和释然。 他与魏可宗温声道:“魏相说得对,夫妻之间哪里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确实不该闹得人尽皆知。”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魏可宗一眼,赧然笑道:“我连后宫之事都处理不好,竟然还要劳烦魏相操心,是我的错,让魏相看笑话了。” 皇帝的笑话谁敢看? 魏可宗赶忙道:“哪里哪里,这是皇上的家务事,本不该我多嘴,还望皇上不要怪我这个糟老头子多管闲事才对。” 李复书大笑道:“魏相都是为了我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魏可宗事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了。 李复书喝了口热茶,便命唐谨带人去库房取来两本孤本真迹,想了想赵学尔平日里除了看书就是练字做消遣,便又让取来书法鼻祖李斯的字帖,外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若干,让人挑好之后给他过目,然后给赵学尔送去。 唐谨带着人前脚领命而去,后脚就有人来报,吴自远来了。 李复书点了点头,便让人请吴自远进来。 吴自远脚步轻快地进了安仁殿,手上托着一块用蓝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看起来十分贵重,连给李复书行礼的时候都小心看护着。 李复书见了,自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吴自远小心翼翼地解开手上的包裹,里面是一本十分残破的旧书。 他指着那本旧书,笑道:“臣近来偶然得到了一本棋谱,出处已不可考量,但里面的棋局着实精妙。臣研究了好一阵子,深感棋艺大增,特来邀皇上对弈,这次臣肯定能赢皇上。” 李复书探头看了一眼,书皮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乐道:“你的棋力比我可差得远啦,就凭这么一本根本不知道是谁画的棋谱就想赢我?” 吴自远道:“我能不能赢,皇上试试不就知道了呗?” 李复书被吴自远这么一激,也来了兴致,便命人摆上棋盘,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你一言我一语,下得好不热闹。 忽然,吴自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昨天在晚宴上皇上故意打压赵家,提拔朱家,难道皇上有意......” 昨天晚上在宫宴之上,吴自远自然看得出来李复书是故意冷落赵学尔。 但这是李复书的家事,他本来没打算过问。 可今天下了早朝之后,柳弗愠和卫亦君二人特意拜托他从中说和。 他明白柳弗愠和卫亦君的意思,他从小便是李复书的伴读,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相伴着长大,既是君臣,也是最亲密的朋友。 自他入仕以后,便一心辅佐李复书,为李复书谋划;而李复书也待他与旁人不同,无论什么事情,总是与他相商。李复书一登基,便拜他为相,把最重要的户部交给他管,可以说他是李复书最信任的人。 他来替赵学尔说话,确实比柳弗愠和卫亦君他们自己来要好得多。 他与赵学尔曾经在萦州共患难过,再加上当初李复书和赵学尔大婚的时候,还是他去承州迎的亲,所以他算是对赵学尔比较熟悉的了。只不过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之后,赵学尔是内眷,他是外官,两个人便再没有什么来往了。 当初赵学尔闯萦州去救李复书,当时他也被困萦州,说起来赵学尔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再加上他心中敬佩赵学尔的才学和人品,便答应了柳弗愠和卫亦君的请求。 但纵然他与李复书的关系亲近,却始终君臣有别,他不能不顾君臣尊卑而直接去管李复书的家务事。所以他便从李复书对赵、朱两府的态度说起,仿佛他只是在与李复书谈论一件普通的朝政之事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用吴自远说出口,李复书也知道吴自远是在问他有意什么。 他发誓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即使是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他也只是想借朱倩打压赵学尔的权势而已,他从来没有想过用朱倩把赵学尔取而代之。 可前有魏可宗出言劝谏,后有吴自远误会他废后,李复书顿时觉得他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混账了。万一赵学尔也误会他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办?那她现在得有多伤心?就算他现在带着礼物去向赵学尔道歉,赵学尔可能也不会原谅他吧? 李复书顿时没有了下棋的兴致,他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里,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永远都会是我的皇后......我昨天......我昨天好像不该那样对她。” 平日里在那些臣子面前,为了显示作为皇帝的威仪,他总是要端着一副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模样。 但实际上他也是人,他也有软弱、迷茫和摇摆不定的时候,他也需要人诉说,需要人鼓励和安慰,需要人帮他出主意。 从小他便在惠妃的灌输下有了争夺皇位的概念,他虽然和几个弟弟妹妹们也很亲近,但他知道有很多事情他不能和他们说,因为他们不但是他的兄妹,也是他的竞争者,在某种情况下,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敌人。 为了防备被人钻了空子,他不能随意交朋友,也不敢随意交朋友,所以他只有一个人朋友,那就是从小陪伴他一起长大的吴自远。 在他眼中,吴自远不止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朋友,唯一信任的朋友。 所以他在吴自远面前,并没有避讳谈及赵学尔的事情。 吴自远见李复书主动提起赵学尔,并且为了昨天晚上在宫宴上故意给赵学尔难堪的事情自责,心中更有了底气。 他没有问李复书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怀念地道:“我还记得当初我们被困萦州,第一次见到皇后的时候,她为了能够见到皇上,确定皇上的安全,不但假造国书,私闯萦州,还吓唬费威说南唐的十万大军马上兵临城下,把费威吓得够呛。我当时就想,这赵家的女儿如此胆大妄为,哪家的公子敢娶她?” 他笑意盈盈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复书,打趣道:“谁曾想竟然是皇上娶了她,而那个既胆大妄为又爱折腾的赵家女公子,也竟然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经过吴自远这么一提,李复书也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赵学尔的情景来。 想到他当初还以为赵学尔对他别有所图,而给她贴上了“轻浮女”的标签,对她处处防备;或许是天道有循环,等到他真地想娶赵学尔的时候,却屡屡遭到赵学尔的拒绝,若不是他用了些手段,恐怕就要错过她了呢。 一想到这些趣事,李复书便忍不住感叹道:“是啊,那时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成为我的皇后。” 吴自远道:“皇后聪明睿智,谋略过人,不但助皇上扳倒康宁公主,顺利登基,还提出各项改革策略,助皇上稳定朝局,安定民心,如今朝野上下对皇上和皇后全都是一片赞颂之声。如此看来,皇上和皇后的姻缘可谓天赐呐。” 所以您之所以能够逃出康宁公主的魔掌,并且这么顺利地当上皇帝,如今又如火如荼地推行改革,皇后可是功不可没呐。您如今大业既成,可不能过河拆桥哇。 吴自远在心中腹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众人相护 吴自远看似在调侃李复书和赵学尔夫妻俩,实则一言一语都是在提醒李复书,赵学尔曾经为他做过的牺牲和奉献。 李复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指了指面前的棋盘,笑道:“看来你今天不是来找我下棋的,而是来替皇后打抱不平的。” 吴自远一副被惊吓到的表情,赶紧摆着双手否认道:“皇上可冤枉我了,我当真是来找皇上下棋的。方才分明是皇上先提起了皇后,才勾起了我对皇后当年英勇事迹的回忆呐。” “哦?”李复书挑了挑眉,很是认真想了想,发现吴自远最开始确实只提了赵家和朱家,没有提赵学尔半个字。 他指着吴自远,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可真是狡猾。” 吴自远皱着小眉头,装模作样地叹气道:“臣侍奉皇上多年,虽然才干不足,但自认为最是老实憨厚,忠诚正直。皇上骂臣‘狡猾’,实在太伤臣的心了,恕臣不敢承受呐。” 李复书被吴自远逗得哈哈大笑,道:“我信你才有鬼。”好一会儿,他才忍住了笑意,道:“我知道你是来为皇后说话的,在你来之前,魏相就已经来过了。我知道我昨天......嗯......安排得不大妥当,怠慢了皇后和赵家人,我等下就去给皇后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吴自远赶紧道:“哎哟,这是皇上的家务事,臣可管不着。” 顿了顿,又道:“既然皇上要去看望皇后,那臣就很有眼力见儿地告退了。” 李复书挥了挥手道:“退吧,退吧。” 他盯着吴自远看了几眼,又叹气道:“哎呀,你们这些人呐,真是的,我稍微慢待了皇后一丁点儿,你们就一个个儿的都来声讨我,看来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分量比不上皇后呀。” 吴自远正起身行礼,一听见这话,赶紧跳起来道:“谁说的?皇上在臣心中何止重逾千斤?那简直就是皎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晖,再没有什么能比皇上更重要的了。” 李复书被吴自远那狗腿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骂道:“好啦,好啦,你可快走吧,别再作怪逗我笑了。” 吴自远依言退下。 李复书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看见吴自远带来的那本宝贝棋谱落在了棋盘旁边,赶紧道:“哎,你的棋谱掉了。” 吴自远头也不回地道:“研究了这么许久,还是赢不了皇上,看来这棋谱也无甚用处,送给皇上算了。” 李复书听了,不服气地道:“嘿,你不要的东西,难道我就稀罕?” 他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了那本棋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而旁边那盘未完的棋局,吴自远已经显出了颓势,他终究还是又一次地输给了李复书。 不多会儿,唐谨带着侍从们捧着李复书要求的一大堆礼物来给给他过目。 李复书细细地每样看了一遍,其他的都很是满意,只那几匹金丝攒花银线盘绕的绫罗绸缎太过华丽,他摇了摇头道:“皇后崇尚节俭,这几匹布料太过奢华,皇后平日里用不上不说,恐怕我若是给她送过去了,还要得她的埋怨。” 他转头对唐谨道:“去换几匹素净舒适的布料来。” 唐谨和捧着布料的侍从们领命而去。 他们刚一出门,就碰见了李复礼迎面而来,双方相互见礼之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李复书见到李复礼很是高兴,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问道:“有什么事?” 李复礼想了想,直接道:“昨天晚上皇上对皇后......皇上难道还在因为郑氏的事情生皇后的气?” 昨天晚上的情形,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李复书与赵学尔不和,李复礼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对赵学尔倒不太关心,但关键如鱼是赵学尔的侍女,赵学尔好了,如鱼才能好;赵学尔若是倒了,恐怕如鱼也要受牵连。所以尽管这是李复书的家务事,他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出面帮帮赵学尔。 郑妙音是后宫妃嫔,而且还是李复书的宠妃,她被人杀死在宫外的事情实在有损皇室威仪,所以李复书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十分低调且迅速,除了少有的知情人和宫中的人知道她被赵学尔赶出了宫,并且死在了宫外,外人都只知道郑妙音被贬为了庶民,不受李复书的宠爱了。他们不知道郑妙音早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她死前被赵学尔赶出了宫。 但李复礼是知道这些事情的,而且他以为李复书就是因为郑妙音的死迁怒赵学尔,所以才会故意在宫宴上冷落赵学尔和赵家人,而抬高朱倩和朱家人。 至于李复书究竟只是一时气恼,想要惩罚赵学尔;还是真的打算废掉赵学尔,另立朱倩为皇后,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无论李复书是什么想法,他都要为了如鱼保住赵学尔。 李复书惊讶地道:“你也是来替皇后说话的?” 李复礼和赵学尔虽然是叔嫂关系,但赵学尔一直身处后宫内院。而李复礼虽然负责宫中的守卫,但他轻易不会踏进后宫妃嫔的院子,所以他们两个人应该没有什么交集。 而且李复书知道他这个弟弟向来谨慎守礼,因为掌管宫中戍卫之职权,所以为了避嫌,从来不与前朝大臣结交,也不管朝中之事,就更别提后宫的人和事了。 可李复礼此时却一反常态地急遑遑地来为赵学尔说话,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 李复书心中疑惑的同时,又更加心惊,眼中也不自觉地防备起来。 李复礼是多么聪慧之人,自然注意到了李复书神情的变化,他斟酌了一会儿,便道:“不,我不是来替皇后说话的。” 李复书眯了迷眼睛,不相信地道:“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李复礼道:“我知道一些事情,与皇后和郑氏有关。本来事关死者,未免冒犯亡灵,不欲多嚼舌根。但是我昨天见皇上似乎对皇后有误会,又觉得若是不告诉皇上,一旦兄嫂之间生了嫌隙,日后我必定心中难安,所以才特意来向皇上禀告此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李复礼虽然出身高贵,又手握宫中的戍卫大权,实乃位高权重。但他向来温和敦厚,谦逊守礼,尤其在李复书这个兄长面前,素来恭顺。所以李复书一向对这个弟弟很是满意,并且十分亲近。 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李复书便觉得或许是自己这些日子在赵学尔的事情上面太过敏感,误会了他,脸色稍霁,半信半疑地道:“哦,什么事?” 李复礼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宜与旁人过分亲近,未免好心办了坏事,他一边留意着李复书的脸色,一边斟酌着道:“当初皇后派去护送郑氏回老家的那两个侍卫,是我手底下的人。我还记得皇后身边的如鱼姑娘来借人的时候,特意嘱咐过我一定要挑两个老实本分、人品优良的人给她。” “当时我还心中疑惑,宫中的侍卫个个儿都是精挑细选进来的,皇后有差遣,不挑身手和才干,却专挑人品,也不知是为哪般?后来我知道他们是被派去护送郑氏,才知道原来是皇后担心郑氏在路上会受人欺负,所以才特特挑了两个实心眼儿的人去护送她。” “谁知他们不但是个实心眼儿,还是个死心眼儿,两个大男人竟然看不住一个弱女子,郑氏稍一使手段,他们就跟丢了人,结果才导致郑氏......因为他们的过失害得皇上与皇后生隙,说起来他们那顿板子受得也不冤。” 他没有和李复书解释郑妙音的死和赵学尔根本没有关系,也没有阐明赵学尔把郑妙音赶出宫是如何的合情合理,如何地为国为民,又如何地有利于李复书的英名。 因为他相信这些事情李复书不会不知道,即使他再去强调这些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只说了赵学尔是如何尽心尽力地保护郑妙音,希望李复书能够看在赵学尔对郑妙音的这份儿用心上而不再迁怒于她。 果然,李复书愣住了,显然他对赵学尔的用心是不知情的。 郑妙音是怎么逃跑的,又是怎么死的,李复书自然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之所以仍然迁怒于赵学尔,是因为他觉得赵学尔既然有心拖延了两天的时间才让他知道郑妙音被赶出宫的消息,并且还杀害了想要给他通风报信的喜儿,便是有心想要置郑妙音于死地,只不过在此之前,郑妙音逃跑了,这才没有让她得逞。 所以郑妙音究竟是死在余力手里,还是死在赵学尔手里,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在他眼中,郑妙音就是被赵学尔害死的。 但此时听说赵学尔如此费心费力地为郑妙音的安全着想,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或许赵学尔真的没有想要郑妙音死,或许她真的只是派人送郑妙音回家,又或许她真的只是想把郑妙音安置在宫外而已? 李复书陷入了沉思。 李复礼见状,再接再厉地道:“除此之外,我还听那两个侍卫说,郑氏在北辰宫的时候对皇后极为不敬,言行举止之恶劣,可谓是大逆不道。若是让皇上见了,恐怕也会容不下她。可皇后非但没有处置她,反而还派了侍卫护送她回老家与父母亲人团聚,在臣看来皇后实在心善。”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是死罪,所以郑氏本就该死了。是皇后心善留了她一命,才能让她在宫外多蹦跶两天。结果她自己却跑去找余力,最后被余力杀害,只能说她是花样找死,自食恶果。若是皇上因为郑氏之死而迁怒皇后,实在有失偏颇,未免对皇后不公啊。 但是为了避嫌,李复礼是不会把这些话直接说给李复书听的,他只能尽可能地陈述事实,并且在暗中稍加引导,让李复书自己想明白这些事情。 果然,李复书又一次被调动了情绪,惊讶道:“郑氏对皇后不敬,为何皇后从来没有与我说过?” 他刚问出口,忽然想到什么,又闭了嘴,因为赵学尔其实是说过这话的。 当初她让中书拟旨贬郑妙音为庶民的时候便是用的这个理由,只不过后来她对李复书说这是她把郑妙音送出宫的借口,李复书便没有当一回事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确有其事,只不过赵学尔没有计较罢了。 李复礼叹气道:“所以我才说皇后心善,她必然是不愿意再打扰亡灵,所以才没有提及这些事情。”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就算皇后说了,恐怕皇上也不一定会相信。” 李复书看了李复礼一眼,没有反驳。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或许就算赵学尔说了,他也只会当她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污蔑郑妙音。这些事情若不是从李复礼口中说出来,他恐怕确实不会相信。 李复书想了想,道:“那我审问那两个侍卫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也没有说?” 李复礼笑道:“皇上也知道,那两个人就是个死心眼儿,皇上没问,他们又哪里敢多说半个字?” 李复书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是死心眼儿,要不然也不会被郑妙音那么拙劣的计谋给骗了。 他先前以为赵学尔要置郑妙音于死地,觉得她不仅擅权蛮横,而且狠毒至极,因此对她极为不满。此时知道赵学尔虽然把郑妙音赶出了宫,却亦有心保护她,他对赵学尔的不满似乎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因为在赵学尔坚持不懈地努力下,他曾经也动过或许把郑妙音安置在宫外会更好的想法,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做决定,郑妙音就死了。 李复礼见李复书的模样,虽然没有多欣喜,但也没有刚开始的防备了。 他心知过犹不及,便也不再多说,就此告辞。 刚往外走,又碰见唐谨带着人捧着一堆布料走了进来,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错开而行。 唐谨领着人走到李复书跟前儿,兴高采烈地道:“皇上,您看这些布料怎么样?这些都是最新入库的,虽然比方才的那些朴素些,但样式都是最新的,颜色也鲜艳,想来皇后应该会喜欢。” 然而李复书却看着李复礼离开的背影出神,全然没有了方才挑礼物的兴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唐谨喊了李复书两遍,都没见他回应,便准备带着人先下去。 忽然,听见李复书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这样对皇后,是吗?” 唐谨怔了怔,他只是想把重新选好的匹布料给李复书过目,却不想李复书会猝不及防地问他赵学尔的事情,他想都不想地道:“皇上做事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岂是臣能够随意置喙的?” “说实话!” 李复书显然对他敷衍的态度不太满意。 这下可难倒唐谨了,他只不过是个侍卫,他的职责是保护李复书的安全,并且随时听后差遣,他又不是谏官,如何敢评论李复书的对错? 但既然李复书特意问了,他又不敢不答,想到李复书既然让他选礼物给赵学尔送去,自然是有心要与赵学尔和好了,稍微一琢磨,便实话实说道:“皇上与皇后向来恩爱,羡煞旁人,这段日子皇上与皇后置气,皇上心情不好,咱们这些旁人看了也难受;若是皇上和皇后能够和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尤其他身为李复书的贴身侍卫,李复书不去北辰宫,他也不能去北辰宫,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那个活泼可爱的不为姑娘了。一想到他又能看到那个可爱的姑娘,便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李复书转身,刚好看见唐谨那傻里傻气的笑容,总结道:“所以你还是觉得我不该这样对皇后了。”转过身看着外面苍茫的天空,叹道:“皇后但凡受点儿委屈,朕的宰相,朕的发小,朕的弟弟,还有你......朕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她抱不平。” 尽管这些人掩饰得再好,但他还是清楚地明白,他们都是来指责他的。 为了赵学尔指责他。 他们在他面前尚且如此,在背地里就更不知道会怎么骂他了。 李复书像是在和唐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显然,他并不需要人回应。 唐谨看不见李复书的脸色,加之他还沉浸在又能见到不为姑娘的兴奋之中,没有察觉到李复书言语之中的自嘲,接话道:“皇后贤德深入人心,众人爱戴不已,所以才会如此。” 李复书心中“哼”了一声,大家都只看到皇后贤德,却看不到皇上英明,所以他们都来为皇后仗义执言,为了皇后指责皇上。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这才转身看着侍从们捧着的礼物,满满当当,原本是他准备为昨天晚上的事情给赵学尔赔礼道歉用的。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用不着了。 他想了想,道:“这些东西......” 心情激动的唐谨赶紧道:“皇上现在要去北辰宫?” 李复书摇了摇头,道:“不了,你把这些东西给皇后送去就行。” 李复礼的话他是相信的,一方面他相信李复礼的人品,相信李复礼不会骗他;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李复礼没有骗他的动机,所以他既然是真的误会了赵学尔,那么这些礼物就当作是他错怪了赵学尔的赔礼吧。 但他却是不会去北辰宫的了,如今赵学尔已经隐隐有一呼百应的架势了,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她那个皇后就要凌驾于他这个皇上之上了。 李复书明明刚刚还说要亲自去给赵学尔赔礼道歉,这会儿又说不去了。唐谨虽然心中奇怪,却也没有多做纠结,李复书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能去就行。 于是,唐谨欢欢喜喜地带着人去给赵学尔送礼,顺带见见不为姑娘。 就这样,李复书虽然不再因为郑妙音的死而怨怪赵学尔,但他照样不去北辰宫,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夜的晚上,两个人才有机会重新坐在一起。 在众人的相互庆贺声中,赵学尔趁隙看着李复书的侧脸。 这是她的丈夫,但是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起初,李复书不来北辰宫,她知道李复书是在为郑妙音的死而怨怪她。因着心中对郑妙音的愧疚,她既没有辩驳解释,也没有主动去找李复书,而是默默地承担了李复书所有的怨气。无论李复书在万寿节的宫宴上如何故意给她难堪,她也没有丝毫不满。她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来挽回对自己不利的局势,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她独自承受着李复书对她的埋怨,和自己内心深处无尽的自责。 那段时间,整个北辰宫都阴沉沉的,宫人们都以为赵学尔失宠了。 直到万寿节的第二天,李复书让人送了许多东西来。 整个北辰宫的人都欢欣鼓舞起来,庆贺李复书总算和赵学尔和好了。 赵学尔也很高兴,她以为李复书终于原谅了她。 谁知她等了一天,李复书都没有来。 但她并没有灰心,她心想李复书那么喜欢郑妙音,他需要时间慢慢地走出伤痛。 就像李复书那么长的时间不理她,却还是派了人来给她送东西来一样,她相信只要李复书调整好了自己,他就会再来见她。 所以,慢慢来,总有一日,当李复书和她都慢慢淡忘了那些惨痛的人和事,他们总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回到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相互关切,相互亲近的,平淡的,温馨的,幸福的,向往的生活。 这些日子,她常常会怀念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要怀念。 以前,她觉得他们的生活很平淡。因为他们即使人在一起,也通常都是各忙各的,他所聊之事无非前朝和后宫,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共同爱好和话题。 但是如今,她却觉得那段平淡的生活才是最温馨、最幸福、最令她向往的生活。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通常都是在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但是他们常常也会相互交换意见,他们交谈的话题之中涉及前朝和后宫的所有人和事,他们之间没有猜忌,他们志同道合,他们无话不谈,他们一起规划着南唐的未来,和他们自己的未来。 当时平淡生活中温馨和幸福,她在此之间从来没有那么深刻地感受过。 在此之后,她知道那是她最憧憬的生活。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她希望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能够和李复书抛却所有的猜忌、成见和不满,回到当初的美好。 赵学尔一边不时地看向李复书,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直到宫宴结束。 退场之时,赵学尔稍稍侧目看着李复书。 她在等,等李复书与她一同回北辰宫。往年的除夕夜,李复书都是与她一起度过的。 与此同时,朱倩也极为期盼地看着李复书。 若是以往,她定然不敢有这样的期待,但是这一个月以来,李复书从未踏进过北辰宫一步。不仅如此,他除了偶尔会去其他的妃嫔那里,其余多半时间都是宿在昭庆宫。李复书对赵学尔的不喜显而易见,对她的钟爱却是有目共睹,这一切让她越来越殷切的期盼与李复书共度除夕之夜。 只要李复书抛弃赵学尔,与她共度除夕之夜,她对她后面将要实施的计划便会更有信心。 除了赵学尔和朱倩,其他的妃嫔们也都注视着李复书。 李复书先是半个月不踏进北辰宫半步,后是在万寿节的宫宴上故意打压赵学尔和赵家,而抬高朱倩和朱家,她们本以为赵学尔已经失宠,或许过不了多久,朱倩就会将赵学尔取而代之,成为她们的新主母。 谁知她们还没来得及去巴结朱倩,李复书那边的礼物又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北辰宫,让她们以为李复书先前给赵学尔的难堪,只不过是一时失误,没有安排妥当而已。正当她们等着看朱倩被赵学尔打脸,谁知李复书仍旧不去北辰宫,除了偶尔去其他的妃嫔那里,便只宿在朱倩的昭庆宫。 后宫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妃嫔们不知道她们究竟该亲近谁,又该疏远谁。 但谁做皇后关乎着她们和她们娘家的切身利益,所以每个人都紧盯着李复书的一举一动,以期能够琢磨出李复书的心思,在未来的争斗中占得先机。 李复书此时也正在犹豫,今晚究竟该去哪里歇宿。 以往大年三十这天晚上,他必定是要和赵学尔一起度过的。 但今天他势必不能去赵学尔那里,否则他这一个月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这一个月以来,他多宿在朱倩的昭庆宫,他本来想照旧去昭庆宫歇宿,但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妃嫔们,便又觉得今天也实在不宜去朱倩那里,否则只怕他这后宫就要不安宁了。不仅如此,前朝那些看不得赵学尔受委屈的人恐怕又要卷土重来,他是皇上,不能总因为皇后挨骂。 若是往日里,他还能以公务繁忙为由,独自歇在安仁殿。但今日是除夕,朝廷早就封了印,而且除夕讲究的就是一个团团圆圆,若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歇在安仁殿,有未免太过凄凉,况且也不吉利。 李复书从来没有想过,他有这么多妃妾,竟然有一日会为了在哪里歇宿而头痛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守岁 李复书正自头痛,忽然想到什么,他的目光落到了倪美人身上,唤道:“倪美人。” 倪美人正与其他的妃嫔们一起等着看戏,突然听见李复书叫她,赶忙站起身来,应声道:“嫔妾在。” 李复书道:“听说你十分精通斋祭祝祷之事?” 倪美人不知道李复书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情,稍微想了想,便谨慎地回答道:“嫔妾的父亲职从太庙丞,家中有很多相关的书籍,嫔妾在家中之时偶尔也会翻看一二,所以略懂一些皮毛,却算不上精通。” 李复书满意地点了点,道:“今年朝中虽然经历了几桩险事,但到底有惊无险,诸事顺利,这都有赖于祖宗保佑。我想亲自为先祖们写一篇祝文,但如今朝廷已然封了印,我也不好在年下里召大臣们进宫。既然倪美人也颇懂祝祷之事,那我今日便去你那里,正好儿向你请教请教斋祭祝祷方面的学问。” 除夕在南唐可谓是最重要的节日,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皇帝和皇后在除夕之夜必须要睡在一起,但是为了展现家庭团圆,夫妻和谐的美好一面,通常夫与妻在年节日里都会住在一起,民间如此,皇家亦然。 倪美人知道李复书这些日子正在与赵学尔置气,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踏进北辰宫半步,但她以为李复书就算不陪赵学尔守夜,也会去朱倩那里。她万万没有想到,李复书既不要赵学尔,也不要朱倩,而是选择与她一起度过除夕之夜。 先时李复书与赵学尔夫妻恩爱,李复书年年都是与赵学尔在一起守岁,这是他第一次跟赵学尔之外的妃嫔一起度过除夕之夜,对倪美人来说可谓是大大的惊喜。她惶然不知所措,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摆正了手和脚的位置,颤抖着应道:“是。” 李复书带着倪美人走在前面,赵学尔跟在后面,一行人走到大殿门口,眼看着就要分道扬镳,赵学尔突然开口道:“皇上。” 这是李复书和赵学尔在安仁殿大吵一架之后,赵学尔第一次主动与李复书开口说话。 当然,方才她在宴会上按规定仪程对李复书说的祝福语不能算。 李复书停住了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无悲无喜地道:“皇后有什么事?”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不愿意与她回北辰宫,便是还没有原谅她,但此时见他冷淡的模样,仍然忍不住心中难过。 可李复书已经和她僵持了一个月了,她不想把这样的气氛带到新的一年,她希望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能够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结束,然后他们在新年的第一天回到曾经平淡美好的岁月。 赵学尔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备了汤圆,是准备守夜的时候饿了吃的,皇上和倪美人什么时候商议完正事,我等皇上来吃夜宵。” 赵学尔身为皇后,自认为公平公正且不善妒。自她嫁给李复书这几年来,她从来没有因为私事邀李复书去她那里,也没有阻止过李复书去其他的妃嫔那里,就更别提当着其他妃嫔们的面抢人了。 可李复书生她的气生得太久了,久到赵学尔觉得她不能任由他们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她希望他们能够有机会化解两个人之间的心结,可李复书一直不去她那里,连除夕之夜都要避开她,她便只好主动约请李复书了。因为除了今天晚上她还有理由请李复书去她那里,错过了今天,她可能再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勇气。 后面跟来的朱倩见赵学尔竟然当众抢人,不由得心中着急。 倪美人的位分不如她高,娘家势力更是与她相差甚远,李复书弃她而选择与倪美人一起守夜,她本来心中甚是不忿。但一想到李复书也没有去赵学尔那里,便又心中释然了。 毕竟倪美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庙丞的女儿,就算李复书再怎么宠爱她,也轮不到她做皇后。况且她心中十分清楚,倪美人在李复书心目中根本没什么分量。 所以,只要李复书不是去赵学尔那里,这一局便是她赢了。 她本来对李复书今晚与谁守岁不欲多加干涉,但见到赵学尔请李复书去北辰宫歇宿,唯恐赵学尔得逞,立即插嘴道:“我那里也备了汤圆,不仅有汤圆,还有年糕、混沌、饺子等许多东西,皇上想吃什么,应有尽有。皇上若是与倪美人谈完了正事,不如去昭庆宫坐坐。” 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两个女人为了陪李复书守岁争了起来,李复书还没有怎么样,他身边的倪美人先战战兢兢起来。倪美人心想只要李复书想吃,这些东西她那里也是应有尽有,就算没有,她还可以亲手做给李复书吃。可无论赵学尔还是朱倩,她一个都比不过,也一个都不敢得罪,所以她不敢开口和她们争,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李复书,等待着他的回复。 妃嫔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了李复书的身上。 李复书也没有想到,赵学尔竟然会开口留他,这在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转身看了看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想了想,道:“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到时候再看吧。” 说完这句话,不等其他人的回应,便和倪美人起驾走了。 赵学尔看着李复书离开的身影,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她不知道她现在是该抱怨李复书拒绝她的邀请,还是该感谢李复书没有直接拒绝她,给她留了一丝颜面呢? 朱倩的目光亦追随着李复书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此时她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失落。高兴的是李复书没有答应赵学尔的邀请,失落的是李复书明明这一个月多是宿在她那里,她以为她在李复书的心目中已然与其他的妃嫔们不同,甚至是已经超过了赵学尔。这种错觉让她对她的谋划有了无限的信心,以至于刚刚她竟然敢在赵学尔开口挽留李复书的情况下当面争抢。 那一刻,她忘记了赵学尔的厉害手段。 忘记了她曾经甚至都没有与赵学尔正面对上,就败得一塌糊涂。 因着朱志行的警告,和李复书对她的冷落,她在宫中沉寂了那么久,甚至学会了在赵学尔面前卑躬屈膝,不再与其针锋相对。也正是她的这份收敛,才让她在宫中立住了脚跟,在被李复书冷落了许久之后,还能等到他的回心转意。 可是刚刚,她却忘记了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坚守。李复书还在的时候,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李复书一离开,当她要独自面对赵学尔的时候,便不由得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这是她长久以来在赵学尔面前谦卑恭顺的自然反应,只觉得她失策了,竟然在还没有完全掌握主动权的时候,就暴露了她的野心。 朱倩心中一思量,便赶紧低头请罪:“皇后恕罪,我刚刚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赵学尔没有理会朱倩说什么,甚至看都没有看朱倩一眼,便带着人回了北辰宫。 因为她知道她和李复书之所以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与朱倩没有任何关系,这一切都是她和李复书自身的原因。若是李复书想要去她那里,不是朱倩可以拦得住的。 晚上,没有李复书的除夕夜格外安静。 尤其赵学尔又把除了看烛火的人都打发去休息,便显得更加寂静了。 她让如鱼和不为也去休息,但她们二人坚持要陪着她一起守岁。 虽然是除夕之夜,但赵学尔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照样在内书房里处理事务,看她紧锁的眉头,显然这件事情让她十分费神。 或许是因为今天晚上是除夕夜,烛光下的赵学尔一个人孤零零地,让人看着十分心疼。 如鱼和不为在一旁守着炉子烧水,如鱼过来为赵学尔添了一杯热茶,道:“皇后,今日是除夕,您就歇息吧。朝廷都封了印,再有什么急事,这一时半刻也解决不了。” 在承州之时她帮赵学尔管着求安居,如今她又帮赵学尔管着北辰宫,不仅如此,后宫之事也多半是她在打理。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李复书不来北辰宫算得上是件急事,其他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值当赵学尔在除夕之夜还要操心的,所以她知道赵学尔现在烦恼的一定是前朝之事。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不行,皇上已经让人传姜无谄回京都,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若是不能在他回京之前处理好这件事情,恐怕他日后难以再在朝廷上立足。” 当初她在罗州救了姜无谄,两个人曾经同行多日,姜无谄为民请命、不惧权贵的品行令她极为敬佩。先前众多京都和地方官员弹劾姜无谄滥用职权,徇私枉法,她一点儿也不相信的。 她看过了姜无谄巡视地方期间查办过的所有官员和案子,无不是依法办事,依律定刑,虽有执法严苛之处,但到底没有不法之实。她本想帮姜无谄一把,谁知这段时间她与李复书生了嫌隙,没有机会进言,以至于李复书先一步撤了姜无谄的差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守岁(二) “皇后还在看姜御史的那些卷宗?”如鱼道:“那么多官员天天不停地弹劾姜御史,事情闹得太大,皇上为了稳定民心,平息风波,暂时撤了姜御史的差事也是正常。何况皇上只不过是调姜御史回京都而已,也没说要怎么处罚他,皇后又何必如此担心?” 在她看来,姜无谄的事情既成定局,而且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实在不值当赵学尔在这除夕夜里点灯熬油的费神。 赵学尔皱着眉头道:“风波倒是平息了,可姜无谄却要无端担上办差不利,激怒民愤的名声来,日后他还如何在朝廷上立足?恐怕就是皇上也不会再轻易重用他。” 她看了看桌案上厚厚的两沓卷宗,一沓是姜无谄办过的案子,另一沓是弹劾他的奏章誊抄件,姜无谄单独带队巡视地方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弹劾他的奏章竟然比他办过的案件卷宗还要多。 一想到姜无谄在前方为国为民,奔走操劳的时候,一些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的人却在他背后口诛笔伐,暗地里捅刀子,便气不打一处来:“说是民愤,实际上不过是官愤而已,那些弹劾他的奏折我都看过了,虽也有逆耳忠言,但大多数都是一些别有居心之人的恶意中伤。” “有些人与姜无谄分明没有利益纠葛,却也跟风弹劾,百般构陷,无非是他们结党营私,八面玲珑惯了,反倒容不下高风亮节,忠义无私之人。姜无谄若是因此受罚,我一是担心他日后的前程,二是担心像他这样品格高洁,刚直不阿的官员会受到打压和排挤,那么日后官场上岂不是只能任由趋炎附势,世故圆滑之人横行?” 赵学尔向来冷冷清清,喜怒不形于色,即使遇到再棘手的事情,也能沉着应对。 今日也不知怎的,竟然愤世嫉俗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了许多话。 如鱼诧异地道:“您批一遍趋炎附势、结党营私之人倒也罢了,怎么这会儿连八面玲珑、世故圆滑之人也看不上了?我记得当初姚相因为太过圆滑而被皇上不喜,皇后还夸他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能够因势利导也是他的长处呢。” 赵学尔被如鱼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她连姚厚德也看不上吧。 但她仍然心中不甘,想了想,道:“我并非觉得世故圆滑之人没有可取之处,只是这世上若是全由世故圆滑之人当道,人人想着利己,人人想着自保,那么谁还能为民请命?谁还能为国效忠?若是人人世故,人人圆滑,人人都想着从朝廷和百姓身上捞一笔。只怕国将不国,家不成家,大厦将倾矣。” 赵学尔认真讲道理的时候,总仿佛有一道圣光在她身上加持,耀眼无比。 每当这个时候,如鱼便好像见到了圣人在世,令她丝毫不敢亵渎。即使她原本想了很多理由来反驳赵学尔,在这个时候都会觉得不重要了。 她原本是来请赵学尔休息的,但见赵学尔焦急地翻着那些卷宗,绞尽脑汁地寻求解决办法的模样,想来是不肯听劝的。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和不为两个人继续守着炉子烧水,无声地陪伴赵学尔。 时间随着沙漏慢慢流走。 赵学尔还在全神贯注地与那些卷宗较劲儿,如鱼和不为已经困得在茶几旁边打盹儿来。 忽然,外面传来三声打梆子的声音,她们被这声音吵醒。 不为打着哈欠望向赵学尔那边,见她还没有忙完,走过去劝道:“皇后,都三更了,您就别再看了,仔细坏了眼睛。” 赵学尔抬头看了窗外一眼,黑漆漆地什么也没有,目光又放回手中的卷宗上,道:“反正要守岁,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吧。” 不为赶紧闭上因为打哈欠而控制不住张大的嘴巴,拍了拍脸颊,道:“我不困,今天是除夕,我说了要陪皇后守岁的。” 今年没有李复书在身边,若是她再不陪着赵学尔,那赵学尔得有多可怜? 赵学尔道:“你若是不睡,就和如鱼到旁边玩儿去,不要在这里吵我。” “哦。”不为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原处。 看着赵学尔一个人在烛光下忙活的身影,不为十分心疼,压着嗓子愤愤地道:“这皇上真是的,那郑氏是被送她进宫的坏官给害死的,他倒好,不去怪那个坏官,倒怪罪到咱们皇后的头上。他平日里不来北辰宫也就算了,今天可是除夕,他却不与皇后一起守岁,这叫皇后日后在那些妃嫔们面前还有什么颜面?” 赵学尔这些日子的难过,如鱼都看在眼里,也很是心疼,自责道:“当初我就应该拼死拦住皇后,不让她把郑氏送出宫,无论是打板子,或者发落去冷宫也好,总比死在外面的强。这原本来是咱们皇后有理,郑氏没理的事情,结果郑氏这么一死,倒显得咱们皇后没理,而郑氏全然无辜了。” 郑妙音死前与李复书正当感情浓烈,无论她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李复书都是能原谅,再加上她这么一死,便更是如同白莲花一般,不沾染半点淤泥污秽了。 可惜她倒一死百了,却要害得赵学尔无端承受李复书的怒火了。 如鱼此时十分后悔,她当时虽然担心,却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嘴,便任由赵学尔胡闹了。 不为道:“别说咱们皇后没错,就算她有错,皇上也不想想,皇后做这些都是为了谁?皇后一心为国,为民,为了皇上着想,没有半点儿私心,可皇上却一点儿也不体谅皇后。今日是除夕,他自己倒是有美人相伴,快活得不得了,咱们皇后却要在这儿任劳任怨地替他操劳国事。” 如鱼虽然也对李复书不满,却不赞同不为的说法:“我知道你现在是看皇上一百个不顺眼,但也不用什么事情都往他身上推。皇后在未嫁给皇上之前便关心朝政之事,她现在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在替皇上操劳。” 不为不服气地道:“我怎么是往他身上推了?往年皇后就是再挂念前朝之事,除夕这天总是要休息的。以前除夕夜的时候皇后还会陪我们玩游戏呢,今年倒好,这都三更了,还拿着那些破卷宗不放。”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如鱼赶紧止住她道:“嘘嘘嘘,别嚷嚷,仔细皇后听见了伤心。” 不为赶忙捂住了嘴,转头看了看赵学尔,见她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如鱼道:“你若是有本事,别在这儿跟我嚷嚷,能劝得皇后休息片刻才好。” 不为瘫在茶几上,道:“我若是能劝得动皇后,哪里还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不为和如鱼说着话打发时间,忽然,外面响起烟花爆竹的噼啪声。 两个人原本还愁眉苦脸,这一下都欣喜起来,“噔噔噔”地跑到赵学尔跟前贺新年: “祝皇后新年吉祥,所有的霉运统统散开,好运滚滚来,每天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 “祝皇后去岁惊风皆化去,今年万般皆如意。” 赵学尔受了礼,高兴地扶起这两个丫头,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一递给她们,学着不为道:“我也祝你们每天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顿了顿,又道:“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这两个丫头跟着她在家里的时候野惯了,尤其不为太过跳脱,自从嫁给李复书以后,她时常担心她们会在宫中出事,对她们的约束便比以往多了许多。 但不为在桑田之时为了救她,内脏俱损,伤势极重,多次病危,差点丢了性命,把她吓得够呛。自那以后,她便只希望这两个自小陪伴在她身边的丫头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 不为和如鱼两个得了赵学尔的大红包,都十分高兴。 但她们之所以这么高兴,并不是因为有红包可领,而是因为守岁的时间到了,赵学尔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为迫不及待地道:“皇后,新年到了,时间也不早了,您快去休息吧。” 如鱼也道:“是啊,连官府都封了印,要正月十六才会开印,这头后还有好多天呢,这些事情放在明天再想也使得。” 赵学尔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烟花绚烂,流光溢彩,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都在为了新年的到来而开怀大笑,此时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因为诸多烦恼而产生的压抑心情似乎也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她心情不错地道:“新年到了,这烟花炮竹声一响,我倒更精神了。这烟花也不知道还要放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倒不如再看会儿卷宗。你们两个说要陪我守岁,现在岁也守了,也贺过新年了,快去睡觉吧,不用等我了。” 李复书没有直接回绝她,或许他不是在委婉地拒绝,而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忙完。既然是她邀请了人家,也要有些诚意才行,若是李复书当真来了,结果北辰宫却黑漆漆地一个人也没有,未免太不诚心。 赵学尔把不为和如鱼赶去睡觉,一边看卷宗,一边等着李复书。 只是她这么一等,就从短暂的热闹等到万籁俱静,又等到华光初上。她等了一夜,卷宗已经看完了,却没有见到李复书半个人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前,李复书都没有来过北辰宫。 第一次没有李复书在身边的年,赵学尔倒看不出来什么异样来,除了除夕那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之后两天没什么精神以外,后来便与往常无异了,见丫头们闷闷不乐,甚至还能陪她们玩一会儿游戏逗她们开心。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也是春节的最后一天,过了这一天,朝廷开印,皇帝开始上朝,官衙各署的大臣们开始办公,春节便算是过完了,人们又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李复书连除夕夜都没有来北辰宫,过年这段日子更是丝毫不记挂赵学尔这个中宫皇后,在各宫妃嫔们之间游走,所有人包括赵学尔自己便都以为李复书不会来北辰宫过元宵了。 吃过午饭以后,赵学尔见外面静悄悄地没有动静,察觉出不对劲儿来,站到院子里道:“这是怎么回事儿,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有把花灯给挂起来?我记得去年咱们宫里做了许多花灯,尤其是那条长长的游龙灯,晚上耍起来最是威风。” 元宵节吃汤圆,猜灯谜,耍花灯,还有众多吃的和玩的节目,本是一个热热闹闹的节日。 赵学尔对宫人们向来优待,在这些节日里从不会拘着他们吃喝玩乐,往年这个时候北辰宫的院子里必然早就热闹了起来。 而李复书和赵学尔又必然相拥着在一旁看着他们热闹,甚至加入他们的热闹。 今年元宵节只有赵学尔一个人,宫人们担心她心情不好,便不敢放肆。此时听赵学尔问起花灯,赶忙奔走相告:“皇后要看花灯,赶快把花灯挂出来。” 赵学尔听了,好笑道:“哪里是我要看花灯,今天是元宵节,本就该热热闹闹的,走出来却听不见一点儿人声,这哪里像过节的样子?” 有了赵学尔发话,宫人们赶紧搭架子的搭架子,找花灯的找花灯。 赵学尔看见他们跑来跑去地忙活,又玩笑道:“还有干果、甜糕那些吃食,也都快摆出来。今天可是春节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们可就又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干活了,还不趁着现在光明正大的尽情玩乐享受一番?” 宫中集中做花灯的时候,问过北辰宫要什么样的花灯。如鱼和不为想到李复书很可能元宵节不会来北辰宫,担心物是人非会惹得赵学尔伤心,便说她们宫里不要花灯。 此时宫人们再去要花灯,那一批花灯却早已经被各宫领走了,只剩下去年她们自己宫里保存得比较完好的几个旧花灯可用。这些花灯虽个个儿都是精品,但到底是往年的旧物,且数量不多,若是就这样挂出来,未免太不受看。 虽然赵学尔现在有说有笑,但宫人们始终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春节这段日子赵学尔从未要求他们做过什么,如今好不容易提出一个要求来,他们还不能满足,心中焦急愧疚的同时,亦担心会被赵学尔处罚,只好战战兢兢的来向脾气比较好的如鱼禀报。 一旁的赵学尔听见了,插嘴道:“没花灯怕什么,咱们可以自己做啊。你们去年不是还做了一个很好看的游龙灯?想来做这些个花灯应该更是不在话下。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宫里又有这么多人,肯定能在天黑之前做出许多花灯来。” 赵学尔这一发话,宫人们如火如荼地做起花灯来,制作花灯的竹条和纸绢等工具铺满了整个院子。 赵学尔在一旁看他们做花灯,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穷,大人们整日里忙活生计,根本没有兴致教她做花灯。后来赵同做了承州刺史,赵家变得有权有势,又根本不必她亲自做花灯,所以这还是赵学尔第一次看见人做花灯。 她见那普通的竹条、绢纸、丝穗等物,经过宫人们编结、裁剪、糊裱等工艺,再加上书法、绘画、剪纸等装饰,就变成造型独特,品种丰富,能够寄托人们情感和愿望的花灯,忘记劳作的辛劳,只余下收获成果时的喜悦。 就像一个个普通的文字,经过人们用不同的方式组成词语和句子,进而成为段落、文章,再结合上下文的意思和时代背景,就能够表达出人的心思和情感一样,顿时觉得十分有趣,一时性起,竟然也加入了他们制作花灯。 赵学尔做文章可以一挥而就,做手工却笨得手跟脚一样,做起来十分费劲。但身体上的劳累似乎能够让人暂时忘记心中的烦恼,一直到天黑了,赵学尔仍然意犹未尽。 所以当李复书到北辰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赵学尔亳无形象地撸着袖子坐在地上,和宫人们说说笑笑做花灯的场景。 仔细算起来,李复书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有来过北辰宫了。先时赵学尔常常期待着他来,希望他能够给她机会弥补她对李复书的亏欠,直到除夕夜过去之后,这种想法渐渐的就淡了,以至于她现在看到李复书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有惊讶,而没有惊喜。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亦仍然心中愧疚,只不过她觉得李复书应该不需要她的弥补了。 与其弥补一个不需要弥补的人,倒不如带着这份愧疚,日后更加小心行事。等她死了以后,到了底地下再去向郑妙音磕头赔罪。 赵学尔心中这么想着,已经恭恭敬敬地向李复书行了一个礼,请他到里面去坐。 自赵学尔嫁给李复书以来,两个人感情日深,赵学尔亦觉得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已经很久没有没有在李复书面前这样行过礼了。 或许是两个人太久没有见面了,刚才见到李复书的一瞬间,赵学尔没有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只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李复书见了很是惊奇,赶忙把赵学尔扶起来,道:“皇后何必如此?你我夫妻,何必行这样大的礼?” 他揽着赵学尔的肩膀往里走,那温柔爱护的模样,竟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别扭 时隔一个半月之后,李复书终于又踏进了北辰宫,宫人们个个儿都像打了鸡血那么兴奋。先时虽然也有说有笑,但那只不过是为了逗赵学尔开心,此时见到李复书来了,才真正的欢欣鼓舞起来。 屋子里的人送热毛巾擦脸,上茶水吃食,递手炉暖手,嘘寒问暖,无处不关怀。屋子外的人则用最快的速度收拾院子,把所有的花灯全部都点上,挂上。今天一下午的成果,再加上去年存下来几个精品,已经把院子里挂得满满当当。夜幕降临,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花灯在微风中摇摆,烛光闪闪烁烁,隔远看仿佛夜空中的精灵,煞是好看。 每个人都极力地表现到最好,希望李复书能够满意,留在北辰宫。 而北辰宫的主人,赵学尔,却完全没有宫人们那样的欣喜。 她与李复书进了屋,两个人分主次就坐,相对无言。 往常赵学尔和李复书呆在一个屋子里,虽然也都是各忙各的,但那时候她觉得他们之间很亲近,而不像现在这样尴尬。 现在李复书好不容易来了北辰宫,赵学尔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她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仿佛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相处了三年的丈夫,而是一个需要她招待的陌生人。 如鱼很是机敏,见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便赶紧命人摆饭。吃饭的过程中也一直站在旁边给他们布菜,并且不时地向李复书介绍菜色,尽力不让场面冷场。 李复书似乎一点儿也没有看见赵学尔的窘态,他不时地给赵学尔夹菜,与赵学尔说话,并且还特意夸赞北辰宫的人和物。 譬如,他喝了一口极为普通的冬瓜冬笋汤,就会极为惊喜地道:“嗯,这汤好,清而不淡,,嫩而不生,还是皇后宫里的厨子做菜好吃。”然后对外喊道:“北辰宫的厨子通通有赏。” 再譬如,如鱼给他夹了一道寻常的豆豉蒸排骨,他又会夸道:“我正想吃这个菜,如鱼就给我夹来了,还是如鱼有眼色,会伺候人,也该赏。” 再再譬如,他看见外面还在忙活着挂花灯的宫中们,便会赞叹地道:“还是皇后的宫里最有人气儿。” 北辰宫虽然也有小厨房,但赵学尔向来节俭,并没有安排专门的人为她做菜,所以冬瓜冬笋汤是宫里的御膳房端来的。 豆豉排骨虽然不错,但吃多了十分油腻,这几年赵学尔常与李复书在一处用饭,虽然没听他说十分讨厌这道菜,但也没见他特别中意过这道菜。 被北辰宫的宫人们今天之所以全部都集中在院子里做花灯,并且到了天黑才挂起来,是因为宫里今年没有给他们留花灯,所以他们才只好自己做,并且做到了现在。 赵学尔知道这些话若是说出来会扫兴,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浅笑不语。 其实最妥当的方法是说几句玩笑话与李复书逗趣,那样才能活跃气氛,拉近感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特别不想招待李复书,尽管她知道李复书今天能来北辰宫,意味着李复书终于不生她的气了,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是她期待已久的。 然而不论赵学尔如何别扭,李复书饭后仍然极有兴致地拉着她一起赏花灯,最后歇在了北辰宫。 赏花灯的时候,李复书为了普天同庆与民同乐,还亲自做东,只要宫人们能够猜出花灯上的谜语,就能够得到极为丰厚的赏钱。 往年花灯是宫里集中做的,自然不好猜出谜底。可今年的花灯是北辰宫的宫人们自己做的,谜语也是他们自己出的,自然每个花灯都能有人猜出答案。 李复书当然也知道这些,却表现得极为宽容。只要是有人能够猜中灯谜,都慷慨地给予赏赐。他那表现就仿佛对赵学尔爱得不得了,甚至爱屋及乌,所以对待北辰宫的宫人们也极为宽容爱护。 宫人们看见李复书的表现,自然是高兴的。 而李复书看见宫人们高兴,也跟着高兴。 经过他这段日子对赵学尔的故意冷落,妃嫔们已经没有那么惧怕赵学尔的权势,不会像陈妙音刚出事的那段时间那样敷衍他,怠慢他,甚至朱倩还会常常不经意地在他面前告赵学尔的状。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注意,后来经过大臣们的提醒,他知道朱倩或许萌生了将赵学尔取而代之的想法。 当然,他是不会允许朱倩这么做的。 赵学尔是他亲自挑选的皇后,也是他最心仪的皇后,是他最满意的皇后,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他会冷落赵学尔,打压赵学尔的权势,并不代表着他就想要换一个皇后。 他只不过是想把赵学尔调教成让他更满意的皇后,更放心的皇后。 所以,朱倩的野心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但他也不会因此而去怪罪朱倩,他想不仅是朱倩,任何一个妃嫔,只要是有能力的,在这种时候恐怕都会有这种想法。 只要她们的野心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或许还是一件好事。只要他利用得当,以后或许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只要一个朱倩,或者其他的朱倩们,就能够帮他牵制住赵学尔。 至少像上次郑妙音被送出宫两天了,如果不是赵学尔让中书拟旨贬黜郑妙音,并且主动爆出她把郑妙音赶出了宫,他或许还被蒙在鼓里的那种情况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了。 这就是李复书今天会来北辰宫的原因,他觉得他打压赵学尔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对赵学尔的惩罚已经够了,所以他特意在春节的最后一天过来安抚赵学尔,安抚他的皇后。 他希望赵学尔还能够像之前一样一心一意的对待他,帮他打理后宫,并且在国事上辅佐他。 同时他还要让宫里那些别有居心的人知道,他还是在意赵学尔这个皇后的。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后宫,而是一个稳定的,安宁的,温馨的,和谐的,听话的,对他有用的后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正月十六日春节结束,朝廷开印,皇帝和百官们开始上朝,各官署衙门正常办公,百姓们回到正常的生活,赵学尔和李复书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李复书连续多日以来都歇宿在北辰宫,甚至有时候中午也会来北辰宫来与赵学尔一起用饭。 新年伊始,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的关键时刻。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时候会出现大幅度人事官职的调动。根据赵学尔去年提出来的提高地方官员的任命和考核标准的改革措施,李复书着意要求吏部和宰相们不以资历论英雄,而以才干、政绩定升降。 是以宰相们和吏部的大臣们为考核各地方官们去年的政绩忙得晕头转向,人手严重不足,从其他各处调了不少人过来帮忙,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整理着各个地方呈上来的政绩报告,讨论着谁该升,谁该降,又或者谁该留任。 卫亦君也在其列,他拿着现任承州刺史冯务本呈上来的述职报告,既是欣慰,又是为难:“冯务本在承州任职多年,当年我在承州任司马之时,他还是承州长史,自赵国公来了京都,他便升任了承州刺史。冯务本对承州的事务了如指掌,由他继任承州刺史,我既放心,又为他高兴。” “果然,自他接任承州刺史这两年来,把承州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是不错。只是承州在他的治理之下虽然没有出什么差错,却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功劳,若是给他升迁,又还差点儿意思;若是给他留任,他年纪也不小了,恐怕日后再想往上一步就难啰。”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左右为难,最终还是提笔在呈文右下角落下了几个字。 坐在上首的魏可宗听了,出言提醒道:“你如今身居朝廷要职,已经不是当年的承州司马,对全国各个地方的官员们都应该同等对待,切不可因故旧之情徇私。” 卫亦君闻言,赶忙把冯务本的呈文立起来展示给魏可宗看:“魏相放心,我给冯务本的调遣建议是留任。他既是我的前辈,又与我有同僚之情,当年他对我有许多照拂之处,所以才会感慨几句。他若是能更上一步,我自然替他高兴,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徇私废公。” 魏可宗瞥了一眼卫亦君给冯务本的调遣建议,果然是留任,又听他说得在情在理,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与此同时,安仁殿内,朱志行正在向李复书进言。 朱志行道:“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侍奉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那外放调回京都的人都已经官升好几级了,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却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未动。这些旧人曾经都是皇上信任和重用的人,比起其他人来更加忠心。皇上不如趁此机会把他们的位子升一升,以示皇上不忘故旧,同时也能激励朝臣们向皇上尽忠。” 怀王是李复书被立为太子之前的封号,朱志行说的那些人,便是曾经在怀王府和太子府供职的人。李复书做皇帝以后,这些人有的跟着鸡犬升天,有的人却被他遗忘在原来的位置。 譬如,吴自远原本只是正五品下的太子中舍人,李复书一登基,便升他为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不但官升数级,更是一下子跃居宰相之位,位极人臣。 而余力便是那个被李复书遗忘的人,虽然他汲汲营营通过诸多手段终于被李复书想起并且重用,但最终因为他钻营太过,自私自利,而一步步亲手葬送了他一手打造的大好局面。 朱志行的话让李复书想起了那些曾经那些与他一起共事、为他效忠的属官,一想到他已经当了皇帝,而曾经为他做事的许多人却连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便不由得心生愧疚。不仅如此,想到若是其他的大臣们因此而寒了心,日后办差的时候心生怠慢之意,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点了点头,认为朱志行说得极有道理,命人从吏部拿来了曾经在怀王府和太子府供职的人员名单,勾了好几十号人了,令中书拟旨全部封赏。 侍从带着李复书的圣意来到了政事堂,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卫亦君。 卫亦君见到了封赏名单,十分不满:“皇上特意交代我们不以资历论英雄,而以才干、政绩定升降,所以咱们这些人坐在这里夜以继日地审核每一位官员的政绩,审慎斟酌每一位官员的调遣任命,怎么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多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什么考核都没有就直接封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冯务本这两年任职承州刺史,虽说没有什么极为突出的政绩,却也能够维持承州之前的光景,百姓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总比这些闲置了好几年的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功劳要大得多。他多么希望昔日的前辈和同僚能够得到晋升的机会,但思之再三最终还是只给了个留任。可李复书倒好,一口气就无端给了好几十个毫无功绩之人升官加赏,这叫他心中如何能够不气愤? 卫亦君的话说出了在座许多人的心声,为了能够公平公正的完成官员们的政绩审核和人事调动,他们没日没夜的操劳,这许多日以来,他们常常会为了某一位官员的审核和调任而讨论许久,甚至常常还会发生争执,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可李复书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仿佛他们先前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无用功,是毫无意义的。 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差事,议论纷纷。 卫亦君走到姚厚德的身旁,把李复书要封赏的那一批名单给他看:“姚相,这批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许多都已经闲置了好几年了,或者即使调去了其他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皇上先前还说这一批升迁的官员需高标准,严要求,而这些人显然不符合要求,所以皇上的这道旨意,我看还是驳回去吧!” 原本他可以自己去回李复书,但姚厚德是他的顶头上司,此时这件事情又已经引起了众人的热议,姚厚德自然也听到了这个事情,那么他便不好再独断专行,还是有必要请示一番。 姚厚德看着这些名单,眉头微皱,想了许久,道:“这些人先前侍奉皇上左右,辅佐皇上打理朝政,实则立了大功,只不过当时没有晋升的契机,所以这几年才没有立功的机会。如今皇上要给他们封赏,倒也不算逾制,你还是按皇上的意思去拟旨吧。” 卫亦君急道:“可先前皇上还说要趁此机会大力推行官员考核、任命和晋升制度的改革,此时皇上无故对这些人大加封赏,无疑会阻碍官员制度改革的推行。” 尤其这次官员制度的改革是赵学尔提出来的,他就更要用心维护,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和事阻碍改革的顺利推行了。 姚厚德道:“官员制度的改革是好事,但也要一步一步地推行,切不可急功近利,否则若是引起了众人的抵制,恐怕日后寸步难行,得不偿失。先前姜无谄带队巡视地方,结果被众官员群起而攻之,以至于他不但被撤了差事,连整个使臣团的任务都被耽误了,这便是个极为典型的例子。” 不仅如此,中书虽然有驳回圣意的权力,但无论他们的权利再怎么大,到底也是在皇帝手底下吃饭的,若是频频违背李复书的意思,又恐怕惹怒了他,到时候才真叫得不偿失。所以只要不是事态极为严重的事情,他通常都会顺其意而行,但这种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也就不明说了。 卫亦君自然知道姜无谄被李复书撤了差事的事情,年前李复书已经传旨让姜无谄回来,或许是冬日天气不好,耽搁了行程,姜无谄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京都,但是想来应该也快了,所以他自然也明白姚厚德说的有理, 但他一想到赵学尔的心血或许会因此而受到阻碍,便不愿意顺着李复书的意思拟旨办事。 他坐在原处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去找李复书,说服李复书收回圣意。 他去了安仁殿,与李复书开门见山地道:“皇上方才传话让臣拟旨大肆封赏前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此事不合规制,恕臣无法办理。” 李复书虽然给了这许多人封赏,但却也大多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却没想到被卫亦君给驳了回来,不解地道:“哦?哪里不合规制?” 卫亦君把方才与姚厚德说过的那些话与李复书说了一遍,没想到竟然得到了与姚厚德同样的答案。姚厚德说那些话是有他自己的心思在的,而李复书此时竟然也如此执着于大规模地封赏故旧,卫亦君便明白李复书应该是也存了他自己的心思,恐怕不会轻易收回成命。 但他仍然不肯放弃,动情地道:“皇上着意要求今年官员的升迁和任命要重才干,轻资历,可见皇上对今年的人事调动极为重视。为了不辜负皇上的期望,自开年以来,各位宰相和吏部的同僚们便夜以继日的审查每一位官员的政绩和官声。尽管任务繁重,但他们却丝毫不敢懈怠,仍然细致地逐一审查每一位官吏的详细情况,逐一商讨每一位官吏的调遣任命,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皇上,他们为了能够让每个人都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这些日子以来可谓宵衣旰食,极为辛苦。若是您这个时候不顾考核标准而大肆封赏故旧,只怕会伤了他们的心。不仅如此,若是他们因此而在日后的人事调遣调派中心生懈怠之意,到时候便不止是这几十个人的问题,而是千千万万为皇上和朝廷效忠的官员们或许都将得不到公平公正的对待,届时庸碌无能之人步步高升,而真正的才学之士却被埋没,那便是皇上和朝廷的损失了。” “卫亦君!” 李复书非但没有被卫亦君劝服,反而极为气愤地道:“你的意思是你们选出来的都是才学之士,而朕选出来的都是庸碌无能之人,是吗?” 不等卫亦君回话,又道:“你可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来到朕的身边,又是怎么拥有如今的地位的,难道你当初是按照这些规章制度和考核标准一步步坐上中书侍郎的位子的吗?” “我......” 卫亦君无话可说,因为他不是一步步脚踏实地坐上中书侍郎的位子的,他是因为赵学尔的推荐,和李复书的破格提拔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但这并不是他目瞪口呆,甚至害怕的主要原因。 他之所以一句话不敢多说,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李复书满满的恶意,他不知道李复书为何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他,但他知道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闭嘴,不要再说任何话激怒李复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李复书见卫亦君目瞪口呆的模样,心知自己方才说得太过,又缓了语气安抚道:“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无论官员制度如何改革,最终的目的都是举贤罢废,让真正有才能的人能够有机会施展他的才华,为朕效忠,为民谋利。若是为了死守教条而了损失了人才,那才是朕和朝廷的损失,就像当初朕看重你的才能,想要重用你,便直接把你带在了身边是一个道理。” 虽说是安抚,但他说的话仍然极为不客气。 他是在告诉卫亦君,卫亦君是依靠他才有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卫亦君的才华才能够有机会得到实施,所以卫亦君必须要听他的话,为他效忠。否则即使卫亦君再有才华,也无用武之地。 卫亦君低头受教,不敢再反驳。他回了政事堂之后,一整个上午都神思不属。 姚厚德看了他一眼,便心知他方才是做什么去了,也知道他之所以会这个样子,必然是没有成功。姚厚德摇了摇头,心想卫亦君还是太年轻了啊。 其他人间或看卫亦君一眼,又或者全神贯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各人神情不一。 中午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去吃饭了,卫亦君却坐在原地不动。 柳弗愠见状,走到卫亦君身旁道:“还坐着干什么,吃饭去啊?” 卫亦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愣愣地道:“你去吃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柳弗愠道:“不就是你去阻止皇上给他的那些门生故旧升官加赏,而皇上没同意吗?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还气得连饭都不吃了?” 卫亦君诧异地道:“你怎么知道?” 柳弗愠笑道:“看你这样子不就知道了吗?”顿了顿,又取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做官,这样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这会儿还难过上了?” 卫亦君这才知道自己方才失了态,竟然叫别人看出了他的情绪。 但此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见其他人都吃饭去了,只余他和柳弗愠两个人,才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今天的皇上跟以往很是不同,方才我在安仁殿的时候,甚至有点……恐惧。” “哦?怎么了?刚才皇上把你怎么了?”柳弗愠惊愕道。 李复书虽然向来威严,但对劝谏他的大臣们向来是比较包容的,即使违了他的意,也只不过会与大臣们争个理字,而不会以权压人,他不知道方才李复书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卫亦君恐惧。 卫亦君把刚刚在安仁殿发生的事情与柳弗愠说了,而后若有所思地道:“以往我们驳回圣意,皇上大多数都能够采纳,即使有时候他不愿意,也会尽量以理服人,又或者即使发生了争执,但争执的方向仍然会锁定在事情的本身,而不会迁怒到我们的身上。可今天皇上为了能够让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得到封赏,竟然把矛头对准到我的身上,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方才李复书那样子,仿佛只要他再说半句话反对的话,就会立马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他坚守了多少年才走到如今的位子,他那一腔热血才有了用武之地,若是他既不能阻止李复书要做的事情,又失去了他毕生渴求的理想舞台,那么他今日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仅如此,他今日所得到的一切,是赵学尔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替他谋划到的,若是他就这么轻易丢了,可想而知赵学尔会有多么的失望。 虽然如今他在前朝,而赵学尔在后宫,但他们同在宫中,只要赵学尔需要,她可以随时派人来找他。可一旦他没有了如今的位子,便再也没有机会进宫,一想到赵学尔日后在宫中会孤立无援,他便心痛难忍,所以他又怎么能够轻易地放弃他如今的所得呢? 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但这件事情关乎赵学尔提出的官员体制改革的推进,虽然他方才没有继续正面和李复书硬刚下去,但这不代表他就妥协了,他一定要说服李复书放弃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想法。 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今日在安仁殿的时候深切地感受到了李复书对他的不满,若是不想明白其中的原因,恐怕免不了今日的情形日后还会重现,若是他惹怒李复书的次数多了,到时候恐怕他就不一定能像今天这样全身而退了。 被皇帝厌恶的人,大臣们往往也会避之不及,所以未免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敢叫其他人知道今天的事情。 他和柳弗愠都是来自承州,又曾经在一起共事多年,他们在京都又都是无亲无故,平日里便相互照拂,自然比旁人亲近几分。而且因为赵学尔的关系,他们也算是利益相连,他把事情告诉柳弗愠,多一个人想办法,或许能够更快地解决问题。 柳弗愠没想到卫亦君方才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他眉头深皱,想了许久,才道:“皇上之所以会如此反常,或许还是因为皇后的原因。” “皇后?” 卫亦君既是不解,又是着急地道:“皇上不是已经和皇后和好了吗,怎么又会因为皇后而对我不满?” 原本李复书在万寿节上那样对待赵学尔,并且之后又一直冷落赵学尔,他既是愤怒,又是担忧。可他是外官,于后宫之事上根本无计可施,所以那段时日他除了自个儿在家里急得跳脚之外,便是后悔当初没有留在承州,向赵学尔告白,娶赵学尔为妻。 可朝廷开印以后,他从如鱼那里打听到李复书和赵学尔已经和好如初了,他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并且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抛诸脑后。 谁知柳弗愠竟然告诉他李复书和赵学尔之间又出了问题,这叫他如何能够不心焦? 柳弗愠道:“皇上不是因为皇后而迁怒你,而是因为皇后才大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卫亦君十分疑惑:“怎么会?皇上要升迁的是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这些人恐怕皇后认识的都没有几个,他们的升迁又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说赵学尔与这些人根本不熟,就算是熟识之人,她也不会在官员制度改革的这个档口一下让李复书提这么多人上来,要不然她也不会让赵学玉外放,又让赵学时丢了先前的差事,去国子监读书了。 “就是因为皇后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以皇上才会对他们大赏特赏。”柳弗愠道。 卫亦君越发不明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弗愠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人过来,才道:“本来我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要提携这么多往日的故旧,但你方才说皇上旧事重提,还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我便猜想这件事情或许与皇后有关。当年你和皇后为了救皇上私闯萦州,皇后趁此机会把你推荐给皇上,自那以后你便跟在了皇上的身边。” “所以你能够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子,离不开皇上的重用。但皇上既然用这件事情来压制你,说的肯定不是他自己的问题,那么便只能是皇后的问题了。所以皇上看起来是在用先前的旧事敲打你,实际上却是在敲打皇后。” 卫亦君点了点头,觉得柳弗愠说得有道理,但心中仍有疑问:“可如鱼说皇上和皇后早就已经和好如初了,皇上又为什么还要敲打皇后呢?而且皇后和怀王府、太子府的旧人无冤无仇,皇上又为什么要为了敲打皇后而提携他们呢?” 柳弗愠道:“你还记得年前皇上与皇后不和,我们请了吴尚书去说和吗?” 卫亦君道:“当然记得,只不过作用不大。” 不仅如此,更令他疑惑的是,之前吴自远分明说已经没有问题了,李复书甚至还说要亲自去向赵学尔赔礼道歉,可谁知李复书礼算是送了,道歉却没有,甚至后来又继续冷落了赵学尔许久,听说连除夕夜都没有与赵学尔在一起过。 幸而后来听说李复书与赵学尔又和好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柳弗愠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不仅吴尚书去了,良王和魏想也去了。你想想,皇上与皇后不和,王公大臣们立即跑去说和,皇上,那个时候会怎么想?” 卫亦君立马道:“当然是皇后贤德,母仪天下,所以才能够受到王公大臣们的拥戴,此乃南唐之福。” “前半句是没错,但是后半句……”柳弗愠摇了摇头,道:“皇后如此贤德,几乎有了一呼百应之势,恐怕皇上非但不会认为是福,反而认为是祸。” “怎么会?”卫亦君大惊:“皇后一心为国为民,为了皇上着想,皇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自赵学尔私闯萦州第一次救了李复书开始,从半扳倒康宁公主,李复书登基;到稳定朝局,推行各种改革措施,李复书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赵学尔的身影,他实在不相信李复书竟然会怀疑赵学尔? 柳弗愠见卫亦君不肯相信,便把四年前他向李复书举荐赵学尔为太子妃,结果被李复书拒绝的事情与卫亦君说了。尤其是李复书因为忌惮过世的神武太后,以至于对太子妃的人选竟然有许多的顾虑。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李复书会主动求娶赵学尔,甚至因为这些年李复书对赵学尔的信任和支持已经渐渐忘了那件事情。但不知为何,自万寿节那天李复书故意给赵学尔难堪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李复书拒绝赵学尔的情形来。 吴自远十分严正地告诫他,南唐不需要第二个神武太后了。 虽然话是从吴自远口中说出来的,但他知道那就是李复书的意思。 卫亦君一直以为在萦州的时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从来不知道李复书竟然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赵学尔了,甚至曾经还拒绝过赵学尔。 如此一来,他就懂柳弗愠的意思了:“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因为忌惮皇后,所以特意要扶植一批自己的心腹,与皇后没有任何关系,只忠于皇上的心腹?” 柳弗愠点了点头,肯定了卫亦君的猜想。 卫亦君想通了这一点后,又继续捋后面的事情:“所以皇上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反常,并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而是因为我这个人。我是皇后举荐给皇上的,在皇上眼里我就是皇后的人;而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是皇上的人。我反对皇上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在皇上眼里就是皇后在反对皇上扶持他的人,所以皇上才会生那么大的气。” “皇上原本就忌惮皇后,现在又因为我而误会了皇后,那皇后......”卫亦君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担心,十分焦急地道:“那皇后怎么办?” 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方才的一时冲动,也许他应该听姚厚德的话按旨办差。 柳弗愠赶忙安抚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如鱼不是说了吗,皇上如今和皇后好得很。再加上你身为中书侍郎,封驳皇帝失宜诏令是你的本分,皇上虽然不高兴,却也不一定会因此而迁怒皇后。” 卫亦君知道柳弗愠说得有理,却仍然不安心:“可即便如此,只要皇上对皇后还有猜忌之心,那日后说不准皇上又会因为什么事情迁怒皇后,那皇后不就危险了吗?” 柳弗愠原本也为赵学尔担心,但见卫亦君如此着急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伴君如伴虎,咱们这些人虽说如今正得皇上重用,谁又能保证日后会不被皇上猜忌呢?” 自古以来,越是位高,越是会受帝王的忌惮。说不定李复书现在就忌惮着他们,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呢? 卫亦君想都不想地道:“可皇上和皇后是夫妻啊,如何能与我们一样?” 若是他......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待赵学尔,不会怀疑赵学尔半分! 只可惜没有如果。 柳弗愠道:“皇上和皇后既是夫妻,又是君臣,如何能与寻常夫妻相提并论?” “可......” 不待卫亦君说话,柳弗愠止住他道:“既然皇后坐上了那个位子,享受那个位子带来荣耀的同时,自然也要承受着那个位子带来的风险,如同你我,别无二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卫亦君虽然着急,但李复书和赵学尔之间的事情毕竟属于后宫之事,即使他现在身为中书侍郎,算是李复书身边的亲近之人,也不好插手李复书的后宫之事。 况且若是如柳弗愠所说,李复书本就忌惮赵学尔,若是他再贸然插手,一个弄不好反而还会帮了倒忙。 他本不是愚笨之人,只不过因为担心赵学尔的处境,才一时没有想到这些,现下经过柳弗愠的提点,心中疑惑全消,向柳弗愠拱手道:“柳尚书说得是,皇后处境艰难,我确实不该再贸然行事给皇后添麻烦。多谢柳尚书提点,我一上午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顿时茅塞顿开。” 柳弗愠忙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身在其中,想得更多,所以才看不清皇上的用意。而我是个局外人,自然更容易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卫亦君以为柳弗愠说的是他因为被李复书斥责,心中慌乱所以才没有领会到李复书的意思,便没有多想。 他竭力压制住对赵学尔的担心,不再一心想着如何帮赵学尔消除李复书的怀疑,反而更能沉下心来想李复书大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这件事情本身:“皇上和皇后的事情我虽然管不着,但封驳皇上的不当诏令却是我的分内之事。皇上大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于官员制度改革的推行极为不利。既然皇上只是不喜我提这件事情,那么想必只要换一个人去劝阻,皇上必定能听得进去。” 无论是为完成他自己的使命和职责,还是为了确保赵学尔提议的官员制度改革能够顺利推行,他都必须要拦下李复书任性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事情。 柳弗愠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皇上这次的封赏名单上有好几十号人,这些人虽然大多数职位不高,也无甚权势,但他们或者世代定居京都,又或者新来京都却经营多年,有不少亲朋故旧和同僚。这些人的关系网和利益链盘根错杂,不容忽视,说不准谁就会跟哪位王公权贵或者是在朝中身居要职的人扯上关系。 “所以现在无论是谁去劝阻皇上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都必定要承担着得罪这一大批人和他们背后势力的风险。若是没有出姜无谄那件事情,或许还有人愿意出头。但姜无谄才因执法严苛被皇上撤了差事,他回京都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还是未知,现下形势不明,恐怕即使有人不赞同皇上的做法,也不会在这个档口出面去管这件事情。” “这……”卫亦君虽知情势如此,却仍然心中气愤难平,拧着眉头道:“难道除了姜御史,朝中便都是攀高结贵、曲意逢迎之人,全然没有了浩然正气和刚正不阿之人了吗?” 卫亦君曾经在柳弗愠帐下做事,柳弗愠知道他并不是暴躁易怒之人,心知他是因为事关赵学尔才会这副模样。心下好笑的同时,又担心他再冲动行事,耐心地安抚道:“朝中若当真都是攀高结贵、曲意逢迎之人,国中哪里还会有如今这副景象?我们又哪里还能在这里坐得住?” “去年你和姚相查办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兼并土地和欺压百姓的案子,当时多少权贵卷入其中,你可有看见姚相有半分让步?今日姚相阻拦你封驳皇上诏令,难道你就能说姚相是攀高结贵、曲意逢迎之人?兵家常讲因时而动,顺时而发,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同理,朝政之事上自然也该顺时而动,应势而为。姚相都已经顺时而谋了,你又何必一定要逆理而动?” 卫亦君心知柳弗愠说得有理,没有反驳。 但他是可以等着顺时而动,官员制度的改革却等不了。若是任由李复书随意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那么他们正在进行的官员政绩考核和制度的改革便成了一个笑话,赵学尔这一年以来甚至更久的努力便打了水漂,到时候不知道她会有多伤心。 所以卫亦君仍然不愿意就此放弃劝阻李复书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事情,一看见吴自远回来,便走到跟前道:“吴尚书,有一件事情还需请你帮忙。” 他说着便躬身下去,向吴自远行了一个大礼。 吴自远一见卫亦君这严肃的模样,赶忙侧身避开,把他扶起来,道:“若是皇上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卫亦君抓着吴自远的手不放:“吴尚书与皇上是自小长大的情分,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与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亦是熟识。若是其他人前去劝阻皇上,皇上或许还会有顾虑,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恐怕也会有想法。但若是由吴尚书前去劝阻,想必皇上和怀王府、太子府的旧人都能够理解吴尚书的用心。” 他想过了,李复书无故升迁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会严重阻碍官员制度改革的推行,这意味着赵学尔所有努力都将会付之东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这在其他人看来却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或者说还没有重要到在这种紧张的情势下强出头的地步。 他和柳弗愠倒是不怕得罪那些人,但因他们与赵学尔走得亲近,若是由他们前去劝阻,恐怕会引起里李复书的不满和猜忌,更怕由此牵累赵学尔。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李复书自行取消封赏,或者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自动放弃升迁的机会。 但李复书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还在他驳回诏令的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可见他是不会轻易取消封赏的。 而这次封赏名单上的人都是多年来都没能够升迁或者得到重用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他们自然紧抓不放,又怎么可能会自行放弃呢? 卫亦君思索良久,觉得若是要圆满解决这件事情,还是得找吴自远帮忙才行。 吴自远既是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又身居高位深得李复书的重用,由他出面代表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推却李复书的封赏是再好不过的了。 吴自远把卫亦君的手慢慢扯了下来,沉声道:“卫待郎既然知道我与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熟识,亦当知道我盼着他们越来越好,就像卫侍郎方才盼着冯刺史能够升迁是一个道理。往日他们尽心尽力辅佐皇上,只可惜却一直没有机遇,在原地徘徊多年。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往上升一升,我又怎么能够从中阻拦呢?卫侍郎实在是难为我了。” 卫亦君看着吴自远,嗫嚅了两下嘴唇,却是说不出话来。 辅佐亲王和太子的人,谁敢不尽心尽力?但若要说功劳,却不一定够格升迁。若是吴自远与他辩驳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究竟有没有功劳,又当不当封赏,他自然有许多理由反驳。 但吴自远却对此避而不谈,只着重讲了他与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的情分。法理不外乎人情,即使他认为吴自远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若是吴自远不愿意,他便不好再强迫了。 吴志远这条路不通,卫亦君只好再想其他的办法。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时,如鱼带着人来还先前借走的与姜无谄相关的一些卷宗。 她还掉了卷宗,又找人问了姜无谄的行踪,得知他还有两三日就要回京都了,这才点了点头离开。 自如鱼进了政事堂,卫亦君便一直关注着她,一副若有所思又犹豫不决的样子。许久,直到如鱼已经出了政事堂,这才赶忙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卫亦君道:“如鱼姑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告知皇后。” 如鱼道:“什么事?” 卫亦君道:“如今朝中最受瞩目的事情,便是吏部对官员旧年政绩的考核和调遣任命。皇上先前还说过,今年官员的升迁和任命要重才干,轻资历。若是这一步走好了,那么官员体制的改革便是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突然想起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来,想要对其大加封赏,这对刚刚起步的改革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未免皇后费心劳神,我本来不愿意让皇后知晓此事,却又担心皇后从别处知道之后会直接去找皇上,所以还是决定知会皇后一声。请如鱼姑娘务必告诉皇后,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让皇后千万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 赵学尔为了改革的事情花费了多少心血,如鱼是知道的。 听卫亦君说起事情的严重性,她不自觉神色严肃了起来,想了想,问道:“卫侍郎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如鱼姑娘别问。”卫亦君赶忙抬手止住如鱼。 他左右看了看偶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低声道:“也千万不要再向任何人打听。我之所以主动向皇后禀告这件事情,便是希望皇后不要插手,只当做不知道就行,这才是对皇后最好的保护。” “保护?” 如鱼疑惑地道:“卫侍郞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向来关心朝政,连皇上都从来不会隐瞒皇后任何事情,怎么到了卫侍郎这里,却突然连问都不能问了?还说是对皇后的保护?卫侍郎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皇后?” 如鱼本就机敏,又长时间跟在赵学尔的身边,长期与朝中的大臣官员们打交道,所以她十分敏锐的从卫亦君语焉不详的几句话中发现了玄机,或许事情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卫亦君着急道:“如鱼姑娘,我都说了让你别问,你怎么还问?” 如鱼道:“可皇后的性子卫侍郎也是知道的,若是她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不挂念担忧?就算卫侍郎现在不让我问,待会儿皇后知道了,照样儿会让我来问个清清楚楚。” 卫亦君曾经跟了赵学尔六年,自然清楚她的性子。 但凡事关朝政之事,若叫赵学尔知道了,便决不可能当做不知道。 他想了想,与其叫赵学尔胡思乱想,心中担忧,倒不如直接告诉她真相,好让她权衡利弊,做出最好的决断。 于是卫亦君便把今日在安仁殿发生的事情,和他与柳弗愠的猜想统统告诉了如鱼,并且嘱咐她道:“如鱼姑娘可一定要劝慰皇后,让她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必定会处理妥当,皇后只当不知道就行。” 先前不知道还好,现下既然知道了李复书对赵学尔的猜忌,如鱼是既惊又怒又怕,自然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她急急回了北辰宫,赶忙把卫亦君交代她的话都与赵学尔说了,担忧地道:“皇后,卫侍郎说了,这件事情您可千万不能插手,否则皇上忌惮之心愈重,只怕您可就真的危险了。” 不等赵学尔说话,她又恨恨地道:“枉费皇后为了国朝之事日夜操劳,一心为国为民为了皇上,可谓大公无私。皇上却如此猜忌皇后,伤皇后的心,难道他的心竟然是石头做的吗?” 赵学尔没有说话,她呆坐着一动未动,似乎没有因为如鱼的话而产生任何波澜。 她的目光透过门窗看向外面的庭院,元宵节那日,李复书携着她的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宫人们耍花灯,猜谜语,尽情的玩耍,当时是那样的热闹,又是那样的欢乐,他们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的美好。 自此以后,李复书又像往常一样,常常宿在她的北辰宫。 她以为旧年所发生的一切不快都已经烟消云散,她和李复书又回到了往日的恩爱和默契。 却没想到,一切终究还是不同了。 这样的假象,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现,究竟是李复书掩饰得太好了,还是她太过愚笨了。 现在想来,其实一切早已经有迹可循。 李复书明明恨她恨得不肯踏进北辰宫一步,不仅如此,还要在万寿节和除夕夜当众给她难堪。可这样恨她的李复书却突然不见,转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笑靥如花、体贴入微的李复书。 若在平时,一个人如此反常,她早就该发现了。 只不过因为这个人是李复书,是她的丈夫,他做的所有事情又都是她期待已久的,她这才视而未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春天的螃蟹 连如鱼这个外人都忍不住惊讶和愤怒,就更别提被枕边人忌惮和防备是什么样的感受了。虽然赵学尔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如鱼知道她并不是不在乎,而是人伤心到了极点,反倒无话可说了。 如鱼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便想留赵学尔一个人静一静。 但她才刚动了动脚,便听见赵学尔吩咐道:“我记得前两日海边刚送来了几筐螃蟹,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若是有,就吩咐厨房晚膳上一道螃蟹。螃蟹性寒,不要多做,只做两个尝尝鲜就行。做好了以后去请皇上过来,就说我请他来尝尝春天的螃蟹。” 如鱼自八岁就跟在赵学尔的身边了,如今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无论衣食住行,还是读书问道,行知天下,都是她跟在一旁打点伺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比赵学尔跟赵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多得多,可以说她是最了解赵学尔的人。 所以赵学尔一动,她便知道赵学尔想干什么,赶忙劝道:“皇后,卫侍郎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千万不要插手此事,只当做不知道就行,您……” 不等如鱼说完,赵学尔怔怔地道:“当初我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说服皇上同意改革,又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王公大臣们接受改革,如今官员体制的改革才刚刚推行,若是皇上这个时候大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那么改革便成了一个笑话,之前所有的努力无疑也都将前功尽弃。” 如鱼急道:“改革本就不是一日之功,即使这次失败了,日后还可以再提。可一旦皇上对皇后的忌惮之心愈重,到时候别说改革了,只怕性命堪忧。皇后,您想要改革无非都是为国为民,为了江山社稷,可命都没了,又还怎么提改革呢?所以您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只为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着想,也万万不能插手此事啊。”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旦改革计划因此而搁浅,只怕先前因为改革而稍稍有所遏制的权贵横行、扼杀人才的现象又会卷土重来,甚至更甚以往。而一旦这次改革失败,变革之战士气大减,日后皇上还愿不愿意顶着权贵们的压力再提改革之事不说,权贵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地阻挠第二次改革,一旦他们联手形成势力,恐怕成为朝廷之祸,国家之祸,最终成为百姓之祸。” “这......” 赵学尔自幼关心朝政之事,但她终究是闺阁千金,许多事情她不方便亲自出面,便只好派如鱼这个丫头去办。 这些年来,如鱼先是不明白赵学尔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时间久了以后,当她每每看见许多人因为赵学尔提出的举措和努力,能够活命或者生活得越来越好的时候,看到他们露出劫后余生或者幸福欢乐的笑容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替赵学尔跑腿十分值得。 随着赵学尔的年纪越来越大,本事也越来越大,能够帮助到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替赵学尔办差时获得的成就感和快乐也越来越多。 如鱼先前只是为赵学尔担心,得知改革失败的后果之后,也为改革的事情担心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忽然想到卫亦君的话,又赶忙道:“卫侍郎说过,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的。皇后,这些年来只要是您吩咐的事情,卫侍郎什么时候怠慢过?又什么时候没有办到过?您应该相信卫侍郎,相信他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赵学尔叹息道:“他若是有办法解决,就不会让你专门带话给我了。” 卫亦君若是当真有办法解决,早就解决问题去了,又或者会直接告诉她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他能够解决。承诺是最无用的废话,越是心虚,越是大声。 如鱼道:“可即使卫侍郎解决不了,还有满朝的文武大臣呢,皇后又何必一定要亲自冒险?” 赵学尔道:“这件事情终究是因我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又怎么能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前朝大臣们的身上,而自己却心安理得地龟缩在他们身后?况且......” 她没有说的是,卫亦君本就身处政事堂,朝中最有权势和地位的大臣们都在那里,卫亦君若是办不到的事情,自然会第一时间向他们救援。既然卫亦君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出解决方案,便是没有人肯出这个头。 她虽然心中失落,倒也不怪这些人,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罢了。 就像无论别人如何劝她,她也一定要亲自出面解决,不肯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一个道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晚上李复书来了北辰宫,一进门就笑吟呤地道:“螃蟹九、十月份的时候才最是鲜美,皇后却说要请我来品尝春天的螃蟹,不知是怎么个吃法?” 赵学尔亲自上前解下李复书的披风,交给不为去挂起来,笑道:“因着这个说法,往年我从来只在九、十月份的时候吃蟹,其他时候纵然是摆在我眼前,我也是看都不看一眼。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想吃螃蟹,便令厨房做了一些来,没想到味道比之九、十月份的时候虽有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我得了美食,不敢独享,所以特意请皇上来尝常。” 她又亲自缴了热帕子给李复书擦脸擦手,才请了李复书去餐桌旁就座。 往常赵学尔从来不会为李复书做这些,李复书此时真是受宠若惊。 他搓着手呵呵笑道:“看得出来皇后今日兴致极好,想必是当真喜欢了,既然如此,我定要好好尝尝这春天的螃蟹。” 很快,如鱼带着人来上菜,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小圆桌上很快就放满了几道家常菜,最后一道螃蟹特意放在了李复书的跟前。 两只螃蟹盛放在白玉盘中,虽还是两只完整的螃蟹模样,但实际已经是壳肉分离,红红的蟹壳下隐隐露出白色的蟹肉和黄色的蟹黄,颜色煞是好看,十分诱人。 李复书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细细回味之后,点了点头道:“虽不如九、十月份的时候鲜嫩细腻,肉质却更为紧实,余味更足,果然是各有千秋。”顿了顿,叹道:“这么说起来,我先前因误信了一些瞎讲究的人编造的所谓美食时节,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美味。” 他说着又连连夹了好几筷子,似乎是想把先前错过的美味都给补回来。 赵学尔好笑道:“倒也不是瞎讲究,这春天的螃蟹乍一吃起来觉得肉质紧实,余味充盈,但若是吃多了,便又会觉得口干乏味,噎得慌。所以若是较起真来,这春天的螃蟹还真是不如九、十月份的螃蟹美味。” 赵学尔说话这档口,李复书已经把两只螃蟹都吃了个干干净净,舌尖在口腔内回味了一番,道:“谁说的?我就觉得这春天的螃蟹半点不输九、十月份的螃蟹。”他砸了咂嘴,意犹未尽地道:“皇后真是小气,请我来吃螃蟹,却只准备了两只。”吩咐宫人道:“去让膳房再做一些来。” 赵学尔赶紧拦道:“螃蟹性寒,吃多了伤身,所以我特意只备了两只给皇上尝鲜。皇上若是喜欢,留待明日再吃,但今日是不可再用了。” 李复书虽然没有吃尽兴,但也知道赵学尔说得有理,索性桌上的其他菜品也很是不错,便不再执着于口腹之欲,听着赵学尔的意思,安安心心地用完了晚饭。 酒足饭饱之后,李复书斜靠在榻上闭目休息,心中很是惬意,只觉得劳累一天的疲惫全都消失殆尽,却突然听见赵学尔问道:“听说皇上有意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李复书顿时心中“咯噔”一声,眯着眼睛看了赵学尔好半晌,才道:“皇后已经听说了?” 赵学尔仿佛没有看见李复书眼中的危险信号,点了点头道:“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皇上昔为怀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当择贤才而用之,万不可独私故人。” 李复书讥笑一声,道:“皇后之前对朕说过,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现在我给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升官职,正是应了皇后的话,可皇后现在却又让朕不要独私故人。朕不由得想问问皇后,究竟朕该怎么做,才能让皇后满意?” 赵学尔张了张嘴,正想反驳。李复书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厉声道:“还是说只有皇后能向朕推荐故旧,而朱相就不能向朕推荐故旧了呢?又或者说是因为朱相是贤妃的父亲,所以皇后才不能容许他向朕推荐故旧了呢?皇后,你这是在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吗?” 赵学尔曾经给他推荐过卫亦君、魏可宗、姚厚德,姜无谄等许多大臣,这些人如今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这些事事情他可是记得真真的。 虽然赵学尔早已经从卫亦君那里知道了李复书对她的猜忌,但此时听见李复书亲口说出,还是忍不住震惊和难过。 她怔怔地望着李复书,好半晌才稳住了心神,道:“我并不知道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故旧是朱相的提议。” “皇后不知道?”李复书不相信地道:“皇后若是不知道这是朱相的提议,又为什么要反对呢?” 赵学尔知道此时无论她再怎么解释,李复书都不会相信她并不知道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故旧是朱志行的提议,也不会相信她反对这个提议与这个提议究竟是不是朱志行提的没有半点关系。 她没有回答李复书的问题,只淡淡地道:“我今天中午吃了两只螃蟹,觉得春天的螃蟹味美,不输给九、十月份的螃蟹,便特意让厨房晚膳又做了两只来请皇上品尝。但螃蟹性寒,吃多了会伤身,严重的还会上吐下泻,甚至有生命危险。所以我只给皇上准备了两只螃蟹,又配了牛肉、竹笋、香菇、火腿冬瓜汤等其他许多菜品,这样皇上既能品尝美食,又不至于吃坏身体。” “如同我得到了美味便忍不住呈给皇上品尝一样的道理,我看到贤臣良将便也忍不住向皇上推荐,希望他们能够辅佐皇上治理国家。故旧中若有贤能之人,我当举贤不避亲,皇上也当用人不避亲。但若陛下用顺了手,不论贤能与否,任人唯亲,那么必将扰乱朝纲,滋生腐败,败坏社会风气,甚至动摇社稷根基。” 李复书看了赵学尔许久,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便起驾回了安仁殿。 赵学尔也不知道她的话李复书究竟有没有听进去,直到第二天,卫亦君传话进来说李复书已经取消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故旧的诏令,让她不必担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赵学尔看着李复书着人送来的一大堆金银珠宝等礼物,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高兴的是李复书突然给她送来这许多礼物,必然是为了昨天误会她的事情赔礼道歉。 不高兴的是但凡赔礼道歉,总要当事人亲自来才显得有诚意,可李复书非但没有现身,甚至连句只言片语都不曾让人带来。她不由得心中思疑,李复书的赔礼道歉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做做样子。 赵学尔盯着这些礼物看了许久,还是猜不出李复书用意。她心中纠结烦闷,根本没有心思翻看这些礼物,便直接让如鱼清点入库。 与此同时,昭庆宫中朱志行父女俩正在说话。 朱倩喜出望外地道:“母亲先前进宫的时候与我说,过年那段日子父亲一直忙于招待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还曾许诺要为他们谋得晋升的机会。昨日听闻皇上有意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我还心想父亲这些日子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这次一定能够笼络住那些人,让他们唯咱们朱府马首是瞻,日后为我们所用。” “谁知今天一大早皇上又说不封赏了,我原本还担心那些人会因为父亲没能兑现承诺而怨怪父亲,笼络不成,倒与他们结下仇怨,却没想到父亲早有谋算。” 朱志行抚着胡须,笑吟吟地道:“我早就想过了,这件事情若是成了,则我们得人心;若是不成,则皇后失人心。这些人虽然如今的官职不高,亦无甚权势。但他们在京都经营多年,尤其是往日他们在怀王府和太子府时共事的那些同僚,如今许多人都已然是朝中显贵,若是把这些关系攀起来,能串起来半个朝廷。” “这些人或许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危害,但若是当真把他们得罪狠了......哼哼......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所以我们若是笼络住了他们,便等于是得到了半个朝廷的支持;而皇后得罪了他们,自然也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廷了。” 朱倩连连点头,十分佩服朱志行的谋算,只是她心中仍有疑惑:“父亲做事自然是算无遗策,只是大规模地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父亲是怎么确定皇上一定会同意父亲的提议?又是怎么确定皇后一定会出面阻拦呢?” 朱志行道:“若在以前,大规模地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虽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自去年皇上开始推行改革之后,对官员的考核、任命和升迁标准严格了许多。为了推行改革皇上费了许多心力,可见皇上对改革之事确实上心,所以再想大规模地、无条件地升迁官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朱倩惊道:“那父亲为何还许诺帮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谋得升迁的机会?若这次不是有皇后背黑锅,只怕这些人就要怨怪父亲了。” 朱志行笑道:“难道贤妃忘了最初提议改革的人是谁了?” “是皇后。”朱倩脱口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朱志行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因为皇后。” 朱倩这下更加疑惑了:“可皇上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朱志行笑道:“皇上虽然希望改革成功,但却更加忌惮皇后。皇后向来关心朝政,在朝中素有威望,尤其自去年皇后提出了多项改革措施,在朝中轰动一时,声望日隆,权势日重。如今正是官员制度改革的关键时期,皇上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会令改革受阻,甚至失败,但这不正好可以削弱皇后的声望和权势吗?” “皇后的威严代表的是皇室的颜面,可皇上却在万寿节和除夕夜两次当众折损皇后的威严,若非皇上忌惮皇后,绝不会如此对待皇后。这对我们来说本是好事,我有心想趁此机会替贤妃谋划,却不能确定皇上对皇后究竟忌惮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我故意向皇上提及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一来是用以笼络人心,二来也是为了试探皇上对皇后的态度。” “果然,皇上同意了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且任何人的劝谏都不听,直到皇后亲自出面,这才撤销了封赏的诏令。若不是皇后出面劝阻,我想皇上一定会坚持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故旧来阻挠改革的推进。改革之事何其重要,可皇上却不惜冒着改革失败的风险也要给皇后在朝中树敌,可见皇上对皇后忌惮到了什么程度。贤妃,咱们所谋划之事指日可待呀。” 朱倩身在宫中,自然比朱志行更能体会到李复书对赵学尔的变化。 但她的所能想到的无非是李复书对赵学尔不喜,她便可以趁此机会获得李复书的宠爱。这样的结果她当然是愿意看到的,也知道对自己有利,但她却不知道对自己有利到了什么程度。 此时听朱志行一说,心中立马有了底气,志得意满地道:“皇后向来自诩聪明,凡朝堂之事都要插一手,不就是为了让皇上和大臣们对她歌功颂德吗?这次我倒要让她看看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很快,李复书因为赵学尔的劝阻而取消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诏令的消息不胫而走,怀王府和太子府旧人错失等待多年的升迁机会,悲痛难忍,对赵学尔由原来的赞颂和尊崇,变得恶语相加,恨不得生啖其肉。 几日后,姜无谄终于应诏回到了京都。 只是李复书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他,他却先行弹劾魏可宗以权谋私,替旁支族弟谋取官职,并且纵容其谋财害命,兼并土地。 魏可宗有一个旁支族弟,名魏敬事,当年他便是以魏可宗之名谋取常州方文县县令之职。他在任上这些年以权谋私,恶意兼并土地,甚至还因为土地纠纷打死过两个平民,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 不仅如此,姜无谄还弹劾卫亦君与魏可宗勾结,包庇其罪行。 因为卫亦君曾经与姚厚德专项巡察处理全国各地的土地兼并案,当时常州便是他负责的,魏敬事的案子也是他处置的。但他在汇报常州土地兼并案的奏折中却从来没有提及过魏敬事是魏可宗族弟的事情,也就更没有提过魏可宗以权谋私,并且纵容魏敬事谋财害命等犯罪之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安仁殿。 李复书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无谄,面色不善:“你向来处事严谨,秉公任直,尤其三年前你不顾性命危险,也要揭发康宁公主及尹国公兼并土地、草菅人命之恶行,那不惧权贵、为民请命之态,令人动容。这些年来我不但屡屡破格将你提升至御史大夫,成为御史台第一人,还让你和吴自远代天子巡视地方,我对你的期待和信任,你当心中知晓。” “结果吴自远在的时候还好,他一离开你便专权擅势,执法之严酷,竟然激起民怨,每天都有几十封弹劾你的奏折堆在我的案头。我多次替你压下这些奏折,让你审时度势,相机行事,你偏不听,弄得民怨沸腾,事态越来越严重,我才调你回京都。” “本以为你这次丢了差事,会反躬自省,等这阵风声过了,再为你谋划。可你倒好,非但不好好儿思过,还因为魏相主张卸了你的差事,调你回京都,你便公报私仇,诬陷魏相,你......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魏可宗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清正廉洁到连刺客都不忍刺杀,姜无谄说他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他是半个字都不相信。 姜无谄一进殿内就被李复书呼叱跪下,低垂着眼眸受训,看起来十分顺从。 但实则他心中坦荡,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面上毫无惧色。 此时听见李复书指责他诬陷魏可宗,顿时变了脸色,惊呼道:“皇上,我根本不知道调我回京都是魏相的主意,我弹劾魏相俱是秉公行事,绝没有挟私报复之意啊。” “你不知道?” 李复书气笑了:“魏相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心中一清二楚。你说魏相以公谋私,纵容族弟作恶,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自己会相信吗?你无端中伤魏相,还说你不是挟私报复,你觉得我又能相信吗?” 姜无谄自代天子巡视地方以来,遇到过无数棘手的人和事,每次李复书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李复书竟然会怀疑他? 他红着眼睛激动地道:“皇上,恶人不会把‘我是坏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尤其是一些奸诈狡黠之人,他们背地里贪赃枉法,胡作非为,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清正无私的模样,他们......” “姜无谄!” 李复书大声斥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错,竟然满口胡言污蔑魏相?” “皇......” “你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定不轻饶。” 李复书曾经对姜无谄有多么的信任和倚重,现下就有多么的失望和懊悔。 他不知道曾经守法持正、忠义无私的姜无谄,为什么会变成如今为达目的满口胡言,胡乱攀扯诬陷朝中忠良贤臣,铲除异己之人。 难道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为了培养自己的股肱之臣,数次破格提拔姜无谄成为御史台第一人,以至于姜无谄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结果揠苗助长,竟然扭曲了心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姜无谄本是遭众人弹劾才被卸了差事调回京都,李复书究竟是会保他,还是会为了安抚众人而重罚他还未可知。姜无谄心中十分清楚,此时他若是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弄不好惹恼了李复书,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却丝毫没有退缩,郑重地向李复书磕了一个头,而后脊背更加挺直,眼神更加坚定地道:“皇上有命,臣本该遵从,但臣既然受皇命代天子巡视地方,便肩负着除暴安良,为民请命的使命。臣在巡视途中发现了朝中大臣以权谋私,并且相互勾结包庇的罪行,自当具本上奏,即使皇上要降罪于臣,臣也必须要把话说完。” 李复书虽然向来礼贤下士,善纳谏议,但他又素来威严,盛怒之下几乎无人敢当面顶撞。他实在没有想到姜无谄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敢违背他的意愿,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处置。 姜无谄抓住这个空隙,赶紧陈情道:“皇上说臣弹劾魏相是在挟私报复,但臣离京数月,对京都一众事情全不知晓,家父给臣的家书中也从未提过此事,所以臣根本不知道调臣回京都是魏相的主张,也自然不存在挟私报复一说。再说魏相的族弟魏敬事,他滥杀无辜、兼并土地是既定的事实,这个案子是卫侍郎办的,臣所说是不是属实,皇上把卫侍郎叫来一问便知道。” “魏敬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却横霸乡里多年而无人惩治,甚至连状告举报的人都没有。臣无意中得知,不是没有人举报状告魏敬事,而是许多人看在魏相的面子上把状告魏敬事的人和案子都压了下去。不仅如此,魏敬事无才无德更无半分功名,却能够当上方文县的县令,不用想都知道这全是魏相的功劳。” “我本欲详查魏相利用职权替魏敬事谋官,并且纵容甚至教唆魏敬事兼并土地、收敛钱财之事,但皇上召我回京都,我不敢逗留,所以没有拿到详实的证据。但魏相以公谋私、纵容族弟作恶却是显而易见,所以臣弹劾魏相确是秉公办事,而非挟私报复。” “倒是卫侍郎当初在办魏敬事案子的时候,这些事情他不会不清楚,可他却隐瞒不报,若说他与魏相之间没有相互勾结、包庇,臣是不信的。皇上,魏相是宰相之首,卫侍郎又是皇上身边的随侍之人,二人都位高权重,又都备受皇上的信任和亲近。若是此事不能彻查,日后百官效仿,以权谋私、官官相护之风盛行,只怕百姓们将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皇上却再难听到一句实话了。” 魏敬事已经被处死,相关的人员也都已经被处置了,证据也全部被卫亦君带回了京都,即使姜无谄抗旨逗留在常州,也一时查不出证据来。 他曾修书至京都让人帮忙查看魏敬事案的相关证据,但却没有找到任何于魏可宗不利的证据,他怀疑是卫亦君和魏可宗做了手脚,所以即使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仍然弹劾了魏可宗和卫亦君。 李复书原本根本不相信魏可宗会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但姜无谄满脸正直、激动、愤世嫉俗的模样,让他又不由得心中动摇。 而且此时他听姜无谄一说,想起当初魏可宗是在安仁殿私下与他商议姜无谄的事情,若不是有奸细在,姜无谄确实应该不知道魏可宗主张调他回京都的事情。 但如果姜无谄给魏可宗罗列的那些罪状都是真的,那么便是他这些年信错了人,魏可宗在世人面前清正廉洁的形象难道都是假装的? 一个是他尊敬并且倚重的朝中元老,一个是他欣赏而且想要重用的朝堂新秀,李复书左右摇摆,一时竟然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许久,李复书还是让人传了卫亦君来问话。 如同姜无谄一般,卫亦君进殿之后,李复书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卫亦君下跪行礼之后,李复书没有向往常那样叫起,而是厉声问道:“你可知罪?” 李复书向来礼贤下士,平日里找人来问话都会赐椅子坐,从来没有让人跪着回话的道理,可见他这次是气得狠了。 卫亦君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姜无谄,自然明白了李复书此举的原因。 他挺直了脊背,不疾不徐地回话道:“若皇上问的是臣惩办常州方文县县令魏敬事兼并土地案之时,没有向皇上禀明他是魏相族弟的事情,臣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李复书见卫亦君承认他知晓魏敬事与魏可宗的关系,却故意隐瞒不报,顿时怒火中烧,拍着桌子大喝道:“你故意隐瞒魏可宗和魏敬事的关系,包庇魏可宗利用职权替魏敬事谋取方文县县令之职并且纵容其作恶的事实,此等勾结朋党、徇私枉法之行为,你竟然还说你没有做错?” 卫亦君道:“魏相与魏敬事是族亲不假,但臣早已经查明,无论谋取县令之职,还是强取豪夺兼并土地之事,都是魏敬事擅自利用魏相之名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一些人自作聪明,为巴结讨好魏相便大开方便之门,助纣为虐。” “实际上魏相这些年来一直在朝为官,已经许多年不曾回过家乡,对族中后辈根本不甚熟悉,又如何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为其谋利?何况魏相的为人皇上应该清楚,别说是魏敬事这个几乎没有往来的族弟了,就算是身边最亲近之人,魏相也绝不可能违背人生的理想和信念,做那违纲乱纪之事。” 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完全是一条心,甚至有可能是刀兵相见的敌人,这一点李复书深有体会。 此时听卫亦君一番话,他深觉有理,面色稍霁,但仍有些许不悦:“那你也不应该隐瞒魏敬事是魏相族弟的事情。” 魏可宗有没有以权谋私,他自会调查判断,但卫亦君故意隐瞒,他便不由得怀疑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连。 卫亦君自然明白李复书的心思,赶忙道:“魏相向来清正廉洁,处事公允,可谓百官敬仰学习的典范,所以皇上才会委以重任,拜其为中书令,居百官之首。魏相本与魏敬事的案子无关,若臣当时特意提及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倒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遐想。” “一来会累及魏相受人指点,无故蒙羞;二来恐令百官对魏相的品性产生怀疑,日后魏相在百官面前不能服众;三来亦恐皇上听信了谗言,令君臣生隙。若是因为些许小事,而令国柱蒙羞,令百官失去最为杰出的榜样,令皇上损失最为得力的忠良贤臣,实在不值当。所以臣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对皇上提及此事。只是臣对皇上虽然有所隐瞒,却是一片苦心,还望皇上见谅。” 李复书见卫亦君所思所想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大义着想,很是动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打算再追究此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姜无谄见状,赶忙上前一步道:“正是因为魏相位高权重,是百官之典范,才更应该对其欺上瞒下、以权谋私等违法乱纪之行为严肃对待,否则人人都以此为榜样,个个儿都以身试法,那么日后还有何国家法度、朝廷纲纪可言?” 李复书挑了挑眉,他本已经被卫亦君说服,但此时听了姜无谄的一番话,亦觉得不无道理。 卫亦君侧目道:“我方才已经向皇上禀明,魏相对魏敬事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我亦是详细调查取证之后秉公办案,并且如实向皇上奏明案情。既然如此,又何来欺上瞒下、以权谋私之说?” 姜无谄瞟了卫亦君一眼:“这些只不过是卫侍郎的片面之词,何况卫侍郎本身就有包庇魏相、欺瞒皇上的嫌疑,那么卫侍郎的话又如何能够作为澄清魏相没有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的证据呢?” 卫亦君道:“我在皇上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详查案情之后得出的结论;而姜御史却是毫无证据地凭空诬告我与魏相,究竟是我欺上瞒下,还是姜御史因为几句不实的传言便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朝中大臣,挑拨君臣之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只怕再争论下去,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姜无谄不再理会卫亦君,转而对李复书道:“皇上,魏相对魏敬事的事情究竟知不知情,卫侍郎又有没有故意包庇魏相、欺瞒皇上的罪行,若仅凭卫侍郎的片面之词就下结论,未免有失公允。臣请皇上明查真相,还那些被魏敬事强取豪夺,害得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们一个公道。” 卫亦君急道:“皇上,臣可以担保魏相与魏敬事的案子毫无关系,若因几句不实的传言便立案调查魏相,实在不妥。” 姜无谄道:“我是请皇上重新调查魏敬事的案子,而不是调查魏相。况且谁是谁非,一查便知,卫侍郎多番阻拦,难道是心中有鬼,所以才害怕皇上重查此案?” 卫亦君道:“若仅是重查魏敬事的案子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但却不能因为此案而无端怀疑魏相,更不能让人借重查魏敬事案之名而行调查魏相之实。魏相乃当朝宰相,本身并没有任何过错,若仅因为个别人的无端猜测便要像罪犯一样被调查审讯,未免令人心寒。” 卫亦君与姜无谄针锋相对,可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李复书一会儿被这个说服,一会儿又被那个说服,心中万分纠结,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令两人都暂且先行退下。 魏可宗是中书令,为百官之首,是朝野上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受关注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与他相关,便都成了关乎朝廷的大事,更别提要对其进行调查审讯,愈发要慎之又慎。 若姜无谄有魏可宗以权谋私的切实证据倒也好办,偏他只不过是听人说了几句闲话,半分证据都拿不出来。若真为了一个魏敬事便去盘查审讯魏可宗,结果最后证明魏可宗是被冤枉的,未免如卫亦君所说,有损君臣之谊了。 李复书思考良久,命人传姚厚德来安仁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魏可宗自神武太后在世时便是尚书令,为百官之首,向来处事公允,一生清廉。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官品官声,都是行业标杆,朝中之人谈论起来无不是崇拜敬仰,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当然,像康宁公主那样企图窃权乱国之人自然要除外。 姜无谄如今身居御史大夫之职,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也是位高权重,且在朝中素有名声,算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 但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名望名声,他都无法与魏可宗这个三朝元老匹敌。他弹劾魏可宗也就算了,竟然还在为政殿上当众弹劾,可谓十分之不给魏可宗留颜面,也震惊了所有人。 新贵正面刚元老,一时轰动朝野,引得人们明里暗里议论纷纷,人人都盯着安仁殿和政事堂,以待后续如何。 在这局势万分紧张之际,李复书先是召了姜无谄口中与魏可宗勾结的卫亦君,后又宣了朝中三位正相之一的姚厚德。 是个人都知道,李复书此时找姚厚德去安仁殿,必定是商议魏可宗的事情。 毕竟魏可宗不但位高权重,而且名声极佳,若姜无谄所说都是真的倒还好,若是最后查明魏可宗是被冤枉的,一旦在盘查审讯的途中有什么冲突,日后便不只是多一个极为强大的敌人那么简单,恐怕会成为全民公敌。 所以李复书若真要彻查此事,除了身份地位仅次于魏可宗的姚厚德或有能力接下这个案子,其他人恐怕根本没这么大的胆子。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这条宫规早已经因为神武太后执政而被闲置多年,但朱倩一是自诩贤良淑德,不愿意做出格的事情让人说闲话;二是她从朱志行那里知道李复书年少时的遭遇,担心会惹李复书不快。所以尽管她心中羡慕赵学尔和李复书之间的无话不谈,也羡慕宫廷内外对赵学尔的一片赞颂之声,她仍然“谨守本分”,从来不过问前朝之事,也不会像其他的妃嫔那样让人给在朝为官的父亲兄弟们带话。 至于赵学尔那种明目张胆派人到前面过问朝政的人,在她眼中根本就是不明事理、不守妇道之人,早该被李复书修弃了。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她又吃过几次亏,所以敢怒不敢言罢了。 但魏可宗的事情一出,她也顾不得什么贤妾的典范了,忍不住命人找了朱志行来昭庆宫议事。 “先帝在世的时候,您便在朝为官,为国事费心劳神;后得神武太后看重,您官拜宰相,辅佐神武太后多年,无不尽心尽力;神武太后之后,您辅佐太上皇和咱们当今皇上,更是呕心沥血,积劳成疾。这些年来,父亲为南唐所做的一切,皇家都看在眼里,所以一直以来对父亲恩宠优异。但父亲再如何倍受圣宠,却凡事都要被魏相压一头。如今既然有人出面对付魏相,或许正是父亲再上一步的最佳时机。” 自神武太后在的时候,魏可宗、姚厚德和朱志行三人便被拜为宰相,分别掌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三省。虽然三人之间没有上下级的从属关系,但魏可宗掌尚书省六部,权力极大,因此,三人隐隐以魏可宗为首,推魏可宗为秉笔宰相。 单看神武太后说天底下没有人比魏可宗更适合做礼部尚书,让已然身居尚书令的魏可宗兼任礼部尚书多年,便可知她对魏可宗有多么欣赏和重视。所以直到她死,这三个人的权力结构就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 太上皇虽然昏庸无能,但却是个孝子,既然神武太后留这三个人辅佐他,自他登基以后,便一直遵循神武太后的嘱托,没有动过这三个人。直到后来他听信了康宁公主的谗言,把姚厚德和朱志行贬了官,却仍然没有动魏可宗半分,可见魏可宗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把太上皇那个昏君都感动了。 及至李复书登基,便立马拨乱反正,将朱志行官复原职,又听了赵学尔的建议,重新重用了姚厚德。他虽然心中怨恨神武太后,但对魏可宗却是由衷地敬佩和看重,便也没有动魏可宗分毫,于是三个人又恢复了曾经的相处模式。 甚至在赵学尔的建议下,李复书让魏可宗兼了吏部尚书,一人身兼三要职,其受盛宠之隆,权力之大,几乎成了朝中无可撼动的存在。 所以魏可宗、姚厚德和朱志行三个人的权力结构和相处模式,可以说是从神武太后的时期一直持续到如今。 只是有些东西虽然持续了好几十年没变,却不代表没有人不想改变。 比如,如今魏可宗刚一摊上事儿,朱倩便立马着急替朱志行谋划起来。 魏可宗是不是被冤枉的,她不知道;姜无谄是不是魏可宗的对手,她也不知道。但只要朱志行出手,这些便都不重要了。 这时候只要朱志行在暗中做些手脚,让魏可宗以公谋私中,纵容族人作恶的“罪状”变为既定事实,甚至还可以再多提供些“证据”,以揭开更多魏可宗不为人知的“黑暗面”。既可以让魏可宗身败名裂,一败涂地,又可以不显山不露水,让姜无谄背黑锅,而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实在一箭双雕。 朱志行自然明白朱倩的意思,但他却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心情甚好地道:“此事不急,我们现下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朱倩急道:“可若是您这次不动手,日后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魏可宗那样的地位和名望,轻易谁敢动他? 像姜无谄这样的傻子,恐怕不是常常可以碰到。 朱志行捻须一笑:“贤妃或许不知,魏相和姜无谄都与皇后关系匪浅。” “哦,他们有什么关系?”朱倩原本还在为担心朱志行错失良机而心焦,一听他提起赵学尔,便立马转移了注意力。 比起朱志行能不能取代魏可宗成为李复书跟前的第一人和百官的典范,她更关心的是赵学尔。 关心她什么时候能够扳倒赵学尔,登上皇后的宝座,和李复书成为真正的夫妻。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朱倩长期深居后宫内院,虽然她知道赵学尔的人与魏可宗和姜无谄有过接触,但赵学尔常常会派人到前朝过问朝政,接触的前朝大臣多了去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赵学尔与他们二人有什么“不匪”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对赵学尔能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但朱志行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个时候提起赵学尔,既然提了,那便必然是有他的打算。 难道他知道赵学尔与这二人之间不为人知的辛秘,并且能够借此机会让李复书废了赵学尔? 朱倩心中一阵窃喜,期待地望着朱志行。 朱志行见朱倩感兴趣,便把赵学尔与魏可宗、姜无谄二人之间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要说赵学尔与姜无谄和魏可宗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交集,除了与其他大臣们一样,也请教过他们二人朝政之事外,便是在罗州之时救过姜无谄的性命,并且向李复书推荐了他做御史大夫,然后又推辞了李复书想要让赵同做吏部尚书的打算,让魏可宗又多了一个兼职。 这些事情虽然都比较私密,甚至有些事情当时被严格保密,但也并不是没有人知道,朱志行便是知情人之一。 当初有康宁公主这个大敌在前,朱志行坚定地站在了李复书这边,所以他与李复书不仅是君臣关系,更是亲密的战友。 因此当初赵学尔救了姜无谄并且将其一路护送到京都的事情虽然极为保密,但朱志行仍然知晓其事。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赵学尔私底下推荐李复书破格提姜无谄和让魏可宗兼职的事情,这便都是李复书的功劳了。 自从他娶了赵学尔之后,每次与康宁公主的较量,他都能有惊无险,步步为营,甚至常常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感觉。如此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击败了康宁公主,顺利登基。 李复书深知这其中少不了赵学尔的功劳,于是更加坚定他当初悔婚也要娶赵学尔的这个决定英明无比。所以他常常会控制不住在外人面前夸耀赵学尔,有时一不注意,就泄露了赵学尔私底下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这些事情在李复书和赵学尔看来并没有什么,但在朱志行眼里却成了关系匪浅。 毕竟吏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这样的位子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上的,谁会无缘无故费尽心力地为别人谋划呢? 他认为赵学尔是想拉拢魏可宗和姜无谄,并且已经拉拢成功。 这便是他当初明知朱倩在太子府和宫中受了委屈,却仍然要劝她隐忍的原因。 一个区区边关之地刺史的女儿,还没到京都就知道立下功劳讨好李复书,不过几个月就把太子府内院掌控得死死的,等到进了宫中,那些妃嫔们已经被她训得像鹌鹑一样,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声。 若说上面只不过是内院妇人的伎俩,不值得他一个当朝宰相看在眼里,那么赵学尔拉拢和培养前朝的势力便不容他忽视了。 尤其赵学尔勾结外臣也就算了,还做得光明正大,让李复书一提起来就满脸自豪,丝毫没有被人撬了墙角的自觉? 若是别人看见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顶多道一声帝后关系真好,但朱志行却只有深深的忌惮。 他对赵学尔的忌惮,不是因为他的女儿是李复书的后妃,而是当初赵学尔来了京都没几天,便设计将他贬官赶出了京都。 说是为了替李复书争取监国的机会才那么做,但若只是为了让李复书监国,有多少办法不能用,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他呢? 赵学尔当着李复书的面陷害他,而他却除了将计就计,拼命表忠心外,连一丝挽救的办法都没有。 他心中的怨恨更是深埋心底,分毫不敢表现出来。 当时那种恐惧和无力感,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只要赵学尔还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甚至只要她还活着,对他便是巨大的威胁。 他都对付不了的人,朱倩若是冲上去,也不过是成为别人脚下的炮灰而已。 不过那都是以前啦,现在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可大不一样了。 如此便正是他为朱倩谋划的大好时机,也是他为当年的屈辱报仇的时候了。 “我本想若要对付皇后,恐怕还要先对付他们,却知道为什么,他们竟然自己先打起来了。”朱志行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这样也好,等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少了朝堂上的助力,咱们对付起皇后也容易些。” 朱倩对朝堂上的事情知之甚少,朱志行说是什么,她便相信是什么。 她连连点头,认为朱志行说的有理,但又忍不住担心:“可皇上已经叫了姚相去安仁殿,肯定是为了商议魏相和姜无谄的事情。若是姚相有心趁此机会取代魏相,那便正合我们之意,父亲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暗中做好准备,一旦皇上发落了魏相,便先下手为强。但倘若他无心尚书令之位,做起和事佬,最后魏相和姜无谄都相安无事,那父亲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她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极大:“还有那个卫亦君,他也是从承州来的,一定会帮皇后,若是他和姚相从中调解,说不定最后这件事情会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了。” 朱志行笑得更高兴了:“还有一件事情贤妃或许也不知道,皇上登基之初,想要削去神武太后的尊号,当时姚厚德为神武太后说话而惹恼了皇上,差点被贬官。是皇后为他求情,皇上才饶了他,并且还重新重用了他。” 他没说的是,李复书之所以会重新重用并且信任姚厚德,便是因为那件他以腿疾为由推了的差事,而这差事也是赵学尔替姚厚德揽下的。 这又是一件李复书为了炫耀他眼光好,选了个好媳妇儿而泄露的隐私。 “连姚相也和皇后关系匪浅?”朱倩大惊,她急得走来走去:“父亲,那您可得赶紧想想办法,若是迟了,皇上被他们几个给哄骗了,那可真就错失再上一步的机会了。” 无论是对付赵学尔,还是扳倒魏可宗,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倩急得不得了,可朱志行却一直在那儿笑,还越笑越畅快,竟然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您……您笑什么?” 朱志行心中畅快,却怕急坏了朱倩,收敛了笑容道:“正是因为他们都是皇后的人,所以才要任由他们行事。”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朱倩不解。 “贤妃难道忘了?皇上如今对皇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朱志行提醒道。 朱倩立马明白朱志行说的是李复书先前为了郑妙音的死冷落赵学尔的事情,叹气道:“父亲不知,那早已经是老黄历了,自开年以后,皇上又和皇后和好如初了。”顿了顿,嘀咕道:“也不知道皇后对皇上施了什么法,皇上先前那样生气,竟然转眼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又日日去那北辰宫歇着了。” 只不过李复书和赵学尔虽然和好了,她重新燃起的野心和斗志却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长时间的隐忍和压抑,一旦爆发出来便愈演愈烈。 朱志行摇了摇头:“贤妃看到的只不过是表象罢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可不是轻易就可以拔除的。只要时机适当,它就会生根发芽,最终变成参天大树。” “怎么会是表象?皇上以前虽然宠爱皇后,却也偶尔会去其他的妃嫔那里。这些日子皇上就好像忘了他后宫的这些妃嫔,每日只知道往皇后那里跑,赏赐更是像流水一般流入北辰宫。皇上乃九五至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若是对皇后不满,又何必委屈他自己?”朱倩明显不相信朱志行的说辞。 朱志行轻笑一声:“皇上对皇后若真的像以前一样,就不会接受我的提议,封赏太子府和怀王府的旧人了;也不会对所有人的劝阻都不以为然,而唯独把皇后的劝谏听进去了;更不会在为政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所有人他是因为皇后的劝阻,才收回了封赏召令。” 原本他早就计划好了,他向李复书提议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若是成功了,那么这些人必定对他感恩戴德,壮大他在朝堂上的势力;若是失败了,这些人必定怨恨赵学尔,日后或可为他所用。 但这些都不是他此举最主要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借此机会打探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他想知道李复书对赵学尔的忌惮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因为赵学尔实在太厉害了,以至于他根本不敢行差踏错,就算看出了李复书对赵学尔不满,却仍然不敢贸然出手。 若是李复书对赵学尔的容忍程度高出了他的预判,只怕他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此一计的效果竟然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不等他去宣传赵学尔做过的“好事”,李复书便主动在为政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不应该肆意妄为任性封赏怀王府和太子府的旧人,并且大大夸耀了一番赵学尔,号召百官都向赵学尔学习,敢于进谏,为君分忧,着实为赵学尔拉了一大波仇恨值。 至此,他终于可以确定,对付赵学尔的时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忠奸之辨 与此同时,赵学尔对朱家父女的心思毫不知情,她正在书房对着一堆卷宗发愁。 “姜无谄若只是执法过程中过于严苛而引发官愤,那么即使有再多的人不能理解他,朝中也总会有清正刚直之人替他说话。可如今他才回了京都,不想办法弥补先前的过失,倒先把魏相给大大的得罪了。” “魏相在尚书令的位置上做了几十年,向来清正廉直、处事公允,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受过他的恩泽,又有多少人以他为做官的典范。这些人原本是最有可能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的,可现在被他这么一弄,只怕连这些人也都得罪了。” 先前姜无谄因为执法过于严苛而引得众多官员弹劾,李复书不得不把他召回京都以平息官愤。 早在过年的那段时间她就替姜无谄想好了,朝中有奸官污吏和世故圆滑之人看不惯姜无谄,自然也就会有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之人怜惜姜无谄,若是李复书为了平息官愤而重罚他,自然会有人站出来为姜无谄说话。 到时候她只要再在背后煽动一波舆情,让李复书看到部分官员和百姓们对奸官污吏的憎恨,和对姜无谄严格执法的支持与爱戴,那么姜无谄的处境或许还有很大的转机。 即使他会受到些许处罚,但于他未来的仕途应该是无大碍的。 所以即使后来李复书来了北辰宫,赵学尔也没有与他提起姜无谄的事情,因为事情或许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姜无谄回京都的第一天,就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如鱼坐在下首处理后宫的内务,听赵学尔这么一说,不由得抬头道:“皇后怎么只担心姜御史,却一点儿也不担心魏相,难道皇后就那么相信魏相是被冤枉的,而姜御史说的都是假的?”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魏相清正廉洁甚至能够感动刺客,若说他以权谋私,我是不信的;但我初来京都之时曾与姜无谄同行数日,他不顾性命危险也要弹劾康宁公主和尹国公,不惧权贵,为民请命,他的品性我也是信得过的。若真要说他们谁真谁假,我也不知道。” 如鱼道:“可我听皇后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相信魏相是真,而姜御史是假。” 赵学尔浅笑道:“我不是相信魏相,也不是信不过姜无谄。我相信的是卫亦君。” “卫侍郎?”如鱼有些疑惑。 出了这样的事情,李复书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卫亦君问话。 所以赵学尔并没有让人去找卫亦君了解情况,只是让不为去取了这些卷宗来看。 难道是卫亦君什么时候让人传了话来,而她不知道?可她今天明明一天都呆在赵学尔的身边啊。 “他并没有传话来。”赵学尔仿佛听见了如鱼的心声,扬了扬卷宗的一角,道:“是这些卷宗。魏敬事草菅人命、兼并土地,他的案子是卫亦君办的,可在这些卷宗里,卫亦君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魏相。魏敬事既然是借魏相之名才当上方文县的县令,并且借此横霸乡里多年,那么他被捕受审的时候为求自保,一定会提到魏相的名号。” “所以卫亦君一定早就知道魏相与魏敬事的关系,并且调查过魏相与此案的关联。倘若魏相参与其中,我想卫亦君必定不会替魏相隐瞒,会在卷宗里提到一二。既然卷宗里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到过魏相,那么便是与魏相无关了。所谓的魏相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只不过是魏敬事狐假虎威,暗中假借魏相的名声谋利罢了。” 她始终记得她与卫亦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卫亦君拼死也要拦住他们出城时的场景。 她也始终记得卫亦君说只要能够守卫城门,保护百姓,便是践行了他的道义,就算只是做一个连官秩都没有的什长也毫不可惜时的光辉。 当时卫亦君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便已有如此的志向和胆魄。如今他已然是天子近臣,她相信倘若魏可宗真的犯了事,纵然他再位高权重,卫亦君也必定会不畏强权,为民请命,而不是替魏可宗包庇欺瞒。 如鱼与卫亦君相识多年,自然相信他的品性,十分赞同赵学尔的看法:“当时皇上才刚开始大力整顿土地兼并之事,朝野上下万众瞩目,有人觉得大快人心,也有人时刻想要寻机阻拦。而魏相是尚书令,为百官之首,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虽说魏敬事的案子与他无关,可一旦传出流言蜚语,与土地兼并案扯上关系,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在当时那种敏感的情况下,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想必卫侍郎也是考虑到了这些因素,所以才会特意隐瞒了魏相与魏敬事之间的关系。” 赵学尔欣慰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如鱼的说法。 如鱼得到了赵学尔的肯定,心中欢喜的同时,不免想到另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那便是姜御史说谎了,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赵学尔想了想,道:“他倒也不一定是说谎,或许只不过是被流言蒙蔽了双眼,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罢了。” “流言?” 如鱼偏着头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赵学尔说的流言是什么。 她常常出入前朝为赵学尔办事,必要之时还会偶尔出宫,说起来也还算消息灵通,是什么样的流言竟然连深居后宫的赵学尔都知道了,而她却不知道的呢? 如鱼不由得心中好奇。 “是的,流言。”赵学尔道:“魏敬事多番利用魏相之名为自己谋利,在当地自然会传出魏相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的流言来。姜无谄身为御史大夫,此次又是专程代天子巡视地方,他听到了这样的流言,自然会放在心上。” “姜无谄向来处事谨慎,他若有时间定会查明真相。只是恰逢他被百官弹劾,皇上急召他回京都,他恐怕也是担心他自己此番回到京都之后会受到重责,日后再没有机会调查此事,甚至没有资格再在皇上跟前面奏,所以他才会趁着皇上发落他之前,一回到京都就在为政殿上公然弹劾魏相,行使御史大夫之权。” 如鱼恍然大悟:“如此说来,那便是姜御史好心办了坏事了。”而后又感慨道:“这姜御史也真是太不懂得变通了,就算他被贬了官,以后还可以写奏折给皇上啊;若是他担心奏折会被中途拦截,到不了皇上的手中,他的父亲是礼部尚书,他还可以让姜尚书代劳面呈皇上啊。” “又何必如此着急,竟然连事情的真相都没有调查清楚,就急遑遑地把这件事情提到了皇上的面前?而且还是在为政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就算皇上想替他压都压不住。” 别看她内能帮赵学尔打理宫务,外能代赵学尔与大臣们商议朝政之事,在外人看来她不知道有多厉害,又有多威风。但实际上无论是在承州,还是如今在宫中,她都只不过是赵学尔的侍女而已,没有半分职权。 一个小小的侍女,为了完成赵学尔交代的任务,她不知道要想多少办法,通多少机变,且必须处事严谨,绝不能给赵学尔带来麻烦。 所以在她看来,姜无谄的做法实在太过呆板,也太不严谨了些。 赵学尔低头凝思,想了许久,才神色淡然地道:“闻风奏事、弹劾纠察官员过失是御史之责,而并非尚书之责。想来他是不愿意推卸自己的责任,即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僭越行事,所以才会率性而为。” 和如鱼一样,无论是在承州之时作为刺史的女儿,还是如今在宫中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她都没有任何官职,每当她想要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要想尽办法依靠他人才能实现。 所以她实在不能赞同姜无谄的这种做法,只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做错了。 因为姜无谄的这种用心,是她即使想做也永远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如鱼点了点头。 只是她非但不能理解姜无谄的做法,反而更加不高兴了:“他倒是率性而为,问心无愧了,却害得皇后要为他担心。他本就是被百官弹劾才被皇上调回的京都,现在又得罪了魏相及其一众门生故旧,这回皇上为了安抚人心,恐怕不会轻饶了他。” 这个问题也一直是赵学尔忧心的:“这个世上为名、为利、为求自保而圆滑世故之人居多,秉性纯直,率性而为之人倒显得尤为珍贵,姜无谄若是因此而被弃用,那是朝廷的损失。” 但姜无谄自堵出路,倒叫她想帮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了。 她盯着姜无谄弹劾魏可宗奏疏的誊抄件出神,许久,才吩咐如鱼道:“你私底下去找一趟魏相,就说……就说我请他在皇上面前替姜无谄求情。” 既然姜无谄是得罪了魏可宗才置于如此艰难的境地,那么魏可宗便是解此困境的关键所在,只要他开口替姜无谄求情,一切便还有转机。 “让魏相替姜御史求情?”如鱼被赵学尔的解决方案惊到了:“可姜御史才在大殿之上公然弹劾了魏相,魏相又怎么会愿意在这个时候替姜御史说话?” 她不知道一向聪明过人的赵学尔,怎么会想出让魏可宗去替姜无谄求情这种馊主意? 赵学尔叹息一声,无奈道:“我知道我这样做会让魏相为难,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帮姜无谄了。魏相向来处事公允,只希望他能够看在姜无谄弹劾他俱是身为御史的职责所在,而并非私心的份儿上不与他计较,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公道话。” “话虽如此,但人总有七情六欲,如今姜御史于魏相大概也跟仇人差不多,魏相就是再处事公允,也不可能帮仇人求情啊。”如鱼仍然不看好赵学尔的办法。 赵学尔把卷宗卷起来放到一旁,道:“魏相愿不愿意帮这个忙,我不知道,也不强求,只不过是试一试,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既然赵学尔坚持这么做,如鱼便只好跑这一趟。 她先是带着人把借来的卷宗还了回去,然后只身去了政事堂找魏可宗。 自姜无谄在为政殿上公然弹劾魏可宗之后,各方人都在绞尽脑汁费心竭力地谋划,魏可宗作为当事人,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仍然像往常一样在政事堂处理公务。 原本现在应该是宰相们一起坐在会晤厅商议朝政的时候,只不过现下人是坐在这里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厅中有九个座位,上面三个分别是魏可宗、姚厚德和朱志行的位子,下首六个座位分列两旁,分别是尚书省六位尚书的位子。 现下姚厚德和朱志行都不在,上首便只有魏可宗一人。 平时倒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却显得魏可宗有些孤单和冷清。 不过魏可宗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他很是认真地批阅摞在手边的奏折,并且时不时地在一旁批注几句。 而余下的尚书们每个人都低头翻看自己手中的奏折或者卷宗,仿佛十分忙碌的样子。 但他们就像那上课不专心学习的学生一样,时不时地抬头觑着坐在最上首的魏可宗,和坐在最末位的姜以忠。 与魏可宗的平静无波相比,姜以忠则满脸惶恐和担忧。 也是,自神武太后在世的时候,魏可宗任礼部尚书,那时他便是礼部侍郎,直到如今魏可宗任尚书令,而他任职礼部尚书,算起来他和魏可宗的上下属关系已经快二十年了。 先前魏可宗即使升任了尚书令,也一直兼任礼部尚书,但他事务繁多,常常无暇顾及礼部的诸多细务,所以这些年来礼部的事务多是姜以忠在处理。 只是事情都是他做的,名分和功劳却没有他的份,因此这些年来姜以忠心里多少有些怨怪魏可宗霸占礼部尚书的位子。 但他又是真心钦佩魏可宗的才干和为人,这些年也确实从魏可宗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是以虽说他与魏可宗没有多亲近,却也相处和睦,相得益彰。 尤其听说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位子,还是魏可宗当初对李复书说了一句“以忠任侍郎近二十载,劳苦功高,可升尚书”的话之后,李复书才给他的。 他这些年的心结便解开了,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实在有些小人之心,因此常常对魏可宗感恩戴德,以表达感激和愧疚。 谁知他在魏可宗面前表现得如此殷勤,而他的儿子却背后插刀,在为政殿上公然弹劾他的老上司,这让他如何能够不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忠奸之辨(二) 姜以忠此时既担心姜无谄的前途,又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杂念,因此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但人总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姜以忠越是害怕,便越是有人要借这件事情往他的身上捅刀子。 这时对面便传来了现任吏部尚书彭海义愤填膺的声音:“魏相,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彭海最清楚了,您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必定是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在陷害您。您就别管这些奏折了,还是快去和皇上解释清楚吧,我想皇上也一定会相信您的。” 他这话是与魏可宗说的,说到“居心叵测”这四个字的时候却瞟了姜以忠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没有特意掩饰,在座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彭海身为吏部尚书,是魏可宗的直接下属,魏可宗若是有心以权谋利,为族人谋取官职,只需与他打声招呼即可,又何必舍近求远,竟然隐瞒得连他都没有听到一丝风声?他以此判断魏可宗是被冤枉的,再加上素来敬佩魏可宗的为人,便忍不住帮魏可宗打抱不平起来。 魏可宗刚看完一本奏折,并且细心地把批过的奏折都放在一旁摆好。他听了彭海的话,面上毫无波澜,拿起另外一本奏折看了起来,头也不抬地道:“既然你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去解释呢?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 “您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可就怕别有用心之人用些鬼蜮伎俩把皇上给哄骗了,到时您岂不是平白被玷污了名声?”彭海见魏可宗不把姜无谄的弹劾当一回事,心中不免着急,看姜以忠的眼神也更加不善。 魏可宗的眼睛仍然盯着奏折,不咸不淡地道:“皇上若能信任我这把老骨头,那是我的幸运;皇上若是不信,我年纪也大了,正好就此归隐,含饴弄孙。” “可......”彭海还要再劝。 这时坐在他下首的柳弗愠赶忙道:“魏相说得对,皇上英明,自有圣断,必定不会让魏相含冤。彭尚书不必着急,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还要等到什......”彭海刚要反驳,回头一见柳弗愠正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心知柳弗愠是在故意拦着他。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既然魏可宗和柳弗愠都这么说,他也便不再坚持,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他仍然心中不甘,便拔高了音量故意道:“我与姜尚书先前同为侍郎,后又一同升任尚书,我常见姜尚书围绕在魏相身边鞍前马后,本以为姜尚书是和我一样因为受了魏相颇多指点而心存感激呢,谁曾想竟然是别有居心?” 无论姜以忠升任礼部尚书前后,他都是魏可宗的下属,两个人有许多政务上的交流和交接,所以姜以忠时常围绕在魏可宗的身边听候差遣,实际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请。只是被彭海这样阴阳怪气只讲后果不管前因的说出来以后,便仿佛姜以忠是个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人。 当初因为神武太后的一句天底下没有人比魏可宗更适合做礼部尚书的话,姜以忠便做了近二十年的礼部侍郎。在那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一方面怨怪神武太后和魏可宗,一方面又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德行不足,所以自神武太后到李复书,都宁可让魏可宗兼任礼部尚书,也不愿意把他升上去。 所以这些年来他便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一言一行都要按照规矩和礼仪办事,唯恐被人说他德行有失。如此数年,他终于得到了个忠厚秉直,守法持正的名声。 如此注重规矩和礼仪、拼命维护自己名声的姜以忠哪里受得了这般嘲讽? 他当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我能有什么居心?你不要血口喷人!” 越是心虚的人越是想要大声压制别人对他的怀疑,却不知道他这般反应正中别人下怀。 彭海愈发嘲讽地道:“难道不是吗?姜无谄抓住一丁点儿由头便大做文章,在为政殿上当众污蔑魏相,难道不是想借魏相的名望搏个忠直敢谏、不畏强权的好名声吗?” “你胡说什么?他只不过是......”姜以忠气得两眼圆睁,双眉直竖,脱口便要替姜无谄解释。 他想说姜无谄只不过是按职权办事而已,断然没有半分私心。 可当他的眼神瞥见坐在上首,任由他们如何争吵都岿然不动的魏可宗时,便立马闭上了嘴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姜无谄公然在为政殿上弹劾魏可宗,无疑已经大大地得罪了魏可宗。他若是此时再为姜无谄辩解,那便是认可了姜无谄弹劾魏可宗的那些罪状,必定会更加激怒魏可宗。 倘若姜无谄弹劾魏可宗的那些罪状都是真的倒还好说,偏偏今日姜无谄弹劾魏可宗的时候虽然说得义正辞严,但实际上他所说的那些证据都只不过是一些人的片面之词而已,根本没有实质上的证据,所以姜以忠此时才会如此担心。 他不仅担心姜无谄的仕途,也担心自己未来的处境。虽然他如今也已经官拜宰相,但那只不过是魏可宗病重无法兼顾,李复书才恩赏给他的。无论身份和名望,他在朝中的地位根本不可能与魏可宗相提并论,若是他现在激怒了魏可宗,日后魏可宗若要为难他,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虽然以他和姜无谄之间的父子关系,即使他此时什么都不说,魏可宗也还是有可能会记恨他,但他仍然希望他此时的容忍能够缓解和魏可宗之间的矛盾。 最重要的是,若是此番姜无谄遭到重罚,只要他还在如今的位子上,日后总能找到机会帮姜无谄回旋。否则姜无谄已经前程未卜,若是他再因为与魏可宗交恶而丢了礼部尚书的位子,那么日后姜家可就真的没落了。姜以忠一生看中名声和地位,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他若是不替姜无谄辩解,似乎又默认了彭海诬陷姜无谄借魏可宗的名望扬名立万的说法,若是传出这样的名声,日后姜无谄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短短的一刹那间,姜以忠的脑海中已经闪过许多顾虑,令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彭海见状,以为自己猜中姜家父子的心思,更加得意:“素来不曾听闻姜御史竟然还有如此野心,着实让人意外,但姜尚书能得子如此,想必心中高兴得很吧?” “你......”姜以忠咬牙切齿,却又因为忌惮魏可宗而不敢反驳。 他急得满面通红,青筋暴起,最终权衡利弊,还是没有再与彭海呈口舌之快。他沉默地坐回位子上,忍下了这口恶气,只是那低垂着的脸上,仿佛能够滴出墨来。 姜以忠不应战,魏可宗也自始至终一声不吭,没了当事人参与,彭海自觉无趣,也不再叫嚣。 厅中又恢复成方才鸦雀无声的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事不关己,却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气氛极为怪异。 这时一个小侍从推门进来,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小跑至魏可宗的身边,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魏可宗听后点了点头,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随那小侍从出去了。 小侍从将魏可宗带至外间不远处的一个小房间,推门进去,里面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宫女。 那宫女闻声转过身来,正是奉命来找魏可宗的如鱼。 小侍从把人带到便躬身出去了,只余下如鱼和魏可宗二人。 如鱼见到魏可宗,赶忙上前两步行礼,神色歉疚地道:“对不住魏相,因此事不好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所以才请魏相移步至此,无礼之处还请魏相见谅。” 魏可宗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无妨,可是皇后有什么吩咐?” 如鱼正色道:“不是吩咐,是请求。”她把赵学尔交代的话与魏可宗说了一遍。 魏可宗得知赵学尔竟然让他帮姜无谄求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满,而是神色平静认真地想了许久,才道:“非但是我不愿意帮姜御史这个忙,而是我不能帮。” 魏可宗说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如鱼立马心领神会。 就如同赵学尔身为皇后,需要在后宫众多妃嫔、宫人们面前树立威信一样,魏可宗身为尚书令,为百官之首,自然也要在众多官员们面前树立威望。 姜无谄因为些流言便在为政殿上大放厥词,公然污蔑魏可宗,魏可宗身为百官之首,若是他非但不怪罪姜无谄,还在皇帝面前替姜无谄说话,那么日后他还有何威信可言?岂不是人人听个三两句流言,就可以当众指着他的鼻子骂? 所以无论魏可宗究竟是不是愿意帮忙,但这个“不能”却是不假。 如鱼立即十分理解地道:“以魏相和姜御史如今的关系,请魏相在皇上面前替姜御史说话,确实是为难魏相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就回去向皇后复命。” 顿了顿,她又着重强调道:“皇后只是出于一片爱才之心,所以才会请魏相帮这个忙,但绝对没有为难魏相的意思,还请魏相不要怨怪皇后多事。” 她虽然也想救姜无谄,却不愿意赵学尔因为姜无谄而与魏可宗交恶。她希望魏可宗即使不愿意帮这个忙,也至少不会对赵学尔不满。毕竟魏可宗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极高,即使赵学尔是皇后,若是得罪了魏可宗,恐怕日后也不免会有许多麻烦。 如鱼替赵学尔道歉之后,这才向魏可宗行礼,准备离开。 谁知魏可宗却开口拦住了她:“如鱼姑娘误会了,我与姜御史之间关系的好坏,与我今天帮不帮这个忙并没有什么关系。皇后出于一片爱才之心让我在皇上面前替姜御史求情,而我也正是出于一片惜才之心才不能答应皇后的要求。” 文人嘛,即使是心中再恨,面上也总要装出一副和气的模样。 如鱼心照不宣,赶忙应和道:“是是是,魏相最是高义,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不得不这么做。” 魏可宗瞥了眼如鱼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屑的样子,便知道她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继续道:“还记得当初我重病卧床,皇后特意派如鱼姑娘去看望我,告诉我宰相最重要的职责是知人善用,让我其余事情不必多管,只需宽心养病。因得皇后忠告,我心中释怀,果然数月之后便有了好转,因此一直对皇后心存感激。” “今日我也要请如鱼姑娘帮我把这句话转还给皇后,姜御史身为御史大夫,虽其职责是监察百官,但其权柄之重,堪当宰相之副。既然手握宰相之权,便要担起宰相之责,将知人善用这四个字贯彻到他的职责之中,不但要监察百官之恶,更要监察百官之善,而不是单单凭借手中的权力,简单粗暴地惩戒犯了错的官员。” “姜御史先是代天子巡视地方之时激起了官愤,后又没有查明事情的真相便贸然上疏弹劾于我,虽然他不惧权贵、为民请命的秉直性情和忧民之心很让人欣赏,但恕我直言,他恐怕还难以胜任御史台一把手的位子。所以我想与其让他在御史大夫的位子上处处碰壁,得罪所有人,年纪轻轻便对整个朝廷失望。倒不如让他在下位历练几年,等他什么时候懂得监察百官之善了,再回归原位岂不是更好?” 如鱼原本低着头,貌似恭敬,但实则只是故作姿态而已。 她本以为魏可宗解释再多,也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他不愿意帮姜无谄求情的这个事实。 但随着魏可宗的解释,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头也越抬越高,先前眼中的那抹不屑渐渐散去。 直到魏可宗说到他对姜无谄未来安排的时候,眼中满是震惊。她着实没有想到,魏可宗竟然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姜无谄的将来谋划。 如鱼的反应,魏可宗一点儿也不稀奇。 在他看来,如鱼就算再聪明,也只不过是个宫女,自然不能懂得他的所思所想。 何况他的这番话也不是说给如鱼这个宫女听的,而是说给赵学尔听的。 许久,如鱼才反应过来,赶紧低着头道:“难怪魏相说并非不愿意帮姜御史说话,而是不能帮。原来魏相早已经替姜御史安排好一切,如鱼受教。” 从她紧张的声音和涨红的面庞便可以看得出,她这次说的话全是出自真心实意。 不仅如此,她更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懊恼不已。在赵学尔身边呆得久了,接触的大臣们多了,见识过的套路也多了,便以为自己能够看懂人心。结果班门弄斧被人戳穿,实在尴尬得很。 魏可宗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只要如鱼听懂了他的话,并且能够传达给赵学尔即可。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自然不会再阻拦,点了点头便让如鱼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云锦羽衣 如鱼走了以后,宫人进来传话说孟夫人递牌子求见。 孟夫人往常来宫中都只不过是请安话家常而已,基本上没什么要紧事。今日赵学尔心烦,懒得招待她,便让不为去回绝了。 不多时,不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抬了个大箱子,说是孟夫人进献给赵学尔的心意。 她把礼单递给赵学尔,笑嘻嘻地道:“因着平日里孟夫人送来的心意皇后都会收着,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她送来的东西收了。只是孟夫人这箱子里也不知道装的什么稀奇玩意儿,竟然还上了锁。” 因着孟夫人往常送来的心意都是味道好些的吃食,或者是市面上搜罗的精巧些的小玩意儿,当真是礼轻情意重。不为以为孟夫人这次送来的东西也一样,只不过是体积大了些,说不定这口漆红描金的楠木大箱子都比里面的东西值钱。 所以在她看来孟夫人这又是烫金礼单,又是装箱上锁的,实在没有必要。 但她又怕说出来之后,赵学尔会责备她糟蹋别人的心意,便只好憋着笑打趣两句。 赵学尔与不为想的差不多,本来还没有在意孟夫人送来的这箱东西,听不为这么一说,瞥了眼那浑身富贵气的大木箱子,便拆开礼单看了起来,同时把夹在里面的钥匙递给不为去开箱子。 礼单上写的是一件专程为赵学尔定制的衣裳,布料数匹和一匣子点心。 衣裳和布料占地大不好拎,装在箱子里才便宜运送。而且若是不放好,万一在路上洒了出来弄污了,可就不好送人了。况且布料有好有坏,何况是给赵学尔穿的,就算她再节省也不能失了皇后的体面,所以孟夫人送来的衣裳和布料总归是便宜不到哪里去,想来孟夫人是不放心才上了锁。 这样一想,孟夫人把心意装箱上锁也是正常,赵学尔不疑有他,便要放下礼单。 忽然,听见那边不为打开了箱子惊呼道:“好漂亮的衣裳。” 赵学尔抬眸望去,只见不为手中捧着一件云锦做的羽衣,金丝银线穿杂其中,鸟兽毛羽装饰其外,不为小心翼翼地展开,羽衣舒展之时可见流金逸彩的炫目光辉,摇曳间仿佛飘飘欲仙。 赵学尔非但没有像不为和其他宫女那样感叹云锦羽衣的美丽,反而皱起了眉头。 若只是几件样式好看些的普通衣裳,她收了也就收了。 可光是那云锦就寸锦寸金,孟夫人送的那件云锦羽衣更是华丽无比,只怕在京都都能换几套宅子,如此造价不菲,便不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那么简单了。 她凑近箱子旁边,翻看下面的东西,除了数匹同样浮光跃金的云锦布料之外,最下面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十分精致的小匣子,也是上了锁。 礼单上说这是一匣子点心,但赵学尔看了看手边波光粼粼的云锦布料,再看看不为手上那仿佛仙人才能穿的云锦羽衣,自然也就不会再单纯地相信这匣子里装的只是几块甜品点心了。 礼单里只有一把钥匙,应该是外面的大箱子和里面的小匣子共用。 外箱的锁和钥匙方才被不为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赵学尔取出钥匙,打开小匣子,里面赫然是厚厚的一沓银票,且都是整千数的银票。 赵学尔盯着手中的银票看了一会儿,随即放回小匣子中,重新盖上盖子,吩咐不为道:“你去看看孟夫人还在不在,若是在,马上带她来见我。” 孟夫人果然候着没走,跟在不为身后进了北辰宫。 赵学尔高坐上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往常孟夫人来见赵学尔,总是恭敬中散发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次也不知道她是被赵学尔的模样给吓着了,还是有心事,问安时声音颤抖,眼神闪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心虚。 赵学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照顾孟夫人的情绪,她虚点了两下放在手边的小匣子,冷声道:“如此巨额的银钱,若是按行贿罪来定罪,只怕孟廷的罪刑轻不了。” 是的,她第一眼看见这些银票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孟夫人对她的情意有多深,而是按行贿罪来算的话孟廷会被判多重的刑。 孟夫人问安之后刚站起来,又被赵学尔这席话给吓趴在了地上,愕然道:“皇后,这......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我们对皇后的一点心意,绝对没有要行贿的意思”。 “一点心意?”赵学尔打开匣子,拿起那叠银票道:“孟廷身为羽林军中郎将,每月俸钱四十五贯,再加上四季衣裳、布匹、禄粟等补贴,虽然薪资颇丰,但若要置办那件价值不菲的云锦羽衣,还有这一匣子银票,只怕要掏光你孟家的家底,这样你还说只是一点心意?” 尤其孟廷是两年前才升到如今的位子,先前他还是羽林军都尉的时候薪俸比现在更低。孟廷夫妻二人都是平民出身,祖上也没有泼天的财富给他们继承,若是仅凭孟廷的俸禄,只怕就算真的掏光孟家的家底也不一定能够置办得起这些东西。 且不管孟家有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无缘无故地,孟廷夫妻突然一反往常,用如此昂贵的礼物和巨额银票来表示所谓的心意,这叫她如何能够不怀疑呢? “皇后......皇后情深义重,当年......当年我家将军救皇后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皇后却铭记多年,还派了人多方寻找我家将军。自与我家将军相认之后,皇后对孟家更是多加照拂,常有赏赐。皇上......皇上爱惜皇后,因着皇后的这份心意,这两年也对孟家多有恩赏。” “所以......所以我家将军虽然薪俸有限,但......但托皇上和皇后的洪福,孟家这两年却也积攒了一些家财,为皇后置办一份得体些的礼物还是拿得出手的。”孟夫人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回话,全无四品诰命夫人的半分仪态。 送了好东西给赵学尔,非但没有讨得赵学尔的欢心,还要像犯人一样被审问,孟夫人不由得有些后悔,今日不该匆忙之下莽撞行事。但礼已经送了,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面对赵学尔的不满和威吓,这一路上在心中腹稿数遍的话不敢再吐出半个字,只能重提旧事,希望赵学尔能够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不再为难她。 赵学尔平日里虽然对谁都是冷冷清清,但救命之恩大于天,无论多少年过去,她始终铭记于心。因此平日里孟夫人每次进宫拜见之时,无论孟夫人在她面前如何表现,只要想起当年孟廷救过她的事情,她对孟夫人总会多几分感激、体贴和包容。 但这次赵学尔却不为所动:“我和皇上赏的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多是些摆件和物用,现银却不多。而你现在送来的这件云锦羽衣却造价不菲,还有这些巨额的银票,莫非你们是把我和皇上的赏赐拿去变卖了?”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就是给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变卖皇上和皇后给孟家的赏赐啊!皇后,我和我家将军对您和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臣妇发誓,您和皇上对孟家的赏赐,现下都在家里好好儿地供着呢,我们夫妇二人绝对不敢对皇上和皇后不敬,绝对不敢!”孟夫人诚惶诚恐,一边磕头一边赌咒发誓地表忠心,唯恐赵学尔误会她变卖了皇家的赏赐。 因为比起实用价值,皇家的赏赐更多的代表的是皇帝对臣子的重视,代表着家族的荣耀。因此,为彰显家族的昌盛和对皇帝的忠心,大臣们通常都会把皇家的赏赐给供起来。若不是落魄到要去大街上要饭吃的地步,基本上不会有人当真敢变卖皇家的赏赐。 而皇帝也常以此来判断臣子对他的忠心,若是哪个臣子当真敢把他的赏赐拿去变换银子使,一旦被皇帝知晓,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不是吗,若是连在朝为官的大臣都要靠变卖皇家的赏赐度日,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昏庸无能,治国无方? 表忠心是下位者拍上位者马屁最好的方式,但孟夫人这个马屁显然拍在了马腿上。 “你方才不是还说因着我和皇上的赏赐,孟家这两年来也积攒了一些家财,所以才能给我置办这些昂贵的心意。现在你又说根本没动我和皇上赏的东西,既然如此,你前后所说岂不是自相矛盾?” 赵学尔神色淡然,却把孟夫人吓得不轻。 因为欺君是大罪,欺骗皇后的罪行也轻不到哪里去。 孟夫人没想到平日里对她十分宽容的赵学尔,今日竟然连寻常表忠心的话也要揪住不放。 可赵学尔越是这般态度,孟夫人便越是不敢道出今日进宫来的真正目的,她一边磕头一边不断地重复道:“皇后明鉴,臣妇夫妻对皇上和皇后的忠心日月可鉴,绝不敢对皇上和皇后有半分不敬......” 表忠心虽然无用,却是她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几番引导询问,孟夫人却还不说实话,赵学尔耐心告罄,直接了当地道:“那件云锦羽衣,还有这些银票,哪儿来的?你又为什么突然给我送来这些东西,有什么目的?” 潜藏的心思被就这样被赵学尔挑明,孟夫人下意识地反驳道:“没有目的......” “说实话!”赵学尔懒得再听孟夫人编借口,继续道:“孟廷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只是些许小事,你根本不必如此,我也必定不会推辞。若是大事,你现在说出来,或许我们还能够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你若是再继续隐瞒下去,我便是想帮都帮不了你了。” 听赵学尔愿意帮忙,孟夫人顿时心生欢喜,正要开口,又听赵学尔道:“当然,你所求之事不能危害国计民生,这是原则问题,否则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帮忙,也帮不上忙。” 送礼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孟夫人本就面色难看。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更加苍白的颜色逼退。 她此番专程进宫,又送了如此大礼,自然是有事相求,若是不说,不就白白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吗?可若是说了,看赵学尔这副模样,不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第一个找他们算账。 孟夫人一时心绪万千,不知该如何是好,在赵学尔的注视下,竟然急得身如筛抖,额头汗如雨下。 孟夫人仿佛万花筒般的脸色,赵学尔自然看在眼里,也明白孟夫人今日进宫必定另有目的。她正要追问,这时如鱼走了进来,她心中担心姜无谄的事情,没心思再理会孟夫人,想了想,便道:“我知道因着这两年我和皇上对孟家多有恩赏,孟家便成了京都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你和孟廷常常受到王公大臣和贵夫人们的邀请,频繁交际于各种宴请和应酬活动之中。” “孟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盼着他好。他有上进心,这是好事,你们能够在京都的王公大臣和贵夫人们中间立足,我也自然替你们高兴。但我更希望你们在为孟廷和孟家谋划前程的时候,要谨慎自律,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早在皇上登基之初,就下了《禁奢令》,我身为皇后,自然要以身率下,这件云锦羽衣,我用不着,你还是拿回去吧。还有这些银票,这次我就不计较了,若再有下次,我便要按行贿罪来论。” 送走了脸色灰白的孟夫人和她的心意,赵学尔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如鱼结果如何。 魏可宗的表现与如鱼的预期大相径庭,前后的巨大反差令如鱼对魏可宗的敬仰顿时翻了好几倍。因此她丝毫没有遗漏,把魏可宗的意思完完整整地向赵学尔传达清楚,而后赧然道:“我之前还以为皇后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现在才明白原来皇后才是最了解魏相的人。也正是因为皇后了解魏相的为人,所以才会请魏相帮这个忙。”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君臣之谊 自从得知了魏可宗对姜无谄的安排之后,赵学尔便一直低头思索着什么。 听了如鱼的话,她摇了摇头道:“人心本就复杂,即使是相识多年之人,亦或是身边最亲近之人,我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何况我虽然常常向魏相请教朝政之事,但每次都是让你在中间传话,我与魏相之间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又谈得上什么了解呢?” 平日里她还没有察觉,如今说起来才发现,她嫁到京都三年,除了在重大仪式和重要场合之外,竟然从来没有与魏可宗这位大名鼎鼎的当朝宰辅单独会过面。 不仅如此,自从她嫁给了李复书以后,尤其是做了皇后之后,除了重要的年节日或者她必须出席的其他场合以外,她竟然连后宫都没有出去过了。 赵学尔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宫人们,和那些被伺候得极好的花花草草,再看看院子外面的朱墙绿瓦,和那天上悠闲自在的蓝天白云,面上有些怀念之色。 “那您怎么还......”如鱼十分不解。 若赵学尔是因为了解魏可宗的秉性才这么做,她倒要佩服赵学尔的识人之明。 可若赵学尔根本不了解魏可宗的性情,便冒冒失失地请魏可宗在殿前替姜无谄说话,未免有些病急乱投医,不但帮不了姜无谄,还极有可能得罪魏可宗。 但赵学尔向来做事思虑谨慎,如此贸然行事又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如鱼自问不是蠢人,要不然赵学尔也不会每次遇到重大事件,又不方便出面的时候,都是派她去与人交涉,即使是在王公大臣们面前,她也毫无怯色。可她自诩聪明,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接连两次判断失误。 赵学尔背对着如鱼,倚窗眺远,忽然,一只灰色的小麻雀落在了窗户上。 它毛茸茸的,胖乎乎的,在狭窄的窗棂上一蹦一跳,小身子左摇右摆,看起来十分危险。但每次它在快要摔下去的时候,那看似软弱无骨的小细爪子总能紧紧地勾住窗棂的边缘,化险为夷。它似乎对屋子里边的人很是好奇,不时地歪着小脑袋,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赵学尔瞧。 小麻雀举爪挪足之间如此可爱,赵学尔心生欢喜,眼睛也不自觉地黏在了它的身上,一人一鸟,相互对视,十分有趣。这一刻,赵学尔觉得无论姜无谄还是孟夫人的烦心事,似乎都暂时远离了她,轻笑道:“我只不过是觉得魏相任宰相多年,惜才之心当不会比我少,所以才让你去碰碰运气。果然,魏相早有打算,而且比我想得更周到。” 许是被赵学尔的声音吓着了,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它身子虽小,本事却不小。小小的翅膀仿佛利剑划破长空,飞过北辰宫的院子,飞过高高的宫墙,飞向蓝天白云,飞向广袤无垠的天空。 “原来如此。”如鱼恍然大悟:“魏相自神武太后在世时便是宰相,为国操劳几十年,其胸襟智慧并非我等可以窥视。而皇后少时便志存高远,如今贵为一国之母,更是高瞻远瞩,事事处处以国为本。育才造士,为国之本。皇后与魏相是一样的人,又处在相同的位子,所以皇后和魏相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面,却能够知悉魏相的心意。而我身份低微,见识不足,所以才不能理解皇后和魏相的用心。” 赵学尔还没有说什么,这时送孟夫人出宫的不为刚从外边回来,恰巧听见如鱼的后半句话,插嘴道:“什么一样?魏相虽然厉害,却是臣子,见着皇后还得磕头行礼呢,哪里及得上咱们皇后厉害?” 如鱼心知不为又犯了赵学尔天下第一,谁也不能与其比肩的毛病,也不与她计较,应和道:“啊呀,你说得是,谁也没有咱们皇后厉害,倒是我说错了。” “那是,这天底下谁也比上咱们皇后。”不为得意洋洋。 如鱼和不为一唱一和,说完之后自己都笑了起来。 她们的笑声极具感染力,方才弥漫在北辰宫中的紧张和不安都被她们的欢笑声驱散殆尽。 但赵学尔却不在其中,她看着那只小麻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想魏可宗可比她强多了。 她觉得魏可宗就像那只小麻雀,虽然身份地位权势都不如她,却能够振翅高飞,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而她就像那些被修整得极为美观的花花草草,虽然被人精心呵护着,却只能困于这小小的四方井之中。 与此同时,安仁殿中,李复书与姚厚德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复书端坐上位,神情严肃:“今早姜无谄弹劾魏可宗的事情,你怎么看?” 姚厚德抬眸觑了李复书一眼,虽然面上并无明显怒色,但李复书向来尊重魏可宗,平日里人前人后都会尊称一声“魏相”,现下却直呼其名,想来是气得不轻。 姚厚德心头微重,斟酌了一会儿,道:“魏相素来以忠直清廉之品行为陛下所信任,因此才能得以重任,官拜尚书令,率领百官辅佐陛下治理国家。无凭无据地便说他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臣实在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姜无谄诬陷魏可宗?”李复书神情淡然,不辨喜怒。 姚厚德摇了摇头:“姜御史向来守法持正,秉性纯直,若说他蓄意诬陷魏相,臣也是不信的。” “既然如此,那你认为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置?”李复书身体微微前倾,较之方才不冷不热的态度,多了些讨教之意。 年青大臣们之中,姜无谄和卫亦君本都是他极为看中之人,所以他才会多次破格提拔,让这二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独当一面。 方才他们在殿前对质,姜无谄执意要求严惩魏可宗,卫亦君又一味地维护魏可宗,双方各自为了各自的利益,或者各自的主张争得面红耳赤,全然无人考虑到他的为难之处。所以他召姚厚德来时,虽然面上绷着看不出来,但实则心里头却憋着火。 若是姚厚德还像他们二人一样各自站队,他此时必然是要生气的。 但好在姚厚德能够不偏不倚,他这才面色稍霁,放下架子虚心询问。 姚厚德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却能够感受到李复书的变化。在姜无谄弹劾魏可宗的事情上,他虽然看似立场中立,但现下魏可宗因为被弹劾而名声受损,情势对其极为不利,这时候中立本身可以说就是对魏可宗的维护。 姚厚德见他为魏可宗说话,李复书并没有生气,心里便有了数,道:“魏相是三朝元老,殚精竭虑尽忠报国几十年,其清正廉洁之品性朝野皆知,实为百官之典范。魏相是南唐的功臣,本该受人敬仰,却被一些无知无畏之人诋毁清誉,实在令人心寒。臣请皇上严惩妄言造谣者,以还魏相清白。” “你的意思是魏相无罪,要朕严惩姜无谄?”李复书大吃一惊,没想到姚厚德不但半句不提如何查明魏可宗被弹劾以权谋私之事的真相,反倒先要严惩弹劾他的姜无谄? 无论魏可宗究竟有没有德行有失,姜无谄身为御史,弹劾官员的不当之处是他的本分,断没有因为他弹劾的这个人是魏可宗便要受罚的道理。 “不,姜御史只不过是被外间的流言蜚语给蒙蔽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故意散播谣言,恶意诋毁魏相之人。不过姜御史仅凭一些风言风语便跟风指摘魏相,也未免太不严谨了些。” “你说得有理。”李复书点了点头,心知自己方才会错了意,只是姚厚德的处理办法,他却又不能完全赞同。他想了想,道:“但你说姜无谄是被风言风语给蒙蔽了,可空穴不来风,或许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呢?” 姚厚德道:“魏相居尚书令之职,为百官之首,不但一举一动都会备受人关注,他身边周围的人,甚至只要是能够与他扯上一丁点儿关系的人,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揣测,最终牵连到魏相身上。皇上,魏相是南唐的功臣,是国之脊柱,可不能让他被这些歪风、邪风给吹走了。” 李复书频频点头:“你说得对,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左右为难,”他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相信魏可宗的,可姜无谄直臣之名亦是朝野上下皆知。他在为政殿上弹劾魏可宗,此事若是不查,恐怕魏可宗日后污名缠身,也恐臣民不安。” 魏可宗是他最为倚重之人,他本就不相信魏可宗会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因为魏敬事之事太过恶劣,再加之他对姜无谄的信任,这才心中起了怀疑。此时经过姚厚德一番游说,他对魏可宗的那一丁点儿怀疑也消失殆尽。 这个案子查与不查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但朝廷之所以设御史台,便是为了监察百官。如今姜无谄弹劾魏可宗,若是他置之不理,日后还有谁会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直言进谏?若是其他御史和忠诚敢谏之人因此而寒了心,日后没了这些人在他身边进言,恐怕他就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 姚厚德自然明白李复书的担心,但他却另有考量:“这件事情要查清楚不难,但皇上可曾想过,若是最终查明魏相确实是被冤枉的,皇上日后该如何和魏相相处?魏相一生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旦想到皇上仅因为一些无凭无据的流言便怀疑他,岂不令君臣生隙?” 李复书面露为难之色:“我便是因为此事难办,所以才问你。” 若不是顾及他与魏可宗的君臣之谊,他早就派人去彻查此事了,又何必在这里烦恼? 姚厚德见君臣二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很是欣慰,想了想,道:“神武太后在世的时候说这世上没有比魏相更懂礼的人,让魏相身兼尚书令和礼部尚书二职。因着这份信任和看重,无论那些人对魏相如何威逼利诱,还是骂他奴颜婢膝,毁他清誉,魏相始终尽心尽力辅佐神武太后稳定朝局,使百姓免于动乱之苦。” “神武太后去后,太上皇拜魏相为辅政大臣,凡事必与其商量之后才做决定,魏相旦有所说,太上皇无不听之,即使是最得圣宠的康宁公主进谗言污蔑魏相,太上皇也从来不怀疑魏相。因着这份信赖和托付,君臣上下一心,南唐才能在当年内忧外患的汹涌情势下得以保全。” “也正因为如此,皇上对魏相越发看重和信任,竟然让魏相身兼尚书令、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三要职,这样的信任和重托可以说史无前例。而魏相也不负皇上所托,每日忙于公务,事无巨细,直至累倒在了病床上。皇上,由此可见,只要君臣一心,便能够救万民于水火,救国家于颓势,使国家繁荣昌盛,泽披四海。如此看来,这份君臣之谊岂不是太可贵了吗?如此宝贵的东西,应该悉心爱护,切不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毁了呀。” 若重大臣而不重御史,则恐怕大臣犯错而无人敢谏;若重御史而不重大臣,则又恐怕伤害了君臣情谊。 姚厚德历数魏可宗与三代君主的君臣之谊,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不言而喻。 “可姜无谄......”李复书自然明白姚厚德说得有理,只是究竟是广开言路,还是维系君臣情谊,他仍然心中犹豫。 姚厚德道:“委大臣办大事,责小臣办小事,为治之道也。若陛下信小臣而疑大臣,委以重任而求其细过,则刀笔之吏必将顺从旨意舞文弄法,诬告成风,百般构陷其罪。姜无谄听信流言,没有查清事情的真伪便指摘当朝宰相,虽然并不见得是他本意,但皇上若是顺从其意追查深究,则无疑是给别有用心之人开了一扇迫害忠良的通天大门。” “这......难道朕像是那不辨忠奸不明是非的昏君,会被奸佞之人蒙蔽?”李复书不高兴地道:“被弹劾之人若有冤屈,他们在被调查之时自可陈情。” 姚厚德道:“可往往官员们若陈述辩解,会被认为内心不伏罪;若不辩解,又会被认为犯罪属实。进退两难之下便会造成官员们为免于灾祸而欺上瞒下,尸位素餐,无所作为。最终的结果还是皇上受蒙蔽,而百姓饱受疾苦。” 李复书本就相信魏可宗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因为担心言路堵塞,所以才会犹豫不决。 但他没想到即便他顺从姜无谄的意思彻查此事,最终还是会受蒙蔽,甚至会造成比这更严重的后果,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冒着与魏可宗生隙的风险而去追查此事呢? 李复书心中兀自揣度许久,已然有了盘算:“魏相忠心耿耿,劳苦功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说他以权谋私,纵容族人作恶,我也是不信的。只是这件事情终究是他治家不严,没有管理好族人引起,朕可以不深究,但总要小惩大诫一番。” 姚厚德道:“魏姓是大姓,尤其常州魏家,本就是名门望族,嫡系旁支的加起来恐怕不少于数千人。如今因为魏相的缘故,同宗连族之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良莠不齐,即使有一二个人私底下擅自利用魏相的名号谋利,魏相常年身居京都,又如何能够知晓呢?” “可这件事情都闹到为政殿上来了,若是一点儿交代都没有,总不好服众。”况且他这个皇帝为这事烦恼了许久,若是罪魁祸首一点儿惩罚都没有,如何能够让他舒心? 李复书是皇帝,他决定的事情,谁敢有异议?姚厚德看出李复书的小心思,笑道:“皇上说得是,事情闹大了,总要有个结果才好交代。姜御史先前代天子巡视地方之时犯了众怒,弹劾他的奏折每天像纸片一样飞进宫。但姜御史又向来都是按照礼法办事,从无逾矩之处,皇上若是处置他,未免显得太过独断,但若是不处置他,又难以平息众怒。” “如今他未查明真相便在为政殿上当众弹劾魏相,诋毁魏相清誉,实在影响恶劣。但若说他做错了,闻风奏事是御史之责,姜御史弹劾魏相也并无僭越之处。姜御史所行之事,每次都是不足罚,却又不能不罚,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两个半罪并作一罪,罚一罚姜御史,这样无论是先前犯了众怒,还是这次诋毁魏相清誉的事情,便都有交代了。” 往日赵学尔每日里除了关心朝政便是看书,或者花些时间处理宫务,只有很少的时间会用来练字或者小憩。但是今日自从得知魏可宗对姜无谄的安排之后,她便命人搬了把太师椅坐在窗边,目光空洞洞地看着窗外,已经半日光景了。 如鱼以为赵学尔还在为姜无谄的事情烦忧,也没有上前打扰,只命人去政事堂那边听着消息,一旦有任何关于姜无谄的消息,即刻来报。 连赵学尔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听天由命了。 只是她却不知道,姜无谄什么时候已经在赵学尔那里有如此分量了。 她在赵学尔身边这么多年,除了神武太后驾崩那会儿,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赵学尔这副模样。 许久,一个侍从来报,说李复书决定调遣姜无谄去宿州做刺史,已经着中书那边拟诏了。 如鱼听了,欢天喜地地来报赵学尔,高兴道:“宿州虽然偏远,但比起咱们承州和小公子去的粱州可好多了。刺史虽然比不上御史大夫的品级高,但也不小了,而且主理一方政务,很是能够磨练人。皇后,这下您该放心了。” 赵学尔听了也高兴,收回方才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目光,笑道:“魏相早就说了他会替姜无谄安排的,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咦,那您方才在想什么?”如鱼诧异道。这两日来除了姜无谄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若不是担心姜无谄,那她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我?”赵学尔的目光又放回空无一物的天空,想了想,道:“我在想......在想弗思。” 她说想柳弗思,倒也不全是假话。 只不过她不止想柳弗思,她还想曾经在承州之时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她虽然没有皇后的尊位,也不像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干预朝政之事,却能够常常出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也能够私底下亲自向官员们请教朝政、民生之事,身边还有柳弗思这个至交好友,二人促膝长谈,把盏言欢,向对方讲述自己的理想和心事。 虽然那时候她也有许多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和许多其他的烦恼琐事,却不妨碍她意气风发,自由自在。 如今若不是她身边的人还能持令出入后宫,给她带来些与朝政之事相关的消息,尤其如鱼聪慧过人,即使与朝中的大臣们相比也毫不逊色,她无法出面的事情交给如鱼办也能放心,只怕她就要成为后宫这口大井里面的青蛙了。 想到这里,赵学尔不由得心中自嘲,可怜她身为皇后之尊,却远不如不为和如鱼这些丫头们自在。 怀念旧时生活的赵学尔不由得在心中计较起来,当初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李复书,为什么要舍弃承州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远千里地来到京都,将自己困于这四方井之中呢? 她始终记得三年前因为李复书的一个承诺,她便不顾柳弗思的劝阻,义无反顾地来到京都嫁给李复书。京都是南唐的权力和政治中心,李复书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而太子妃是李复书的妻子,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相信只要她能够向李复书展示她的实力,对李复书有所助益,她便一定能够得到李复书的信任和重用,她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而庆幸不已。 事实证明,她确实做到了。 她出谋划策,步步为营,助李复书顺利登基,以此获得李复书的信任和支持;她以皇后的身份向李复书献言建策,富国安民,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主张。不仅如此,前朝的大臣们对她歌功颂德,后宫的妃嫔们对她敬畏不已,甚至连赵家都因为出了她这个皇后而封公拜爵,光耀门楣。 她以为她所有的主张和抱负都已经实现了,甚至比预期的结果还要好。 可蓦然回首,却发现三年过去了,她竟然陷入了比曾经更加被动的境地? 明明她每一步都精心算计,明明她的每一个决定都遵循自己的心意,明明她觉得自己在理想的道路上奔跑前行,可为什么到头来结果却截然相反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思念 赵学尔嫁到京都三年,如鱼和不为这两个陪嫁丫头也跟着离开承州三年了,蓦然听到许久不见的故人名字,不由得也心中伤感起来,便都以为赵学尔今日的反常当真只是因为思念故人故土。 不为最是跳脱,立即道:“说起来咱们离开承州已经三年了,别说皇后思念柳大将军,连我都有些想念了呢。皇后,虽然咱们出不去京都,但柳大将军可以到这里来啊,不如您休书一封让柳大将军来探望您?” 如鱼笑出了声:“你想的是柳大将军吗?我看你想的应该是江侍卫吧。” 江学文是柳弗思的侍卫,只要柳弗思来京都,江学文也一定会跟来京都。 不为红了红脸,嘟囔道:“江侍卫是我的师傅,我想他又怎么了?” “你当初正经拜的师父可是柳大将军,而不是江侍卫。”如鱼毫不客气地揭不为的老底。 “柳大将军都没教过我几日功夫就不管我了,算哪门子师傅?我不管,我就认姜侍卫为师。”不为嘴上倔强,脸蛋儿却越来越红。 “好好好,你爱认哪个为师就认哪个为师,我是管不着。但你不是隔三差五地就给江侍卫写信吗,还有什么好想念的?”如鱼笑眯眯地继续打趣不为。 不为每过几天就能收到一封从承州寄来的信,每次收到信都会高兴好半天,有时还会对着那些信嗤嗤傻笑。如鱼就算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信的内容,也知道那是谁写的。毕竟当初离开承州的时候,不为那丫头谁都不理,就只知道抱着江学文嗷嗷大哭。 “那写信跟见着人能一样吗?写信只看得见他的字,又见不着他的脸。”虽然不为每次读信的时候眼前都能浮现出江学文的脸,可那怎么能比得上见到本人更让她满足的呢? 提起江学文写的信,不为既是开心,又是难过。 开心的是她来京都这么久了,江学文都没有忘记他们当初的约定,还记得常常给她写信。 难过的是她每次收到江学文的信,便更加思念江学文的人,可她心里知道,她是赵学尔的贴身侍女,是要服侍赵学尔一辈子的,连赵学尔都回不去承州,她就更回不去了,恐怕她这辈子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江学文了。 如鱼见不为失落的模样,不忍心再打趣她,反而劝赵学尔道:“不为说得是,若是皇后想念柳大将军,就让柳大将军到京都来陪您一段时日。” 赵学尔来京都三年,虽然身边也常常有不少京都的贵夫人们来问安陪伴,但那都只不过是面子上的事情,真正能够交心的人却没有。若是柳弗思来了京都,既有人能陪赵学尔排忧解闷儿,又能帮不为达成心愿,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能与昔日挚友相聚,赵学尔自然愿意,只是...... “算了,柳将军常常给弗思写信,让她来京都一家人团聚,每年还会亲自派身边的得力之人去承州接人,但弗思就是不愿意来,可见她是真的不喜欢京都。我若开口让她来,倒要让她为难了。”虽然她很想念柳弗思,却不愿意为了自己一时的快乐而拂了柳弗思的心意。 不为着急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您只问问柳大将军愿不愿意来京都,柳大将军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呗?” 倒不是她比赵学尔更加思念柳弗思,而是柳弗思若是不来,那么她想见的人也就没有借口来看她了。一向忠实的不为竟然也有了她自己的小心思,虽然这小心思瞒不过任何人。 哦,不,或许她还瞒住了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赵学尔的脸上,也照亮了她落寞的神情。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暇顾及不为的情意。 不为不懂赵学尔的为难之处,如鱼却很是清楚:“你以为皇后与柳大将军还像以前那样,皇后的话柳大将军想不听就不听,想拒绝就拒绝啊。” 赵学尔如今身为皇后,说出的话那叫懿旨,效力比圣旨也不遑多让。 即使柳弗思和赵学尔的关系再好,如今也不敢轻易违背她的意愿。 若是柳弗思本身不愿意来京都,却因为顾忌赵学尔的旨意来了,想来赵学尔也不会高兴。 曾经最亲密和最相信的人,却连一句关心的话和一个好意的邀请都要小心翼翼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了。 如鱼本是为着让赵学尔高兴才附和不为的话,却没想到这个主意本身会让赵学尔难过,不由得有些自责自己方才多嘴。 不为向来唯赵学尔之命是从,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这次却不肯轻易放弃,一再劝说:“皇后,您既然想念柳大将军,就让她来陪陪您嘛。您见着了柳大将军,两个人说说话儿,就不用坐在这里闷闷不乐了呀?” 赵学尔不说话,不为越发着急:“说不定柳大将军也十分想念您,也正想来京都探望您呢,只不过因为您如今的身份特殊而有所顾忌,所以才不曾提起呢?” 不为竭尽全力,急智之下竟然想了好些理由劝说赵学尔。 “你说弗思也在想念我?”而赵学尔也当真被不为的话给打动了。 “对呀对呀。”不为赶紧道:“您和柳大将军可是至交好友,当初在承州的时候你们多亲近,这一别就是三年,柳大将军怎么可能不想念您?” “那我这就去给弗思写信?”赵学尔既高兴又忐忑,尽管心中仍有顾虑,腿脚却不听使唤地向书桌走去,最终还是对好友的思念占了上风。 “我来帮您磨墨。”不为激动地欢呼出声,越过赵学尔率先一步跑到书案旁边,一边心不在焉地帮赵学尔磨墨,一边心里头想着她回去之后,便要立马给江学文写一封信,告诉他一定要趁此机会跟着柳弗思来京都。 赵学尔写完信,不为殷勤地上前接过信笺吹干,利索地装进信封,拿出去让人立即发往承州。 一想到柳弗思可能过不久就会来京都,赵学尔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复,嘱咐如鱼道:“你去库房找找看看有没有上好的宝剑,预备出来,等弗思来了我要送给她。” 柳弗思来不来还不一定呢,赵学尔就连礼物都预备上了。 但看她高兴,如鱼也没有提醒她,领命办事去了。 信送出去了,礼物也选好了,赵学尔心情大好,竟然主动提出要看不为舞剑。 赵学尔和如鱼在凉亭中对弈,不为在凉亭外面的空地上翩翩起“武”,四周绿枝繁盛,百花齐放,偶有蜻蜓和蜜蜂穿梭其间,上下飞舞。主仆三人在如此美景之中言笑晏晏,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在承州时无拘无束的时光。 不一会儿,不为舞剑出了一身汗,到凉亭中讨水喝。 赵学尔亲自给她斟茶,鼓励道:“似有长进,不错不错。” 不为却苦恼:“如鱼姐姐总说宫中不比承州,不让我舞刀弄剑,您看我都生疏了,这才多大会儿就大汗淋漓了,以前我可是半个时辰都不带喘气儿的。” “又告我的状?”如鱼笑骂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先前受了重伤,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 宫中多贵人,又多规矩,刚开始的时候如鱼担心不为练武会受人诟病,确实拘束着不让不为练剑。后来赵学尔遇刺,她又觉得赵学尔身边有习武之人保护也好,可惜不为却在那次伤了脏腑,虽然好了,到底亏了血气,不如从前。 赵学尔眸光闪动,不自觉看向不为的腹部,当初不为就是为了救她,才受了重伤。 一想起当时的险境,想起她差点就失去不为了,便一阵后怕,连倒茶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她放下茶壶,不让两个丫头察觉到她的情绪,把茶水递给不为,看着不为不再血肉模糊的腹部,看到不为大口喝茶,满面红光的模样,心中又不由得庆幸,上天对她何其优待,虽然让她经历了风雨,却还能让不为和如鱼这两个丫头陪伴着她,再过不久还能与旧日挚友相聚,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幸运也更幸福的事情了。 看着眼前这活蹦乱跳的两个丫头,赵学尔心中暗自决意,日后行事她一定会慎之又慎,保护好她自己,也保护好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让这份幸运和幸福永远延续下去。 不为噘嘴:“可是我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可以。”如鱼瞪着不为严肃道。 虽然如鱼和不为都是赵学尔的贴身侍女,且不分上下等级,但如鱼到底年长,自小照顾教导不为,在不为心中很是有威望,她一严厉起来,不为虽然不愿意,却也不敢再顶嘴。 赵学尔看不为气鼓鼓地,安抚道:“如鱼说得对,你身体不好,偶尔这样舞剑热身可以,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练剑伤身。好了,你现在也练了好一会儿了,坐下来休息会儿,来,搬个凳子坐这儿看我们下棋。” 不为虽然喜欢练剑,但也知道好歹,只不过是想撒撒娇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福利罢了。 但是赵学尔都发话了,估计她再怎么撒娇耍赖都不管用了,便只好安生坐下来看她们下棋。 人刚坐下,便有宫人来报说皇长子来了。 “皇长子来了?”不为欢欢喜喜地准备上前迎接。 这时紧跟在宫人身后的贵气少年大跨步上前,一来便扑跪在地上哭喊道:“皇后,儿请您救救姜御史。”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求情 李继如今已经十岁了,正是抽条的时候,早已经退去了赵学尔刚见到他时的圆团子模样,变成了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小少年。 “怎么了,皇上不是打算遣姜无谄去宿州,难道出了什么变故?”赵学尔刚刚放下的心又因为李继的话紧张了起来。 “是啊,出大事儿了,皇上要把姜御史赶出京都,皇后您快想想办法救救姜御史吧。”李继着急得不得了,仿佛姜无谄不是要去外地做官,而是要被李复书砍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赵学尔眉头微皱。 “是啊,我就是为了姜御史的事情才来找您。”李继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赵学尔暗暗松了一口气,再看形状狼狈跪在地上的李继,眼中有了挑剔:“这是多大的事儿,也值得你这样?” 不为从小跟在赵学尔身边,见惯了赵学尔教导赵学玉的场面,知道接下来就该是训诫的话了。她赶紧抢上前去扶起李继,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笑吟吟地道:“大皇子快起来吧,皇后早就知道皇上要派姜御史去宿州做刺史的事情了,还说这是好事儿呢,您就不用担心了。” 她安抚了李继,又殷勤地给赵学尔倒了一杯茶,道:“皇后,难得今日高兴,咱们就好好儿地放一日假,不要理会那些伤脑筋的事情了。” 以前赵学尔教导赵学玉的时候,比对李继不知道严厉多少倍。但那时候不为也还不大,只觉得赵学尔教训人时的模样厉害极了,每次赵学玉被赵学尔训诫或是责罚,她都会乐呵呵的在旁边暗自叫好,甚至还会做“帮凶”。 可不为第一次见到李继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大人了,而李继还是个小团子。 圆乎乎胖墩墩的小团子,纵然淘气些,也总会有人觉得可爱。 例如活泼开朗酷爱习武的不为,就特别喜欢小团子这样的闹腾孩子。尤其小团子小时候淘气不听话,讲道理他根本听不进去,只能靠武力镇压,每当这个时候赵学尔都会派不为出马,都说不打不相识,不为和小团子还当真就“打”出了感情。 虽然李继现在已经不是小团子的模样了,但不为看他还总是像小时候那般,舍不得他挨训。 赵学尔喝了不为的茶,自然就说不出训诫的话了。 但李继却丝毫没有体会到不为的良苦用心,嚷嚷道:“可皇上都要把姜御史赶出京都了,这算哪门子好事,不为你又在骗小孩子了。” 他跪到赵学尔的脚边,再次请求道:“皇后,您就帮帮姜御史,救救姜御史吧。” 李继心中认定不为方才的话只不过是在敷衍他,可是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被不为骗到了,所以他更加卖力地向赵学尔求情。 “你要我帮他什么,又救他什么?”赵学尔淡淡地问道。 李继以为赵学尔这是答应帮他了,欢快道:“当然是把姜御史留在京都啦,这样他就不用去外地受苦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赵学尔再次问道。 李继毫不犹豫地道:“您就跟皇上说我还缺一个长史,让姜御史来做我的长史。亲王长史的品级比宿州刺史还要低上一级,比皇上给姜御史的处罚更加严厉,只要皇后向皇上开口求情,我想皇上一定会同意的。” 虽然李继的话中仍有许多纰漏,却不妨碍确实可以借他之名将姜无谄留在京都,赵学尔没想到他是真的用心在想办法帮姜无谄。她原本只是随意问问,并没有真的把李继的话放在心上,现在倒真是有些兴趣了:“嗯......既然你这么有想法,为什么不直接去向皇上求情呢?” 李继乖巧地道:“孩儿也不想劳烦皇后,可是孩儿年纪还小,还没有资格谈论朝政,所以只能请皇后帮我。” 皇子们虽然从小就要接受严格的教育,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但他们真正能够上朝参与朝政发表自己的观点却要等到成年之后。何况李继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就算他有什么想法,一来没有机会说,二来说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所以他遇事来找赵学尔帮忙,确实是最正确的决定。 李继这次的表现虽然还有不足的地方,但总体来说逻辑清楚,条理清晰,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赵学尔觉得他这几年来的书没有白读,进步很大,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你起来吧。” 李继以为赵学尔是满意他出的主意,一骨碌爬了起来,拉着赵学尔的袖子催促道:“皇后,那您快去和皇上说说吧,现下姜御史的调令已经到了门下省,再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只要门下省审核诏令通过,那么李复书便随时都可能把姜无谄发派出去,到时再要劝其改变心意就难了。 谁知赵学尔却道:“姜无谄犯了错,皇上贬他出京都,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不会替他求情。” 李继急了,刚要说话,赵学尔又道:“你不必再提此事,日后也要注意不能再像方才那样言行无状。你是皇上的长子,肩上责任重大,以后还不知道会遇到多棘手的事情,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的不成样子?” 小孩子遇事沉不住气很正常,但李继是嫡皇长子,身份特殊,赵学尔对他的要求自然要比其他人更严格些。不过她虽然还是训诫了李继,但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 李继却不肯放弃,执意请求:“可您方才不是已经答应帮我救姜御史了?” 赵学尔道:“我是说你这次表现得不错,却没说过要帮姜无谄求情。何况皇上只是让他去外地做官,又不是要杀了他,只要他在地方上做出政绩,以后总有机会回来,又何来救他之说?” 李继着急道:“可姜御史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出京都,若是有人趁他不在京都之时在他背后下黑手,日后他能不能有机会回来还是一说,只怕他会被有心人算计在那偏僻之地丢了性命。” “胡说!”赵学尔变了脸色:“哪里来的这些阴谋论?姜无谄之所以会受到惩罚,是因为他办事不力,而不是因为他得罪了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李继慌忙解释。 “说姜无谄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出京都,还说有人要害他,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赵学尔严肃道。 李继涨红了脸,低着头道:“是孩儿狭隘了,没有人教孩儿说这些话,是孩儿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你才只不过十岁,怎么能想得到这些东西?快说,是谁教你这么说的?”赵学尔严厉追问。原本她还以为是李继学业有了进益,知道学以致用了,可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李继面前嚼舌根,利用他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继方才还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现在却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他是嫡皇长子,若不出意外,他还会是下一任的皇帝。他年纪还这么小,竟然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若是被这些人给带歪了,岂不是南唐的未来就毁了? 赵学尔这样想着,眼中神色更加凌厉:“快说,究竟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李继嘴唇抿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能被李继这样维护,想必那人在李继心目中的分量不低。 但他越是这样,便说明那人对他的影响更大,赵学尔绝不允许这样的人继续呆在李继身边:“你不说是吧?好,那我就把你的几个老师都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们,他们整日教你读书,难道教的就是这些东西?” “不要!”李继赶紧左右虚拦了两下不为和如鱼,然后跪到赵学尔跟前道:“皇后,我知道错了。但老师们都不知道我来找您,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您不要责怪他们。” 若是老师们因为他而被牵连受罚,那他真是难辞其咎了,今后他还有什么面目面对他们? 赵学尔见李继还知道维护老师,面色稍霁:“既然与老师们无关,那你就跟我说说究竟与谁有关。” 李继又变成了闷葫芦,低头不语。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不能逼迫得太紧,但正是因为他年纪小,就更不能任由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留在他身边了。赵学尔想了想,温声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那这件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李继很是高兴,刚要谢恩,又听见赵学尔继续道:“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姜无谄,以前没见你这么关心朝政之事,也没见你对谁这么紧张过。” 治不治这个人的罪不要紧,关键她要知道这个人是谁,这样日后才好有防备。 李继不安地看了看赵学尔,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保持沉默。 赵学尔道:“我都说了不追究了,你还是不肯说?” 李继连看都不敢看赵学尔了,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李继软硬不吃,赵学尔耐心告罄:“你整日跟着老师们读书,心无旁骛,姜无谄的调令还在门下省,没有公布出来,若不是有人特意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我只要查查今天谁去过你那里就能查得出来了。你确定不告诉我,还是说你想让我自己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定他个教唆皇子的罪名?” 虽然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心的办法,但她并不想这么做。她希望李继能够亲口告诉她真相,她希望他们之间还能保有人与人相处最基本的信任,而不是像敌人一样,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不要!”李继吓得惊慌失色,大喊道:“我说我说,是......是......” 教唆皇子可是大罪,李继不想把那个人供出来;可他若是不说,让赵学尔自己查了出来,到时候赵学尔怒气更甚,只怕那人就更没有什么好下场了;但那个人身份特殊,若是让赵学尔知道他与那个人接触过,只怕赵学尔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李继犹豫再三,还是嗫嚅着说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是......是姜承徽。” 他觑着赵学尔的脸色,心里害怕极了。小时候一直照顾他的姜无骄突然之间就不见了,刚开始他还常常问起姜无骄去哪儿了,当时别人是怎么告诉他的,他忘记了。总之那时候他还小,慢慢地就忘记了姜无骄这个人,没有再问她去了哪里。 直到去年年底,郑妙音死了。宫中突然又传起了与姜无骄有关的流言,她们说当年姜无骄是因为妨碍了赵学尔在太子府的地位,所以才被赵学尔设计赶回了娘家,就像后来郑妙音妨碍了赵学尔在宫中的地位,就被赵学尔赶出了宫并且死在了宫外是一个道理。甚至还有人说姜无骄这些年来一直毫无音讯,说不定她早就已经死了,她被赶回娘家也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 讲真的,当他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连他也分辨不出这些流言究竟是真是假。这几年来他一直受赵学尔的照顾和教导,他很感激赵学尔,也很依赖赵学尔。但在他的脑海深处,总隐约记得有一个温柔的身影,她总是无微不至地关怀他,照顾他。 逝者已矣,他没有因为那些模糊的记忆去质问赵学尔。他以为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却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他还会与那个人再见面,而当他今天又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又翻涌而出,记忆犹新。所以他根本没有多想,就答应了那人的请求。 “姜承徽?你见到她了?”许久不曾听到这个人的名号,好一会儿,赵学尔才把这三个字和那个人联系上。 李继怯怯地点了点头,而后赶紧解释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是真的。”无论当年的事实如何,在他看来赵学尔和姜无骄的关系总归不会太好,他见过姜无骄的事情,想来赵学尔应该是不高兴的。 赵学尔不置可否,又问道:“你们怎么见的面?” “是姜尚书把她打扮成侍从带进来的。”最难开口的话都说出口了,其他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继乖乖地把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最后请求道:“皇后,您要罚就罚我吧,不要罚她。” 赵学尔道:“我既然已经说了不追究,就不会言而无信。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回去吧。但你要记住,姜承徽当初是犯了大错才被遣送回去,如今既然我和皇上都没有赦免她的罪过,她便还是戴罪之身,日后你不可以再与她接触,更不可以与她见面,否则,我便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一个戴罪在娘家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不值得她浪费功夫教训。 何况做人要有诚信,尤其是在小孩子面前,言传身教才是最好的教育,她可不能做个坏榜样。 但当初姜无骄就是因为利用李继陷害她才被赶回的娘家,她能够容忍姜无骄苟且偷生,却不能够容忍她继续兴风作浪,尤其不能容忍她继续利用李继兴风作浪。否则,她就要让姜无骄再见识见识她的雷霆手段了。 李继既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得知姜无骄不用受罚,难过的是他不能再与姜无骄有任何联系。他谢恩退下,刚走了两步,又驻足徘徊:“那姜御史怎么办呢?”他仍然不忘他来这里的初衷。 赵学尔道:“皇子封王开府,始置长史等诸位属官。你虽是皇子,但一未封王,二未开府,何来属官,又何来长史?” 李继本以为只要赵学尔愿意,他就能帮到姜无谄,就能实现他对姜无骄的承诺,却没想到他绞尽脑汁想出的这个绝佳妙计根本行不通。 姜无骄来找他的时候,只说让他来求赵学尔,却没告诉他要怎么求。 自他出生那天起,就常有人和他说他长大以后会封太子,会做皇帝。 他每日奴仆成群的有人伺候着,每日听着这些话长大,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但他爹还没有死,他不能提前行使皇帝的权力;他也还没有被封为太子,也不好直接使用太子的权力,就退而求其次想到了王爷这个身份。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就因为他年纪小,竟然连个王爷的权力都使用不了。 第一次有人求他办事就给办砸了,李继不由得心中失落,恹恹地走了。 李继走了以后,不为气愤地道:“这姜承徽真是蛇蝎心肠,三年前她就利用大皇子陷害皇后,现在又利用大皇子帮她兄长,合着大皇子不是她生的,她就可着法儿地哄骗、利用,害大皇子挨训。”这孩子现在就跟她最亲,她看不得李继挨训,自然也看不得他被人欺骗利用。 如鱼道:“姜承徽只不过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她懂什么,还不是姜尚书撺掇的。要说这姜尚书也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南唐的宰相,皇上惩罚姜御史,他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直接到皇上跟前去说理就是了,却偏要偷摸带着姜承徽入宫,让大皇子一个孩子来求皇后,真是放着正道不走,走歪道。” “难怪当初神武太后宁愿让魏相兼任礼部尚书,也不愿意把姜以忠升上来,可见他是当真不知礼。”赵学尔对如鱼的话表示赞同,而后吩咐道:“去安仁殿。” 如鱼道:“这姜尚书平日里看着守法持重,背地里却尽是旁门左道,皇后确实应该把这件事情禀告皇上,最好让皇上撤了他的职,再挑德行兼备之人来做礼部尚书。” 赵学尔边走边道:“这件事情姜以忠确实做得不妥当,但姜无谄出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时愤慨,说几句糊涂话,做几件糊涂事也是有的,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因为随意听了几句童言童语就处置当朝宰相的道理。” 虽然她也觉得以姜以忠的品性不足以担任礼部尚书,但他既然已经在这个位子上了,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她自然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去决定姜以忠的去留。 “您不弹劾姜尚书,那您去安仁殿做什么?”如鱼好奇道。 “大皇子想让姜无谄留在京都,既然他来找了我,我就帮他这个忙。”方才李继离开时失落的模样,赵学尔都看在眼里,一个小孩子,却有那样孤单的背影,竟然看得她有些心疼。 “您要帮大皇子?”不为替李继高兴:“您方才不是还说不帮忙吗?” 赵学尔道:“这是大皇子第一次为朝政上的事情来找我,总不好让他失望。”小孩子嘛,总是需要鼓励才能茁壮成长。 如鱼道:“可魏相不是说姜御史现在外放是好事,若是执意把他留在如今的位子上才是害了他吗?而且您也觉得魏相说得有理,不是也打算不再插手这件事情了吗?” 赵学尔道:“魏相是说姜无谄还不足以胜任御史大夫之职,却没说一定要他外放。我原本也是想让他吃一堑长一智,让他到地方上主政一方,也体会下百官之辛劳,好好儿学学监察百官之善。但既然大皇子有所求,姜无谄品性纯直刚正,大皇子身边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教导。如此一来,姜无谄能够留在京都,大皇子身边又多了一位好老师,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姜以忠虽然品性不足,教出来的儿子却秉性纯直,光看在他这儿子的份儿上,她也要对姜以忠宽容些。 安仁殿不仅是李复书的寝殿,更是他批阅奏折会见大臣们的地方,未免打扰他办公,赵学尔一年之中来安仁殿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往常赵学尔若是去了安仁殿,对李复书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但今日李复书似乎心情不大好,看到赵学尔之后只有惊没有喜。 赵学尔以为他是因为姜无谄的事情生气还没有缓过神来,也没有多想,便把她想让姜无谄做李继老师的想法直接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质疑 “你要姜无谄去给大皇子做老师?”李复书的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你应该知道姜无谄是因为办事不力才被我调回京都,而且他回来以后不但不好好儿反省,反而听信流言,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然弹劾魏可宗,引得朝中大臣们物议沸腾,他行事如此不妥当,你还让他去给大皇子做老师?” 虽然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其言语之中却不仅有对姜无谄屡教不改的不满,还有对赵学尔让姜无谄这个屡教不改之人做李继老师的不悦。 李复书的情绪,赵学尔十分理解。 也是,李复书是皇帝,在他眼中大概只有这世上最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堪任他儿子的老师,姜无谄这个屡屡犯错且即将要被他发配出京都的待罪之人自然是不配做他儿子的老师的。不仅是李复书,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不会愿意一个待罪之人做自己儿子的老师。 赵学尔自觉十分能够理解李复书的心情,丝毫没有把他的不满放在心上,平心静气地解释道:“姜无谄是御史,御史闻风而奏是他的职责,我看过他代天巡狩时经手过的卷宗,也听说了他在为政殿上弹劾魏可宗的事情,虽说做法是有些不妥当,但都没有丝毫违规逾矩之处。” “而且也正是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做法,恰好证明了他不畏强权,中正无私的品性。大皇子是皇上的嫡长子,将来是要肩负国家重任的,他的教育和成长关乎南唐的未来,所以他身边人的品性尤为重要,像姜无谄这样秉性正直又忠言敢谏之人,留在大皇子身边教导、陪伴,最合适不过。” 赵学尔自认为这样的处置办法无论是对姜无谄还是对李继都是最好的安排,甚至对南唐的未来都是有益处的,她相信一向善于纳谏的李复书一定会赞同她的想法。 谁知李复书却怒气更甚:“我南唐泱泱大国,不畏权贵、忠义无私之人大有人在,不是只有他姜无谄一个人做得到,也不是只有他姜无谄一个人才配做大皇子的老师。” 李复书更加生气,赵学尔非但毫不慌张,反而莞尔一笑。 她心想果然,无论李复书如何生气,对儿子总是关心的,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但大皇子幼时曾经受姜承徽照顾,对姜家人要比对别人更加亲近。如今他日渐长大,身边需要亲近信任之人的教导和陪伴,日后他的左右更需要忠诚敢谏之人的匡正和辅佐,而姜无谄就是这个既得大皇子亲近信任又忠直敢谏之人呐。” 赵学尔以为李复书的怒气来自于他对李继的关心和疼爱,而这正是她所需要的。李复书对李继越是关心爱护,她便越有把握说服李复书将姜无谄留在李继身边,不然她还真没有什么理由让姜无谄留在京都。 所以李复书越是生气,赵学尔反而越安心。 但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换来李复书的理解和感动,反而目光愈发不善:“哼,越是亲近之人,才越是会利用大皇子图谋不轨之事。” 他说话的时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赵学尔,有那么一瞬间,若不是知道他们此时谈话的主人公是姜无谄,赵学尔还以为李复书口中那个利用李继的人是她。 她暗暗压下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荒诞念头,试探道:“对姜家而言大皇子终究与别人不同,姜无谄对大皇子该是忠心爱护不及,又怎么会对大皇子不利?” 先太子妃难产而死,是姜无骄把李继抚养长大,虽然她犯错被赶回娘家,但她离开太子府的时候李继早已经记事,对他来说姜家人可能比先太子妃的娘家人还要亲近,日后他若是做了皇帝,姜家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姜以忠和姜无骄不也是对此十分了解,所以今日才会大费周章地乔装进宫来找李继帮忙的吗? 这些道理姜无谄不可能不清楚,按理说他绝不可能做对李继不利的事情。 但为什么赵学尔再三解释留姜无谄在李继身边的理由,李复书还那么生气呢? 甚至于李复书方才看她的眼神,竟然让她都有些害怕了。 李复书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吓人,他收回迫人地目光,稍微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不经意地道:“不会吗?姜承徽当初不就是利用大皇子的信任陷害皇后的吗?” 当赵学尔从李复书口中听到姜无骄名号的时候,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原来李复书之所以会那样看着她,不是因为生姜无谄的气,也不是生她的气,而是在生姜无骄的气。当年姜无骄利用年仅七岁的李继败坏她的名声,还差点牵连李复书失去监国之位,确实令人可恨。 只是她没想到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李复书竟然还余怒未消。 难怪这几年极少听到他主动提起姜无骄,甚至连他登基了都不曾想过给姜无骄改个名号,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人。 只是姜无骄虽然做错了事,但她好歹将李继照顾长大,而且她也已经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赵学尔早已经把姜无骄当年陷害她的事情忘记了,更不想姜无谄因此而受到牵连,继续耐心地劝说道:“姜承徽是姜承徽,姜无谄是姜无谄,他们虽然是兄妹,但秉性却完全不同,皇上不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些年来才会如此器重姜无谄的吗?” “哼,我就是太信任他了,才会给他机会辜负我的信任。”李复书再次表露他的不满。 “辜负?姜无谄这些年来对皇上、对朝廷可谓尽心、尽力、尽忠,纵然有做不好的地方,也绝不是有意辜负皇上的信任。”赵学尔也再次为姜无谄解释。 李复书非但无动于衷,反而面有隐色:“无论有意还是无心,他总归是犯了错,犯了错就应该要接受惩罚,我已经决定把他外放至宿州历练几年,皇后就不要再替他说话了。”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的话说得很对,对姜无谄的惩戒也很合理。但她只要一想起方才李继失落的背影,便不忍心就这样放弃,再接再厉道:“但对大皇子来说,姜家人终究与别人不同。皇上让姜无谄去大皇子身边,既算是对姜无谄有了惩戒,又成全了大皇子的一片情谊。” 姜无谄本是朝中重臣,却被打发去教一个还没有入朝的皇子,这对正年轻气盛的他来说也算是极大的惩罚了。赵学尔自认为她给姜无谄的教训并不比李复书少多少,想来李复书为了李继应该也会同意她的办法。 但李复书却没有体会到她的用心,反而对她的纠缠逐渐没有了耐心:“任人不唯亲,朝廷有多少忠心赤胆之臣,他们为南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个个儿都有资格教导大皇子,又岂止姜无谄一人?” “可大皇子......”赵学尔再三再四想要继续劝说。 “皇后!”当赵学尔再一次提起李继,李复书终究忍不住大怒:“难道你也要学姜承徽利用大皇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皇上......皇上怎么会这么看我?”赵学尔震惊极了,她不敢相信方才怀着极大的恶意质疑她的话竟然出自李复书之口。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为完成李继的心愿在这里费尽唇舌,到头来在李复书眼中竟然是她在利用李继? 相比赵学尔的震惊,李复书则十分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言辞越发犀利:“大皇子是先太子妃所出,与姜家人有什么关系?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和姜无谄扯到一起,不是利用他是什么?” 赵学尔定定地看着向她宣泄愤怒的李复书,一向能言善辩的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复书等一会儿,没有等来赵学尔的回应,冷笑道:“皇后不说话,难道是觉得委屈,觉得我错怪了皇后?但我才决定将姜无谄外放,皇后就急遑遑地赶来安仁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大皇子找老师来的吗?难道皇后当真就没有一点点别的用心吗?” 他太了解赵学尔了,从赵学尔的第一句话开始,哦不,应该说从赵学尔进安仁殿的门那会儿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了。 委屈吗? 赵学尔当然觉得委屈。 但她来这儿真的只是为了给李继找老师来的吗? 赵学尔摇了摇头,那倒也不是。 得到回应的李复书面色稍霁,语气温和又不失严厉地道:“我知道皇后看重姜无谄,但当初皇后举荐他做御史大夫的时候我就已经破了例,如今他不胜其任,若是我再因为皇后求情而徇私,日后大臣们犯了错,个个儿都来求情,那我还怎么管理这些大臣们,又怎么管理这偌大的江山?” 面对李复书的质疑,赵学尔原本是既震惊又气愤。 但经过这几连问之后,她忽然又觉得李复书会有这样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初姜无谄是因为她的举荐才做了御史大夫,现下一听说他要被贬官外放,她就立马跑来求情。虽然她这么做是为了李继,但在李复看来却是她这个嫡母在利用李继的名号为姜无谄求情,经过当年姜无骄之事,李复书吃一堑,长一智,对她有所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 短短几息,赵学尔心中仿佛惊涛般汹涌澎湃,最终又在她理智地强压下回归平静:“皇上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姜无谄的事情皇上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权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安仁殿。” 她虽然不希望李继失望,但此时李复书对她心生怀疑,她若再继续劝下去,只会让李复书更加抗拒。她权衡再三,未免多生事端,终究不再坚持。反正她原本就觉得,按照李复书最开始的决定,姜无谄去宿州做刺史也没什么不好的。 “皇后能够想明白就好。”李复书对赵学尔的识时务很是满意。 赵学尔就此告辞,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道:“姜无谄先前代天巡狩,一路上举贤罢废,整肃吏治,彰显圣德,成效显着。现下他才刚刚回来,皇上将他贬官外放,恐怕会有人凭此揣摩圣意,心存侥幸,继而不良之风借机抬头。皇上要对此有所警惕,否则先时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李复书不以为意地道:“皇后放心,我已经选了两个人接替姜无谄继续巡视地方,皇后担心的事情必定不会发生。”他心想赵学尔真是瞎操心,难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会想不到吗? 赵学尔摇了摇头:“可姜无谄就是因为执法太过严苛才被撤了下来,接替他的人难免会因为前车之鉴而有所顾忌。或者即使他们不受姜无谄的影响,仍然严格履行他们的职责,但若是再有人对巡察之人不满,如法炮制当初对付姜无谄的那些手段,到时候皇上又该如何呢?难道再像处置姜无谄一样将他们也贬官外放吗?” “举贤罢次、肃清吏治是地方发展改革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当初改革本就是在很多人的质疑和反对声中艰难进行的,任何的意外都有可能导致改革的失败,皇上绝不可掉以轻心。”李复书挑选了两个人接替姜无谄代天巡狩的差事,赵学尔早就知道了,但她却不觉得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因为先前弹劾姜无谄的那些人,有些或许是出于义理公正地评论姜无谄的是非功过。 但更多人却是出于某些私利借机诬陷打压姜无谄,其中不乏有人是为了阻止改革才这么做的。 现下姜无谄被撤了下来,赵学尔十分担心改革之事会因此受到影响。 她绝不允许任何事情妨碍改革的进展,这也是她对姜无谄格外关注的原因。 改革虽然是赵学尔提出来的,但李复书也同样重视。 他想了想,觉得赵学尔说得有理,答应会留意处理。 见到李复书对这个问题终于重视起来,赵学尔这才安心告辞。 她刚一转身,面上强装的平静就再也支撑不住落了下来。 而李复书脸上的和善也消失不见,他看着赵学尔离开的背影,命人召朱志行来安仁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芥蒂 赵学尔不知道自己离开安仁殿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那些来往的宫人们有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但她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她所有的演技在安仁殿的时候已经全部用尽。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想她应该回北辰宫,但她却忽然不想回到那个代表皇后尊荣的地方。她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双腿随着它自己的意识带着她向前驱动。 一路上如鱼和不为在她旁边说着什么,她仿佛听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等到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凌烟阁门口。 这里曾经是郑妙音的寝宫,现在已经被封了,但那蒙尘的朱红色大门仍然掩饰不住它曾经的辉煌。就像郑妙音已经不在了,但她对李复书的影响却丝毫没有减少,甚至比从前更甚。 这一路上赵学尔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地闪过李复书刚才的模样,他的愤怒,他的隐忍,他的不耐烦,他的怀疑,他的不满,他的惊讶...... 赵学尔忽然隐隐意识到,李复书今天所有的情绪,或许根本不是因为姜无谄,也不是因为姜无骄,而是因为她。 或许从一开始,从她踏进安仁殿门槛的那一刻起,李复书就已经在猜忌她、防备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得出这样结论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觉得十分意外,只不过心里头有些难受,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和李复书商议朝政之事,以前李复书总是能够尊重她的意见,甚至还会经常把奏折带去北辰宫和她一起讨论。当然,他们也会有争论的时候,但那时候他们都能够毫不避讳地直抒己见,而是不像今天那样,李复书明明对她不满,却隐忍不发,直到怒气藏不住了才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不只李复书变了,她也变了,她变得不再坦荡,不再光明磊落。 她明明对姜无谄的事情有自己的想法,明明她也很想帮姜无谄,可她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找李复书商议,而是绕着弯地请魏可宗帮忙,甚至拿李继做借口。 在李复书面前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是夫妻,也曾经是最亲密的伙伴,她以为他们志同道合,如今却相互不信任、相互防备、相互疏远,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以前她只不过是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但当她一旦确定以后,过往的一幕一幕,一切的蛛丝马迹蜂拥而至。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李复书虽然还是常去北辰宫歇宿,却很少再主动与她提起前朝之事,即使偶尔她主动提起的时候,李复书也心不在焉,没说两句话就打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想到她劝阻李复书封赏故旧的时候,李复书也曾经讥讽她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她想到李复书对她的忌惮之心,竟然明显到卫亦君特意传话让她小心; 她想起除夕夜那晚,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守岁到天亮; 她想起万寿节那天,李复书在宴会上故意给她难堪; 她想起李复书说要给郑妙音报仇时恶狠狠盯着她的狰狞模样...... 是的,她想起来了,她和李复书变成今天这样,似乎就是从郑妙音的死开始的。 所以,李复书是为了替郑妙音报仇才这样对她的吗? 赵学尔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透过这扇门看见了它曾经的主人,郑妙音的死她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我对不起你,皇上这样对我也是应该的。”她轻声呢喃着,仿佛是在说给这扇门里的主人听,又仿佛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身后的如鱼和不为没有听清,出声询问道: “皇后,您说什么?” “是啊皇后,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方才侯在安仁殿门外,里面的情形她们听得清清楚楚,不为几次都想进去替赵学尔解释,幸好如鱼拉着她,才没有让她莽撞行事。 不为刚一出安仁殿就脾气火爆地替赵学尔抱不平,如鱼虽然也十分气愤,但她更加体贴赵学尔现在的心情,她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只会让赵学尔更加伤心难过,因此低声制止不为不许其再乱说话。好在不为虽然没有那么细心,但胜在听话,便也安安静静地跟在赵学尔身后。 她们见赵学尔没有回北辰宫,刚开始还以为她走错了路,不为提醒了两遍也不见回应,如鱼想着能散散心也好,便随她去了,谁知道赵学尔竟然来了凌烟阁。 凌烟阁是死过人的,多少有些晦气,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来,赵学尔这时候到这里来,她们难免更加担心。 可赵学尔却只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最后看了凌烟阁一眼,道了声:“回去吧。”便率先往北辰宫的方向走去。 赵学尔虽然还是没有回答她们,但好歹出了声儿,见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两个丫头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心想赵学尔或许真的是走错了路才会到这里来。至于刚才没有听清的话,既然赵学尔没有特意嘱咐,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她们紧跟在赵学尔身后,一路上如鱼犹豫了好久,还是问道:“您刚才......为什么不向皇上解释,您是为了大皇子才替姜御史求情?” 她当然知道赵学尔不完全是为了李继才这样做,但至少如果不是因为李继求情,赵学尔确实已经不打算再管姜无谄的事情了,所以说赵学尔是为了李继才替姜无谄求情也是说得过去的。 不为那个莽撞丫头一听立马激动起来:“你现在知道要皇后解释了,那我刚刚要跟皇上解释的时候,你拉着我做什么?如果不是你拉着我不让我说话,不然我非要和皇上理论理论,定不会让皇上冤枉皇后。” 在她看来赵学尔完全是为了李继才会替姜无谄求情,李复书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冤枉赵学尔利用李继,实在人神共愤。 不为因为不满李复书冤枉赵学尔,竟然连如鱼也一同怨怪起来,虽然她也知道李复书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她们这些宫女可以随意置喙的,但她就是心疼赵学尔,看不得赵学尔受委屈。 走在前面的赵学尔听见两个丫头的话,不禁也在心中默默问自己:解释,有用吗? 恐怕即使解释了,李复书也只会认为她在狡辩。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她明明已经知道是她先做错了事李复书才会这样对她,她明明也知道这些后果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可她还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赵学尔又变成了闷葫芦,如鱼暗恨自己多嘴又让赵学尔伤心,斥责了不为一句“莽撞不知身份,若不是我拉着你,恐怕皇上盛怒之下,你自己要吃一番苦头不说,还要连累皇后。”便把刚才的话揭过去了。 不为也只不过是撒气罢了,心知自己没理,便也不再提及方才的事情,默默地陪着赵学尔回了北辰宫。 安仁殿,朱志行应召而来。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其间觑了李复书一眼,见李复书果然脸色极为难看,心中得意,面上却更加诚惶诚恐。 李复书歪靠在扶手上,看起来十分疲惫,见朱志行来了,非但没有打起精神,反而越发沉闷:“皇后刚刚来过。” 朱志行站在下首,低着头不说话。 “她是来替姜无谄说情的,说要让他去给大皇子做老师。”李复书眼眸越发深邃。 朱志行还是不说话,束手束脚的模样,仿佛不敢置喙。 李复书撇了他一眼,心中明了他这般态度的缘故,略微柔和了语气道:“你不必拘谨,刚才……是我错怪你了。” 原来早在赵学尔来安仁殿之前,朱志行就已经先一步来找过李复书了,而且几乎是他前脚刚走,赵学尔后脚就到,时间掐得刚刚好。 李复书会如何处置姜无谄,不但赵学尔关心,朱志行也十分关心。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对付赵学尔,自然也要将赵学尔身边的人都谋算在内,他已经认定姜无谄是赵学尔的人,所以姜无谄如今的动向也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他身为侍中,有审查诏令、签署奏章之权,比赵学尔更光明正大、也更早地知道李复书打算外放姜无谄去宿州做刺史的消息。宿州偏远,姜无谄若被贬官外放,从此远离京都这个权力中心,无疑会让赵学尔少一条得力的“臂膀”。毕竟姜无谄的职级虽然比不上他,但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权,日后他与赵学尔较量的时候,姜无谄无疑会是个极大的威胁。 对朱志行来说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可他却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 赵学尔方“内讧”,如此千载难逢的契机,他本打算要让赵学尔伤筋动骨,结果却只扳倒了一个姜无谄,而赵学尔任然安然无恙。宿州刺史虽然不如御史大夫,却也主政一方,况且只要有赵学尔在,说不定姜无谄什么时候就又能回京都了。他伺机等待了那么久,一想到最后或许只是姜无谄不痛不痒地出去公费旅游一番又回来,便心不能甘,所以他急急得地跑来驳回李复书的诏令。 身为宰相,直接攻击后宫内眷未免有损气度,所以朱志行没有直接说赵学尔的不对,而是痛心疾首地指责李复书宠爱赵学尔无度,为女色耽误公务,包庇姜无谄。侍中有封驳诏令之权,他在指着李复书鼻子骂的时候显得义正严辞,看起来十分的高大上,他以为他这样做就能够掩饰他真正的目的。 但李复书是什么人,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朱志行的小心思。 针对姜无谄的处置办法,是他与姚厚德一起商议的,并且他还特意征询过魏可宗的意见才做的决定,与赵学尔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连魏可宗这个受害人都对他的决定毫无异议,朱志行却特特跑来质疑,分明就是故意在找赵学尔的茬儿。 朱倩在宫中为妃,朱家与赵学尔天生就不对付,朱志行说几句赵学尔的坏话在李复书看来也属正常。所以他倒也没把朱志行怎么样,只不过略带鄙视地讽刺了几句,顺便解释了姜无谄的事情与赵学尔无关。 谁知朱志行听了李复书的解释之后,非但没有罢休,还说姚厚德和魏可宗都是赵学尔的人,因为赵学尔想要保姜无谄,所以姚厚德尽心尽力,而魏可宗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 魏可宗和姚厚德是李复书当下最倚重的朝中老臣,实为大厦栋梁,庙堂之器。朱志行为了诋毁赵学尔而攀扯上他们,李复书更觉得朱志行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国朝利益于不顾,实在无所不用其极。他顿时怒不可遏,将朱志行一顿臭骂给赶出了安仁殿,并且不许其再对赵学尔不敬。 所以在此之前,即使面对朱志行的谗言,李复书也从来不曾把姜无谄和赵学尔联系在一起过,更从未怀疑过赵学尔当初推荐姜无谄的用心。但当赵学尔为了替姜无谄说情来找过他之后,他突然觉得朱志行对赵学尔的指摘或许也并不完全是子虚乌有。 目的达到,朱志行自然也不再装样子,赶紧表态:“臣受委屈不要紧,臣只怕皇上会被奸佞之人蒙蔽。” 这话可说到李复书心上去了,他深觉自己先前就是被蒙蔽了才会那么相信赵学尔,“我只不过是把姜无谄外放至宿州做刺史,皇后就不愿意了,她为了替姜无谄求情,竟然还搬出了大皇子。大皇子才不过十岁,甚至还未通朝政,皇后竟然就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真是费尽心机。” “是啊,大皇子才多大,哪里懂什么朝政之事,就算他说了什么,那肯定也是被人教唆的。”朱志行面上担忧,低垂的眼眸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因为李继才是他整个计划中最精妙的部分,是他对付赵学尔的利器。 他要借姜无谄之事对付赵学尔,那么赵学尔便必须要参与其中才行。 当他得知李复书打算把姜无谄外放宿州刺史的时候,便知道他先前的计划要落空了。 果然,朱倩的人打听到赵学尔主仆几人竟然找了个休闲的地方载歌载舞,看来她们这是得到了消息在庆祝啊。 三年了,自从朱志行第一次与赵学尔交手失利,他便当机立断决定潜伏下来,这些年来无论他经历了怎样的沉浮,他都不动声色,从来不在外表露对赵学尔的不满,甚至他还嘱咐朱倩在赵学尔面前伏低做小,为的就是避免与赵学尔正面对上。但他那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怕了赵学尔,他从来没有忘记送朱倩给李复书做妃妾时候的野心,他只不过是在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现下机会来了,他也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可这时机却稍纵即逝。 究竟是勉强继续,还是再等待下一次机会? 朱志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猛虎出笼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 但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不会在明知徒劳的情况下做无用功,尤其这一次之后他或许就要在赵学尔面前暴露了。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无论是在李复书还是朝中大臣们心目中,赵学尔都威望甚深,根本不可能一举将其铲除,这将是一场持久战,所以一旦他暴露以后,朱家和赵学尔就算是撕破了脸皮,而他和朱倩也会置于危险之中。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反击,危险就不能避免,他不担心暴露,他只担心暴露得没有价值。 怎么样才能做到既抓住这次机会,又还以最有力的反击呢? 冥思苦想的朱志行看到门外跟随着师傅前来政事堂借阅卷宗的李继时,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机会没了不要紧,他还可以创造机会,一个比之前更好的机会。 未免被人怀疑,他和朱倩都不能主动与李继接触,所以这件事还得借姜家人的手去办。 朱志行想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但实施的过程却没有那么顺利,尤其姜无谄那个脑袋不会转弯的家伙让他很是头疼,任由他如何旁敲侧击,姜无谄都不为所动,一副任由李复书处置的模样。 幸好榆木脑袋还有个沽名钓誉的爹,这才没有让他的完美计划泡汤。 所以,朱志行刚才之所以猴急猴急地来找骂,并不是他错估了形势,他只是为了赶在赵学尔来之前给李复书一个引导,一个暗示。无论李复书之前究竟有没有怀疑过赵学尔,只要赵学尔在朱志行之后再开口为姜无谄求情,李复书都一定会心存防备。 而李继的出现就像一根尖刺,它扎破了李复书的理智堡垒,让那颗名叫怀疑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最后冲破天际,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果然,他做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惩罚 “教唆”这个词又让李复书眼神一凛,他刚想说什么,这时候唐谨回来了。 唐谨刚刚被李复书派去询问李继今日做过些什么,与谁接触过。他据实禀报,说今日姜以忠去找过李继,李继又去找了赵学尔,然后赵学尔才来找李复书。唐谨心中十分清楚,李复书明着是在调查李继的动向,实际是想知道赵学尔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了解了李继的动向之后,事情的经过就很明显了,应该是姜以忠求李继帮姜无谄一把,而李继为了报答幼时姜无娇对他的养育之恩而答应了姜以忠的请求,并且请赵学尔出面替姜无谄求情,而赵学尔因为疼爱李继不忍心推辞,这才特特来安仁殿为姜无谄说话。 所以朱志行口中那个“教唆”李继的人便是姜以忠。 但姜以忠是姜无谄的父亲,他因为担心儿子的前程而出面奔走求告,也是情有可原。 唐谨的汇报无疑对赵学尔十分有利,但李复书的脸色却没有松弛多少。 朱志行一直在暗中观察李复书的反应,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皇子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恐怕就算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李复书为之一动,朱志行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让赵学尔今日之举动变得合情合理,甚至还凸显出了一个疼爱继子的嫡母形象,可李复书就是忍不住怀疑,或许这是赵学尔和姜家父子早就设计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而李继则是受了他们的蒙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赵学尔今日来安仁殿为姜无谄求情,究竟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还是早有预谋呢?他究竟应不应该相信赵学尔呢? 李复书略微迟疑了一会儿,道:“姬州长史汤信的母亲突患重疾,急需百年人参吊命,汤信遍寻附近州府县城医馆不获。当地富商听说了以后,将家中珍藏的百年人参奉上,汤信坚决不肯平白接受馈赠,最终以重金从富商手中购得人参。后来汤母得救,汤信出于孝道,从此将富商奉为座上宾,并且为感念富商送药救母之恩,还常将州府中的一些差事交给富商去办。” “去年姜无谄经过姬州之时,有人密告汤信贪污受贿,与富商官商勾结,腐败谋利。姜无谄因此多番讯问调查汤信,最后查明汤信并没有借富商之手贪污受贿,而富商为官府办差时也尽心尽力,并且价格十分公道,密告事件或许是富商竞争对手的诬陷。这件事情几经波折,虽然最终查明了真相,汤信也安然无恙,可汤母却为了儿子的清白差点寻了短见。” “自姜无谄离京巡视地方这些时日以来,这样的事件出了不是一起两起,他执法严酷,激起官愤,即使回了京都也丝毫不知收敛。我本想重重地办他,让他长个教训,可他到底是代天巡守,代表的是天家威严,不好处置得太过。” 当朱志行听到李复书这席话时,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虽然他自认为这件事情安排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但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那就是李复书的心意。 经过多番试探,他知道李复书对赵学尔已经有了很深重的怀疑和忌惮之心,一旦时机成熟即可为他所用,但他仍然担心关键时刻李复书会对赵学尔心软。 先前李复书一直压着那些弹劾姜无谄的奏章不发,后来又打算将姜无谄外放宿州刺史,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想把姜无谄怎么样,所谓的惩罚也只不过想让姜无谄多些历练而已,顺便给外界一个交代。 但李复书刚才的语气和态度,却无不表明他已经有了惩办姜无谄的念头,只不过因为一些顾虑下不了决心而已。 姜无谄究竟是去宿州做刺史,还是被发派去其他的地方,亦或者被贬至更低的官职,这些对朱志行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复书对姜无谄态度的转变,实际上代表的是他对赵学尔的不信任。 至此,朱志行终于可以确定他的计谋得逞了,他反击战的第一仗胜利了。他压制住内心的狂喜,郑重其事地道:“皇上九五至尊乃天命所赐,他姜无谄一个区区臣子如何代表得了?况且就算他曾经代天巡狩,自皇上下令调他回京都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天子使臣了,他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与皇上无关了。” 李复书道:“话虽这么说,但整肃吏治腐败、匡正用人风气之行动才初见成效,姜无谄刚回京都,我担心若是出手重了,只怕刚刚压制住的歪风邪气又会闻风而动,那么先前为肃清吏治所做的诸多努力就都白费了。” 不仅如此,建立在吏治改革基础上的地方发展改革也将举步维艰。 李复书年少失母,青年时又经历国家内忧外患,差点儿国破家亡,连朔方、幽台这样的小国都敢肖想南唐泱泱大国,连连战乱以至于国家到如今都还没有完全恢复,甚至幽台国到现在还在与南唐打仗,李复书将这一切都归根于太上皇的软弱无能。 所以他从小就立志将来要做个能干的好皇帝,长大后更是发愿要南唐在他的手上发展壮大,繁荣强盛,成为四海朝拜之上国,任谁也不敢再轻易欺辱挑衅,断然不容许曾经的悲惨局面再度重演。 民富国强须得政通人和,而政通的前提便是吏治清明,否则就算他的愿望再宏伟,就算他发布再多的政令教条,也难以实施、实现。 朱志行知道若是不解决这些顾虑,李复书恐怕很难下定决心处置姜无谄,他想了想,道:“姜无谄借奉皇命之机在地方官员们面前作威作福,回了京都还习性不改,竟然连魏相都不放在眼里了,实在狂妄之极,若是不重重地惩治他,只怕难以平息官愤,但皇上所虑也不无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姜无谄手上不是还有许多未完结的案子吗,皇上可以着人专门彻查这些案子,一旦发现姜无谄所奏属实,便从严从重处理。” “皇上处置姜无谄的同时却对他立案处理过的案子更加重视,以此就可以向所有人表明,即使没了姜无谄,皇上照样会继续推进吏治改革,甚至比姜无谄在的时候力度更大,皇上整顿吏治之决心断然不会因为一个姜无谄而有半分影响。如此一来,就把姜无谄和改革分开了,他个人不再代表吏治改革的进程,皇上自然就可以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了。” 朱志行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李复书是因为重视吏治改革才对姜无谄更加宽容,那么他只要把姜无谄和改革分开,姜无谄就没有护身符了,而他的想法恰好也深得李复书之心。 因为姜无谄忠直敢谏,李复书原本对他极为看重,但经过这近一年来的改革,李复书发现姜无谄太过固执,完全不懂得变通,若长此以往,恐怕许多官员们会因为反对姜无谄的行事作风而反对改革,此时若能把姜无谄和改革分开来,对改革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李复书仍然有所顾虑:“但这样做难免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我担心接替姜无谄的人日后不能专心办差。” 姜无谄虽然有错,但其会有此祸事,终究是为了改革。若是他现在把姜无谄和改革撇清关系,虽然并非其本意,但在别人看来难免会认为他是为了保改革放弃姜无谄。 “为人臣子本就该为君分忧为国就义,若是有人因为害怕受一点点委屈就心存二念,那么他也就不配立身于这朝堂之上了。”朱志行义愤填膺。 李复书叹道:“话虽如此,但现实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不多啊。” 朱志行立即挺直身躯,豪气冲天道:“若皇上不嫌弃,不如就由老臣来给皇上打先锋。”这先锋指的就是彻查姜无谄手中未完的案件了。 “好!”李复书一拍手掌,毫不犹豫地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两个人一拍即合,便再没有了后顾之忧,朱志行怀着巨大的喜悦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姜无谄?” 李复书道:“既然皇后一心想让姜无谄留在京都,那就依了她留姜无谄在大皇子身边任教吧。姜无谄虽然犯错,但其才学教一个小儿也足够了,不过大皇子各学科的老师都已经配置齐全,便只好委屈他做个助教了。” 说是留姜无谄到李继身边任教,却连个老师的名分都不给,若说李复书不是故意要羞辱姜无谄,朱志行都不能相信。 李复书羞辱姜无谄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膈应赵学尔,朱志行对这样的结果自然满意,只是,“可皇子身边从来没有专门配备助教的先例。” “那朕就来开这个先例。”李复书毫不在意。 皇帝要开先例,自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何况朱志行恨不得举双手赞成:“那该如何给他定品级呢?”既然没有先例,自然也就没有对应的品级了。 李复书想了想,道:“都是教书育人,那就按国子监中助教的品级定吧。” 国子助教,从六品上,无论权力和品级大小,与宿州刺史差了十万八千里,朱志行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自然满口应承。 另一边,赵学尔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北辰宫,走了这一路,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到北辰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与如鱼道:“为了尽快平复朝中的流言蜚语,最迟明天皇上就会把姜无谄的调令发出去,而且为了表明态度,皇上极可能会在为政殿上宣布此事。你现在就去找姜无谄,替我开导开导他,也好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如鱼道:“您操的心也太多了,姜御史这么大的官儿,对这样的事情应该早有预判才对,何况他只不过是被外放宿州刺史而已,就当下的形势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就算皇上责备个两句,难道他还能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开?” 赵学尔道:“你不懂,若是别人倒也不至于,但姜无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一直以来在仕途上都是顺风顺水,他第一次遭遇这般事情,只怕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他太过刚直、固执,刚者易折,柔则长存,我担心他……” “您担心姜御史寻短见!?”不为惊呼出声。 这一叫把赵学尔和如鱼都下了一大跳,如鱼弹了不为一个脑蹦儿,气恼道:“你说什么呢,姜御史是志向高远之人,怎么会轻易寻短见?” 不为捂着脑门儿道:“那皇后刚刚说刚者易折,不就是说姜御史要寻……不是吗?” 虽然她读书不精,但好歹也伺候赵学尔上过几天学,刚者易折的意思她还是懂的,只不过看赵学尔和如鱼都十分不赞同的样子,她不确定自己学的那半桶水究竟有没有出错,渐渐心虚起来。 赵学尔原本心里头就像堵了一块石头,这会儿被不为一打岔,倒没那么难受了,看着不为那稀里糊涂的模样,不禁嘴角上扬,道:“当然不是,就像如鱼说的,姜无谄是心志坚定之人,遇到挫折必定不会轻易自绝。” “那您刚刚为什么说他刚者易折?”不为对这四个字念念不忘。 赵学尔道:“我不担心他轻生,却担心他对皇上失去了信心,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像他这样至刚至纯之人已经不多了,能留一个是一个。” 政事堂。 卫亦君签署了中书舍人送来的姜无谄的调令,心情十分之高兴:“皇上果然英明,没有听信姜无谄的片面之词。” 他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姚厚德,崇拜道:“这定是姚相的功劳。” 姚厚德也十分高兴,笑道:“哪里是我的功劳,魏相之人品举朝皆知,皇上自然也是信得过的。” 卫亦君道:“您就别谦虚了,再清高的人品也抵挡不住那三两句谗言佞语,今日我算是领教了。”一想到他费尽口舌也没能帮魏可宗和他自己洗清嫌疑,便十分好奇姚厚德被叫去安仁殿之后到底跟李复书说了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还请姚相赐教。” 姚厚德被卫亦君那一本正经地模样逗笑,招手示意他坐下,道:“我只不过是与皇上说了君臣之谊的可贵之处,皇上英明,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卫亦君一边点头一边恭候下文,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后续,抬头见姚厚德正温和地看着他,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确定道:“没啦?” “没啦。”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姚相定然还藏着大招儿。”卫亦君十分笃定。 姚厚德乐呵呵儿地道:“我能藏什么大招儿?” “有,一定有,您就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卫亦君十分坚持。 姚厚德被问得晕头转向:“真没有大招儿,要是有,我何必要瞒着你?” “真没有了?”卫亦君将信将疑。 “真没有了。”姚厚德一脸诚恳。 卫亦君沉默了,直到下了值,他仍然恍恍惚惚,仿佛游魂一般往外走。 柳弗愠刚出了政事堂,就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卫亦君,他赶紧打招呼,却见卫亦君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他一溜儿小跑追上去,取笑道:“卫侍郎是急着去赶集吗?” “不赶集。”卫亦君下意识地回道,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旁边有人与他说话,“哦,姜尚书,你刚刚和我说什么?” 柳弗愠笑道:“没说什么,只是叫了你好几声儿,你都没搭理我。” 卫亦君有点儿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没听见。你找我有事吗?” 柳弗愠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隐约听说皇上要把姜无谄外放,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卫亦君刚要回答,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柳弗愠,两人转身看去,是吏部尚书彭海。 三人寒暄了两句,彭海表明来意,问柳弗愠道:“今日我劝魏相去与皇上解释清楚,魏相不愿意,姜尚书也拦着我,二位这是何意?” “倒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当时觉得时机不对,就提醒了你一下。”柳弗愠道。 “哪里时机不对?若不是皇上圣明,魏相又不去与皇上解释,只怕就平白背负那些污名了。”彭海不解。 “可现在根本不劳魏相出面,皇上就已经把这件事情处置妥当,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不过运气好而已。” “须知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并非人人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呀。”柳弗愠心想,遇到这种事情可不是人人都能有魏可宗这样的待遇。 “哎呀,你就别和我卖关子了。”问了半天都没有听到重点,彭海急了。 柳弗愠呵呵笑了两声,只好说得更直白点:“你想想,若是魏相今日去找了皇上,就算皇上不忍心驳了他的面子,暂时不计较,心里头难道就不会有疙瘩吗?” “哦~”彭海懂了:“原来魏相是担心有损君臣之谊啊。” 柳弗愠点了点头,肯定了彭海的说法。疑惑解开,彭海表达了感谢之后告辞。 彭海走远后,柳弗愠又问了一遍卫亦君刚才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卫亦君却神情不属,答非所问道:“我总觉得皇上待我与往日不同了。” 柳弗愠有点懵,问怎么了。 卫亦君说:“皇上已经不信任我了。” 柳弗愠吃了一惊,“怎么会?” 卫亦君道:“你看你一说彭尚书就明白了,今天我也和皇上讲了这个道理,可皇上就是不听。他要真是不理会也就罢了,偏生姚相一说他就听进去了,这不是不信任我又是什么?” “嗨,即使一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也不同,应该是你想多了。”柳弗愠不以为意道。 卫亦君看了柳弗愠一眼:“你看我是那说话生硬又不讨喜的人吗?” 柳弗愠与卫亦君共事多年,他见过卫亦君在战场上奋勇当先的模样,也见识过卫亦君一边为赵学尔效力,一边还能博得赵同信任左右逢源的模样,他知道卫亦君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李复书看中直接从承州带到京都了,但他还是不赞同卫亦君的说法:“或许是你做了什么事情惹皇上不高兴了。” “我自省这些日子以来并无惹怒皇上之处。” “可单凭皇上一次没有采纳你的意见,就说皇上不信任你了,未免太过儿戏。” “不止这一次,自从我反对皇上封赏故旧开始,皇上已经有好几次驳回我的意见了。或许比这儿更早之前皇上就已经待我有所不同,只不过我当时没有注意罢了。”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一次两次还不觉得,三次四次他便隐隐有所察觉。但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无凭无据地,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直到今日,这种强烈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封赏故旧?”柳弗愠恍然大悟:“看来不是皇上不信任你,而是我说的那些话影响了你。”当初他以为李复书因为忌惮赵学尔才起心大肆封赏故旧,连带对卫亦君也有所顾忌。可后来李复书不但撤回了封赏诏令,还在为政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承认错误,并且李复书还坦言是因为赵学尔的劝谏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便觉之前的那些猜测应该都是他多心了。 他后来和卫亦君也说过这个事情,却没想卫亦君尽然还把那些话放在心里,一想到卫亦君因为他的话烦恼了这么久,他便心生愧疚:“都是我的错,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让你烦恼了这么久,如今看来帝后关系和睦得很,先前应该都是我多心了,你也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以前我也觉得应该是我们想多了,可我现在又不确定了,我总觉得……觉得……”卫亦君很心急,他想告诉柳弗愠他的感受,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确定自己没有做过得罪李复书的事情,所以他便想到柳弗愠之前说的,李复书或许是因为赵学尔的关系而疏远他。他担心赵学尔的安危,他想让柳弗愠帮忙一起想办法,可这种感觉只有他自己能够感受得到,旁人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柳弗愠明白他现在的感受。 卫亦君越是说不清楚,柳弗愠便越是难以相信他,笑道:“不要不确定了,你就是想多了,你想想,好几位大臣都反对皇上封赏故旧,可皇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听得进去皇后的话,这还不能说明皇后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吗?你现在有这些想法都是受了我的影响,就像我因为之前的事情就总觉得皇上和皇后会怎么样一样,再加上关心则乱,所以就会变得比较敏感,容易多想,实际上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卫亦君知道柳弗愠的话不无道理,内心也不是不动摇的,可他还是企图让柳弗愠相信他:“皇上近来总是驳回我的提议。” “意见提得不好被驳回来不是很正常吗,你看我的提议也总是被皇上驳回,我怎么就没有别的想法呢?”柳弗愠反驳地贼快。 “那这次呢,我劝皇上不要因为姜无谄的的片面之词而伤了与魏相的君臣之谊,皇上怎么也不听?”卫亦君再接再厉。 “你本人就是被弹劾的当事人,是应该被怀疑的对象,你的话又怎么能作为建议被采纳呢?”柳弗愠反驳得有理有据。 “我……”卫亦君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他不但没有说服柳弗愠,反而被柳弗愠说服了,只得仰天长叹:“但愿如此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看起来像文化人的莽夫 卫亦君刚说完,一个小侍急急跑来,说是李复书有事,需要卫亦君回去加个班。 柳弗愠本来还有些事情想和他说说,闻言也只好作罢,两个人就此告辞。 第二日一大早,为政殿上,李复书命人当众宣读诏令,说姜无谄污蔑当朝宰相,以下犯上,将其贬为国子监助教以示惩戒,命其自即日起至大皇子李继身边任教,将手头上未完结的案子移交给朱志行处理,一旦查证犯罪情节属实,按罪加一等处置。宣诏完毕,李复书还当众表态:“魏相之人品朕深信不疑,此事就此作罢,任何人不得再提。” 此诏令一出,有人面露愁容,有人暗中欢喜,有人震惊不知所措,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想要出言反驳,却又犹豫不决。 纵观朝堂之上,反倒是当事人的表现最为平静,磕头、谢罪、领旨,姜无谄竟然没有半分犹豫。 李复书不许人再提此事,自然是容不得人有异议,迫于他的淫威,大臣们在朝堂上都不敢说话,但散朝后却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柳弗愠和卫亦君也边走边嘀咕。 柳弗愠道:“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可以闻风而奏,姜无谄听闻外界传言弹劾魏相,不过是履行了他的本分,就算所奏非实,最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御史大夫好歹也是三品大员,是御史台的一把手,皇上纵使再看重魏相,也不会为了给他出气就把姜无谄连贬十一级,所以我猜皇上这么做肯定另有原因。姜无谄代天巡狩之时激起官愤,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些人一直逮着他不放其实是为了阻挠吏治改革。” “皇上若是顺了他们的意,无疑就是在承认吏治改革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可若是不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只怕反对改革的呼声会越来越大,后续改革也会困难重重,所以皇上才借此机会严惩姜无谄,一方面可以平息官愤,一方面又可以让改革之事不会受到影响。只不过皇上昨天还只打算把姜无谄外放宿州刺史,今天一大早就变成了连贬十一级,还不许人反驳,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皇上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失察罪通常根据失察渎职造成的实际危害结果定罪,姜无谄弹劾魏可宗以权谋私,纵然魏可宗再德高望重,也难免有人捕风捉影,胡乱猜疑,所以魏可宗的名声肯定会受到损害。很多人都能猜到姜无谄此番或许会被严厉问责,日后甚至还会被魏可宗和他的崇拜者们刁难,但却没想李复书竟然直接把他连贬了十一级。 魏可宗的名声确实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他的生命、地位和财产都完好无损,也就是说暂时还未造成严重的后果,李复书将姜无谄连贬十一级,未免也太过了些。所以一些聪明人就想到其中或许另有玄机,加之姜无谄巡视地方之时激起官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们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了一起,柳弗愠如此,卫亦君亦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道:“不是昨天晚上,而是昨天下午,昨天下值的时候皇上突然召我回去,就是为了修改姜无谄的调令。” “这么说这件事情你昨天就知道了?那你可知道什么内情?”柳弗愠问道。 卫亦君道:“我只负责修改了诏令,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弗愠道:“可皇上对姜无谄的处罚明显不合理,难道你昨天就没有找皇上问问缘由?别告诉我你因为自觉被皇上冷落了,就不敢封驳诏令了啊?” “当然不是,我昨天之所以没有问皇上原因,是因为我赞同皇上的决定。”卫亦君道。 “这么说你是公报私仇,明知皇上的处罚不合理却故意不阻拦的?”柳弗愠不敢相信卫亦君是这样的人,苦口婆心地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昨天就想和你说说这件事情了,姜无谄代天巡狩期间举贤罢次,平反冤假错案,铲除盘踞地方的黑恶势力,大刀阔斧地整肃吏治,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经其亲手处理过的重大案件竟然高达上百件,责问过的官员高达上千人,足见他守法持正,嫉恶如仇。他弹劾你和魏相只不过是公事公办,断然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你可不要因为受了一点委屈就记仇哇。” 姜无谄原本是御史,因其职责所在,不好与其他的官员们来往过甚。 所以虽然同朝为官,柳弗愠与姜无谄却私交不深,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姜无谄的为人。 柳弗愠如今虽然身在京都,但他的内心始终是那个杀伐战场的将军,他看姜无谄就像那战场上勇往直前的先锋,明知危险却毫不退缩,那坚守信念高歌猛进的模样,在一众说话做事都极为圆融妥帖的大臣们当中尤为显眼。 所以他昨天下值之后向卫亦君打听姜无谄的八卦,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找借口开导开导卫亦君,让卫亦君不要记恨姜无谄。 可惜前有彭海打岔,后有皇帝抢人,让他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早知道后果这么严重,他昨天就该单刀直入,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才放卫亦君走。 如今圣旨已下,结局已定,他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卫亦君给了柳弗愠一记白眼:“我是那种人吗?我原本也认为那些弹劾姜无谄的人都是居心叵测之徒,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为了阻挠吏治改革,才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直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我和魏相,我才深切体会到那些夜以继日坚持不懈弹劾他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由己及彼,我想到那些弹劾姜无谄的人,或许他们不都是做贼心虚,也不都是借机闹事阻挠改革,而是因为他们被冤枉了,又或者不满姜无谄的行事作风,心中愤懑才会抵触改革。” “也许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原本对改革持观望态度,甚至是支持改革的,那个为报答救母之恩而将商人奉为座上宾,结果被姜无谄怀疑官商勾结,三天两头被审讯导致老母亲差点以死明志的孝子就是个极好的例子。改革损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推行起来本就困难重重,如今改革才刚刚开始,更应该小心谨慎,这样才不容易授人以柄。而姜无谄却执法严酷,到处得罪人,以至于弹劾他的奏章满天飞,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反对改革的呼声会越来越大。所以我赞同皇上的决定,不是为了报复姜无谄,而是为了改革能够顺利地、稳定地、循序渐进地推行下去。”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的是,改革是赵学尔提出来的,以前有李复书的维护,即便有人反对改革,也不会把赵学尔怎么样。 可如今李复书对赵学尔的态度意味不明,只怕有人会趁机对赵学尔发难,那么反对改革的人越多,反对改革的呼声越大,赵学尔就会越危险,所以他必须要控制事态不能朝着对改革不利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 柳弗愠闻言很是欣慰,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但对于改革之事他却另有想法:“我倒与你观念不同,改革本就是要得罪人的,岂会因为你态度的好坏而有所改变?就像打仗的时候,你会因为敌人对你态度好就直接投降,而把自己的国家拱手送人吗?既然怎么样都避免不了得罪人,何不大张旗鼓,雷厉风行?” “打头阵的先锋已经造出声势,现在本正该是增兵添援乘势而上的时候,你们却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先锋,敌人还未倒下,却先起了内讧,这不是动摇军心吗?作战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担心姜无谄若是倒下了,再想整肃吏治恐怕就难以成势了。” 柳弗愠忧心忡忡,卫亦君却不以为意,他看了柳弗愠两眼,道:“别人都说柳尚书不仅精通兵法,还饱读诗书,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将,皇后却说你是个看起来像文化人的莽夫,以前我还不相信,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这句话是赵学尔在承州的时候说的,当时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现在总算明白了。 柳弗愠听了不高兴:“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怎么还人身攻击?” 卫亦君道:“可不是?柳尚书方才说的作战之法那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可改革要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你说那些贪婪索贿、恃权凌弱、鱼肉乡里、无恶不作、尸位素餐的人是自己人?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是自己人,那还费劲吧啦地改革做什么?”柳弗愠只觉得卫亦君的脑子坏掉了。 卫亦君正色道:“改革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杀一两个贪官恶霸,或者贬黜几个不作为的官员,而是要让整个朝廷移风易俗,荡人之邪,存人之正性。无论京都还是地方,无论高官还是小吏,俱都风清气正,廉洁奉公,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他曾经问过赵学尔,当初为什么要帮他。 毕竟赵学尔是刺史的女儿,只要她开口,整个承州谁敢不听她的话,何必费那么大的心力培养提携一个小小的守城兵呢? 赵学尔当时说的话,直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她说她有一个伟大的理想,但是她一个人做不到,需要凝聚很多人的战斗力,才能实现那个宏伟的目标。她知道卫亦君就是那个能够帮助她的人,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理想。 她还说他们的理想实在太大了,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实现不了,他们需要凝聚更多人的战斗力。可惜当时他虽然已经升任承州司马,但他上头还有长史和刺史,只要他们不同意,改革这样大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做主。 柳弗愠有些头晕:“姜无谄举贤罢次,严惩贪官污吏,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你说的和他所为又有什么不同?” 卫亦君道:“用一贤人则群贤毕至,见贤思齐则蔚然成风。姜无谄守法持正,嶷如秋山,我想皇上也正是看重他这一点,才让他代天巡狩,但为政处事若总是一字一句地抠字眼儿,未免矫枉过正。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举枉错诸直,亦使直者枉。姜无谄作为天子使臣巡视地方,若他只注重表面功夫,而不详察官员们是否求真务实,利国利民,那么恐怕他所过之处,人人都会变得只注重表面形式,而无心实干为民了。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对朝廷的危害甚至比到处得罪人给改革树敌的危害更大。” “你说姜无谄是朝廷的危害?”柳弗愠气得两眼圆瞪:“你这根本就是危言耸听!你刚刚也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举枉错诸直,亦使直者枉。论正直如今朝中还有谁能比得上姜无谄?可皇上却将他大贬特贬,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那你们岂不是自相矛盾?” 卫亦君道:“我怎么危言耸听了?王成秉有宰相之能,姜无谄却因为他顺应民俗而请皇上将其罢黜;汤信孝顺母亲,姜无谄又因为他知恩图报而怀疑他与富商勾结。姜无谄素有直臣之名,他的‘直’若是用于传播仁德,让更多正直的人立于朝堂,那便是他的功德。但他的‘直’若是用来打压利国利民的好官,阻碍改革和国家的发展,他便是在借正直之名而行罪恶之事,那么这样的‘直’又要来何用呢?” 柳弗愠听卫亦君说得有理,可心中又不服气,哼了一声道:“说得倒像所有的过错都是姜无谄一个人的似的。那些人既然能被他抓住错处,便说明他们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自己犯错被人抓住把柄,不反省自身反倒没完没了地弹劾别人,他们倒霉了也是活该。” 卫亦君道:“看一个官员好不好,该看他对上能不能执行命令,对下能不能造福于百姓,而不是细究他有没有给家里建祠堂,又或者有没有和富商做朋友。若是处处遵循法律条规,但所做之事却无一处利国利民,那么好也是不好;若是于法律条规上有所不足,但所做之事皆于国民有利,那么不好也是好了。” 柳弗愠想要反驳,却又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暂时作罢,气鼓鼓地往前走。 卫亦君见状,露出了笑意,在后面大声道:“既然改革是为了教化官吏,而并非用严刑厉法威吓之,那么也就不存在敌我之说了,柳尚书刚刚那一套大张旗鼓、雷厉风行的做法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柳弗愠听了,脚步走得更快,一副不想搭理卫亦君的架势,远远地把他甩在了身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第N次感动 赵学尔本以为只要她不再插手姜无谄的事情,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 却没想到,一大早就传来了姜无谄被连贬十一级的消息。 昨天她临走前还特意提醒李复书,让他一定要安排好姜无谄贬官外放的后续之事。一方面她是真的担心改革会受到影响;另一方面她也是在提醒李复书,对姜无谄稍微惩戒一番即可,绝不可做得太过,这样就能避免李复书因为她而迁怒姜无谄了。她知道李复书是个理智的人,绝不会因为生她的气而不顾大局。 所以当消息传到北辰宫的时候,赵学尔着实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怀疑是下面的人传错了话,还让如鱼专程去向卫亦君求证。 如鱼领命而去,当她从卫亦君那里得知消息属实,并且贬斥姜无谄的诏令还是卫亦君亲自着笔修改的时候,不由得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昨天为什么不差人告诉皇后?” 赵学尔为了姜无谄的事情费了多大的心力,甚至还因此惹恼了李复书,这些如鱼都是知道的。 由此她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她觉得卫亦君昨天若是能够差人往北辰宫报个信,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卫亦君不知道赵学尔为姜无谄求情的事情,他不觉得李复书对姜无谄的处罚有什么不对,自然也就不会专程向赵学尔禀告。但他见如鱼特特来问,现在又一副紧张的模样,心知赵学尔对姜无谄的事情十分关注,便稍作解释了一番,大致与刚才和柳弗愠说的那些话差不多。 如鱼原本还怨怪卫亦君不知轻重,这么一听又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便也不再追究他没有及时报信的事情了。 该问的话问完了,如鱼向卫亦君告辞离开,但她没有立即回北辰宫,而是绕道去了御史台。 果然,当她到御史台的时候,姜无谄正在收拾东西,但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一大群人抱着一摞又一摞地卷宗、物料鱼贯而出,姜无谄则像扫描机一样扫视着存物架,并且指挥侍从们把他指过的那些东西通通搬走。官员们离任时是可以带走属于他们的个人物品,但这仿佛要把御史台搬空的架势,却怎么看都不正常。 如鱼急急走到姜无谄身边,道:“姜御史这是做什么?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拿这些东西出气啊,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了。”她以为姜无谄气疯了,为了报复李复书,竟然要把御史台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姜无谄转身,见是如鱼来了,把手上的一大摞卷宗交给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皇上让我把出巡期间还未处理完的事情都交给朱相处置,所以我让人把这些东西给朱相送去。” “皇上不是另择了两位大臣接替姜御史出巡,就算要交接也该给他们才是,这些东西给朱相做什么?”如鱼安排了人一大早去为政殿外边儿守着,让他们得了姜无谄的消息就回来报信,好让赵学尔安心。结果报信的人当真就只说了姜无谄被贬的事情,而没有交代李复书让姜无谄把出巡期间未完结之事交接给朱志行处置,如鱼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回事儿了。 姜无谄道:“皇上下令凡是我立案未决之事,一旦查证属实,按罪加一等处置。我猜皇上大概是想借这些案子立威,以表明继续推行吏治改革的决心,但又担心接替我的人会有所顾虑,所以才交给朱相处置。朱相德高望重,这些事情交给他我也放心,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去大皇子那里报到了。” 如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把御史台的大门都快堵住了,再次感叹道:“这也太多了!”她简直难以想象姜无谄这一年来究竟做了多少事儿。 旁边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官员一直在帮忙,听了如鱼的话,快人快语道:“台谏出巡期间体察民情,考校官员政绩,举贤罢次,平反冤假错案,匡扶正义,为民除害,可谓声名远扬,一路上闻讯前来检举揭发和告状伸冤之人络绎不绝。台谏体恤下官、爱惜民众,不忍心他们徒劳而返,不管大案小案亦或陈年旧案,统统接了下来。有些案子当时就可以处理掉,有些案子却因为年代久远,或者涉及的人员复杂、地域辽阔等诸多问题而一时难以查证和判决。” “台谏行程紧,不好在一个地方多做逗留,便只好把所有涉及到的卷宗连同证物统统送回京都,让我们帮着处置。可御史台就这些人,就算我们连轴转也处理不完这么多事务,日积月累地便越来越多了。别人出巡地方,哪个不是身边跟着一大堆人,耀武扬威?只有台谏每日里风尘仆仆,四处奔波,这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累,到头来还落不到一个好儿,皇上……” “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我等自该遵从。”姜无谄拦住那人的话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不用那人说出口,只看他愤懑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李复书处罚姜无谄的决定十分不满。 背后议论皇帝是非,往小了说是议论朝政,往大了说就是大不敬。那人也知道轻重,只不过一时激愤忘了,此刻得了姜无谄的提醒,便低头不再言语。 姜无谄继续道:“以后你也不要再叫我台谏了,称呼我为助教即可。” “那怎么能行?您一日是台谏,终生都是台谏。不管您去了哪里,在我心中您永远都是台谏。”那人向姜无谄躬身行礼,执着地表达他的尊崇和不舍。 姜无谄亲自把人扶起来,道:“如今你的官阶比我高,不可乱了上下尊卑。” 官员穿的官服有很明确的等级区分,三品服紫色,四品绯色,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流外官及庶民服黄。姜无谄如今是从六品上,只能着深绿色朝服,而他身边那人着浅绯色朝服,明显比他的官职要高。 那人不依,刚要反驳,姜无谄按着他的手,笑道:“你也说了,不管我去了哪里,在你心中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不过换个称谓而已,又有什么不同呢?” 官场上是个最注重上下尊卑的地方,那人虽然不赞同姜无谄的说法,但他看了看如鱼和来往的诸多侍从,在场这么多外人,他担心再争论下去会留人话柄,对姜无谄只会更加不利,便只能勉强答应了。 那人去旁边继续帮忙收拾东西,留下如鱼和姜无谄两个人,虽然姜无谄隐藏得很好,但如鱼还是感受到了一丝落寞。 她原本就是担心姜无谄才来的,只不过进门后被方才的架势吓到一时给忘记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关心道:“姜……您……没事吧?”虽然姜无谄还没有去新的官署上任,但诏令已下,再称呼他原来的官职已经不合适。但就如同方才那人想说的话一样,如鱼也觉得李复书对姜无谄太过分了,新的官职对姜无谄来说简直就是侮辱,她根本叫不出口。 姜无谄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如鱼的为难,回答道:“多谢如鱼姑娘关心,我没事儿。” “您真的没事儿?”虽然姜无谄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面容平静,甚至比往常更加亲切,看起来对被贬之事毫不在意,可如鱼却一点儿都不信。昨儿她们以为姜无谄会被外放宿州刺史的时候,赵学尔还担心他想不开,结果今儿被连贬了十一级,连她这个外人都想不开,姜无谄作为当事人又怎么会没事儿呢?如鱼觉得姜无谄一定是在故作镇定。 姜无谄笑了笑,道:“我刚才不是在说客套话。” “什么客套话?”如鱼不解。 姜无谄道:“‘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我等自该遵从’这句,我不是在说客套话。如鱼姑娘昨天说得对,皇上若是不信任我,又怎么会命我掌御史台呢?皇上若是不相信我,也不会遣我代天巡狩;更不会在那么多人弹劾我的时候,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为千里之外的我保驾护航。皇上曾经去信劝我问责官员们的时候柔和些,不必事事苛责,但我总觉得官员们尊享百姓们的供奉,就该严格律己,而不能随心所欲埋下日后可能危害国家和百姓的隐患。” “是我没能体谅皇上的苦心,没有处理好与官员们的关系,才导致皇上不得不降罪于我,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怨怪皇上,我知道皇上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现如今我已是待罪之身,皇上却还愿意让我去教导大皇子,这不就是对我的信任吗?至于师徒名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皇上还愿意相信我,我便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一定会好好儿教导大皇子。” 昨天如鱼来劝导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李复书这次应该不会再保他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他以为李复书会将他外放或者直接罢免,所以连降十一级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至少他还留在京都,并且能够教导李继。 姜无谄说话的时候极为诚挚,如鱼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没有把降职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暗暗松了一口气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姜无谄道:“还得多谢如鱼姑娘昨日的良言。” 若没有如鱼昨日的提醒和开导,他恐怕一时还真的难以接受这样的处罚。 如鱼道:“不是我,是皇后,我只不过是奉皇后之命办事而已。” 昨天她还觉得赵学尔特意让她来开导姜无谄根本没有必要,今天便不由得佩服赵学尔的先见之明,虽然这样的结果大概连赵学尔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提起赵学尔,姜无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赵学尔便救了他的性命。刚开始姜家人对赵学尔颇为感激,后来姜无娇被逐回了娘家,他们便改了口风。但无论姜家人如何控诉赵学尔的‘恶行’,他始终相信赵学尔不是故意针对姜无娇的,否则赵学尔当初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儿马脚,让尹国公把他捉去杀了就行,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把他救下来,让姜家人在李复书面前大大地露一回脸,再费尽心机地给他们难堪呢? 这几年来,帝后关系和睦,成为一时佳话。他们姜家非但没有被穿小鞋,反而父子俩齐齐高升,这便足以证明他没有信错人。尤其李复书曾经还特意与他说过,他能以这般年纪执掌御史台,与赵学尔的举荐脱不了关系。现下他主持改革受挫被贬,又是赵学尔第一个派人前来劝慰,这怎么能让他不感动呢? 可惜他是外臣,姜家与赵学尔又关系特殊,他根本没有机会亲自向赵学尔道谢。 姜无谄想了想,躬身向如鱼行了一个大礼,道:“那就请如鱼姑娘替我多谢皇后了。” 罗州至京都那一路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见识到赵学尔的才情和胸怀,他知道他和赵学尔再也不可能有那样相处的机会,也知道他恐怕再也难以忘怀他们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同行的时光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讲道理 北辰宫。 如鱼去了好半晌还不回来,赵学尔端坐着闭目养神,不为急得在外头团团转。 倒不是她有多关心姜无谄,只是昨儿听说李复书要把姜无谄外放宿州刺史,赵学尔就和李复书吵了起来;今儿李复书把姜无谄连贬十一级,她担心赵学尔会和李复书打起来。虽然他俩要是打起来,她一定会帮赵学尔,可李复书是皇帝,这皇宫里的侍卫都听李复书使唤,而她就只有一个人两个拳头,就算她拼尽全力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呐。 就在不为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帮赵学尔打赢这一架的时候,如鱼终于回来了。她先是肯定了消息的准确性,然后道:“卫侍郎让我转告皇后,如今朝廷内外诸多官员们都对姜助教颇有微词,这时候把他撤下来,不但姜助教可以暂避锋芒,于改革之大业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糊涂!”赵学尔道:“姜无谄主持吏治改革,皇上把他连贬十一级,那与直接宣布改革失败又有何异?就算派再多的人接替姜无谄出巡地方,也只不过是多几个垫背的而已。卫亦君竟也如此不知轻重,任由皇上胡来!”她在殿中走了两圈,心绪难平,“不行,我要去找皇上。” 如鱼赶紧拦住赵学尔,把李复书让朱志行接手处理姜无谄手中案件的事情说了一遍,道:“一旦查证属实,按罪加一等处置,皇上不就是在借机表明他推行吏治改革的决心吗?并且告诉所有人一旦有人阻挠改革,不但不会阻碍改革的步伐,反而还会激怒皇上的处罚手段变得更加严厉,有此前车之鉴,谁还敢顶风作案?” “所以皇后若是为了替姜助教出头就不必去了,我刚才顺路探望过,姜助教也十分赞同皇上的决定。他还让我代为感谢皇后,说他一定会谨记皇后的教诲,不负圣命,好好儿地教导大皇子读书。”她就知道赵学尔一定会担心,所以见过卫亦君之后才特意绕路去御史台探望姜无谄。 谁知赵学尔听了非但没有安心,反而越发生气:“卫亦君说的没错,姜无谄被连降十一级也是活该!他这是罚人罚上瘾了,竟然连御史最基本的职责都忘了,犯人犯了错是该受到惩罚,但也该罪罚相当,怎能凭上位者的喜好胡乱定罪?姜无谄身为御史,对皇上的不当言行应当予以指正,怎能为求自身安稳便阿谀奉承?” 她知道姜无谄现下自身难保,让他这个时候违逆李复书是难为他了。 可她当初之所以会向李复书举荐姜无谄做御史大夫,就是因为她看中了姜无谄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刚直秉性。 若姜无谄受到一点磨难就想着独善其身,那她就当真是看错人了。 如鱼道:“话虽这样说,但卫侍郎和姜助教这么做都是为了改革能够顺利地推行下去。而且您不也常说非常之时该行非常之法吗?现下就是非常之时,皇上行非常之法,卫侍郎和姜助教也算是顺势而为了。” 赵学尔道:“若是为了改革就更不能这么做了,改革损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推行起来本就困难重重,若再不能遵从法度办事,如何令人信服?不能令人信服的改革,又如何走得长远呢?今日严刑酷法镇压得有多厉害,来日反抗改革的程度就会有多激烈,若是到了人人谈改革而色变的地步,那么他们失败的就不只是这一次改革,而是连同将来再提改革的机会都一同堵死了。” 如鱼原本对卫亦君和姜无谄的说法十分信服,但听了赵学尔的话之后她又开始动摇了。 明明双方的主张大相径庭,她却觉得他们的说法都很有道理。 如鱼是个聪明的姑娘,没过多久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卫亦君和姜无谄支持李复书用严刑示威来推行改革,这种方法确实是有效的,只不过这种效果是短暂的,若是时间长了,就会像赵学尔说的那样,压迫越深则反抗越激烈,一个弄不好恐怕还会颠覆国朝,所以从长远来看他们的做法实则危害甚深。 究竟是为了能够迅速推进改革而采取高压措施呢?还是为了长远的安全考虑用更加温和的方式循序渐进地推行改革呢? 如鱼不由得想起一年前赵学尔提出多项吏治改革措施的同时,提到要采用分等级、因地制宜的方式治理国家,所以吏治改革的最终目的实际上还是为了地方上的发展。国家发展必然是长远的,而不是一朝一夕的。既然如此,那么改革也必然是长远的,而不是急于求成的。 想明白这一点的如鱼豁然开朗,大叫道:“我明白了,皇后英明,那我们这就去找皇上……” 她抬眼一看,赵学尔已经带着人走出去了一大截,这才急急忙忙地追赶上去。 不为跟在赵学尔身边,见她气势汹汹地,也不敢多问。等到如鱼来了,才拉着她小声道:“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如鱼被不为那担心的小模样逗乐,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同样小声回道:“咱们是去讲理的,不打架。” 不为道:“那要是讲理讲不通,是不是就要打起来了?”她们昨天就是去讲理的,结果最后不欢而散。 如鱼道:“放心,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皇上那么圣明,也一定能够想明白的。” 不为不知道如鱼想明白了什么,但如鱼比她聪明多了,既然如鱼说讲得通,那赵学尔和李复书就一定打不起来。 既然他们打不起来,那她就不用再苦恼怎么用一双拳头打赢那么多皇宫里的侍卫了,不为被如鱼三两句话安抚下来。 走在前面的赵学尔听见她们说话,不由得心情大好。 是啊,如鱼都能够想明白的事情,她相信李复书那么博学睿智的人也一定能够想明白。 每个讲道理的人总是认为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别人也一定能够想明白。可惜这个世上像不为这样盲目信任如鱼的人不多,像如鱼那样尊崇赵学尔到对她的一言一行都极为重视并且认真思考的人也不多,人们总是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而每个立场都有每个立场的道理,无关对错。 赵学尔到安仁殿的时候,李复书的心情不太好,隔老远就听见他在大发脾气,说要把谁抓起来,绝不轻饶。 她进安仁殿的时候,朱志行刚好从里面出来。朱志行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但她总感觉朱志行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 刚才离得比较远,她没有听真切,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与李复书说,便没有关心是谁惹得李复书这么生气。她直接道明了来意,大致与如鱼讲过的那些道理相同。 李复书听了赵学尔的话之后,没有表现出她们期待的附和和赞美,他捏了捏眉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道:“皇后想整顿地方吏治,我便让姜无谄代天巡狩;皇后想让姜无谄给大皇子做老师,我便调他去国子监任职;皇后说姜无谄贬官以后会影响改革,我便特意安排德高望重的朱相收拾他的烂摊子。皇后所有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可皇后还是不满意。” 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仿佛赵学尔是一个无理取闹到让人头痛的人。 赵学尔皱了皱眉头,道:“皇上,您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我满意,而是……” 李复书不理会赵学尔的话,意味不明地道:“皇后两次踏足安仁殿给姜无谄求情,我都不知道皇后什么时候和姜无谄关系这么好了?”在他眼中,赵学尔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替姜无谄开脱。赵学尔平日里鲜少来安仁殿,现在却三番两次地亲自过来帮姜无谄说话,他不由得更加相信朱志行的话,认为赵学尔利用他的信任在朝中拉帮结派,而姜无谄就是赵学尔的心腹,所以赵学尔才会费尽心思地想要保住姜无谄。 赵学尔不知道李复书心中所想,还在卖力地解释:“皇上,我现在和您讨论的不是姜无谄的问题,而是改革的问题。吏治改革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惩罚和杀戮,而是为了引导和改变朝廷的风气。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杀一两个贪官污吏,贬黜几个犯了错的官员,确实能够起到激浊扬清、振奋人心的作用,但这种效果只是一时的。一些人或许会因为权力和武力的威吓而暂时收敛,但那都只不过是他们的假面具,只要升官发财的思想和观念没有改变,他们迟早会再犯错误。”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若要正本清源,从根本上改变朝廷的风气和官员们的精神面貌,严刑酷法是行不通的,而必须要用礼乐仁德之法教化之。让他们知道羞耻,让他们拥有礼仁之心,培养他们爱国爱民的高尚情操,和报效国家勇于担当的伟大胸怀,那么即使他们一时不小心犯了错误,也会常常自省,修正和梳理自己的不良陋习和丑恶心态。只要人人都能做到如此,何愁官员不廉洁,风气不清明,政令不通达,百姓不和乐,而国家不富强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改革不是为了铲除贪官污吏,而是为了改变他们?让他们从国家的蛀虫和百姓的吸血虫,变成国家的栋梁和百姓的父母官?”李复书道。 赵学尔道:“皇上说的虽然有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更重要的是坚定他们的理想和信念,让他们甘愿做百姓的父母官,而根本不想成为国家和百姓的吸血虫。只要这样人越来越多,整体的风气越来越清明,即是有些人的信念没有那么坚定,他也没有成为贪官污吏的机会。” “人性之恶劣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你实在太天真了。”李复书无情地嘲讽道。 “一天做不到就一年,一年做不到就十年,十年做不到就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只要长久地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能做到的那一天,到那时朝廷的风貌必然焕然一新,而百姓的生活也必然与现在截然不同。”赵学尔坚定地道。 就像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她却仍然坚持寒窗苦读十年;神武太后死的时候,她也以为她这辈子再没有实现理想的机会,谁知偏偏又让她遇见李复书,让她的主张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现下她想做的这件事情虽然道阻且长,但她相信只要她坚定信念和理想,她所期待的繁华盛世终能实现。 当赵学尔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候在殿外的如鱼双眼闪亮非常,她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李复书一定会被赵学尔说服。 然而李复书只定定地看着赵学尔半晌,然后轻蔑地道:“皇后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如果我不是刚刚让人抓了孟廷,还真以为皇后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呢。” “抓了孟廷?”赵学尔惊讶道:“孟廷犯了什么事?皇上为什么要抓他?” 孟廷是她的救命恩人,若只是犯了些许小事,李复书不会让人抓他;可若说孟廷犯了大事,她却又一点儿风声都不曾听过。 李复书道:“孟廷犯了什么事,皇后不是应该一清二楚吗?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急惶惶地到安仁殿来了。” 朱志行才刚刚向他禀报了这件事,赵学尔就来了,真是难为她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还能想出那么多借口,李复书在心中冷哼。 赵学尔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皇上了,来安仁殿之前我确实从未听说过孟廷出了什么事。” 李复书甩出一本札子,道:“皇后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的罪行都在这上面了,你自己看吧。” 赵学尔知道李复书这么说就是不相信她,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拿起札子认真地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难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恩人遇险 赵学尔回到北辰宫的时候,宫人禀报说孟夫人求见,她正想知道孟廷究竟为什么那么做,让人即刻宣孟夫人进殿。她本来憋着一股火气想要质问孟夫人,可当孟夫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妆也花了,头发也歪了,连衣服都穿得歪七八扭,竟然没有半点官夫人的体面,她忽然就发不出火来。毕竟犯错的是孟廷,孟夫人跟着担惊受怕已是可怜,何必还要迁怒于她呢? 赵学尔极力忍耐住胸中的怒气,冷冷地道:“你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夫人是来向赵学尔求救的,自然不敢隐瞒,跪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自从孟廷和赵学尔相认,李复书对其论功行赏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孟廷一时成为了京都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拉拢攀附之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个商人经过层层关系,最终通过孟廷旧日的一个同僚介绍到了他这里。他的同僚说那商人很会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渐渐的便有人眼红上门找茬。因为找茬的人在朝中有些势力,所以那商人每次吃了亏都只能自己吞下去,最后那商人被骚扰得生意做不下去,这才托人找关系,希望用每年收入的三成换得孟廷的庇护。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找孟廷呢?自然是因为他是赵学尔的恩人。那商人以为只要有了孟廷的庇护,就相当于得到了赵学尔的庇护,而这世上除了皇帝,还有谁能比赵学尔更厉害呢?只要他能搭上赵学尔这条大船,就再也不愁被人欺负了。 孟廷被那商人恭维得五迷三道,想着这也是在做好事,便答应了那商人的条件。 “好事?”赵学尔气笑了:“孟廷收受贿赂,盘剥百姓,他竟然还觉得他是在做好事?” 孟夫人赶紧辩解道:“不是将军要的,是那商人主动给的。将军从来没有主动问他要过一分钱,更没有强迫他做过任何事情。将军只不过是拿钱替人挡灾,可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赵学尔道:“若不是因为官员们都像他一样不作为,不收钱就不办事,那商人会每年主动给他三成收益吗?孟廷虽是武官,但也享受百姓的供奉,听闻百姓受了刁难,不想着帮忙寻求当地官府的帮助和律法的保护,倒想着拿钱替人出头,他究竟是南唐的官员,还是街头上的地痞流氓?” 孟夫人道:“可也不只有将军这么做,外头的官员都是这么做的。就算将军不收,那商人也会找其他人,到时候也只会便宜了别人,而且说不定别人会要得更厉害,那商人只会更倒霉。” “这么说他还有理了?”赵学尔气极:“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像孟廷这样的官员太多了,才弄的朝廷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 孟夫人见赵学尔生气,赶忙改口道:“不不不,是我错了,将军也错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刚才刑部来人把将军抓走了,求皇后救救将军。” 赵学尔嘲讽道:“既然孟廷说他拿人钱财是在替人做好事,你又说他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你怕什么?等刑部查明他非但没有违法,反而做了好事,报给皇上知道,说不定皇上还要赏他呢。” 孟夫人道:“将军本以为只是替人撑腰那么简单,谁知那商人有了后台便狂妄起来,竟然干起了兼并土地的勾当。” 她现在只恨那奸商太不安分,连累孟廷也受了牵连。自从孟廷升了四品官之后,又自持有赵学尔这个贵人在,他们便以为有朝一日孟廷一定能够封侯拜相,光耀门楣,而她也能够成为人人称羡的公侯夫人。可现下不但封侯拜相无望,连性命都快没了。 赵学尔见孟夫人只一味地责怪那商人,到现在还不知错,失望至极。 她闭了闭眼睛,道:“就只有兼并土地吗?”她在李复书那里看到的札子上列举的孟廷的罪状可不只这些。 孟夫人不敢看赵学尔的眼睛,低头嗫嚅着道:“还有……还有杀人……灭口。” “砰”的一声,赵学尔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愤怒道:“自我与孟廷相认,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我和皇上不但将他官升数级,还有赏赐无数,如今就算在京都你们也是数得上的人家了。我是少了你们吃的还是缺了你们穿的,你们竟然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孟夫人头摇如拨浪鼓,连连喊冤:“将军对兼并土地和杀人灭口之事毫不知情,都是那奸商擅作主张啊。” 赵学尔道:“既然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那你只管不理就是,受财不枉法赃最多也就是流放三千里,死不了人。” 南唐律法规定,受财枉法赃,一尺杖一百,一匹或一千钱加一等,满十五匹处绞刑;受财不枉法赃,一尺杖九十,满三十匹加役流。所以受财不枉法赃最多不过流放三千里,外加三年劳役,要不了命。既然孟夫人坚称孟廷只受财,不枉法,那她也不必着急了,只等孟廷服完刑期之后把人接回来就是。 孟夫人见赵学尔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心急如焚,她迅速爬到赵学尔脚下,以头抢地,苦苦哀求赵学尔救孟廷一命。 赵学尔冷眼看了一会儿,把憋在胸中的一口怒气发泄了出来,才问道:“你还要隐瞒吗?” 孟夫人抬头看了赵学尔一眼,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这才老实交代:“皇上登基半年后就开始严厉打击土地兼并,并且这两年来成效显着,许多达官显贵都受到了牵连,将军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那奸商兼并土地被人告发闹到了当地官府,将军本来不想管这件事情,并且还要把之前收的那些钱给退回去。可那奸商却坚决不收,还说将军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兼并土地,但他收了好处的件事情若是爆出去,就算他说没有参与也不会有人相信。” “将军说眼下又是打击兼并土地,又是整顿吏治,形势极为严峻,这件事情若是让人发现了,咱们家就算是完了,而且恐怕还会牵连到皇后。将军思量再三,这才给当地官员去信,让他们把事情压下去,并且要求那奸商尽快妥善解决这件事情。将军本来以为那奸商会好好安抚受害人,谁知他见有人善后就更加变本加厉,竟然将举报他的那家人……杀……了。将军这才知道他是上了贼船了,可是这时候再想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呀。将军只能多次去信让当地官员帮忙隐蔽处置,并且嘱咐奸商不可再胡作非为,尽力隐瞒此事。可惜,却还是让姜无谄听到了风声。” 后续的事情不用她说赵学尔也知道了,事情闹到了李复书面前,孟廷也被抓了起来。 孟夫人终于交代清楚所有的事情,一口气泄了出去,顿时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伏在地上呜咽哭了出来。 若是寻常,看到孟夫人这副可怜模样,赵学尔定会心生怜悯,并且体贴地命人照顾周全。但现在,她只冷冷地看了孟夫人一眼,道:“所以你昨天特意进宫来送云锦羽衣和银票,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吧。因为姜无谄回来了,你们担心他会向皇上告发,所以想让我向他施压把这件事情瞒下来,或者去向皇上求情?” 孟夫人低着头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赵学尔道:“我昨天就说过,你所求之事若是危害国家民生,我必不会答应。” “皇后,您若是不救将军,他会没命的!”孟夫人不要命似的拿脑袋往地上撞,苦苦哀嚎,不停地求赵学尔救命。 其实经过昨天送银票和云锦羽衣被拒之后,她已经知道赵学尔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了。她和孟廷本来商量着再想其他的办法解决,谁知道这么快就来人把孟廷抓走了,留下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不求赵学尔帮忙,她又能去求谁呢?她已然走投无路,只得放下所有的尊严和体面,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赵学尔垂着眸子,沉默,可怕的沉默。 “皇后,求您看在将军曾经救过您的份儿上,救救他吧!”孟夫人磕一个头便喊一句,好看的鎏金雕花玉砖上渐渐浸出了血色,鲜血从额头流到眼角,满脸血泪,骇人极了。但她却仿佛不知疼痛,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只要赵学尔不答应,她就永不停歇,她在用性命换孟廷一个生机。 血泪溅在赵学尔雪白的缎面绣花鞋上,渐渐晕染开来。赵学尔透过那丝丝缕缕的血色,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芦苇垛旁边的那一幕。黑衣人从水中一跃而出,带着血腥味的刀锋从头上落下,鲜血低落在她的额头,紧跟着那把连澄湖的水也洗不干净的长刀也会落下来,她知道她要死了,她再也没办法等到父亲一起回家。她闭眼的那一刻,一个身着铠甲的人从黑衣人背后高高跃起,只是那一眼,她便记住了他,是他救了她。那时的孟廷,在年幼的赵学尔的眼中,高大威武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牢房里的义气 牢房。 孟廷身着囚服,失魂落魄地靠在墙边上。 衣服看着挺干净,牢房也比较宽敞,甚至还有个小窗户能够透出些光亮来,进来半日了,倒没人为难他。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短短半日,往日的荣光不再,如今身陷囹圄,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他将要面对的处境了。 前途尽毁,家门蒙羞,甚至连性命也…… 早朝时李复书才说过,但凡姜无谄代天巡狩之时立案未决之事,一旦查明属实,罪加一等。 南唐律法受财枉法赃,一尺杖一百,一匹或一千钱加一等,满十五匹处绞刑。他受的那些钱财早够他绞刑多少次了,再罪加一等,也不知会不会连累妻儿家族。 他是当朝皇后的救命恩人,原本是京都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只要有皇后在一日,不说封侯拜相,也必定能一辈子安享荣华富贵。偏偏他贪慕那一时的虚荣和身外之物,结果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一切化归尘土。他想求佛祖保佑再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惜只怕连佛祖也救不了他。 啊,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或许能救他! 灰暗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些色彩,仿佛自被捕后丢失的魂魄在这一刻回归到了他的身体中。 “孟廷,你招是不招?!”厉喝声从牢房靠近门口的地方传出,那里站着一群人,其中朱志行和刑部尚书傅卫身着紫色兽纹官服,处处透着威严公正的气息,与这狭窄粗劣的牢房格格不入,在人群中尤为显眼,说话的人是傅卫。 孟廷缓缓抬头,看着做工精美,代表着无上权力和荣耀的紫色兽纹官服,不由得有些失落。曾经他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可惜如今别人仍然高高在上,而他却已经沦落为一个低贱的阶下囚。 见孟廷只看着他们不说话,傅卫急了:“还不快快招来?” 孟廷道:“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傅尚书还要我交代什么?” 傅卫道:“当然是你背后之人,你在替谁办事,你是受谁之命才这么做的?” 孟廷道:“我不是说了吗?是我受了商人刘二的蒙蔽,不得已才指使临州刺史曲智瞒下刘二兼并土地、草菅人命之事。” 傅卫道:“可曲智在自首书上都说了,他不敢违抗皇后之命才不得不助纣为虐。” 朱志行刚接手姜无谄手中的案子,曲智就恰好送来了自首书,李复书还要求严加查办,虽然他也觉得太过巧合,但是谁管他呢,赵学尔一边吵吵着要改革这儿要改革那儿,一边却指使孟廷收受贿赂,包庇奸商,这才是最大的笑话儿呢。 孟廷道:“那是因为出了人命之后曲智想反悔,我担心收受贿赂的事情曝光,这才借皇后之名吓唬他,皇后什么都不知道。” 刘二与他相识不久,便命人送来了云锦羽衣,他就知道刘二是想通过他在赵学尔那里挂个名。但那时候改革闹得轰轰烈烈,听说还都是赵学尔的主意,再加上赵学尔之前在宫中大力推行《禁奢令》,明令禁止奢侈攀比之风,由此可知他若是把云锦羽衣送进宫中,恐怕不但得不到赵学尔的赞赏,还会惹来臭骂一顿,所以他便自作主张把云锦羽衣连同刘二的事情都瞒了下来。直到后来事情愈演愈烈,最后包不住了,他才让孟夫人带着云锦羽衣和银票进宫试探,看能不能向赵学尔坦白并且求助。可惜赵学尔果真将孟夫人大骂了一顿,以至于孟夫人根本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他不知道的是,孟夫人今天进宫求助的时候,未免惹得赵学尔厌弃,更加不敢提孟廷曾经借赵学尔之名威吓曲智的事情了,所以赵学尔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自己也已经牵连其中了。 傅卫明显不信:“你说皇后不知道,皇后就当真不知道吗?我劝你尽快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孟廷道:“事实就是如此,傅尚书还想让我怎么招?” “哼,死鸭子嘴硬。”傅卫渐生怒气:“既然好说你不听,便让你尝尝我这刑部的十八般刑具。” 孟廷怒道:“难道傅尚书还想屈打成招?” 不等傅卫说话,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朱志行抢先开口道:“傅尚书自然不会做出孟将军口中这等事情,但被抢了良田又丧了性命的那家人实在太可怜,为了安慰亡灵,我与傅尚书也绝不会让害死他们之人逍遥法外。” 孟廷看了朱志行一眼,原本他还心中疑惑,明明他说的都是事实,傅卫却偏偏不相信,还一个劲儿地往赵学尔身上引,直到朱志行开口,他才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想栽赃陷害啊。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闹到了京都,又有他曾经与刘二和曲智来往的书信为证,他再隐瞒下去也没有用,倒不如老实交待还能免些皮肉之苦。可这二人却无中生有地逼问他背后之人,不就是想把赵学尔牵连其中吗?后妃之中除了赵学尔便属朱倩的位份最高,若是赵学尔出了事,受益的自然是朱倩,朱志行想栽赃嫁祸赵学尔,他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傅卫竟然也会与朱志行沆瀣一气?他们二人究竟在算计什么阴谋? 想不明白的孟廷嗤笑一声,身体靠在墙上,用探究地眼神盯着朱志行和傅卫二人,不急不慢地道:“我早就说过害死那家人的是刘二,连我都被他蒙在鼓里,皇后就更不知情了。我所说句句属实,朱相和傅尚书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朱志行和傅卫自然不会好心替孟廷解答疑问,他们都是日理万机之人,能一同来亲自审问,已然是孟廷的福气。既然孟廷不肯说,那么他们便有必要采取非常手段,傅卫看了一眼身后狱卒们手中捧的刑具,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孟廷虎目圆睁,虽也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你们竟然当真敢诬害皇后?!哼,就算你们想屈打成招,我也绝不会对皇后有半个字不敬!”且不说赵学尔如今是他唯一的生机,就只凭这两年来赵学尔对孟家的恩赏和照顾,他也做不出那忘恩负义之事。 朱志行本以为孟廷只不过是个依附于赵学尔的小喽啰,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义气,倒要叫他高看几眼。但他面上不显,踱步至孟廷跟前,故意嘲讽道:“孟将军自身难保,却还在为别人的声誉操心,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孟廷昂着头道:“我虽然是个莽夫,却也知道‘义气’二字,此事与皇后无关,我自然不能牵连于她。” 朱志行笑了笑:“‘义气’二字虽然好听,但与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我劝孟将军还是早日供出背后指使之人,若是皇上知道孟将军所为只不过是听令行事,迫不得已而为之,说不定还会从轻发落,留孟将军一条性命。” 朱志行用他的良心发誓,他现在有一半儿是真心在为孟廷的性命考虑。 可惜孟廷却并不相信,鄙视道:“朱相不就是想让我诬陷皇后吗?不必说得这么虚伪。” 朱志行的心思被人拆穿,也不恼,他既然已经决定和赵学尔开战,自然也不怕被人知道。 倒是傅卫见他和孟廷磨磨唧唧了半天都没有用,不由得急道:“何必跟他废话?用了刑就什么都肯说了。” 狱卒们立即捧着刑具上前,朱志行抬手拦住,转身与傅卫道:“算了,既然他不肯说,咱们改日再来问吧。” 傅卫疑惑地看着朱志行,不知道朱志行为什么要帮孟廷说话,他想继续刑讯逼供,可朱志行挡在那里,他也不好硬来。到底朱志行才是负责孟廷案件的主审人,傅卫也不好和他僵持,只能依朱志行的话行事。 朱志行和傅卫就这样带着人离开了,这下连孟廷都蒙了,朱志行究竟为什么要帮他? 他透过栅栏的空隙看着朱志行离开的背影,忽然,朱志行似有所感地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甚至带着些怜悯,却让孟廷毛骨悚然。 因为朱志行那一眼,竟然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傅卫一出到牢房外面,便忍不住质问朱志行:“朱相是什么意思,方才为什么要帮孟廷说话?明明是你说要趁此机会抓住皇后把柄的,难不成这会儿又想当好人了?” 昨天晚上朱志行拿着曲智的自首书来找他,让他拿着这封信告发赵学尔和孟廷。朱家与赵学尔的恩怨人尽皆知,当年朱倩招摇过市为李复书祈福,所有人都以为朱倩会成为李复书的太子妃,结果半路杀出个赵学尔截了胡,让朱家丢尽了脸面。朱志行为了避嫌找别人出面首告,他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虽然怨恨赵学尔,却也不敢得罪赵学尔,所以他原本并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但朱志行说李复书如今已经厌恶了赵学尔,结合去年万寿节之后李复书对待赵学尔的态度,他对朱志行说的话半信半疑,直到今早李复书将姜无谄连贬了十一级,并且让朱志行严办姜无谄手中案件,一切与朱志行说的别无二致,他终于被朱志行说服,决定趁此机会打赵学尔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现在他卯足了劲儿准备大干一场,朱志行却在拖他的后腿,他实在想不通朱志行到底想干什么? 朱志行面无表情地道:“你把他打得血淋淋的,就算他说了什么,皇上能相信吗?”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李复书命他核实姜无谄对孟廷案确实有所记载,并且与曲智自首书上所说内容大致相符之后,仍然不相信赵学尔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李复书坚定地认为是孟廷在败坏赵学尔的名声,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在曲智和刘二还没有押解进京,事实还没有查清的情况下,只凭曲智的自首书和姜无谄巡视地方时记录的只言片语就直接下令逮捕了孟廷。可见李复书虽然忌惮赵学尔,心中对赵学尔的信任却仍然是旁人难以匹敌的。 朱志行在心中暗暗思量,看来他的离间之计虽然有效,但还是做得不够啊。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他是不会告诉傅卫的,就让傅卫以为赵学尔已经失去了李复书的信任,这样才能便宜他行事。 傅卫不知道朱志行的算计,不以为意地道:“凡是嘴硬的犯人,哪个不是用大刑伺候撬开的,偏他孟廷就打不得了?就算他是皇后的救命恩人,入了我这刑部的大牢也不管用。皇后不守妇德,公然干预朝政,还串掇皇上下放宰相的权力,不就是不相信我们,想把咱们这些人架空吗?如今她自作自受,也被皇上猜忌,我倒要让她看看,这刑部我到底做不做得了主?” 其实经过神武太后三十年执政,他并不反对赵学尔插手朝政之事,他知道赵学尔常常派人向大臣们请教朝政,想着赵学尔是后宫之人,就算对前朝之事感兴趣也翻不了天,便不曾多说什么。当然也有赵学尔位高权重,他不敢轻易得罪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当初一时的心软与放纵,竟然导致赵学尔的野心越来越大,竟然插手起宰相们的事情来。 当初魏可宗积劳成疾,赵学尔借机劝服李复书让侍郎们分担宰相们手中的事务,说是不忍宰相们辛劳,还不就是想趁机削减宰相们手中的权力。他因此对赵学尔一直怀恨在心,却因为忌惮赵学尔深得圣宠而敢怒不敢言。如今他知道李复书和赵学尔离心,又有对付赵学尔的机会,他自然要把握时机,就算不能让李复书废后,至少也要让赵学尔再也不敢插手宰相们的事情。 朱志行斜眼瞧了傅卫一眼,心中瞧不起傅卫总盯着刑部这三瓜两枣的同时,又庆幸正是因为这样的小人才能为他所用。他想了想,道:“就算孟廷受不了刑招了,你觉得我们能处置得了皇后?” 傅卫道:“自是不能,但我们可以奏禀皇上,请皇上来处置。” 朱志行笑道:“既然一切但凭皇上做主,那么只要皇上相信皇后插手过此事就行了,又何必一定要孟廷招供呢?过不了几日曲智就会被押解到京都,你觉得是曲智自发的供词更能让皇上相信呢?还是孟廷被严刑逼供后的供词更能让皇上相信呢?” 他自然也希望孟廷能够供出赵学尔,这样对他们更有利,可若是李复书不相信,他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倒不如就让事情模糊不清,在李复书心中留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说不定日后还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傅卫想了想,觉得朱志行说得道理,但他仍然不甘心:“若孟廷一口咬定与皇后无关,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把皇后怎么样,好不容易抓住皇后的把柄,难道就这么算了?” 朱志行高深莫测地道:“皇后不过后宫之人,凭借皇上的宠信,和孟廷之类的爪牙在宫外替她办事,才越发狂妄胡为。若是她失去了皇上的信任,又没了那些爪牙供其驱使,你觉得她还能蹦跶得了多久?” 赵学尔的利害手段实在深入人心,傅卫心中并不觉得这么容易就能对付得了赵学尔,但他又没有别的办法,见朱志行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便只能暂且相信他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防备与营救 自赵学尔走后,李复书心绪难宁,便索性抛开政事不理,依靠在龙椅上小憩。 唐谨看了看时间,提醒李复书用膳的时间到了,得到同意以后,侍从们送上食盒,摆出几盘色香味俱佳的珍馐美味,但李复书只浅尝了两口,有些菜连筷子都没碰一下,就命人撤走。 唐谨见状,自然上前关切询问,是否饭食不合口味。 李复书摇了摇头。 唐谨又问是否身体有恙,需不需要请太医。 李复书摆了摆手,道:“无事,心烦。” 唐谨贴身护卫李复书,方才安仁殿里来来去去的几个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见李复书心情烦闷,便尽起为人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道:“皇后仁慈,心系百姓,断然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临州刺史不过片面之言,皇上不必烦心。”他发誓他说的这些话全然出于公心,而没有半分因为不为姑娘的私心。 唐谨贴身护卫李复书多年,李复书不疑有他,顺着话头道:“我当然知道皇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借她之名为己谋利。我命人即刻抓捕孟廷入狱,便是不愿意这件事情闹大了牵连她的名声。她倒好,非但不领情,还上我这儿讲了一大堆道理,说什么罪罚相当,不为杀戮,只为教化,其实不就是为了替孟廷求情?昨天是姜无谄,今天是孟廷,真是难为她为了保住这些人,竟然煞费苦心地想了这许多借口。” 虽然李复书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但其中也不乏对赵学尔的爱护之意。 唐谨笑了笑,这两个人争争吵吵地让他们这些人吓破了胆,但实际不就是两夫妻在闹别扭吗? 他这样一想,胆子就更大了些,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刚才朱相前脚刚从皇上这儿得了旨意去抓人,皇后后脚就进了安仁殿,这么短的时间还不够传递消息的,哪里还能编出借口向皇上求情?所以皇后刚才来找皇上,应该真的只是为了商议改革之事,而与孟廷无关。” 这么简单的问题连他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一向圣明睿智的皇上反倒没有察觉呢? 李复书转头看了唐谨一眼,意味不明地道:“你觉得我冤枉了皇后?” 唐谨“嘿嘿”笑了两声,低着头不敢答话。 李复书也不难为他,他扫了一眼殿内伺候的宫人,再看了看门口守护他的侍卫,最后看向门外诺大的宫廷,好一会儿,他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都退下,才缓缓开口道:“皇后不知道我抓了孟廷,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孟廷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只怕傅卫刚一弹劾孟廷,就有人马不停蹄地去北辰宫报信了。”要不然赵学尔怎么能这么快就找来了安仁殿呢? 唐谨惊讶道:“您是说安仁殿里有皇后的眼线?不可能啊,安仁殿不仅外有层层羽林军把守,内还有我率领的亲卫队看着,犹如铁桶一般,皇后怎么可能把眼线安插得进安仁殿?”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渐渐慌乱了起来,这安仁殿若是在他的保护之下被人安插了眼线,那便是他的失职了。 李复书睥了唐谨一眼,神色冷峻,“当初皇后把郑婕妤赶出宫,足足瞒了我三日;可昨日我本打算把姜无谄外放,调令都还没有拟好,皇后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求请了;今天傅卫私底下弹劾孟廷,我找朱志行过来核实的时候也没有声张,人还没从我这儿出去呢,皇后就又来了,讲了一堆堪比圣人的大道理,明显话里有话。无论前朝还是后宫,甚至是安仁殿的事情,皇后都了如指掌,我看再过几日只怕我这安仁殿就要变成皇后的北辰宫了吧。” 郑妙音的事情还可以说是后宫之事,赵学尔身为皇后乃后宫之主,后宫之人听凭她的调遣也是应该的;外放姜无谄的调令要经过诸省部的拟定和审核,赵学尔常常派人与大臣们问政,偶尔听到一些消息也属正常;可今日孟廷的事情都还没有从他这安仁殿出去呢,赵学尔竟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不明显就是安仁殿出了奸细吗? 赵学尔的消息如此灵通,且无论是擅自把郑妙音赶出宫,还是在安仁殿里安插奸细,行事都极为大胆,可谓毫无顾忌。 李复书不由得心惊,赵学尔究竟要做什么? 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给了赵学尔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难道真如朱志行所说,赵学尔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李复书越想越揪心,脑海中思绪万千,眼神也渐渐变得锋利逼人。 唐谨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他并不觉得有人能突破他的防线在安仁殿安插眼线,可听到李复书说安仁殿变成北辰宫的时候,还是不由得面色一变。无论他认为安仁殿有没有眼线,此时都只能跪下请罪:“是臣失职,请皇上责罚。但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请皇上允许臣先把这个人揪出来,再来向皇上请罪。” 李复书这才收起眼神中的锋芒,点了点头道:“好,不过要秘密行事,不可声张。” 不可声张?唐谨疑惑道:“那皇后那边?”您都怀疑安仁殿有奸细了,难道不查一查北辰宫吗? 李复书想了想,还是决定道:“先别惊动皇后,一切等找到安仁殿的奸细再说。” 他虽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放纵赵学尔行事,但他们终究还没有走到那种地步。 也许赵学尔并没有在安仁殿安插奸细,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呢? 连李复书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唐谨找到奸细,还是希望他找不到奸细。 北辰宫。 孟夫人磕头磕得晕了过去,赵学尔命人把她送回孟府好生照料。 只是孟夫人虽然走了,她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她虽然恼恨孟廷做错事,但孟廷毕竟救过她的性命,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她命如鱼去誊抄了案件卷宗,又借阅了所有与之相关的律法条例,并且让不为在刑部外面守着,一旦案件有了新的进展,立马来报。她和如鱼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这些卷宗,希望能够找到办法保孟廷一命。 临州刺史曲智在自首书上说他是迫于赵学尔的权威,才不得不答应孟廷帮刘二掩盖罪行,因为孟廷一口咬定是他擅自利用赵学尔的名头办事,赵学尔对此毫不知情,李复书又没有要追究赵学尔的意思,朱志行便识相地没有把这句话记录在案。 因此赵学尔和如鱼在卷宗上看到的只有孟廷贪赃枉法的过程,而没有看到曲智对赵学尔的指控。 如鱼亦十分感念孟廷当年对赵学尔的救命之恩,她竭尽全力地帮忙寻找解救之法。 这几日不知道把这些卷宗翻了多少遍,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她按了按突突直痛的额角,看向同样焦头烂额的赵学尔,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直言道:“虽然孟将军一口咬定他是受商人刘二的蒙蔽才会犯下大错,对刘二兼并土地并且故意杀人灭口的事实事先毫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临州刺史曲智的自首书也不能证明孟将军直接参与过或者事先知情,但他们之间来往的信件却能证明孟将军越权插手临州事务帮刘二掩盖罪行,并且孟将军自己也承认他接受了刘二的巨额赃款。受财枉法赃按律一尺杖一百,一匹或一千钱加一等,满十五匹处绞刑。从孟夫人之前打算送给皇后的云锦羽衣和银票来看,只怕孟将军这次……” 不算上孟廷收受的其他赃款,仅云锦羽衣和那上万两银票便算得上是巨额赃款了。 若严格按照当下的律法量刑,孟廷只怕终究免不了一死。 赵学尔何尝不知孟廷此番在劫难逃,只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仍然不愿意轻易放弃孟廷的性命。 她闭着眼睛,想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够作为突破口救孟廷一命,曲智的自首书,孟廷的口供,南唐的律法条例,无数的文字在她的脑海中激荡碰撞,终于,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泛红的眼眸中有了一丝的光亮:“目前卷宗上只记录了曲智的自首书和孟廷的口供,却没有曲智和刘二的口供,算时间他们二人应该马上就要押解到京都了,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 “可孟将军的口供和曲智自首书上的内容吻合度很高,就算有了他们两个人的口供,结果应该也不会变化太大。”如鱼对赵学尔提到的点没有什么信心。 赵学尔摇了摇头道:“曲智既然已经写了自首书,他的口供如何不说也能猜到几分,但是刘二呢?” “刘二?”如鱼迟疑道:“这个人到目前为止只出现在曲智的自首书和孟廷的口供中,他的出现究竟会给案件的审理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我也说不准。” 赵学尔略带欣喜地道:“是啊,这个案子是发生在临州,刘二才是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当事人,也只有他最清楚案子的真相是什么。孟廷远在京都,他所了解的事情都是从刘二那里得知的,甚至他知道的可能还不如曲智多。虽然现在的情况对他极为不利,但只要刘二的说法与他们有些微的差别,说不定就能救孟廷一命呢?” “是啊,律法中往往只要一两个条件不同,量刑的结果就能天差地别。”如鱼经赵学尔一提醒,恍然大悟,也欣喜道:“那咱们就等曲智和刘二到了京都再说。” 赵学尔和如鱼稍稍放宽了心。 可这心还没落回原处,不为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带回来一个极坏的消息:“犯人已经押解进京都了,但只有临州刺史曲智一个人,据说商人刘二畏罪潜逃,追捕过程中意外身亡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因为刘二的死讯瞬间破灭。 不用等到曲智的审讯和刑部的宣判,赵学尔也知道孟廷死罪难逃了。 不为因为孟廷曾经救过赵学尔的性命,一直以来对他还挺有好感的,虽然知道他是罪有应得,却也不希望他去死。 她趴在堆满卷宗的桌子一角,耷拉着脑袋嘟哝道:“可惜皇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发脾气,上次还因为孟将军的事情生了那么大的气,不然皇后还可以去向皇上求情,让皇上饶孟将军一命。” 不待赵学尔开口,如鱼斥责道:“你懂什么?皇后虽然想救孟将军,那也是合理合法地救,断然不会徇私枉法,否则和孟将军又有什么区别?” 不为道:“那现在不是合理合法地救不了吗?孟将军又是皇后的救命恩人,难道咱们还能见死不救?” 如鱼听了不高兴:“他收受贿赂包庇奸商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就算他被判了死罪,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不为丧气道:“可他若是死了,只怕孟夫人又要到咱们宫里来哭,说不得还要骂咱们忘恩负义呢。”学武之人就讲究个快意恩仇,两肋插刀。在不为的观念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若是孟廷出了事,赵学尔却袖手旁观,只怕要惹得天下人笑话,她也是为了赵学尔好,才这么拼命想办法救孟廷的呀。 如鱼经不为这么一提醒,亦若有所思。 赵学尔嫁来京都三年,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班大臣们地认可和支持,她现在找大臣们办事也比刚来的时候容易了许多。 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朝中大臣们皆知,若是这次赵学尔不救孟廷,恐怕大臣们会认为赵学尔实力不济,根本不值得依靠或者追随,将来赵学尔若再有吩咐,只怕她办起来就难了。 如鱼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赵学尔,权衡了一番利弊,终于开口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救孟将军,我朝有‘八议’,即犯罪之人不必经过任何司法衙门的审判,而直接由皇上裁断,皇上根据犯罪之人的身份和犯罪情节可以减免刑罚。其中一项是‘议功’,孟将军对皇后有救命之恩,这是天大的功劳,应当可以适用此法。” 不为眼睛一亮:“这么好的办法你怎么不早说?” 如鱼觑了赵学尔一眼,缓缓解释道:“议功说是合法,其实跟直接向皇上求情也没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皇上刚刚贬罚了姜无谄,现在正是吏治改革最敏感的时候,要不然皇上也不会要求彻查姜无谄手里之前的那些案子,并且全部按罪加一等处置,皇后若是这个时候提出给孟将军议功,便是明着和皇上对着干。不仅如此,皇后身份尊贵,全天下的人都盯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孟将军收受贿赂包庇奸商是事实,皇后若是现在用议功的办法救下孟将军,只怕日后吏治改革的推进也会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 以如鱼对赵学尔的了解,赵学尔应该不会惧怕和李复书对着干。 但改革是赵学尔提出来的,是她的心血,是她的理想。 最重要的是改革关系着千万百姓的福祉,赵学尔断然不会允许任何对改革不利的事情发生。 但她若是包庇孟廷,而且还是以孟廷救过她的性命为借口,那么改革便成了一个笑话,便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理由。 可京都不是承州,赵学尔在这里本就根基不稳,此番若是不救孟廷,露了怯,不知道会损失多少支持她的大臣们,对心怀理想的赵学尔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 而且赵学尔是一个极重情谊的人,单看她明明喜欢安静,却每次都能够容忍孟夫人的拜访和呱噪就能够看得出来。孟廷是她的救命恩人,且现在只有议功这一个办法能够救他的性命,究竟救与不救,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如鱼神色凝重地看着赵学尔,自她说出这个办法,赵学尔便一言不发,她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把这个办法说出来,也不知道赵学尔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个世界怎么了 给孟廷议功减刑之事,赵学尔进退维谷,但很快就不只她一个人烦恼了。 “议功?”李复书看着站在殿前的朱志行,面上惊疑不定。 曲智被押解进京都之后,刑部很快提审了他,如赵学尔所料,他的口供和自首书上的内容差不多,再加上有孟廷写给他的亲笔信为证,人证物证俱在,孟廷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早朝时刑部尚书傅卫向李复书汇报了案情和判决结果,曲智因为没有收受贿赂,也没有直接参与或者事先知情兼并土地和杀人命案,并且从书信上看出他早就有了悔过之意,又自首有功,因此按渎职罪判了五年刑期。加上此案虽是由曲智自首之后曝光的,但实际早在姜无谄巡视地方时就已经记录在案,而曲智也正是摄于姜无谄的威名才主动自首。李复书早就放话,凡姜无谄代天巡狩时积累的案件,一经查实皆按罪加一等处置,因此曲智最后的刑期定为十年。 而孟廷因为收受了大量贿赂,被认定为贪赃枉法罪,赃款数额之巨大,本该处以绞刑。但念在其没有直接参与或者事先知情兼并土地和杀人命案,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便免除绞刑,判了死刑。傅卫问李复书是否还要罪加一等,李复书答人死如灯灭,往事已矣,一切恩怨情仇烟消云散,何必再加罪刑?因此孟廷最终仍然被判了死刑。 双方供词契合,案件案情清晰明了,本应该就此结案,但此时却有人提出了要给孟廷议功减刑。 议功减刑的事情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可此刻为政殿上的气氛却有些怪异。 因为提出要给孟廷议功的人,是朱志行。 孟廷因为数十年前的一次举手之劳,成为了当朝皇后的救命恩人,一下官升数级,奖赏无数,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卫瞬时变得仕途坦荡。这样的传奇故事在两年前可是极大地轰动了京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利益再也不可分割。 还有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便是赵学尔和朱倩之间的恩怨。三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朱倩会成为太子妃的时候,赵学尔横空出世,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朱倩的荣耀,以至于现在做主中宫的人是赵学尔,而朱倩只能屈居于一个妃位。皇后和后妃之间的差距,不单是这一时名分的高低,甚至对家族的绵延和后代子孙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所以赵学尔和朱倩之间的恩怨不单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更是赵家和朱家两个家族之间的恩怨。 如此影响深远的、几乎不可化解的仇怨,双方不打起来都是万幸。 可朱志行现在却主动为赵学尔的救命恩人求情,这叫人如何能不惊讶呢? 尤其李复书知道这罪加一等的法子便是朱志行想出来的,也大略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可转眼他竟在替孟廷开脱,这下连李复书都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了。 朱志行站在大殿中央,在一众大臣们之中显得尤为突兀,绝大部分人都向他投去疑惑和探究的目光,偶尔有一两道了然和忌惮的神色夹杂其中。但他本人却仿佛根本不受这些目光的影响,神色平静地继续为孟廷陈情:“孟将军虽然犯错,但他多年前曾经救过皇后的性命,功劳卓着,再加上他此次犯的也并非十恶重罪,还请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酌情议功减刑,饶孟将军一命,也能体现皇上和皇后对功臣故旧的一片爱护之心。” 这话若是换一个人说出来,必定感人肺腑,好一副尊君重友的仁慈心肠。 可惜这些话是从朱志行的嘴里说出来的,众人除了目光中更添一份探究的意味之外,想的便是这个老狐狸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有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卫亦君突然站了出来,高声道:“臣以为朱相所提之事不妥。”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卫亦君来京都之前,便是在赵学尔的父亲赵同的手下办差,而且极受赵同的重用。平日里赵学尔派人与大臣们问政,也是找卫亦君最多,所以卫亦君与赵家父女的亲近不言而喻。 可他此时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给孟廷议功,众人一时都有一种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的感觉。 尤其李复书知道赵学尔在卫亦君心目中的地位比赵同还高,而柳弗愠更知道卫亦君对赵学尔的情谊,此时再看朱志行和卫亦君的举动,李复书和柳弗愠二人不由得思虑更深。 卫亦君站至朱志行的身边,两个人对视一眼,仿佛都从对方幽深的眸子中看到了火花四射。 只这一眼表达了类似交战的讯号之后,卫亦君便错开了眼锋,转而面向李复书,缓缓开口:“如今各项改革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改革之事业道阻且长,尤其代天巡狩的使臣刚刚换了人选,吏治改革正处于极为敏感的关键时期,皇上前几日才说了要严查严打贪官污吏,若是这个时候议功减刑,便与改革的初心相悖,所以臣以为此时不宜给孟廷议功。” 朱志行呵呵笑了两声,看卫亦君的眼神犹如看负心汉一般:“可孟将军与他人不同,他救过皇后的性命,卫侍郎与皇后同出承州,还曾在赵国公的手底下办差,现在却一心置皇后的救命恩人于死地,不知皇后知道了该有多么的伤心。” 卫亦君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毫不理会朱志行地嘲讽,凛然道:“既然是改革,便是自上而下都要遵守,岂能因为他有过一些功绩便不遵守国法律例?我想即使皇后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他稍稍倾斜了视角,撇了朱志行一眼,蔑视道:“而且我是朝廷臣子,享国家俸禄,所思所虑都是为了国家百姓,而不像朱相总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在公务上竟也有了偏颇,实在是要不得。” “你……”朱志行颤抖地指着卫亦君,虎目圆睁,怒不可遏。自神武太后在时他便已经身居宰相之位了,这些年位高权重,即使是王公皇子们也要给他些脸面,其他人更是迎合奉承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人敢给他气受?可恨卫亦君只不过一个小小的中书侍郎,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志行竟然被激得一时失了态。 幸而他还记得今日的目的是什么,衣袖挥下来的瞬间便隐藏了怒色。他不再理会卫亦君,转而面向李复书,只是声音仍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僵硬:“皇上,兼并土地和杀人命案的罪魁祸首是商人刘二,也是他多方钻营才搭上了孟将军昔日的一个同僚,并且主动委托此人赠送财物给孟将军以寻求庇护。孟将军却不过故旧情谊,一时义气便收下了,但他与刘二至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面,就更加不知道刘二的罪恶行径了。” “事发后孟将军还曾要求刘二把非法兼并的土地还给受害的农户,可惜刘二却一再地阳奉阴违最终杀人灭口,连累孟将军也被拖入了罪恶的深渊。孟将军因为割舍不去与旧日同僚之间的情义,又受了奸商的蒙蔽,才有今日之祸。只是他虽然官风不正,但终究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尤其他还是皇后的救命恩人,还请皇上能够看在皇后的份儿上为其议功减刑,饶他一命。” 朱志行的这一番话听着似乎极为通情达理,大臣们之中竟然还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尤其刑部尚书傅卫似乎极为感动,主动站了出来附议朱志行的提议。 但朱志行自己心里却十分清楚,他的这些说辞只不过是为达目的强词夺理罢了。 他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给李复书一个配合他的借口,只要李复书愿意配合,他就已经成功了。 他面上平静但内心灼热地盯着李复书,希望李复书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复。 但李复书却低眉沉思,并没有注意到他急切地目光。 反而是他身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又开口了:“按朱相的说法,既然孟廷如此无辜,罪不该死,那朱相不应该求皇上给他议功减刑,而应该直接叫傅尚书不要判他死刑才是。” “卫侍郎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唆使朝中重臣徇私枉法,你把南唐律法置于何地?”朱志行抓住了卫亦君的错处,颇有些得意,义正严辞地道:“今日在这为政殿上,当着皇上和众位大臣们的面,卫侍郎行事都如此放诞不羁,只怕私底下还不知道怎样胆大妄为呢?” 面对朱志行的指摘,卫亦君毫不在意,反倒微微一笑:“我不过是看朱相救人心切,这才帮着想想办法,怎么到了朱相的嘴里就成了唆使傅尚书徇私枉法了呢?何况我若真想要唆使傅尚书做些什么,何不私底下悄悄地去找傅尚书喝两壶小酒?又或者赠些财帛?干嘛非得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唆使呢?又不是脑子犯了大病。” 说到“大病”那两个字,他特意撇了朱志行一眼。 朱志行离得那么近,自然看清楚了卫亦君看他那一眼时的微妙神色。 也不知道他把那一眼脑补成了什么涵义,顿时气得怒发冲冠,裂眦嚼齿。 而无辜被点了好几次名的傅卫抚了抚袖子里竖起来的汗毛,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李复书见朱志行气得差点儿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忙咳嗽了两声,提醒卫亦君不要欺负他的三朝元老。 卫亦君这才敛了敛肩膀,又微微低头,表示他不会再欺负老人家。 好在朱志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至于就被几句含沙射影的话气得去世,他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担心李复书会因为卫亦君的话而误会他,又找补了几句:“皇上,臣虽然怜惜孟将军因为一时意气而自毁前程,但也绝对不敢藐视国法徇私废公。虽然皇上任命臣作为此案的主审人,但臣全程都只不过旁听监审,提审犯人和判罪量刑等一应具体事务都是由傅尚书和刑部的各位同仁们共同完成的。臣从来没有以一己之私心干预审判过程,傅尚书和刑部的各位同僚们更是不偏不倚秉公执法,还请皇上明鉴。” 朱志行话音刚落,紧跟着傅卫也是一副既惶恐又愤怒的模样道:“皇上,臣对犯罪嫌疑人的定罪和量刑俱都有法可依,绝没有欺公罔法之处,还请皇上明察。” 两位老大人委屈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李复书正要安慰几句。 这时卫亦君又开口了:“傅尚书若不是欺公罔法,那就是用错了律法条文,判错了刑。” 傅卫堂堂刑部尚书,竟然被人质疑用错了法条? 朝中的大臣们都忍不住躁动起来,连李复书看傅卫的眼神竟然也茫然中夹杂着一丝怀疑。 傅卫见状,顿觉不堪受辱,一时气血上涌,差点晕厥了过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咬牙切齿地道:“孟廷收受奸商刘二的财物,并且请托临州刺史曲智为其掩盖罪行枉法裁判,是为受财枉法赃,按律一尺杖一百,一匹或一千钱加一等,满十五匹处绞刑。孟廷收受巨额贿赂,按律当处绞刑,但念在他收受贿赂之前并不知道刘二所求,且曾经劝阻刘二作恶,仍心存一丝善意,所以为其减刑一等,判为死刑。不知卫侍郎认为我哪里用错了法条?” 傅卫的解说合情合理,那一丢丢因为不了解案件详情而产生的怀疑顿时涣然冰释,众人都等着看卫亦君如何解释。 谁知卫亦君竟然不急不躁,还冲着傅卫乐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傅尚书也别冲着我瞪眼,说您用错了发条的人是朱相,又不是我?”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傅尚书用错了法条!?”朱志行吹胡子瞪眼,不敢相信卫亦君在这为政殿上竟然也敢胡说八道。 卫亦君一本正经道:“您刚刚说孟廷是从他旧日的同僚,也就是他如今的下属手里接过的财物,他从来没有与刘二见过面,且收受财物之时也根本不知道刘二所图。既然如此,那孟廷犯的应该是所受监临罪,而并非贪赃枉法罪。所受监临赃按律一尺杖四十,一匹或一千钱加一等,八匹徒一年,满五十匹流两千里。如此说来孟廷的量刑最高应该是流两千里,确实罪不当死,傅尚书差点枉杀了人命啊。” 朱志行嗤笑一声,蔑视道:“卫侍郎既然不懂律法,就不要在这里装懂。官员不因事受财,即只接受下属或者管辖对象的财物,但是没有枉法行为的才能以所受监临罪论。傅尚书刚刚才说过,孟廷不但收受贿赂,还唆使临州刺史曲智为刘二掩盖罪行枉法裁判。” “按照我朝律法,官员接受有事之人的贿赂,为其向有关官员请托,比照受财枉法罪论处,原本最高刑罚应为流三千里。但是曲智原本不愿意枉法裁判,迫于孟廷的强权压制才不得不同意,这才给了刘二胆量和机会杀人灭口,造成了极为恶劣的严重后果。所以我与傅尚书一致认为孟廷的行为不能只归于‘请托’,而应定为曲法裁判,所以最终定罪量刑时以受财枉法罪论。” “哦,原来如此。”卫亦君一副受教的模样。 朱志行不耐烦地瞥了他两眼,还以为他有多厉害,没想到是满罐子不荡浅罐子荡。 解决了卫亦君这个麻烦,朱志行准备继续请求李复书给孟廷议功减刑:“皇上……” 忽然卫亦君又想起了什么,一惊一乍地道:“啊,我想起来了。受财枉法赃和受所监临赃适用的对象好像都是监临主司而并非一般官吏,除监临主司之外的一般官吏若是因事收受他人财物,则属于‘坐赃’。坐赃罪止徒三年,所以孟廷最高应该只能被判徒三年而已,可傅尚书却判了他死刑。啧啧,真是草菅人命啊。”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歪头眯眼打量着傅卫,那眼神仿佛傅卫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你……”傅卫又一次遭到暴击,且更加直白和恶毒,别说他高高在上多年,就是他升任刑部尚书之前又何曾受过这种气?可怜他一时气急,瞠目结舌,竟然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朱志行被打断说话本就十分不悦,见状更是恼怒,冷哼一声道:“卫侍郎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以赃入罪的律例条文在立法之初确实详细区分了监临主司和一般官吏的入罪条件和量刑标准,但因为监临主司和一般官吏犯了同样的罪,判刑却大不相同,便有许多人抱着侥幸心理钻这些律例条文的空子,不但增加了案件的侦查和审判难度,还增加了贪官污吏的犯罪机率,所以后来在使用法条时便渐渐模糊了两者的概念,不再区分监临主司和一般官吏了。” 他瞥了卫亦君一眼,想看看卫亦君一再被打脸的模样。 谁知卫亦君非但不觉得脸疼,还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道:“哦,朱相的一席话真令我茅舍顿开,多谢赐教。”说着还当真给朱志行行了一礼。 朱志行翻了个白眼,用力地挥了挥衣袖,一副半点也不想和卫亦君扯上关系的样子。 他看不起卫亦君不懂装懂卖弄玄虚,也更加为自己刚才竟然被这个装腔作势的半罐子气到而懊恼不已。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卫亦君废话那么多,他只想尽快让李复书给孟廷议功减刑了事:“皇上,还是尽快议功……”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又又被卫亦君吊儿郎当地打断了:“我还听说在立法之初曾经专门讨论过官员收受贿赂的问题,有不少先贤学者认为受财不枉法其实属于官员的个人操守问题,根本算不上犯罪,也不必判刑。据朱相方才所说,孟廷虽然贪财,却无心害人性命,只不过这个刘二太坏了,竟然闹出了人命,这才受到了牵连。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依照上述理论随便给点处罚稍微意思一下,又或者让他给受害者家属补偿了事?当然,我事先声明我对这种说法是不认可的,但是如果朱相一定要救孟廷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胡说,我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朱志行厉声呵斥,他终于知道卫亦君其实就是在胡搅蛮缠,他不想再与其纠缠下去,目不斜视地道:“皇上,臣为孟廷请求议功是合乎朝廷法度的,但卫亦君竟然在朝堂上狂言乱语,胡乱歪曲律法条款的涵义,如此藐视国法,还请皇上治罪。” 这时又一个人从大臣们之中站了出来,是工部尚书王邦。 他仿佛增势一般站在朱志行的身后,面无表情地道:“皇上,臣附议。请皇上为孟廷议功,并且治卫侍郎藐视国法之罪。” 先前傅卫的出现倒没有在众人心中掀起多少波澜,但此时王邦的站队却让一众大臣们心里略略吃了一惊。 当初李复书登基之时,不但杀了惯常在康宁公主身边阿谀奉承的工部侍郎雷于利,连同当时的工部尚书诸杰也以驭下不严、不作为等理由给罢免了,提了身为康宁公主家令,却在他与康宁公主的斗争中立了大功的王邦顶上来。 王邦继任工部尚书之后,着实位高权重,但他却丝毫没有要张扬显摆的意思。他从来不主动表明自己的观点,能附和别人就附和别人,能随大流就随大流,能不说话就坚决不多说一个字,为人如此低调谦卑,以至于人们常常忘了他也是一位手握重权的宰相。 可就是如此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在事情还没有决断的时候急着站出来表态,这叫人如何能不多想呢? 果然,朱志行的身边有了人,支持卫亦君的人也毫不逊色。 柳弗愠和刑部侍郎陆续站在了卫亦君旁边,纷纷为卫亦君解释,并且反对为孟廷议功。 此时双方阵营都是三对三,且其中竟然还出现了刑部尚书站朱志行,而刑部侍郎站卫亦君的怪异现象。 双方形成对峙之势,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啊。 即使李复书高坐在龙椅之上,此刻也感受到了萦绕在大殿之中既微妙又紧张的气氛。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疑惑朱志行的目的,但经过卫亦君在其中这么一搅和,他大概明白了朱志行想干什么。 但是卫亦君…… “卫亦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李复书的声音很平淡,不辨喜怒。 阻止给孟廷议功的办法明明有很多,但是卫亦君却选择了最令人迷惑的行为,他看了半天戏都还不知道卫亦君究竟想干什么。 卫亦君收起方才玩世不恭的样子,极为严肃地躬身回话道:“回皇上,臣不敢辩解,但是臣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惑。朱相今日多次提起要给孟廷议功,且态度十分坚持。可臣非常积极地替朱相想了很多办法之后,朱相却这也不许,那也不能,而且对臣的态度还非常的不友好,前后极为矛盾,所以臣有些怀疑朱相究竟是不是真地想救孟廷。”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周围立即响起好几声细小的像是捂着嘴笑的噗哧声。 可不是吗,就他那强词夺理无理取闹还死皮赖脸非要说给人家听的办法,就算朱志行答应了,他们也不可能答应的好吧? 竟然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怪别人不答应? 但众人笑过之后,突然又有一种卫亦君问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感觉,至少救人心切的态度不应该是朱志行那样的。 可朱志行若不是真心想救孟廷,那他三番五次替孟廷请求议功又是怎么回事呢? 众人不由得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李复书嘴角抽了抽,当然不是。 但是他并没有替朱志行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朱志行,他也很想知道朱志行究竟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只见朱志行正义凛然地道:“我虽然怜惜孟将军受人蒙蔽,一时失足成千古恨,但却绝不会因此而妨碍司法,更不会破坏国法秩序。” 李复书挑了挑眉,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 卫亦君道:“既然朱相不想妨碍司法,又何必给孟廷议功?尤其皇上几日前才说了要严查严打贪官污吏,朱相此时提出给孟廷议功,岂不是有悖于皇上的训诫?何况孟廷贪赃枉法酿成大祸,本就为国法所不容,又有什么值得怜惜?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该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这样不是更好吗?” 李复书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不想给孟廷议功的原因。 朱志行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得有些阴森:“刑部按律严格判刑体现的是国法国威;皇上严惩贪官污吏体现的是圣人君威,而为孟廷议功体现的却是皇后的仁慈,三者各尽其职,互不干扰,又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依据国法和皇上的旨意给孟廷判刑,再根据他曾经救过皇后的功劳为其议功减刑,便可以将国威、君威和皇后的仁慈同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又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朱志行别有用心,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说的这些理由确实完美得让人几乎没有办法拒绝。 卫亦君眯了眯眼睛:“孟廷的事情跟皇后可没有半分关系,朱相却每句话必要提皇后,这是何意?” 众人心中咯噔一声,朱志行今天一直提起赵学尔,确实有些反常,难道他救孟廷其实是为了对付赵学尔? 朱志行却笑得更加得意:“孟廷是皇后的救命恩人,皇后必定是愿意为他议功减刑的。” 卫亦君嗤笑一声:“您可别这么说,好像您跟皇后关系有多好似的。” 笑容凝固在脸上,朱志行无话可说,毕竟他再厚脸皮也说不出他和赵学尔关系很好的话来。 卫亦君继续道:“而且我还有一个疑问,我记得刘二的案子是由曲智监临主司,而并非孟廷。曲智和孟廷是平级,他又不受孟廷的领导,他若真是那么不愿意,干嘛听孟廷的呀?如果他至死不从,孟廷远在京都又能奈他何?听说刘二给他送的礼送一次退一次,连孟廷寄给他的银票都退了回来,一分钱没收。结果他枉法裁判害死了人,只判了十年,而孟廷却判了死刑,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到“有心还是无意”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朱志行的脸色,可惜却没有发现一丝蛛丝马迹。 “曲智为什么这么怕孟廷,大家不是都心知肚明吗?”朱志行三番五次被卫亦君调侃,捉弄,冷嘲热讽,好几次都下不了台,正心中着火,就听见卫亦君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他当即阴阳怪气地讽刺回去,憋了半天的怒火这才发泄出去。 只是他沉浸在报复卫亦君的快感之中,却没注意到李复书的脸色有点难看。 卫亦君又道:“所以您的意思孟廷是借了皇后的势,甚至可能是皇后直接指使曲智枉法裁判的? “难道不是吗?”朱志行想也不想地道。 怒吼声席卷而来:“朱志行,注意你的言辞!“李复书脸色铁青,没想到朱志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孟廷打入大牢,又明里暗里地示意朱志行酌情处理曲智手上的证据和口供,目的就是为了不要把赵学尔牵扯进来。他本以为朱志行再怎么和赵学尔不对付,也会维护皇室的声誉和威严,却没想到朱志行竟然会为政殿上当着众位大臣们的面说出几乎是肯定赵学尔参与其中的话来?所有践踏皇室声誉和威严的事情,李复书都绝对不能忍受,一双喷火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朱志行,恨不得在他身上烧个窟窿出来。 朱志行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他虽然确实想借此事大做文章搞臭赵学尔的名声,但不是用这种打李复书脸的方法啊,他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些话来,不过那些暂时都不重要了,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跪求李复书的原谅:“臣不是这个意思,是臣胡言乱语,还请皇上恕罪。” 卫亦君却还不放过他,在一旁闲闲地道:“今日朱相在这为政殿上无凭无据地污蔑皇后,只怕明日坊间就会传出流言,说皇后包庇罪犯,以权压人,收受贿赂,祸害百姓。皇后厚德载物,克己奉公,勤俭节约,关爱百姓,若传出这样的话来,既令皇后伤心,也令皇室蒙羞。”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朱志行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过既然被卫亦君当场拆穿,他的算计只怕是要化为泡影了。 果然,李复书听了怒火中烧,立即喝道:“朱志行,日后朕若听到这样的传闻,便惟你是问。” 朱志行唯唯称是,只是掩盖在匍匐着的身躯下的恶毒眼神却格外的明亮。 早朝就这样不欢而散,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出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得罪人 柳弗愠和卫亦君并肩向政事堂走去。 柳弗愠既高兴又好奇地道:“我说朱志行怎么会主动提起给孟廷议功减刑,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先说服皇上给孟廷议功,然后再对外传言说是皇后包庇孟廷,而曲智之所以对孟廷言听计从,便是因为皇后在背后给孟廷撑腰;甚至还有可能说孟廷收受的贿赂都孝敬给了皇后,皇后曾经暗中给曲智施压,所以曲智才不得不从。” “今日朱志行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皇后才提出给孟廷议功,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孟廷是因为皇后的关系才被赦免的,这样一来皇后便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如此一来,岂不是败坏皇后的名声?真是好恶毒的心思。这次多亏你揭穿了朱志行的诡计,才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不过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朱志行的心思,你是怎么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的?” 卫亦君也很高兴,嘴角噙笑:“这还得多亏了刑部侍郎的提醒,他说朱志行和傅卫每天都会秘密提审孟廷,问他皇后对这件事情知不知情,所以我早就防备着朱志行会借此机会诬陷皇后,果不其然,他想在孟廷议功的事情上做文章。”其实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朱志行想做什么,但孟廷是赵学尔的救命恩人,他便一直关心着案情,稍微想了想,便猜出了朱志行的目的。 柳弗愠道:“朱志行没有直接弹劾皇后,想必是孟廷并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朱志行和傅卫在多少年前就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他们的审讯之下,孟廷仍然没有出卖皇后,倒也是条汉子。若是不议功减刑,只怕死罪难逃,哎,可惜了。” 卫亦君收敛了笑容,冷冷道:“可惜什么?且不说他贪赃枉法祸害无辜百姓,本就是死罪一条;单说他利用皇后为自己谋利,败坏皇后名声,连累皇后也差点受到牵连,死一百次都便宜他了。” 柳弗愠无奈地看了卫亦君一眼,他知道卫亦君是心疼赵学尔无辜受到牵连,所以才会对孟廷如此冷淡,但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再罪该万死,也是皇后的救命恩人,究竟要不要怪罪他,也是皇后说了算,你现在阻拦他的生路,只怕日后皇后知道了会怪罪你。” 卫亦君身体僵硬了一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道:“他是皇后的救命恩人又怎么样?只要他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惩罚。” 柳弗愠叹气:“可我听说皇后前几日命如鱼去藏书阁借了许多律法条文相关的卷宗,又命不为守在刑部外面,时刻关注着案件的进展,看来皇后是想救孟廷一命的,这大概也是朱志行为什么会在议功的事情上大做文章了。”同情地看了卫亦君一眼:“所以,你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你太不了解皇后了。”卫亦君目视前方,脚步稳健:“皇后或许是想救孟廷,但那是在她还没有完全了解事情的经过,她觉得这件事情或许还会有隐藏的真相,或者可以找到法律条文证明孟廷确实罪不该死,又或者其他合理合法的条件下。但是一旦她发现事情并没有其他的真相,并且刑部对孟廷的判决也公平公正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议功不就是合理合法救孟廷的手段吗?”柳弗愠胸有成算,步履轻盈:“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凡符合这八议之人犯罪,便可以不走普通的诉讼审判流程,就连司法官员也无权直接审理管辖,必须奏请皇上裁决,皇后完全可以凭这一点合理合法、心安理得地保孟廷一命。所以我觉得,你或许应该先去与皇后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卫亦君不以为意,问道:“你还记得去年皇后提到的改革事项中有哪几项吗?” 柳弗愠不知道卫亦君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还是答道:“我当然记得,地方发展战略改革,地方官吏选拔制度改革和恩荫制度改革,其中地方官吏选拔制度改革后来又延伸到了全国的吏治改革。去年这个时候,改革正闹得轰轰烈烈,想不记得都难,但是这和孟廷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卫亦君道:“其中这项恩荫制度的改革,提高了权贵家族子弟入朝为官的门槛,倒逼他们用财富和资源精心培养族中子弟,为国家输送人才;但更重要的是可以限制权贵特权,使他们族中的子弟们不至于过于骄纵而害国害民,对维护国家的稳定与和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八议制度实际上就是权贵的一种保命手段,也是权族的特权,既然皇后有心削减权贵特权,那么她便绝对不会用这种办法去救孟廷。” 听了卫亦君这一番话,柳弗愠也开始觉得赵学尔或许不会给孟廷议功,他想了想,道:“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可孟廷是皇后的救命恩人,就算皇后不打算给他议功,那也得皇后亲口说出来,而不是你来替她做决定。” 他说的这些话完全是为了卫亦君着想,他不希望卫亦君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最后还要落得赵学尔的埋怨。 卫亦君对赵学尔的情谊他是知道的,如果赵学尔真的那么做了,只怕卫亦君免不了会伤心。 卫亦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就是因为孟廷是皇后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不能去问皇后。要皇后亲口宣判救命恩人的生死,这样不是太残忍了吗?”柳弗愠说的他未尝不懂,但即使赵学尔会迁怒他,责怪他,怨恨他,他也必须这么做。 柳弗愠诧异地看着卫亦君,他以为卫亦君没想那么多,却原来卫亦君早就想到了。 只不过是不忍心伤害赵学尔,卫亦君才选择一个人背负了所有。 他本以为赵学尔已经成亲那么久了,就算卫亦君当初对赵学尔有一些情谊,也应该淡了。 却没想到这份情谊在卫亦君的心里竟然藏的那么久,那么深。 若卫亦君执意如此,那么多说无用,柳弗愠默然,转而说起了其他的话题:“你跟刑部侍郎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朱志行和傅卫秘密提审孟廷的事情他竟然也告诉你?” 卫亦君道:“不是我和他关系好,而是我们都有共同要保护的人。” “刑部侍郎在保护皇后,为什么?”柳弗愠不解,没听说赵家跟刑部侍郎家有什么交情,至于赵学尔到京都之后极少有场合能跟他们这些外臣见面,和刑部侍郎的联系就更少了,刑部侍郎违背上峰之意私底下帮助赵学尔,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卫亦君深深地看了柳弗愠一眼,没说话。 柳弗愠愣住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卫亦君的意思,笑道:“看来皇后向皇上提议下放宰相们的权力,你们这些侍郎们倒都很是感激皇后。” 卫亦君也笑了:“那你们这些宰相们是不是都很记恨皇后呢?” 他还记得那时候柳弗愠拉着他喝得酩酊大醉,可见柳弗愠心中是在意的。 以柳家和赵家的关系,柳弗愠仍然不能释怀,其他的宰相们若是由此对赵学尔心生怨恨,他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卫亦君说的是玩笑话,但柳弗愠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皇后对柳家有恩,我一辈子铭记在心,无论皇后做什么,我也绝不会对皇后有丝毫不敬。但别人就不同了,你看今日傅卫和朱志行明显就是一丘之貉,他素日与皇后无冤无仇,之所以会帮朱志行对付皇后,便是因为记恨皇后提出下放宰相们的权力。还有王邦,他背弃康宁公主转投皇上,虽然立了大功,但身份敏感,在其他的宰相们面前总是少了一份底气。” “未免别人说他卖主求荣,他遇事向来都是能不表态就不表态,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他无能。由此就可以看出,他虽然身在宰相的位置,但实际对宰相的权力并不执着。可他竟然也主动站出来附和朱志行,便是因为皇后提出了恩荫制度改革。因为他虽然不在乎宰相的权力下放,但是他在乎子孙后代的前程。他是工部尚书,王家子弟本可凭借恩荫制度做官,十几二十年以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背弃旧主的事情,到时便是他王家大展身手的时候,可偏偏皇后在这个时候提出恩荫制度改革,切断了他王家子弟的仕途,他岂能不记恨?” 卫亦君气愤道:“皇后提议让宰相们下放权力,是为了让宰相们放下手中琐事,有更多的精力能够更好的辅佐皇上治理国家,若是有人非要觉得皇后别有所图,故意削减他们的权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我也无话可说。可王邦当初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做到公主家令,想来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族中子弟难道连一个能通过简单考试做官的人都没有吗?竟要因此而记恨皇后?” 柳弗愠道:“如果你原本免费就可以得到一样东西,现在告诉你要花大钱才能得到,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相信我卫家的子孙后代也都不是草包,不会连一门经义和实务考试都考不过。”卫亦君毫不犹豫地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恩荫制度改革确实是损害了他的利益,但他对卫家的子孙后代有信心,若是谁连一门经义和实务都考不过,在他看来也根本没有做官的资格,所以他觉得这条制度的改革是很有必要的。 见卫亦君一副‘赵学尔做什么都是对的’的表情,柳弗愠白了他一眼:“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譬如王邦。” 卫亦君想了想,道:“王邦本来就是个透明人,他愿不愿意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像王邦这样的人有千千万,若是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有这样一群人在旁边暗算陷害,只怕皇后防不胜防。”柳弗愠暗暗焦心,赵柳两家关系亲近,若是日后赵学尔出了事,只怕柳家首当其冲,“皇后为了皇上到处得罪人,实在太不明智,你还是应该劝着些皇后才是。” 赵柳两家虽然亲近,尤其他还承了赵学尔天大的恩情,但是他本人与赵学尔并没有多少私交,远不如卫亦君和赵学尔熟悉。 他曾经和赵同也说过这个问题,可赵同每次都气哼哼地说他管不了赵学尔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就更加管不了了。 可惜柳弗思不愿意来京都,不然他还可以让柳弗思进宫劝劝赵学尔,也好得过他一个人在宫外干着急。 “你说皇后是为了皇上?”卫亦君有些吃惊于柳弗愠的想法。 “对啊。”柳弗愠理所当然地道:“虽说夫妻本是一体,但皇家的夫妻之情与寻常不同,皇上除了皇后,后宫中还有数位妃嫔,恐怕有不少人都盯着皇后的位子,譬如朱家父女便是极为明显的例子,否则朱志行何必费那么大的心力算计皇后?他们还算是明面儿上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皇后出事,所以皇后为皇上谋划的时候,一定要多为自己想想,否则若是把朝臣们都得罪光了,只怕皇后的位子也就危险了。” 柳弗愠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卫亦君却只关注一个问题:“你说皇后提改革,让宰相们下放权力,都是为了皇上?” “难道不是吗?”柳弗愠不知道卫亦君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卫亦君哑然失笑,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却又觉得多说无用,最后只道:“你可真不了解皇后,难怪当年皇后放着你这么个位高权重的承平大将军不用,反而要费那么大的心力来培养我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弗愠忽然不懂卫亦君在说什么。 卫亦君却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大踏步地往政事堂去了,留下柳弗愠一个人在原地,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不用圣旨用懿旨 朱志行刚一出了为政殿,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走在最前面,吓得旁人都不敢靠近。 傅卫却顾不得这么多,三两步追上去,压低了声音询问道:“皇上不给孟廷议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邦也看着朱志行,等待着他的安排。 朱志行在一众朝臣们面前被一个小辈耍弄,丢了脸面,本没有心情理会旁人,但大事不容疏忽,忍耐着怒气道:“让那些人先按兵不动,其余的事情等回去再商量。” 傅卫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外面但凡有一言半语对皇后不利,只怕皇上都会怀疑我们。”一想到这几日来的谋划前功尽弃,便忍不住发闹骚:“若不是朱相拦着,凭我的手段,不怕孟廷不供出皇后。现在倒好,不但白白浪费了一个拿捏皇后把柄的大好机会,还惹怒了皇上,真是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朱志行自然听出了傅卫的责备之意,皱了皱眉头,没有争论傅卫后来也十分赞同这个计谋,现在却来当马后炮的话,只道:“急什么,皇上说不同意给孟廷议功了吗?” “这不明摆着的吗?皇上说若是听见任何于皇后不利的传言,便要惟朱相是问。”傅卫不假思索地道。 “可皇上说的是不能有流言传出,却没有说不给孟廷议功。”朱志行道。 傅卫认真地想了想李复书刚才说过的话,倒还真是没有说不给孟廷议功的话,但是,“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我们给孟廷议功,不就是为了利用流言对付皇后,又不是真的想救孟廷。” 朱志行道:“现在不是我们要给孟廷议功,而是皇上要给孟廷议功。” 傅卫不解:“什么意思?” 朱志行扯了扯嘴角,冷笑道:“自从去年开始闹改革,一些朝臣们对皇后歌功颂德,极为拥护。如今孟廷贪赃枉法,却因为是皇后的救命恩人而不用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说当初那些因为改革而拥护皇后的人难道不会因此而对皇后心寒吗?皇上难道不想趁此机会离散皇后的势力吗?” 傅卫恍然大悟,但仍有些迟疑:“可方才皇上分明是向着皇后,维护皇后的,哪里有半分猜疑打压之意?” 他虽然不满赵学尔削减宰相的权力,但他只不过是一个臣子,而赵学尔却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且智力手段非常,所以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开罪赵学尔为自己出气。这次还是朱志行说李复书和赵学尔的感情破裂,他才敢大胆一试。谁知李复书今日在朝堂上竟然如此维护赵学尔,计划的失败和得罪赵学尔这个强敌可能面临的报复都让他惶恐不安。而这份不安又渐渐演变成对朱志行的怀疑,或许所谓的帝后不和,只不过是朱志行骗他们对付赵学尔的谎言? 若帝后关系并非朱志行说的那么糟糕,反而感情和睦,琴瑟和鸣,那么今日之事若是让赵学尔知道了,一旦赵学尔起心报复,朱志行一向得李复书倚重,又算是李复书的岳丈,赵学尔或许不能把朱志行怎么样,但他与王邦只怕就福祸难料了。 傅卫看了王邦一眼,发现王邦也正看着他,显然两个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朱志行一向敏锐,自然察觉出了他们二人的异样,虽然他看不起这两个胆小鬼,但只要一想到朝中八位宰相半数已经被赵学尔拉拢,若是再没了他们二人,他一个人对付赵学尔只怕难上加难,便只能心平气和地安抚道:“皇上维护的只不过是皇室的威严罢了,有些事情私底下可以做,却不能拿到明面儿上来。” 偏偏卫亦君把他的那些阴暗心思拿到了明面儿上来,无论李复书心里是怎么想的,总是要出言维护赵学尔一二。 “可是……”一旦开始怀疑,便不会再轻易相信,傅卫便是如此。 “我听说皇上前几日丢了样东西,整个安仁殿都搜查了一遍,最后皇上自己把那东西找着了,但到底还是打发了几个人出去。要说这皇宫里的主人,除了皇上便是皇后了,其他的后妃就跟摆设差不多,皇上却怀疑安仁殿有奸细,你说他防的是谁呢?”朱志行慢悠悠地道。 “自然是皇后。”傅卫脱口而出,旋即又问道:“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是秘密搜查,安仁殿里的人都被封过口。”朱志行道。 “既然是秘密搜查,那朱相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傅卫怀疑道。 朱志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直默默跟随在一旁的王邦立即满脸堆满笑容地道:“朱相跟着皇上的时间久,又是国丈,皇上对朱相的信任,自然与咱们这些旁的人不同。”仿佛这消息是李复书亲口告诉朱志行的一般。 朱志行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无论这消息究竟是不是李复书亲口告诉朱志行的,傅卫和王邦都再一次相信了朱志行的话,毕竟李复书搜查安仁殿的大事是造不得假的。 安仁殿。 自散朝后,李复书一路上便绷着张脸,回来以后既不批阅奏折,也不召见朝臣商谈国事,闭着眼睛倚靠在龙椅上,显然是有心事。 侍从们见状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把茶水点心放置妥当,便都退了下去。 唐谨也准备一同退下去,却突然听见李复书道:“还没有找到吗?” 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唐谨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整个安仁殿的人都查过了,没有可疑之人。有几个人那儿发现了贵重财物,也都交代了来处,但无一人与北辰宫有关。” 李复书“嗯”了一声,没有下文,唐谨便准备告退,忽然又听见李复书道:“召吴自远。”还没等唐谨应声,又道:“算了,去御花园透透气,让吴自远去那儿找我。” 唐谨赶忙打发人去找吴自远,随后伴驾去了御花园。 一路上郁郁葱葱,繁花似锦,行至一处荷塘,里面的荷叶都有沿帽大小,或站或卧或斜倚在池水之上,高高低低挨挨挤挤地一大片,偶有清风徐来,荷叶摇曳起舞,几滴露珠不慎从荷叶上滚落,在池水上泛起粼粼涟漪,景色煞是喜人。 李复书迎着微微湖风,嗅着荷叶清香,看起来似乎沉醉于美景之中。 却又忽然叹息一声,景色虽美,但无心欣赏。 唐谨看着人把身后的凉亭布置妥当,正准备汇报,听得这一声叹息,便自觉站至一旁做个隐形人。 没过多久,吴自远踏风而来,行过礼后站至李复书身后,面对满池碧色,深吸一口气,闭眼回味一番,乐陶陶地道:“静波倚碧荷,湖风送清香,真令人心旷神怡啊。” 李复书被吴自远夸张的模样逗笑,但转瞬眼中又没了颜色:“这荷花池看着是个死水湖,但实际为了保持湖水的清澈和流动,它底下连通着城外的护城河,所以看似柔和平静的池水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吴自远闻言赶忙收起方才的闲散姿态,恭敬道:“不知皇上唤臣来有何要事?” 李复书转身步入凉亭坐下:“也无甚要事,不过这几日心烦得很,找你下下棋,放松放松。” 凉亭中的石桌上,一副玉质精美棋具早已经摆放妥当。 李复书说无事,吴自远却不能真的当作无事,边下棋边琢磨着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令李复书烦心。 果然,不一会儿,李复书问道:“今日朱相提出要给孟廷议功,你怎么看?” 一心两用的吴自远诧异地看向李复书:“我以为皇上早已经有了决断。”为政殿上卫亦君和朱志行争论了半天,孰胜孰败一目了然,他以为此事早已经了结,却没想到李复书竟然还在想这个问题。 李复书道:“你也以为他在给皇后下套?” 吴自远嘿嘿笑了两声:“这个……有目共睹嘛。” 今日早朝时那场精彩绝伦的辩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出李复书的二岳丈想要陷害李复书的大老婆并且失败了的戏码,是李复书的家务事,他这个外人不好品评。但作为曾经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他十分为赵学尔感到庆幸,若不是卫亦君看得明白,只怕赵学尔这次就要吃大亏了。 “若是提出给孟廷议功的人不是朱相,而是其他人,你还会觉得有人想陷害皇后吗?”早朝时卫亦君辩驳朱志行可谓不留余地,大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所以吴自远会有这样的想法,李复书并不惊讶,但他却不以为意:“朱相只不过是被卫亦君气着了,才会冒犯皇后。至于卫亦君说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当不得真。而且我已经警告过朱相谨慎言行,他当不敢违逆我意。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错,当初若不是我悔婚,朱相也不会处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只不过按制提了给孟廷议功,言行没有丝毫逾矩之处,就要备受世人猜疑。” 吴自远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若是换一个人提出给孟廷议功,他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因为这个人是朱志行,所以从一开始他便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 再加上卫亦君有意无意的引导,便越发觉得事情就是他想象的那样。 但实际上朱志行只不过是按制提出给孟廷议功,而他们臆想的那些阴谋啊,陷害啊,根本就没有发生。 想明白这些的吴自远内心对朱志行深表歉意,端正了态度道:“皇上说得是,是臣狭隘了。” 李复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认为给孟廷议功的事情可行吗?” “臣还是不同意给孟廷议功。”吴自远道:“如卫侍郎所说,眼下吏治改革正处于极为敏感的关键时期,任何对贪赃枉法行为的纵容恐怕都会导致改革的失败,所以臣以为现在不宜给孟廷议功。” 李复书道:“但我觉得朱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刑部严格按照律法给孟廷判刑,便已经彰显了国法君威,而给孟廷议功免除死刑体现的却是皇后的仁慈,两者并不相违背,自然也就于改革无碍了。” “皇上切不可相信此等诡辩之言,只要诏令一下,天下人哪管孟廷是因为什么原因得到赦免,只知道皇上包庇孟廷罢了。”这也是吴自远为什么会站队卫亦君的原因,朱志行不顾当前形势颠倒是非黑白,若不是为了陷害赵学尔又是为哪般? “若是不用圣旨而用皇后的懿旨颁布赦免孟廷的旨意呢?”李复书道。 “这……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啊。”吴自远大受惊吓,哪朝哪代也没有皇帝在时,却用皇后懿旨裁决国事的道理,“皇上为何如此执着于给孟廷议功?” “皇后很在意孟廷。”李复书低垂着眼眸道。 原来李复书这么做是为了赵学尔,吴自远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忽然就有那么一丢丢理解李复书了:“确实听说皇后身边的如鱼和不为姑娘这几日一直在为孟廷的事情奔忙,皇上和皇后鹣鲽情深,难怪皇上为难。”他想了想,又道:“但皇后向来通情达理,而且改革是皇后提出来的,也是皇后的心血,想来皇后也不愿意改革受到阻碍,只要皇上和皇后好好解释一番,皇后定然能够理解皇上的苦衷。” 李复书非但没有因为吴自远的宽慰稍稍安心,反而神情更加冷肃:“皇后这几年既要操持后宫宫务,又要操劳前朝国事,你不觉得她太辛苦了吗?” 虽然李复书说着体贴赵学尔的话,但那语气和神态却让吴自远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的意思是?” 李复书捻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不疾不徐地道:“自改革之后,皇后声誉日隆,受到不少大臣们地拥戴。你说若是有朝一日皇后在北辰宫待腻了,想搬来安仁殿住,这些人会怎么做?” 棋子掉落棋盘滚落到地上,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吴自远赶忙站至一旁躬身请罪:“是臣鲁莽,请皇上恕罪。”说完便低着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即便他与李复书再亲近,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搭话。 李复书心知他吓着了这位昔日好友,笑道:“说说而已,怕什么?” 李复书当作玩笑,吴自远却不能当作玩笑,他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便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复书也不为难他,起身走到荷花池畔,看着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池水,眸中也似这池水般平静中透着挣扎:“孟廷曾经救过皇后的性命,便是我们夫妻的救命恩人,若是不给他议功,只怕有人会骂我与皇后忘恩负义,但如今的形势又确实不宜给他议功,真是令人为难。算了,不想了,这个问题还是留给皇后去头疼吧,说到底皇后才是最担心孟廷的人,就让她来决定给不给孟廷议功,无论她怎么做,我都支持她。” 吴自远错愕地看着李复书,他看不见李复书的神色,听见李复书说话如此妥帖,不由得怀疑刚才李复书疑心赵学尔有不臣之心的话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李复书继续道:“不过这件事情终究属于前朝之事,若是派宫人们去问不合适,但是又不能下明旨。你与皇后比较熟悉,不如就由你替我跑这一趟,问问皇后是否给孟廷议功。” 吴自远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帝后危机砸懵,后来又被李复书的反差行为弄得更加糊涂,他一百个不愿意卷入这诡异的帝后争斗中。但是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想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抗旨了,只能在李复书压迫的眼神中接旨,跟随着侍从们往北辰宫而去。 李复书看着吴自远离去的背影,微蹙的眉宇和复杂的眼神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并没有因为把问题推给了赵学尔而感到轻松愉快。 朱志行的胆子比他想的要大,攻势也比他想的要猛,给孟廷议功便是朱志行为对付赵学尔量身打造的利器。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只要他顺势答应,因为改革而拥护赵学尔的大臣们便会寒心,那么他之前担忧的问题便已经解决了一大半。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让赵学尔自己来做决定。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希望赵学尔给孟廷议功,还是希望她不给孟廷议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赦 北辰宫虽然鲜有外臣拜访,但宫里的人常常受命去前庭办差,与大臣们也有不少来往,所以对吴自远的到来并不意外。 不为对吴自远更是熟悉,便直接把人领到了内书房。 这些日子因着孟廷的事情,赵学尔每日都把自己关在书房研究解救之法。 书房内,赵学尔和如鱼分别坐在一高一矮两张案几之后,不仅每张案几之上都堆着高高的卷宗,旁边的地上更是放着数不清的各类书卷典籍。尽管在得知刘二死后,案件出现转机的希望渺茫,但赵学尔还是没有放弃。 直到吴自远进去之后,赵学尔才从一本卷宗中抬起头来,面上明显可见疲倦之色。 吴自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在赵学尔下首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之后,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道:“皇后可是在为孟廷担忧?” 赵学尔与吴自远曾经有过数面之缘,而且共同度过好几次危机,她对吴自远的印象还不错。但自她进宫以后,吴自远从来没有来过北辰宫,这次一来就问孟廷的事情,一想到孟廷做过的那些事,恐怕来者不善,但她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孟廷有罪不假,但仍然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想救孟廷的事情无需隐瞒,也不打算隐瞒。 吴自远仿佛没有看见赵学尔眼中的防备,继续道:“孟廷贪赃枉法已查明属实,且贪墨数额巨大,应被处以极刑。但他多年前曾保护皇后有功,符合八议之中的议功,因此朱相今日早朝时提出要给孟廷议功免除死刑。但卫侍郎认为姜无谄刚被撤换,眼下吏治改革正处于极为敏感的关键时期,不宜给孟廷议功。他们两位说得都很有道理,皇上左右为难,实在无法抉择。皇上知道现在最担心孟廷的人是皇后,所以特意派臣来问问皇后的意思。” 从御花园到北辰宫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李复书的话。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引起李复书对赵学尔的猜疑,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对这样的结果都不意外。 因为他和李复书从小相伴长大,神武太后和康宁公主对李复书造成的伤害他太清楚不过了。 而赵学尔的才智、胆略甚至“野心”,比神武太后和康宁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他对李复书的了解,李复书应该绝对不会娶赵学尔为妃。却没想到李复书不但费尽心机地追求到了赵学尔,甚至主动允许赵学尔参与朝政,不但对赵学尔言听计从,而且每当在他们这帮朝臣们面前提起赵学尔的时候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以为李复书对赵学尔的喜爱已经超越了内心的恐惧和防备,却没想到他曾经预料过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或许因为他心中早就有“一定会这样”的预判,所以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李复书让赵学尔决定孟廷的生死,这件事情对赵学尔来说有利也有弊。他不知道李复书对赵学尔的猜疑和防备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也不能确定李复书这么做是出于对赵学尔有利的目的,还是有弊的目的。 李复书和赵学尔毕竟是夫妻,万一他今日对赵学尔采取了强硬的态度,明日人家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那他岂不是给自己树了一个强敌? 所以吴自远思量再三,最终念及曾经与赵学尔共患难的情谊上,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把事情的经过尽量完整、准确地告知了赵学尔,让赵学尔自己去判断、决定。 “皇上让我来做决定?”赵学尔拧眉道。 “是,皇上说无论皇后做什么决定,皇上都一定会支持皇后,所以皇后不必有后顾之忧。”吴自远道。 赵学尔垂下眸着,颤声道:“此案既然已经查清,但凭皇上裁夺就是,无论皇上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吴自远道:“皇上还说若是皇后有意赦免孟廷,未免有人借机阻碍改革,最好用懿旨代替圣旨颁布诏令,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赵学尔猛地抬头看向吴自远,她总算听明白了,李复书这是非要她做决定不可。 自上次在安仁殿她和李复书不欢而散之后,她再没去过安仁殿,李复书也没来过北辰宫,她知道李复书应该还在生她的气。 李复书想知道她的意见,却不亲自来与她商议,反而很官方地派了吴自远来问她的意思,她心中不免猜疑,李复书究竟是真的想帮她救孟廷?还是因为她对改革和姜无谄的处置有不同的意见惹得李复书生气,所以李复书要惩罚她亲自宣判孟廷的死刑? 她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吴自远,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李复书究竟意欲何为。 但连吴自远自己都不知道李复书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赵学尔就更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了。 这个差事对吴自远来说虽然棘手,但更难办的事情他都遇到过,所以他原本也并不觉得有多为难。但此刻赵学尔眼中翻涌的伤心难过和懊悔愧疚却令他心惊,他突然意识到,他抛给赵学尔的问题不仅是利益上的选择,更是在逼赵学尔亲自判决孟廷的生死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现在他苦苦相逼赵学尔判决救命恩人的生死,岂不诛心? 李复书决定让赵学尔裁夺孟廷生死的时候,究竟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还是明知如此而故意为之呢? 吴自远越想越局促不安,尤其在赵学尔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下,更觉得无以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坚持到底据理力争,又怨怪李复书选谁不好,非要让他来干这丧良心的缺德事。若论熟悉程度,卫亦君和赵学尔岂不是更熟悉?但一想到早朝时卫亦君和朱志行争锋相对的模样,想来卫亦君宁愿抗旨也不会接下这差事。 就在吴自远羞惭得恨不得拔腿而逃的时候,赵学尔终于转移了视线。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推辞,只是把手边那本翻看了好几日的《八议》,和一本密密麻麻写得很长的奏章轻轻地放置一旁,拿出一本空白奏本,提笔颤抖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她凝视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得快要忍不住落下泪来,才缓缓地合上了奏本。 她拿起手边那本早就写好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的奏章,和这本刚刚写好却只有两个字的奏本放在一起,交给不为递给了吴自远。 吴自远此时羞愧得无以复加,自觉没脸再多说什么,接过两本奏章之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便直接告退了。 出去之后,侍从说李复书仍在御花园等他,他便直接往御花园去了。 李复书原本坐看着莲花池水发呆,唐谨提醒吴自远到了,他立马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道:“你的棋艺还是这么没有长进,若不是你刚才走得快,只怕又要输了。” 吴自远自然知道棋盘上的战况如何,但他此时却无心恭维李复书,只勉强扯了下嘴角算作回应,便将手上的东西恭恭敬敬地奉上。 李复书瞥了眼吴自远手上的东西,知道那就是赵学尔给他的答案。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示意侍从呈上来。随手翻开一本,才看了几行字,便轻蔑地嗤笑出声:“‘刑法变革,我朝立法之初图以重罚遏制罪犯犯罪,案发率以盗窃罪最高,所以盗窃他人三千钱以上者死罪;百姓骇盗匪,是以强盗伤人者处死刑;圣祖最恨贪赃枉法者,遂贪赃十五匹以上者绞刑。” “每每行刑,民心大快,然百年来犯偷盗罪、强盗罪和贪赃枉法罪被处以极刑者却始终居高不下,可见严刑峻法无法遏制犯罪,当寻变革。昔汉文帝减轻刑罚,废除酷刑,轻刑慎罚,仁以治国,始得文景之治……‘呵,所以她这是打算保孟廷了吗?” 李复书怒气横生,只觉得赵学尔虚伪至极,明明是私心作祟,却偏要和他讲什么大道理。 什么刑法变革,不就是为了替孟廷求情吗? 每次都是这样,孟廷是这样,姜无谄是这样,朱倩也是这样。 她想保的人,就讲一通大道理把人留下来;她看不顺眼的人,就再讲一通大道理把人赶出去。 还有魏可宗,姚厚德,她想要拉拢的人,便千方百计地举荐到他跟前,推崇备至。 而朱志行和他潜邸的故旧,那些只忠于他的人,她便费尽心机地贬低陷害,或者阻拦晋升。 李复书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心惊,或许连提出改革这件事情,也是赵学尔的私心? 因为她要所有人都对她歌功颂德,推崇她,拥护她,甚至臣服于她。 怀疑渐渐转变为愤怒,仿佛一桶炸药堆积在李复书的胸口,而他手上的奏章就像冒着火星的导火索,“呲啦”一声被撕成两半扔在地上,满腔的怒火这才稍稍得以发泄。 “别。”吴自远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他看着那两片残破的仿佛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的奏章,心中痛惜不已。 虽然才听李复书念了几句话,却已经令他首肯心折,他觉得赵学尔提出的问题十分值得研究。 但看李复书的脸色,他却不敢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只提醒道:“另外一本,才是皇后谕示。” 还在气头上的李复书下意识地看向石桌上仅剩的那本奏章,犹豫了几秒之后,狠狠地捏在指尖,本来想像刚才一样一撕了事,但看吴自远紧张的模样,终究还是高抬贵手。心想他就瞧瞧赵学尔究竟说了什么,若还是像刚才那样东拉西扯惺惺作态,他再撕了不迟。 他大力地掀开封面,却在看到里面内容的一瞬间愣住了。 因为那上面赫然只有两个大字,不赦。 李复书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大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吴自远却能感受到李复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趁机捡起地上残破的奏章拼凑着认真地看起来,赵学尔不仅提到要减轻刑罚,以仁治国,还提到对待非大奸大恶的罪犯,除了惩罚以外,还应该给予适当的教育,让其知廉耻,晓荣辱,明是非,让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也防止他们刑满出狱后二次犯罪。对于偷盗三两银子便处死刑的南唐来说,这样的观点实在令他耳目一新。 但他现在可不敢在李复书面前夸赞赵学尔,只貌似不经意地道:“看这落款,这篇奏章是皇后一个月以前写的。” 盯着手上奏章发呆的李复书闻言回过神来,一把从吴自远手中抢过残破的奏章,他仔细地看了最后的落款,时间确实是在一个月以前。那时候姜无谄都还没有回京都呢,自然也就没有孟廷什么事了,所以赵学尔这篇文章应该不是为了孟廷所写。 “既然她不是要给孟廷议功,那她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呢?”李复书呢喃出声。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吴自远站得近,还是听见了。 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是啊,既然赵学尔不打算给孟廷议功,那她让他把这本奏章带给李复书的目的是什么呢? 毕竟李复书让他去问赵学尔是否给孟廷议功,赵学尔却让李复书轻刑慎罚,以仁治国,确实比较容易让人产生歧义。 一旁的唐谨见李复书和吴自远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犹豫着开口道:“或许……是因为皇上说凡姜助教代天巡狩期间记录在案的案子,都按罪加一等从严从重处置……前些日子,皇后为了这件事情还特意来过安仁殿一趟。”他撇了李复书一眼,结局就不用他说了。 李复书立马想起那日赵学尔急冲冲地来安仁殿找他,让他遵循法度,不可随心所欲增加刑罚。但他以为那是赵学尔为了替孟廷开脱编造的借口,根本没有多想,不但没有采纳,还与赵学尔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他再度低头看着手中两本截然不同的奏章。 所以赵学尔根本没打算给孟廷议功,那么那天她来找他的目的自然也就不是为了孟廷了。 刚才腹议了一大堆阴谋论的李复书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好在这样的阴暗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怒气随着误会的解除烟消云散,李复书的脸色也在自我安慰和调节中趋于平静。他看了眼身旁的唐谨,又看了眼杵在下面的吴自远,轻咳了一声道:“既然皇后说不议,那就不议吧。” 吴自远领旨告退。 临行前他觑了李复书一眼,见李复书没了生气的模样,虽然不愿意麻烦缠身,但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和皇后夫妻一体,其实有些事情皇上代皇后做决定,想来皇后也不会怪罪。” 他可不想以后再被李复书派去干那缺德事儿了,别说没脸见赵学尔,这事儿但凡被人传出去一丁点儿,他都没脸见人了。 李复书刚有些放松的身体闻言又板正了起来,他把两本奏章合起来放在石桌上,喜怒不辨地道:“虽然是夫妻,但有些事情却不能僭越,总得皇后自己做决定才行。” 赵学尔的决定虽然让他很满意,但也正因为赵学尔不给孟廷议功,便意味着他的计划失败了。 吴自远不知道李复书话中的侧重点是孟廷的生死必须要由赵学尔来决定,还是夫妻不能僭越。若是前者倒还好说,总可以有解释的余地,若是后者……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告退。低头的一瞬间撇见了石桌上渐呈颓势的棋局,心想赵学尔或许应该和他学学下棋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义气无用 牢房。 孟廷抱腿靠坐在墙角,仰头看着那一小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短短十几日,他竟然已经须发花白,颓堕委靡得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那日渐暗沉的眼神中仍留有一丝光亮。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以为是狱卒在行走,并没有在意。 直到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门口,并且响起铁锁链被打开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眼中仅剩的那一丝光亮淹没在眼睫投下来的暗影里,却又在看见来人的瞬间迸发出巨大的足以照亮这灰暗牢房的明亮:“皇后!” 开门的狱卒早已经退了下去,此时站牢房门口的赫然是赵学尔,身旁只有不为一人相陪。 赵学尔身着素衣环钗,系着宽大的黑色披风,冷峻的面庞难掩疲惫之色,在见到孟廷模样的时候微微动容:“你……” 她想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她明明知道牢房的日子不会好过,却从未让人给过孟廷特殊的优待,此时再来关心,连她自己都觉得是雨后送伞,虚情假意。 她又想问,你是否知错,可否后悔。 可当她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这个问题便再没有了意义,反正无论孟廷知不知错,后不后悔,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思索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孟廷一见到赵学尔便激动万分,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双掌伏地,颤抖着哽噎出声:“臣……罪臣有负皇后恩德,罪该万死。” 他知道他真的罪该万死,但是他不想死。 他每每心中害怕,却又倔强的想着,他可是当朝皇后的救命恩人,只要赵学尔不同意,谁敢轻易定他的生死? 他知道赵学尔可以救他,并且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这些日子以来,赵学尔从来没有传过只言片语让他安心。 赵学尔究竟会不会救他,他不知道。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在死的威吓和生的期冀中煎熬着,绝望地渴望着希望。 直到今日赵学尔的出现,令他喜极而泣,他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 那一眼的惊喜赵学尔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抿了抿唇道:“你起来说话。” 孟廷身子伏得更低,泪流满面:“皇后何等金尊玉贵,却因为罪人而涉足此藏污纳垢之地,我实在无颜再见皇后。” 他惊喜于赵学尔的出现,又悔恨于曾经做下的错事。 前一刻还风光无限,后一秒便沧海桑田,他早已经后悔,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想尽一切办法隐瞒,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终究还是要面对律法的制裁。 幸而……赵学尔来了。 看着救命恩人落得如此模样,赵学尔也红了眼眶,她躬身亲手去扶:“起来……” 孟廷连连后退,仍然不肯抬头:“罪臣身上脏污,面目可憎,不敢污了皇后的手和眼,您就让我跪着回话吧。” 几番拉扯孟廷都不肯起身,卑微得仿佛浮光里的尘埃,轻轻一口叹息便能令他跌宕飘摇。 赵学尔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跪下来与他说话。 “皇后这可使不得。”孟廷吓得不知所措,想要扶赵学尔起来,却又不敢触碰,只能连连避让,以头抢地。 赵学尔诚恳道:“你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早该三拜稽首以谢再造之恩,却因为一些世俗规矩而欠缺了礼数,现在我便补上这一礼,还请救命恩人受礼。”说着便当真规规矩矩地向孟廷磕了三个头。 孟廷更是惊恐万状,浑身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自古以来,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臣子忠于君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论臣子立下多大的功劳,从未听闻有君主跪拜臣子的先例,至少没跪过活人。 帝王如此,皇后也是一样,此时赵学尔违背三纲五常跪谢救命之恩,孟廷感动有之,但更多的却隐隐有种不详的预兆。 赵学尔磕完了三个头才在不为的搀扶下起身,她难过地看着匍伏在地上的身影,酸涩之意迅速涌上眼眶,不忍心地侧身面向灰暗的墙壁,轻声道:“你放心,你的妻儿家人我定会替你照顾周全,除此以外,你……可还有憾事?” 呼吸在一瞬间凝固,孟廷缓缓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赵学尔,他希望赵学尔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得到的却是背对的身影和回避的视线,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许久,他终于死心,复又佝偻着身子,匍伏于地,眼中的最后一抹光亮也随之消散殆尽。 几日后,北辰宫。 赵学尔在内书房写字,如鱼在偏厅招待宫中的大管事们,不一会儿,管事们齐聚坐定之后,如鱼来请赵学尔去议事。 赵学尔今日衣着极为素淡,且写字的时候神色肃穆,听了如鱼的禀报之后,没有立即前往偏厅议事,头也不抬地道:“你先去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我稍后再去。” 前些日子因为孟廷的事情,已经耽误了许多宫务没有处置,但如鱼看了眼赵学尔写的字后,什么话都没有说,便恭敬地领命而去。 赵学尔又写了几个字,数量差不多了,便取来一根火折子,引燃一张带字的纸,投入一旁早就备好的瓷盆中,然后把刚刚写的那些字一张一张地放入盆中燃烧。火焰在盆中蔓延,“奠”字隐约可见,宫中不能烧纸,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以寄哀思。 不一会儿,不为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了丧银,一些碎银子和铜钱共一百两,我这就给孟夫人送去。” 赵学尔这才抬起头来,颔首道:“这样最好不过。孟家刚被罚没了家产,你此去替我祭拜孟廷,切记凡事不可太过张扬,但若是有人欺负孟家人,你也要帮衬一二。回宫之前你再回一趟家里,嘱咐父母亲日后多照拂孟家人一些。” 不为应诺离去。 赵学尔看着不为离开的背影,希望孟家人能够渡过难关,才不负她对孟廷的承诺。 孟府。 今日给孟廷治丧,孟府处处挂白,只是门口却无一人招待来宾,也无一辆祭吊的马车。 不为径直入了厅堂,灵堂便设在此处,墙上挂着一块写着“奠”字的白布,旁边有一对挽联,堂中一口薄木棺材,旁边一个烧纸的火盆,便再无其他装饰,布置极为简洁。而祭奠之人除了孟夫人和孟家的几个儿女之外,也再无旁人。 不为以前常常听孟夫人和赵学尔说,今日赴这家宴,明日赴那家宴,宴会之多令他们夫妻二人应接不暇。而此时不要说根本没有看见那些人的身影,便是他们府上的家奴都没来一个。 不为唏嘘一阵,便上前烧香送纸,跪拜祭奠。 连赵学尔都给孟廷磕过头,她此番替赵学尔来祭奠孟廷,自然也不敢敷衍了事。 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她走到跪在一旁的孟夫人和孟家儿女们跟前,递上随身带来的小匣子道:“我奉皇后之命前来祭吊孟公,还请孟夫人和各位公子、女公子们节哀。这是皇后赐下的丧银,特意兑换的碎银子和铜钱,孟夫人先拿着应对些日子,过些时日有机会我再出宫来看您。期间若遇着任何难处,您可到赵国公府上求助,国公爷若知道是孟家的事,必定不会推辞。” 孟夫人身着粗麻丧服,神情悲伤已至麻木,若非儿女们在背后支撑着她,只怕她早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她闻言缓缓抬眸看向不为,又看向不为手中不大的木匣子,眼泪簌地滑落下来。 自孟廷出事之后,她到处求告无门,眼下孟家被罚没了家产,她既要操心一大家子的生计,又要给孟廷治丧,平日里来往的人家此时无一人伸出援手,这期间经历的心酸苦难,令她万念俱灰。 不为口中的赵国公府日后能不能指望得上还不一定,可那一小匣子她曾经或许并不放在眼里的银钱,现下却是这一大家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颤抖着接过不为手中的匣子,哽噎着磕头谢恩。 突然一个身影冲上前来,一把掀翻孟夫人手中的匣子,大声嚷嚷道:“不要皇后的臭银子,要不是皇后我父亲也不会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孟夫人大惊失色,当即全力反扑过去,把说话之人禁锢在怀里,一边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一边惶恐道:“小儿无状,不为姑娘千万莫怪。” 孟家年长的儿女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拢在孟夫人身旁帮忙压制那小童,还不时地觑着不为的脸色,唯恐不为发怒。 不为方才和孟夫人离得近,连带着也被撞了一个趔趄。 她站定之后立马看向制造慌乱的人,竟然是一个才只八九岁的小童。 但她并没有因为肇事之人年纪小而放过此事,盯着小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你说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 刚才这小童的话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童奋力挣扎想要说话,孟夫人却把他钳制得更紧,慌忙道:“小儿刚失去了父亲,伤心至极乱了神志才会胡言乱语,不为姑娘千万不要当真。” 不为却不理会她,大声喝到:“你放开他,让他自己说。” 孟夫人当然不肯放手,只苦苦恳求不为放过那小童。 不为说得烦了,三两步上前抓着孟夫人的手,一个巧劲儿翻转,便把那小童抓在了手里,拉到一旁认真问道:“你说,是谁让你诋毁皇后的?” 小童在她手上拼命挣扎,一边乱挥乱舞,一边大喊大叫:“就是皇后害死我父亲的,父亲救了她,她却拦着不许给父亲议功,就是她害死了我父亲,她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不为怒目圆睁,她虽然知道这小童心里对赵学尔不敬,可当真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气得火冒三丈。 这一气,手上的力道便大了。 小童肩上吃痛,哇哇大哭:“你放开我,放开我。” 不为盯着小童看了半晌,虽然还是拘着不放,但终究稍稍松了力道。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懂得什么,还不是大人们说什么他就学什么? 她转头看向早已瘫倒在地上的孟夫人,和吓得缩在孟夫人身后的孟家儿女们,心想皇后心心念念惦记着他们,可他们却在心底里怨恨皇后没有救孟廷,甚至还觉得是皇后害死了孟廷,可真是群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锐利的目光再没了最初的怜悯,孟家人吓得瑟瑟发抖。 尤其是孟夫人,以往每次见面只觉得不为是个憨厚热情的小姑娘,却不知道小姑娘还能变得这样恐怖。 不为向来最是维护赵学尔,不允许任何人对赵学尔不敬,她本想发作一番,但想起今日出宫前赵学尔交代她的话,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动手,可若就这么放过这家人,她又气不过。她撇了那小童一眼,最后看着孟夫人和孟家年长的儿女们,颇具恶意地道:“你父亲当官却没个当官样,收人钱财,害死了人命,于国法不容,这才被判了死罪,与皇后没有半点关系。你可记住了,若是你日后有机会当官,可千万不能学你父亲。” 这话听着是对那小童说的,但实际是说给孟夫人和孟家的其他人听的。 孟家人果然羞愧难当,其他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除了孟夫人满面哀戚瞠目结舌,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 不为却毫不怜惜,她发泄一通出了口恶气,便随意地说了两句告辞的话离开了。 她刚走到厅堂外面,忽然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地惨叫声,随后便听见孟家儿女们急切地唤着:“母亲,母亲!” 不为立即转身回去,小跑着回到灵堂,一群人围在孟夫人身边,她也不知道孟夫人怎么了,赶忙扒开人询问:“孟夫人,你怎么了?”赵学尔曾经答应过孟廷照顾他的妻儿家人,若是孟夫人真被她气出了好歹,只怕日后赵学尔知道了会怪罪。 孟夫人匍匐于地,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掩住口鼻的衣袖上赫然一抹殷红,孟夫人又流下泪来,面上血泪交融,令人触目惊心。 “母亲,母亲您怎么样?”孟家儿女们又是一片慌乱。 饶是不为觉得自己有理,此时见到孟夫人如此模样,也不由得后悔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赶忙道:“你们照顾孟夫人,我去请太医。” 还没有动身,便被孟夫人叫住:“不为姑娘留步。” 孟夫人不顾儿女们的阻拦,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面上没有一点血丝,虚弱的声音中却又不乏坚定:“不为姑娘,我知道你是皇后身边的贵人,可你也不能污蔑我家将军,他从来就不是奸恶之人。” 她虽然害怕不为向赵学尔告状,从此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却也不能任由不为贬低孟廷,毁掉孟廷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 无论孟廷是什么样的人,不为知道她都不应该在此时与孟夫人置气,轻声劝道:“孟夫人不要生气,我先请太医来瞧瞧你的病,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孟夫人摇了摇头,蹒跚至薄木棺材旁,眷恋地趴在棺材板上,亲昵地抚摸着,眼泪再也止不住。 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般道:“皇后曾经问过我,将军身居高位,又俸禄赏赐颇丰,我们一家人不缺吃也不缺穿,为什么还要贪人钱财,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我知道将军做错了事,如今他死了,世人都只会骂他是贪官污吏,大奸大恶之徒,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却不会相信他当初答应帮那商人刘二的忙,根本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义气。” “将军原本与刘二素未谋面,是他以前在军中的同僚说他们是老乡,请将军帮忙照应。旧日同僚相求,将军不好推迟,再加上他们一开始所求之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将军为了成全与昔日同僚之间的义气,便也就答应了,根本没有在意银钱的多少。却不想他成全了与别人的义气,却害了他自己的性命啊。” 孟夫人痛哭出声,一把扯下竖在一旁的挽联,白森森的挽联跌倒在地,上面赫然竟是“义气无用”四个大字。 不为这才注意到孟家人给孟廷准备的这幅挽联:上联:钱财祸人,下联:义气无用,横批:以命赎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背面一套 “义气无用?”赵学尔听了不为的回禀,心下一沉。 不为点头道:“是,听说那是皇后恩准孟夫人见孟公最后一面的时候,孟公交代孟夫人那样写的。” 赵学尔听到那对挽联是孟廷交办的时候,眼中再难掩神伤:“他终究还是怪我。” 不为以为赵学尔说的是孟夫人,拧着眉头纠结道:“孟夫人敢做不敢当,竟然污蔑皇后,教坏小孩子,我也生气得很。本来想教训她一顿为皇后出气,可她那模样实在可怜得很,我于心不忍,就没有动手,谁知她身体这么太差,只说了她两句就吐了血。”她最终也没能教训孟家人一顿为赵学尔出气,心里总觉得自己背叛了赵学尔,对不起赵学尔。 赵学尔垂下眼眸,心中更添自责。 一旁的如鱼见状,赶紧走过来,先是斥责了不为:“好了,小儿之言也就你会当真,竟也学来让皇后伤心。皇后常常教导我们‘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竟然还大闹灵堂,把孟夫人气得吐血,你真是……平时教你读的书都学到哪儿去了?”又对赵学尔道:“其实设身处地地想想,孟夫人没了丈夫,又被罚没了家产,她不但要照顾一大家子的生计,还要背负所有的骂名,日子过得清苦,她或许只是抱怨几句让自己好过些,并没有怨怪皇后的意思。” 她只怪自己今日事忙,才会让不为去祭奠孟廷。 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结果又让赵学尔伤心一回。 赵学尔道:“孟廷救了我的性命,我却让他去死,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他们恨我也是应该的。” 如鱼知道赵学尔这是钻进了牛角尖,劝是劝不住的,便转移话题道:“大皇子好些日子没来北辰宫了,先时忙得乱糟糟的也就没有留心,也不知大皇子最近课业如何,可有进益了?” 说起李继,赵学尔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点头道:“这些日子我确实忽略了他,不为去通传一声,让大皇子到我这里来用午饭,顺便把这些日子的课业也带来,我检查检查。” 不为和李继向来要好,这些日子没见,也甚是想念,当即领命而去。 然而她兴致勃勃而去,却蔫头耷脑而回,“大皇子说今日课业繁忙,就不来与皇后用饭了,还说前些日子的课业已经给皇上检查过了,也不劳皇后费心了。” 赵学尔有些失落,但还是理解道:“既然他课业繁忙,那就不要搅扰他了。” 姜无谄虽然只是助教身份,但因他曾经官至御史大夫,又名声极佳,因此李继的老师们都极为尊重他,从来没有真的拿他当助教对待过,反而腾出了一两节课的时间让姜无谄能够单独教导李继读书。 方才不为过来的时候,刚好是姜无谄在授课。 李继原本还十分乖顺地听姜无谄讲课,一听见不为来了,立即变了脸色,言辞间虽然恭敬妥帖,却难掩倨傲之色。 姜无谄把李继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待不为离开之后,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大皇子今日的课业与平常无异,方才不为姑娘请大皇子与皇后一同用饭,大皇子为何推迟?” 李继一张脸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姜无谄便知道是有内情了,把卷在手中的书放在桌上,温声道:“怎么了,大皇子与皇后生了龃龉?” “哪里来的龃龉,不过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罢了。”李继忿忿道。 “怎么会?皇后不是这样的人。”姜无谄道。 “怎么不是?老师现在这样,可都是拜她所赐。”李继眉毛翘得老高。 姜无谄听说是为了他,惊讶道:“我怎么了,与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李继道:“若不是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你的坏话,你也不会做这劳什子助教。”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都怪我不该去向她求情,是我对不起你。” “大皇子为了我向皇后求情?”姜无谄越听越心惊,赶忙问道:“是谁教大皇子这么做的?” 李继才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未涉及朝政,若不是有人特意告诉他,他根本不会知道。 可什么人会专程把他的事情告诉一个十岁的孩子? 观李继如今的表现,该是有人故意利用他离间李继和赵学尔之间的关系。 李继心里藏着委屈,正需要有人倾诉,便把姜以忠带着姜无娇向他求助,以及他向赵学尔求情并且被拒绝的事情都说了。末了,又恨恨地道:“她当面说不管你的事情,也不会泄露姜尚书和承徽来找过我,背地里却向皇上告状,让皇上责骂我,还让皇上狠狠地贬你,叫你被人看笑话。以前承徽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她就是见不得我好,也见不得我身边的人好。” 原来姜无谄被贬当天,李复书特意让人传话给李继,说他年纪还小,让他好好读书,不要管不该管的事情。 其实是李复书自己查出了姜以忠为了姜无谄的事情去找过李继,所以才有此训话。 但李继不知,便以为是赵学尔告了他的状。 姜无谄万万没想到他被贬的事情竟然还有如此经过,他本以为这是一个阴谋,却没想到这阴谋的背后之人竟然是他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这些话也是臣的父亲和大皇子说的?” 十岁的孩子半大不大,许多事情也半懂不懂,若没人跟他说些什么,他不会想到这些。 李继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姜无谄暗暗松了一口气,稍微想了想,温声与李继道:“我没有办好差事,所以皇上才会罚我,与皇后没有关系。皇后金口玉言,既然她说了不会把我父亲和承徽来找过大皇子的事情泄露出去,自然就不会向皇上告状。大皇子,您应该相信皇后。” 李继道:“姜尚书和承徽进宫的事情我与谁都没有说过,若不是她告的状又是谁?” 姜无谄心想,皇宫是李复书的地盘,李复书想知道什么,不是李继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但这样说难免有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嫌疑,便没有说话。 李继见姜无谄不相信他,急了,“小顺子都问清楚了,那天我离开北辰宫以后,皇后就去了安仁殿,第二天皇上就将你贬了国子助教。皇上原本是要你去做宿州刺史的,肯定是皇后跟皇上告状了,皇上才会改变主意。亏得我那么信任皇后,还想着让她帮你,谁知她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小孩子最容不得被人背叛,尤其是他曾经极为信任的人。 李继一时委屈愤懑,眼中竟然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恨意。 姜无谄正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清楚赵学尔不是那样的人,他注意到李继口中的小顺子,跟在李继身边一个年长些的侍从,冷声道:“你是大皇子身边伺候的人,不劝着大皇子与皇后亲近,却故意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该当何罪?” 小顺子吓得两腿发软,跪倒在地,“奴才不敢,是大皇子吩咐奴才去查,奴才实话实说而已。” 李继忙点头道:“对,是我让小顺子去打听的,小顺子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被皇后骗了。” 姜无谄根本不理李继,只目光如炬地盯着小顺子。 小顺子颤声道:“奴才是当年姜承徽还在府中的时候指给大皇子使唤的,这些年一心一意伺候大皇子,断不敢有二心。” 李继一听也泪眼婆娑,跑到小顺子身边护着他道:“老师,小顺子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不会害我的。” 姜无谄看着此情此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再不敢深究小顺子的背后之人,最终只与李继说了句“皇后是大皇子嫡母,大皇子该与皇后多亲近”就离开了。 李继看着姜无谄离开,转头与小顺子道:“他害怕皇后,但我不怕。” 小顺子愣了一下,而后赶紧谄笑着恭维道:“是,大皇子是嫡皇子,是真龙天子,自然什么人都不怕。” 姜以忠回到家,便见到姜无谄身着朝服在厅堂里坐着,边上前坐下边问道:“回来了也不去换身衣裳,在这里做什么?” 姜无谄抬眸看向姜以忠。 在他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父亲教导他的画面,其中姜以忠说的最多的便是让他守礼。 而他也遵循父亲的教诲,事事处处恪守礼节,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肯逾矩一步。 然而就是这位从小到大教导他守礼的父亲,却带着犯了错被遣送回娘家的妹妹乔装打扮混进宫廷,去求一个还未涉及朝政的十岁孩子,妄图更改皇帝和宰相们对他的裁决。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他最熟悉的父亲,但此时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姜以忠察觉出姜无谄的不对劲。 姜无谄回过神来,缓缓起身向姜以忠行礼问安,仿佛这才注意到姜以忠回来了。 姜以忠点了点头,问道:“你刚才怎么了,问你也不说话?” 姜无谄迟疑了一会儿,道:“父亲,您和妹妹去向大皇子求情了,为了我?” 姜以忠没想到姜无谄问的是这件事情,面色迅速羞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地道:“你知道了?” 虽然已经从李继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但此时听见姜以忠亲口承认,姜无谄仍然难以置信,“父亲,为什么?” 姜以忠低垂着头,羞于启齿。 姜无谄气急,红着眼眶道:“父亲是礼部尚书,若是不满意我的调动,可与宰相们商议,也可向皇上提出异议,为何偏要带着妹妹去求大皇子?” “你是我的儿子,你叫我怎么提?”姜以忠低声解释道。 “您是当朝宰相,参议辅政,助理万机,凡朝中之事无事不统,只要您心中无私,又如何提不得?”姜无谄道。 “话虽如此,但难免会有人觉得我背公循私。”姜以忠道。 “难道父亲让妹妹去求大皇子就不是背公循私了吗?”姜无谄大声道。 姜以忠被问得无言以对,羞愧难当。 姜无谄惨笑道:“大皇子还是个孩子,父亲妄图利用他左右皇上的决议,又让妹妹错上加错,难怪皇上会如此生气。我竟然还以为皇上是信任我,才会让我去大皇子身边。”却原来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姜以忠沉声道:“我儿以前总说皇后大仁大义,如今你可算看明白了吧,她不过是一个惯会拉拢人心的假仁假义之人罢了。” 姜无谄看向姜以忠,心中伤心失望,面上却平静而坚定地道:“父亲错了,经过此事,我更加知道皇后为人至诚至善。” 今日之前,他以为李复书信任他,重视他,维护他,但是为了给外界一个交代,却不得不惩罚他。 所以如鱼才会恰到好处地,在他被贬的前一天特意来安抚他。 如鱼的出现就像一颗定心丸,即使李复书罚得他再重,他也能够安心。 因为如鱼代表的是赵学尔,在他心里,帝后一家,所以赵学尔的意思代表的便是李复书的心意。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如鱼的出现与李复书半点关系也没有,她代表的仅仅只是赵学尔而已。 赵学尔明明知道李复书贬他是为了羞辱他,却仍然派了如鱼来宽慰他。 姜无谄忍不住心想,如果没有赵学尔,或许他已经对李复书失望了吧。 姜无谄被贬之后,朱志行接手旧案,以从严、从重、从快的态度,用严刑酷法处置了一大批官僚权贵。每隔几日就有贪官污吏和欺行霸市的黑恶份子在菜市口被斩首,百姓们欢欣鼓舞,许多人送来自家种的蔬菜、水果和感谢信至朱府,感谢朱志行为民除害。 李复书知道了很高兴,特意在朝堂上嘉许了朱志行。 在如此形势之下,接替姜无谄巡视地方的两位新使臣竭尽所能的亟疾苛察。 地方官员们动辄得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今年虽然也有地方上报来天灾虫祸,但总体形势比去年只好不差,李复书对今年的收成期望甚高。 谁知各地陆续报上来今天的春季收成,竟然比去年还少了两成。 李复书气急,严辞斥责了尚书令魏可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