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策繁华》 章节目录 【楔子】 砰! 啪! 北齐帝都盛京城。 从晚膳过后,堪堪日落西山,到此刻月亮初升,礼花就不曾停过。在好几个地方同时点燃的礼花,将盛京整片夜空都染成了瑰丽的五颜六色,煞是美丽。 百姓们一边看着礼花,一边见怪不怪地聊天。 “又是南宫凰吧!” “必然是她!不然谁家能放这么多礼花?” “败家子……” “也不知道南宫老侯爷一世英名,南宫家历代勋爵,怎么到了这一代,就出了这么个不省心的歪瓜裂枣……” 哎……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南宫凰。整个盛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起她来,若细数过往事无巨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若往简洁扼要了说,那就是一个字,哎…… 说起北齐国,你可以不知道北齐皇帝叫什么,但是你一定不能不知道镇北侯府南宫烈。 镇北侯府世代都是将帅之才,从南宫烈的父亲老侯爷开始,就是征战沙场的不败战神,到了南宫烈,更是几乎仅凭一己之力便率领百万雄师直接将北齐江山扩大了一半的版图,周边小国一个不剩,直接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局面。 只是,南宫家世代子嗣单薄,到了南宫凰这一代,更是只此一女,听闻还有月余便是及笄礼,早早定了与轩郡王的婚约,只待及笄礼成,便要行大婚典礼了。 也是这个原因,南宫凰几乎成了盛京城所有女子的头号公敌——轩郡王是太子三子太子妃唯一的儿子,楚兰轩,长相承袭了母亲的优点,极为俊美,而且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诗书礼乐、兵法谋略信手拈来,深得宫中太傅喜爱,也是陛下和太子最看重的皇孙。 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男子,竟然许配给了南宫家那个纨绔浮夸的废物点心,如何能让人平衡?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么? 当然,那鲜花自然是皇孙,而那牛粪……自然就是南宫凰。 而此刻,盛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寻芳阁里,一袭紫衣男装的南宫凰,正揽着一个少女看着盛京城的权贵公子哥喝酒猜拳好不热闹。 “我说,南宫凰。”程泽熙端着酒杯,带着点醉意,笑嘻嘻大刺刺在她另一边坐了,“听说,你母亲要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眼神没有离开那群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们,可有可无点头道,“回盛京来待产,估计快到了。” 母亲原是和父亲一起在封地,只是那里环境终究比不得盛京城,所以一早就送来了书信说是要回盛京待产,祖父已经找好了产婆,一应准备都已经备好,就等着母亲回来。 南宫家子嗣单薄始终一脉单传,到了南宫凰这一代,更是连个男丁都没有。所以老侯爷对于儿媳妇的这一胎极为重视。 说到南宫夫人,这是盛京里人人都知道的,南宫夫人其实没有什么庞大的背景,连母族都没有,是南宫老侯爷某一次在山中遇险时,正巧被她遇到,救了,老侯爷就把她带回了府中做客。 哪知道,这南宫将军南宫烈对她一见钟情,直接娶为将军夫人,这十多年来始终恩爱非常,即使南宫家后继无人,也始终没有纳妾的想法,夫妻俩常年住在封地,盛京只有老侯爷和南宫凰。 老侯爷对这个孙女,是人人皆知的溺爱,虽然时常被气的吹胡子瞪眼举着拐杖满侯府的追着打,但是谁都知道,那都是假的!心里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动呢! 这就是为什么南宫凰成了盛京城人人都知道的纨绔的原因——没人管得了。 程泽熙好奇,“你不回去候着?”南宫家成员关系简单,感情也好,都说老侯爷对她溺爱,其实何止老侯爷,将军和将军夫人更是宠极了这个独女,所以母亲回来她不去候着倒是奇怪。 “还早……”南宫凰看了看天色,也看不出什么,窗外被礼花照耀成了白昼,轰鸣声震耳欲聋,不远处,猜拳的人都已经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唯有身边的程泽熙,往日玩得最嗨的盛京浪荡子,今日从进门后就有点郁郁不开心的模样。 她推开了怀里柔弱无骨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起身自己给自己倒满了酒,又走回来坐着,寄放在这里的顶级夜光琉璃杯轻轻碰了碰程泽熙的,笑,那笑容带着不羁的痞子笑容,“虽然知道你从来不过生辰,也知道今日你必定不会快乐,但是还想说,生辰之后,明日快乐。” 生辰之后,明日快乐。 程泽熙的生母在生下他之后,血崩而死,于是,这个游走在盛京城烟花之地赌坊酒馆的公子哥,从不过生辰。 “你!”程泽熙豁然抬头。 少女却已经放下了酒杯起身,她桀骜一笑,笑容明朗而热烈,“不然你以为,本小姐今日,何苦燃这满城烟花?”说罢,也不看程泽熙,也不看那些划拳划得连今夕是何年都不知道的公子哥们,挥了挥手,抬脚就往外走,母亲,该已经进城了。 “咚!” “咚!” …… “咚!” 满城礼花炸响间,沉重的钟声久久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宛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觉得整个人心脏都被震痛,血液都开始凝结。 尤其是……还维持着抬脚走出去的南宫凰。 她豁然回首,厉声问道,“几声?”声音破碎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几声?从第一声开始数,不过呼吸之间就能数完的数字,她再浮夸纨绔不学无术,也足够数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九声。 九声。 丧龙钟。 而她……还在燃放满城礼花。对面的程泽熙突然之间苍白的脸,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南宫家以及她南宫凰即将面对的结局。 门外,有跌跌撞撞仓皇而来的脚步声,来人一把推开了门,气喘吁吁冲进来,险些一头撞上南宫凰。那人赶紧稳住身形,一看眼前的人,立马扑通一声跪了,“小姐!夫人遇难了!” 章节目录 第1章 大黑还记得她 三年后。盛京城。深秋。 秋季的雨,淅淅沥沥的,已经下了好几日。 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因子,整个人都焉哒哒地提不起劲来,没什么事情的,都躲在屋子里守着炭火炉子。 茫茫天地间,南城门口的道路尽头,从小巷子里拐出一匹黑头大马,马上少年没有穿蓑衣,深秋季节也只是一袭白衣,缓带轻裘,姿态优雅,不疾不徐地骑马而来。 远远地,看不清模样,可是那般挺拔又潇洒的模样,远远看着便非富即贵。 近了,能看到细雨迷蒙下的那张脸,又浓又黑的眉毛飞扬入鬓,眉毛下,一双黑瞳邪肆而张扬,他皮肤极白,黑白的强烈对比更显得少年眉目俊朗,嚣张又明烈。 城门守卫见是他,转身恭敬行礼,“程公子。” 程泽熙,程太傅孙子,盛京城极不好惹的公子哥,做事全凭心情,绝对不是什么讲理的主。 “嗯。你们不用管爷,爷今日等人。”程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嘴角勾着懒洋洋的笑,看着城门口的眼神却极其的期待和热切。 那守卫低了头,耳根不争气地红了,盛京城都说这位小爷如何如何好看英俊,这话真是一点都没有掺水,他一个男人看着都觉得脸红。 程泽熙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三年了。 盛京城朝局瞬息万变。三年时间足够天地翻覆。 三年前,先帝驾崩,南宫凰却燃尽满城烟火,太子勃然大怒,戴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治南宫凰的罪。 南宫家轻易动不得,南宫凰的罪却是板上钉钉谁都拦不住的,几乎是她刚奔回家的时候,御林军就奉旨上门带了人。 程泽熙闻言就要冲进宫顶那罪,毕竟,南宫凰是为了他放的烟火,陛下虽然龙体有恙,但是宫中素来喜欢把消息藏着掖着,哪里能想到就在这一天,突然驾崩了。 这样的重罪,南宫凰担不起! 谁知道,刚要出门,就被府中侍卫押了回去监禁了起来,门口密密麻麻的守卫家丁,连每一扇窗户都守着人,将他看得死死的。 他闹,他绝食,可是没有用。太傅这几日在宫中修编史书已经好几日不曾回府,程泽熙父亲程问天一向胆小怕事,哪里能容得他蹚这趟浑水? 程问天觉得自己儿子疯了,站在门口看着他闹腾,勃然大怒,“你个逆子!往日你跟着那个疯丫头不学无术业吃喝嫖赌也就罢了,为父不指望你如何光耀门楣,但是你如今要拖着这整个程家下水,为父决不允许!今日,你就是死了,也休想踏出这大门一步!” 他真的没有踏出这门,他是被抬出去的。太傅回来发现自己已经晕倒在屋内,当下责罚了父亲,可是已经太晚了,南宫凰已经离开。 听说最后是南宫老侯爷以全部军权为码,以南宫将军今生永不入京为诺,换南宫凰一线生机。祖父后来说起这事,就一阵唏嘘,说是老侯爷那一日走路已经需要人扶着了。 孙女获罪,儿媳连同腹中胎儿一起遇难离世,南宫家,一夜之间,倒了。 他出来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南宫凰自请为母守孝离开盛京三年,如今,三年之期到了。 当初,盛京城里大多数人和父亲都是一样的想法,觉得自己就是跟着南宫凰的一个小跟班。 可是……他们知道个P! 寻芳阁里他听得清清楚楚,南宫夫人……遇难!南宫夫人素来待他如亲子,早年去那封地居住的时候,但凡南宫凰有的,他程泽熙绝对不会少了。 这样的情谊,他珍之重之铭刻于心,是以,从小就跟着南宫凰,甘心做她游戏盛京城身后的小跟班,只为护她一世周全! 三年前,他羽翼未丰,护不住。 如今,哪怕南宫家早已今非昔比,但是……他一定要在南宫凰头顶,撑起一片自由的天。 他低头拂了拂大黑毛发上的水珠,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少年眼底明灭变幻朦朦胧胧的色泽。 …… 盛京城的南门是正门,修缮地比之另外的城门要更恢宏霸气,官道也更宽阔,整条道都铺满了青石板路,打扫的格外干净。 有马车车轮咕噜噜滚过,还有悠闲的马蹄声声,带着珠帘相撞的清脆悦耳声。这时候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并不多,程泽熙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一辆很普通的马车,不大,无论从材质还是外观,都毫不起眼。赶车的车夫是个小小少年,那少年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看起来很稚嫩很活泼。 他似乎对这马车里说了句什么,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这样可爱而不谙世事的孩子,让人看着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程泽熙都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然后继续低头抚摸手下的大黑,大黑是她起的名,那时候它只是一头小黑马,如今,大黑……你可还记得她? 该是不记得了吧。盛京城里早些年还有人茶余饭后会聊起她,那个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南宫凰,带着惋惜、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模样,瞧,如今嚣张不起来了…… 渐渐地,连这些话都没有了。 他有些落寞地想,时间真的很残忍啊,才三年……手下大黑突然一个响鼻就冲了出去,细雨微凉砸在他的脸上也是生疼,他一个惊吓下意识就抓紧了缰绳稳住了身形,骇然看着疯了一样的大黑朝着那虎牙少年冲去…… “大黑?!” 那少年似乎也呆呆看着忘了反应,眼看就要撞上了,他使劲拉着缰绳却止不住这马,这些年来从未发生的事情,程泽熙怒火中烧,这头畜生! 正要飞身出去救那少年,车帘里突然慢条斯理伸出一只手,时光突然就慢了下来,那只手轻轻撩起车帘,露出抬头看来的红衣少女,少女戴着面纱,唯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那眼神,如烟波浩渺,如秋雨迷朦。 程泽熙一怔,飞升到半空的身子一个愣怔,一口气没接上,摔了。 他的大黑根本没有管他,瞬息之间越过他冲到马车前,打着响鼻蹭着那少女。 原来,至少大黑还记得。 章节目录 第2章 窗后的男人 程泽熙就躺在地上,青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雨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衣服,他也顾不上了,看着眼前的一幕,像是个傻子一样呵呵笑着。 那双眼睛,即使少了几分桀骜,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蒙,可是只要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或者说,这个人,即使化成灰,他都能第一眼认出来! 南宫凰。 “三年未见,程公子的迎接方式倒是……让本小姐大开眼界。”她一手扶着马车车门,一手安抚着撒娇的大黑,歪着脑袋冲着他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被这带着细雨的凉风打湿,说话间,长长的睫毛调皮的就像是闪着光的蝴蝶,扇动羽翅。 身后,有人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是个长相清秀的小丫头,看了看地上的他,将手中的狐皮裘衣披在南宫凰肩头,回道,“小姐,这傻子是谁?” …… 你才傻子。 程泽熙瞪一眼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根本不怕他,淡淡瞥了他一眼,撑开手中的伞,遮在了南宫凰的头顶。 南宫凰看着躺在地上呵呵傻笑的程泽熙,撇撇嘴,的确够傻的……她撑着车门轻轻一跳,就落了地,牵着大黑走到他身边,俯身,伸手,挑眉,“还不起来?……丢人不,飞到一半摔了。” 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白皙,细嫩,掌心朝上,一条几乎横亘整只手掌的伤痕赫然入目,那伤痕宛若丑陋的树根横跨手掌,看着已经有些年头,可以想见当初的伤到底有多深。 他一愣,再看头顶少女嫌弃的目光,终究什么都没问,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就势跳了起来,哥俩好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才笑嘻嘻地回答她的问题,“不丢人,如今整个盛京城都是爷的,谁敢笑话爷?” 少女也不挣脱,虽是同龄,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又小,几乎被他整个圈在了身前,那撑伞的小丫头苦恼地一会儿朝左走一会儿朝右走,想要替自家小姐撑伞,可就是撑不到,苦恼地跺跺脚,只能在后面气呼呼地瞪着程泽熙,这个傻大个…… 程泽熙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嫌弃地说道,“你这小丫头哪里找的,太不机灵了。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家家的,这种毛毛雨,撑什么伞?” 又回头对着小丫头嫌弃地说道,“自己好好撑着,你主子当年和我可是雷雨天泥地里打滚的哥们,不兴你们小姑娘这套。” 说完,勾着南宫凰的肩膀继续迈着豪迈无比志得意满的步伐朝城门口走去。 南宫凰不在意地笑笑,对着身后说道,“不必撑了。”便由着程泽熙絮絮叨叨地跟她介绍着她不在的这三年里,盛京城里的情况。 身后小丫头却是急得快要跳脚,还是那虎牙少年牵着马车走到她边上,对她悄悄摇了摇头,她才赌气一样地噘着嘴收了伞。小姐都不撑伞,她一个小丫头撑什么伞。 程泽熙今日是真的很高兴,他一向无状惯了,这三年更是变本加厉,谁都管不住他,父亲若是气急了要管他,他就翻墙出去到南宫府陪老侯爷喝喝茶吃吃酒,因此,这几年来轻功倒是练得极好。 只是,平日无状,心底却总有一根弦绷着,时时刻刻都不曾松懈,南宫凰这厮也是个没良心的,说三年就三年,一天都不少,也不写信回来,他根本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如今,见了人,才是真的放心了,一说就收不住,说着说着,突然就觉得哪里不对,狐疑地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蹙眉,“这还没到冬天,你怎么裘衣都穿上了?” 这裘衣通体雪白,必然极其名贵,南宫凰一身火红长裙,外面披着雪白的裘衣,煞是好看,只是……她这么冷么?他伸手握了握南宫凰垂在身侧的手,还好,虽然有些凉,却也只是有一些罢了…… 南宫凰笑笑,自我调侃道,“自从身边跟了这么个管家婆小丫头,这些个娇滴滴小姑娘家的玩意儿就没少用过。……你知道,唠叨起来着实受不了。” 她不动声色抽回了手,指指耳朵,笑地调皮又狡猾的模样。 程泽熙想了想,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也对,我瞧着这小丫头就是个管家婆,烦得很。”方才还敢说他是傻子!迟早有一天游说地南宫凰卖了她! “你!” 你懂啥?!你以为小姐还是三年前的小姐么?小丫头闻言,气得跺跺脚,不由得埋怨,小姐也是,一向不知道关心自己,如今回了这盛京城,什么都比不上原先,宗主知道了她肯定要被骂了…… 程泽熙哪里能知道这小丫头心里的万般心思,也不管后面的俩人,只是嚷嚷着,“走了走了!说说看,今日在哪里给你接风洗尘,你是要回南宫府跟老侯爷一起,还是找个上好酒楼,叫上一帮子小弟,好好地喝一顿!……自从你离开后,寻芳阁的生意大不如前,估计盛京城还念着你的人,也就是这些个风月场所了。” “不了,今日先回府。”南宫凰笑着拒绝道,笑意深深,三分不羁,三分骄傲,三分霸气,还有一分,寒意森森。 那些记不得我的,我自然会让他们都记起来。 == 俩人说说笑笑地朝南宫府走去,也不骑马,沿着盛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慢慢走,慢慢聊,此时才是早上,路边楼台酒肆方才开门营业,客人并不多。 因此,虽然程泽熙是盛京城的风云人物,可是大多数路人也就是回个头罢了,倒也没有过多关注他揽着的女子是何人,只当他是又宿醉在寻芳阁的某个姑娘那了。 这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南宫凰突然似有所感地回头,遥遥看向身后某扇微微开启的小轩窗后……那里,有人在看她。 同时,那扇窗后,有男子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对着身边的友人说道,“南宫凰……和三年前似乎不同了。”竟然敏锐到一回头就锁定了他。 章节目录 第3章 夕水街遇婚约者 沿着南城门,一路往北走,走进内城的范围内,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叫夕水街,几乎横跨整个皇城,是盛京城最大的商业街,彼时,程泽熙和南宫凰就是在夕水街上。 “哥?” 程泽熙正一家家商铺好吃的好玩的,给南宫凰介绍过去的时候,某家首饰铺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少女,鹅黄长裙,打扮的娇俏可人,她皱着眉,看着程泽熙,“你是不是昨晚又睡在寻芳阁了?” 言语之间,有些咄咄逼人的嫌弃,转而又鄙夷地看了眼被他圈在身前的女子,红衣白裘,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定了这必然又是程泽熙在寻芳阁的那个相好的,不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这般光天化日之下跟男子搂搂抱抱。 “程若璃?”程泽熙下意识回头,看到程若璃瞪着眼睛鄙夷的表情,嗤笑道,刚想说什么,就见到程若璃身后跟着出来的男子,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我说呢今日怎么这么乖巧地叫我哥,感情是老相好在呢!” 他极其不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母亲,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后面这个男子。 三皇子,楚兰轩,轩王爷。 程若璃也不喜欢这个哥哥,自小就不喜欢,后来程泽熙行事越发乖张,着实令人觉得丢人,这会儿虎着脸,质问道,“你还没说呢,你昨日是不是宿在寻芳阁了?我要回去告诉爹爹让他责罚于你!” “呵!你除了告状还会什么?”程泽熙也不解释,嗤笑道,“你和你那个娘,也就是一样的只会示弱扮可怜博取同情!有本事你去告啊,你看你那个好爹爹会不会把我赶出程家?” 程若璃?这人她有印象,原本还在心不在焉地想着那扇窗户后面的眼神的南宫凰回了神就要转身。 察觉到南宫凰转身的动作,搭在她肩上的手使了使力气,禁锢着她动不了,他不愿她一回来就面对三皇子。 她名义上的婚约者,实际上早就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搅和在了一起。这是盛京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甚至,就连三皇子都已经像父亲承诺过,只要南宫凰一回来,就立马退婚,即使三年之期一到她不曾回来,也会上南宫府要求退婚。 如今的南宫家,几乎人人都可以踩一脚。何况一个风头正盛的皇子,虽然知道迟早会遇到,但是就是不想她太早面对,虽然当年南宫凰似乎也并不喜欢三皇子,可是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退婚又是另一回事了。 被退婚,以后南宫凰在盛京城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他搁在她肩膀上的手改儿按着她的头,准备带着南宫凰转身离开,不愿过多纠缠。 谁知道,他想息事宁人,有人却不愿。始终站在程若璃身后的男子上前一步,看了看程泽熙,又看了看他怀里只看得到后脑勺的女子,还有身后跟着的小厮和丫鬟,他比程若璃想得多一些,不动声色将这一圈都扫视了一遍,确定那女子必定不是什么高门侯府的,才似乎不甚赞同地劝诫道,“程公子,若璃也是关心你。” 这句话话音刚落,南宫凰的步子微微一顿,这声音……挺熟悉啊…… 她勾了勾唇角,拍了拍自己脑袋上的手,示意他可以放下了。司琴说得对,程泽熙就是个傻子,他以为不让自己见,自己就不知道了么?或者说,可以一辈子不面对了么? 其实,三年前她就知道了,自己这位婚约者喜欢的是程若璃,只是那时候南宫家兵权在握连帝王都要忌惮一二,而娶了她南宫凰,几乎等于是娶了整个南宫家。 所以,不管喜不喜欢,这门亲,都是板上钉钉的。至于程若璃,那便收回府做个小便是。 而如今,南宫府早就今非昔比,娶她南宫凰对楚兰轩来说,一点益处都没有了,这门亲,自然也是该退的了。只是也难为程若璃了,这三年来因着自己的亲事还未退,楚兰轩至今无法大婚,连带着程若璃也无法进门。 哎……叹了口气,知道南宫凰已经知道了,便也不急着走了,松开了手,带着南宫凰一起转身,直直面对着并肩站在首饰店门口台阶上的俩人,嗤笑一声,嚣张地说道,“呵!关心?这样的关心爷不需要!还有,以后遇到爷,请称呼爷为……程小爷!” 骤然转身,对面俩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南宫凰身上,蒙着脸的少女看不清容颜,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有些似曾相识,带着女子鲜少的桀骜不逊,却又带着如同今日这般的秋雨迷蒙,格外矛盾的两种气质,奇妙地杂糅在了一双眼睛里。 那女子睫毛极长,沾着细小的水珠,宛若深秋清晨露水方起之时,悄然绽放的合欢花。 程若璃一震,她有些紧张地回头看楚兰轩,楚兰轩似乎也是定定看着,有些出神的模样。当下心中警铃大响,盛京城寻芳阁何时来了这样的女子?只一双眼睛就已经夺人心魄到这个地步? 心中急切,想要打断三皇子看那女子的眼神和心神,便大声指责道,“程泽熙!你怎么这么跟三皇子这么说话?!还不道歉!” 果然,几乎是同时,楚兰轩眼神微微一颤,恢复了温文尔雅地模样,温柔地看了眼身旁的程若璃,说道,“若璃,无妨。看在你和太傅的面子上,本王不会计较的。” 时值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候,太傅那一票至关重要。太傅没有实权,可是他的人脉着实令人恐怖,朝中多少官员或者官员子嗣都受教于太傅,门生更是广布天下。 “道歉?他想得美!”却有人不买账,就算对着三皇子,很大可能上的太子爷,程泽熙也是没个好脸色,冷冷笑着。 当下,就算是楚兰轩,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正要说什么,却见程泽熙身前的女子突然一笑,饶有兴趣地说道,“道歉?” 微微上扬的话音,很好听,却带着浓烈的嘲讽。 章节目录 第4章 这瓜真甜 北齐阶级制度森严,如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怒怼三皇子的程泽熙是一个例外,他一向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也谁都管不了,在盛京城横行霸道了这么些年,还能活蹦乱跳的,实在是个意外。 但也不表示,你程泽熙带着的人也是一个例外。更何况,还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当下,本就心有不愉的楚兰轩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情绪的宣泄点,呵斥道,“放肆!”虽然似乎是个美人,可他楚兰轩还没混账到和程泽熙一般,为了美色误事的地步,“这里哪里有你插话的份!” “呵呵……三殿下,您莫要动怒,她没见过天家容颜,以为谁都跟程泽熙一般,上下不分尊卑不论,由得她放肆置喙呢。”程若璃娇滴滴地笑着,瞥了眼微微挑起了眼眸看过来的女子,有些疑惑,总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左右不过都是程泽熙的老相好,见过也是有可能的。 “程若璃你闭嘴!”程泽熙看着眼前碍眼的一幕,这两个臭不要脸的! 身后,司琴和司竹对于小姐遭受到的这样的待遇有些愤愤不平,但是小姐早就吩咐了,入了盛京城之后,切勿鲁莽行事…… 于是生生憋着。 南宫凰看着对面旁若无人的两个人,按住了程泽熙,“三年不曾回来,这刚进城门,就有人要来教本小姐怎么说话了?” 什么?程若璃和楚兰轩都一怔,互相对视一眼,这语气听着愈发地熟稔,那双眼睛里满满的不屑和嘲弄,还有她说什么?三年不曾回来?这个人—— 这个人是南宫凰! “你……你是……”楚兰轩有些心虚,他和程若璃好上了这件事,几乎是盛京城里人尽皆知的秘密。这件事背后是程若璃的手笔他自然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也算是给程家一个表态吧。 但是,要退婚和已经退婚终究是不同的,他名义上还是南宫凰的未婚夫,以往是正主不在,如今,这正主大刺刺站到了他们俩面前,终究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莫名想起她方才满含嘲弄的“道歉”二字,着实意味深长。 此时的夕水街,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四个站在这铺子跟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认识他们的人,原本楚兰轩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猜出了面纱下女子的身份,就有些介怀了,当下就想带着程若璃离开。 谁知道,程若璃却是不愿意,当下甚至提高了声音就说道,“南宫凰,你还有脸回来啊?!” 程若璃是恨南宫凰的,她从小就喜欢三皇子,三皇子似乎也喜欢她,只是却不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只因为她虽也算是出生名门,却终究是个庶出。 而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只是仰仗着祖上荫庇的南宫凰,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一直到了三年前,一直以来都嚣张过了头的南宫凰,终于因为自己,令整个南宫家一夜之间倾颓了。于是,那恨意,带着点不明白的快意——你瞧,她终于失去了荫蔽,她被赶出了盛京城。 可是……为什么即使她被赶出去了,她依旧可以霸占“三皇子婚约者”的头衔三年?! 而且一回来就撞上了他们!这一种恨意、不甘,令她一瞬间无视了楚兰轩的暗示,叫嚣地面目都有些微微狰狞。 南宫凰没有掀开面纱,也没有否认,只是还是那般不甚在意地讥诮,“跟别人家未婚夫暗通款曲的又不是本小姐,本小姐怎么会没脸回?” “你!” “南宫凰。”楚兰轩上前一步,站在程若璃身前,义正言辞又通情达理地缓缓说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明日本王就会上南宫府去请求撤销婚约。南宫凰,你该知道的,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但是吃喝嫖赌行事无状,如何担得起我轩王府王妃?承地起我偌大后宅安宁?你瞧你,这光天化日之下,和程家公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程若璃那一声质问,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夕水街远远观望的人越来越多,既然已经避不开了,如何取舍便也没什么犹豫的。 “啊呸!”程泽熙终于看不下去了,“爷今日是发现了,倒打一耙的本事你楚兰轩认了第二,这盛京城怕是没人敢认了第一!当着婚约者的面,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是你轩王爷!顶着婚约和别的女人暗度陈仓的也是你三皇子!” 程若璃终究是女儿家,被人冠上暗通款曲、暗度陈仓这些词,如何受得了,当下就红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泽熙,嘟囔道,“哥……你竟然、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我……” “你什么你!你又要回去告诉你那个好爹爹是么?”程泽熙讥讽道,“你跟你那个娘就是一样的,只会装柔弱!整天娘们唧唧地哭哭啼啼!” “程公子。”楚兰轩眼看着程泽熙越说越难听,也是动了怒气,“若璃是本王喜欢真心求取的人,南宫家的婚约本王也会亲自登门说明情况,这件事和若璃没有任何关系。南宫凰……呵,哪里比得上若璃?” 他声音比之方才提高了不少,足以让那些个探头探脑看八卦的人听到。 方才对南宫凰那仅有的一点愧疚也消失无踪了。他一直不满自己近乎于完美的一生要跟南宫凰绑在一起,如今是,以前也是。 若是和这样一个与一帮纨绔混迹于青楼赌坊的女子成婚,将注定是他完美的人生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团污渍。摆不脱,洗不掉。 所以,南宫家获罪,他心中是开心的。 程若璃虽说只是个庶出,但是程家夫人已故,如今这位虽说因着程家家规森严没有升为夫人,却是盛京城人人都知道的程家二夫人,程若璃和嫡出也没什么区别了。 “呵……”一直都抱着手臂看着这出闹剧的南宫凰,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她重复问道,“没有关系?可是……怎么本小姐却记得,在本小姐还没离开盛京城的时候,你们俩,就已经搅和到一起去了?” 一众吃瓜群众哗然!纷纷表示这瓜——真甜! 章节目录 第5章 再两情相悦,都只能叫做奸情 “三皇子在三年前就跟太傅家那位小姐好上了?那时候南宫家……” “嘿!南宫家虽然盛极一时,可是还能拦得住这种事情啊?” “南宫小姐据说不学无术,是盛京城有名的纨绔,经常跟着那群公子哥进青楼逛赌场,三皇子哪里能看得上她?” “那就是南宫小姐?看着很漂亮啊……” “光漂亮有什么用?” “看不出来,太傅家听说家教极严,教出来的女儿却是这样……” “只是个庶出罢了……行事自然比不上那些个嫡出大小姐……” “难怪……” …… 世人总是下意识同情弱者,三年前虽说南宫凰是自请离开,可是谁都知道是为了避风头罢了。不成想,离开三年,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搅和在了一起,就等着她回来去退婚。 而且这俩人竟然在南宫凰离开之前就已经勾搭上了,想想都觉得南宫凰可怜。失去了家族荫庇,如今还被未婚夫抛弃。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里,传出来的话语越来越难听。 程若璃终究是未出阁的少女,哪里能受得住被人这样在大街上指指点点说自己勾搭别人的未婚夫,当下羞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南宫凰你胡说什么?” “南宫小姐。”三皇子上前一步,温文尔雅的模样,“既然说到这件事了,那么本王就再次表个态,本王从未喜欢过你,本王喜欢的一直都是若璃。只是本王也知道,退婚对于女子而言,是不光彩的事情,圣旨赐婚终究是皇祖父一厢情愿,但是,本王原本为了南宫小姐清誉,还是愿意负责任将你娶进府中。只是南宫小姐为人着实不适合皇家天颜,行事无状,本王也是实属无奈。” “无奈你大爷!”话音刚落,程泽熙就听不下去了,“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你说给谁听呢?当初不退婚,是因为南宫家兵权在握又子嗣单薄,你娶了南宫凰就几乎拥有了南宫家所有兵权,如今要退婚,不过是因为南宫家对你再无助益!” “哦……” 吃瓜群众表示,这瓜吃得明明白白,高潮迭起。 楚兰轩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揭穿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一时间也有些恼羞成怒,只是碍于身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不得,一时间,一张脸青红交加,着实有些难看。 “清誉?”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很好听,娇俏中带着点清丽,如同盛夏枯燥烦闷的午后,一碗冰镇梅子汁,她微微仰头,看向怒火中烧的程泽熙,突然一笑,眉眼中都是亮若星辰的不逊笑意,她问,“本小姐有这玩意儿?” 众人一噎。 一时间都想起昔日盛名之下的南宫凰,的确……和清誉似乎搭不上太大的边…… “楚兰轩。”问完程泽熙,她也不要他回答,回头看向三皇子,直唤齐名,声音却是冷了几个度,她走出程泽熙的保护圈,少女步子比之普通小姐要大,几步就走到了台阶之下,微微仰头看着三皇子。 少女脊背笔直,个字纤长瘦削,红色长裙微微舞动,英姿飒爽的模样。即使是仰视的动作,却令人觉得气场强大,即使面对着三皇子也不见弱了分毫。 人群似乎安静了下来,都屏息看着南宫凰接下来的举动,按照她往日的行为,最轻也应该是给那女子一巴掌吧?毕竟,这件事,是个人都忍不了。 谁知道,少女只是静静看着,朗声重复,“楚兰轩。你知道为什么本小姐当日知道你们奸情之后,还是无动于衷么?毕竟,盛京城人人都知道……本小姐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楚兰轩皱眉,下意识反驳,“什么奸情……” 南宫凰却并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劫断了她的话,说道,“不要否认,也不要用什么两情相悦的借口来糊弄。你我圣旨赐婚,尚未大婚之前你们两个再芳心暗许两情相悦,都只能叫做——奸情!” “你!”两人气急,听着人群中渐渐一面倒的舆论风声,只觉得这女子和三年前相比,更加牙尖嘴利! “本小姐之所以不理会,是因为压根儿没瞧上你。以前是,如今也是。楚兰轩,你是盛京城人人称颂的完美皇子,但是在我南宫凰眼中,不过是个虚情假意、算计人心、自私自利却还要标榜自己仁义礼智信的伪君子罢了。明日午时,本小姐在南宫府,恭候三皇子大驾!”她郎朗一笑,即使蒙着面纱,也让人觉得光芒四射,楚兰轩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女子。 “哈哈哈!说得好!南宫凰,这些年来,我始终看着小子不顺眼,却始终抓不住这不顺眼的点,被你这么一说,倒是真真觉得对极了!哈哈!”身后,程泽熙大笑着应和,从司竹手中接过大黑缰绳,牵着过去和南宫凰并肩而站,说道,“不过,和这种人不必多说,老侯爷在府中等着你,走吧。” 终究是自己的兄长,却自始至终都护着南宫凰,任由自己被人当成了猴子一般指指点点,程若璃哪里受得住,跺着脚气急,“程泽熙!” “又想告诉爹爹?”程泽熙挑挑眉,“那你告诉他的时候,顺带告诉他一声,今晚我不回府了,我要陪老侯爷喝酒庆祝!” 他翻身上马,朝着南宫凰伸手,南宫凰借着他的手轻轻一跃,翻身上马,他一抽马鞭,大黑宛若离弦的箭的冲了出去,空气里,飘荡着程泽熙有些欠扁的声音,“哦对,你一定不知道庆祝什么,当然是庆祝……南宫凰那个伪君子未婚夫……终于由你接手了!” …… 人群外围,不起眼的巷子拐角处,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紫色长袍的英俊男子看着这一幕,低低地笑,笑声促狭,似乎甚是有趣,他头也不回问身旁的人,“云深,你说,这楚兰轩是不是个傻子?”他是没瞧出来那个太傅家的孙女有什么好的,娇滴滴的矫揉造作,哪有南宫凰有趣。 被问的人紧闭着眼眸,没有回答,只是转了身,身后侍卫打扮的人赶紧上前扶着,走了。那英俊男子摸了摸鼻子,他知道季云深素来对这些八卦没有丝毫兴趣,这问题问得……着实自讨没趣。 章节目录 第6章 盛京城。我回来了。 程泽熙素来在盛京城横行霸道惯了,骑着马奔驰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格外有经验,穿街走巷,避开人群这些熟稔的很,没一会儿,大黑就稳稳就停在了南宫府门口。 他纵身下马,门房小厮见是他,也不做阻拦,客客气气地弯腰行礼,他也没顾得上,跳着冲进去就喊,“老侯爷,南宫爷爷,快出来!” 他跑的极快,瞬息之间就已经跨进大门熟门熟路拐进了小道不见了人影,下人们已经见怪不怪,自从南宫家没落以后,往日繁盛的府邸门可罗雀,也就只剩下了这位小爷还会过来串串门了。是以,这些年来,程泽熙在他们心里,已经跟南宫家的孙子没什么区别了。 南宫凰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她微微仰头站着,神情莫辨。南宫府位于最最接近皇城中心的政治圈,这里的府邸既富且贵,府邸占地极广,街面宽阔干净,汉白玉铺就的街面几乎一尘不染,但也有些清冷寂静,行人很少,“南宫侯府”的匾额高高悬挂着,四个烫金大字在深秋晌午的微薄日色里,很是显眼。 “小姐,这就是南宫府么?”身后,司琴好奇地探头探脑,暗自咋舌,在她看来,什么都没有他们在宗门后山的小屋子好,这里虽然大,可是总觉得有些冷。 “嗯。”南宫凰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门房小厮看着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出神的女子,蒙着面纱,身后站在一男一女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有些好奇,往日里程小爷也就是一个人来,从来没带过旁人,不过这好奇也就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就被府内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老侯爷,您慢点……”是方才像疯了一样冲进去的程小爷,搀扶着气喘吁吁疾步走来的老侯爷,后面,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跟着一起跑过来的。 老侯爷急切的模样前所未有,若说见过……那就只是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连拐杖都没来得及拿,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之后……南宫家就落魄了。 只是,和三年前又不太一样,表情不一样,这一次,似乎格外热切……? “快……快点……那死丫头怎么不进来?”老侯爷气喘吁吁的,步子极快,几乎是拖着程泽熙在走,没一会儿身形就出现在了门背后,门房小厮立马上前也去搀扶了,老侯爷这三年来身体大不如前…… “那死丫头呢?”老侯爷一把抓住那门房小厮,吹胡子瞪眼的,见小厮一脸奇怪的不解表情,恨铁不成钢的解释道,“死丫头南宫凰呢?” 南宫……凰?小姐? “小姐她……她还没……”还没回来啊…… 前几日府中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开了,因为离开三年的南宫小姐要回来了。可是……还没回呀!管家早早地就去接了,如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呢! 小厮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了顿,不可置信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向门口,从他的角度,还能看到那个少女,淡定自若地站在门口,站姿闲散不太规矩,似乎含着笑意,眼神明朗,有些桀骜不驯的模样。 有些似曾相识……又有些……不同。 这是……小姐?他诧异地瞪大了眼,指着门口那少女回头正要跟老侯爷说,就见方才还火急火燎的老侯爷已经定格了。 他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手还撑着红色木门,另一只手还被程泽熙扶着,拎着袍子就要跨另一只脚,却在抬头看到门外的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该怎么形容那眼神呢?瞳孔都是颤抖的,嘴角也在抖,面部表情似乎已经失控了,开心,又像难过,欣慰,又像不舍,爱极,却也怨极。 就在这样的眼神里,门口随意站着的少女,伸手揭下了面纱。 “三年未见,一口一个死丫头,可见祖父并不如何想我。”丝绸面纱揭开,露出少女含笑精致的容颜,她肤若凝脂,星眸璀璨,勾着嘴角,眉眼间都是带着点得意的笑容,问道,“祖父,惊喜不?” 她从南门进,成功避开了原本说好的进门路线,避开了去接她的管家。 “惊喜……”老侯爷似乎喃喃低语,宛若梦呓,然后突然醒过神来,夺过身边气喘吁吁跟着过来的老仆手中的拐杖,扬着拐杖就要冲过去,怒喝,“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三年!三年你音讯全无!老头子以为你都死在外面了!你……你……” 三年,唯一的一封信,就是前几日交代今日去西城门接她,结果这死丫头,这种时候还要诓人,把管家丢到西城门等,自己却早早通知了程泽熙,不知道从哪个门进来了! 这个死小孩,三年没见,还是一样的气人! 南宫凰站在门口未动,看着朝着她挥过来的拐杖躲都不躲,反而张开了双臂,笑意盈盈地。果然,拐杖距离她还很远的时候,就停了,老侯爷一把丢了拐杖,一下冲到她跟前,老泪纵横地看着自己的孙女,揪着她的衣襟,上下来回地看,“你个狠心的死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 三年……他一个老头子守着这偌大府邸,南宫家的旁支们都纷纷离开了盛京,曾经政敌明着暗着来踩几脚,这些他都不在意,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可是……儿子远在封地,回不来,唯一的孙女又一日日的没个音讯,这种才是生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 南宫凰看着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死丫头”咬牙切齿说地气势汹汹,却老泪纵横地老人,这么些年来,这老头子每次都是这样,扬着拐杖满府邸追着她跑,十几年了,从来没有真的打下来过……突然之间,也有些想哭…… 她的这三年…… 叹气,伸手拍了拍这个似乎矮了不少的老人,仰头看着那牌匾,深深一笑,笑意恣意而凛然,她说,“祖父,我回来了。” 南宫家。我回来了。 盛京城。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想点鸳鸯谱的老侯爷 程泽熙看着在大门口相拥的爷孙俩,伸手揉了揉鼻尖,心中某些情绪,似乎快要从眼眶里宣泄出来。 他偏了偏头,又吸了吸鼻子,打趣道,“南宫爷爷,大家都等着拜见大小姐呢!你这是准备今天都不撒手了让大家在这大门口饿肚子么?” 方才情绪激动时,什么都顾不得。如今被程泽熙一说,立刻觉得这模样有点……为老不尊的模样。面色微微有些尴尬,握着拳头抵唇咳了几声,“咳咳……你个死丫头,害得管家在西城门等你。” 嘴里说着责备的话,眉眼间全是满满的喜悦和宠溺,往日都不舍得苛责一句的,如今更是只想把所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用的一股脑都搬到她跟前。 这孩子不说,但他也知道,这三年必定受了不少苦,往日养尊处优连毛巾都没有自己拧过一次的手,掌心微凉,有薄薄的茧…… 只是看那马车虽然简朴,身上衣着简单却质地上乘,可见也未缺衣少食,如此才算欣慰了些。唤过贴身伺候的老仆忠伯吩咐道,“你且派个伶俐的去西城门将福管家请回来吧,说小姐已经回府了。” “是……” 话音还未落,少女便笑嘻嘻地挽上他的胳膊,“忠伯,可想我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无奈又溺爱的神色,大小姐是他看着长大的,往日里虽然在外任性没人管得住,但是对他们这些老人下人的,却是极好极其尊重,没有半点架子,这三年,老侯爷有多少次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的,他便只多不少…… 当年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啊!如今……倒是比往日更俊俏漂亮了,只是那眼神里似乎总有些朦朦胧胧的让人忧心,他含笑说道,“想……”每天都想。 少女闻言,似乎很得意,在他肩窝处蹭了蹭,“我就知道忠伯最喜欢我了!” “哼!老头子我就不喜欢你了?”边上,老侯爷重重哼了声,觉得这画面真碍眼,“还不放开,成何体统!” “是是是……”她没个正形的模样放开了忠伯,从下人手里接过方才被丢到地上的拐杖,又重新挽上老侯爷,像是哄闹变扭的小孩子似的哄道,“祖父,我知道你是想要我挽着你,好啦,进去吧。” 老侯爷一噎,拿她也没办法,方才强撑着的板着的脸,这会儿早就板不起来了,这孩子就是这样,明明是个无状不羁的,半点没有女孩子家家的安静模样,诗书礼仪一窍不通,女红之类的更是连碰都不愿碰,当年就整日里不着家,可是,却又觉得,这样的她反倒是比之那些个小姐们,更好一些。 只是这好,似乎也就是在他老头子觉得好吧,如今这孩子也十七了,是个老姑娘了……盛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腌臜事,他也早就知道了……哎…… 想着,他回头看了眼含笑跟上来的程泽熙…… 程泽熙在这一眼里,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左右前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经意对上司琴的目光,司琴嫌弃地瞥了一眼,偏头,再不看他。 所以……这个第一眼就说他是傻子的小婢女,是真的嫌弃他?盛京城哪个女子不想着嫁给他,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这小婢女竟然……? == 忠伯将南宫凰的那辆朴素的马车带到后院安置了,那马也牵去了马房,看着马房里一匹匹高头大马,再看他家小姐的这一匹,又觉得心中泛酸……方才那马车,南宫府就算如今落魄了,采买的马车都比那一辆要好…… 哎,明儿个得让管家去买一辆好一点的,若是再用这一辆,出门岂不是被其他家族的小姐们嘲笑了去。 他心中碎碎念着,出了门,去西城门找回了福管家。 家宴刚刚摆好,所有菜色都是按照三年前南宫凰的喜好来做的,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白扒鱼唇……都是宫廷御宴中才能见到的菜色,却因着当年南宫凰爱吃,南宫家特意派了厨子去了御膳房学习…… 这几年,就连府中厨子也时常念叨,空有一身御厨的本事,却总无用武之地,前几日听闻大小姐回府,立马罗列了长长的菜单交给了府中采买,说是要一展厨艺。 老侯爷拉着南宫凰和程泽熙一左一右坐了,程泽熙格外熟稔地给老侯爷和南宫凰倒上了酒,司琴一急刚要说什么,被南宫凰一个眼神制止了,若无其事地对司琴司竹说道,“你们也做吧,府中也没个外人,不必拘礼。” 司琴司竹似乎对此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何不妥,就在南宫凰边上坐了。 老侯爷闻言,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南宫凰,又看了眼程泽熙,感慨道,“这些年啊……也就泽熙偶尔来看看我,陪我喝喝酒说说话……程老头子生的儿子不怎么样,生的孙子倒是不错。” “也就南宫爷爷您瞧着我不错了。我们家那位老爷子,天天恨不得揍我几顿。”程泽熙笑着,端起酒杯喝了口,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昨儿个老爷子得了些雪山云雾,改明儿给您拿过来?” 雪山云雾,是老侯爷最喜欢的茶叶,名贵地很,主要是稀有。前几日有太傅早年的学生孝敬过来了一点,太傅对喝茶没那么讲究,便说着让程泽熙带过来,只是今日竟忘了。 老侯爷对那老伙伴的好意也不推辞,乐呵呵道,“好。过两日估摸着他自己就会过来找老头子我喝酒了。”家里的死丫头虽然闹起来的时候着实招人恨,但又的的确确招人喜欢,盛京城那几个老家伙都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若非如此,当年就算倾尽全部的南宫家,也救她不得…… 他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看到原本奋战在美食里的南宫凰微微一顿的动作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也没有注意到司琴突然若无其事抬头看了看她家主子,他只是突然有些忧心盛京城里因着南宫凰回来即将发生的某件事,无奈提醒道,“死丫头,这几日……你少出出门,在家好好休息。” 皇家的事情,如今的南宫家已经无力相抗,只希望她……老侯爷又偏头看了下撑着下巴喝着酒的程泽熙,觉得等程老头来了得提提这事儿。 章节目录 第8章 有些人如果想反,就可以反的 北齐皇宫。 巍巍宫城、飞檐翘角,鳞次栉比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偶尔有铜铃在风中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皇后娘娘居住在凤寰宫,是整个皇城最大的宫殿之一,皇后娘娘素来喜爱浅淡的清香,所以宫中都不焚香,只有宫人们每日采摘了御花园的新鲜花朵摆在宫中。 皇后娘娘顾氏乃御史大夫之女,素来饱读诗词歌赋,通晓史书战记,为人温懿恭淑、和善亲切,是以,在宫中享有很高的赞誉,后宫嫔妃也甚是敬重。 三皇子楚兰轩就是皇后所生,是如今朝中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 顾皇后对她这个儿子也是素来看重,也深觉欣慰,朝中许多事情不需要她提点,就能做得很好,该表现的时候表现,该低调的时候低调,分寸一向拿捏地极好。 唯有一件事……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楚兰轩向她明确表示想要退了与南宫家的婚约,她都一力反对。只是,陛下一向忌惮南宫,对于退婚之事也是赞成,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件事情再如何坚持,也是有心无力。 更何况,自己儿子与程家丫头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不少。 今日,楚兰轩又一次进宫,脸色似乎不太好,果然,话还没说几句呢,就提出明日要去南宫家退婚,并把今日夕水街上的事情大概地说了,意思就是南宫凰嚣张至极,辱没皇权天威,着实气人,罪无可赦。 “荒唐!”顾皇后难得地动了真怒,自己儿子真真假假说地模糊,但她知道一个女子若非真的被惹急了如何会要求退婚?一向喜怒不显的面容突然勃然大怒,吓得一干宫女其其下跪,她才似乎醒悟过来,挥了挥手,“退下!” 说出的话依旧带着怒气,只是脸色平和了许多。 宫女们低着头弓着腰倒退着出去,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楚兰轩也是头疼地有些失了耐心,三年,也许都不止,他坚持了多久,他的母亲便反对了多久。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无争的母亲,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坚持。 “母后。你知道我从未喜欢过那个野蛮的丫头!她也做不成我天家的儿媳妇!若我有朝一日成了太子,抑或登基为帝,她更是担不起这母仪天下的风范!”她算哪门子的女子,男子都没她荒唐! “若说以往,为了南宫家的势力,我尚且可以将她娶回来,可是如今南宫家已经没落了,母后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楚兰轩不懂,已经只剩下一个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头,和一个行事乖张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的南宫家,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母后这般坚持,甚至还为此和父皇置过气。 叹气。 顾皇后靠向椅背,仿佛累极,她坚持什么……父亲是御史台大夫,对于南宫家的威慑力,他总心有余悸。当年的婚事都说是先皇圣旨,不如说是父亲去求来的。 即使如今南宫荣耀不复以往,但每次相见,父亲总不忘耳提面命提醒她莫要真的得罪了南宫家。 如今……怕是真的得罪了…… “你终究是太过于年轻,你以为南宫家交出兵权就够了么,为什么你父亲坚持要求南宫将军这一生不得踏进盛京?……有时候,有些人,他本身就是兵权虎符……南宫家盛极一时的时候,世人可以不知北齐皇帝叫什么,可以不知北齐皇室姓什么,但他们一定知道南宫!” “皇儿……你还无法体会到,有些人……如果想要造反,是真的可以反的!” “母后?!”楚兰轩一惊,下意识就从椅子里直起了身左右看了看,发觉却是没有隔墙之耳后,才松了一口气地压低了声音,轻斥道,“母后,您说什么么!” 这两个字哪里是可以随便提及的! 看着自己儿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觉得万分疲累,他们深宫高墙里的人,都活得太累太拘束,笑应该怎么笑,哭应该怎么哭,一步应该跨多大,一碗饭要分几口吃,都是丈量好的。 于是,南宫凰成了异类。 那个做着所有人不敢做的事,说着所有人不敢说的话的女子,其实活得最通透而自在。只是,这份通透自在在这高门侯府中,变成了人人看不顺眼的异类——我循规蹈矩地压抑着,凭什么你便能跳脱出去?我日日娇养深闺不是钻研女红就是练字背诗,凭什么你花红柳绿风月赌坊? 她深深地叹息……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她坚持了许多年,陛下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也不理解,他们一定要打南宫家的脸,甚至觉得她是妇人之仁…… 罢了……如今,怕已经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以阻止得了的了…… == 凤寰宫里剑拔弩张,南宫府却是温馨的很。 这一顿饭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南宫老侯爷更是难得地有了醉意,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回了院子小憩去了。走之前,交代了南宫凰一定要好好送送程泽熙。 席间,俩人都没有提到楚兰轩,这会儿老爷子走了,边上也没旁人,程泽熙终究是欲言又止地开口问道,“明日……需要我过来么?” 南宫家不是老就是弱的,这楚兰轩上门退婚,绝对不会说什么好话给什么好脸色,万一还带着程若璃一起来,他怕这丫头心里不畅快。 “不必了。”南宫凰不甚在意,身后司琴小跑着追上来,将南宫凰落在屋里的裘衣为她披上了,小心翼翼格外紧张的样子落在程泽熙眼中,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小丫头,似乎一直都很紧张。 南宫凰系好了带子,想了想又说道,“若是你实在闲着,过来也行,到时候陪祖父喝酒。” 她不在乎,不代表那心口不一地老头子不在乎,到时候程泽熙在,也好哄哄他。 “嗯,行吧。那我过来。”俩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大黑已经被牵了过来,他接过,翻身上马,挥了挥手,直接策马离开。南宫凰回来了,这盛京城,又要热闹一番。 章节目录 第9章 回到暖云阁 送走了程泽熙,南宫凰回了自己的院子暖云阁。暖云阁是南宫府最大的一个院子,这三年来日日有人打扫着,一直照顾着南宫凰的李嬷嬷是府中老人,这三年来几乎是一日都不曾离了这院子,日日守着。 前几日听闻小姐要回来,更是带着人又仔仔细细地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地打扫了一遍,里里外外又都换了一遍新的,今日,更是早早就带了人,在院子里翘首以待。 后来听闻小姐已经回府,在用膳后,那颗心终于落了回去……只是,这心才落回去,又堪堪提起了,一直在院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觉得这里不够整齐,一会儿觉得这花摆着不甚好看,一会又念叨,这茶具似乎不太考究,大小姐素来用的都是上好琉璃杯。 一屋子的丫鬟小厮,都被折腾地够呛。 一直到了这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小丫头轻声软语嘀咕着什么,嬷嬷下意识就转身看去,一看,就愣住了。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之以往更加长开了,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微微勾着嘴角,散漫的带着点锋芒的笑容,少女就站在门口不远处,一袭火红长裙,披着白色毛皮裘衣,唤,“嬷嬷。” 三年的等待,宛若并不存在,她就站在不远处,不过就是和往常一般,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她下意识伸手就捂住了嘴巴,表情有些控制不住,本就有些花的眼睛里,眼泪已经漫出来,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小姐……” 盛京城的人,只知道大小姐自请离开三年,然后就消失无踪了。没有人知道,离开的前一夜,南宫家是什么情景,大小姐是什么状态。 那个宛若失去了灵魂一样面色惨白两眼无神的大小姐,她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贴切地形容,但就是觉得能让人心都狠狠痛着的那种苍白。 她跪在她母亲的棺椁之前,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睡觉。谁都劝不动,谁都拉不走,就像已经变成了一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而在那棺椁边上,还有一个更小的,里面是空的,但意义谁都明白。 大小姐伸手伸了好几次,那手颤抖地厉害,却终究没有勇气去碰,缓缓地垂落在了身侧。 彼时,她就跪在一边,那样的大小姐,她这一辈子就见了一次,却在记忆力来来回回挥之不去了三年。 如今,见到她好好地站在跟前,带着笑意,健康、明媚、爽朗、不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哭了,“大小姐……”突然又觉得这是喜事,不能哭,于是抹了把眼泪,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回头对着身后一众有些没反应过来的人丫鬟仆人呵斥道,“还不过来参见大小姐?!” 一群没眼力见的! “参见大小姐!”身后众人纷纷行礼。 嬷嬷才泪眼模糊地上前,拉着南宫凰进门,絮絮叨叨地关怀着,似乎要把三年不曾说的话一次性说了,“大小姐,快进来,旅途舟车劳顿的,知道您已经用过膳了,所以烧好了热水,可要沐浴休息一会?……您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日日都有打扫,从无懈怠过……” 大小姐素来不喜别人进去她的卧房乱动东西,所以那房间都是嬷嬷亲自打扫,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从来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会动了去。 南宫凰看着院中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景致,微微失了神,笑着对嬷嬷说道,“沐浴吧。……另外您准备两间上好的厢房打扫一下,我带回来的两个人帮忙安顿了,司琴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司竹的您看着安排就行,也问下他自己的意愿,以后我的事情就由你们三人负责……至于府中原来的下人,还是您帮着管理就成。” “是。”嬷嬷点头,以往这院中就没有什么大丫鬟,如今既然有了便也正好不用安排。 大小姐为人是荒诞不羁了些,但是心思却一向挺深,防人之心似乎一直很重,院中的人她轻易不愿相信,所以十几年来这暖云阁连个大丫头都没有,一直都是她全权负责。 正想着呢,管家匆匆而来,走进来低了头行礼道,他的额间还有细密的汗,想来也是跑的急,“大小姐,礼部尚书府家的公子来访,说是请您吃酒。” 李嬷嬷微微蹙了蹙眉,什么都没说。 南宫凰闻言,感慨了下这消息倒是得到的快,又回忆了下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又是哪一个,左右回忆了下搜索不出具体长相了,便摆摆手,说道,“你去回了他,就说这几日累得很,等本小姐休息够了,再找他们痛痛快快地喝。” “是。”管家领命退下。 李嬷嬷开启了碎碎念,“大小姐,这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贪财好色,风评极差,以前您还小不懂,如今您可得离他远点儿……”主要是大小姐如今越长越漂亮,保不准那礼部尚书家的公子瞧着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左右是个都已经不记得了的人,南宫凰压根儿没摆心上,随口应着,“好……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见自家大小姐爽快的应了,李嬷嬷从方才一直揪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吩咐了小厮们去抬水。 南宫凰绕着院子随意走了一圈,便若有所思地坐在院中看着小厮们忙活搬水,半晌,才对着身后司琴说道,“去,把我带回来的油酥饼哪来。” 司琴一愣,点点头去了。那油酥饼,是主子可以拐了道买的,买了之后便搁置在一边,一点都不曾吃,反倒是时常看着那油酥饼出神…… 没一会儿,李嬷嬷已经将热水都备好,南宫凰独自沐浴更衣完走出屋子,司琴已经抱着那油纸站在门口等候,看到南宫凰一袭白色长裙,墨发披肩没有丝毫修饰、连面色都是清冷的模样,一愣。 她隐隐猜到了南宫凰要做什么了。 一旁的李嬷嬷,却是突然红了眼。 章节目录 第10章 她南宫凰才是递刀的那个人 南宫凰素来只爱红衣。从小便是。 她偌大的衣橱里,或繁复或简单的,绝大多数都是红色长裙,她长相极美,是那种毫不内敛、张扬明烈的美,一颦一笑尽皆风情,就算是她站在一边勾着嘴角邪肆地笑着,也是一种夺人心魄的美感。 她也极擅长如何让自己更美,李嬷嬷觉得,若是说这盛京城最适合红色的,大小姐若认了第二,便没有第一了。 而白衣,此前她只穿过一次。 “去吧。通知他们打开宗祠大门。”南宫凰站在卧房大门口,看到红着眼快要哭了的嬷嬷,淡淡吩咐道。突然认真安静下来的少女,浑身上下弥漫着淡淡的伤,这伤极淡,也极温和,被压抑在一个很好的度里。 连呼吸都不曾起伏,更没有和嬷嬷一样红了眼。 但是,这是司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主子,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知道身前再无人可以替她挡风遮雨只是兀自坚强,就是这样带着倔强一样几乎察觉不到的伤。 嬷嬷低头退下了。 司琴和司竹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嗫嚅道,“主子……” 南宫凰回头,看到司琴有些担忧的表情,微微扯了扯嘴角,“走吧。”说罢,便转了身。 那笑容,挺难看的。司琴想,难看到让人有些心疼,要她说,主子就不该回来……不回来的时候主子多开心,有宗主宠着,有那么多长老们溺着,可是回来有什么?一回来就遇到那个要退婚的三皇子,现在似乎又是去揭伤疤的…… 司竹看了看司琴,叹了口气,说道,“还不跟上。”司琴小孩子心性,三年前跟了主子,之后就一直被保护地太好,很多东西她都不懂。 …… 李嬷嬷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 南宫凰到的时候,宗祠大门已经打开,下人们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 红墙黄色琉璃瓦前,银杏树落叶纷飞,扑了满满一地的金黄,淡淡日色下,焚香袅袅烟火气,梵音徐徐静人心,从大开的正门看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香火台后,一个个牌位整齐罗列着。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着左边的银杏树上缓缓落下的那片金黄色的扇形叶子,看着它飘飘摇摇的飞舞,盘旋着落下,融为这满地金黄里的一点,南宫凰才收回目光,款步跨入。 南宫侯府的宗祠,请了两个僧人日日诵经祈福,这会儿,知道南宫大小姐要来祭拜,其中一位已经执了香站在蒲团边上静静地等了,而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梵音,便是另一位僧人低声吟唱。 南宫凰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对着那僧人行了一礼,走到蒲团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接过已经点燃的香,又鞠了三个躬,才插进案几里。 整个过程,她沉默而严肃。 李嬷嬷站在门外,看着三年未见的大小姐,三年前的最后一面她亦是这般打扮,后来,那件白衣成了她鲜少的行李之中的一件。 今日身上的明显与上回不同,但她日日打扫,大小姐的衣橱里有没有这间白衣,她清楚得很。 一样的白衣墨发,一样笔直的脊背。 盛京城人人都说大小姐纨绔不化,不学无术,虽然……的确蛮不学无术的。李嬷嬷心中顿了顿,才继续想着,但是他们一定没见过这样的大小姐。 南宫家的血脉,终究应该是不同的。 南宫凰在案几前站了许久,才半转了身子朝司琴伸手。 正微微出神的司琴忙不迭地将手中油纸包递过去。 南宫凰接了油纸包,沉默地走到左侧的一个牌位前,她甚至不需要找寻,即使三年过去,她依旧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个牌位在哪里。 牌位很奇怪,只有五个字,“南宫烈之妻”,无姓无氏。 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她说她是个孤儿,不知道姓氏,父亲与祖父便唤她阿婉,旁人唤她南宫夫人,似乎姓名是什么,于她而言真的不重要。 娘亲怀孕时在家书中数次提到临镇的油酥饼,那是她的最爱,到了封地每每念家,也都会想起,于是总会托人买了送去,于是,南宫凰拐了道。 幸好,那家铺子还在。 南宫凰默默打开油纸包放在牌位前,油酥饼的香味在这焚香梵音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尚且不足半生的前程里,无忧无虑,不羁散漫,无心学业,父亲溺爱,母亲慈爱,每每见她对着课业蹙眉,便不忍心苛责,总觉家族荫庇之下,足以保她今生顺遂。 彼时,先皇已经下了旨意,将她赐婚于楚兰轩。于是,父母更是觉得,即使将来三皇子做个闲散王爷,那么她便也足以靠着母家撑腰在皇室养尊处优。 她从小跋扈,在封地跟个假小子似的野着,在盛京城也始终不曾收敛,倒是对着男女情爱从不曾多费心思,即使不喜楚兰轩,却也没想过拒婚,哪怕知道楚兰轩心中另有他人。 就算没有程若璃,偌大王府后院也不会只有她一人,所以她不介意。 照此来看,她的一生,不管有才无才,不管性情如何,只要不犯了那天家威严,不触及天家利益,她就足以在盛京城深宫外墙之外,兴风作浪。 她自己亦是如此深信不疑。 恐怕,彼时,整个盛京城的人都不会相信,南宫家会在一夜之间,天地翻覆。因为她南宫凰……给了皇室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她在先帝过世那一晚,燃尽满城烟火。 然而,这不是压死她南宫凰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是——随行保护母亲的暗卫在事后交代,满城烟火的喧哗吵闹,让他忽略了原本也许可以提早发现的那些危险和端倪。 而那暗卫,在事后也因伤势过重,死了。 她南宫凰……在给皇室递了一把刀之后,又给那些在黑暗中窥伺已久的人,递了一把捅向自己母亲和那未出世的弟妹屠刀。 一夜,只需要一夜,南宫家兵权散尽,父亲一生不得回京,甚至宁可背上不孝罪名,也不愿续弦,祖父深念母亲,亦不愿逼迫父亲,南宫家……再无子嗣希望。 没有人怪她。 他们替她承受着她所犯的错误。 而她,三年来日日夜夜,从不曾得过安眠。上苍残酷,惩罚了她的亲人。 章节目录 第11章 神秘男子? “小姐……”司琴心有不忍,上前一步,唤道。 南宫凰似乎大梦初醒般,恍了恍神,转身看了看司琴,抿着唇笑了笑,对着跟在身后的僧人行了一礼,那僧人双手合十,回礼。 南宫凰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梵音袅袅,木鱼敲击的清脆声音令人觉得安宁而祥和。 她站着没有动,似乎只是看着那两颗银杏树,身后,厚重的大门再一次缓缓关上,宛若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低头,闭目,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举步离开。 …… 宗祠门开,是为大事。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老侯爷的耳朵里,彼时,他正在喝每日都要喝的汤药。这些年来,身子骨愈发一日不如一日,每日都要这样苦口良药的吊着。 小厮过来的时候,他正喝完最后一口,拧着眉将药碗放在忠叔手中的托盘上,闻言,手中动作滞了滞,叹气道,“你下去吧。”那孩子,方才用膳时插科打诨的,半分不见那些心思,藏地真好。 那小厮应声退下。 “大小姐素来都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她也是怕您跟着不开心。”忠叔劝解道,将托盘放下了,拿起另一边的蜜饯盒子递给他。 老侯爷拿了一颗,却也没有吃,“方才听到外面下人们在说着一些什么,听不太清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忠叔一愣,继而苦笑,原以为瞒得住,那些个乱嚼舌根的下人们,待会儿都一个个去挨板子!他招了招手,伺候在门口的小厮立马低头疾步走来,步子虽快,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忠叔将托盘递给他,朝外挥了挥手,那小厮便立刻低头离开了。 “听闻,是大小姐回来的时候,路过了夕水街,遇到了正巧和程家那丫头一起逛街的三皇子,当下发生了些口角,大小姐便要求三皇子明日午时过来退婚。”他倒了杯茶,递给老侯爷,宽慰道,“老奴却觉得,这也是好事。如今,盛京城几乎人人都知晓,这退婚是咱们家大小姐提出来的,如此,也总是好些。再说……老奴觉得,三皇子也没人家说的那么好,还真配不上咱们家大小姐。” 原来听着很是愤懑郁结,只恨南宫家没落,皇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上了脸来!只是那郁结之气还没发出去,一听最后一句话,噗嗤一声笑了,撇着嘴看着忠叔,配不上?这桩赐婚里,人人都道那死丫头走了狗屎运,竟然攀上了楚兰轩,别以为他不知道世人怎么评价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鲜花是楚兰轩,牛粪是那死丫头。 这忠叔倒是有趣,还配不上…… 虽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哼…… “他要来便来吧。跟下人们说,明日什么茶点都不用上,让他尴尬地坐着去!”左右和撕破了脸也是没什么区别的了,再说,皇室除了能这般打打脸,还能做什么?只要南宫家还在,再不济也能护她一辈子! “是……”忠叔看着如同闹别扭的老小孩一样的侯爷含笑答应。 老侯爷这才端了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气不过,又淡淡哼了声,“这死丫头,性子是越来越不可爱了,什么都不说。她以为她不说,老头子我就不知道了?” “大小姐也是怕您心烦……这是长大了,知道体贴您呢!” “哼!体贴?体贴我能三年没封书信回来?不知道老头子我会担心的么?”手中茶杯重重搁在几上,下一瞬立马又拿起来,心疼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完好无损之后,才悄悄呼出一口气,面色却依旧有些别扭。 忠叔暗自笑着,“您瞧,这茶杯不就是大小姐给你捎回来的么,还有蜜饯,知道您爱吃,也时不时给您托人带回来……这还不体贴呀?盛京城那些个豪门千金名门闺秀哪里比得上咱们家大小姐?” “这倒是……”侯爷点点头,深以为然,南宫家武将出身,实在不觉得那些个在闺房里吱吱呀呀地弹琴唱歌吟诗作对的千金小姐们有什么好,恨不得走几步都要喘几口气的模样……他想着,觉得还是自家的孙女最好,只是——“老头子是想要这些么?蜜饯都找人带回来了,就不能带个只言片语回来?!” 就这一点,最气不过! “是是是……”忠叔看着像是闹了小孩子脾气的老侯爷,也只有对着大小姐的时候,侯爷才会这般心性,他笑地有些促狭,“要不,老奴给您把大小姐叫过来,您打她几板子出出气?” 老侯爷一噎,淡淡地哼了声,没了下文…… 忠叔自然知道,自打大小姐出生以后,老侯爷是从来都没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的,整个南宫府只听得到他举着拐杖追大小姐扬言要打她板子,却从来没见真的打到过…… 正笑着,便见管家带着人来了,那男子一身青衣布衫,腰间配着长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修饰,看着像是路边铁匠铺随便买着把玩的,只是,那长剑剑柄处,一颗黑色的石头一闪而过的凌冽的光,低调而奢华。 恐怕,那颗石头就足以买下整个铁匠铺! 那男子容貌普通,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行走间铿锵有力,管家将人引了过来,他站在门口拱手说道,“侯爷,属下前来送药。” 老侯爷起身相迎,对于此事已经见怪不怪,对着那男子也是很热络,“清远来了。快进来吧。你家主子最近可好?” 那男子依旧是一板一眼的模样,将手中的药包交给忠叔以后,才在一边坐了,恭敬回话,“一切都好,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主子原本是想要亲自过来送药的,顺便给老侯爷再行把把脉,只是临出发前遇到点事走不开,才派了属下单独过来。” 他接过忠叔递过去的茶,半起身点头致谢,言行之间格外恭敬有礼。 老侯爷点点头,笑着说道,“老头子的身子骨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到这个季节就容易犯些老毛病罢了。你家主子向来事务繁忙,老头子这里着实不必忧心。不碍事的。” 章节目录 第12章 有些人的脸,你没有资格打 那男子看得出来,是不苟言笑又不太爱说话的,对于老侯爷的谦辞,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姿态认真却速度极快地喝完了那杯茶,便起身告辞了,言行之间自有一种赏心悦目的一丝不苟。老侯爷也知他性子,当下也不挽留,只是吩咐了忠叔送他出去。 忠叔很快就回来了,将男子带来的药材整理放好,按照每日的分量一份份分开,心道,都是一些比较珍贵又难买的药材,若非那位爷,恐怕老侯爷的身体远远不如如今。 只是,那位爷每次来都是带着面具,也不说自己是谁,第一次寄来的时候他们不敢用,找了府中大夫过来检查,才知是上好的良药。 之后,这药就一直不曾断过。 不收钱,不受礼,连姓名都不曾透露,大多数时候都是派遣那位属下前来,偶尔也会自己亲自来替侯爷把脉调整药方。每次都很忙,来去匆匆的模样,最多喝一杯茶。 每次被问及,都说是受人之托,至于受谁之托,却是半点不愿透露,只是言语之间可以看得出和那托付之人关系极好。侯爷也曾拒绝过,可是没有用,只要侯爷不收药材就一定会在第二日,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老侯爷书房的案几上。 他们便这般日日受着他人恩惠,却连恩人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侯爷,那位……到底是谁?您有怀疑对象了么?”这已经不知道是忠叔第一次问起,他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数年如一日地关注这老侯爷的身体。 老侯爷摇了摇头,看着忠叔正在整理的药包,没有说话,意兴阑珊的模样。忠叔叹了口气,一定又是在担心大小姐的事情。 == 一日时间,足够盛京城将“南宫凰已经回府”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连着一起传遍的,还有“明日午时,三皇子即将上门退婚”的言之凿凿。 茶楼酒肆、巷子街坊中,交头接耳八卦传闻都是这位曾经盛京城的风云少女。 程家。 老太傅这一年已经是半隐退状态,不太主事儿了,大多数时间都是闲赋在家,也不太管家事,每日也就看看书,写写字,下下棋,或者打骂打骂自家孙子,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了儿子程问天。 今日,当小道消息传到太傅耳中时,他才起身没多久,在书房中练字,当程若璃哭哭啼啼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在练字,等到程问天下了朝,听了程若璃的哭诉大动肝火扬言要揍死那死小子的时候,老太傅还是在练字…… 午膳用完,程泽熙骑着大黑闯进程家大门,掀翻了花园里文夫人最近新得的稀有绿色牡丹,然后被那母女俩都“参了一本”,因此被他爹再一次痛打了几板子的时候,程老太傅依旧没吱声,在书房里左手跟右手下棋玩儿。 一直到晚膳用完,这闹腾了整整一日的四位主,才被老太傅身边的老奴请到了书房。 气氛安静地有点诡异。 三个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即使已经身为人父又是翰林学士的程问天在老太傅面前依旧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唯有一个,进来之后就翘着二郎腿悠哉哉喝着茶吃着点心的,那就是程泽熙。 老太傅也不管他,就看着那三个低着头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敲得每个人愈发地低了头,才沉声说道,“三年,世人都忘了她是为何遭了这罪,忘了南宫家是如何落的难,于是……连你们也忘了么?!” 他开口时语气尚且温和散漫,到了最后,一字一句都成了厉声诛心之问! 程问天一颤,知道父亲这是生气了,连同三年前的那份。 文夫人有些不服气,悄声嗫嚅道,“那也是程泽熙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放屁!”老太傅耳朵尖,闻言怒极,狠狠一拍扶手,呵斥道,“不关你们的事?三年前为什么不说不关你们的事?三年前他要出去救人为什么不让?!不关你们的事?这么多年来一心想要攀龙附凤的又是谁?!” “祖父……”这话说得极难听,程若璃没忍住,恹恹解释道,“我是真的喜欢三皇子……三皇子也……”话还未说完,脸却红了,低了头似乎说不下去了,无限娇羞的模样。 程泽熙扑哧一声,一口茶很不给面子的喷了出来,他赶紧跳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茶渍,又坐下,也不招呼下人来换新茶了,看着程若璃饶有兴致地说道,“南宫凰有句话说得好,你们两个再芳心暗许两情相悦,都只能叫做——奸情。” “你!”无限娇羞地少女瞬间抬头怒目而视,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闭嘴!”程问天呵斥道,“有你这么说你妹妹的么?” “你给老夫闭嘴!”老太傅一生儒雅博学,今日却是勃然大怒言语之间戾气满满,“只要有老夫在一天,程家,就休想跟三皇子攀上什么姻亲关系!” “祖父?!”程若璃不可置信地看着嘶声力竭言辞犀利的太傅,祖父一直不喜自己她知道,却从未想过,竟然不喜到这个程度,南宫凰姓南宫,不姓程啊! “祖父……就因为南宫凰三年前因哥获罪么?所以……就需要我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么?”这一次的委屈,是真的。她不明白,程泽熙姓程,祖父偏心是正常,可是,南宫凰又是什么东西?她哪一点值得?再说,三年前,南宫凰燃尽满城烟火的,又不是只有那一天,盛京城谁人不知道她就是个荒唐的败家子? 老太傅眼神暗了暗,“不,只是有些人的脸,你没有资格打。” 他站起身,看了看突然之间沉默下来的程泽熙,还有诧异看来的程问天三人,重申道,“你们,都没有资格。” 南宫二字背后代表的意义,从来不是一个家族、不是一个南宫凰南宫烈、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一切,才是新帝深深忌惮、夜不能寐的真相。 章节目录 第13章 退婚 “母亲!您看祖父……他一向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您看,还搬出了什么理由来?”从太傅书房中出来,见四下无人,程若璃再也忍不住了,跺着脚发着脾气,学着老太傅的口气说道,“有些人的脸,你没资格打?” “呵!南宫凰的脸怎么就打不得了?现在的南宫家还是以前的南宫家?我看祖父就是老糊涂了!”她气得面目微微有些扭曲,拉着自己母亲的袖子撒着娇,“娘……我一定要嫁给三皇子……” 程家素来极重门风,虽然盛京城绝大多数达官贵人都是三妻四妾,但是程家始终奉行一夫一妻,除非妻子无法生育。而文夫人,便是当年学士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程问天力排众议带回来的妾。 彼时,学士夫人刚刚生下程泽熙没多久。 学士夫人出生名门,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当下,自产后就一直不太好的身子骨,便愈发羸弱一病不起了,几个月后便早早撒手人寰。 老太傅怒极,将程泽熙接到身边抚养,并始终拒绝承认文夫人程家主母的位置,盛京城人人都知道,这位“文夫人”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文夫人”只会下人们的称呼罢了,说白了就是一个姨娘,算不得“夫人”。 盛京城的夫人们,大多都瞧不起这样的,谁家没个小妾的?夫人和小妾们的关系哪里能真的好?自然也是瞧不起小妾出生的文夫人,遇到了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已经是极有修养的了。 因此,总被人明着暗着瞧不起的文夫人,自然极其看重女儿的婚事,如若能够攀上三皇子,明媒正娶了去,谁还能小瞧了她去? 她拉起程若璃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宽慰道,“你祖父这里不用多顾虑,你只要讨得三皇子喜欢,到时候一张圣旨赐婚,那老东西还能抗旨不成?” 呵!南宫……南宫夫人连个出身都不详,却能享受一品诰命夫人的荣宠,人人尊称一声将军夫人,凭什么她就只能是一个阴阳怪气不伦不类的“文夫人”? “嗯,女儿明白。三皇子……该是极喜欢女儿的,今日还送了女儿一支簪子,说是女儿戴着……极是好看。”她娇羞地笑着,微微低了头,只是想到今日遇到的那个人,却又无端起了烦躁的心思,仿佛只是一种直觉,今日的南宫凰,和三年前的完全不同……格外的有威胁感。 若说以前是一只仗势欺人耀武扬威亮着爪子的猫,那如今,就好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蛰伏起来的豹子…… 她摇了摇头,挥掉了心中所想,不过是离开了三年守孝罢了,哪有人能有这般变化,必是自己多想了。就像母亲说的,她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讨得三皇子喜欢。 南宫凰,只要过了明日,就再也对她产生不了威胁了。 …… 第二日,早朝方下,午时未到,门卫小厮已经过来通传,说是三皇子殿下到。 退婚是大事,按理说族中长辈都该在的。只是当年南宫凰获罪,老侯爷交出所有兵权一夜之间没落之后,那些个旁支走的走,散的散,偌大南宫家,竟没有留下一个。 所以今日,算上一早就过来的程泽熙,只有三个。 老侯爷肃着一张脸,拄着龙首拐杖在正位上坐了,南宫凰和程泽熙坐在左侧,都不甚有姿态的模样,靠着椅背,支着下颌,南宫凰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杯盖拨弄着茶水上漂浮的一小片茶叶,嘴角笑意浅浅,漫不经心的模样。 右侧,是留给三皇子的位置。 北齐国向来以左为尊,留个右边的位置,这意思不言而喻。下人们低着脑袋伺候着,有些惴惴不安。 三皇子很快就到了,一身白色长袍绣着金色图腾,看着既贵且富的模样,很是儒雅英俊,倒也难怪成了盛京城里所有千金小姐们肖想的对象。 南宫凰看着,勾唇一笑,上下扫视了一番微微抬着脸站在门槛内不动的楚兰轩,所有下人们已经下跪行礼,唯有他们三个正主,一动未动。 身后跟着的官员和传旨太监微微一怔,心道,这南宫家是疯了么? “大胆!见到三皇子,何故不下跪迎接?”楚兰轩身后随侍兰花指一翘,小眼珠子一瞪,斥责道。声音娇柔,毫无气势。 南宫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饶是一向以温文尔雅亲民随和示人的楚兰轩,也不由得在这笑声里黑了脸,呵斥道,“老侯爷,这是何意?”这情景,愈发地坚定了他退婚的决心,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这样一见面就让他动怒的女子,如何成他轩王府的王妃? 真真丢脸至极! 老侯爷身后伺候着的老奴上前,行了礼,解释道,“禀三皇子,我们家老侯爷昨儿个起夜,一不小心摔了腿……动弹不了。” 说完,还很体贴地撩起了老侯爷的袍子一脚,露出绑的结结实实的腿。 楚兰轩一噎,明知道极有可能是假的,但是又不好发作,毕竟老侯爷的身份在那,当年征战天下的将帅民心极高,如若自己一味针对,传出去了自然得不到好,当下偏头对着南宫凰和程泽熙二人,讽刺地笑,“那他们呢?也摔了腿?”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老侯爷突然低头,揉了揉眉心,叹气,“三皇子也知道,南宫家的不肖子孙一向无法无天不知礼数没人管得住,如今这三年一走,更是自觉翅膀硬了,老夫说话也是不管用了。哎……” 说完,又是叹了口气……很是苦恼的模样,“至于程家那小子……老夫可没有资格管,得找程老太傅。” 一张嘴,推得干干净净。 那太监终于找到了可以训诫的对象,当下兰花指一翘,又要开口,谁知道,南宫凰突然抬头,冲着他咧嘴一笑,寒意森森,那随侍太监一下子,就忘了词……就剩兰花指还在那抖…… 南宫凰也不跟一太监计较,只冲着楚兰轩,“三皇子,您这磨磨唧唧的,是想留在南宫家用膳么?还是说……突然又觉得,喜欢上本姑娘了不想退婚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 皇家姓楚的! 楚兰轩被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往日只知道南宫凰言行无状撒泼耍赖,没想到这是南宫血脉遗传!老侯爷装傻装得比谁都溜! 他心中咬牙,气极,可是皇室一向忌惮南宫,这些个不敬真的没法大动干戈,一张俊脸额头上隐隐有些青筋凸起,却没有作声,算是默默吃下了这个大不敬,大步走到厅内准备就坐了,才恍然发现这位置留下的也是右边的…… 而左边,翘着二郎腿笑嘻嘻仰面看来的程泽熙,笑意深深,眼中却讥诮满满。至于南宫凰,压根儿没抬头,就连方才说那话的时候,她都只是把玩着茶杯盖…… 那太监兰花指抖得更厉害了,跟犯病似的,张了张口,尖锐的嗓子都颤抖了,“南宫凰你——” “住嘴!”楚兰轩回头呵斥,还嫌丢人丢地不够么? 不过……他想到自己手中的那份圣旨……心中顿时有种奇怪的快意,当下青筋也不露了,也不绷着了,轻轻松松就在右侧首位坐了,身后那俩官员立马也赶紧坐了,就怕慢了一拍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连大气都不敢出,大神们都斗法,稍不注意就会成为两边不得好的出气筒。 始终看着楚兰轩的程泽熙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微微一愣,探究地看了一眼,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南宫凰,南宫凰回头看他,他朝着三皇子努努嘴,凑到南宫凰耳边悄悄说道,“小爷我觉得那厮一定又要整幺蛾子。你看他眼神那个荡漾的样子,一看就心怀鬼胎。” 俩人低声交头接耳,只是,这“低声”正巧低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俩官员缩了缩脖子,楚兰轩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老侯爷估计觉得嚣张到这样也差不多了,于是咳了咳,问道,“不知……三皇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眉眼间满满憋不住的笑意。 明知故问。 楚兰轩暗自腹诽,脸上却端着浅淡的笑意,“老侯爷,是这样的。昨日听闻南宫大小姐已经回府,是大喜事,便同父皇谈起,期间想着祖父那道赐婚圣旨,如今人也回来了,便找礼部合了下八字,想着尽早完婚。” “只是……”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很犹豫的模样,下意识就朝着茶几伸手才发现——竟然没有茶! 哪家有这样的待客之道的?! 他算是知道了,这南宫家今日根本就是来给他难堪的!枉费他还文绉绉地找了一堆说辞,想要全双方颜面! 这南宫家——欺人太甚! 当下也不想说了,想去拿茶杯的那只还空在半空中的手,对着身边礼部的官员挥了挥,那礼部官员拿出怀里的小册子,站起身咽了口口水,对着老侯爷鞠了一躬,“侯爷,昨日礼部合了南宫大小姐和三皇子殿下的八字,觉得……觉得……这八字……着实不太合……” “放屁!”话音还未落,程泽熙就跳了起来,指着楚兰轩的鼻子就骂道,“先皇下圣旨的时候早就合过,那时候怎么不说不合?楚兰轩,你要退婚就退婚,如今整个南宫家没人要赖着你,拿这样的腌臜理由出来忽悠谁呢?!” 八字不合?谁不知道潜台词是怪南宫凰八字不好,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南宫家没落都能算到她都上,到时候南宫凰就算有几千张嘴,都逃不过这悠悠之口! 楚兰轩,够狠! “三皇子!”首座之上,一直有些和稀泥不刷存在感的老侯爷也是突然沉声呵道,一瞬间铁血杀伐的气场全开,整个大厅竟连气温都似乎下降了,隐隐有些杀气游离…… 楚兰轩一震,那官员更是颤颤巍巍地,坐到一半的身子站起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三皇子!程家小子说的不错,退婚便退婚,我们南宫家的孙女不是嫁不出去非要赖着你们皇家姓楚的!”龙首拐杖敲得邦邦响,“你们皇家……不要欺人太甚!” 话音落,那官员吓得腿一软,屁股堪堪卡在座位上,才避免了一屁股摔在地上的难堪画面,只是心中却是惊骇异常——谁敢当着皇家的面,直呼皇家是姓楚的?! 几乎是从南宫凰出生开始,老侯爷便不上战场了,不太管事,所有的事情都一力交给了南宫将军,自己就真的在侯府里逗弄小孙女,渐渐地,竟让人忘了……这一位才是当年和太上皇大杀四方征战天下的主!就算是南宫将军,也是比不上的…… 楚兰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想起母后的那句话……他惊异地看了眼老侯爷,又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不甚在意的唯一一个人南宫凰,纤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覆盖着,看不清眼神,她微微侧着的容颜,美好地宛若造物所钟,肌肤细腻白皙,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些漫不经心地嘲讽…… 对!就是这个表情! 她南宫凰很美,美得足以令任何男人动心!哪怕不学无术,哪怕言行无状,可是这样一个美人,他楚兰轩不是养不起,但是……一直以来,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南宫凰就一直这样,用这种嘲讽、讥诮、宛若看垃圾一样的表情看他! “楚兰轩……”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剑拔弩张中,少女声音清丽却又柔和,听地人宛若盛夏酷暑中一缕凉风,她终于抬了头,嘴角微微勾起,不似盛京城其他闺阁中的女子一般温软的笑意,她的笑带着三分锋芒,三分不羁,三分无畏,和一分融入了骨血里的骄傲,她直呼其名,“楚兰轩,你来做什么的,大家都知道。还是说,你真想留在南宫家用膳?” 她问得极其认真的模样,令对面楚兰轩一噎,他至于一顿饭也要蹭南宫家的么?! 谁知道,少女突然回头对着身后的丫头悄悄说道,“去暖云阁,叫司琴拿些泻药来……”声音很低,像是在交头接耳,但是又谁都听得到。 那丫头一愣。 程泽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太监的兰花指已经翘不起来了,那俩官员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就像是凳子上放了几百个钉子一样。 楚兰轩的脸黑漆漆地都能滴出墨水来,“不劳南宫大小姐费心,本王宣完旨就走!”隐隐能听得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两道圣旨 南宫凰这才咧嘴一笑,笑意很和善,“轩王爷怎么不早说,那您请吧……” 这笑容可掬的模样,比之方才真诚许多,眉眼间都是放心下来的如释重负的模样,连称呼都从楚兰轩升级成了轩王爷。 但是这份真诚才更让人膈应——感情这位小姐是真的一直在担心他在这蹭饭么?!至于退婚不退婚,甚至退婚的理由对她未来有多大影响,她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傻地不懂?! 楚兰轩膈应地很,只觉得退婚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这种女子若是娶回去了,他就要成为盛京城中最大的笑话了! 他淡淡哼了声,站起身,走到大厅中间,微微昂着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举着圣旨,很是倨傲的模样,不看任何人,“南宫凰,接旨吧!” 接旨是大事,远比楚兰轩重要的多。 当下,南宫凰、程泽熙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也乖乖起身跪着了,就连方才直言摔了腿的老侯爷,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楚兰轩差点儿七窍生烟,老侯爷却是面色坦荡——骗你三皇子可以,可是以此为由拒接圣旨那就是欺君大罪,担不起。 看着笑眯眯老老实实在自己面前跪着的三人,前后强烈的对比只让人恨不得甩手走人,恨恨地一抖圣旨,展开,想着另一道圣旨上的内容,不由地又带着诡异的报复后的快感,连声音都有些不易察觉的激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顿了顿,坚决不放过南宫凰一丝一毫的反应,继续读道,“经礼部核准,今三皇子楚兰轩与南宫将军之女南宫凰八字不合,朕深感惋惜,无奈之下取消婚约,即日起各自嫁娶,互不干涉。钦此!” 他顿了顿,余光微扫南宫凰,见她并无任何不快的神色,依旧一脸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已经半站起身,还有闲情拍了拍自己裙子下摆,心道,果然是个傻的!根本不知道女子退婚对名声影响多大!当下哼了声,道,“南宫大小姐,且慢……莫要急着起身,还有一道圣旨呢!” 他脸上的诡异的激动愈发明显,程泽熙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份圣旨……他和身边的老侯爷默默对视了一眼,如今,南宫家早就不足以和皇家抗衡,更何况还是圣旨…… “轩王爷,说话一次性说完可以么,本小姐膝盖娇贵着呢,您这般一会起一会跪地,折腾谁呢!”唯有南宫凰,似乎依旧没有察觉出什么,漫不经心地嗤笑,“再说,祖父昨日刚摔了腿,您这么让他长久跪着,若是出了好歹来,您轩王府可有谁赔得起?” “你!” 楚兰轩也不知道这是他这两日来第几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这婚已经退了心情好也不想跟她计较,当下挥了挥手,身后太监低着头小碎步上前,拿出另一封圣旨,高声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南宫侯府南宫烈之女南宫凰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季王府季王爷方及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南宫凰待宇闺中,与季云深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季王爷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 什么?南宫凰微微一愣。 阴柔尖细的嗓音读完这长篇大论,速度很快很顺溜,连口气都没喘,南宫凰却是仿佛听不懂似的,眨了眨眼,看了看有些意外的程泽熙,又看了看神色莫名的老侯爷,又狐疑抬头看楚兰轩。 楚兰轩又恢复了他有些隐晦的倨傲的表情,道,“南宫凰,还不接旨?” 所以……这皇家是真的……在一道解除婚约的圣旨之后,又给她下了一道赐婚圣旨?还是赐婚……季王府? 那皇帝……是想要南宫家和季王府联合起来?还是说,想要他们互相看不顺眼? 季王府,在北齐帝国也是一个很不容小觑的存在,几乎等同于酣睡在帝王枕畔的猛虎,只是,这只猛虎如今似乎也被拔了爪子。 和南宫家被南宫凰作死的没落不同,季王府的兴衰却可以归结为一个词,天妒英才。 老王爷是和南宫侯爷一起征战天下的主,一位封侯,一位封王,老王爷长子娶了先皇小女儿封了驸马爷生下一子,就是季云深,听闻老王爷极是喜爱这位孙子,从出生时就做主封了世子爷,更是将王位直接传给了季云深。 季云深也的确是惊才绝艳,五岁与白云寺大师对弈五局三胜,七岁时便诵读兵书通晓历史,十二岁便上了战场。之后,这位少年英才便一飞冲天,在战场上锋芒毕露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 人人都称颂,这位少年,将是比季老王爷和南宫侯爷都要仰视的主。 这位从十二岁就从无败绩的少年将领,却在一场战事中突然中箭,听闻还是一直剧毒的箭矢,所有太医天下各大名医都治不好,最后还是白云寺那位因着五局棋局结为忘年交的大师出山,帮他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那双眼睛,却是没了。 之后,季王府就因此沉寂了不少,这位少年英才也似乎性情大变,愈发地不爱再出现在人前,若不是今日提及,南宫凰都已经快忘记了这一号人物的存在。 只是……赐婚?皇家……是认真的么? 楚兰轩看着若有所思的南宫凰,微微蹙起的眉峰形状姣好,仰面看来的眼睛似乎带着深秋薄雾般,即使近在咫尺也看着不甚明晰,总觉得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迷蒙。 不得不承认,南宫凰的确是极美,昨日夕水街仅凭一双眼睛就能令他侧目呼吸都乱了,相比之下,程若璃便要普通了许多…… 只是,空有漂亮皮囊的女子,天下何止千千万,他楚兰轩还没这么没头脑,他收回思绪,出声,带着促狭和鄙夷,“南宫大小姐,接旨吧?这磨磨唧唧的,是要留本王用膳么?” 呵!瞎子配草包,绝配! 章节目录 第16章 季云深 楚兰轩仰着头,斜睨着南宫凰,也不知母妃何故总阻挠着自己退婚,父皇便完全不同,昨日自己去讨要圣旨时,父皇便加了这一道看似安抚实则更是打脸的赐婚圣旨。 连他都不由得拍案叫绝。 再看南宫凰,竟还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从“三皇子婚约者”到“季王爷婚约者”的巨大落差代表着什么。 “南宫凰领旨。谢陛下恩典。”南宫凰行了礼,对着伸手递过来的圣旨视若无睹,脸上的表情连一丝变化也无,微微敛下的眉眼看不清眼神,她侧身搀扶了老侯爷,身后忠叔上前一步,对着三皇子又行了一礼,结果了楚兰轩手中的圣旨,又双手接过了面色有些尴尬的太监手中的圣旨,笑眯眯地递过一个荷包。 那太监悄悄捏了捏,里面摸着不过几个碎银子,当下便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今日这活本来就是个讨人嫌的活,瞧瞧三皇子,全程黑脸,便也就释怀了。 “南宫凰,不是本王说你……” “三皇子。”站直了身子的老侯爷出声喊道,龙首拐杖敲了敲,又低头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直起身,看向楚兰轩。 楚兰轩一怔,老侯爷的目光,犀利、锐气,锋芒毕露,表情更是连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那种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黑暗和恐惧的目光,带着杀伐铁血之气,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般,楚兰轩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三皇子,您请吧。南宫家的女儿,如今便不劳您费心指教了。”气势突然之间变了的老侯爷,冷冷哼了声,转身,说道,“送客!” 虽然楚家一直都不是好的择婿人选,他也一直不太喜欢楚兰轩太过于虚伪的性子,但是,这不代表皇家这般盛气凌人仗势欺人之后,他还要笑脸相迎! 楚兰轩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面前的背影上,他这几年几乎不怎么关注南宫家,对于老侯爷的几面之缘,所见也觉得不过就是个拄着拐杖微微有些佝偻的老者,就算再如何叱咤风云,他终究也是老了。 只是,今日所见,却完全颠覆了他的以往印象。 面前的脊背,挺得笔直,那龙首拐杖拿在手里,就像是手执锋锐长剑般恣意凛然,浑身上下的气势,哪里是昔日那个内敛而沉默到似乎有些郁郁寡欢的老人? “三皇子,请吧。”忠叔弯着腰,做着请的手势,眉目间都是恭敬谦和的笑意,让人抓不到意思错处,姿态却一点都不显得卑微,即使弯着腰,也只是出于礼貌。 而非身份上的落差造成的卑微。 楚兰轩的思绪因此被唤回,他看着圆滑到长袖善舞的老仆,看着铮铮傲骨棱角分明的老侯爷,看着一脸无所谓痞子一样站的东倒西歪的程泽熙和南宫凰,只觉得今日之行,着实令人膈应! 原本是想要膈应对方,结果从踏进这大门,不爽利的就成了他自己! 南宫家,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狠狠挥了挥衣袖,转身就大步朝外走去,接近午时的日光,在这深秋微凉的空气里,有些淡淡的暖意,雕刻着白玉兰的汉白玉石桥下的水池,水面波光粼粼,有个下人站在对面的岸边朝里撒着鱼食,还有不远处的花坛里,刨着土凑在一起聊天的老妪,整个南宫家,似乎都格外与世无争又随和安详的模样。 让人兴不起半点忌惮。 没有铁甲侍卫,没有家丁护院,只有这些个手无寸铁的家仆,还都是鹤发老人居多。 这和皇室三年来明里暗里调查的结果完全一致,南宫家说交出所有兵权,就真的交出了所有,整个南宫府,仿佛连一件兵器也没有了。 但这淡日暖阳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想起母后的忌惮,连带着这情景落在眼里,都显得有些诡谲…… 他晃了晃头,想着今日真的是被气地魔怔了,一老一弱,何足挂齿?他收回目光,再不多想,大跨步走出了南宫府,翻身上马离开。 …… 正厅里,下人们都已经离开了。 老侯爷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背对着大门口,只是明显的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不像方才那么锐气满满了,松懈下来的身子,微微有些老太。 忠叔去扶他,他偏头看了眼忠叔手中的圣旨,叹了口气。 昨日才觉得程泽熙甚好,他们俩人从小玩到大,两小无猜的,脾气也甚至合得来,这三年来,程泽熙说是来南宫府陪他喝酒,其实就是想念这丫头了,心里放不下,可见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南宫家已经不求如何光耀门楣了,左不过就一个丫头,他这一辈子也就只想着她能顺心顺意地,如今有他庇护,往后呢? 程家,不握实权不会遭了帝王忌惮,却又是实实在在的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足以保她一生无忧。 谁曾想,一道圣旨解了他心头之虑,却又来了一道,将这孩子推进了另一个漩涡。 皇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季王府,同样不是。 季云深那孩子,他见过,真真是人中龙凤,当年那季老头子不知道多少回跟他炫耀过,若是鼎盛时期的南宫家,有他作为乘龙快婿,他做梦都会笑醒。 可是,如何可能? 不是南宫家高攀不上,两条猛虎只有相对平衡着,帝王才会高枕无忧,鼎盛时期的南宫凰,只能嫁给皇室,而季云深,曾经也只能作为皇家女婿人选。 如今,一只被拔了牙,一只被毁了爪,倒是可以一起扎堆——一锅端了。 他叹气,在忠叔的搀扶下,在金丝楠木大椅子里坐了,看了眼南宫凰,问道,“这件事,你怎么想?” 程泽熙也看向南宫凰,蹙眉,皇家这道圣旨赐婚来地挺突然的,这盛京城他一向横着走,同龄人间他就是谁都不服的主,三皇子都敢直接怼上去,但有一个例外,就是季云深。 说是怕吧,也不是,如今季云深也不过是个瞎子,但就是有些忌惮,总觉得这家伙是个黑心黑肺的,轻易不要招惹得好。 如今倒好,南宫凰要嫁给这家伙了。心情着实不太爽利。 南宫凰却笑,“祖父,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季王府在操心怎么退了这婚么?” 章节目录 第17章 听闻是个真性情的 少女就坐在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格外娇小,听闻老侯爷问话,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忠叔手中拿着的那份圣旨,不甚在意地笑道,“祖父,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季王府更应该操心怎么退了这婚么?” 笑意中意味深长的促狭和自嘲。 她南宫凰的名声,在盛京城可是真心不怎么样,季云深就算眼睛不好使,但是他当年盛名还在,可以说,她和季云深就是两个极端,她有多么上不了台面,季云深就有多么高高在上受人崇拜。 加上季王府和南宫家不同,终究有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在,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没落了去,所以即使是如今的季王府,提亲之人还是络绎不绝。 不过是那位公主殿下都瞧不上眼罢了。 她勾唇笑着,又补充道,“那位公主殿下,眼光可是高着呢!” 老侯爷闻言,突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讨喜,但是——她这是被退婚退上瘾了么?!若是季王府也退了婚,她这辈子还想嫁给谁? 程泽熙也不甚赞同地摇头,“季云深那家伙小爷我不熟,但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三皇子之流,他就是个黑心黑肺的,轻易别去招惹,吃人都不带吐骨头。” 盛京城公子哥们大多数游手好闲坐享家族荫庇,时机到了自然有一份清闲的肥差,但是季云深不同,他是实打实上了战场厮杀回来的,和他们这群公子哥一向没交集。后来伤了眼,更是深居简出,听说性情也是越发怪异,就更没交集了。 但即使没有交集,他多少也知道,季王府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 “无碍。”南宫凰笑意深深,她说地格外笃定而自信,“那位公主殿下会去想办法的。”听闻,是个极其溺爱孩子的母亲,自然不会看着季云深来娶她。 “你个死丫头!”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老侯爷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拐杖打死她,“你还想被退婚么?”总觉得这次回来,比以前还泼皮不知道个好歹,女孩子家家的,一而再地被退婚,成什么样子? 虽然现在也不像个样子…… “皇帝乱点鸳鸯谱,我有什么办法……”南宫凰也觉得这事儿拿出去不太光彩,摸了摸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程泽熙,“礼部尚书家的儿子……是谁?” “什么?”程泽熙一下没反应过来。 南宫凰嫌弃地瞟他一眼,解释道,“昨日福管家说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来找我,我当时累得慌,一下也没想起来这号人,就没见。” 闻言,老侯爷想起了当年总跟在南宫凰屁股后头的那小子,愣了愣,面色有些奇怪,狐疑地看了眼南宫凰,对着忠叔招了招手,说道,“你们俩先聊着,我去将圣旨摆起来” 按照规矩,圣旨都是要进了这祖宗祠堂供奉起的。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程泽熙说道,“留在这用膳吧,陪老头子喝点酒。” “自然。”程泽熙笑着说道,起身目送着老侯爷离开,对待侯爷他一向随意中多了几分敬重,而后也奇怪地看了眼南宫凰,斟酌地问道,“你……真不记得了?” 祖父离开前那狐疑的一眼,她看到了,这会儿见程泽熙也这般问,奇怪地又摸了摸鼻子,挑眉,“我应该记得?” 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无奈抚额,宋杰那哥们要是知道南宫凰早就不记得他这号人物了,不知道作何感想。他很有些幸灾乐祸,出主意,“这两日,我组织一下,给你来个接风宴?” 南宫凰点点头,又对着门外等候随侍的丫头招了招手,那丫头低着头疾步进来,恭敬说道,“大小姐请吩咐。” “去暖云阁,让司琴带着我买的玉石过来。” “是。”丫鬟低头领命退下。 程泽熙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最是喜欢收集玉石,所以…… “给我带的?” “嗯。”南宫凰点头,接着说道,“去年无意间得到了一些,就给你留着了。”不甚在意的模样。 少女表情很平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被感动的地方,就跟她说不记得宋杰时的表情几乎一样没有变化。 记得,或者不记得,她都坦坦荡荡。 少女眉目如画,斜靠着椅背,支着下颌轻松自在的模样,自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潇洒韵味。 巴掌大的脸,肌肤细嫩白皙能看得到细小的绒毛,长长的睫毛翻卷着,在脸上投下弧形好看的阴影。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像三年前,她朗朗一笑,道,“生辰之后,明日快乐。” 满城礼花绽放绚烂璀璨里,她的笑容惊艳了一整个夜空,温暖了他往后余生。 == 季王府。 和南宫凰猜测地一样,赐婚的圣旨一宣读完,太监还未离开,季云深的母亲那位温宪公主就已经勃然变色! 南宫凰!? 南宫家的女儿何德何能能入了她季王府的门槛? 更何况还是刚刚被三皇子退了婚的,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 震惊盛怒之下,公主殿下谁都没有商量,甚至压根儿没有过问边上接了旨连表情都没变几分闭着眼站着的当事人季云深的意见,立刻沐浴更衣,换上朝服,直接随着传旨太监一同入了宫。 必是,季老王爷看着风风火火阻拦不及的儿媳妇,摇了摇头,皇室的用意还不明显么?圣旨都下了,还想如何扭转? 再看孙子,握着圣旨淡淡站着,和以往并无区别。不由得暗中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可认识那南宫姑娘?” “不算认识,只是有所耳闻。听闻……是个真性情的。”手中圣旨触感熟悉,内容却着实有趣,皇室的鸳鸯谱点地……用意太过于明显。 他闭着眼睛,唇线抿地有点儿紧,老王爷习惯了他这些年来的喜怒不行于色,倒也没再多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季云深——真性情……么? 这个形容词倒是用得格外的含蓄。 章节目录 第18章 仙客居接风宴 仙客居,是盛京城很有名气的一家酒楼,他另辟蹊径,没有建在最繁华的夕水街,反倒是坐落在郊区的一座小树林里。 酒楼不大,环境却极其清幽,是很多盛京人士闲谈放松的好去处。 程泽熙就将接风宴选在了这家酒楼,临近正午的时候,他去南宫府接了南宫凰一同前来。 这倒是出乎南宫凰的意料之外,他们这群人,一向是对这种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地方嗤之以鼻的,对于一群喝酒吃肉吆喝到话都说不囫囵的人来说,来这种就算是喝酒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品着喝的地方作甚? 她抬头看了看仙客居三个字,黑底红字,苍劲有力,字是好字! “进去吧。大家伙应该都到了。”程泽熙将大黑交到含笑迎来的小厮手中,摆摆手,随口吩咐道,“喂好料。” “好嘞!程公子您放心!必然是最好的草料!”小厮很是热情熟络,说完顺手就要去牵司竹手中的马车,司竹摇摇头,言简意赅地说道,“一起去。” 那小厮意外地看了眼司竹,又看了眼那马车,这女子是谁不认识,但是这马车……着实有些其貌不扬,仙客居的菜品定价都很高,于是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数非富即贵,还真没见过这么朴素的马车…… 而且这车夫瞧着似乎还对这样的马车都很是紧张的模样……再看那马匹,似乎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那小厮心思回转,面上却不显分毫,毕竟是程公子的客人,万不能得罪了去,当下颔首微笑,“好。”便带着司竹一同前去。 南宫凰见此没说什么,只是挑眉,“常来?” “嗯。这一年常来。”程泽熙带着南宫凰往里走,熟门熟路的,身后司琴好奇地左盼右顾,立刻就有店小二笑容可掬地带着他们三人往楼上雅间,程泽熙跟在后头,为她解惑,“这里茶的确是挺好喝的,听说是姬家的产业,你也知道,姬家在南方有一大片茶园。” 喝茶? 程泽熙喜欢上了喝茶?这货分得清盛京城内凉茶摊上五文钱一大海碗的凉茶和这里看装潢就知道起码几十两银子一小壶的茶么? 说到姬家,在盛京城也算是个望族,不过一般的商贾人家在盛京这种小巷子里都藏龙卧虎的地方,着实不太够看。 “你别小看了姬家,一年多前姬家那家主,娶了布政司的女儿,如今可是官商两道,都吃香呢!”程泽熙悄悄凑近了说道。 这倒是有些意外了,这三年不在京中,倒也不太关注这些事,只是在她印象中,姬家那家主的年龄……而布政司的女儿,也就比她年长几岁,着实是老牛啃了嫩草了。 程泽熙看着南宫凰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笑,不说话,他们已经到了雅间门口,姬家那些个八卦新闻也着实不是一小会儿就能说完的,往后再说也无妨,当下,便转身吩咐店小二,“你们这里的招牌菜点还有最好的茶,都看着上。” “好嘞!”店小二闻言,乐呵呵下去了。 程泽熙吩咐完,就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应声而开,露出一张惊喜热情到有些过分的脸,“小凰儿!你终于回来了!” 喜悦到有些夸张的表情,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齿,相貌挺英俊的,打扮却有些太过于张扬,白色长袍上,一株妖艳的紫色曼陀罗从衣摆处缠枝而上,一直延伸到了腰迹。 从头到脚的金银玉器,还有手中那柄扇子,若是没有看错,扇骨也是上好的白玉,几乎是从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我是有钱人的那种高调。 脸很陌生,不认识。 小凰儿?叫她么?南宫凰蹙眉,站在门口未动,身后司琴好奇地探出脑袋,嫌弃地眼神毫不掩饰——又是一个傻子。 程泽熙几乎是立刻就辨别出了司琴表情所表达的意思,初见那一日,她也是用这个表情看着他,然后问,“这傻子是谁” …… 感情在这丫头眼里,除了她家小姐,别人都是傻子。程泽熙一巴掌,盖在了小丫头脑袋上,将探出来的脑袋又给按回去了。 南宫凰的反应,让宋杰有些没底儿。 第一时间知道了她已经回府的消息,他几乎是立马就登门拜访,谁知道,没给见。正抑郁着呢,程泽熙过来请了他,说是接风宴。 于是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就已经起了个大早,各种打扮,甚至将府中小妾都叫道跟前,挨个儿问过了,选了一件最好看的衣裳,最有气质的打扮,早早地来了这守着,虽然在聊着天,却也是心不在焉,时刻关注着门外的动静,立志以最大的热情来表达了自己诚意,以挽回昔日不能见人的形象。 谁知道……她竟像是陌生人一样的将自己上下扫视了一遍,连表情都没有。 知道内情的程泽熙心里早就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地,他绷着脸压抑着幸灾乐祸地笑意,替南宫凰介绍,“这位,就是宋杰,礼部尚书的儿子。” 哈? 南宫凰还没有反应,但是宋杰却是傻傻地僵着头看向程泽熙——这个介绍的意思是,南宫凰压根儿不认识他? “哦。”南宫凰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在宋杰不可置信地看过来的眼神里,大大方方地点头…… 宋杰的脸,瞬间黑了。 “宋杰,你小子磨磨唧唧的干啥呢!还不快让人进来?”里面,响起了声音,“还有程泽熙你小子,约这里是几个意思?这种素茶喝得老子都不知道上了几趟茅厕了!上酒,赶紧地上酒!” 声音响亮如洪钟,大门雅间正对着屏风,看不见人,宋杰却是苦着脸,又看了眼南宫凰,神情郁郁地转身朝里走去,程泽熙暗自好笑,带着南宫凰和司琴走了进去。 雅间的门,应声关上。 而在隔壁,虚掩着门扉的雅室内,馨香袅袅里悠闲喝茶的男子含笑听了全程,随手对着身边跪着的小厮说道,“去,将季王爷叫来,就说小爷我请他喝茶。” 那小厮应了起身,男子又补了一句,“若是不肯来,就打晕了扛来。” 小厮嘴角抽了抽,没敢应,转身赶紧出门。 徒留身后男子看着手中琉璃杯,意味深长地笑……南宫凰和季云深……皇室的赐婚,着实有趣。 章节目录 第19章 心心念念的第十六房小妾 雅室内,三个男子已经喝上了,当然,没有酒,只是茶。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见到程泽熙身后的南宫凰,其中一个大大咧咧挥了挥手,道,“咱们南宫大小姐终于回来了!” 声音洪亮,是方才要求上酒的那位,裴家在盛京城的质子,裴少言。 另外两位,以为明显还小,有些腼腆,在这群公子哥里,倒像是一只乖乖兔,她记得,是靖国公孙子,安子皓。安安静静地,不太刷存在感,纯粹是程泽熙的小跟班罢了。 还有一位,长相俊朗,只是眼神有些阴鹜,生生破坏了整张脸。印象不是很深,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小凰儿……他们你还记得么?”宋杰指了指那三人,有些受伤地问道。 南宫凰还没有反应,裴少言却是嚷嚷开了,“你说的什么鬼话?她是离开三年,又不是失忆!怎么可能会忘记!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没有存在感?” 程泽熙笑笑,领着南宫凰入了座,对面安子皓已经倒了茶递过来,腼腆一笑,称呼道,“南宫姐。”他是几人中最小的,所以总是乖巧受保护的那个,念及方才门口那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叫安子皓。” 南宫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气氛有些尴尬,他们之间终究隔开了三年的距离,曾经最疯最闹的小丫头进门后就没有说过话,好像还不太记得人,给人感觉也变了许多。 前几日的确听闻了南宫凰已经回来,但彼时也就一个程泽熙和她关系最好,一个宋杰最粘她,听闻宋杰还被拒之门外了,于是他们也就没有上门去见。 终究男女有别。 因着这份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几人都没有说话,就连大嗓门粗线条的裴少言,都有些拘束。 南宫凰那一口茶喝得极慢,喝完之后,蹙了蹙眉,突然挑眉,朝着程泽熙说道,“本小姐的接风宴,你就拿这玩意儿糊弄我?” 言语之间,满满的嫌弃。 程泽熙一噎,无奈苦笑,起身出门找小二上酒……心中却在腹诽,这茶可比酒贵多了! 话音刚落,裴少言立刻就嚷开了,“看我说什么了?这么个素淡玩意儿哪是人喝得?上酒!小二!上好酒!” 嚷嚷完,对着斜对面的南宫凰肩膀就是重重一下拍过去,张口气势很足,却瞬间失声,“英……英雄……”一张嘴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任命地回头问边上那男子,“那什么……” 那男子单手支颌,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凰,闻言解释道,“英雄所见略同。”说着,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南宫凰,若他没看错,方才那一巴掌下去,南宫凰没有反应,但是后面那小丫头,瞬间变了脸色,着急地不行的样子。 “对对!就是英雄所见略同!”裴少言似乎很兴奋,声音在这精致的雅室里,都带上了回声,震地人耳朵疼,小白兔安子皓揉了揉耳朵,怯怯说道,“你说话轻点……” 宋杰很安静,似乎是被打击到了。 南宫凰侧目,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灵光乍现——印象中,曾经有个人似乎总跟在她后头,吸溜着鼻涕,恬不知耻扬言要娶她做第十六房小妾,两三天就被自己胖揍一顿的…… 挑眉,这人前后反差太大,一下没认出来,再说,当年她盛京城横着走,揍他的时候谁管他是礼部尚书还是户部尚书的儿子? 所以这人是……“不傻了?” 至少如今的形象比之以往那邋遢样子,真是天壤之别。 “啥?”宋杰一下没反应过来。 南宫凰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斜睨着他,问道,“当年那么大岁数了,还吸溜着鼻涕,可不就是傻子么,如今看上去,是治好了?” 噗嗤!裴少言反应最大,刚吃到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赶紧伸手捂了嘴,却又呛到了喉咙,咳地面红耳赤的。 那眼神阴鹜的男子嫌弃地看了眼,眉眼中却是笑意,安子皓也咯咯笑着,宋杰被笑地很丢人,气地想打人,“傻你妹啊傻!要不是你三天两头揍老子,还是专门挑脸下手,至于鼻子被你揍坏么!”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好吧,他自己也傻,竟然因为南宫凰记不起他有点郁郁不开心,如今好了,南宫凰终于记起他了,但是……这还不如不记得呢! “哈哈哈!”裴少言终于缓过来了,哈哈大笑,“当年你小子追着人家小姑娘要纳妾,还是第十六房的,南宫老侯爷没一块儿揍你都是给你爹面子了!” “那不是她小时候漂亮么……那么可爱一小姑娘……哎!”哪知道揍起人来,完全不含糊,一拳头一拳头地砸他脸上,重要的是,还有程泽熙那小子,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狗腿子,南宫凰要杀人他就递刀子,南宫凰要揍人他就绑人,程泽熙什么都不行,唯独从小武功高强,也不知道书香门第怎么出来这么个二混子!当时的自己根本反抗不了! 昔日旧事,似乎有些遥远,几人说起陈年旧事,一时都有些怀念。 就连愤愤不平的宋杰说着说着也笑了,一时又没了正形,笑嘻嘻凑到南宫凰身边,哥俩好地问道,“小凰儿,如今我府中第十六房小妾的位置依旧为你留着,你瞧……哪天合适,大爷我八抬大轿去迎娶你?” 说着,抬起的手就要搭上南宫凰的肩膀,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宋杰回头就骂,“程泽熙你小子每次都阴魂不散……” 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屁股还挪开了一点,想了想,又挪开了一点,又想了想,站起了身。南宫凰侧目,这小子什么时候怕程泽熙怕成了这样,竟这般规规矩矩站着?怂到一声咳嗽声直接话都给吓回去了? 正想着,却见对面三人眼神一变,齐齐起身,疑惑着要转身,背后就传来陌生的声音,“原来,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视圣旨为无物?” 声音低沉,透着淡淡的凉意,煞是好听。 章节目录 第20章 南宫小姐,久仰 那声音虽然好听,却也极其陌生,而言辞间似乎……还有种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了的不快感。南宫凰微微蹙眉,转身,身后站着三个人。 程泽熙端着酒壶,站在落后一步的地方,对着他们这边偷偷挤眉弄眼,表情很是懊恼和自责, 站在他身前的男子,让人眼前一亮。一袭墨色长袍,布料质地极好,连一丝一毫的褶皱都没有,腰间一枚圆形玉佩,除此之外全身上下竟无一点修饰,他面色清冷站在那里。 面容如玉,似上苍鬼斧神工之手精雕细琢的容颜,俊美、清冷、堪称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闭着眼眸,拒人千里之外。 宋杰等人齐齐行礼,“参见季王爷。” 季王爷,季云深。 南宫凰坐在那没有动,看着昨日刚成为她未婚夫的男子,和想象中不同,像是一个文质彬彬为书生模样,闭着的眼睛看得到纤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覆盖下来,肌肤极白,却并不女气,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样子中透露着冷厉。 而在他身后,和程泽熙并肩而站的男子,却是满脸春风般的笑意,手里还端着酒杯,笑嘻嘻上前,解释道,“正巧和季王爷在隔壁厢房里喝酒,见到程小爷便舔了脸过来一起喝,没想到南宫小姐也在。” 只是落在那位南宫凰不太认识的男子身上时,面色毫不掩饰地寒了寒,声音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你怎么也在?” 那男子抬头看了看,便又低了头,速度之快态度很明显是不愿说话,南宫凰甚至能听到他悄悄哼出的鼻音。 必是私人恩怨。南宫凰并未理会。只看想季云深身后那人。 跟在季云深身后的,能在季云深之前说话,容貌姣好,宛若夜空中明月皎皎,笑意盎然一看就是极擅交际长袖善舞之人。 一定是姬家那位了,姬易辰。 “既然是来喝酒的,那便一起来了吧。”她笑地有些淡,总觉得这姬易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有些欠扁。又她对着季云深挑了挑眉,瞬间又响起他瞧不见,便说道,“季王爷,请吧。” 说完,横了程泽熙一眼,找的什么地方,还能遇到这两尊大佛。 程泽熙也是很委屈。 程泽熙虽然知道这仙客居是姬家产业,却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并不是整个姬家,而只是姬易辰。姬易辰和姬家似有不合传闻,在盛京城游手好闲的,就像是季云深的狗腿子一般。 若程泽熙知道这仙客居是他姬易辰的,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在这里给南宫凰接风。 若说这盛京城,还有一个人能左右季云深的日程安排,那么便只有姬易辰了,恐怕什么“正巧”在隔壁间喝酒的,只有姬易辰一人,只是无意间撞见了南宫凰,便立马怕人去请了季王爷过来吧。 好巧不巧的,自己又下去拿酒,更好巧不巧的,还撞见了又在游说南宫凰做他十六房小妾的宋杰。 这季王爷闭着眼,又是个面无表情的主,谁都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但是程泽熙就是觉得,那瞬间周身气温就低了,似乎有凉风幽幽贴地盘旋,渗人地很! 他赶紧端着酒就要回座位,脚步刚跨出,谁知道季云深一句话,又把他给吓回去了。 他说,“宋公子……还未曾回答本王,是想视圣旨如无物么?”声音更冷了,有淡淡戾气,跪着的一干人都有些胆寒,季云深虽然和他们年龄相仿,但却是实打实杀过人见过血,从千军万马的厮杀里活着回来的人。 和他们这群连只鸡都不曾杀过,终日里仗着家族荫庇作威作福混大的人哪里能一样?至少,这冷冷质问的模样,周身气势一放,着实令人胆寒。 “我……”被点名的宋杰一时语塞,从南宫凰的角度能看到他额间渗出的水光,薄薄一层。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自然知道这个罪名会给家族招来什么祸患,但是也足够委屈——他一向无状,虽然是被南宫凰揍着长大的,但是这也导致了俩人之间交情极深,开起玩笑来哪里会顾及? 谁曾想,今日就被季王爷撞见了。 还是在圣旨赐婚的第二日。 “季王爷。”南宫凰终于起身了,走到程泽熙跟前,接过了托盘,反身又走了回去,途径跪着的几人时,一人轻轻一脚,想要将人踹起来,结果一个都不敢起。 便也不强求了,自顾自坐了,倒了酒,背对着他们,自顾自说道,“今日是本小姐的接风宴,若是季王爷想要蹭酒喝呢,那就赶紧的,若不是,那么大门在您身后,请便吧。” 圣旨赐婚又如何,先帝的圣旨赐婚都能取消,何况当今圣上的?别说季云深那位母亲会同意这门亲事,她不信! 话音落,姬易辰狠狠咽了咽口水,蹭酒……好像是自己刚刚找的托词?不过……看着好友后脑勺,不由得想要给这位大小姐鼓鼓掌,敢这么对季王爷说话的,还真不多! 就连跪着的宋杰都有些替南宫凰紧张,毕竟,季王爷已经因为自己有些不快了,他偷偷抬眼看去,谁知道,正巧看见季王爷闭着眼,格外娴熟地抬脚朝着南宫凰走去,脚步极稳,没有丝毫犹豫,还准确地避开了他们…… 根本不像是一个眼睛不好使的瞎子。 他熟稔地走过去,在南宫凰对面坐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甚至还轻轻推开了面前方才裴少言他们用过的茶具,然后抬头,准确地锁定了跪着的那几人,闭着眼说道,“既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起来吧。” 说着,又对着南宫凰的地方开口,“南宫小姐,久仰。” 语气很平常,没有了方才的冷意。 从季云深在门口到现在一直目睹了全程的程泽熙微微张开的嘴忘了合上,他悄悄推推身边姬易辰,却发现姬易辰同样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的确,姬易辰此刻觉得,也许真的见了鬼——他太熟悉季云深,所以他才知道,他方才真的是因为“十六房小妾”动了怒,现在也是真的因为南宫凰那一句可以说格外无礼的话,怒气全无。 章节目录 第21章 被搅和的接风宴 未婚夫妻见面,该是什么样子的? 南宫凰不太清楚。但是也知道,北齐国民风虽然开放,但是有身份的女子若是已经定了亲,大多都会深居闺阁之中准备嫁妆待嫁,就连私塾学府都不会去了,如她这般堂而皇之出来和几个男子喝酒的,着实是不多。 可能屈指可数。 而如今,她还被这位新晋未婚夫抓了正着,此刻,这位季王爷正坐在她的对面,对她说,久仰。久仰什么?这话客套的……难道还能久仰她昔日盛名么? 南宫凰暗笑,倒了酒递过去。 她眉目清朗,五官单看并不是特别出色,可是结合在一起,却又显得格外惊艳,她的瞳孔比常人颜色更淡一些,看上去似乎云遮雾绕的看不清晰,眉眼总爱微微挑起,嘴角勾着,似笑非笑。 这一些季云深看不到,他只是感受着落在身前的杯子,端起来,闻了闻,道,“本王不喝酒。”说罢,又放下了。 姿态优雅,一举一动尽皆沉稳有序,根本不像一个盲人。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喜怒。 南宫凰斜睨了一眼姬易辰,姬易辰赶紧带着点讨好地对着南宫凰笑笑,从善如流地从季云深面前拿过酒杯,又给他倒上了茶,笑着说道,“我喝……我喝!”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那么听话呢?方才,分明看着那眼神,就有些胆怯和瑟缩……下意识就打起了圆场。 那眼神,怎么说呢……没有力度的轻瞥,却像是蛰伏在丛林深处舔着爪子的某种动物,那爪子,在深夜月色下,泛着森冷的银白光芒。 这会儿看,却又觉得一如既往带着不甚清醒的迷蒙感,三分凉薄,三分邪气,三分恣意,还有一分,融入了骨血的骄傲。想来,是自己的错觉吧,一个出了名的纨绔,怎么会有那种血海里厮杀过来的眼神。 因着季王爷这尊大佛在场,这几位在盛京城里横着走的纨绔们,都多多少少收敛了许多,就连对着三皇子都怼天怼地的程泽熙,也尊重了许多。 毕竟,一个是因着出生,一个却是生死血肉里的赫赫战功。 “司琴,去,给季王爷布菜。”南宫凰见季云深自始至终沉默着喝手中那一杯茶,喝得极慢,从未动过筷子,想着他眼睛终究不好使,便吩咐道。 “不必。”司琴刚点头,还未出声应下,对面,沉默寡言的年轻王爷便出声阻止了,还是那音线,听不出喜怒。 有些尴尬。 司琴跨出去半步的脚,又悄悄收了回来。 姬易辰心中懊恼,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季云深会在乎这个圣旨赐婚的媳妇?心中腹诽,面上怏怏笑着,“南宫大小姐有所不知,季王爷出门在外一般都不吃东西的。” 南宫凰点点头,没再说话,回头对着身后司琴说道,“你自己去楼下吃点,把司竹也叫上。喜欢什么就点,告诉掌柜的账算在程小爷头上。”因着姬易辰和季云深的到来,司琴他们便是坐不下了。 “好的。”司琴朝着众人微微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这一点,倒是出乎了姬易辰的意料之外,小厮丫鬟们一般都是站在主子身后的,即使不需要布菜,也是没有资格同桌或者离席自行用膳的,以防主子们有什么需要伺候着的。再看那司琴,对此格外习以为常,想必这对她来说是常事,当下笑着说道,“南宫小姐对下人真好。” 南宫凰摇摇头,“司琴司竹是家人。” 言下之意,便不是下人。 “呵!”有淡淡嗤笑声,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在这闲聊都略显拘束的饭局上,本还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吃着的宋杰瞬间抬头看向那敢于打破这季王爷营造的压抑气氛的勇士。 是那南宫凰进来后都不曾如何说话的,不太相熟的男子。 他又笑了声,笑声满是嘲弄和鄙夷,也不看任何人,就自顾自说着,“对待下人这件事……谁都比不得你们家大业大的姬家。” 呃。 这火药味很重啊! 再看面色不愉,忍着不愿发作的姬易辰,似乎方才姬易辰见到这人面色也不好。她悄悄凑近身边程泽熙,咬耳朵问道,“这人是谁?” 程泽熙叹了口气,以同样的低地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回道,“你这是全忘了么?这是布政司家的小儿子,赵元勋啊!” 啊!南宫凰恍然大悟点点头,联想到方才上楼前程泽熙告诉自己的,姬家家主娶了布政司的女儿,听闻那女儿和这赵元勋也是一母同胞,年龄相近,想必在姬家待遇并不好,才导致这两人互看不对眼。 姬易辰不说话,没有发作也是碍于季王爷在场,自己又是来蹭酒的,砸了南宫凰的接风宴,终究是过意不去的,只是面色显而易见的很不好。 边上小白兔安子皓悄悄拉了拉赵元勋的衣袖,悄悄说了句,“赵哥……你喝醉了。” 南宫凰这才注意到,赵元勋的确带上了微微的醉意,估摸着方才所有人小心翼翼不敢喝酒的时候,他一个人闷声喝上了…… 裴少言哈哈一笑,从他桌上拿过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心下懊恼,这小子平日里也不贪杯,怎么一遇到自己那姐姐相关的事情,就糊涂了呢!季王爷面前,那容得你放肆? 气压实在有些低,他就是个粗人,受不得这气氛,突然灵机一动,大手一挥,嚷嚷道,“你们吃!赶紧吃!没酒了我去拿酒……”说着,赶紧低头跑路,慌不择路的模样仿佛身后有野狗在追…… 见状,一直如坐针毡如履薄冰的宋杰也低着头唰地一下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也去拿酒”,也跑了…… 一顿接风宴,吃成了受刑饭,南宫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一切如常安安静静喝着茶的季云深,“好好地接风宴,被你们搅和了。说罢,如何是好?” 挑起的眉梢,邪肆而狂妄,带着很强的侵略性,姬易辰一震,就是这个眼神! 章节目录 第22章 准季王妃的头衔,属于南宫小姐 “你待如何?”季云深偏了偏头,朝着南宫凰的方向,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还能如何?说白了也不过一件小事,还真能狮子大开口怎么的?季王爷愿意给,她都不敢接,于是桌上的手敲了敲桌子,也不太在意地说道,“既是姬家产业,那今日的银子,便免了吧。” 这一顿饭,应该也要不少银子。 微微有些意外。 世人都言,南宫凰纨绔不化、不学无术、行事乖张、肆无忌惮,三皇子也因着这些觉得丢脸,生生退了这门亲。 他对她不曾留意过。这些年他不曾留意过任何人。 因着世界黑暗,他见到了更多眼睛所看不到的东西。那日她回城,遥遥一望他不曾见到,却感知到了,那带着探究的气息直白毫不遮掩,姬易辰说是南宫凰。 夕水街的闹剧他被姬易辰拉着,也算看了大半,纨绔是真的纨绔,肆无忌惮也是真的,站在大街上怒骂三皇子气势都不带消减的,分明是个不好惹的主。 只是不学无术?世人眼拙!比他一个瞎子还要瞧不清! 这盛京城有几个人能骂完三皇子全身而退的?除了程泽熙,便只剩下了一个南宫凰!这样的人,不学无术?也许曾经是,但如今的南宫凰绝对不是。 这女子,若非当年所有人都瞎了,那就是这三年早已脱胎换骨,绝对不是真的如南宫家对外宣称的“为母守孝”这么简单。 南宫…… 一直都是一个谜一样的家族。 是一个即使交出了所有兵权,还是不容小觑的家族。 祖父这些年,说起南宫,总喟叹良久,说是共事多年,终究也没有能够弄清这个看似并不复杂,却总让人忌惮的家族。 于是,圣旨赐婚,鬼使神差的,他不曾犹豫,接了。明知道这是皇室想要将南宫家和季王府一网打尽,但是,他也想看看,南宫血脉,到底有何不同。 今日,他的确是搅了她的接风宴,原以为她又要占着理儿狮子大开口,谁知道,竟这般轻描淡写——这顿饭钱,虽说不少,但是对于程泽熙而言,却是九牛一毛。 “好。”他答。心中心思回转,面上却依旧不变,补充道,“南宫小姐日后来这仙客居用膳,和掌柜的说一声便好,免单。” 姬易辰闻言,霍然抬头看向身边好友——这还是言简意赅的季云深么?再说,这仙客居是他的!他的!谁不知道南宫凰出了名的吃喝挥霍,万一隔三差五带着这几个二世祖来这胡吃海喝一顿,他不得亏死?! 似乎感受到了姬易辰的视线,季王爷补充道,“一个月找我结一次。” 顿时,姬易辰就圆满了,只要不亏他的,就行!您季王爷家大业大,您开心就好! “无功不受禄。”南宫凰摇摇头,说道。 “嘿嘿……受得,受得,南宫小姐马上就是季王妃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姬易辰心情很好,这是一个大单啊!想想南宫凰离开这三年,谁最想念? 寻芳阁那些个风月场所啊!南宫凰可是大金主! 一个人足够养活一个寻芳阁的大金主! 姬易辰笑地见牙不见眼,格外谄媚地替南宫凰倒满了酒,那便,脸色一直很不好的赵元勋又是淡淡一哼,格外鄙夷的模样,姬易辰也不跟他计较,笑话,若是惹了这尊金主大佛不开心,不来这消费了,他找谁要钱去? “呵呵,姬公子这话可别说太早,我还做了许多年的准三皇子妃呢,这不,昨日刚换了身份,指不定什么时候,也就不是这准季王妃了。”她支着颌,漫不经心地笑,端起酒杯和身边程泽熙碰了碰,一饮而尽,姿态潇洒而娴熟。 姬易辰眼神闪了闪,又起身笑着给她满上,正要开口呢,季云深就问道,“南宫小姐这是要……抗旨不遵么?……是觉得,礼部尚书儿子的第十六房小妾,更有吸引力?” 噗!姬易辰差点一口酒喷出来,这像什么?季云深季王爷,也会有这样一种掉进了醋缸里的情绪?今日叫他过来果然是对的,看了一出大戏! 恐怕季云深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说着多么地……诡异吧!恐怕理智冷硬如厉千川,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带情绪的话。 “不。”谁知,对面少女格外淡定,摇了摇头,悠悠晃着杯中酒,也不急着喝了,只是欣赏着琉璃杯里的淡色,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是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季王府门楣,在等季王爷的退婚通知。” “既然南宫小姐没有抗旨的意思,本王正巧也没有。既如此,这准季王妃的头衔,还是属于南宫小姐的。”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又像是在说,这茶还不错一般的淡然。 抚额。 嫌弃。 姬易辰很嫌弃,季云深只会拿圣旨说事,别以为他不知道公主殿下早就去宫中闹过了,只是没闹成。但是若是季云深想不娶,是绝对有不娶的办法的。 说白了,在这件事情上,他并没有反对。 明明是愿意娶的,却非说成是碍于圣旨压力不得不娶的模样……季王爷,您这样,媳妇会飞走的知道么?难道您没瞧见,对面互动的俩人,多么默契么?程家小爷可是南宫凰众所周知的青梅竹马好么? 哦对,您瞧不见! 南宫凰倒不是和程泽熙互动,她是震惊——这位爷,真打算娶她?连反抗都不反抗下?季王府已经落魄到这个程度了?那位公主殿下能允许名声这么差的她进门? 她和程泽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近日,就会有礼部上门商讨事宜,届时南宫小姐有什么需要或者为难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本王都会注意的。”他喝完了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放下了茶杯,以一种季王爷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温和的语气淡淡说道。 姬易辰已经瞪大了眼——这个人是谁?今日的季云深换了人了? “还不走?酒没蹭够?”季云深感觉到身边还没动静的友人,问道,声音冷冷的,姬易辰这才清醒过来,对嘛,这才是季云深啊! 章节目录 第23章 我只是一个瞎子,也挺差劲。正好。 姬易辰麻溜地起身,同几人道了别,雅间的门被推开,有青衣侍卫大步走来,对着刚起身的季云深行礼,道,“王爷,老王爷请您回府。” “嗯。”季云深应道,那侍卫上前一步,搀扶着季云深。这个时候的季王爷,才真的像是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方才进门之后,他都表现地格外不像一个盲人。 南宫凰见那侍卫身后探出的两个脑袋,眼神闪烁,两手空空,什么拿酒都是幌子,估计是受不了那氛围躲到门外去了,被过来找人的侍卫逮了个正着。嫌弃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俩傻子,躲远点不会么? “嘿嘿……”姬易辰嘿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拍了拍宋杰的肩膀,赞叹,“十六房小妾……”眼神是满满的促狭,有胆量,对着准季王妃说要她做十六房小妾! 宋杰闻言,又缩了缩脖子…… 季云深没有理他,直接大步离开了,南宫凰嫌弃地瞟了一眼,也走了,小白兔和赵元勋也走了,就连一向最不会安慰人的裴少言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保重”离开了…… 保重? 这话用在这里格外的意味深远…… == 季王府。 此时不过午后,天却暗沉沉的,似有大雨蓄着力,只等着某一个倾盆而下。有些闷热,宛若一个巨大的蒸笼,也没有风,连树叶都纹丝不动,池塘里的锦鲤也不知道躲在了哪里,水面竟连一丝波纹也无。 路上偶尔有走过的下人,怀里揣着什么,低着头疾步而走,遇到迎面而来的同伴,也只是低声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办自己的差事去了。 花园里,只有一个老妪在清理枯叶,平日里偷闲的小丫头一个都见不到。那老妪叹了口气,缓慢地直起身子捶了捶因弯了太久有些酸疼直不起来的腰,回头遥遥看了看正厅的方向,面露愁容,又蹲了下去。 季王爷已经进去很久了,也没见出来。 从昨日传旨的太监过来之后,整个季王府就有种比这天气还要压抑的沉闷感。 彼时,公主殿下换了朝服立马进了宫,没多久,就气势汹汹回来了,面色比之去的时候还要差很多,明显是事情不顺利。 之后,公主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就被纷纷罚了,一个是因为地上有水渍没有擦干净,一个是梳头的时候将公主的头发梳掉了好几根,还有一个是因为什么不得而知。 以公主院子为中心,整个季王府都人人自危,越是接近公主那院子,越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厅里。 季老王爷坐在首位,没怎么说话,低头喝着茶,上好的雪山云雾,是季云深托了人弄来的。雪山云雾是这些年突然起来的茶品,一到新茶季节就被哄抢一空,就连姬家的茶叶都望尘莫及。 他细细品着茶香,很是陶醉。 温宪公主看着,只觉得头疼,不由地加重了口气,唤道,“父亲!” “嗯?”老王爷脾气很好,从茶杯上抬起头,“你说,我听着呢。” “父亲。皇家赐婚一事,着实不妥,那位南宫家的小姐,是出了名的纨绔不化,不学无术,如何能进了季王府的大门撑得起这季王府后院?”她皱着眉,着实不喜,更何况还是被退了婚的。 “嗯……这后院交给她的确有些早,不是还有你呢么?”老王爷收回了目光,继续细细品着,回头又对季云深说道,“如今已经深秋了,这雪山云雾估计也是弄不到了,真是喝一点少一点了……” “是。这一些还是易辰给的,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过几日孙子再去问问。”对着老王爷,季云深很有耐心。 看着这一对完全不在状况里的爷孙俩,公主真是有火发不出,现在是考虑着茶叶的时候么? “父亲!这不是什么时候将后院交给她的问题,而是这女子如何能嫁进来?这不是闹着玩儿么?!”她努力平息了下怒气,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操心么? “就算是闹着玩儿,也是你们皇家闹着玩,你不是也去闹了么?有用么?”一直左顾而言他的老王爷终于抬了头,正色说道,“再说,人家南宫家的女儿,如何就不能进季王府的大门了?南宫家和季王府的门槛,是一样高的。若非你进了这季王府,恐怕,季王府的门槛还不如南宫家。” “父……” 温宪公主还待说什么,就被季老王爷淡淡打断,“人已经给你请回来了,你要问,就自己问云深吧,这终究是他自己的婚事。” “母亲。”季云深本是朝着老王爷的方向,闻言,才转向自己的母亲,只是神色间淡了几分,少了些柔软,也多了点距离感,他说道,“方才儿子在仙客居,遇到了南宫凰。儿子已经说过了,这准季王妃的头衔,属于南宫小姐。” “什么?!”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般,她看着近乎于陌生的儿子,自己这个儿子对自己一直有些冷淡,应该说,整个季王府,除了老王爷,他对谁都有些距离感,也很少说话,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绝对不会回答两个字。 这时候乍然听到这一长句话,她有些不太适应,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怔问道,“你去见了……谁?” “南宫大小姐,南宫凰。”他又回答了一遍,“而且,这件婚事,是儿子坚持的。南宫大小姐在等着季王府上门去退婚。” “你你你……”一口气差点儿被气地没上来,自己嫌弃南宫凰不想她进门,但是乍然听到南宫凰自己不愿意嫁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南宫凰有什么资格嫌弃?! 而且…… “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差劲?!” “知道。”季云深站起身,身后青衣侍卫立马上前搀扶了,季云深才继续说道,“但是,儿子不过是一个瞎子……也挺,差劲的。正好。” 说完,跨不离开。 “父亲?您瞧他!”温宪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云深离开,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是……他是……他怎么可以说自己差劲? “儿媳妇啊……其实,皇家这次赐婚,挺合我意。他们俩……的确是正好。”老王爷依旧一副说话说一半地深奥模样,也不在意别人听懂了么,无所谓地笑着摇了摇头,也离开了。 季王府和南宫家,本就是正好不是么?再说……云深那小子的性子,一道圣旨能逼着他承认南宫凰?还巴巴地赶过去见人家,承诺人家是准季王妃? 那小子……可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瞎子! 章节目录 第24章 对南宫小姐……上心了? 季云深的院子在季王府西北角,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要说不起眼,却也极其起眼,从正厅沿着九曲回廊一路往西北走,可以直接抵达一片极大的竹林,苍劲有力的“竹苑”二字挂在竹制拱门上。 竹林繁茂,中间有一条只供两人并肩而行的小径,沿着小径往里走,就是季云深的院子。 这是季王府的禁地,下人们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季云深有自己的下人和随从,有时候公主和季驸马都会被拒之门外。 自从他眼睛不好了之后,就搬来了这里,原就性子寡淡,如今愈发地不爱跟人来往,公主和驸马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也就不来了。 青衣侍卫临风扶着季云深走进这竹林小径,一路上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连闭着眼的季云深都已经发现了,他难得来了兴致,说道,“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主子……为什么要娶南宫家那位小姐?”他的确有些不太明白,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室在打季王府的脸,结果主子却巴巴把另一边脸也凑上去了。 别人尚且不知道主子多么厉害,那他们这些跟随主子一路走来的人便更是觉得,这天下间就没有配得上主子的女子,谁知道如今,竟是那传闻中最差劲最一无是处的人要做了这季王府的王妃。 连他们做下属的都觉得不值,主子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 季云深没有说话,他感受着脚底石头的凹凸不平,因着眼盲,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他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譬如,这林中微风拂过翠竹的沙沙声微弱而缥缈,譬如,三年时间这条路上的石头和原本也已不同。这一些,专注于眼前景象的临风一定不曾发现过。 他按照记忆中的步子走到小径尽头,停住了脚步,微微扬起头,今日没有日光,空气中湿漉漉的,林中微风都显得压抑,快要下雨了。 这些,他都凭感知获得。 就像那女子,他看不见,却也看见。 如同脚底微微烙脚的石头,三年时光,足够漫长道改变很多东西。他想看看,令祖父每每说起都喟叹不已的南宫家,到底是何底蕴。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没有聚焦。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自己所“见”的世界一样,黑而沉,窒息般的压抑。 他从未这般睁开过眼,乍然睁开,身边临风一惊,“主子?!” 自知自己的问题一定触及到了主子心底哪个痛处,当下即刻下跪,认错,“请主子责罚。” “起来吧。”叹了口气,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闭上了眼,“不过是本王自己有些情绪罢了,何故要怪你。……去通知管家,让人把清晖园整理一下,找个下人过南宫府去问问,南宫小姐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一起置办了。” 既然注定了未来水深火热步履维艰,这些个小地方,便让她顺心些吧。季云深暗叹,举步朝里走去。 临风却是一震,恭敬回话,“是。” 清晖园是主子失明前的住处,比之公主的院落还要大一些,是季王府最大最好的院落,主子来了竹苑之后,便无人居住了。如今看来,主子竟然是打算让南宫小姐入住清晖园。 主子真的对那位南宫小姐……上心了? 想起方才在仙客居所见到的那位小姐,的确是风姿绰约异于常人,隐隐之间有种旁人所没有的潇洒贵气,单看样貌倒的确是出众……只是,主子也看不到样貌啊!到底是怎么就对那位小姐上心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带着疑惑下去办差。 在竹苑熟门熟路,季云深从来不需要人搀扶,他凭着记忆往书房走去,很快走到看似疏于防范实际上高手环伺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书房。 通体黑檀木巨大门扉应声而开,里面等候已久的侍卫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主子,您回来了。” 季云深点点头,这一趟出门许久,原以为很快便回,谁知道还被叫去了正厅,也难为流火等到这会儿。 那侍卫并未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季云深走进书房,自己落后一步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一切,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他在案几后坐下,桌上茶已凉,季云深阻止了流火换新茶的动作,说道,“继续说方才的事情。” “是。”那侍卫退后一步,低头,蹙眉,“我们的人去了藏书楼,却被告知藏书楼不涉政,我们的人在门外埋伏了三天三夜,却并未见到藏书楼中任何人进出,才不得不折回。” 原想着,就算没有得到想要的情报,至少也要知道一下谜团一样的藏书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知道一个人都不进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藏书楼,以情报买卖为生,只要你给得起价格,便没有不能买卖的消息,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他们也接杀人越货的勾当,只是谁都没有证据罢了。 不涉政是藏书楼的规矩,也是他们明哲保身的理由,任何一个这样的组织要想活下去,不涉政是基本的原则。季云深的人也是这许多年实在一筹莫展没办法了,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要去试试罢了。 不忍见季云深失望,流火又抓紧说道,“主子。前几日我们的人接到消息说在临镇见到了神似神医北陌的人,只是之后却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属下这几日已经多派了人手在周边各城镇明察暗访,只要他出现,一定会将人带回来。” 太医们久治无效,只说这世上若还有人可以治好主子,那便是神医北陌。只是,这神医性情难测,又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陆上无数人要找他,却大多无法如愿。 如今,他们也只是凭着市面上流出来的一张画像在凭空找人罢了…… 希望何其渺茫。 季云深听到结果,并没有太大的失落,他挥了挥手,“你下去用膳吧。” 流火低头退下。 季云深轻轻靠向椅背,多少年了,一点都查不到,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被清理地一干二净。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真的是战场上受的伤,却从来没人知道,最黑暗诡谲的是翻覆人心,这比任何刀风剑雨都要狠辣无回。 章节目录 第25章 深夜有客,脸先着地 夜。更深露重。 一弯孤月挂在天际,只瞧得见一个角,还有更多的,隐没在云层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势不急,雨珠却很大,落地有声不知道扰了多少清梦。 暖云阁东南角的飞檐下,绑着鸟形的风铃,声音清脆又急促。半推的窗扉下,一袭素白里衣墨发披肩的少女素面朝天站着。 她已经站了许久。 看落在廊前跳跃的水珠,看被风吹落的树叶,看冷白月光下屋檐上掀起的淡薄水雾,看那处一闪而过的颀长身影,微微勾起了唇角,心中默数,三,二,一…… 啪嗒!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随之响起惊呼,“啊呀!” 因着长时间站在风口,连面容表情都有些清冷的少女,弯了眉角,和白日里带着几分邪肆和漫不经心的笑容不同,这一刻乍然而起的温软,宛若春风方起,拂过人心。 她说,“既知自己轻功极差,就莫要做那梁上君子。好好的大门你不走,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我一个见面礼么?” 窗户下,探出一个脑袋,湿漉漉脏兮兮,看向南宫凰的眼睛微微眯起,很是用力又有些茫然的模样,却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仿佛早已习惯,只是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道,“老侯爷见过我。” 听到动静冲过来的司竹站在廊下台阶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取笑,“您都是戴着面具见的老侯爷,他如何能认得?再说,就您往日装得那高深莫测的模样,就算这会儿戴了面具他都不一定认得!” 噗嗤!跟在身后的司琴笑地欢快。 他们素来没有什么主仆概念,也没有什么架子,这会儿被群嘲也不在乎,低头看了看浑身脏兮兮的模样,找了块身上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手,从怀里掏啊掏,掏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被雨水打湿,又轻轻拍了拍,吹了吹,才递给南宫凰。 南宫凰接过,被他这一套慎重地不行的举动好奇到了,问,“这是什么宝贝?” “知道你要回来,临出发前带出来的药。盛京城比不得咱自己家里,危机重重的,我们又都不在,你自个儿小心些。言希让我给你带话,不想盛京城整个儿没了,就好好地活着,别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他学着言希的嚣张模样,又顿了顿,换回自己的口气嘱咐道,“里面是保命的药,危急时刻吃下去,就算你没了进气,我也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窗户口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干净的,湿漉漉的头发上都是草屑碎叶,白袍上更是泥迹斑斑,方才必然是和往日太多次一样,四仰八叉地就趴地上了。 可是,唯独怀里的这个包裹,他珍之重之,层层包裹,一路奔驰而来,半滴雨都没有打湿。取出来的时候,手是擦了又擦。 他极爱练武,特别是轻功,却天赋极差,至今都学不好,学不好就更想学,每一次都不走寻常路,经常摔地鼻青脸肿的,但每次给她的东西,从无半点损坏。 他为人马虎,眼神不好,还有脸盲症,记不住人,所以大家都说他高冷心情难测,但是每一次看她,都是眯着眼格外用力。 还有言希…… 她笑,笑地眼神都湿漉漉的,“好。言希我不担心,她就是一条毒蛇,但是你不同,以后我不在,就少出门,不管是对江湖还是对朝廷来说,你都是一块香馍馍,跑又跑不过,打又打不过的,但凡要出门,一定要带着清远。” 她想了想又说道,“最好是直接让清远走动,你就老老实实待家里。” “好。这次原也不打算出来的,主要是顺道来看看你。”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尴尬地笑笑,摆摆手,“我这模样,就不进去了。” 南宫凰点点头,对着司竹说道,“送他出去吧。” 司竹一个闪身,拽着男子胳膊轻轻一跃,两人瞬间消失在南宫府高高屋檐上,空气中,只余留下来一声短促到刚刚发出就被捂住了压抑在喉咙口的惊呼…… 这种方式的送,是司竹对于轻功鄙视链最底端没有天赋出了这些年洋相还至死不渝的北陌大人的最直接的表达。 南宫凰站在窗下风口里,扯了扯嘴角,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突然有些纳闷——南宫府大晚上的,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了?北陌这样的人闯入,他们都半点不曾察觉? “小姐。”司琴抱着裘衣过来,替她披上,又仔仔细细地抚顺领口处整块的白色狐狸毛,“小姐,夜深了,小心着凉。” “嗯。”她顺手关了窗,对着司琴说道,“你去歇息吧。” 司琴点点头,领命退下。 南宫凰却是并无睡意,整个暖云阁,除了她和司竹,其他人都在后面的厢房里,前院的动静自然听不到,但是,若是这般动静整个府邸竟没有一个人出现,何其不正常? == 书房里。 忠叔撑着油纸伞疾步走来,今晚的雨不算大,可这一路走来,也湿了一截袍子,他收了伞,弯腰拧干了袍子上的水,又将湿透的袍子扎好,确保不会弄脏了书房的地面之后,才推门而入。 老侯爷早已等得不耐烦,问道,“如何?” “是大小姐认识的人,听说不小心摔院子里了,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因为是大小姐认识的,侍卫们也就没有靠近。”忠叔弯腰回道。 “嗯……”老侯爷撑着脑袋,神色莫辨,一个男子,夜半三更过来找他家孙女,必定没安好心。只是……“摔了?” “是。脸着地,摔得估计挺重。”忠叔很实诚地回道。 老侯爷闻言,摇了摇头,这死丫头,出门结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这么傻!脑子怕不是坏的吧?侍卫还没出来,就已经自己脸着地了,这样的人……还不如季云深那小子! 不行不行……他抬头,吩咐道,“下次再见他半夜三更的闯进来,就抓起来丢官府!” “是……” 老侯爷烦躁地摆摆手,道,“走吧,扶我回房。……真是的,一个个都不省心……” 章节目录 第26章 皇帝的病,奇怪的侯府 北陌被司竹一路拎着出了南宫府,又一路拎着出了城,司竹武功高强,轻功更是雁过无痕般,即使带了一个北陌,依旧没有惊动任何守城侍卫。 城门外树林旁,一辆毫不起眼、和当日南宫凰回来所用马车极其相似的马车已经停在一旁,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的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被司竹拎着过来全身上下都是泥迹斑斑的主子,皱了皱眉,悄悄按了按太阳穴,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了蓑衣,想了想又找了把油纸伞,将伞递给了司竹,将蓑衣给了北陌,北陌这会儿格外安静,低着头很认真地穿着蓑衣,间或抬头瞄一眼清远,不说话。 清远见他已经穿好,才对着司竹打招呼,说道,“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司竹接了伞,也没撑,随手挥了挥,咧嘴一笑,虎牙锃亮,很豪爽地回,“不会不会……就是丢人了些。不过深更半夜的,也没见到什么人就是了。” 闻言,清远眉头更是紧锁,冷冷看了眼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小媳妇模样的北陌,觉得格外头疼……本来商量好,南宫小姐的药还是由自己去送,晚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毕竟,他从不觉得北陌那点半吊子功力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谁知道,一转身,人没了。 “不知道皇帝在找你,季王府也在找你啊?”清远是真的脑壳疼,跟了这么个主子,累心。瞧瞧人家司竹司琴,就一个字,闲!自己呢?焦头烂额!只是看他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又不好说什么,伸手替他摘掉了粘在脖子上的草屑,无声叹息…… “皇帝找他干嘛?”正准备挥挥手离开的司竹闻言,又折了回去,如今小姐就在盛京城,风吹草动都不能大意了去。 “借的名头也是替季云深治病,但是实际上是皇帝这几年身体老不得劲,太医又诊断不出来,所以找了言希姑娘打探神医的消息。”清远解释道。 “不是的。”原本还看着自己脚面低头思过的北陌闻言,抬头纠正道,“皇帝是对某一样药物产生了依赖性。” 说起正事,北陌全身上下的气场瞬间就变了,自信、骄傲、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尊贵,破旧的蓑衣,露出的白色袍角泥迹斑斑,即使是占着泥水的面容,也是清隽到令人心仪。 司竹对药理不通,有些不太明白这个词,皱皱眉,反问道,“依赖性?” “对。早些皇帝就有头疼的毛病,太医开药之后好了不少,但是一停药,又头疼,一头疼心情就不好,就要吃药,如此反复,心理上就产生了依赖性,这本来也没什么,皇室又不是吃不起。但是到了如今,剂量越来越大,依赖性越来越强,皇帝自己才……慌了……” 侃侃而谈的北陌说地掷地有声,面有得色,只是,越说越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一转头,身边清远黑漆漆的脸色,吓得他一下子住了嘴,又低了头。 得!方才偷偷去南宫府的事情还没过去,他就低调点儿吧……北陌缩了缩脖子,方才的清贵荡然无存。 清远想的却早就不是南宫凰的事情了,南宫凰认识北陌多少年,就护了他多少年。这家伙喜欢乱跑,武功又极差,南宫凰在他身边就安插了不知道多少高手护着。如今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虽然是危机重重的盛京城,可至少也能护个囫囵,不至于真的被抓走。 所以清远才放心地在城门口等着,只是,这会儿听北陌的意思却是—— 清远黑着脸,咬牙切齿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质问道,“你还去了皇宫?!” 皇室向来讳疾忌医,更何况是皇帝自己这么严重的软肋,一定是瞒地水泄不通的,这傻子哪里能知道这些消息? “啊?”反应过来的北陌赶紧摇头,摆手,慌乱地解释道,“没……我这半吊子哪敢去皇宫!我从言希那得到的消息分析出来的。”皇室的人的确遮遮掩掩隐瞒的紧,一般人的确是看不出什么的,但是他对疾病药材的敏感无人能及,但凡有点蛛丝马迹立刻就能明白。 还知道自己是半吊子……清远又暗了暗太阳穴,司竹看着有趣,见怪不怪地抱着手臂笑地一颤一颤的,抬头看了看天色,随手挥了挥,又想到小姐的交代,叮嘱清远,“小姐说这段时间,看着点,别让他乱跑。” “知道。你回去吧,南宫府能让这家伙随意出入,也着实令人忧心。” 忧心啊……司竹放下了手臂,娃娃脸难得地沉寂了下,其实……他并不是被北陌摔在院子里的动静吸引出来的,而是在这之前,一瞬间整个南宫府瞬间变了的气息。 更静、更沉。 宛若原本还在冬日暖阳里闭着眼睛惬意地舔着爪子的雄狮,突然轻轻放下了爪子,眯起了眼,那眼中,一闪而逝精锐的光,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就是能感受到,这只雄狮柔软漂亮的毛发下,紧绷着的蓄势待发的每一块肌肉。 悄无声息,却已经紧紧锁定了猎物。 只待瞬息之间的致命一击。 恐怕,连小姐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微妙的变化。这样的南宫府……的确令人忧心啊! 他咧嘴笑笑,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冲着两人随手挥了挥,转身离开。没多久,身后就遥遥传来马蹄疾驰而去的声音。 …… 司竹回到南宫府的时候,刻意留意了下。可是,什么都感受不到,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鸟叫声。 安静地有些不真实感。 整个偌大侯府,所有人都没有半点警惕之心,睡得安然而放松,就连门房小厮,都拢着袖子缩在屋檐下盖着破棉被打着轻微的呼噜。 他翻墙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曾经战功赫赫的不败家族,宛若一只爪牙全无的嗜睡老猫,连他都要怀疑,方才那一瞬间气息的变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南宫凰屋里的灯已经熄灭了,想来是已经睡了。司竹便自顾自回了房,至于皇帝的病情,也不急于一时。 章节目录 第27章 露重霜寒约早茶 陛下为南宫凰和季云深赐婚的事情,不用刻意宣扬,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几日百姓们津津乐道的,都是“三皇子不要的破鞋”南宫凰在回城的第二日就被退婚,当日又被赐婚于季王府,结果公主殿下圣旨都没接就去了宫中要求退婚。 虽然没退成……但是人言素来可畏,一日之内差点儿被退了两次婚的南宫家大小姐,早就成了众人心中盛京城最嫁不出去的主儿。 而这位主儿,自己全然不知,睡得悠哉哉地一直到福管家起来请她说是季王府来人了才皱着眉怡怡然起身。 不得不说,虽然整个季王府对于这位陛下钦定的王妃很是不太满意,但是办事效率是真的高,这天还未亮的时候,管家就已经亲自过来递了拜帖,彼时门房小厮都还睡着,他也不敲门,就在门口站着等开门。 递交了拜帖便询问了下南宫大小姐的作息时间,只是小厮们也不知,毕竟大小姐才回来没几日,季王府管家便约定了早朝结束的时间过来,就离开了。 谁曾想,这位大小姐竟然还没有醒。 …… 有人抱着被子悍然睡到了深秋日色温软洒落枕间,也有人露重霜寒早早就在宫门口等候,因着期待和激动,搅皱了一方锦帕。 这个人,就是程若璃。程若璃在昨日已经递了拜帖去了宫中,约了楚清雅。今日天际方亮,她便已经等候多时。 昨日下了雨,宫门口的汉白玉路面干净的纤尘不染,一汪浅浅的水塘里,倒映着碧蓝的天空,飞檐入云的金黄色琉璃瓦是权势和身份的象征。 她痴痴看着,脸上有种奇怪的笑意,仿若透过那深深高墙巍巍宫阙,看到了拾阶而上凤冠霞帔的自己。 这种激动又压抑着的奇怪笑容,看得身边的小丫头不由得不寒而栗,伸头瞧了瞧堪堪升起的太阳,只觉得今日冷的很。 “你何故大清早的约本公主吃早茶,和我三哥哥吵架了?”楚清雅的车辇姗姗来迟,人还未下车,声音就传了出来,带着隐约的不快。 她和程若璃关系算不得好,大多数时候都是程若璃舔着脸凑上来讨好,但碍于楚兰轩的面子,她总不至于太不待见。但是皇室根植在血脉里的骄傲,让她如何也无法对着一个庶女亲近起来。 何况,这今日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早早地约了早茶。 程若璃被这一声拉回了思绪,赶紧掩了面上神色,娇娇笑着走下马车,走到车辇前微微弯了膝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三皇子待若璃极好,若璃如何还能持宠而娇地和三皇子吵架。不过是昨日想念公主了,便递了拜帖。是若璃考虑不周唐突了,该约公主殿下用午膳的。” 她笑地温软而柔和,带着点小心翼翼又恰到好处的讨好。 车辇奢华至极,方才离得远倒也没有注意,这会儿靠近了才发现,那微风里轻轻摇曳的帘子都是深海蛟纱丝,而车辇中的少女,脊背笔直地坐着,目不斜视,微微抬起的下颌姿态优雅而骄傲,如同九天之上的凤凰。 一袭鹅黄色富丽长裙,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质地轻盈飘逸,发间水晶翡翠发饰精美华丽,衬着少女明眸皓齿,眼波潋滟。 程若璃微微低下了头。 她天色未亮就起身梳洗打扮,翻出了衣柜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服和首饰,只为了和这位极其受宠的公主殿下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相形见绌。 谁知道,终究是天壤之别。 而这种天壤之别,才让人觉得那深深宫墙里的一切,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她再一次看向那帘子,骄阳初升,金芒暗闪。 她能认得这丝,不过是幼时母亲抱着她无限感慨的时候她听到了。至于旁的,她却是瞧不出都是些什么材质了。 只记得母亲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微微抬着,无限神往。 哦对,母亲是在南宫夫人身上见过那蛟纱。想到南宫,程若璃微微低了头,阖了眼睑,盖住情绪太过于外露的眼。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素来亲情淡漠不重子嗣,但是对于这位女儿确实喜欢的紧,连带着楚清雅的母妃都在这几年从一个小小才人一路走到了四妃之首。 可见帝王爱宠。 但凡清雅公主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而唯一的例外,就是季云深季王爷。 数年前年宴之上,年少的楚清雅公主对着风尘仆仆刚从边境赶回来连盔甲都未来得及换下的季王爷,一见倾心。从此以后,季云深就是她生命里最净的那一方净土。 楚清雅也懒得见她这般模样,很没有耐心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如今再说这些是在没甚意思,走开点,本公主要下辇。”也不知道三哥哥喜欢她什么,柔柔弱弱的没什么眼力见,看着也不大聪明的样子,盛京城里,比她漂亮的,比她温柔的一抓一大把。 程若璃后退一步,伸出了手,准备搀扶楚清雅下车,楚清雅“啪”一下打开了她的手,有太监从后方过来,蹲下,保持背部与地面齐平,随后立马就有小丫头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让公主殿下踩着那太监的背下了车辇。 一旁的程若璃尴尬地笑笑,若无其事地将手缩回了袖子里——公主殿下修剪地漂亮的小指指尖,有淡红色血迹,那是坚硬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带起的血。 整只手背火辣辣的,被指甲划过的地方明显的刺痛感。 “还傻愣着做什么?不吃早茶了?”楚清雅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见程若璃站着不动,挑眉,语气有些冲,这深秋季节,早晨已有凉意,这一路行来,莫名就有了些脾气。 程若璃素来最擅长隐藏和隐忍,手背痛极了,面上也没有露出半分,再次抬头的时候,又是带着并不惹人讨厌的讨好笑意,笑着将楚清雅往自己的马车上带,见了她的车辇,再见自己刻意问父亲要的“家中最好的马车”,总有些抬不起头来。 但总会有的。 她想。 章节目录 第28章 人在家中坐,赌局天上来 马车不疾不徐,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楚清雅端坐其中,脊背笔直,岿然不动,下颌微微抬起,眼睑阂下,有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感,甚至不带掩饰的嫌弃,“你这什么毯子,一点都不柔软,坐地难受。” “自然是没有公主您用的好,这北齐国,谁都比不上殿下您。”程若璃笑地有些刻意和尴尬,拢在衣袖里的手,还是火辣辣地疼。 “哼……” 楚清雅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程太傅素来勤俭又清廉,程家也着实没什么好东西的,就算有,恐怕也轮不到程若璃来用。她偏了头,看向窗外。 马车已经驶过皇城范围内,路上开始多了烟火气,深秋早晨微凉的空气里,早点铺子前升腾起的氤氲雾气,带着食物天然的香味。 楚清雅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她抬手将额间碎发捋了捋,看了看程若璃,软了口气,“好了,你也别这受气的小媳妇模样,若让三哥哥见了,指不定以为本公主怎么欺负你了。” “公主怎会欺负若璃。三皇子一直都知道,公主待若璃极好。”她笑地温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姿态低眉顺眼。 只是,没人看到她阖下的眼睑里,一闪而逝激动的光。 酒楼近了。 有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似乎很是喧哗。 楚清雅也蹙了眉问道,“什么声响?” 程若璃摇摇头,呢喃道,“不知道……许是哪里的刁民在闹事吧。前阵子祖父说起,说是临镇闹了水灾,也有可能是难民混进了城里……公主,我们需要改道么?” “早茶铺子还远么?” 程若璃探头出去看了看,又缩了回来说道,“不远了。就在前头……也许并不会遇到。” 楚清雅突然掀了掀眼皮,看了眼程若璃,然后说道,“那便不用了,还是这么走吧。” “好。”一时无话,拢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修剪地整齐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而不自知,她不知道心中到底是恨意还是惧意,这三年来,她虽心有芥蒂,却从来没有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过。 但是,夕水街一面之缘,连面纱之下的容颜都不曾见过,但是凭借着女人奇怪的直觉,她竟失眠了!漫漫长夜空冷凄清,那复杂的情绪就像是被施了肥的杂草,根本控制不住长势。 她要南宫凰在这盛京城待不下去! 喧哗声渐渐进了,声音也愈发清晰,隐约能听到南宫凰和季王爷的名字,楚清雅“唰”地一下站起来,头重重磕在矮小的马车顶上,她也不在意,一边伸手揉着,一边掀了帘子就探头对着车夫喊,“快些!过去看看!” 那车夫赶紧应是,大力挥起的鞭子在空中绷得紧紧的,狠狠砸在马屁股上,惊得那马长嘶一声就冲了出去,楚清雅一个没站稳,差点儿往后倒去,幸好程若璃手疾眼快接住了她。 楚清雅顾不得其他,紧张地问道,“若璃,他们说的是季王爷么?”诧异、惊喜,那“南宫凰”三个字被她自动忽略,满心思都是即将与季云深的相遇。 她深居宫中,消息相对闭塞,城中几乎家喻户晓的“赐婚事件”她根本一点消息都还没有得到。 “是吧……”程若璃面有难色,只是整个时候的楚清雅并未发觉。 马车一路疾行,车夫车技极好,虽然惊扰了少数行人,但程家的标记挂在马车上,并未伤亡的行人也没有计较刁难,毕竟程家口碑极好,若非要紧事,怕是不会这般。 “来来来!买断离手拉!猜猜南宫凰这次会不会顺利嫁进季王府啊!”早茶铺子前,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隐约能看到人群之中摆了一张桌子,一个年轻男人吆喝着。 “我猜是嫁不进去的,季王府哪里能容得下她这样的?” “还是被退了婚的……” “瞧着吧,没几日必定又要被退婚!”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哎,可不是……” “不过那毕竟是圣旨啊!季王府哪敢抗旨?” 人群之中,叽叽喳喳地讨论声,绝大多数都是在说南宫凰进不去季王府。 马车堪堪停在早茶铺子门口,楚清雅刚扶着马车壁准备下车,骤然听到这句话,一愣,眼睛比思维快,扫视了一圈没发现季云深,有些失望,然后那句话才过了脑子——他们,刚刚说什么? 南宫凰嫁进季王府? 她甚至一下子没有想起南宫凰是谁,楞楞回头看面色很尴尬的程若璃,“谁要嫁季王府?”她问得有些茫然。 “南宫……凰……”程若璃没敢看楚清雅,低了头嗫嚅道,“就是三皇子以前那个婚约者,前几日三皇子上门退了亲,陛下就赐婚给季王府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说不下去了,头顶上的目光越来越毒,她根本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楚清雅是什么表情。 “程、若、璃!”咬牙切齿地声音,让人不寒而栗,若是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今日程若璃叫自己出来用早茶是什么意思的话,她早就不知道在深宫之中死了多少回了,她黑着脸,警告道,“南宫凰本公主自己会去处理,但是程若璃,本公主告诉你,本公主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利用!你的账,本公主也会跟你好好算算的!” 说罢,当先一步跳下了马车,心中气愤难平,大步走到那人群之外,嚷嚷着,“让开!”众人还未转身,她便大力拨开了群人走了进去,“聚众赌博,你可知该当何罪?!” “你谁呀?”人群之中的男子很年轻,他身前一方小桌子前已经堆了许多碎银子和铜板,分成了两堆,两堆银钱体积诧异格外大,压着“退婚”的那张纸上,堆满了银钱,而另一张写着“不退”的那张,只有三两铜板…… 那男子闻言,挑眉,见是一个打扮好看的姑娘家,嗤笑一声,“小姑娘家家的,不在家绣绣手帕,跑出来作甚?” “你——!”楚清雅满腔都是怒火,啪地一声将腰间玉佩拍在那堆“退婚”的纸前,道,“我赌……” “不退。”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下子截断了楚清雅的话,一锭金子稳稳放在了两三个铜板的那一堆。 楚清雅下意识回头,一愣,“你……” 章节目录 第29章 哪一个更痛? 身后那人俊美清朗,有些妖异的面容没有半分女气,紫色锦缎华服,手中一把碧玉骨扇在这深秋季节有些不伦不类的奢华感,他含笑站在楚清雅身后,重复道,“我赌,不退。” 姬易辰。 和季王爷形影不离的人。 楚清雅伸长了脖子朝后左右观望了一圈,没见到人,黑压压的人头挡了太多视线,她又踮起脚张望,还是没见到,急了,“他呢?” 姬易辰将她拍在桌子上的玉佩拿起来,对面那男子急了,伸手就来挡,“哎!你……”楚清雅他不认识,但是姬易辰是谁他还是认识的,挡了一般,身边人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他猛然清醒过来,恹恹地收回了手。 姬易辰瞥他一眼,见他识相,便也未作声,将玉佩递给楚清雅,道,“您这么出来了?这小小赌局,何时能受得起您的玉佩?” 皇家玉佩,若是出现在皇室之外的地方,那是杀头的大罪。 “本!……我问你呢,他呢?”楚清雅这个时候哪里还管什么赌局,揪着姬易辰一脸紧张地问,“他真的要娶南宫凰?” 这问题问得暧昧又有深意,边上围观群众都悄悄伸长了耳朵听着,眼神却是看天看地不看他们,嘴里打着哈哈地低声闲聊,聊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程若璃下来的慢,她前几日在夕水街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名声很是受损,所以回了马车带上了面纱才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一见姬易辰,愣了,悄悄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人的脚面,那人大叫一声,“啊呀!你小心些我媳妇刚做的新鞋!” 那动静在一片刻意放低了的交谈声中有些醒目,姬易辰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蒙着面纱的程若璃,没认出人来,不过越过人群见到了程家标记的马车,顿时将楚清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猜了个大半,嗤笑一声,回头对着楚清雅说道,“出去再说。” 转身走出一步,想起了什么,又对着那摆设赌局的男子说道,“记得,将我赢到的银子全部送到季王府,交给季云深,就说……这是本公子送他的大婚之礼。……若是被本公子知道你少了一个子,小心你的狗命。”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楚兰轩和程家那点子破事,他没兴趣。 “等等!”楚清雅在后面小跑追着,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了,“姬易辰!你等等我!” 姬易辰终于停了脚步,却未转身,只是回头看她,啪地一下打开了骨扇,扇地缓慢又优雅,无奈地摇头,“您说您,怎么就被程家那小丫头当枪使呢?” 楚清雅弯着腰喘气,也不跑了,隔着这么四五步的距离,大声问道,“姬易辰,你倒是同我说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王爷会娶南宫凰?” 他用一锭金子赌季云深不退,还说那是他给季云深的大婚礼物,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最了解季云深,便一定是姬易辰。 他如此笃定,就代表了这是季云深的意思。 这才是楚清雅最在意的地方,现在被谁当枪使她根本不在乎了,也不想去在乎那赌局是不是有心之人为了她可以设的,她只想知道季云深的意思! 一国最最得宠尊贵的公主,从国宴一见就已倾心,为了季云深做尽了万般放低了颜面姿态的事,只为了季云深能另眼相看。她做了多少年,姬易辰就在季云深边上看了多少年。 这个小丫头,早就成了贵族千金背后津津乐道的“不要脸”、“倒贴”的女子。 聪慧睿智,足以讨得冷心冷情的陛下欢心的公主,却注定无法讨得季云深的欢心,这场感情的角逐里,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一败涂地的结局。 “你说话呀!”见姬易辰许久不说话,楚清雅急了,上前几步,催促道。 “毕竟是圣旨赐婚,他不可能退婚的。”他搬出了最简单的答案,眉眼之间是感同身受之后的不赞同,“您知道的,陛下不会允许你嫁进季王府。若是允许,这赐婚早就该在您手里了。” 陛下非常疼爱这位女儿,但凡得了好东西,都会给她送去,这些年却任凭她如何闹腾哭泣,都不愿意许这婚约,态度何其明了? “那我便毁了这婚约!”她仰着头,极其认真而霸道。父皇不同意,她便继续缠,等到人尽皆知她非季云深不嫁之后,她倒要看看谁还敢娶她!到时候,她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父皇便也就同意了。 只是,在这之前,季云深谁都不能娶! “公主!”姬易辰皱眉,压低了声音,唤她,“不要胡闹!” “胡闹?你也觉得本公主是在胡闹是么?!” “您以为,想要毁了这圣旨的只有您一人么?”他见她疑问的表情,也不卖关子,解释道,“还有南宫大小姐。在这桩婚事里,不愿意的是南宫家,而不是季王府,季王爷已经承诺,季王妃的位置属于南宫大小姐。” 他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您休要胡闹,若是真的毁了这圣旨,季王爷便真的,厌了您了。” 脸色一白,楚清雅愣愣往后退了一步,姬易辰下意识就要去拉她,被她一把挥开,楚清雅突然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一般,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季王妃属于南宫凰……呵呵……就这样还说只是因为赐婚……巴巴着去见了人家给了这滔天承诺……” 她抬头,看着姬易辰,惨然一笑,笑地比哭还难受,“姬易辰……你说,到底是看他欢欢喜喜娶了别人更痛呢,还是让他厌了我更痛……”说完,踉踉跄跄转身就走。 姬易辰还维持着要拉她的姿势,下意识跨出一步,又怔怔收住。 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在了街头,才苦笑着收回了目光,呵……哪个更痛……那到底是看着您心心念念只喜欢季云深更痛呢,还是看着您被季云深伤地遍体鳞伤更痛…… 章节目录 第30章 楚清雅的拜帖 彼时。 南宫府。 在正厅喝了三杯茶的季王府管家,终于等来了怡怡然睡眼惺忪的南宫凰的管家很敬重地表明了来意,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好看漂亮话,立志要替季王府表达出对未来王妃的欢迎。 虽然,有没有人信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坐在对面的南宫大小姐,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的确是不拘小节,懒懒散散整个人缩在金丝楠木大椅子里,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 身边打扮地甚是精致的小丫头在为她泡茶,在茶叶盒子里挑挑拣拣,精心挑选了几片茶叶,其慎重程度就像是在挑选奇珍异宝。 倒是原本在正厅里伺候着的丫头,站在边上想要搭把手,却被那小丫头制止了,“小姐的口味你不知道,我来。” 那丫头面色微微一僵,默默后退了一步。 那斟茶的丫头笑嘻嘻将茶杯像南宫凰推过了一些,又夹了一块糕点递到南宫凰唇边,道,“小姐,先吃块糕点再喝茶。” 南宫凰听话地偏了头,吃了糕点,点点头,“这糕点谁做的,挺好吃。” 那斟茶小丫头又是嘻嘻一笑,邀功似的,“我就知道小姐会喜欢,所以让司竹去买的,嘿嘿。” 管家坐在对面,看着一个丫头一个主子,旁若无人的闲聊讨论一块糕点的问题,而自己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除了淡淡点个头,说了句“嗯”之后,就没下文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而且这种大事,竟然连老侯爷都没有出息,只有老侯爷身边那个老奴,过来说侯爷前几日摔了,行动不便…… 他就当是真的吧…… “您的意思我知道了。”终于讨论完了糕点的问题,南宫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头看向管家,含笑说道,“我一向粗放惯了,山野地露天也睡过,比不得那些个千金豪门的大家小姐,不用顾虑我。……再说,这季王府入不入的了,也不一定不是?” 她笑地温婉,带着点不正经的嬉皮,这话说得有些大不韪。 管家听得心肝儿一颤,想着这南宫小姐的确是个胆大的,什么话都敢说,他却不太敢听,当下低头,恭敬回话,“瞧您说的,这圣旨赐婚铁板上钉钉的事儿,如何还能改了去。” 一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对面少女嗤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管家悄悄抬头抹了抹额头,圣旨这事儿,三皇子殿下不就刚把钉子从铁板上拔走了么? “我的意思,您也知道了,就这般回了你家主子吧。”她放下茶杯,含笑。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那眼神,透着凉意,宛若这季节高山之上的积雪,又如寂寞寒潭里黑沉沉的无边冷域,悄然无声。泛着点儿无情凄凉和决绝。 管家一怔。再次细看过去却是什么都瞧不到,只觉得那墨色瞳孔里,深不可测。 他赶紧起身,弯腰,行礼道,“老奴明白了。若是大小姐日后想到了什么需要置办的,派人来知会一声就成。” “行。司琴,送送管家。” “是。”那斟茶的小丫头领了吩咐,带着管家出了门。 此时已近正午,南宫凰偏头看了看天色,问边上的丫鬟,“侯爷呢?”这个时候都没出现,不合常理。 “回大小姐,方才忠叔过来说老侯爷前几日摔了腿,行动多有不便,便不出来待客了。”那小丫头恭敬地回道。 南宫凰闻言,只觉得一脸黑线,这老头子是装瘸装上瘾了,但凡不待见一个人,都是同一个理由,连换都不换一下。 她抚额,这个老头儿,真让人头疼。她起身,准备转身走出去,跨出一步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着那丫头说道,“通知厨房,午膳端去侯爷院子里。” “是。”那丫头点头称是,小碎步低头走出去,遇到迎面走来的福管家,福了福身子,便又低头离开了。 “福管家,您慢些……就算是什么要紧事,也不会急在这一时半会的。”南宫凰站在门口,看着福管家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架势,也不走了,就站在那歪着身子靠着门框等着。 福管家气喘吁吁地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插着腰喘了几口气,摸了摸额头上跑出来的汗,这深秋季节,愣是从大门口过来跑出了一身的汗…… 他慈祥地看着南宫凰,笑着说道,“哎哟,大小姐……这事儿可不能怠慢了去。” 盛京城人人都道他们家小姐如何如何不好,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大小姐好着呢!对下人从来没架子,是真的把他们当作了家人来关心,就这一点,就胜过了盛京城所有的姑娘! “什么事?”她问得漫不经心,弯腰拍了拍下摆处不小心沾到的白色灰尘。 “是这样的……”福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拜帖,上前递给南宫凰,“方才宫中来了宫女,说是清雅公主宫里的大丫鬟,清雅公主三日后在宫中设宴,邀请大小姐前去赏花。” 这倒是意外了,这几年她人在外面,除了那么几个人稍微留意了下之外,大多数人便没花什么心思。这清雅公主,自然就属于“大多数人”的范围内。 “这……”她有点儿犯难,这赏花设宴的,着实没什么兴趣,有些呆愣地问福管家,“一定得去?” “啊哟!大小姐,皇家的拜帖,自然得去啦!”老管家见她不收,又走近了些,打算给她科普一下一些显而易见的常识,“清雅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一向很是高傲,小姐您若是拂了她的面子,怕是要得罪许多京中小姐们的。” 南宫凰有听没记地点点头,接过了拜帖,对着福管家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三天后我一定会去的。” “得嘞!老奴这就放心了……”福管家拜帖已送到,后退两步,行了礼,“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 “嗯,去忙吧。” 南宫凰看着福管家离开的背影,身形微微有些佝偻,老态尽显,若有所思的敛了眉,看向手中的拜帖,红色纸张,标准的簪花小楷…… 没想到,皇室的第一份拜帖,竟然是来自于清雅公主。 章节目录 第31章 寻芳阁特殊的贵客 寻芳阁。 盛京城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丝绸是深海蛟纱丝经江南手艺最好的绣娘织就,地面是光可鉴人黑曜石铺就,就连汉白玉矮柱上的不起眼花瓶都是名家古董,就这么大刺刺摆着,丝毫不担心酒醉的客人不小心碰碎会如何。 来这里的客人都知道,若不想全部身家性命搭进去,喝醉了也得敛着性子小心翼翼地。 若是碰碎了?赔地你倾家荡产! 若是自诩后台强硬不想赔?寻芳阁自有办法让你更惨……至于这个办法,无人知道,只听闻曾有人不愿意赔,之后第三日,捧着东拼西凑的金银哭着上门求放过了。 至于自己到底遭受了什么,却是只字片语都不愿再提及。于是,便也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都在猜测,寻芳阁背后有着巨大的靠山。 多巨大?再巨大不过皇家嘛…… 而今日的的寻芳阁,有些不同寻常。 午膳刚过,姑娘们还未起身,应该悄无声息的寻芳阁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贵客。 贵客贵在她曾经是整个盛京城里所有风月场所当作财神爷供着的人,特殊却是特殊在,她是唯一穿着女装就敢堂而皇之逛青楼的千金大小姐。 南宫凰。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您终于回来啦!”凌烟扭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就冲了上去,抓着南宫凰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面露喜色,“啧啧,这瞧着比三年前还要漂亮许多了……真真是个美人儿了,我们这的头牌花魁都要比不得你了……”她说地随意,丝毫不介意将花魁和一个侯府千金相提并论会不会惹南宫凰不开心。 凌烟,一个名字有些冷的风月女子,如今不过二十有四,于四年前接管了寻芳阁,早早做起了寻芳阁的妈妈桑。 三年未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艳妖娆,纤细处盈盈一握,饱满处喷薄欲出,明明是一只最美艳的尤物,眼神却干净清冷到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若是……哪一日南宫家倒了,我便来你这里讨生活。”南宫凰哈哈一笑,揽着凌烟熟门熟路地朝楼上走。有几个姑娘听到动静,披着薄薄的外衫就出来了,见着情形,都不用看人就知道是南宫大小姐了。 熟客。 何况,凌烟自从四年前接管了寻芳阁开始,就深居简出轻易不出现了,就算出现也从不会和客人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看着笑嘻嘻的长袖善舞的模样,但是能这样揽着她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南宫凰。 “南宫大小姐终于想起姐妹们了呀?这一走就是三年,连个音讯儿都没有,再过三年,奴家都要老了……”一身绿色衣衫的女子娇笑着迎上去,亲密地挽上南宫凰的另一侧胳膊,笑嘻嘻地撒着娇。 “怎么会,谁不知道北齐最美的荷花,在寻芳阁里,常开不败?瞧着绿荷姐姐这些年来无一丝变化,竟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南宫凰左拥右抱,说着哄人开心的话,没有半分不适,仿佛再自然不过。 也有悄悄探了头的小姑娘悄悄问隔壁的姐姐,“姐姐,那女子是谁?”她穿着蓝色睡袍,在寻芳阁里显得很保守,长相清秀,年纪应该很小。 “你去年才来自然不知道。她呀,就是凌烟妈妈口中经常提起的南宫凰。” “啊……就是她呀!她可真美……”是什么美,也说不上来,就觉得那美,足以叩击心扉,在你看到她的一瞬间,忘掉所有词汇,只觉得……美。 “可不是么,当年的南宫夫人是何等美人啊!可惜……红颜薄命。” “她和凌烟妈妈关系很好么?” 另一边,又走出一个女子,一身火红曳地半透明外袍,露出里面精致的鸳鸯戏水的肚兜,她手握红色羽扇,轻轻摇着,“这些年,你见过凌烟将人带进她的房间么?” 那最初的小姑娘讷讷摇了摇头。 红衣女子突然有些怅然地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那你等会儿就能见到了。” 凌烟,她们曾经是最好的姐妹,只是,这个姐妹,她愈发看不懂了,她的心,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层层包裹,就如同那一扇对谁都不愿打开的房门,整个寻芳阁都知道,那就是寻芳阁的禁地。 蓝衣姑娘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啊……”拖长了音,有些意外的模样,红衣女子,是寻芳阁的头牌红莺,听说是和凌烟妈妈同一年进来的,关系像是亲姐妹一样要好。 连她都不能进的地方,那位南宫大小姐竟然可以…… 果然,南宫凰揽着凌烟和绿荷直直走到了三楼楼梯口,绿荷便识相地退下了,整个三楼都是凌烟的地盘,就连打扫的丫头都是凌烟的贴身小丫鬟,而南宫凰就这么没有任何停顿的上楼,推门而入…… 那扇门,很快就又关上了,二楼交谈的姑娘们又大多各自回了房。 凌烟的房间很大,是三间普通的房间打通的,上好的仕女图双面绣屏风前,凌烟带着南宫凰在金丝楠木大椅上坐了,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斟茶。 她的动作极其优雅而高贵,言行之间也少了方才在外面的妩媚,整个人清冷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看南宫凰,问道,“今日寻来,可有何事?” 南宫凰挑眉,靠向椅背,一只手靠着扶手支着下颌,歪着脑袋看凌烟手上的动作,“我便不能只是来看看故友?” “呵呵……你是么?”凌烟头都没有抬,“世人都说你不学无术,放浪形骸,女子之身进出烟花之地,可是,我们这一行做久了,看人便格外准。” “哦?难道不是么?” 凌烟将茶杯推向南宫凰,才抿着唇笑了笑,“也许曾经是吧……”但是,三年一别,看着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之以往更好看更精致了些,但是……她的眼神变了。 曾经,她的眼神除了不羁,就是骄傲。的确就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世祖。 如今,多了些谁都靠不近的漫不经心,多了些如同深秋薄雾般的迷蒙不清晰。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南宫凰微微勾起了唇角,褪下了些许伪装的笑容显得格外遥远而散漫,她说,“凌烟,我来让你还当年的那个人情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当年欠下的人情 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凌烟还只是一个初涉风月场所的小姑娘。 凌烟是她本名,她固执地不愿意改名,不愿意改成那些花花绿绿鸟语花香的名,坚持只叫凌烟,哪怕这个名字,和这个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她本人一样,完全融入不进去。她不会哄客人开心,不会说好话迎合,她除了会弹琴,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但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曲意逢迎的风月场所里,这点与众不同的带着点儿骄傲的倔强成了勾魂夺魄的毒药。她越是如此,越是勾起了客人们的兴趣。 带着爪子的小野猫,征服起来才更有趣不是? 于是,凌烟的价格,一日比一日贵,名声,一日比一日高,甚至隐隐有盖过了当红花魁的呼声。 人心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得到。 人心就是这样,当你威胁到了我的地位,那么,便毁了你吧。 只是,彼时她还不懂,所以对着突然闯进了她房中要对她用强的醉酒男子,她慌了,下意识地反抗,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哐! 男子连挣扎都没有,就应声倒地,然后鲜血从脑门后一点点溢出来,染红了她房内白色的长毛地毯。 触目惊心的粘腻和恶心。 深冬月夜。夜黑、风高、从虚掩的窗户里吹进来的风,很凉,却吹不散室内的血腥气,鼻翼间都是那股子恶心的味道。 楼下大厅里言笑晏晏、隔壁淫词秽语依稀可闻,而房中清冷到寂寂无声,连微风拂过窗户的声音都感受得到,手中握着的半个碎掉的花瓶,冰凉彻骨,一直从手凉到了心底,全身上下如坠冰窖。 逃?不敢逃。呼救?不敢呼救。她甚至不敢上前确认那男子死了没有。这人她认识,御使大夫家的小儿子。不管死没死,她自己面对的都是一个必死的局。 南宫凰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喝的有些多,但还没到醉了的程度,只是从雅室里出来透透气,从虚掩的门扉里,看到了蔓延到屏风下的血迹。 一愣。就听到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响起,急匆匆地走上来,是一群家丁模样的人,由姑娘领着上来。 那姑娘是寻芳阁的花魁。 南宫凰又看了看那血迹,似乎还在蔓延出来,那群家丁已经上楼,眼瞅着直直朝这里走来,她一闪身,闪进了房中,对上房内脸色惨白惧怕到两腿都在打颤愣愣握着花瓶的凌烟。 “快!趁老爷还没发现,赶紧把少爷带回去……” “百合姑娘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要是老爷知道少爷今日又来逛花楼,我们又得挨打……”一群大老爷们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很是响亮。 那花魁似乎咯咯一笑,很是客气地回道,“不必客气,奴家也是正巧瞧着你们家少爷去了凌烟姑娘的屋子,只是凑巧罢了……” 屋内的女子腿一软趴地上了,脸色已经没有丝毫血色了。 南宫凰若有所思,“你叫凌烟?” 凌烟似乎已经灵魂出窍,没反应。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有女子说话,听那声音,应该就是那个叫做百合的,“几位在这稍等,容我问……啊呀!” 惊呼声,格外矫揉造作,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一个个就要闯进来,她却拦着支支吾吾的,只是,一个娇弱女子哪里是这些个平日里就拿惯了棍子的家丁的对手,门,很快被推开。 有一瞬间的寂静!——那血迹太过于明显了,明眼人都知道,蔓延成这样的血迹,必有人命。 然后便是饱含着怒火的惊呼,“少爷!” 南宫凰何等人精,当下听声音就几乎能肯定是个什么情况了,这里才死了人,就带着人找上门来了,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当下,竟起了管闲事的兴致,她一把夺过凌烟手里破碎的半个花瓶,在手里掂了掂,含笑转身,对上推开屏风闯了进来的众人,邪肆一笑,“你们来地正好,省得本小姐还要拖着这么一具尸体去一趟官府找府尹大人问问是哪家的人胆大包天,敢调戏本小姐!” 自己家少爷生死未卜躺在地上凶多吉少的模样,家丁们眼前一黑,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呢,就被握着花瓶的少女一大串话砸过来,砸地有些晕头转向。 忆及往昔,凌烟柔软了眉眼,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震惊吧。和当场所有人一样,怔怔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女已经很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在桌边坐了,漫不经心地开口,“说罢,你们主子是谁?” 南宫凰她是认识的,这寻芳阁的大主顾,只是心底也是瞧不起的。靠着家族荫庇毫无作为的二世祖,以女子之身和一群男人进出风月场所,喝酒调笑,一掷千金。 就是这样一个自己心底瞧不起的二世祖,夺过了手中的花瓶,轻飘飘一句话,替自己在这场必死的局里,搭起了一座桥,一座,通往往后余生的桥。 宛若无边黑暗深渊里,猝不及防射进来的万丈光芒。 自己家少爷死了,被人一花瓶敲开了脑壳,那家丁们如何肯罢休,闹到了官府那,可是谁敢判?你们自己家儿子见色起意要猥亵南宫家的女儿,没被肢解了就算好的了!好歹给你留了个全尸! 这事儿,最后南宫凰闭门思过一个月,而那御使大夫,直接被罢了官,盛极一时的南宫家,盛怒之下的老侯爷,谁敢惹? 百合在某个月黑风高夜,被发现了失足落了后院荷花池,淹死了。 这事儿,就这么尘埃落定。 凌烟喝了一口茶,柔柔一笑,再无当年青涩少女初涉风尘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媚态不自知地流露,“要我如何报?” “我知道你如今手底下经营的什么生意。”南宫凰也不打哑谜,开门见山,“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笑容有那么一刻的僵硬,凌烟缓缓放下了手中茶杯,笑容不再,她深深打量了一眼南宫凰,就连寻芳阁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寻芳阁背后的主子和生意,南宫凰竟然知道? 她……果然和三年前,早就不同了。 只是……自己也不一样了不是么?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凌烟复儿又低低一笑,笑容真诚了许多,“何事?” “我母亲的事。”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为什么走的人是我们? 南宫凰已经离开了。 凌烟还坐在桌边,她看向屏风前的那块地,那里有一块并不大的白色长毛地毯,显得有些老旧,泛着淡淡的黄色,地毯上还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触目惊心的丑陋,和整个布置地奢华、高贵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当时那块被鲜血浸染的地毯——那是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一直到了后来,无意间路过百合的虚掩的门扉,被里面浓烈的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刺激,她走进去看到了因为生意不景气喝得烂醉如泥的百合。 原想着替她洗漱,谁知道百合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她,竟咯咯笑着说,“是你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怎么就没死呢……我看着他进去的,我看着你砸了他的脑袋的……” “本来只是想要他进去破了你的身,都是一双玉臂千人枕的人……凭什么你就高傲成这样?” “咯咯……凌烟,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百合素来极美,妆容精致,面容姣好,五官都是恰到好处的,美地柔和令人怜惜,这个时候,却是狰狞地可怕,咬牙切齿地说着充满了恨意的话。 那一刻,只觉得天地翻覆,她从未起过害人之心,一切都是寻芳阁的妈妈想要将她卖个更好的价钱罢了,谁曾想,竟被这般盘算到差点死无葬生之地?! 然后……那一晚,她将百合从窗口丢了下去,她的窗户下面,就是后院的荷花池,那溅起的水花真高啊,脸上的水,便是那荷花池里的水吧……冰凉彻骨的。 她踉跄转身,仓皇离开,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屋里,心跳宛若夏夜惊雷。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昭示着百合这一夜醉得有多厉害,落水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没有人怀疑这里面有她或者其他人的手笔,风月场所死了花魁本就忌讳,象征性地关门歇业的三日这件事就草草了结了。 寻芳阁依旧灯火酒绿歌舞升平,依旧巧笑嫣兮迎来送往。 但是是从那一夜开始,所有一切都变了的吧……她不再是曾经的凌烟,她开始学会笑,学会掩饰,学会偶尔地讨好卖乖…… 凌烟靠向椅背,她沉浸在回忆里,有些出不来…… “姑娘……”门被推开,贴身婢女悄悄走进来,见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没,悄悄唤道。 满室的金桂香,甜甜腻腻的,凌烟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就见贴身小婢小瑕捧着一大束桂花枝插到了花瓶里,小心翼翼地从瓶口灌了水,才笑着说道,“姑娘,奴婢见院中金桂开的极好,就折了几枝过来。姑娘您不喜熏香,这金桂飘香最是合时宜。” 凌烟含笑点头,起身,并未说话,走到案几前写了一封书信,叠好,递给小瑕,“将这封信,送到仙客居。” “是。”小瑕放下手中的水壶,又将手在身侧小心擦拭了一遍之后,才双手接过了信封,塞在衣袖里,转身退下了。 她是主子派到姑娘身边来伺候的,说是伺候,其实也带着监视的味道,姑娘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主子送信了,今日倒是奇怪。 …… 南宫凰怡怡然下了楼,同几位旧相识随意聊了几句,便朝外走去,方才跨出门槛,抬头间就见到了牵着马的程泽熙。 “要说这盛京城里,日日盼着你回来的,便是寻芳阁了。如今,可见是得偿所愿了。”程泽熙含笑,看着南宫凰走近。 “我原以为,最期待我回来的,应该是你,毕竟若是没有了我,你连一块儿玩的人都没有。”南宫凰伸手拍拍大黑的脑袋,大黑打着响鼻蹭蹭她,南宫凰见状,抬头瞧程泽熙,“瞧,大黑都很想念我。” 程泽熙笑着无奈摇摇头,说道,“今日天色极好,裴少言约了游湖,说是他娘从封地寄过来了当地的特色吃食,一起去瞧瞧?” “行。”原打算回府了,既如此左右也没什么事情,便去玩玩吧,她想了想,又说道,“你等我下,我去买点零嘴。” 程泽熙拽住她,“要什么零嘴,你还怕裴夫人寄过来的吃食不够你吃么?” “不是,买点送回南宫府,我出来是瞒着小丫头的,若是再瞒着她许久不回,回去肯定要念叨我,这会儿先派人送点儿零嘴回去哄哄。”她随口说着,就朝着边上小店走去。 程泽熙跟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人人都道你不好相处,脾气忒差,这会儿却是怕自家小丫头……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 说完,想起那“傻子”二字,便不由得暗暗咬牙切齿,瞧瞧,这丫鬟都被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南宫凰笑笑,没有解释,司琴和她自己而言,早就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那个很多时候心无城府到显得有些傻的小丫头……她低头在店里挑了几份司琴喜欢的零嘴,交代好了地址,交给店小二拜托他送回南宫府。 店小二看着手中多给的“跑腿费”碎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频频点头,一再保证一定完好无损地亲手交到“司琴”姑娘手上。 …… 裴少言约的游湖的地方,是在裴家在郊外的庄园后面,一片很大的天然湖泊,三面都是山,那山也不高,景致极美,春季遇上天气好的时候,湖面岸边几乎都是人,几乎成了少男少女们互诉衷肠的最佳场所。 如今已是深秋,景色必然比不得春季,天气也凉了许多,游湖已经不是主流娱乐,自然没什么人。 只是…… “裴少言!你搞什么?!”程泽熙看着坐在岸边等他们的几人,指着其中一脸儒雅的楚兰轩,质问道,“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裴少言有苦说不出,他哪知道为什么……但是人家三皇子说要一起,他能阻拦么?他敢阻拦么?以为人人都是你程泽熙啊! “走了走了!”程泽熙摆摆手,拽着南宫凰就要离开,笑话!楚兰轩一巴掌打那么狠,还当没事人一样一起游湖? 谁知,那一拽,南宫凰纹丝不动,他诧异回头,就见她抬头,忽然一笑,笑意森寒,“为什么走的人是我们?” 气氛有些凝滞。 章节目录 第34章 鸭子乱舞的绣帕和黑鹰骑 裴少言很是头疼。 他想着那日接风宴因着季王爷在场,似乎大家都不太尽兴,正巧母亲托人送来了封地的吃食,便约了众人游湖。 这个“众人”的名单里,自然是没有三皇子楚兰轩的。 也不知道三皇子如何抽了疯,一大早巴巴过来串门子,或者是哪里得了消息,竟好整以暇地在他的府里喝了一晌午的茶,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当时他就预感,今日的游湖,怕是又不得尽兴了。 果然。 瞧瞧剑拔弩张的程泽熙,看过来的眼神恨不得将对面的楚兰轩生吞活剥了。 “留在这里干啥?瞧着不膈应么?”程泽熙嫌弃的表情,宛若看夏日丢弃在外一整日已经围满了苍蝇散发着臭味的果皮,蹙眉嘟哝道,“你就是好说话,要我说,直接一脚踹过去,刚好踹河里。”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了看楚兰轩,又看了看河面,似乎真得在考虑一脚踹进河里的可行性。 “皇家的人嘛,大多身娇体贵,又不讲理。若是你一脚踹进了河里,感染了风寒,明明是他们自己身体差,到时候倒打一耙,怪你。”南宫凰笑着阻止,啧啧摇头,“岂不得不偿失?” “再说,与其被人膈应走,不如膈应让别人走。” “噗!”宋杰一口茶喷了出来。 反倒是程泽熙,觉得这话甚有道理,点点头,煞有介事,“话是这么说没错……相比之下,那个白面黑心的季云深还是讨喜多了……” 某处书房里正在听心腹汇报事情的季云深,突然皱了皱眉,抬手制止了那下属,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那下属一愣,问,“主子,可是檀香太重?或是贪了凉?” 季云深摇摇头,道,“你继续。” “是……方才姬公子派人送来了凌烟姑娘的信,说是南宫大小姐今日去了寻芳阁。”那下属停了停,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看了眼季王爷,见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道主子心真大,未来媳妇儿逛青楼都不介意…… “然后呢?”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下属的八卦心思。 那下属回神,赶紧低头收腹,“南宫大小姐找到凌烟姑娘,说要她帮忙调查当年南宫夫人的事情。” “哦……?”这倒是有趣了……南宫凰,竟然能直接找到凌烟……看来,盛京城里的这些人,低估他这位准媳妇儿太多太多了…… 檀香袅袅里,雾气迷蒙,隐没在之后的容颜,看不清表情,只依稀分得清面容如玉清隽,他伸手挥了挥,那下属应声退下,退到门边时,小心得带上了房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 而裴家后花园的湖边,宋杰却是一口茶都喷了出来——你们俩也是可以了,当着三皇子的面,这么言语无忌真的好么? 他胡乱地扯了怀里的帕子擦嘴,绣线厚厚地硌手,低头一看,是一方五颜六色的绣帕,绣工着实上不得台面,眼瞅着生生将“鸳鸯戏水”绣成了“鸭子乱舞”…… 他的脸刷地一下绿了,任谁从怀里掏出这么一块帕子,都会觉得丢人……好在这会儿众人注意力不在他这儿,就连裴少言都只是在他一口茶喷出来的时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已。 他咳了咳,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了回去,心道,回去一定要好好查查,那个不开眼的小妾绣的,绣就绣了,还不开眼地给他出来丢人现眼!回去都给他关起门来学绣工! 而被人点名道姓说还不如季云深的三皇子,好脾气地笑笑,根本不看程泽熙,反倒是很有气度地说道,“南宫大小姐请坐吧。不必拘礼。” “呵……”见南宫凰不愿离开,程泽熙懒懒地笑,“拘礼倒是不必了。只是,怎么没带上程若璃?若是她知晓了你如此巴巴来见前未婚妻,该作何感想?还是说三皇子才退婚几日……便觉得还是南宫家大小姐更好一些?” 楚兰轩嗤笑一声,“程小爷多虑了,不过是凑巧。” “凑巧?”南宫凰在另一侧石桌前坐了,托着腮饶有兴趣地说道,“那还真是巧了……” 她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声音不大,有些喃喃自语的模样,似乎是在给楚兰轩找台阶下,谁知道突然话锋一转,故作天真地抬头看裴少言,“本小姐瞧着你这府邸说不定有眼线,得好好排查排查,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但凡巧合,皆是刻意!” 楚兰轩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是咬牙切齿——这种人人都知道又谁都不会说出来的潜规则,也只有南宫凰这种人,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讲出来,还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事实上,谁家下人里没个一两个眼线,一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处置,处置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还不如放着让皇室安心,更何况还是裴少言这样尴尬的身份。 裴少言是藩王裴王留在盛京城的质子,只是皇帝为了显得自己博爱仁慈才给了裴少言表面上足够的自由罢了。 裴家封地在黄沙漫天的贫瘠之地北境,盛京城都称呼那里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地,连带着比之常人身形高大粗狂性子大大咧咧的裴少言也被人看作是蛮夷之人。 所以他很少和人来往,盛京城中大多数人都有一股子天生的骄傲感。除了同样不拘小节的这几个。 但他也不傻,府中到底有哪些眼线,多多少少也知道,当下也不尴尬,端了石桌上的琉璃果盘走到南宫凰坐着的那张桌子前,笑着扯开了话题,“尝尝看,这是北境的羊奶糕,比盛京城里的好吃多了。” 这是实话,北境的牛马羊一直都是皇室御用垄断的,除了他们自己留下少得可怜的维持日常生计以外,绝大多数都是献给了皇室。 南宫家当年战无不胜的黑鹰骑,用的就是北境献上的马匹。只是如今……黑鹰骑……全部解散了。 黑鹰骑才是南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法宝,也是帝王最肖想的宝剑。只是当年,老侯爷上交全部兵权的时候,黑鹰骑为表忠心,一夜之间全体解散,就此人间蒸发。帝王发了很大的怒,但无论如何调查,种种迹象都表明,黑鹰骑,是真的没有了。 甚至这三年来,南宫家竟都不曾出现一兵一卒,连个壮年家丁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35章 游湖打赌 南宫凰思及旧事,多少有些感慨,一时间也少了几分和楚兰轩斗嘴的兴致,捻起一块羊奶糕默默地吃了,也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方才还艳阳高照碧空清朗的天空,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云,如华美的绸缎层层叠叠的飘在那,仿佛能感受得到它的顺滑拂过肌肤的诱惑。 深秋的天,因着这云层遮挡,从湖面而来的风,带了凉意。 下人们已经将游船划了过来,船并不大,满打满算只能坐四人,原是准备了两艘,预定六个人,只是今早赵元勋和安子皓都临时有事,托了下人过来说是来不了了,原想着正巧只要一艘船了,没想到,三皇子不请自来。 如今,倒是有些尴尬的分配。 宋杰已经打着“小凰儿终究女子之身恐怕划船这种体力活是干不了的,所以他需要帮忙,毕竟未来是他的第十六房小妾……”之类的借口,拉着南宫凰和程泽熙上了船。 留下裴少言只能陪着楚兰轩一条船……他无比嫌弃地看了看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宋杰——有本事你去季王爷面前说南宫凰是你的第十六房小妾啊! 程泽熙对着裴家正准备离开的下人招了招手,其中一个少年蹬蹬蹬跑过去,程泽熙对着他悄悄说了几句话,那少年虽然狐疑,但还是听命行事,转身离开了。 程泽熙是裴家常客,几乎和自家一样,对于他的吩咐,裴家下人从来都不需要去征得裴少言的同意就能直接执行,更何况,那女子还是…… 南宫凰忽然抬头看了看那少年离开的方向——那不是裴家的方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程泽熙,程泽熙耸耸肩,转身就跨进了船。 宋杰更是早就船桨在握,对着南宫凰挥手,“小凰儿!快来!” 说完,转头又对着裴少言喊话,“少言!我们比赛啊!看谁先到河对岸,输了的人请一个月的酒如何?” 楚兰轩带着点格格不入的尊贵和矜持,在船里小心翼翼坐了,又拿出纯白的帕子擦了擦船桨,才儒雅的微笑赞同,“本王瞧着极好。” 裴少言本意是要拒绝的,不是他输不起,而是明摆着他和三皇子是赢不了的。 整个皇室子嗣里,要说最华贵优雅的,必然是三皇子楚兰轩。 他是修帝王术,弈天下局,是品琼浆玉液,食御膳珍馐,是凭栏远眺江山华美如绫罗绸缎,是含笑俯瞰众生黎民如渺小蝼蚁的人。 他是帝后血脉,皇室正统。 和这样一个人游湖?你指望着他为了一个赌局的彩头,一个月的酒钱像个莽夫一样不顾形象地气喘粗粗地划桨?完全不可能! 既如此,何必赌?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三皇子的确是有点不正常,竟然破天荒答应了,既然都答应了,他还能怎么着?舍命陪君子呗! 一个月酒钱他还是出得起的! 宋杰见他点头,哈哈一笑,瞬间就划着桨冲了出去,一边划一边喊,“程泽熙,你小子要是敢掉链子害我输了,你就请我两个月的酒!” 程泽熙偏头看了看另一边,嫌弃,“你都不要脸的胜之不武了,还想要我怎么扯后腿掉链子?”有个拖油瓶在,裴少言能赢才怪! “哈哈!也是!”宋杰哈哈笑着,朝湖中心划去。 南宫凰坐在后面,仰面躺着,含笑不语,身后,是答应了比赛却一点比赛精神都没有的裴少言,他根本不敢卖力地划,只是配合着楚兰轩。 楚兰轩也不急,好整以暇地模样,明显是根本没觉得这是比赛…… 他就说嘛,这位爷的性子,怎么可能真的正儿八经地跟你比赛?裴少言抚额,叹气,恍惚间抬头,皱了皱眉,云层越来越厚,隐隐的光线都黯淡了很多,显得丝绸般的云层多了几分灰暗的沉色。 湖面极其宽广,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的风很凉。 似乎快下雨了。 …… 虽说那庄园在郊外,但程泽熙指使出去的那少年脚程极快,很快就到了程家,程家门房见是裴家腰牌,又是大少爷派来的,自然直接放行,领着就去了程若璃的院子。 彼时,程若璃午膳方歇,正蹲在墙角边喂兔儿吃食,那兔子是楚兰轩前阵子打猎带回来的送她的,伤了腿,养了这一段时间已是好了许多。 听门房说那少年说是程泽熙吩咐来的,她不太爱搭理,自顾自喂着兔子,连起身都没有,只淡淡问道,“何事?”声音凉凉的,和这秋日凉风似的。 程泽熙和她素来不对盘,哪怕她最初刻意讨好,也不见他对她有半分改善。 “三皇子殿下在裴家庄园游湖,程小爷吩咐奴才来请程小姐同去。”即使被怠慢地显而易见,那少年侍从还是恭恭敬敬的。他是裴少言从北境封地带来的,裴少言耳提面命的都是出去不能给他们北境汉子丢脸。 程若璃却不同,她霍然起身,乍然的动作吓得那兔儿受惊仓皇逃窜拐过墙角疏忽间不见了踪影。 “你说什么?三皇子也在?”她问得既惊又喜,却又有些犹豫,三皇子去了没带自己,如今这般自己贸然前去,妥当么?若惹得三皇子不悦,岂不得不偿失,思及此,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还有旁人?” “有的。宋家少爷,还有南宫大小姐也在。” “南宫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警觉,那日夕水街三皇子的表情她始终忘不掉,有震撼,有惊艳……她终于顾不得其他,匆匆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去。” 话刚说完,人已经进了里屋。 “是……” 几乎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又被推开,换了一件粉色长裙的少女,略施粉黛,娇俏可人,盈盈笑着,步履却有些急促,几乎是跨着大步走上前,道,“我们走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院子外走去,门房小厮早就去备好了马车,少年侍从低着头跟在后头,冷不防一大滴水砸落在头顶,少年下意识抬头,又一滴。 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游湖遇袭 下雨了。 雨势并不大,雨滴很大,在湖面上溅起一个个漂亮的水花。宋杰兴致未减,后面俩人没有比赛的心思,他便也划得不快,却谨慎地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南宫凰落在他背上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程泽熙左右环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船中有任何蓑衣油纸伞之类可以遮雨的器具,抬头看了看天上越来越密集的云层,当机立断脱了自己的外袍,丢给南宫凰,“遮上。” 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说南宫凰是他雷雨天泥地里打滚的哥们,不兴小姑娘的这一套。 鼻翼间都是清新的皂荚香,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浓烈,刚刚好,还带着温度的外袍兜头罩下,在微凉的湖面上有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南宫凰没有推辞,随意地拉扯了下,将自己从头到脚缩在那外袍里,闭着眼睡觉了。 程泽熙听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自己外袍下缩成的小小一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回来后的南宫凰和以前不太一样,似乎……更脆弱。 若说以前是一块顽石,皮实地很,那么如今的南宫凰,就像是经过了打磨的精美瓷器。 雨势渐渐大了,噼啪打落在湖面,砸在船上,砸在脑袋上,有些生疼,宋杰下意识又要掏帕子擦脸,想到怀里那绣工惨不忍睹的帕子,无声地咬了咬牙,就着胳膊上的衣服擦了擦,回头对程泽熙说道,“快些划到岸边去躲雨?” 也是可以退回去的,只是退回去就会遇到裴少言他们,那这赌约怎么算?反正他们如今在湖中心,退回去和往前也是一样的了。 程泽熙摇摇头,笑地暧昧不明,邪肆恣意,他微微压低了声音,“不急,好戏很快就会来了。你慢点,靠近他们的船,不然不好看戏。” “好戏?”宋杰狐疑,偏头抬眸看程泽熙,刚想八卦一下,就见余光里,一袭粉色长裙的少女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裙摆,摇摇晃晃跑到岸边。 程若璃。 “你派人去叫的?”上船前程泽熙的小动作他看在眼里,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是把这小妞叫来了……不过这妞也是个没脑子的,这么急匆匆跑来看着楚兰轩……是宣誓主权么? 程泽熙笑而不语。 宋杰却是起了浓烈的好奇心,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将船朝后划了点,回头看裴少言,发现他们没注意到,又悄悄往回划一点…… 楚兰轩他们的船其实这么久了并没有离开岸边多少,几乎是离开了岸边之后就没划了,也就是偶尔风大了吹出去一些。 这会儿,自然也看到了程若璃,乍然见到,楚兰轩下意识皱了皱眉,心底有些不舒服,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松开,含笑问道,“若璃如何会来?” 岸边的女子娇羞一笑,“听闻哥哥在裴家游湖,正巧也是无事,想来凑个热闹,不曾想殿下也在。好巧。” 人人都知道他们兄妹不合,或者说是程泽熙格外不待见程若璃,这理由……也就骗骗自己了。 楚兰轩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他最是不喜欢女子插手他的事情,他选择程若璃,就是因为她足够乖巧懂事从不僭越,如今…… 程若璃主要是因为听闻南宫凰也在,才急巴巴跑来,如今左右一看,另一条船上似乎也不在,当下有些狐疑,难道是程泽熙骗她过来? “程小姐既然来了,就一起上船吧。”裴少言不疑有他,说着一脚跨上船沿,一手伸出就要拉程若璃,转念一想,似乎自己去拉有些不合时宜,当下咳了咳,只是这手再缩回来又有点奇怪。 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偷偷瞄一眼楚兰轩,见三皇子殿下并没有什么因此而有任何不悦的迹象,才稍稍放下了心…… 程若璃前倾了身子,因着距离有些远,她微微踮起了脚后跟,去够裴少言的手,动作间,还有些犹豫和委屈,为什么三殿下不起身拉她上船呢? 真的是因为南宫凰回来的关系么?可是……明明他也很讨厌南宫凰啊,婚都退了呀!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发生的。 无限委屈的程若璃整个重心已经离开了岸边,她的手已经搭上裴少言的手,谁知道,裴少言突然一个雷霆转身,他转身动作极大,还未稳住身形,数米高的水柱突然冲天而起,船底突然一个巨大的震动,然后被一股大力直接拖进了水里! 楚兰轩意识到危险起身第一反应是去拉因着转身的惯性眼看着站不稳就要落入水里的裴少言,他拽着裴少言提气飞上岸边,根本已经忘记了因着裴少言的转身,一下子掉进了水里的程若璃。 他刚刚站到岸上,水中迅速窜出数名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人,提着面色死白浑身湿淋淋的程若璃。因为知道南宫凰也在,所以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粉色的广袖流仙款长裙,层层叠叠的薄纱丝绸如云如雾,唯一的缺陷,便是薄。 这也是她刻意为之的,只是谁都不曾想到,会落了水。这会儿,湿淋淋贴在身上,身材若影若现,即使这么多层薄纱,依旧隐约看得到红色的肚兜。 她剧烈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害羞,抑或是因为冷。 又可能是……被放弃的绝望。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落水,而自己的心上人,捞起别人就飞奔到了岸上。 昨日还有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畅想着美好愿景的男子,在她落水的刹那,竟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即使现在,他也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南宫凰。 那个明显披着程泽熙外袍,被包裹地严严实实,唯独发丝有些凌乱的少女,此刻被程泽熙抱着,踏水而来。 和自己落汤鸡的架势一比,着实是凤凰与草鸡的区别。 她恨恨看着南宫凰。 楚兰轩的确是在看南宫凰,在他记忆里,南宫凰有些三脚猫功夫,但是基本上属于会点武功的人都打得过她的水平,特别是有了程泽熙这个小跟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学过武。 但是——方才击退裴少言的,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是一根簪子。而现在,南宫凰的头上,空无一物。 章节目录 第37章 去看热闹的季王爷 季王府。 季王爷的侍卫长临风冒雨匆匆穿廊而过,到了书房檐下才缓了步子上前轻叩门扉,两声重,中间隔着一声轻浅,出声唤道,“主子。” 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未过,屋内就传来声音,“进来。”比之这深秋风雨还多了些凉意。 临风推门而入,季云深手捧着一本奇怪的册子,那册子上细细密密的小凸起,他斜倚在黑檀木大椅子里,檀香袅袅之后的容颜,有种遥远的距离感。 宛若冬季高山雪域之巅,那朵伴雪而生、迎风而绽的雪莲花,上苍之手精雕细琢一笔一划尽皆钟灵毓秀造物所钟。 即使见了无数次,临风还是会微微恍惚。 “何事?”季云深似有不耐,出声询问。 宛若那雪域之巅,一个雪球兜头丢下,砸地临风一个激灵醒了神,赶紧上前几步,连衣袍上低落的雨水都顾不得,恭敬回话,“主子,我们的人发觉裴家后山那片湖底有埋伏。” 季云深放下了手中的小册子,抬头精准地朝着临风的方位,漫不经心得出声问道,“谁的人?” “暂时不知,初步怀疑是裴少言自己的人。今日一早,三皇子去了裴家。” “呵……”季云深嗤笑一声,“他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裴王在北境,这几年小动作很多,极不安分,暗地里招兵买马的,甚至愈发不懂遮掩低调了,甚至连在京中的儿子都不顾虑了。 临风也笑,“想必正是因为老了才急,怕哪一天两腿一蹬,见不着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 气氛有些和缓,似乎讨论的不是什么大事,临风突然有些怪异的感觉,似乎忘了什么……他方才是因为什么,急匆匆而来连下大雨都顾不上的? “啊!”他猛然反应过来,急地连声音都变了,“主子,裴少言今日还约了南宫大小姐游湖!”王爷已经默许了这桩婚事,那么南宫凰成为季王妃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也算是他们半个主子,主子的安全问题,自然是要连带着考虑的。 三皇子出不出事,他们暂且不管,看戏就好,未来季王妃一定不能出事! “啪!” 桌沿上那本小册子突然掉了地,季云深弯腰,准确地捞起,神情间连一丝紧张也没有,还有闲情逸致地拍了拍那册子,慢条斯理地放到了桌上,才缓缓起身,用仿佛闲极无聊地口吻说道,“那便……去瞧瞧热闹吧。” 临风傻眼——瞧热闹?难道不是去救人么? 谁都知道将门世家出来的南宫大小姐,文不成武不就,三脚猫功夫和街头混混差不多,南宫家也没听说有什么武功高强的死士保护,这万一打起来…… 他在那犹自操着心,季云深却已经走到了门口,挑眉,闭着眼,转身问他,“还不走?等本王为你开门?” “啊!”如梦初醒般,赶紧小跑到门口,该死,今天两次出神被逮了……正要推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是端着托盘的流火,盘子上摆着一小碗汤药。 正腾腾冒着热气。 乍然撞见有些慌乱莽撞的临风,流火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免得毛毛躁躁地碰掉了药碗,见季云深似要出门,出声问道,“主子要出去?” “嗯。”季云深淡淡点头,伸手,“药给我。” 流火递过去,提醒道,“小心……烫……” 小心二字才说完,季云深已经扬起头,一饮而尽,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大雨里,“烫”字显得有些多余……流火看着托盘上晃了两晃堪堪稳住的药碗,方才放下碗的指尖,很明显的泛红,到底是什么事情,令王爷如此急切? 他看向季云深离开的方向,身后,临风也是疾步才跟得上。 眼疾之后,本就沉稳的王爷,比之以往更加淡定,言行间自有一股万事抵定泰山崩于前而从容应对的气度,今日这样显而易见的焦急……倒是难得一见。 …… 裴家后山。 五人站在了同一面,神情严肃地看着对面黑衣人。 虽然几人对楚兰轩都没有什么好感,却也知道,一旦楚兰轩在裴家出了意外,他们所有人都得倒霉。 此处距离裴家宅院有些远,雨势也阻隔了很多视线和声响,家丁守卫们几乎察觉不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对面二十多人加一个人质,而我方阵营,满打满算,战斗力不太够看。 “三皇子殿下。”拎着程若璃的黑衣首领仅仅露出一双眼睛,阴鹜而残忍,在雨幕凉风里,像是毒蛇看到了猎物,虽是称呼了敬语,却满满都是嘲讽的意味,他猥琐地看了看手中的程若璃,叹气道,“小美人真是我见犹怜呐!难怪听闻三殿下为了这小美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抗旨退婚啊!三皇子,为了你的小美人,跟我们走一趟呗?” 他们也不知道这几人深浅,只觉得方才踏水而来的男子很厉害,若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取胜,自然最好。 被这样的视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而自己又是浑身湿透曲线毕露的情况下,只觉得格外羞耻,她打着颤,害怕地唤道,“殿下……救我……” 这次没有半点故作的娇弱,是真的害怕到了极点。 她隐隐觉得,若是自己真的被他们带走了,那也嫁不成三皇子了…… “谁派你们来的?”楚兰轩没有看程若璃,换程若璃?这个念头连兴起都没有。必要的时候,谁的命都不能用自己的命来换,他只看着黑衣人首领,沉声问道。雨幕如帘中,声音带着彻骨的寒凉。 “嘿嘿……看来是谈不拢了?三殿下这般绝情寡义,可真真是伤了美人心啊!”黑衣人嘿嘿一笑,见楚兰轩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当下将程若璃随手一丢,丢给了下属,上前一步,怒喝,“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看似站姿散乱的黑衣人,在首领一个“上”字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化作残影冲了过去,话音落,刀光起,速度之快,可见一斑。 南宫凰微微挑了眉。 程泽熙反应很快,一转身将南宫凰往身后带,腰间软剑唰地抽出来,也不冲上前,只严阵以待保护南宫凰。 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章节目录 第38章 雨中混战 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楚兰轩,他们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杀手,宛若不要命一样直取楚兰轩。场面混乱,大雨如注,刀光剑影里,远处似有家丁手持兵器划破雨幕重重,楚兰轩稍稍松了口气,突然听被人抓着的程若璃大呼,“你们抓她啊!抓那个女人!她是南宫家大小姐未来的季王妃,抓了她去南宫府和季王府要赎金啊!” 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破碎和疯狂。 暴雨如注。 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冲刷地脸上有一条条白色的印记,配上太过用力的表情,有些狰狞。楚兰轩看过去,微微皱了眉。 挺丑的。 黑衣首领一早就看到了被人护着过来的女子,一介女流之辈而已,他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定睛一看,虽然被裹在湿哒哒的外袍里,单看气度却比程家小姐要淡定许多,面对这样的厮杀场面,竟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澜。 不知道是被保护着不害怕,还是…… 没想到竟是南宫家传闻很差劲的大小姐……差劲? 黑衣首领嗤笑,“三殿下竟是个眼拙的。既然三殿下不要,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竟一闪身,直接绕过程泽熙就朝着南宫凰抓去。 “铿!” 黑衣首领在程泽熙反手出剑的一刹那缩了手,意外挑眉,“程家小爷的武功,竟如此之好!”话音落,匕首出,招式起,伶俐而决绝,无数的雨滴被划破乱舞在半空中,宛若深秋浓雾般瑰丽好看。 他似乎极其精通人体要害,竟招招致命,程泽熙一手执剑对付黑衣人,一手还要护着南宫凰,一时间,竟只剩下了招架之力。 南宫凰看着没有出手,真的像是一个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二世祖。 方才船上她察觉不对劲,没来得及犹豫,瞬间出手示警击退了裴少言,只是在过来的半道上,程泽熙已经明令禁止她出手了。 黑衣首领越打越心惊,程泽熙一把软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可刚可柔,竟难对付地很!一时间,自己竟讨不了好,南宫凰被保护地滴水不漏。 而另一边,被人抓着的程若璃看着包裹在男子长衫里,被自己兄长小心翼翼呵护在身后的南宫凰,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名为嫉妒的情绪几乎席卷了她的整个天地——她的短短数十年人生,似乎永远笼罩在南宫凰三个字的阴影之下,为什么是南宫凰…… 为什么什么好事都被她南宫凰占据了? 她不需要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她活得潇洒恣意随心所欲,她什么都不需要做,靠着祖上荫庇,就有太上皇赐婚,就有一群人围着她众心捧月般地呵护着。 她呢? 因着身份尴尬,盛京城里其实并没有交好的千金小姐,若非自己去低眉顺眼哄着说着好听的话,谁会和她一起玩?即使如此,背地里也只说自己是个痴心妄想的……庶女!嫡庶嫡庶……庶出的女儿,无论如何努力都是没有用的么? 同样是瞧不起,但又不同。她们对南宫凰的瞧不起,带着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因为南宫凰活成了她们想要而不敢活的样子,而对自己的瞧不起,却是实打实的嫌弃鄙视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守在三殿下身边多年,她南宫凰一回来,就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凭什么! 大雨如注,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的在厮杀,裴家家丁已经赶到了,可是普通家丁和干惯了刀口舔血营生的人如何能敌,也不过只是勉力招架罢了。 程若璃也看出来了,她看着被众人保护着始终没有看她一眼的三殿下,她看着小心翼翼被呵护在身后的南宫凰,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大雨里仓皇而悲凉,有雨水灌进嘴里,她也不在意,只笑着,吼着,“南宫凰!你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废物!不是跟程泽熙是兄弟么,这会儿兄弟在为你两肋插刀你怎么能眼睁睁缩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呢?” 有些聒噪,程泽熙勃然大怒,“程若璃!你找死!” 就连在不远处始终沉默招架的宋杰都忍不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啊呸”吐出一口流进嘴里的雨水,恶狠狠回头,“你们哪个山头的,绑人这么不专业?嘴巴不会堵起来?影响大爷我发挥!”说完,刺出的剑尖就带起一串血色的水珠,宛若好看的红色水雾。 那抓着程若璃的黑衣人一哆嗦,单手撕下身上衣袖,团了团,就塞进了程若璃的口中。 程泽熙有些力不从心,眼前的黑衣人头领招式狠辣,角度刁钻,裸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兴奋而阴鹜的光……久战,于己不利。 他正在暗自分析局势,也不曾注意突然从身侧刺来的长剑,剑锋寒凉,一闪而逝的冷锐的光,来自于某个窥伺已久等待时机的黑衣人。 等到意识到的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他可以避开但若是如此,南宫凰危矣!他打算拼着受伤也不愿退开,明知道她此刻的武功足以在这一招之下自保,但是这个时候……他依旧不愿她出手。 南宫家,不能再出一个武功盖世的子嗣,哪怕只是一介女流之辈。 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二世祖,总比锋芒毕露又身怀高深武艺却注定站在皇室对立面的将门王妃要安全得多。 电石火花间,他将一切盘算考虑周全,手中长剑狠狠反手刺出,朝着那偷袭的黑衣人——先解决了虾米,再解决虾米头子…… 意识到他打算的黑衣首领,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这么多招式对战下来,他竟起了惺惺相惜之心,这么些年,能和他一战的人,不多,能这样酣畅淋漓一战的人,更少。 他微微偏了匕首,有意放水。反正今日的目标,不是程泽熙。 看似每个人心里都经过了百转千回,实际上却不过呼吸之间,剑锋已至。却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就有一股力道,将程泽熙狠狠一推,大雨湿滑,这一推之下,他竟奔出去两步才收住腿,豁然回首—— 已经尘埃落定。 章节目录 第39章 是你?! 是什么时候起了狂风呢? 站在那里的少女,狂风卷起她披在身上的男子长袍,露出里面红衣似火,她发丝翻卷,大雨之中,衣衫尽湿,却半丝狼狈都不显,冰凉如雪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往日吊儿郎当的表情,满目肃然而狠辣,手握漆黑匕首,那黑色,在阴云之下,泛着诡谲的光。 手腕极白,匕首极黑,一黑一白的对比,形成一种格外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脚边躺着一个人,睁大了眼,最后定格的表情是不可置信的惊讶,然后,有鲜红的血水,浸染了她脚边小小的一方水域。 还是动手了。 程泽熙叹了口气。 黑衣首领震惊地看着那把匕首,黑色,柳叶般纤细,金属的色泽泛着诡谲的寒光。 “你是……!” 脱口而出的惊呼,带着奇怪的悬念,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裴少言下意识偏头看向南宫凰,正巧见南宫凰手中黑色的光一闪而过疏忽就不见了,她抬头看了眼程泽熙,愧愧的模样,程泽熙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但是……裴少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南宫凰脚边的尸体,尸体仰面躺着,脖子处蜿蜒而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散,疏忽间就不见了。 唯有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透露着惊恐。 方才的簪子,的确是南宫凰亲自掷出来的吧……他一边招架,一边想着。三年未见,她变了许多。 有哒哒马蹄,踏雨而来。 雨幕之后,是一辆通体黑色低调内敛却无端让人觉得高华贵气的巨大马车。 马车之上,“季”字黑底烫金字令牌在暗沉的天色里,也似乎熠熠生辉。 黑衣首领面色一寒,闪身从下属手中接过程若璃,咧嘴一笑,“看来……今天是完不成了,小的们,撤!”泛着光的匕首明晃晃搁在程若璃脖子上,又指指作势就要追出去的楚兰轩,“诶诶诶……三殿下,就算不怜惜美人,也考虑一下程家势力哈!” 闻言,一步已经跨出去的楚兰轩突然收住了步子,面色恨恨咬牙切齿,很不甘心的样子。程若璃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黑衣首领回头看了看已经瞧不见的下属们,嘿嘿一笑,对着面如死灰的程若璃附耳说道,“美人……若是觉得三皇子殿下不好,欢迎随时来找我哦!” 锋锐刀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冰凉触感令她下意识一哆嗦,哆嗦完就僵直着身体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划花了脸。黑衣人哈哈一笑,看了看好整以暇站在程泽熙身侧的南宫凰,摇头叹息,狠狠将程若璃推向众人,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重重雨幕之中。 唯有空气中还回荡着他的狂笑,“哈哈!错把珍珠当了鱼目啊!” 楚兰轩没有见到南宫凰那一瞬间的手起刀落,而那黑色匕首,也在第一时间被南宫凰收了起来,所以楚兰轩并不知道方才发生地令黑衣人首领都大惊失色的一幕,那才是黑衣人撤退的大部分原因。 楚兰轩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站在程泽熙身边的人,那个女子,从始至终,似乎眼神都不曾变过…… 季云深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裴家家丁们齐齐下跪请安,跪在混合着淡红血水的泥地里,“参见季王爷。” 宋杰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南宫凰一步——到底是谁说季云深这婚约接的不情不愿季王府都闹到大殿之上的,要他看,季王爷就是个超级大醋坛子! 他又悄悄挪远了些,才微微躬身,行礼。就连楚兰轩,都转了身,含笑面对季云深的方位。 就是有一种人,他不需要出声,甚至不需要出场,只是一个身份的标记,就足以震慑住场面。 “车夫”临风跳下了马车,从马车里拿起一把很大的黑色油纸伞,撑开了,才扶着季云深下车,附耳在他身边低语汇报,“南宫大小姐伤了左手臂。” 从他的距离,可以看得到从她左手衣袖里流出来的淡淡的红色。 季云深什么都没有说。他握着临风的手臂,不紧不慢地朝众人走去,姿态优雅高贵,宛若拨开雨丝如帘,他闭着眼睛,面容硬朗而美丽。 众人朝他行礼。 他未说话,一直在南宫凰面前站定了,接过临风手中的油纸伞,往前撑了撑,伸出左手,平摊,“手。” 声音透着淡淡凉意。 从下了马车,到走到南宫凰跟前,他的一举一动,都淡然自若到旁若无人,仿佛不是置身于这雨势滔天的混乱战局里,而只是闲庭信步在自家后花园。 南宫凰微微一愣,见他伸手的姿势固执而坚决,便将自己的手搁进他的掌心,如今,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未来夫君,不太好太驳了面子。 掌心的手,潮湿,冰凉。季云深微微蹙眉,“不知道避雨么?” 带着关怀的谴责,说得理直气壮,众人齐齐一抖,他们是遭到了暗杀啊!虽然南宫大小姐也是全程被人护着的,压根儿没出力,但是也不能悠哉哉自己找个地儿去避雨吧?是不是还要准备个小板凳?或者一些点心? 南宫凰失笑,点头,“好,下次会注意。” 季云深没再说什么,牵着她转身就走,身后,程若璃突然扬声说道,“季王爷!你知不知道南宫凰现在身上披着的是谁的衣服?是程泽熙的!他们从小好到大!早就有一腿了!” 程泽熙嗤笑一声,未说话。 倒是楚兰轩沉声阻止,“若璃!闭嘴!”这女人脑子坏了么? 只是这个时候的程若璃,心中最后的一根弦已经断了。他们在这里遭到伏击,昨日还跟她耳鬓厮磨说喜欢她的楚兰轩,在关键时候的取舍半点犹豫都没有——她,自始至终是那个被舍弃的。 可是反观季云深呢?第一时间赶到了,第一时间牵起了南宫凰的手。虽然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前后十个字也没有说满,可是,谁敢说他不在乎南宫凰?谁还敢说,季王府要退婚? 只是,为什么又是南宫凰?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她得了去! 章节目录 第40章 什么是绝望? 季云深停了脚步。却依旧没有转身。他始终牵着南宫凰的手,另一只手撑着油纸伞,越过自己身前,大半个伞撑在她的头顶。 南宫凰也没有反应,她跟在季王爷身边,见他停了,便也跟着停,是她一贯以来漫不经心又似乎很淡定无畏的样子。 呵!就是这个样子最讨厌!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一切的模样! 程若璃没有听楚兰轩的劝阻,见季王爷没有反应,只以为是火候不够,又添油加醋道,“季王爷!您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出入青楼风月之所,和花魁小倌勾肩搭背,行为极其不检点!早非女儿之身!” “闭嘴!” 程泽熙狠狠的一个巴掌,将程若璃直接掀翻在地,桃花娇艳,零落成泥,一袭广袖流仙早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发髻散落,混着泥水和血水。 嘴角撕裂般的痛,她下意识触摸,疼地浑身一颤,必然是碎了。指尖淡淡的红,疏忽间被雨冲刷干净。 可是,浑身上下,从脚底板一直到头发丝的耻辱,冲不掉。所有人都看着,像是看乞儿一样看着她,而那个三年前近乎于仓皇出逃的南宫凰,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娇体贵地被人呵护在伞下,那是一种,最无声的藐视。 而她呢?她的哥哥,将她一巴掌掀翻在地,她的心上人,站在不远处,冷冷看她,宛若看一个肮脏的破玩具。 没有人拉她一把,没有人问问她疼不疼。 她带着见心上人的心情飞奔而来,却在这里,被最爱的人弃若敝履。 什么是绝望。 这就是。 “程泽熙!我才是你妹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她,可是人家就是拿你当跟班!小丑!就算三殿下不要她,也轮不到你程泽熙!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连南宫凰都瞧不上你!你却巴巴给人当狗!” 她歇斯底里的吼着,哭着。红肿的脸颊,赫然一个五指印,火烧火燎地疼。无论程泽熙如何不待见她,无论她如何不待见程泽熙,可是他们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不是么?! 却有冰凉的声音响起,宛若深冬季节里,混着冰渣子的冷水兜头浇下,“你该感谢你哥哥。” “若是他不出手打了这一巴掌,今日本王,必不留你全尸。” 寒风过,宛若来自地府之下的冰凉狠厉,紧紧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季王爷,怒了。 比之方才还要浓烈的血腥杀伐之气,连雨势都仿佛停滞了,空气中有一种粘腻地压力,压抑地人喘不过气来。 “何必跟她计较。”南宫凰微微一笑,被握着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低笑劝道,“跳梁小丑罢了。” 一如既往的骄傲和不屑。 掌心里,被指甲轻轻刮过,微微地簌痒,于是,那绷着的火,也绷不住了。他有些不太适应地咳了咳,却没有制止她的动作,点头,低声“嗯”了句,抬脚就要走。 脚抬到一半,又偏头,朝着临风的方向,交代,“程太傅一生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程家更是北齐有名的书香世家,你去问问程问天,是如何教的自己的好女儿,胆敢诋毁污蔑季王妃。让他好好想想,该如何谢罪。若是想不好,这翰林院学士……他也不用当了。” 说完,抬腿离开,比之方才过来之时,明显步子小了许多。 临风还沉浸在自家主子方才显得格外听话和别扭的那一声“嗯”里,他自然看不到南宫凰的小动作,诧异抬头,只看到了季云深微微泛红的耳廓……所以——他家主子是……害羞了? 察觉到临风没有反应,季云深回头,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嗯?” “是!” 临风如梦中惊醒,吓得浑身一激灵,瞧瞧,这种夹杂着碎冰渣子的口气才是季王爷的嘛!害他刚刚差点以为换了人!他赶紧抬腿跟上。 南宫凰随手朝后面摆了摆,算是道别,季云深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责备,“手不想要了?” 南宫凰一怔,诧异,他竟知道?方才转身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黑衣首领割到了手臂,只是伤口不深,她又披着程泽熙的外袍,衣袖破了也没人发现,就连程泽熙都没看到。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知道……季王爷的瞎,确定不是装的么?她狐疑地抬头看季云深。 季云深似有所感,偏头微微笑着。那笑意,极浅极淡,还有一些僵硬,似乎并不习惯这个动作。 宋杰从季王爷出现,就一直悄悄降低了存在感,这会儿见两人终于离开了,才捅捅程泽熙,“你说……是哪个没眼力见的,说小凰儿会被退婚的?上次的称呼还是准季王妃……今日的称呼,就是季王妃了。连准字都没了。” 他深觉后怕,瞧瞧他们离开的模样,旁若无人的拉着小手,瞧瞧这会儿的样子,“对视含笑”的模样,哪里容得下第三人?谁见过这样的季云深?谁见过从云端步下凡尘的季王爷? 幸好方才有先见之明地远离了南宫凰两步。 不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没有全尸。 再看地上怔怔出神宛若已经没有了灵魂的程若璃,呵呵尬笑了几声,回头问程泽熙,“走不?”好好地一场游湖,这么狼狈地结束,淋了一场大雨还不算,还遭遇了刺杀,果然皇家是非多,被殃及池鱼了。 想着,伸手就要掏帕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扯了扯嘴角,对着裴少言打招呼,“少言,我先走了。” 程泽熙哈哈一笑,也挥挥手道了别,上前一步哥俩好地跟他勾肩搭背,凑近了他的耳朵,悄悄说道,“你的帕子……其实挺好看的。” !!! 程泽熙竟然看到了!这脸,丢到姥姥家了!宋杰一甩手,甩开了程泽熙,气呼呼地大步离开,现在,他不想看到程泽熙的脸,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揍他! 身后,想起程泽熙哈哈大笑的声音,“本小爷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急着找十六房小妾了!不过……南宫凰也不会女红的!” “滚!” 恼羞成怒的宋杰,头也不回地,直接拐了弯,消失在道路尽头。 章节目录 第41章 你,真的要娶我? 雨还在下。 打在水面上,劈啪作响,宛若珠玉掉落玉盘。 楚兰轩看着趴在泥水里,已经再无一丝往日甜美可人形象的程若璃,叹气,终是上前一步,朝她伸出了手,“若璃。” 他唤,以一种带着失望的口吻,声音很轻,有些疲惫。 程若璃愧愧抬头,眼神闪烁又委屈。 “若璃。今日是你错了,你该知道,季王爷连我都要礼让三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让我如何替你求情?”他谆谆善诱地无奈摇头,“起来吧,去换身衣裳。” 他眼中,除了疲惫再无其他,仿佛只是面对一个胡闹任性的后辈。 他……没有放弃她么?程若璃眼神颤抖,小心翼翼地伸手,见自己脏兮兮的手,又赶紧缩了回去,自己支撑着爬了起来,低着头走到楚兰轩身边,如同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嗫嚅道,“殿下……” 真的是无尽委屈。 这一刻,还愿意对她伸手的楚兰轩,成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汇中的汪洋大海里唯一的那一块浮木。 那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是她一直以来,唯一的选择。 楚兰轩偏头,看了看她的模样,叹了口气,远处,府尹大人带着人急匆匆策马而来,他转身看向裴少言,恢复了他一贯以来的温文尔雅,“少言,裴家可有女眷服饰?” 这件事从发生到这会儿,他似乎都淡定异常,根本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厉声呵斥或者誓要追究责任调查真相。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下雨天走路摔了一跤罢了,爬起来,拍拍衣摆,继续前行。 裴少言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怪异,想了下,说道,“裴家后院没有女眷,只有小丫鬟的衣服,不知道程小姐……” “我没关系的,谢谢……裴世子。”她有些别扭,裴少言一直都是南宫凰党的,她素来是没有交集还有些瞧不上的,这会儿乍然道谢,着实不习惯。 楚兰轩点点头,道,“那便先去裴府吧,你留个人下来,等府尹过来,一并带去就成。” 终究是他羽翼之下的女人,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的确不太适合见人。 “是。”裴少言点点头,回头吩咐了一个家丁留着,带着其余的人,回了裴府。 …… 黑檀木打造的马车,在因着大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徐徐前行。 马车空间很大,一应用具齐全,车身是通体黑檀木,雕刻着奇怪又繁复的花纹,车帘、内室织锦都是深海蛟纱,在不起眼的角落绣着名家标记,茶几上的一应茶具,都是上好琉璃杯,座位上,整块的雪色狐狸毛皮,没有一根杂色…… 甚至,在车壁之上,镶嵌着一颗极大的夜明珠…… 奢侈程度,连南宫凰都不由得咋舌——你一瞎子,要什么夜明珠? 只是,这样的马车,她现在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一只手还在滴血,着实好像不该坐,不然太暴殄天物了。她彳亍着,有些不太愿上车,看了看已经好整以暇坐着的季云深,回头看看那侍卫,指指马车,又指指自己,挑眉,无声询问。 临风大体能猜到这位大小姐的意思,见她指手画脚的模样,不由得失笑,王爷都已经将她带过来了,自然是不介意的,他道,“王妃,请吧。” 王妃…… 南宫凰一个踉跄,头差点磕上车门,回头恶狠狠瞪一眼临风,这主子侍卫一个德行,一口一个“王妃”叫地顺口。既然这样,她还客气啥? 当下手脚并用上了车,大刺刺在那雪白长毛毯子上坐了,还左右挪了挪屁股,立志将水渍泥渍血渍波及范围面积更广泛一些。 察觉到她这幼稚举动的季云深不动声色地笑,弯腰从座椅下方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盒,伸手,摊开,“过来些。” 季云深是真的长得很好看,他很少笑,至少,南宫凰见到他几次,每一次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即使如此,他那张脸的每一分弧度和线条,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如玉温润,似雪白皙。 却半分女气都没有,浑身上下,都是寒光冷冽的感觉。 这突然之间的一个笑意,似微风般缥缈,却也似风拂过,风中带着淡淡青竹香。 “手。”伸着的手许久没有等到对方的反应,季云深蹙眉,出声说道。 “啊!”已经看得入迷的南宫凰猛然间回神,见他一手拿着小瓷瓶,一手摊着,才意识到他是想要给自己抹药,立马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 季云深很坚持,不为所动,第二次重复道,“手。”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稍许懊恼和不耐。 南宫凰一噎,这人眼睛都看不见,还帮人治伤,想啥呢?虽然这样腹诽,却也乖乖将手递了过去,有意看他如何出丑。 谁知道,他格外熟练地将她的衣袖卷了上去,一直到了衣袖破掉的地方,精准地找到了伤口,握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随手拨掉了瓷瓶盖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药粉准确地洒在了她的伤口上…… 伤口比她自己想象的要严重,被水浸泡过之后皮肉有些发白、翻卷,看着触目惊心的样子。 骤然遇到药粉的剧痛令她下意识一缩,季云深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样,在她肌肉抽搐的那一瞬间,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别动,很快就好。” 声音低沉。 低着头的样子,很认真。 掌心很热,很难想象像季云深一样看上去冷心冷情的人,他的掌心会这么热。透过她微凉的手臂传递过来的温度,有些微微灼烫,带着熨帖人心的安宁。 马车宽大,却又突然显得有些狭小。 空气中鼻翼里,都是属于他的青葱翠竹香。 她受过很多伤,最初的时候都是自己摸索着包扎,有时候在后背,难包,又容易牵扯到伤口,都是咬着牙熬过来的,很多时候包好背上的伤,嘴角已经被自己咬破了皮。 后来,有了言希,有了北陌,有了司琴,司竹。 她才算有了家人。 现在这个人……应该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无情,却似乎对她很好。只因为……她是他未来的王妃?南宫凰突然有些疑惑,脱口而出,“你,真的要娶我?” 章节目录 第42章 吃醋的季王爷 他是瞎子。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结婚。在此之后,他也没有想过和别人结婚。 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爱。 婚姻一事,于他而言,若是当真,便是软肋。 皇家的赐婚送到季王府的时候,他没有拒绝,那日夕水街上的回头一瞥,他没有“见”到,却是感受到了,姬易辰说,是南宫凰。 之后的闹剧,他也听了个全程,能够想象得出,那个女子,神采飞扬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婚,他说是因为不愿意抗旨,其实谁都明白,抗旨,对他而言并不难。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想要看看,那个和传闻完全不相符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他想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关注着,这几日竟经常能遇到她,于是愈发觉得,这个女子,太危险。她的身上,似乎有一个很大的谜团。 就像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他却真的名副其实地瞎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握着她的手,手臂微凉,她呼出的气息也是凉的,呼吸很浅,似乎完全不会武功的样子,但,他忘不掉夕水街这少女回眸间的一刹那。 探究,锋锐,犀利,霸道。 他勾唇浅笑,拿了帕子给她包扎好伤口,放下她的衣袖,还很细心地抚平了,却没有放开她的手,握在掌心,才抬头,对上她的脸,“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 他凑地有些近,微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南宫凰有些不太适应地往后缩了缩。 季云深察觉到她的动作,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指尖轻轻挠着她的掌心,脸又凑上了一点,认真问道,“还是……王妃也觉得,本王一个瞎子,配不上王妃。” 掌心微痒,脸上也是簌簌地痒,微热的气息,还有长长的睫毛扫到了她的脸。季云深的皮肤真的很好,即使这么近,都看不到毛孔。 浓密的眉毛飞扬入鬓,睫毛之下,紧闭的双眼,如刀工精细雕刻过比例完美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却总让人一不小心就失了神。 宛若毒药。 “嗯?王妃?”见她没有反应,季云深又挠了挠她的掌心,忽然觉得,这个过于暧昧的小动作,真挺有趣的。 手中掌心微微一颤。 南宫凰回了神,身后就是车窗,避无可避,她下意识摇头,却想起季云深瞧不见,出口说道,“不是……” 一向俐齿伶牙才思敏捷的南宫凰,头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连思维都停滞了,甚至没有想到要反驳季云深对她的称呼。 车厢里,温度似乎有些高。 潮湿粘腻的衣服裹在身上,有些粘腻的难受,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从季云深掌心里抽出手,推了推他,意外发现,看似瘦削,实则压根儿推不动,于是迟疑着开口提醒,“你……你让开点。” 得到了不似答案的答案,连自己都不曾发觉心底的那份带着点纠结的满意的情绪,他往后退了点,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将手边的药箱又塞回了抽屉里,一连串动作连贯至极,完全不似一个眼睛瞧不见的人。 南宫凰狐疑,探究地看了看他,确信他是真的瞎了,也许是这马车太过于熟悉,以至于竟完全不会磕磕碰碰。 不过想来也是,如季云深这种人,一向是云端之上款步而行的人,就算是瞎了,也不会让自己露出半分不合时宜的举动吧。 马车停了,车外响起那侍卫的声音,“王妃,南宫府到了。” 声音很大,显得人很傻。 估计方圆几百米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幸好这会儿雨势未减,行人稀少,但是……南宫府门口那俩小厮,下巴已经掉了地。 南宫凰抽了抽嘴角,这个倒霉催的笨蛋侍卫,估摸着是个傻的吧……她有气没地儿撒,狠狠一撩车帘,跳下,转身就走,背后响起男子低沉寒凉的声音,“王妃。” 止步,低头,咬牙,再回头,“季王爷还有何事?” 在她身边替她撑伞的临风清楚地听到了磨牙声——看来,他家王爷的确不受待见。 不受待见的季王爷探出了身,临风下意识回头一看,下巴也掉了地——季王爷穿着中衣,那件带着尊贵雪狐毛皮领子的裘衣搭在臂弯处,对着南宫凰的方向抿唇,带着淡淡笑意,“过来。” 也不知道这人搞什么幺蛾子,但是当着南宫府小厮的面,她只想着低调点,赶紧让这尊大佛乐乐呵呵地回去,不然,整个南宫府估计不出半个时辰就都能知道一些隐秘、奇怪、连她本人都不太清楚的“南宫小姐和季王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她任命地上前,低声问道,“何事?”带着点儿不耐烦。 季云深很好脾气,甚至微微笑了笑,这一现象,就像是天降霓虹般的千载难逢,临风一惊连口水都忘了吸溜回去了,张着嘴,呆住了。 “方才见你似乎畏寒,想你穿着太单薄,本王的裘衣给你披上。”他伸手准确地揽过了她的肩,将她身上程泽熙的外袍拿走,搁在马车里,才小心翼翼又不容抗拒地将自己的裘衣替她披上,还细心地系好了带子,仿佛很满意地模样,吩咐临风,“送王妃进去吧。” 裘衣很长,南宫凰来不及拒绝,只能提着过长的下摆,去大门口的路很近,临风将南宫凰送到了大门口,将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她,行了礼,才转身跑回马车。 看来……他们家主子对未来王妃极是上心,以后,得小心伺候着。 他低着头默默地想,摇头晃脑地爬上驾车位,刚要回头,头顶上砸下一件湿漉漉的衣服,临风抓下来一看——方才披在南宫凰身上那件,程泽熙的。 回头,就见主子正好放下车帘,只来得及看见一张紧皱着眉眼的表情,和有些膈应和奇怪的语气,“还给程泽熙,就说……季王府不缺银子买衣服。” 噗! 所以主子,你刚刚是吃醋了么?临风抬头看看天,阴云密布…… 也没见太阳从西边出来啊! 章节目录 第43章 按律当诛! 南宫府许是这几年沉寂太久,几乎是南宫凰从下了马车,到走入大门的时候,“季王爷亲自送大小姐回府,还很贴心地将自己的裘衣为她披上”这件事,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全府都知道了。 忠叔笑眯眯地,见牙不见眼,用如同看到自己养了几十年的猪终于会去拱大白菜的欣慰表情,站在南宫凰回院子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看着提着裘衣下摆,撑着伞走来的大小姐,频频点头……别怀疑,在忠叔眼中,他们家的大小姐才是那只猪,而季王爷,是大白菜。 他满意地欣赏着大小姐身上那件一看就格外贴心暖和的裘衣,嗯,这季王爷就是比三皇子好,这才赐婚几日,就知道如此关心人了。 “忠叔……”南宫凰无奈地看着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忠叔,叹气,“再看下去,这件裘衣也不会开出花来,反倒会被这泥水弄脏。” “啊哟~我的大小姐,您可仔细着些,老奴瞧着这衣服料子金贵着呢!”闻言,忠叔疾步上前,弯了腰就帮她提着裘衣的下摆,扶着她进了蜿蜒曲折的廊下,口中还念念叨叨地八卦着,“这季王爷听说是个冷淡绝情的主,老奴瞧着,却是极好的。虽然眼睛瞧不见,但是人无完人不是?” 上一回,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好像是季王爷怎么配得上他们家小姐。这改的真快。 “……忠叔,他的一件衣服,就把您给收买了呀?”问题是,这衣服还披在她身上,还是借的,是要还的!这忠叔真好打发……南宫凰挺不是滋味,自己一个大活人,比不过一件衣服。 果然程泽熙说得对,季云深就是个黑心黑肺的,他一定就是故意的! “大小姐,瞧您说的,老奴哪里需要什么收买。未来姑爷能对大小姐好,老奴就做梦都能笑醒。”忠叔笑呵呵地如同对待自己的爱女般,仔仔细细拍着南宫凰衣服上的水渍,一路拍到南宫凰的手臂伤口上,南宫凰微微一颤,不动声色。 忠叔却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神色一肃,抬头看了眼南宫凰,掀开了裘衣,露出她破损的衣袖,和衣袖下包扎好的伤口,大惊失色,“大小姐?!” 这好好地出去,怎么就受了伤回来了呢?! “嘘……”南宫凰以手点唇,制止了他的惊呼,皱着眉摇摇头。 忠叔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想要老侯爷知晓这件事……大小姐素来如此,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但凡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从来不哭闹,不声不响把自己打理干净了,又笑嘻嘻地跑到老侯爷跟前撒娇。 老侯爷何等精明一个人,如何会被一个稚儿骗了过去,只是,一个不说,一个就当作不知。 这游戏,爷孙俩玩了十几年…… 忠叔悄悄抹了抹眼角,道,“大小姐淋了雨,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吧。莫要着了凉。老侯爷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呢。” 南宫凰点点头,“好。我去去就来,你先去准备吧。” “是。”他弯腰,看着少女渐渐走远,淡蓝色绉纱在风雨里,被吹得鼓鼓的,挡住了视线,只看得到依稀的背影,拖着明显宽大的裘衣,显得格外瘦小。只是脊背笔直,头微微昂着,华贵而尊严的模样。 他的眼角,又悄悄地湿了,悄悄抹了,转身朝着膳房走去。 南宫家的人啊……心里都藏了太多秘密,都……苦啊。 == 程泽熙骑马回了家。就被正巧走出门的程父程问天堵在了大门口廊下。 “怎么就你一个?你妹妹呢?” 程泽熙戏谑一笑,不着调地回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来的妹妹?”说完,脚步也不停,直直就往自己院子里走。 程问天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狠狠拉到身前,“孽子!我去若璃院子就听说是你派了人将她寻了去,你一向不喜欢她,平白无故却找她出去玩,如今孤身一人回来,是什么用意?!” “哈!”程泽熙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程父,“腿长在她的身上,你都知道我和她不对盘,她自己不知道?既然知道我对她从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巴巴听了我的话就跑出去?” 他狠狠一甩手臂,程父冷不防被他甩地踉跄退了几步,刚要冲上去打人,却有老奴急匆匆走来,低头,对着程问天行了礼,然后转向程泽熙,“少爷,太傅找您。在书房。” “好嘞!我这就去!”程泽熙笑眯眯地,却是突然又止步,回头,笑地幸灾乐祸,“哦对!季王爷恐怕还会派人来问询父亲……如何教的好女儿。他说……若是回答不好,您这官,也不用做了。” 说完,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就入了府拐去了书房。 程父一震,待要叫住程泽熙问个明白,只是这一震的时间,程泽熙已经消失在了眼前……一时间,也只能兀自惴惴不安着,季王爷素来和程家并无交集,也不知道若璃是如何得罪了季王爷……难道是,南宫凰? 既然季王爷都发话了,他哪里还敢回屋子里,只能在大门口一趟趟来回地走,心中自是惴惴不安,吓得门房低垂着脑袋站在一边,互相悄悄交换着眼神。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哒哒马蹄飞奔而来,是送回了季王爷赶过来的临风,他飞身下马,直直落在程父面前,将手中的外袍递了过去,“程大人,您在这里便最好了,这是程少爷方才借给王妃挡雨的衣裳,王爷命我来归还。” 那句话,自然是不好当着程问天说的。他自动省略。 原以为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程问天愣愣接过衣裳,也不敢问,总不能自己主动提起吧,多傻?正踌躇着,临风却又后退一步,鞠了一躬,先礼后兵道,“还有,贵府程小姐当众诋毁辱骂季王妃,季王爷要属下来问问大人,这事儿大人准备如何谢罪。” “这……!” 他“这这这”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让他如何回答?当众辱骂王妃,按律当诛!还是诛九族! 章节目录 第44章 互不坦诚的爷孙俩 “程大人,您可想清楚了回答。”临风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毕竟……虽说王妃还未正式过门,但这圣旨赐婚,我们家王爷也是认可了,这王妃……便早已经是实至名归了。” 就是说,季王府板上钉钉并且还深受季王爷看重的王妃娘娘,你们敢欺负了去? 威胁。 年轻的随从,站地笔直,右手按在漆黑剑柄上,那里有个奇怪的图腾,图形繁复看不清楚,仿佛某种古老的暗语和秘纹,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随从身后,是滴滴哒哒的雨,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啪打落在地面小小的水塘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头顶的红灯笼飘飘摇摇的,在风中烈烈作响。 “程大人?”催促的声音,微微上扬,落在程问天耳中,只觉得浑身冰凉,似有蚂蚁爬过脊背,浑身一哆嗦,如梦初醒!当下,扑通一声,不顾身份,结结实实地跪了,“求季王爷饶了小女一命!” 父亲耳提面命让若璃远离三皇子,远离南宫凰,他却过耳即忘,从未放在心上,其实,他的私心也是希望若璃可以攀上三皇子的。 儿子靠不住,那女儿唯一的机会就是攀龙附凤,这没什么。 可是如今…… 临风见状,错开一步,往边上避了一避,“程大人这礼,临风受不起。……程大人,这事儿,如何处理,如何平息,到底得看谁的意思,您……难道还不懂?” 程太傅声誉极好,为人声望极高,终是不忍这程家和王爷有了嫌隙,淡淡瞥了眼跪着呆呆抬头看来的程问天,这程太傅的儿子……着实不太机灵的样子。 还不如那程泽熙。 程父看着那高头大马长嘶一声掉头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竟只有少许水雾,他怔怔看着,莫名想起那柄剑上的图腾,当年季王爷的骁勇善战令人闻风丧胆,素有“杀神”之名,只是之后伤了眼,倒让人渐渐忘了,也忘了他的两个随从,都是以一敌百的铁血战士。 陛下将南宫家和季王府联姻,到底是什么用意? 门房小厮见程问天还呆呆跪着,犹豫了许久,交换了好几个眼神,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大人……” 程问天神思被打断,也有些尴尬,皱着眉挥开了小厮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起身,转身就往里走,似乎还不是很清醒,像是梦游一般。 “大人……少爷的衣裳……”小厮见他直直走进去,连方才落在地上的外袍都不拿,捡起来就追过去,程问天接过来,看了看,又递了回去,“你给他送去吧。” 这儿子,素来和他都是剑拔弩张的,没几句好口气,这会儿,也不想跟他吵,他摆摆手,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接了过来,“给我,我去。” 想了想,咬牙切齿地叮嘱,“小姐回来了,立马带来我见我!” 脸色漆黑,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 那小厮吓了一跳,立马抬头挺胸收腹,大声回道,“是!” 程父被他洪亮的声音反倒吓了一跳,又瞥了眼,摇摇头,转身离开——连个下人都是傻的。 == 南宫府。 南宫凰陪老侯爷用了晚膳,小丫头司琴站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很久,表情有心疼,有不忍,比之以往明显要小心翼翼很多,好多次都想上前帮忙布菜。 但是,之前她并不是这样的。 司琴是南宫凰带回来的,说是婢女吧,很多时候都不像,她从不会行礼,也不会很多察言观色的事情,这么些时日下来,老侯爷也算看出来了,司琴的全部世界里,只有南宫凰。 她像是……欠缺了什么的孩童,又像是……将第一眼见到的人当做了母亲一般。足够单纯,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但今天……很奇怪。 老侯爷心中生疑,不动声色的开口,对着擦了手准备起身的南宫凰说道,“听说……今日是季王爷送你回的府?” “嗯。”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对着花厅外等着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们近前,撤下了晚膳。 老侯爷看着她们收拾,也暂时不说话,半晌,问南宫凰,“以为你会回来用午膳,李嬷嬷给你炖了你爱喝的甜汤,还要喝点么?” “嗯,行吧,端来吧。”知道祖父这是八卦心起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她点点头,李嬷嬷每日都会炖着,今日也没想到自己会去游湖,竟忘了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忠叔领命下去端了甜汤过来,一盅小瓷碗里,几个小圆子,撒着桂花,煞是好看。 她正要伸手接过,身后司琴极快的上前两步,接过了忠叔手中的瓷碗,又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南宫凰的面前,看了看南宫凰的左手,欲言又止,迟疑着后退了一步。 老侯爷不动声色看着,见婢女们收拾完退下了,才又问道,“赐婚一事,你究竟如何看?” 银色的小勺在瓷碗中漫不经心地拨弄,有淡淡桂花香,她低着头,神色不明,晚间凉风撩起她鬓角碎发,露出少女洁白美好的侧颜,睫毛纤长,宛若蝴蝶扇动羽翅。 花厅外,似有电闪瞬息而过,伴着遥远的雷声,从午后开始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花厅里,却透着浓浓暖意。 她轻笑,“祖父,您觉得,南宫家还能抗旨么?” 叹息,老人似乎很是无力和挫败,“但是你该知道,季王府,不适合你。” 南宫凰舀起一颗圆子,吃了,入口桂花弥漫,接着便是满嘴的芝麻浓香,李嬷嬷做的吃食,一直都是御厨级别的,她满意地眯起了眼,“那祖父,哪里又适合我呢?”说出的话,带着若有似无的嘲意和寒凉。 老侯爷一怔,他没有感觉错,南宫凰……他只想好好宠爱着的孙女儿,终究是变了。 或者说,从她三年前那一跪,跪在深秋寒夜冰凉的青石砖路面上,求自己让她为母守孝三年开始,她就已经变了。 他叹气,视线落在了她的左手上,那是一整晚,那个叫作司琴的小丫头忧心忡忡的地方,也是南宫凰动作之间下意识闪避的地方。 心脏处,微微地疼。 若是可以,他希望她一世烂漫无为,哪怕被人诟病说是不学无术也罢。可她,还是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成长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这天下最“尊贵”的花 忠叔是在第二日的早晨,迎来了他人生里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拷问。 此时,雨已经停了,昨日搬进屋里的花又搬了出来。老侯爷在院子里浇花,那株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其貌不扬的,也没见开过几次花,这会儿也不是花季,和杂草差不多……但确实是老侯爷的宝贝,谁都碰不得。 只因为,这是大小姐离开第一年托人捎回来的,说自己忙,让老侯爷帮忙养着。 自此后,这株花,就成了老侯爷的命。 “说吧,她又瞒了我什么。”老侯爷瞥了眼身后的忠叔,淡淡问道,很肯定,“昨日出门,遇到什么了。” …… 忠叔沉默。低头。 “怎么,你也觉得我应该放任她随便折腾了?而我这个老不死的,就只能在这浇浇花下下棋喝喝酒?”挑眉,威慑力十足的一眼。 忠叔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又低了头,后退一步。 昨日南宫凰没有明说,但是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去调查清楚事情原委了。这也是老侯爷为什么昨日不问,要留到今天早上来问的原因。 “昨日,程小爷带着大小姐去赴了裴世子的约去游湖了,三皇子也在。” 拎着水壶的手抖了抖,吓得忠叔赶紧停了,就见那只手隐隐有青筋暴露,赶紧出声提醒道,“侯爷,花……” 想到底下那株花,老侯爷愣是又深深忍住了,问道,“你继续。”明显带着压抑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忠叔又悄悄后退了一步,“游湖的时候遇到了刺杀,似乎是冲着三皇子去的,小姐就是殃及了……哎哎哎……花……侯爷!花!” 老侯爷手中的壶终于在力量下脆弱地裂开,忠叔下意识就要上去抢花,某一个角落一闪而过的黑影,抱着花盆闪到了边上,是个黑衣人,蒙着脸,站在老侯爷身边两步,弯腰低头,沉默又恭敬地双手递上花盆。 忠叔抚了抚狂跳的心口,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不管这花是什么花,哪怕是路边大小姐随手采的,但是,只要冠上了“大小姐的”四个字,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花。 伤不得。 老侯爷也是虚惊一场,一个手中没控制住力道,回神的时候壶已经碎了,下意识扔了就要抢花,这会儿被暗卫救了,也是心中一提一放,只觉得方才的怒气一下子也就泄了,吹胡子瞪眼地接过了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好,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几片叶子,站起身,挥了挥手。 那黑衣人又一闪而过消失了。 他才问道,“那季王爷如何会在?”声音寒凉,表情严肃,连微微佝偻的背都挺得笔直,丝毫不见了老态。 才回来,就遇到了刺杀,虽然是冲着三皇子去的,但是裴家游湖为什么会出现三皇子?太过于巧合的事情,总让人觉得阴谋重重。 “老奴不知。但是季王爷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吧,应该也是听说了小姐在,才亲自前去的。”不得不说,忠叔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混成了人精,将事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侯爷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心道,季王府那小子,倒是比楚兰轩靠得住点儿…… 正要象征性地夸奖几句,就见管家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进了院子,就越过门口的小石桥走过来,“侯爷,程大人带着程家小姐和程小爷来了。” “嗯?”诧异回头,“程问天来干嘛?” 管家摇头,“不清楚,老奴也没问,这会儿在前厅喝茶呢,看脸色,倒是不太好看……程家小姐眼睛都是肿的。” “哦?” 忠叔闻言,解释道,“估计是来道歉的。昨儿个听说程若璃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季王爷表示,要问问程大人这诋毁季王妃该当何罪,若是回答不好了,这官也不用做了。” “哈!这种事情,你刚刚怎么不说?”一听,老侯爷就乐了,说到底,对于程家,还是因为程泽熙和程太傅的原因没有交恶,但是对于程问天和程若璃,谁都知道彼此之间也不会好了。 “走走走!去瞧瞧……这季小子倒是越来越得老夫的心了哈哈!”说着,大跨步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忠叔正疑惑着,就听老侯爷招呼着,“去那么快干嘛,让他们在等会儿……咱还没用早膳呢。” 忠叔只觉得老侯爷这是越来越像小孩子了,你这早膳在肚子里都快消化掉了吧…… 只是老爷子想要玩,他们做下人的,自然得陪着。 一直到老爷子终于觉得程家那几位喝茶也该喝得差不多了,才怡怡然,踱着步子,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去了前厅,人还没进门,就先嚷嚷开了,“啊呀,人老咯!这走路都不利索了……程大人,等很久了吧?” 期间已经去过一趟茅厕的程大人赶紧起身,赔笑道,“不曾久等。不曾……”说着,暗地里捅捅僵硬着的程若璃,程若璃别扭起身,行了礼,“若璃参见老侯爷。” 老侯爷悄悄看了看,的确,眼睛红着呢,暗地里偷笑,面色却不显,笑哈哈摆摆手,对着程泽熙道,“今日,陪老夫下几局?” “南宫爷爷邀约,自当遵从。”程泽熙笑嘻嘻地,上前搀扶了老侯爷,暗道,这老爷子演戏倒是像,还腿脚不利索,恐怕是听说了事情原委,在屋子里又睡了一觉了吧…… “程老头子怎么不来?我都好多日未见过他了。” “听说是被几个徒子徒孙请过去当镇宅大爷去了。”程泽熙回道,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他说忙完了这几日,就来找您喝酒,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南宫凰了,实在想念的紧。” “嗯……那老头子就在家等他了……”老侯爷哈哈一笑,似乎很是开心,乍然一回头,看到还傻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不坐尴尬着的程家父女,一愣,“哎,你们怎么了?坐呀!这来了南宫府,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 程父抹了抹额头……哪敢不拘束?突然有些庆幸把这小子带上了,总不至于冷场…… 章节目录 第46章 谁无知?我无知。 “哎……坐坐!”老侯爷似乎格外热情好客,喜上眉梢的模样,忠叔在身后看着甚是无语,老侯爷这是玩心起了么。 “谢……谢……侯爷。”程父似乎也甚是不习惯,拉着程若璃再次坐下,只是如坐针毡的模样,屁股很不安分地又想要站起来,“侯……” 虽然几乎不上南宫府的大门,但是谁都知道老侯爷的暴脾气,自己上门来,没被打出去都是好的,如何还能有这样的招待。 方才把他们这般晾着,才正常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哎,别起……”老侯爷赶紧抬手示意,回头吩咐忠叔,“你去吩咐膳房,多做几个小菜。” “是。” “不……不必了!侯爷……”程父几乎是立马起身,拦住了忠叔,几次要开口,都被老侯爷制止,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啊,他赶紧抓住空隙,快速说道,“侯爷,我今日是带小女来道歉的!” 说完,一把拽起不情不愿的程若璃,按着她的头就一个深深的鞠躬。 老侯爷似乎很诧异,愣了愣,狐疑地和程泽熙对视一眼,迟疑地问道,“这是……” “侯爷。”终于有了正儿八经说话的机会,程父抬头,又是一鞠躬,郑重道歉道,“昨日小女和南宫大小姐游湖时多有得罪,特来道歉请罪。” 老侯爷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雪山云雾,清香袅袅,沁人心脾,他宛若迷醉般深深嗅了一口,点头叹气,“这雪山云雾啊,还难为那程老头还记挂着我爱喝,到了这个时节还能拿过来。” 雪山云雾一向是采摘季一到,就被一抢而空,每年就那么多,哄抢之下,几乎瞬间就没了。 程父一愣,怎么这又离题了? 老侯爷却是没有再折腾程父,抬头看了他一眼,叹气,“这件事,本侯听说了。只是,这脸,也踩了许多年了,也不差这么一回。道歉,就不必了吧。” 一听,程父急了,猛地上前一步,又深深止住了,“侯爷……小女不懂事,还请侯爷见谅。” “见谅?你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老侯爷狠狠一掷茶杯,横眉冷对,嗤笑,“这些年的事情,本侯不和你细数,就看我南宫家的大小姐回府那一日,夕水街上的事情,还要本侯跟你说道说道么?这叫不懂事?还小?本侯孙女也小,是不是能现在过来扇她几个巴掌?反正小,不懂事!” 越说越激动,怒火中烧,虽然也并不见得如何待见当年那门圣旨赐婚的圣旨,楚兰轩之人,不是良配,但是这也不是由得你程家过来啪啪啪打脸的! 程父自知理亏,回头恶狠狠瞪一眼程若璃,程若璃闷头不说话,似是很不情愿的样子,正要说话,门口传来慵懒的声音,“祖父。” 音线有些散漫,似是方才睡醒的模样,众人回头看向门口,一袭火红长裙披着雪白轻裘的女子,墨发披肩,身形纤细,华贵而慵懒,如同冬日暖阳下晒着太阳的猫儿。 轻裘曳地,她款步而来,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将手中轻裘递给身后端着托盘的司琴,自顾自在程泽熙边上的位置坐了,一手支颌,挑眉微笑不语。 司琴将手中托盘上的小瓷碗搁下,是一路行来,温度刚刚好的大米粥,上面一些碎肉末和菜叶,浓香四溢,程泽熙见了都快咽口水了,回头问司琴,“李嬷嬷做的?可还有?” 一大早从被窝里拉出来,啥都还没吃,就来南宫家一个劲喝茶了。 谁知道,他舔着脸问,小丫头却傲娇地一偏头,淡淡哼了声。碰了一鼻子灰,正二丈摸不着头脑呢,南宫凰淡笑解释道,“就是给你端来的。吃吧。” 当下乐呵地不行,端起来就吃,边吃边啧啧称奇,“李嬷嬷的手艺很久没有尝到了……还是那么好吃。” 程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五味陈杂,也不知道如何继续刚刚的话题,无论如何开始,都显得有些别扭。南宫凰却压根儿没有跟他斟酌用词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对着首座上面有不愉的老侯爷说道,“祖父。若是有些人惹得您不开心了,打出去就是,何必恼了自己。” 很不留情面。 敢当着本人的面直言要将翰林学士打出去的,恐怕也就南宫凰一人了。 “南宫凰!你放肆!”程若璃昨日好不容易将心中委屈强行压下,强颜欢笑地在三皇子地陪同下回了府,结果大门还没跨进就被拎进了父亲的院子,足足跪了一整晚。 母亲如何求情都没有用,甚至被要求跟着一起跪。 她们母女俩如何受得了这般待遇,结果还未结束,一早就被告知要来南宫府道歉。 道歉?! 凭什么?! 她说错了什么?! “呵呵……程大人,本小姐倒是第一次知道,道歉是这么个态度的。”南宫凰低笑,似乎很是愉悦,只是那笑,丝毫未达眼底,冷冷注视过去的眼神,令程问天一怔。 “小女无知,出言不逊,还请王……大小姐见谅。”下意识就要喊王妃娘娘,但是终究是未过门的,虽然季王府那随从已经喊了王妃,但他喊出来终究不妥。 “哦?”微微上挑的尾音,少女眼眸之间,带着点风情万种的韵味,勾唇轻笑,“程小姐,您也觉得……自己无知么?” 程若璃面色很难看,僵硬着,程父回头瞪她一眼,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她上前一步,才别扭的说道,“是……” “是什么?” “无知……” “谁无知?” “……我” “说全了。” 程若璃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霍然抬头,尖锐的吼道,“我无知!成了吧!” “噗嗤。”程泽熙笑地一口粥差点儿喷出来。 南宫凰回头瞥一眼这破坏气氛的家伙,继而又笑地意味不明,“啊……原来你无知啊……既然无知,为什么还要出来瞎蹦哒呢?就好好在家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呗……” 章节目录 第47章 “王妃” “你!” “若璃!”程问天低声呵斥,他这个女儿就是被宠坏了,看不清形势,从踏进南宫家大门开始,南宫家的怠慢就已经开始了。 人家早就占据了主动权,也就是她傻傻分不清,还梗着脖子硬气的很。 “程大人。”南宫凰放下了支着下颌的手,坐直了身体,脸上笑意不再,眼中淡漠的疏远,如同秋雨迷蒙。 程问天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事儿,悬。 果然不出所料,就听她说道,“世人如何评判我,我一向不介意。如若介意,我早该一尺白绫自我交代了去。” 声音清越,没有半分最初的慵懒,眉目清朗,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迷雾。 漂亮的容颜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她继续说道,“程小姐昨日所言,亦无法伤我分毫。所谓道歉,我也不曾奢求,若说要我原谅,那让她离开三皇子可好?” “定是不愿意的吧。”南宫凰看着程若璃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低笑,“既如此,有什么好道歉的,真以为来说一声,我无知,就能一笔勾销本小姐这多年来的耻辱么?这到底是你们无知,还是本小姐无知?” 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程问天面色也不好看,他从来没有拉下脸对着一个小辈道歉过,只是,这是若是闹大了,的确不好办,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口角之争,但是往大了说,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北齐素来阶级森严,如何容得她一介内院女流之辈如此构陷一个准王妃? 程问天悄悄看了眼自得其乐喝着粥的自己儿子,恨铁不成钢的又低了低头,踟蹰着问道,“那……按您的意思……”不自觉用上了敬语,突然冷静认真下来的南宫凰,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本小姐说了啊……既然无知,那就不要出来瞎蹦哒,好好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右手轻叩扶手,她笑地风光霁月,“至于……要待多久,就去问问季王爷的意见吧。” 人将出气的机会送到她面前了,总该礼尚往来一下不是么? …… 程父带着程若璃离开了。 程泽熙没有走,他很是自来熟地跑去找了李嬷嬷要求午膳加菜。 南宫府上下都很是喜欢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年,早就将他当成了南宫府的一员,李嬷嬷更是如此,自然乐呵呵地同意了。 南宫凰没有跟过去,她坐在前厅慢悠悠地品茶,雪山云雾,她远远就闻到了。只是她素来对茶并无多少研究,也不执着,清流溪水也好,顶级云雾也罢,于她而言,没甚差别。 她只是喝着茶,看着上面神色莫名的老爷子,“你又去调查我了。” 很笃定。没有半分疑惑。 否则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就知道程家父女是来做什么的,演戏还演得真像,司竹回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到三年未见,老爷子越来越跟个老顽童似的了。 “嗯哼。”被拆穿了,老侯爷也不抵赖,“若是不调查,你受伤的伤,准备瞒我到何时?” 那还用问,自然是瞒到痊愈啊! 只是这句话,她不敢说,笑着甩甩左手,讨好地笑笑,“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连程泽熙都没发现。” “哪里是小伤!”司琴看着她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模样,从昨日见到那伤口开始就忍着,忍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哭诉到,“伤口被雨水浸泡了好久,都已经发白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痊愈呢!” 小姐的身子骨早就不如三年前了,往日楼主和北陌各种名贵药材养着,才算是好了些许,才来这盛京城多久啊,就给糟蹋成这样了! 老侯爷一听,坐不住了,腾地一声站起来,边上的拐杖被他撞到,差点儿砸到边上的古董花瓶,忠叔快一步捞起,才算免了池鱼之殃。 “用药了没?”老侯爷几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衣袖一掀开,就看到包扎的格外精细的绷带,绷带上没见渗血,这会儿也不可能拆开看,只是回头吩咐忠叔,“你去库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好药材没,去拿出来。” “是。”忠叔也是很担心,疾步匆匆而去。 “你这死丫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情都忍着不说,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不是?”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动作却是很轻柔地放下了她的袖子。 正要安慰,余光中瞥见有青衣人影快步而来,身后跟着慢悠悠笑地见牙不见眼的福管家。 临风。 他疾步走到前厅大门口,站在门槛外,对着里面行礼,道,“侯爷、王妃。” …… 似有乌鸦阵阵飞过。 今日戏精上身的老爷子,第一次失态了,僵硬着脖子一点一点扭过去看他,南宫凰甚至听得到他脖子骨骼里的咔嚓咔嚓声…… 司琴也是呆住了,看看南宫凰,又看看临风,嗫嚅道,“王……王妃……?” 南宫凰抚额,无奈地问,“何事?”对于这个称呼,她已经习以为常,反正知道这人固执地很,跟个木鱼疙瘩一样,就算你纠正,他也是不会改的。 与其在这件事上强调纠结,不如顺其自然来得更低调。 “王爷派属下过来送药。”他还是没进门,站在门槛那,对于屋内的反常视若无睹,弯腰,双手递出小瓷瓶。 有双手,很快地接过,是点完了菜心满意足回来的程泽熙。 他拿着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抱怨道,“南宫凰,你太不上路了!昨日跟着季云深那黑心黑肺的跑了也就是了,结果还让人家手下来送衣服,什么意思?啊?这还没大婚呢啊,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这又是什么?” 南宫凰被他的受气小媳妇样儿逗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药。” “你病了?”程泽熙一怔,上下扫视了一圈南宫凰,见她并无异样,又打开小瓷瓶闻了闻,他不太通药理,但是练武时候时常伤着,用的药跟这个有点类似,只是没那么清香罢了,转念一想,严肃了脸,“你昨天伤到了?” “没事儿……”南宫凰笑着对着临风说道,“你先回去吧。” “是……”任务完成,临风毫不停留,转身就走。 章节目录 第48章 程泽熙离开 手中的小瓷瓶,重若千钧。 方才还不着调嬉笑怒骂的程泽熙,心中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压着。 昨日,祖父把自己叫到书房,问了一个也许这么些年,连自己都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彼时,雷雨阵阵,屋内隐隐墨香环绕,太傅直截了当,“你喜欢南宫凰么?” 喜欢该是什么样的?他其实不太懂,或者说,不愿意懂。 太傅见他没回答,继续说道,“以前,她是内定的皇家儿媳妇,如今,她是季王府准王妃。” 祖父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就像是程若璃说的那样,就算是三皇子不要她,也轮不到他程泽熙。可是,他不在乎啊,他只要她幸福,若是她不喜欢楚兰轩,那么他把天捅了也不会让她出嫁,如今,是那个黑心黑肺的季云深,他似乎比楚兰轩要好一点…… 他不曾想过一定要娶她为妻,他只想为她做她喜欢的任何事。 思及此,他光明磊落地抬头,“不,我并非喜欢她。我想,比喜欢多很多,她的欢喜,比我自己还重要。” 对,就是这样。 他咧嘴,笑,笑意明朗而热烈。 可是,这个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受了伤,站在自己身边,自己竟然不曾发觉。 “那个黑心黑肺的……比楚兰轩好。”他闷闷开口,至少,他还会送药过来,这药看着也是上好的。 “不碍事,就是一点小伤,早就好了,不涂也罢。”南宫凰笑笑,不必涂药是真的,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多带,就各种药材暗器带的多,后来北陌又送了许多,都是平日里连用起来都要皱着眉多用一点心疼几个月的那种药。 只是这话落在程泽熙耳朵里,味道却又是不一样了,他突然沉默,在她身边坐了,垂着头,似乎下着什么决心似的。 连老侯爷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劝道,“你放心……这死丫头皮糙肉厚的很,耐折腾……” “我要走了。”低垂着头的男子,还只是一个半大少年,他似乎有些低落和难过。 “什么?”老侯爷下意识就要留,“这饭……” 南宫凰瞥他一眼,老侯爷生生收回了说到一半的话,狐疑地南宫凰两人对视交流——他这是啥意思呀? 南宫凰没理他,回头看低落的程泽熙,问,“去哪里?” 去哪里? 祖父说得对。仅凭他一己之力,在盛京城里,是护不住南宫凰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季王府和南宫府的结合,明眼人都知道帝王有自己的打算,风雨欲来,大厦倾轧,那都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他不能和三年前一样,徒留余恨。 “去军营。”他抬头,眉眼间都是满满的坚定,笑容清浅却暖心,他说地漫不经心,“盛京城里没什么好玩的了,去军营玩玩。” 百年书香门第出了一个程泽熙,文韬武略都不感兴趣,只喜欢打架斗殴,是盛京城有名的孩儿王,谁都收不住。一直到遇到了南宫凰,成了新任孩儿王的小跟班和打手。 南宫凰说东,他绝不往西。 南宫凰说揍脸,他绝不掐脖子。 也因为程泽熙的存在,孩儿王南宫凰的三脚猫功夫,再无精进。 因为无论何时何地,程泽熙都会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伤了一根头发。 于是,一个武功越来越霸道,一个成了真正的吊儿郎当不学无术。 南宫凰深深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眼神都微微有些闪烁,才点点头,道,“何时走?” “就这几日吧。祖父已经安排好了,去卫将军的虎豹骑。” 卫将军卫克诚,是仅次于南宫将军和季王爷的武将,他手底下的虎豹骑也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深得帝王信任,程太傅选了他,倒也的确是想要程泽熙去铁血厮杀一回了。 虽说如今大陆各国都在休战期,并无战事,但虎豹骑的训练和资源,一向是极为优渥,军机也是严明,卫将军素来铁面无私,程泽熙去了,也是半点优待也讨不到的,必然是从最基础的小兵训练起来。 南宫凰沉吟片刻,虎豹骑远在要塞边境落日城,程泽熙这一去,没个一两年,是难回来了,只是,经此一役,他会脱胎换骨吧。 这是好事,她笑,“那我,便不去送你了。免得你哭。” 一个哭字,瞬间打破前厅里淡淡的低落气氛,程泽熙下意识跳起来反驳,“笑话!小爷我会哭?那么娘们唧唧的玩意儿……” 说到一半,却也知道这是南宫凰不想自己难过罢了。老侯爷说得对,这死丫头啊……心有七窍,但凡她不想你看到的,永远藏着掖着不说……太不可爱。 他又坐了下来,端起方才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才搁下说道,“祖父甚是想你,他总觉我程家亏你太多,你以后得空……常去看看他。” 眼神已经微微有些湿润。 想起方才自己豪言壮志说的话,当下吸溜了一下鼻子,起身就出去了,步子有些仓促,下意识带上了轻功,空气里徒留他故作轻松的话,“小爷我去看看李嬷嬷做好饭没,饿死小爷我了!” 他已经忘了,他刚喝了一碗粥。 南宫凰看着他的背影,敛眉浅笑,这厮,是害怕自己“娘们唧唧”的样子被她看到吧……她抬头对着也有些落寞的老侯爷说道,“您也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吧。” 知道这死丫头也在装,这两个小辈其实极像,所以才那么惺惺相惜,他起身,摇摇头,罢了……这盛京城啊,最后还是由他们来折腾的,出去闯闯也好…… 他拄着拐杖,在忠叔的搀扶下,慢慢地踱着步子离开。 司琴也有些感伤,那个傻子似乎是盛京城里除了南宫家的人之外,对小姐最好的。如今,他也要走了。 “小姐……”她低喃,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凰将自己扔进椅背,她其实没有太多感伤,她真的觉得这对于程泽熙来说,是件好事,这个大男孩该成长了…… 她低声吩咐,“你去告诉司竹,派人保护着。别被他发现了。” “是……” 章节目录 第49章 入宫 接下来的几日,南宫凰以“养伤”为由,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哪里都没去。 就连老侯爷也很少见到她,除了晚膳的时候她出现了,就连午膳也没出房门,连李嬷嬷都有些担心了,只是小姐说了,除了司琴和司竹,谁都不能进。 季王爷每日晌午的时候都会送药来,同一个侍卫,同一个时点,送完就走,连院子大门都不跨进,要说他不敬或者不待见吧,却又口口声声的“王妃”格外尊重,而且,格外的大嗓门,到最后,暖云阁的人都觉得,必然是季王府奇怪的规矩养成的奇怪的人。 而暖云阁,禁闭的门扉里。 南宫凰睡得很沉。 没有人知道,甚至连老侯爷都觉得司琴在对待南宫凰的伤势上,比他这个做祖父的还要紧张地多,却不曾想过,每日出来嬉皮笑脸用晚膳的少女,在那漫不经心插科打诨的表情下,到底承受着什么。 南宫凰病了。 这病,从大雨落下,侵染了那条受伤的胳膊开始,就如同遥远海域扇动翅膀的蝴蝶,在海域另一头掀起的狂风巨浪。 盛京城里,没有人知道,南宫凰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像他们也不知道,凤凰浴火,到底需要多痛的代价。 司竹紧紧把守着门扉,在这个看似松散实则铁桶一块的南宫府里,避开老侯爷的眼线,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也因着北陌医术超群,他做的药药味很淡,这淡淡药香,配合着“手臂处的小伤口”,便也不太有人会怀疑。 所以,每日晚膳前,司琴就用针将南宫凰扎醒,沐浴更衣,上好妆容,让她看起来更有活力,然后强撑着去老侯爷那用膳。 就是这样的一个主子,这样的一个,世人误解太多的主子。 所以,当南宫凰终于不用上妆站在门口呼吸着深秋凉薄的空气时,司琴几乎喜极而泣。 “傻丫头……哭什么?舍不得程泽熙?”南宫凰取笑她,程泽熙昨日就走了,她真的没有去送,就像三年前她离开,也没有要求他送一样,迟早会回来的,不是么? 薄阳下,少女红衣如火,长裙繁复华丽,裙摆曳地,宛若凤凰翎羽在她身后舞动。 她未施粉黛,容颜还有些微微失去了血色的白,眉目含笑,笑意深达眼底,覆盖下来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弧度好看的阴影。 如诗、如画。 宛若梦境初醒。 于是,司琴真的哭了。 司竹嗤笑,却背过了身子,嘴角控制不住的弧度悄悄扬起,真好,主子没事了。 == 黑色格调的大书房里,檀香袅袅。 临风推门而进的时候,季云深正靠在椅背上,手中捻着一颗白色棋子若有所思不做声,原本似乎在汇报着什么的流火住了口,回头看来。 表情有些凝重,也不知道先前在说什么。 “主子。”临风上前一步,唤道。流火的事情他一向不掺和,他素来笨拙,所以只负责主子的安全,和一些外面的走动,其他的事情,都是流火在负责。 “嗯,你先说。”季云深开口,这几日,临风都盯着南宫府呢,这会儿过来汇报,一定是南宫凰的事情。 竟有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一早,王妃就起身了,看情况,是已经大好了。”司竹藏着掖着的情况,却被他看到了。他虽然笨,可是跟在季王爷身边久了,多少懂一点医理,那日他无意间看到叫司琴的小丫头倒出来的药渣……他们送过去的药足以对付王妃受伤的伤口,何须还要多此一举,于是就留了心眼。 真没想到,王妃的身子骨,这么弱。 只是,竟然连老侯爷都瞒着。 季云深闻言,心中一直堵着的石头,疏忽间化为粉末,消散无痕,他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伤口发炎他也可以理解,但是临风说那根本不是对症下药的药渣,他偷偷带回了一点,结果他的大夫根本查不出来是干什么的,只惊叹说是上等好药! 药材都是好药材,至于到底治什么病,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似针对外伤,又似乎不是,说是治疗内伤,也不对,明明相克的东西,却奇怪的放在了一起用。 既然查不出来,他也就不查了,只吩咐临风日日留意着。 一直到了今日早晨,才说终于好转了。那这心,便也放下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把仓库里上个月得的人参送去。”他淡淡吩咐,看不出神情变化。 临风和流火却是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上个月得的,那是一株千年老人参,皇室国库里都不一定有品质那么优良的老人参。 结果……他们家王爷,直接一整株给送去了。 看来,这王妃……着实重要。 == 巍巍宫城,在早晨微凉的日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宽大的马车,沿着汉白玉官道一路走,不疾不徐,到了宫门口,司竹递过帖子,官兵收了长枪,低头行礼。今日,宫中宫女早就过来知会了,说是清雅公主宴请,见了帖子一律放行。 他们自然照办。 只是…… “那是南宫家的马车?”侍卫偷偷跑到对面,交头接耳。 “是……是吧……”另一个,不确定地说道。马车上,的确有南宫家字样,他在宫中多年,在盛极一时的时候,南宫家的标记,代表的是随时随地的放行,如今乍然再见,竟觉得恍若隔世。 “那里面坐着的就是……南宫家的那位大小姐?”还是不太确定,那位大小姐的传闻,可是不太好听,“清雅公主何故要邀请她?” 那侍卫是新来的,有些嗤之以鼻,年长的侍卫淡淡瞥了他一眼,未作声,朝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心中却暗道,终究是个新来的,南宫啊…… 已经稳稳走出很远的马车上,司竹脸色不太好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周身隐隐杀气萦绕,马车内,却有声音清丽,劝慰道,“何故为了他人无妄之言,恼了自己?” 音线淡淡,宛若历尽沧桑,看破红尘起伏山河浩渺的长者。 章节目录 第50章 御花园里,御书房中 马车停靠在后宫范围之外,剩下的路,就是靠走的了。 也有步辇在等着的,不过这种待遇基本也只是清雅公主要好的闺蜜才有的待遇,南宫凰自然是没有的。 南宫凰下了马车,也不急,在宫女的带领下,好整以暇地逛起了后花园。 这还不是御花园,只是沿途的小风景,却也是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精致得很,在秋日早晨的微凉空气里,透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只是,她走地不急不缓,那带路的小宫女却是急得焦头烂额,公主殿下刻意交代,一定要尽快将南宫大小姐带去御花园,但是按照这位大小姐的速度,这个“尽快”明显是完不成了。 “南宫小姐……”小宫女对于当年南宫凰的盛名也是有所耳闻,也不敢太过于放肆,只能斟酌着开口,“清雅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嗯……晓得了。”南宫凰笑眯眯地回答,很好说话的样子,小宫女正觉得这大小姐也没传闻中那么难对付嘛,却无奈地发现,虽然嘴上说晓得,这脚步,却是半点没有加快…… 所以……这位大小姐,您真的不知道一位公主等候已久,是什么意思么? 只是,再如何,自己也只是个宫中最卑微的下人而已,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去指责的,当下,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引着这位似乎起了玩心,又像是从来没见过宫中景致的乡巴佬一样的南宫大小姐。 乡巴佬? 谁都可以是乡巴佬,南宫大小姐都不能是乡巴佬啊!她可是大小就把这后花园当自己家的一样嚣张撒泼的啊!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极是喜爱这位大小姐,否则也不会早早就定了做皇家的儿媳妇不是? 司琴跟在南宫凰身后看着前面这宫女纠结郁闷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偷嘴笑。 她家小姐……这是太坏。知道御花园里的人都在等着她,就故意放慢了速度拖着不走,让她们等去! …… 御花园里,的确已经交头接耳上了。 宴请安排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这会儿小姑娘们一些相互依偎着吴侬软语的赏花嬉笑,还有一些,却老老实实正襟危坐地坐在公主身边,看脸色行事。 今日的宴请,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场专门针对南宫凰的鸿门宴,过来参加宴会的各家小姐早早得了传信儿,要在这宴会上一展身手,好使劲挫挫南宫凰的锐气,所以各个都盛装打扮早早候着了。 结果,谁知道,正主儿迟迟不出现。 一时间,也都有些浮躁了,“那南宫凰怎么还不到?” “这是在摆谱呢?就算是用爬的,也已经爬到了吧?” “也许……是不敢来了?” “嘿!你还别说,才回来就可劲儿地丢脸呢,被人退了婚,没法见人了吧?” 叽叽喳喳的没有可以压低的声音,带着最大的恶意和揣度,如花儿般娇嫩的脸上,满满都是讥诮、讽刺、鄙夷的表情。 清雅公主坐在首座,看着涂得精致美好的的丹红甲寇,笑地温婉而迷人——她的确不足以撼动盛京城的朝局,不能影响父皇赐婚的决定,但是,让一个女人受不了自动退出,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哟~这么热闹呀……”有清丽的声音响起,打破御花园内的叽叽喳喳,那声音微凉,带着点散漫和嗤笑,“都是在等本大小姐么?” 楚清雅下意识抬头看去,迎着光而来的少女,站在亭子外不远处,一袭大红长裙,裙摆繁复华丽,层层叠叠如云雾般的丝绸铺展开来,远远看着,直觉华贵异常。 而那少女,站姿随意,没有大家闺秀的挺拔,漫不经心地斜靠着身侧丫鬟,微微挑眉而笑的模样,说不出的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如秋雨浓雾,看不清晰。 似乎变了不少,却又半分没变。 楚清雅定定看着,竟也觉得姿容无双。 “瞧瞧,这不是南宫大小姐么?这姗姗来迟的,让大家好等!”有一女子,蒲扇轻摇,婀娜多姿地上前,戏谑道,“大家还以为……请不动南宫大小姐呢……” 南宫凰瞥了眼这急着跳出来的女子,未说话。 没人理睬,那女子有些尴尬,便嗤笑道,“嘿,这大小姐出去三年回来,怎么瞧着连人都不认识了呢?” 南宫凰终于有了反应,嘴角微微勾起,回头问司琴,“这谁?” “小姐,您只是要奴婢整理了一些盛京城中比较有名望的家族的千金小姐资料……这一位……怕是没排上位,奴婢也不晓得。”司琴笑容可掬地回道,无视了对面女子青白交加的脸。 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打脸,那女子哪里受得住,“你这个!”说着扬手就要扇过去,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按住了。 == 御书房里。 好闻的龙涎香香气淡淡,镶金嵌玉的奢华宝座里,坐着年轻的帝王,他手执狼毫笔,看着手中奏本,间或偶尔抬头看着对面闭眼坐着的男子,眼神有些微微的阴鹜。 说出的话,却是和煦如风,“云深今日怎地得了空,来这御书房了。” 季云深端端正正坐在金丝楠木椅子里,手中杯盖轻拂茶水,低头轻嗅着,闻言抬头,说道,“听闻陛下得了这好茶,便寻思着过来讨要一些。” 即使说着这样的家常话,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帝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轻笑,“那还不简单,你派个下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何须自己辛辛苦苦跑这一趟。” 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他的眼疾,皱眉问道,“前几日派去的太医,可有说啥?” 沉默,良久,季云深才抬头,苦涩一笑,“还是老样子呗。臣这病,怕是治不好了,陛下也不必忧心挂怀了。”说着,放下了茶杯,似乎因着这话题,格外有些低落的模样。 烟雾袅袅之后的帝王,深深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看出这句话里到底几分为真,只是,太医回来也回禀,说是这眼疾,已经药石无效了。 只是……他总放心不下,每每午夜梦回,总是一身冷汗。 章节目录 第51章 楚清依 御花园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一只手给挡住了。 那只手,并非很美,在一群保养得宜的富家小姐里,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寒碜。 南宫凰越过那手,看向那女子,面容清冷,有些病态的白,穿着一袭白色宫装,身形瘦削如骨立,眼神中有淡淡漠色,似乎谁都没看,谁都不曾入眼。 即使是这会儿秋阳已经带上暖意,她却兀自活成了一个深冬季节。 “她怎么会在?” “谁知道呢……清雅公主怎么请了她呀!” 不远处,暗搓搓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比对着南宫凰还要嫌弃,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真正从心底产生的厌恶和嫌弃。 南宫凰一怔……这个人…… “清依。”她唤,怔怔的,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中的眉眼依旧,却仿佛没了芯,只剩一具空壳。 清依长公主。 她推开那女子扬起的手,道,“你回来啦。”声音如同古井无波,连看都不曾看南宫凰一眼。 后宫女子佳丽三千,子嗣众多,咱们这位陛下更是素来薄情,女儿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有生命无思想的政治工具,除了清雅公主。 而楚清依,更是如此。 也许那一年那一日,春光正好,还是太子殿下的英俊少年,遇到了湖边拈花而笑的小小婢女,那一笑,乱了年少太子的心。 一顶小娇抬入了东宫后院。 那位在所有小伙伴艳羡的眼中娇羞不已地踏上小娇的小婢女,以为天降馅饼从此平步青云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何曾想,入了那后院才知,自己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需要有的存在。 在这最不缺乏美女的后院之中,惊艳只是刹那,心乱只是瞬息,之后,便是永无止境的等待和悲戚,十月后,楚清依诞生,那一夜,盛京城张灯结彩礼花绽放,只因太子得了新欢,那位新欢今日生辰。 东宫后院,这一处曾经怦然心动地最真实的笑意,早已在时光中失了色,哪里比得过漫天礼花绚烂下的艳若桃花烂漫。 女婴微弱的哭泣,伴随着满室刺鼻的浓烈血腥,诞生在这个华丽又腐朽,漂亮而肮脏的囚笼里。 这就是楚清依。她出生时生母产后血崩,去了,她在老嬷嬷饥一顿饱一顿的照顾下,终于长到了五岁,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太子登基,那位当日因为一个生辰普天同庆的女子,早已不知魂归何处,而彼时,帝后恩爱,相携而伴。 皇后端着高贵得体的完美笑意,站在帝王身边,高华贵气,俯瞰苍生,眼神怜悯而慈悲,举止端庄而华丽,唯独……没有爱。 而她,被封为了长公主。 虽有皇室血脉,可这样没有母族荫蔽的女子,能够成年已是不易,年满十五她便因一纸诏书嫁给了丞相府嫡长子,新婚不过月余,那新郎官儿就又迎娶了三房烟花之地的侧夫人…… 楚清依,成了笑话。 南宫凰和楚清依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一个骄傲任性天大地大本小姐最大,一个低调自卑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主。 可是,这个低调自卑从出生后就没有忤逆过自己生父的女子,却是唯一一个为了南宫凰一步一跪叩拜到了御书房的人,生生跪破了头皮跪破了膝盖,最后晕倒在御书房门外。 问及原因,她说,“我虽为公主,却自小看人脸色,即使入了丞相府日子也不曾好转,三房侧夫人,两房爬到了我头上作威作福,只因我性子软,不会争。唯有一个,时不时来找我说说话。原也不明白由头,后来有一日无意间说漏了嘴,说是你交代的,入了这丞相府,便好好待人……” 这件事,南宫凰早已忘记,彼时她说的时候怕也没如何用心,不过是随口说了罢了。 谁曾想,清依竟牢牢记着念着,一直到三年前,即使明知螳臂当车,也要一试。 只是……这三年,昔日旧人怎地成了这般模样? 此处人多眼杂,也不好酗酒,心中再多惊涛骇浪,最后也只是低笑,回道,“嗯,才回。” 两人一来一往,不似情深义重,楚清雅意外之余,拢了裙裾走出凉亭,过来打了招呼,“大姐今日怎地会来?”她今日并没有叫楚清依,她们关系就像是陌生人,不好不坏,遇到了点个头罢了,这种人她并未放在眼中,没有丝毫威胁。 “过来看看母亲。”出嫁时,为了好看些,她过继给了一位不能生育的妃子,自此后,母女相称,也算和睦,每个月过来看一次,说说话,也是个寄托。 “原来是这样,既然来了,便一起用膳吧。今日我摆了宴席,算是为南宫大小姐的接风宴。”楚清雅笑,继续说道,“你们素来关系好。” 楚清依没说话,也不看人,宛若一个空洞的易碎瓷娃娃,身后,指指点点的声音竟不加掩饰,着实难听地很,她便转身欲走。 却不料,被南宫凰拽住了胳膊。 太久没有与任何人有过肢体接触的楚清依浑身一颤,却也没有放手,只是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抬头看来,带着死气。 “本大小姐记得……我北齐等级制度森严,见到长公主殿下,这一个个的,都跟个眼睛不好使了是么?”她跨前一步,淡笑,笑意森寒,“这嘴巴倒是好使地很啊!要不要去请太医来,一块儿治治?” 众人一怔,这没被提出来,她们可以假装不存在这回事,这都明着说出来了,只能一个个不情不愿上前行了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楚清依有些无所适从,连掌心都微微湿润了,似是很紧张。 也有胆大的,垂着头暗自嘀咕,“哼,你不也是?”是方才扬手就要打人的女子,似乎很不甘心。 说的自然是南宫凰。声音不大,却足够人听得到,南宫凰咧嘴一笑,丝毫不避讳不否认,“本大小姐素来言行无状,这是盛京城人人都知道的,怎么滴,你要和本小姐相提并论么?” 无耻! 章节目录 第52章 皇家已经穷成这样了? 不要脸到最高境界是什么样的? 就是南宫凰这样的。 很无赖,很不要脸,说又说不过,打又不能打,人家如今头顶上还顶着南宫府和季王府的帽子,如何敢动?楚清雅见一群人在这一点上注定讨不了好,便笑着说道,“大姐素来深居简出,各位小姐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姐莫怪。” 说着就要上前去搀她,只是素来不亲厚,动作都有些尴尬和生涩,楚清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楚清雅也不再继续,只是无所谓一笑,当下就往前走。 笑意里,有不动声色的鄙夷。 众位小姐们都抓住了这个台阶,纷纷起身,跟着进了凉亭。凉亭里,时鲜瓜果已经摆好,散发着淡淡果香,还有若有似无的……酒香。 南宫凰的眼,微微沉了。北齐虽说没有规定女子不能饮酒,但是皇室宴饮是不容丝毫差错的地方,哪怕是这样小型的御花园聚会,但凡女子不胜酒力,丢了颜面事小,冲撞了贵人就是大事了,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女子在皇家举办的任何宴会上,从不饮酒。 如今,这袅袅酒香,还有桌上一只只空无一物的琉璃酒杯里,都表示着今日宴会,非好宴啊…… “南宫大小姐。”席位上,楚清雅站在主位边上,笑地温婉而迷人,“今日这宴会,说是大家伙儿一起聚聚,实则还是为了你办的,三年未见,南宫小姐越发漂亮迷人,请上座吧。” “清雅公主太客气了。”她也笑,回头对司琴说道,“你不用伺候后,去照顾清依公主便是。”楚清依身边没有婢女,司琴派过去是最好的。 “是。”司琴后退两步,跟在了楚清依身后,而南宫凰丝毫不推拒,坐上了楚清雅左手边第一的位置,她的坐姿不甚优雅,身子歪着靠在椅背上,和所有人的正襟危坐不同,她支颌轻笑,眉眼间都是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在座一种的千金小姐们,道,“这深秋金桂飘香,倒的确是个喝酒的好时节,皇宫酒窖里的桂花酿极是好喝,这么些年来,本小姐每每想起,都是回味无穷。” 没人接话。 有人开始悄悄地扭动了身子。 上座,一袭华丽粉色宫装的少女,同色首饰精致华美,衬地肤色白皙细腻,尊贵非凡,她微微抬起下颌,双手交叠置于腿上,姿态优雅如同最贵的凤凰,只是,眉眼间一闪而逝的尴尬和狠厉——那是楚清雅这一生最触及不得却无从更改的遗憾,她的母妃,一个昔日连封号都没有的才人,最擅长酿酒,皇宫酒窖里的桂花酿,半数以上是她酿的。 说是才人,不如说,只是一个酿酒奴婢罢了。 若非后来,楚清雅得了帝王喜欢,如何做得了如今的四妃之首——德妃。 南宫凰不会不知道,她却着重提了这桩往事…… 就连楚清依都不着痕迹又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楚清依坐在右手首位,正巧与南宫凰面对面,看她无所谓的模样,有些忧心,皱着眉悄悄对她摇头。 “南宫大小姐当年可是皇宫常客,怕是就算把酒窖搬空了也没人敢吱一声,如今……倒是不同了。”有女子掩唇轻笑,是方才抬手要打南宫凰的那女子,言语间皆是浓浓的酸味。 “呵呵……是啊,时隔三年,盛京城真是人人都开始自以为是个人物了。”她挑眉,话锋一转,火药味浓重,“敢问这位姐姐……你谁呀?” “你!” “噗嗤!”有姑娘轻笑,坐在南宫凰身边,凑过去解释道,“这是布政司家的小女儿,赵盈盈。” 布政司家…… “哦……说到布政司,本小姐倒是有些许印象。前几日程泽熙给本小姐弄了个接风宴,请了赵元勋,算是多少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她含笑,直接拨弄散在鬓角的发,笑地媚态横生,人人都听出了她话中的轻慢,这布政司家的,但这是事实,若单论世家荫蔽,这布政司的确在南宫府面前,不够看。 只是,小姐们大多含蓄,即使是斗嘴,也都是拐着弯儿地说,哪里像南宫凰这种泼皮性子,油盐不进,想说啥说啥,不气得人七窍生烟已是口中留情。 楚清雅假装没有听出来,对着亭子外的丫鬟们招了招手,笑道,“别光顾着叙旧,咱们玩个游戏如何?” 对着所有人说的,最后却定定看向南宫凰,“南宫大小姐,意下如何?” 南宫凰捻了一块精致的糕点,一口咬了一半,点点头,含糊道,“我不介意,随你们。”说完,一口将剩下半个也吃了,随手拍了拍,将之间糕点屑拍掉,才说道,“这御厨做的就是不一样,三年没吃,味道还是那么好。” “自然。”楚清雅悄悄离她远了点,皮笑肉不笑得,“那这样,我们来玩击鼓传花。找个小丫头蒙了脸击鼓,这花停在哪位小姐那,这位小姐就起身表演一个节目,若是不愿表演,就喝一杯酒,如何?” “自然可以。” “殿下的提议自然是极好的。” 附和声起,楚清雅微微抿嘴微笑,偏头问南宫凰,“南宫小姐以为如何?” “哎……”南宫凰微微叹气,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 楚清雅的笑意便愈发明显,南宫凰人尽皆知的不学无术,这个提议自然是为了让她出丑的,她故作理解地说道,“其实,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也不是要比个输赢,只是助助兴罢了,南宫小姐不必介怀。” “哎……”南宫凰又是叹气,抬头,似乎很是失落,斟酌地问道,“三年未见,这皇室,都穷成这样了么?” “啊?”怎么和预料的不一样?楚清雅一愣,就连好几位小姐都悄悄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这酒……都不给人喝尽兴了?”无限委屈……真的是委屈,南宫凰抬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真真切切看到了南宫大小姐的失望。 原来……她是想喝酒。 还得尽兴喝。 章节目录 第53章 喝不过瘾的南宫凰 “咳咳……”楚清雅咳了咳,似乎并未在意南宫凰说了什么一般,对着身后婢女说道,“就你来击鼓吧。” 那宫女含笑点头应是,自己用帕子蒙了脸,象征性地转了一圈,然后背了身,对着早就准备好的鼓,“殿下,奴婢准备好了。” 亭下,有婢女端着托盘走进亭子,托盘上,是一朵很是好看的绢花,楚清雅含笑拿了,“就从本公主开始吧。” 她转身对身后背对着众人的婢女说道,“开始吧。” 击鼓声起,楚清雅将绢花递给了南宫凰,南宫凰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勾着唇漫不经心的,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又含笑递下去。 在座的能和最得宠的公主交好,自然也是家中得宠的女儿,绝大多数都是嫡女,若说表演个节目自然是信手拈来,这游戏倒也没什么紧张的,玩得不疾不徐。 她们本来就是来看南宫凰的笑话的,自然不会让自己出了笑话。 第一次,绢花停在了有些紧张的小丫头前,她似乎有些胆怯,言行间都小心翼翼的,起身的时候还带到了身边的琉璃酒杯,幸好就被是空的,倒也无碍。 那丫头有些面熟,南宫凰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她虽胆怯,一支舞却是舞地像模像样,姿态翩跹宛若花中蝴蝶。 一曲舞毕,那丫头有些害羞地福了福身,坐回了原位。 击鼓继续,第二次,如愿以偿地轮到了南宫凰,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亮了起来,谁知道,南宫凰对着伺候在楚清雅身边的宫女勾了勾手,那宫女一愣,南宫凰指指她的琉璃酒杯,又指指那白瓷酒壶。 那宫女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为她倒满了酒。 南宫凰端起来一饮而尽,啧了啧舌,自言自语道,“酒还不错,就是不给多喝……”说着,很是惋惜地将手中的绢花随手丢到了下一位…… …… 击鼓继续,第三次,还是南宫凰,第四次,还是…… 只是,事情却和所有人最初设想的发展背道而驰。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是楚清雅公主,而南宫凰的眼,每次在接到绢花时便已经亮若星辰,甚至好几次绢花到了她那,她都迟疑着不愿往下传,看向边上小姑娘的眼神,都带上了委屈。 她是真的……爱喝酒。 所有人无比清醒地认知到了这个事实,也已经知道,就这个方法,恐怕是永远不会让南宫凰膈应和为难的。 这和所有人最初设想的完全不同,原以为南宫凰就算是以喝酒来掩盖自己不学无术的样子,至少也应该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的,谁知道,对方压根儿就眼巴巴等着绢花到她手里,好有个喝酒的由头。 这样还怎么玩? 楚清雅也在暗暗咬牙,原本想要季王爷认清楚南宫凰只是个笑话的事实,结果倒好,这事儿,都快让她自己成了笑话! 再看南宫凰,一副还没喝够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倒酒宫女的样子,真真是……想让人掐死她! 楚清雅眼神瞥过右手边,突然以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击鼓声继续,花还在有条不紊地传递着,眼看着又要经过楚清依的手到了楚清雅跟前,南宫凰的眼,似乎又亮了起来,对面的几个小姐已经纷纷抚额…… 就在这时,击鼓声突然停了。 楚清雅伸出的手,还未触及绢花,这一次,竟是轮到了楚清依长公主。 从入席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言,毫无存在感的长公主殿下突然汇集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似有些无所适从地尴尬。 楚清雅似乎也有些吃惊,微微张了嘴,很快恢复如常,收回了递出去一半的手,笑道,“大姐想表演什么呢?” 楚清依摇摇头,道,“喝酒。”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带着万念俱灰般的空洞和无神,那宫女端着白瓷酒壶去为楚清依倒酒,只是,如芒在背——那位差点儿又能喝上酒的南宫大小姐的眼神,如同饿了好多天的狼丢了唾手可得的肉一般…… 她倒酒的手有些不稳,一个不慎,洒了出来,急忙下跪请罪。 楚清依未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楚清雅似乎有些生气,对着跪着的宫女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酒都倒不好!还不快退下!” 那宫女战战兢兢起身,连腰都不敢挺直就后退了几步,差点撞上身后的鼓架子,楚清雅嫌弃地看了一眼,只说道,“继续。” 声音有点冷。 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太好。 气氛有点冷,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隐没在了云层里,天气阴阴的,秋风从亭子外吹进来,在座各位姑娘们为了今日宴会,都穿的好看却明显有些单薄。 南宫凰看了眼楚清依,对着司琴说道,“司琴,裘衣替长公主披上。”声音淡淡的,最初那跳舞的小姑娘下意识抬头,正巧看到南宫凰似乎不太同于往常的模样。 她的眼睛,有些冷,嘴角抿地紧紧地,墨色的瞳孔里,一闪而逝的锐利的光。 再定睛看去,却又已然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散漫。 击鼓还在继续,气氛却已经大不如前,一来,想看的戏没有看成,二来,公主殿下心情不好,为了体现自己的“感同身受”,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于开心不是? 接下来,又有三三两两的小姑娘起来表演了节目,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绢花再也没有停在南宫凰桌前,倒是停了两三次在长公主面前,长公主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喝酒。 也没有人为难她。 一直到第四次,绢花又一次到了她手中,那位受过罚的小宫女又一次战战兢兢上前去斟酒的时候,南宫凰突然起身。 “南宫小姐?”楚清雅问道。 “程泽熙有句话说地挺对的。”她不甚在意地站起来,左右腿跺了跺,又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才嫌弃道,“这些个娘们唧唧的玩意儿着实无趣,要喝酒就敞开了喝,哪有这样的,瞧瞧,这会儿一次没轮到我,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清雅公主不给我酒喝……无趣无趣……不玩了!” 说罢,对着司琴招招手,又问楚清依,“长公主,一同回吧?” 章节目录 第54章 带你回家 宴无好宴,要拿她开刀取乐,兴致好的时候,南宫凰也会愿意配合一二,只是,见灌不醉她,便拿楚清依开刀,只因为,楚清依是今日在座,唯一能勉强算得上是自己这一方的。 她素来不喜欢这些小心思,要灌,就互相拿了大碗,一碗碗拼, 这样,着实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起身,连眼神都冷的,扫视了一圈,起身就要走,司琴搀扶着楚清依,也要起身离开,楚清雅乍然之下,憋了半日的火气也上来了,再顾不得什么影响,讥诮呵斥道,“南宫凰!如今,你也算是吃过苦头了,还是学不乖么?这般言行无状肆无忌惮,你将我皇室威严放在哪里?” 风,有些冷。 南宫凰还是维持着离开的样子,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说话,楚清依沉默的起身,走到南宫凰身边,以一种虽然无力,但是坚定的姿态站在她边上。 她的一生,谨小慎微了太久太久,不敢反抗、不敢质疑,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曾发出过,然而,再如何委曲求全,得不到的还是得不到,会失去的始终还是在失去。 一生黑暗里,唯有的一点烛光,来自于南宫凰。 那一点光,是漫漫无际的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哪怕再微小,于她而言,都珍之重之。 “呵呵……” 笑声苍凉,在静默无声的凉亭里,有些诡谲,南宫凰在笑,这入了凉亭之后一直没什么正形歪歪扭扭的身姿,这会儿站得比之而凛冽,宛若深冬雪山峭崖之上迎风而立的松,在这苍茫世间,留下的如火的影。 有什么东西在胸中喷薄欲出,压抑了这三年的情绪亟待一个宣泄口,在这皇宫精致凉亭里,在这凉风习习中,在皇室公主的质问声声里,终于压抑不住了。 皇家威严。 就因为这四个字,她受了无妄之灾,父亲一辈子不得回家,祖父余生再难见亲子一面。可是,皇室极好面子,先皇病重垂危的消息捂地密不透风,她只不过替程泽熙过个生辰燃了礼花,便被冠以亵渎皇室威严之名,倾尽南宫所有兵权人力,才算保她一命。 她这一命,自那之后,便再不是她一人的。 多少次午夜梦回,只觉得这条命,重地令她透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风停了,绉纱寂寂地垂着,纹丝不动,少女长长叹了口气,微微仰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妃。” 低沉好听的声音,宛若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这一瞬间的气氛。 也打破了南宫凰周身萦绕的若有似无的低落悲戚感。 亭外,背手站立的男子,一袭白色锦缎华服,衣摆处用金线绣着两支并蒂莲,金色并蒂莲妖娆又神圣,他闭着眼,微微仰着头,朝着南宫凰的方向。 俊美无俦却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 凉亭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窃窃私语,一时竟起千层浪—— “季王爷?” “他……他……真俊美……” “不是说……季王府不待见这门亲事么?怎么地亲自寻来了?” “还叫南宫凰为王妃!” 声音越来越低,有人悄悄回头去看楚清雅。谁都知道,楚清雅之所以设这个鸿门宴,最终原因就是因为圣旨赐婚的事情罢了,如今,人家季王爷亲自寻了来…… 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南宫凰却无视这些声音,方才的情绪疏忽间消散了,便也不会再有,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当下也不走了,只闻到,“你如何来了?” “正巧入宫,听闻你在,便过来带你一同回去。”他说,还是面无表情,也没有上前一步。 很陌生,却也很熟稔。 季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般模样的未婚夫妻,绝对是没什么感情的,但是对于季王爷而言,却是太过于反常了。 惜字如金,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流的季王爷,也是出了名的冷心绝情,若非真的上了心,哪里会来关心他人? 哪怕这个关心对象是圣旨赐婚的准媳妇。 凉亭里,楚清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没有觉得疼。 内心已经痛地支离破碎,却依旧强自撑着笑颜起身,一脸欣喜而欢快地走出凉亭,走到季云深身边,“季王爷。” 她知道他看不见,所以每一次,都力求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优雅动听,想要将自己因为见到他而觉得欢喜的心意传递过去。 虽然……他似乎从不在意。 “还不走么?”季云深没有接话,只继续问道。 到了最前方于是背对着众人的少女,看不到表情,只是,却在心上人明显的无视下,仿佛突然泄下了所有力气,背影微微踉跄,一只脚无意识后退了半步。 令人心疼。 南宫凰心底发出一声无限绵长的喟叹,情之一字……弄人啊! 方才心底想要发泄出来的那股子气既然已经被季云深打断了,她也没有了为难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的意思,只说,“正准备走,长公主也在。” “嗯。”季云深点点头,伸手。 南宫凰一愣,她没有大庭广众和人牵手的习惯,但……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勉强也算大庭广众吧…… 一番自我安慰,她最终还是面色淡定地上前,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掌心温热,而她的微凉,那一触之下的熨帖般地温暖,竟令人眷恋。 他牵着她走,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头也不回,只是问道,“饮酒了?” “嗯。”酒味那么明显,傻子都闻得出来,没必要遮掩。 “伤好了?药可够?” “小伤,前日便好了。”她答得也随意。 闻言,季云深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一个没有提及发现的药渣,一个也不提自己虚弱的身体,身后,司琴搀着楚清依,听着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竟觉得这两人,很搭…… 觉得这两人很搭的,还有一群被撂在那的小姐们,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们竟觉得看似陌生的两人,却奇怪的融不进第三个人。 章节目录 第55章 龙困浅滩 几人一直走出了御花园的视线范围内,南宫凰才停了脚步。 季云深拉着她的手,便也停了,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转身朝着她的方向。 身后,楚清依走得有些慢,步伐也有些摇摇晃晃的,明显是有些醉了,楚清雅准备的酒,本就是冲着南宫凰而来,自然是有些烈性的,即使当时不觉得,但后劲肯定很大。 楚清依其实也就是一杯倒的酒量,面无表情地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醉了之后,比之方才,倒是多了些许鲜活气,似乎还在痴痴地笑,笑里来泪…… 南宫凰叹了口气,回头问季云深,“要不,你先回?” “我等你。”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开数米的地方,保证自己听不到这边的声音,却也是南宫凰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的距离。 临风站在他边上,似乎在低声汇报说明,表情有些肃然。 南宫凰自然想得到,季云深手中必然有很多保命地、不为外人道也的势力,虽然俩人以后是一个屋檐下过活的,但是她也没打算去了解和打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反正自己的秘密也多得很…… 她不再关注季云深那,转身去看楚清依,骨子里的楚清依,始终是骄傲的,她表现地有多卑微,那份骄傲就有多脆弱,即使这种状态下,她依旧拒绝了司琴的搀扶,自己歪歪扭扭地走。 司琴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好不容易走到了南宫凰这里,楚清依对她嗤嗤咧嘴一笑,指着南宫凰,道,“南宫……凰!” 指尖纤细,羸弱地只剩下了皮包骨,指着她的指尖,抖得厉害。 南宫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那指尖狠狠一颤,南宫凰拉着她,走到湖边的石块上坐下,才看着她说道,“想哭,就哭吧。不必装醉。” 醉意是有的,但应该不至于醉成这样。 沉默。 痴痴笑着的女子安静了下来,头低低地垂着,因为一句话突然地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连装醉,都装地不像么?” “你忘了,我是谁了。”南宫凰笑,那笑容很温暖,很熨帖,有种雨后初霁的干净,“这盛京城中,有谁装醉能瞒得过我?” 是啊,南宫凰是谁?她喝过的酒,可能比自己喝过的水都要多。 自己在她面前装醉,不是班门弄斧么? “我……只是有些累了。”她叹气,因着那醉意,人也坦诚了许多,并无血色的脸上微微的红,“我的出生,成长,都不受待见,不被期待,连丈夫,都从未看过我一眼。端着长公主的身份,实际上,却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我有什么……不过是最后一丝骄傲与自尊。”她看向湖中心游弋的鱼群,对着这个比自己年少,没有交集的不算朋友的陌生人,突然想要一吐为快,“是人自有期待,我也有,却也不敢有。” 父亲的关怀与看重,夫君的偏爱与理解,这些,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都会有的期待,哦对,还有子嗣……哪怕只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儿,不受家族重视也没有关系,只要有她在,必然保护自己的女儿这一生安稳顺遂。 绝不会步她自己的后尘。 却连这一点微小的期待,都不敢有。 驸马的子嗣一个个诞生,成长,唯有她,除了装,什么都不能做,装懂事大度,装不在意,装……骄傲与自尊。明知道自己是盛京城里的笑话,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事越来越重,睡眠越来越差,气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驸马便更是连见都不见她一面,连律法规定的初一十五都不来。 她能做什么?和那些个小妾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么?她是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的事实,她的血脉足够高贵,也足够骄傲。 压抑了太久的女子,某些情绪宛若洪水倾轧而来,终于决了堤口,她将脸埋进手中,肩膀瘦削,微微地颤抖着,很快,枯树枝般的指尖,便有泪水溢出。 南宫凰没有说话,也没有宽慰,只是把目光轻轻落在湖面上。日色正浓,明晃晃地在湖面上,宛若碎金闪烁,而远处,微微宫墙琉璃瓦,更是璀璨夺目到刺痛了眼。 而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暗潮湿鬼蜮祟祟,散发着腐朽的霉味。谁都不知道到底埋葬了多少生命与鲜血。 没有硝烟的战场,一个囚禁人心的奢华囚笼。 挣不开,摆不脱。 仿佛出生在这里,就带着某种原罪。 楚清依很快就停止了这种没有声音,除了肩膀微微颤抖外,就宛若只是睡着了一般的哭泣,她又恢复了那种死寂木讷的表情,和南宫凰郑重其事地道了别,便朝宫门外走去了,途径季云深的时候,她还弯了弯腰行了礼道了别,季云深点点头,没有说话。 南宫凰没有让司琴跟着,想必楚清依的婢女会在不远处等着她。 这个只是活着就已经费劲了所有心力的女子,素来小心翼翼地绝不落人口舌,每次进宫的时候,连婢女都是在外围候着的。 今日遇到楚清依,纯粹是意外,但乍然看到已经瘦脱了形的女子,还是感慨良多,一时间也有些郁郁地提不起劲,一时间坐在石头上也没起身。 倒是季云深,转了身,远远朝着她的方向,一副已经等候多时的模样。面无表情的脸,在日色下透着暖玉的色泽,清冷又温软。 楚清依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他却也不来催,只静静等着。安静美好地,就像是画中人一般。 季云深和她,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云端之上缓步而走的谪仙,而她,却是十丈软红里撒泼打滚的泥猴,谁曾想,皇室一个兴起,竟将他们俩绑在了一起。 就像是……她生生将人从云端拽了下来。 连她自己,都替季云深有些不值。只是季云深态度却很奇怪,一点都不反抗,接受地心平气和……南宫凰笑,这个男子……若非逆来顺受,便是龙困浅滩。 想来,是后者。 她起身,拍了拍一群衣裙,突然心情好好地朝着季云深快步走过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见到了月夜 眼睛看不见,耳力便格外灵敏。 这些时间的相遇,他大抵已经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多数时候,她的脚步都是平缓随意的,没什么情绪变化,感受不到丝毫内力,就像她整个人一样。 方才凉亭外,他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她心底澎湃的郁结之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声“王妃”打断了她。 她是谁?她是盛京城里言行无状谁都不服的假小子,怎么可以是这般让人心都跟着一沉一痛的模样。 而现在,很明显比往常似乎又轻快了许多。 “其实你不必等我,司竹的马车就在外面。”她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看着日色微斜下,地面上紧挨着的影子,说道。 并不知道这短短时间里,身边男子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其实,就连季云深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她在他心里占据的分量已经这么重了。皇室赐婚,他如今不便于光明正大的拒绝,而南宫家,他也恰巧有些兴趣罢了。 既然接了,那她以后便是他的妻。 只是如此罢了,他这般认定,缓步跟着她走,说道,“清晖园已经整理好了,带你去瞧瞧,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 “清晖园?”南宫凰狐疑抬头,那是什么东西? 上挑的尾音,一看就是早就忘了清晖园是什么东西了。他叹气,停住了脚步,有些无奈地转身对着她,几乎是一种格外认命的口吻,说道,“王妃是真的对这桩婚事一点儿都不上心啊……季管家不是去南宫府和王妃就此事商讨过了么?”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她摸摸鼻子,想起来当日还怼那管家说入不入得了季王府还不一定,想必那位管家是不敢将这句话告诉季云深的,“其实,我真的没什么要紧的,随意惯了,按照你的喜好来就成。” “还是去瞧瞧吧,祖父也想……见见你。”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竟突然不想告诉她,自己根本不会住在清晖园,往后余生,那是她一个人的住所。 季老王爷当年和南宫侯爷也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只是后来为了不引起帝王的猜忌,才减少了来往。只是……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因为你安守本分就消减的。 她心底嗤笑,不过对于季老王爷,她向来敬重,当下便也点头同意了,让司竹先行回去,跟着季云深的马车去了季王府。 == 盛京城有四处城门。 北城门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再往北,就是一片巨大的密林,所以鲜少有人来往,只有一些百姓会出城采集打猎,守卫相对而言都会松懈很多。 密林很大,并不知道具体方圆多少,猎户打猎也只在外围猎一些兔子狐狸之类的,再往里的野兽相对而言都是比较凶猛的豺狼虎豹了。 更何况,林中也没有明显的道路,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分不清时间和方位,极其容易走失。 此时不过晌午,林中深处已经昏暗地有些辨不清道路,杂草丛生间,有什么在叶间窸窸窣窣地游走而过,间或有鸟桀桀怪叫着飞过,羽翅扑腾间,落下一两片黑色的羽毛。 再往里,有不起眼的木质小屋,通体黑色,隐没在昏暗的丛林里,看不清晰。 唯有木屋唯一的一扇窗户前,有一根小小的蜡烛,燃着微弱的烛火。 木屋似乎已经破败,门框上有些许蜘蛛网,门口台阶上也都是落叶灰尘,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显然是许久没有过人居住的。 却有微弱的说话声,从屋内传出来,却听不明晰,窗户上满是灰尘,也看不清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直到烛火快要燃尽的时候,破败小屋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身材伟岸而健硕,全身裹在黑色长袍里,那长袍质地简单,没有丝毫修饰,就连腰间腰带,也是一条黑色系没有任何刺绣痕迹的布带。 黑巾蒙面的男子,看不见样貌,只觉得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阴鹜而狠绝的光。 “主子。”他的身后,飞身而出两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他们弯腰,拱手行礼,很是敬畏。 有血腥气,丝丝缕缕进入鼻翼,眼尖的黑衣人下属看到,从虚掩的门下,流出来的红色的液体,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也因此更明白,里面的人一定已经没有了生还的机会——这么多血液,恐怕死相凄惨。 那名黑衣人浑身微微一怔,腰弯地更低了。 听说是接了一笔裴家的单子,没有完成,但是没有完成单子的事情时有发生,定金退回去便可,何至于惹来了杀身之祸? 主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怎么就动了杀心了呢? “把里面的东西,处理掉。”前面的黑衣主子发话,声音低沉却很是好听。 那名眼尖的下属赶紧应是,转身进了门,床边的烛火,终于在一阵开门带起的风里,摇曳几下,灭了。 没有动的那个黑衣人是主子最得力的助手和心腹,当下心中疑惑已起,斟酌了几下终是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主子?他……” 林中不知道何处来的动静,竟惊起了鸟群扑腾而起,树叶簌簌地抖动,本就摇摇欲坠的黄叶纷纷落下,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金黄。 天色愈发地黯淡,却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何天气与时辰。 黑衣主子背手而立,微仰着头,却也看不到眼前茂密树丛之外的东西,可见度极其地低,仿若有浓雾起,遮住了视线。 “他说,见到了月夜。”七个字,声音很低,宛若梦呓喟叹。 说罢,竟再无言语,飞身而起,直接消失在了眼前。徒留那属下,怔在了原地,一直到里面的尸体被处理干净,鲜血也擦拭完毕,撒上驱腥气的药粉,确定谁都发现不了这里发生过人命案子,他也没有回神。 月夜出现在盛京城…… 天下,将乱。 章节目录 第57章 实在有些不像话 马车抵达季王府的时候,管家已经等候多时,几乎整个季王府的下人,都已经堵在门口。 好奇、期待,围观。 连老王爷都派了人过来。 季云深对这桩赐婚的反应,和太多人的预料背道而驰截然相反。 众所周知,除了姬易辰之外,季云深便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对谁也不上心,在季王府也就老王爷偶尔说得上话,即使是公主和驸马,也就是每月按照规定一起吃的两顿饭而已。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竹苑里,而竹苑,就像是季王府的禁区,谁都进不去。 而如今,季云深竟然亲自带着未过门的季王妃,回来了。 未过门的季王妃是谁?南宫凰……是公主接到圣旨的那一刻,马不停蹄换了衣裳就要进宫抗旨退婚的人,是整个盛京城名声最差的人,是刚刚被三皇子退了婚的人。 这样一个人,如何配得上他们的王爷? 所有下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南宫凰的丰功伟绩,特别是赐婚以后,“南宫凰”三个字,便时常出现在季王府的各个角落的交头接耳、茶余饭后里。 能不好奇么? 盛京城风云人物,大街小巷都是用她开设的赌局,都在赌这一次南宫凰能不能顺利嫁进季王府,甚至已经在赌就算嫁进去了能撑多久……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季王府面前的街道又向来鲜有人迹往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有马蹄疾驰而来,下人们齐齐探头一看,又齐齐发出一声,“咿……” 毫不掩饰的失落。 来人很熟悉,是他们季王府很少的客人里来得最勤、嘴巴嘴甜、最没有架子的一个。 姬易辰。 “嘿嘿嘿!什么意思呀?不欢迎小爷我?”姬易辰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随手交给门房小厮,看着门口丝毫不掩饰一下失望之色的下人们,“还以为你们在集体欢迎小爷我,还感动了下,原来不是啊!” 季管家上前一步,行了礼,他是季王府的管家,不能同那些个下人一样没大没小,姬易辰虽说好说话,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他拱了拱手,解释道,“下人们没规矩,姬公子莫要怪罪。王爷说要回来用膳,老奴便在这候着了。” 说完,回头瞪一眼身后众人。 季王府的人,也是有分寸的,当下对着姬易辰齐齐行礼。 姬易辰摆摆手,他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只是笑嘻嘻地跟季管家哥俩好地勾肩搭背,用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附耳八卦,“听说,今日季云深要带着他那媳妇儿回来吃饭?” 声音却很大,足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原来,也是一个来八卦看戏的…… “是,南宫小姐也一同前来。”身上多了个没骨头一样赖着的人,管家也不好推开,只是如实告知道。 “所以你们这一群人围在这里等着?也不怕吓到人家新媳妇儿?”姬易辰也不走了,带着老管家转了身,继续八卦道,“听闻,前阵子你去南宫府了,南宫小姐没把你赶出去?” 哪里那么多“听说”?您是给我们季王府安插眼线了么? 老管家有些无语,但也知道谁都可能在季王府安插眼线,都不可能轮到姬易辰。再想起自己在南宫家的待遇……不由得只想老泪纵横,却也还是耐着性子好脾气地解释道,“南宫家百年世家,哪里会做将老奴赶出去这样不入流的事情的道理,老奴又不是去打架的。” “嘿,你还别说,你要是真去打架的,南宫凰一定不会赶你出去,但是你要是去谈赐婚的,就指不定会……”他放低了声音,悄悄说道,“你不知道,你们家王爷在南宫凰那,多不受待见……” 季管家一个踉跄,差点腿软,这厮怎么什么都言语无忌呢!这还大庭广众之下呢……不过……他也觉得,他们家王爷,在南宫大小姐呢,的确是不受待见的。 大街小巷都在设赌局南宫小姐什么时候被退婚,其实,经过了那一次的登门之后,他也觉得,这个赌局应该改成,南宫小姐什么时候退婚。 可是,这是能在大门口当着这么多人讨论的么? “哎……来了来了……”有人惊呼,季管家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不见,姬易辰撒了手就往外奔,果然,就见临风驾着车,缓缓而来,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大门口。 临风转身下车,等候在马车边上,有手伸出帘子,那只手,比雪白皙,比玉温润,指尖纤细形状姣好,让人只是看见这一只手,就在好奇,车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容颜倾城。 该是风光霁月如春日暖阳般恰到好处的温软,又似乎应该是深秋月夜微凉湖面般带着疏离的。 该是夏季骄阳似火令人热血沸腾的,却又似乎应该是冬日高山雪域之巅独自傲雪绽放的雪莲般,高不可攀的。 没有人说话。 姬易辰也停了步子。 他前几日刚见过南宫凰,这会儿依旧被这一只手,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车中女子没有让人好奇太久,几乎是很快的,便掀开了车帘,纵身一跃,稳稳落了地。 美,该是什么样的?倾国、倾城,如花、似玉、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不……并不…… 真的美,是足以让你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语言的功能,除了“美”之一字,竟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 含笑而立的少女,并非传统意义上娇羞带怯的美人,对于齐刷刷落在脸上的探究、好奇、吃惊的眼神,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一笑,然后往边上让了让,没有丝毫的娇柔和害羞。 她甚至对着姬易辰挥了挥手,哥俩好地打了个招呼,“呀哈,姬公子也在。好巧。” 众人齐齐看向从马车上沉默着被临风搀扶着下来的季王爷,再看着似乎早就将马车里需要帮忙的准未婚夫忘得一干二净的南宫大小姐…… 果然…… 美则美矣,实在有些不像话。 章节目录 第58章 重色轻友的季云深 “参见王爷,南宫小姐。”心中腹诽,但是下人们还是老老实实地下跪行礼请安。 姬易辰这会儿对南宫凰有着浓厚的兴趣,蹭蹭蹭几步,小跑着跑到她边上,凑过去悄悄碰碰她胳膊,与她交头接耳,“季云深这小子,怎么会允许你坐他马车?” 要他说,季云深就是一头狼,黑心黑肺的那种,领地意识格外重,看看竹苑成了季王府禁地就知道,就他那马车,一般人也是上不去的。 嗯,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是“一般人”的范围内……姬易辰很有自知之明。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自知之明,对于南宫凰从季云深马车上下来这件事,他才更加吃惊。 “嗯?”南宫凰摆摆手制止了司琴想要披到她身上的裘衣,下意识反问道,“为何不能坐?” 为何不能坐?这个问题让他回答,都可以细数三天三夜!姬易辰转了身,一下子来了兴致,准备列出“季王爷不得不说的怪癖一二三”,“你是不知道,季云深他……” “王妃。” 下人们伸长了脖子正准备听八卦,姬易辰才开了个头的声音就被冷冷打断……他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季云深,这个时候打断干嘛,回头正要说什么,突然呆立当场—— 他几乎是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以一种格外慢的动作回望季云深……这厮叫南宫凰什么?! 王……妃?王妃! 而且这厮伸着手的样子,是……正疑惑间,就见南宫凰一脸淡定地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掌心放进了他的手中,自然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一样。 咕咚! 狠狠咽了一口口水,众人反应也是千奇百怪,大多都是吃惊地什么都忘了……只是怔怔看着他们的王爷,仿佛今日才认识一般。 特别是嘴角那若有似无无限满足的笑容……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的表情是多么柔软吧? “都下去吧。”熟悉的微凉握在掌心,他才说道。连声音都似乎少了一分凉意。 下人们闻言,纷纷退下,哪怕心里再好奇, “王爷,午膳已经备好,老王爷吩咐就摆在正厅,就等王爷和……王妃了。”季管家将称呼改了,王爷方才举动大有为南宫小姐正名的意思,有点眼力见的,以后都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嗯。”他点点头,拉着南宫凰往里走,徒留姬易辰在原地瞠目结舌——说好的他是众所周知的季云深唯一的好友呢?这唯一的好友就被这么丢在大门口了? 什么时候,传闻中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季云深也是这么重色轻友的家伙了? 瞧瞧、瞧瞧……拉着人家小手就往里走了! 瞧瞧、瞧瞧……那嘴角压抑不住的笑容,这还是季云深么? “季管家……你们的主子,什么时候换了芯了?”姬易辰无比郁闷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季管家也是很意外,只是主子们和和睦睦的,自然是最好,毕竟圣旨赐婚,再如何不愿意,总是要接受的,王爷能满意,自然是最好。他笑呵呵地,好脾气地说道,“王爷有没有换了芯,姬公子您不是最清楚么?” 就是因为清楚,才惊惶啊! 他摆摆手,朝着那俩人追去…… == 有年迈的老奴沿着王府曲折回廊快步而走,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了正厅,气喘吁吁的,路上遇到停下来给他打招呼的下人们,他也顾不上了,只想着将见到的一切跟老王爷说道说道。 “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知道轻重。”老王爷已经在正厅等候许久,见到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老奴,责怪道,“客人就要来了,你这模样,不是贻笑大方?” “不……不是……”那老奴扶着腰,喘了一会儿气,平息了下气息,只是还是压不住心中惊异,“王……王爷带着……王……王妃到了。” 老王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王妃?” 南宫凰还未进门,下人们必然不敢这么擅自主张地称呼,就算说起,也都是称呼南宫小姐,这才出去等了一会儿,就换了称呼,自然是大门口发生了什么。 “对……王爷称呼南宫小姐为王妃。还……还牵着手进的门。”那老奴擦了擦额头上跑出来汗渍,还有些不敢置信地回想着方才那模样…… 这些,连老王爷都吃惊了,他知道季云深同意这门亲事,必有他自己的考量,否则,谁都逼迫不了他。只是……这“考量”是因为……喜欢? 思虑间,就见两人相携而来,两人似乎没有说话,南宫凰落后季云深半步,被牵着手走来的样子,甚是平和从容,眉眼在柔软的光线里,甚是好看而温暖。 这温暖,似乎已经感染到了季云深,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身后,是嘻嘻哈哈跑着跟过来的姬易辰。 这景象,竟如画面一般美好到令人不忍打破,多年来,季云深、姬易辰,这两个孩子素来要好,易辰也是云深唯一接受的同龄人,却终究不能化解他身上的戾气和距离。 南宫凰却做到了。 季老王爷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如释重负地落了地,他含笑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闭着眼的孙儿,牵着他认定的王妃,向他走来。 那女子红衣似火,眉眼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凛然和冷意,她抬头看向自己,方才未曾发现,这会儿近了才惊觉,眉眼依稀是故人模样。 倾城之美,倾国之色。 那女子,终其一生没有姓名,听说是个孤儿,名唤“阿婉”,可是一个孤儿,如何会有那等融入骨血的奢华与贵气、还有万事抵定泰山崩于前的淡然和镇静。 他们浸淫政权一生的老人,哪里能看不透……南宫家的这位儿媳妇,怕是极尊贵着呢…… “老王爷安好。”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南宫凰行了屈膝礼,直起身扬眉看他,笑地风光霁月。 她这是提醒季云深呢。 老王爷闻言,笑呵呵地受了这礼,才招呼道,“快些进来吧。膳房也不知道你们何时回来,做得早了些。” 章节目录 第59章 清晖园 今日带南宫凰过来本就不是临时起意,一早季云深就已经知会了,公主和驸马本是在府中的,知道后反倒出了府至今未归。 所以虽说是极其隆重的午膳,用膳之人却也只有四人。 人数不多,气氛却很融洽,大家都是名门出身,自然都是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人,今日倒是没那么拘束,特别是姬易辰,三言两语地说着话。 季云深吃得极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喝茶,和在仙客居的时候一般无二。 对此,南宫凰表示,她很怀疑季云深是喝露水长大的…… “不合胃口么?”季云深察觉到身边女子似乎并没有吃多少,偏头解释道,“之前并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也就是吩咐王府中的厨子做了他们擅长的。” 他说地平静,对面的姬易辰却已经叼着筷子呆住了——今天的季云深,一定是换了芯的! 倒是南宫凰笑着摇头,“方才在皇宫里,清雅公主那吃了些点心。” 季云深点点头,侧身,对着身后临风说道,“去膳房,让他们准备一些糕点。” “是。”临风领命退下。 这一回,就连老王爷都有些诧异了……他探究地看了眼南宫凰,美,的确是很美,可是,季云深又看不见,美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吸引力。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他虽探究,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季云深这小子,从小就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从无更改,上了战场之后更是如此,后来愈发地不亲近别人。 若是有那么一个人真的能入了他的心,并陪伴他走下去,不管是谁,他老头子都必然是欣然接受的。 思及此,他问,“听说你选了清晖园做婚房?” “是的。”季云深放下茶杯,“已经修缮过了,带王妃过来看看还是否需要添置一些东西。” 清晖园是王府里最大的院落,原本就是季云深的院子,他伤了眼之后有段时间性情很不稳定也不愿意见人,就搬去了竹苑,后来便再也没出来过,清晖园做婚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清晖园,其实和竹苑一样,几乎是季王府的禁地,这次这小子竟然愿意将那里作为大婚的婚房……到底是真的上心……还是想要掌控在手心呢? 老王爷不动声色,点点头,含笑说道,“嗯,是要看看的。要不要多派几个下人?” 这话是问南宫凰的,清晖园素来人少,婢女更是没有一个。 南宫凰搁下手中银质小勺,勺子搁下时,丝毫没有声音,动作优雅而轻柔,却也不显得刻意,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说道,“不需要的。平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出去三年都习惯自己来了,身边有司竹司琴就够了。” 老王爷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季王府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有着两任王爷、一位驸马、一位公主的季王府怎么可能没有那么多规矩,更何况,那位公主殿下看自己极是不舒服,怕是这往后没得还得找理由膈应自己。 只是,她向来心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人犯了我,即使对方是公主,又如何? 她笑,点头称是。 ==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老王爷吃完说了会儿话,喝了一杯茶,就下去歇息了。 季云深带着南宫凰去看清晖园,姬易辰自然是要跟着的,今日的季云深太反常,这样的好友百年难遇,如何能错失了机会。 清晖园格局很大,院子恢宏中带着精致,从大门进去,是一个拱形小桥,桥底下是一片人工湖,时值深秋,湖里只有几尾好看的锦鲤,拱桥是汉白玉,扶手上都是古怪却很是好看的纹路,沿着拱桥往里走,是一片很大的竹林,竹林往里却是一片火红的枫林,绿与红相互辉映,甚是好看。 过了院子,就是三栋两层阁楼,阁楼主体黑色,显得很厚重沉稳,呈品字型排列,最前面的阁楼大门竟然是金色的,贵气奢华,恐怕也只有季王府敢用这样的颜色做大门。 “王妃,最前面这栋是主楼,是您居住的地方,后面是丫鬟小厮住的。”管家跟在边上,走到哪里,介绍到哪里,微微低下的头,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尊重,既不显得不敬,又不会显得过于谄媚。 因为是未来王妃的住所,所以他便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姬易辰也没有进去,只由司琴和季云深陪着进去看了,说是两层小阁楼,但是其中卧房、书房、琴房、甚至连沐浴更衣都有单独的房间,一切应有尽有,布置也是极其雅致,随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味道。 季云深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管家是季王府几十年的家生子,做事向来可靠稳妥,他问道,“觉得如何?可还有所欠缺?” 欠缺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前提是作为她单独的院落的话。 南宫凰笑意深深,看着司琴皱起的眉,不动声色地安抚,瞧,连司琴都瞧出问题来了,整个清晖园,所有布置都是按照一个女子闺阁该有的模样在布置,而非——夫妻。 所以说,这是她未来单独居住的院落。 她的准未婚夫,看似对她极好,给了世人意料之外的照顾,却没有接纳——他将她安置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就像是安置一个季王府的贵客一般,客气、有礼、周全。 此时才觉得,这“王妃”二字,他唤着就像是唤她的名,而非……身份。 她笑,只是笑容难免有些冷,并未达到眼底,客气而疏离,“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一切都很周全,辛苦季管家了。” “如此便好。”季云深点头。 自然是极好的。若是……周围那些个眼线还能再撤掉一些的话。 季云深……世人所以为的过了气的王爷,空有才华没有施展舞台的瞎子,不过是遭了帝王忌惮于是学会了内敛隐藏罢了。 就如同她一样…… 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足够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只待某一日,拿回自己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60章 茶余饭后的八卦 轩王府和季王府比邻而居。 几乎只是一墙之隔。 南宫凰去了季王府这件事,本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下人们齐齐出现在门口翘首以待,轩王府就算想要不知道都难。 彼时,楚兰轩为着那日将程若璃弃之不顾的举动,还有心讨好这位姑娘。这几日程若璃被程问天关了禁闭,也没说个期限,看来是要等到南宫凰和季云深那淡忘了此事,显得格外遥遥无期。 所以楚兰轩特意在上朝之前,就吩咐了下人将程若璃悄悄接到府中只等着他下朝就一起用膳。 只是,楚兰轩回府的半道上,被裴少言的人请了去,说是在湖底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或者说楚兰轩早就将府里等着的程若璃忘得一干二净,就这么直接去了裴家。 程若璃是轩王府常客,下人们自然伺候周到,点心瓜果一应俱全摆到了花园藤椅边,那藤椅也是程若璃极喜欢的,在这些小事上,楚兰轩一直都由着她,表现出了特别好的耐心,所以她始终认为楚兰轩终究是对自己有感情的。她是唯一一个被纵容的女子,不就是喜欢的最好表达方式么? 殿下也说了,那日之所以不救自己,是因为他是皇子,不能被人发现了软肋。 瞧,殿下都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的软肋了…… 软肋,不就是最喜欢的女子么? 她倚在藤椅里,吃着精致的点心,制作点心的厨子也是殿下从皇宫里讨要了来的,只因为自己喜欢。 秋日暖阳里,被关了几天禁闭的女子,微微眯起了眼,宛若被顺了毛的猫咪般惬意——轩王府的亭台楼阁、假山花园、水榭布局,都不是两袖清风的程家可以比拟的。 这是她目标里的第一步,她一直都清楚,自己要进入那巍峨皇城,红墙黄瓦里,她要走上那汉白玉广场,铺满花瓣的红地毯,她要站在一百零百级台阶上,站在俯瞰天下的至尊身边,做着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母仪天下。 她眯着眼看着天空碧蓝,仿佛透过那蓝,看进金光闪烁的未来。 “我跟你讲,方才路过季王府门口,不知道什么情况,季管家带着一大群下人们围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有声音响起,被刻意压低了,程若璃听见了不由得失笑,下人们八卦的毛病,看来到哪里都一样。 只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另一个人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呀?我悄悄去问了,说是季王爷请了南宫大小姐去用膳呢。” 南宫凰之于程若璃而言,是一根无论如何都拔不掉的刺,狠狠扎在心尖上,时间越久,扎地越深,鲜血淋漓的伤口早已经溃烂发脓,她不由得敛了神细细听着。 “是呢是呢,听说是季王爷亲自去皇宫接回来的。” “不是说季王府恨不待见南宫小姐么,温宪公主都进宫去闹了。” “闹了又如何,圣旨赐婚哪里是说闹就能闹了的……你以为人人都是咱们家三殿下呀?” “也对……咱们殿下那是皇后娘娘的亲子,未来的天子,自然不是旁人可以比得的。” 程若璃在这样的八卦声音里,微微笑了起来,是啊……南宫凰不过就是个手下败将罢了,殿下不是毫不犹豫地去退婚了么,自己还在担心顾及什么呢? 她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早朝应该早就下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未见到殿下归来,她从藤椅里正准备起身,却听下人们八卦声又起,“南宫小姐虽说不学无术,但是听说是极美的,像极了当年的南宫夫人。” “南宫夫人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儿!” “不然季王爷能亲自去接?没看殿下只是派了下人去接的这程家小姐啊……要我说,这后院女子嘛,性子好,人漂亮就可以了,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等到咱们这后院有了小世子,谁还有那闲情?” “这倒也是……” “你小点声,别吵醒了程家小姐……” “晓得呢,方才见她睡得熟呢。温宪公主不待见又怎么样,季王爷待见就行了啊,瞧瞧那季王爷,眼巴巴去了皇宫接人,听说今日南宫小姐本来还在宫中赴宴呢……” “哎哎哎……你们是不知道,季王府那张大妈……对,就是膳房那张大妈,她说眼瞅着季王爷一路牵着南宫小姐的手呢……还叫人家王妃……” “啊哟,哪个不开眼的说季王府不待见的?这都叫不待见,那什么叫待见?” “就是就是……” 假山后的声音渐渐远去,谁都不知道程若璃根本没有睡着,并且听了个全程。 支着身子想要起身的双手,只觉得有些冻僵了一般的麻木感……她知道今日宫中有聚会,是楚清雅的鸿门宴,她原是也要去的,这主意也是她出的,但是因为被禁足,所以去不了。 对于不能亲自见到南宫凰被为难,她还为此遗憾了很久。 谁知道……季王爷竟亲自去接人了么? 有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抬头,是膳房的老嬷嬷。那老嬷嬷含笑走到跟前,弯了弯身,说道,“姑娘,可要用膳?” “三殿下回来了?”欣喜溢于言表,她起身就要去大门口。 “不曾。”两个字,生生止住了她的脚步,已经跨出去几步的程若璃诧异回头看嬷嬷,嬷嬷才又解释道,“殿下去了裴家,不回来用膳了。” 不回来用膳了…… 他派人接了自己,说是陪她一同用膳,原满心期待地等着,结果……连不回来这个消息,她都是最后知道的,还是从一个膳房的老嬷嬷口中。 无端想起方才下人的话,什么叫待见? 季云深亲自去接,全程牵着手进门,唤南宫凰为王妃。 世人说季云深不待见南宫凰……如果这都叫不待见,那么自己呢? 楚兰轩……我真的是你的软肋么?她怔怔后退两步,跌坐在藤椅里,曾经以为的宠爱,这会儿竟觉得可笑至极,只是……她还是微笑着仰头,无论心里如何天地翻覆,面上却维持着巧笑嫣兮,“那便开饭吧,有劳嬷嬷了。” “姑娘不必客气。”老嬷嬷退下,程若璃终于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仰面躺进藤椅中…… 章节目录 第61章 消失的线索 程若璃独自用完了膳,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等到楚兰轩回来。 自己还在禁足期,溜出来也犯了父亲大忌,更何况这一回禁足,父亲本来就是动了大怒的,虽说有自己的贴身丫鬟在府里假扮自己,一时半会儿露不了馅,但是,若是这一趟出来见不到楚兰轩,那自己巴巴出来还有何意义? 她有些难过,总不由得想起隔壁季王府的南宫凰,想起假山后面丫鬟们交头接耳说的话,连带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兴致也愈发不高。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等到人,便寻了借口回家了,马车途径季王府门口,正好看到季云深牵着南宫凰出门,明明是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看着人只觉得这还未入冬的天,冷的很,却又无端让人觉得,他的整个世界,就是从他到那红衣女子的距离。 极冷,又极暖。 那女子也是,眉目间是淡若无痕的疏离,却又有恰到好处的柔软和乖巧。 马车缓缓驶过,她坐在车中,看着那相携而行的两人,明明门口有许多下人相送,明明姬易辰活跃的模样更吸引眼球,可目光就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俩身上。 仿佛他们在的地方,就是中心。 一直到马车拐了弯,看不到了,程若璃才收回了视线……第一次,她见到南宫凰不是觉得愤怒或者自卑,只是有些难过。那难过不明显,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让人提不起劲。 == 楚兰轩赶到裴家,和裴少言一起去了湖边,结果意外的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问裴少言,这个一向有些大大咧咧的汉子,急得古铜色肌肤下的脸都能看出微红,楚兰轩白跑了一趟,风尘仆仆的,从一早去了早朝到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上,心情不太好,再一想到因此被自己抛下的程若璃,脸色就更不好了。 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徒留裴少言一个人留在湖边发呆。 深秋湖边的风,有些冷,方才急匆匆奔走加之湖底的线索莫名其妙地中断而急出的是一身汗令脊背上的衣服有些湿,这会儿被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似乎有什么,在背后盯住了他。 阴寒而森凉。 这么一想,猛然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低呵,“谁?!”手中剑已出鞘,遥遥指着的那个方向,树后走出来一个人,熟悉的人,陌生的表情。 宋杰。 那个很多时候都有些傻的少年,靠着家中荫蔽,娶了好多房小妾,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比程泽熙还不成样子。 只是这会儿他的表情却是很奇怪,严肃、失望、复杂、难过…… 裴少言手中的剑下垂了几分,却还是没有放下,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宋杰知道一些什么,这个样子的宋杰,有些奇怪,他更不知道那些失踪的“线索”是不是和宋杰有关……若是真的和他有关,今日……便只能,灭口了。 “少言。”宋杰没有走上前,他靠着那棵树不动,对面在他印象中一直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嗓门大,就没别的特点的裴少言,展现出了他所不认识的一面——裴少言的剑,始终没有放下。 那柄剑,锋锐至极,是把宝剑,自己曾一度拿来把玩,裴少言曾好脾气地说如果真喜欢就拿去。 如今,这把剑,出鞘了,对着自己。 握着那把剑的人,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游湖,再往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喝酒,甚至,他们还因为受不住季王爷的威压逃出门,又因为好奇心,趴在门缝里偷看舍不得离开。 像极了难兄难弟。 看宋杰的表情和举动,裴少言就明白,该知道的,宋杰都知道了,就算没有实际证据,至少也是很有把握地猜测。 他手中的剑,又提起了几分,“宋杰,你不该出来的。”若是不出来,我们还能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以为……只有我发现了么?”宋杰终于走了出来,他以一种虚无缥缈的笑容对着裴少言,竟恍然有了些高深莫测的模样,“你以为,那日那支碧玉簪是谁飞过去的?” 碧玉簪。 那日的碧玉簪,的确是他心中的惊异,但是事后也未曾多想,南宫凰的武功,轻功还好,因为曾经程泽熙拉着她练过,说是关键时刻逃命也好,至于旁的,简直惨不忍睹。而宋杰,典型的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关键时候自保已是极限,那么,那只簪子,必然是程泽熙,也只有程泽熙。 “你觉得是程泽熙吧?”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宋杰低头笑了笑,浑不在意对着自己的剑尖,他脚尖轻轻捻着地上尘土,又笑了笑,耸耸肩,“你一定没见过那样的南宫凰……本来整个人焉哒哒地盖着程泽熙的外袍睡着,刹那间起身出手,呼吸间簪子已经到了你那里。” 那一刻的红衣飞扬,被衣摆击碎的雨滴分裂成无数更加细小的水滴,如同初晨浓雾,劲风刮过他的脸庞,生疼,宛若利刃紧贴皮肤的冰凉。 惊艳,又令人畏惧。 “南宫凰?!” “是吧……你也觉得不可置信?”笑声低低的,苍凉又茫然,身前的泥土被他捻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凹陷,他看着那凹陷,似乎想要看进更深的真相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笨的,三年……她回来的时候,我急急忙忙就去了南宫府,想要和她喝酒,结果她把我忘了……我以为,我们都和三年前是一样的,你是,她也是。” “结果,除了我还在原地,你们都已经快马加鞭疾驰而去,徒留我被喂了一口的灰尘,还在原地等你们回来。” 他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不聪明,不然也不会从小就被南宫凰揍,揍得鼻青脸肿的,就算老爷子三令五申,他还是要去讨揍,感觉像是上了瘾。 什么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估计就是这样吧。 “那又能代表什么?”裴少言嗤笑一声,“代表她跟你一样,看出了端倪?就算如此,她不也没说么?宋杰啊宋杰……你说自己挺笨,我看是真的很笨,你跳出来干什么呢?”他缓缓举起了剑,脸上浮现出了孤注一掷的狠辣表情。 章节目录 第62章 冷血混世大魔王 剑尖闪着寒芒,宋杰却丝毫不慌,只是说道,“就算看出来了,她也的确不会跳出来,因为她不在意楚兰轩的死活。但是……若你想动北齐江山……就算她没有看出端倪,但是她会不会跳出来呢?” 裴少言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湖底没有线索,只有陷阱,你想要挟三皇子做人质,松一松这盛京城防,来个里应外合。”宋杰上前一步,脖子抵着那剑,微微仰着头,嘴角的笑意有些无畏赴死的壮阔感,说出的话带着一往无回地决绝和肯定,“但是……你想过没有,若是裴王叛乱,咱们那位陛下会派谁去?南宫将军?季王爷?还是……卫克诚?” “你该知道的,无论是谁,都有南宫凰不得不站出来的理由。” 南宫家自是不必说,季云深是她未来夫君,也不必说,而卫克诚的虎豹骑里,有程泽熙,那个在南宫凰的前半生里,足以占据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程泽熙。 “呵!那又如何?她南宫凰一个人还不足以撼动裴家军数十万铁骑!”裴少言嗤笑一声,将手中剑送出几分,对面,一道鲜红的血迹,瞬间蜿蜒而下。 这么说,他便是承认了。 宋杰眼底的情绪,又浓烈了几分,他没有后退,没有避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很专注地看着裴少言,似乎想要将他深深刻在脑海里一般。 “少言……是什么东西,阻碍了你的视线了呢?”他微微偏头,苦笑,“回去问问你家老爷子,若是有一个人,她姓南宫,她带着满身凛冽的霸气重回盛京城,这代表着什么……” 除了程泽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南宫凰的血液里流着什么样的血,炽热、滚烫、张扬、无畏,那是他用整个童年少年时期的挨揍得出的结论。 这样一个人,她若认真了,那便可怕了。 宋杰退后一步,转了身,丝毫不顾及身后裴少言,只是说道,“少言……趁着一切还能回头,收手吧,湖底的东西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你不会想要和这样的南宫凰为敌,相信我。” 他大步离开,脖子上,蜿蜒而下的鲜血宛若数百只蚂蚁在爬,酥酥的痒,他毫不在意,伸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 自那日游湖之后,他便不带帕子了。 裴少言维持着握剑的姿势,看着宋杰毫不留恋,背后空门大开的模样离开,听了他的话才发觉,他的头发,似乎还有些湿…… 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毫无声息的拆掉自己所布下的陷阱,这样的宋杰……还是那个被南宫凰揍地鼻青脸肿只知道纳十六房小妾的宋杰么? “宋杰……”裴少言缓缓放下了剑,声音里的疲惫,即使是走出很远的宋杰,都感受的一清二楚,“宋杰……以后,我们怕是不能坐在一起喝酒了吧?” 即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那剑锋所指之处,已见血光。脖子上的伤口,不日就可愈合,心中的芥蒂和膈应,怕是太难消弭。 远去的背影随手挥了挥,没有驻足,没有转身,连步子都没有慢一丝一毫。 他是父亲放在盛京城的质子,也是棋子。 没有人真的相信他,皇帝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他早已里外不是人。唯独这一群人,和他一般年轻,给过他最真实的也最简单的情谊。 == 宋杰离开湖边后,一路去了寻芳阁。 寻芳阁里众姐妹才堪堪起身,见宋杰进来,也不招呼,自顾自忙着,宋杰一路小跑上了楼,一直跑到二楼最里面的雅间,敲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三个人,司琴正在斟茶,不知道说了什么,司竹抱着胳膊笑的欢,露出两颗虎牙很是可爱的模样。 南宫凰也在笑,茶水氤氲的热气里,她的笑容似乎也比往日少了几分冷意,暖得很。 见他来了,南宫凰对他招招手,司竹往里坐了坐,冲着他咧嘴一笑。 宋杰浑身颤了颤,想起昨晚的遭遇,犹豫了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强撑着坐过去,只是,屁股稍微挪了挪,远离了司竹,才说道,“跟你预料的一样。只是……你是如何发现湖底有陷阱的?” “我猜的。”南宫凰侧目,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一路走来的时候已经结痂了,才解释道,“我们去游湖,楚兰轩莫名其妙地也去了,然后他就遭了伏击。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这辈子在深寒露重的深秋跑去游湖,估计还是头一次,怎么就恰巧遇到了有备而来的杀手?” 太过于巧合的东西,大多是刻意。 这刻意,若非是楚兰轩自己,那就是裴少言。 而那一次明显失败的刺杀,必定还有后手,守着就是了。 瞧,这不就露出尾巴了么? 她缓缓勾起唇角,笑意温软而惑人,而对面的宋杰看着,只觉得眼皮一紧,连那日湖边对战都没有的紧张感,宛若如临大敌。 她的眼中,自有刀光剑影。 他敛了心神,放下茶杯轻叩杯盖,又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他定不会真的伤我?”他宋杰是什么人,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要他被剑指着还大义凛然?笑话!还没活够呢……还没把这妞纳了做第十六房小妾,日日让她洗衣做饭给他洗脚捶背呢…… 不过是得了保证,还有小时候留下的阴影,不敢不听话…… 以前有程泽熙,如今程泽熙终于走了,结果猛然发现,当年的小魔头,如今变成了大魔头,揍他都不需要别人绑了…… 在可能被裴少言一剑刺死和立刻被南宫凰揍死的选择里,他毫不犹豫选了前者。 鬼知道他当时心中多怵啊!那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一个不稳,自己就得脑袋搬家好么……想到这里,他竟有些佩服南宫凰的料事如神了,武功可以学,脑子也可以长进这么快?三年前……她没这么聪明呀? “嗯?”少女似乎有些不解,然后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也是猜的。” 说完,见宋杰一副吃惊地表情,又好心地解释道,“不然你不是不肯去么……” …… 所以……南宫大小姐,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可能真的回不来是吧? 可以收回刚才的想法么?可以把眼前这个人揍一顿么?什么长进?丫根本没有长进!丫就是个冷血混世魔王!而且如今还变成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冷血混世魔王! 宋杰端起茶杯,狠狠一口干了,砰一下放下,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若是不乖,就揍到乖 看着被摔得震天响的门,南宫凰笑意深深,昨晚,她收到消息,裴少言在那湖底布陷阱,便派了司竹悄悄去了礼部尚书府,至于发生了什么……嗯,见方才宋杰的反应,大体还是能猜到的,毕竟,自己当时的吩咐是,“若是不乖,那就揍到乖。” 而司竹,一向最清楚怎么揍得让人看不出伤…… …… “小姐为何不告诉他,您在他身边派了高手保护,确定他不会被伤才让他去的?”司琴看着那只还在桌子上打转的茶杯,不解地问道。 她知道这几个人都是小姐往日好友,这般被误解,真的好么? 刚刚那个人,似乎很不开心。 南宫凰还是没有收回视线,闻言只是喃喃,“今日的真相,他知道的够多了……总该给他发泄的机会啊……憋着,伤身。” 日色透过窗楞洒下,落在少女形状姣好的侧脸,微微下阖的睫毛仿佛被镀了层金光,遮住了眼底或明或暗的色彩。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看得到细小的绒毛,令她看起来,格外乖巧可人。 还带着些许困倦的睡意。 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凌烟推门而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唯美的画面,饶是见惯了美人的凌烟,都不由得痴痴看着出了神。 “凌烟姑娘这般看着小生,小生心头小鹿乱撞地厉害……”说着娇羞的话,表情却是带着如鱼得水的惬意和桀骜,宛若男子般的英姿飒爽。 凌烟噗嗤一声笑了,“一把年纪了,大家都叫我妈妈,也就南宫大小姐还唤我姑娘,着实有些老不羞的感觉。”说着,转身关了门,走进,将手中瓷杯放到南宫凰跟前,“给,你喜欢的。” 精致小巧的白瓷杯,杯中一颗颗已经剥了皮的水晶葡萄,浮在醇香的鲜奶里,煞是好看。 南宫凰端起那瓷杯,缓缓搅动银色小勺,捞起一颗葡萄,也不急着吃,只是看着,喟叹,“你竟还记得。” 那是她昔日在寻芳阁的吃法,不喝酒的时候,就喜欢用奶泡了葡萄,若是夏季,必然还要冰镇会儿,那入口,才是极致。 “怎会忘记。南宫大小姐可是寻芳阁大主顾,这些年你不在,阁中生意大不如前。”凌烟调笑着,在丝竹边上坐了,见南宫凰舀着葡萄光看也不吃,以为她是想要冰镇的,劝解道,“如今已值深秋,女子不宜贪凉。” 是啊,已值深秋,寻芳阁的葡萄倒是新鲜,入口的葡萄带着奶香,南宫凰淡淡点头,面上风云不显,心中却忐忑难安,犹豫很久,终是问道,“你……找我来,是查到了什么了么?” 声音平静和缓,表情一如既往,若是忽略由于太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那么便没有丝毫异样。 但这异样,却已经明显到连司琴都注意到了,将斟好的茶递给凌烟后,她担忧地唤了声,“小姐……” 然后,司琴就见到,从不出差错的她家主子,宛若大梦初醒般,恍然抬头,发出了一声格外茫然的疑惑,“啊?” 她是走神了,千年难遇的走了神,期待听到答案,又害怕听到,潜意识里其实也知道,连言希都没有办法查到分毫的事情,寻芳阁大体上也是没有什么答案的。 但是,她还是在回来后的第一时间,找到了这里,用了当年那个人情,查这样一个希望渺茫的真相。 三年前,南宫凰也是在这里,也是在这个雅室,迎来了她一生的转折点。 当初凌烟闻讯匆匆跑过来的时候,南宫凰已经走了,南宫夫人当年的事情正值南宫府的巨变,反倒没有太多人关注,或者说,不敢关注。 官府以意外草草结案。谁都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和南宫二字有任何关联。 如今,时隔三年,该消失的痕迹早就消弭在岁月的中,化为齑粉尘埃,哪里还查得到什么。 “凰……”她唤,嘴张了合,合了张,宛若失语,没有办法说出那个最终的答案,“你知道的……时间太久了……当时……当时就没人好好查,官府记录也是一片……”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南宫凰,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确切表达,只觉得令人心都揪在一起地疼。 “其实我知道。”她说。声音破碎沉郁,又故作坚强的样子,嘴角想笑,眼睛欲泣,这样的表情让人只想要抱抱她。 于是,凌烟真的起身,将她揽进怀里,却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宽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南宫凰说的,她自己也知道,可是即便知道,也想要保留最后一点期待。期待真相,期待可以卸下这些年来心中的负罪和负累。 告诉自己一声,这不是我的错。 “凌烟。”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不太习惯与人这般肢体接触的南宫凰怔了怔,复儿低低笑开,笑意依旧苦涩,却终究少了几分悲戚,她没有推开凌烟,只是说道,“你再这样抱着我,若是被你的那些个裙下之臣晓得了,我可有苦头吃了。” 带着她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凌烟闻言,气笑了,一巴掌拍上了她的脑门,气呼呼地呵斥道,“你这厮,不会好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匆,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一直走出雅室,关上了门,凌烟才反手靠着门扉,无力地缓缓滑落地面,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了起来,脸埋在膝盖里…… 屋内,三人也是静默。 南宫凰端着那葡萄,久久都没有吃一颗,似乎在出神,黑色的瞳孔里,什么也见不到,只依稀感受得到深渊寒潭似的的冰凉彻骨。 司竹对着司琴努嘴挤眼,想要司琴说些什么打破一下这气氛,司琴哭丧着脸摇头,小姐只顾及到了宋杰需不需要发泄,顾及到了凌烟会不会被她的情绪影响,却从不顾及她自己。 她总如此,若这个时候自己开口说什么,小姐必然又为了安慰自己强撑了坚强,倒不如让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也是一种释放,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64章 上官 皇宫总体建筑都是红墙黄瓦,威严赫赫,亭台楼阁间,飞檐翘角,华美精致。 既有北国之城的恢弘大气,又有江南水榭的精致典雅,将两种矛盾的气质,杂糅地恰到好处。 而整个皇城,最有异域风情的,却是以金银双色为主色的清风殿。那是最得宠的公主殿下,楚清雅的宫殿。 夜。 凉如水。 整个皇宫都安静了下来,侍卫们在暗处巡逻,确保主子们的安全无虞。 皇宫西北角,是冷宫的范围,路边的石灯笼都积满了灰,烛火早就没了也没有太监宫女们换上新的,以至于这段时间,一入了夜,这里就显得有些鬼蜮祟祟的凄凉。 正巧时值侍卫换防的时候,似乎有风过,属于打扫的地面有落叶贴地而起,吹得人脚脖子冷,那冷意一路盘旋而上,冷到了后脑勺,阴嗖嗖的。走在后面的小侍卫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没有注意到,刚拐过的角落里,一闪而逝的黑影。 清风殿依旧亮若白昼,蓝色绉纱在风中飘舞,拂过硕大的夜明珠,光线都显得格外柔和。 今日的清风殿,与往日有些不同。 清雅公主的贴身婢女早早地站在了寝殿门口,说是公主困倦,早早歇下了,谁都不允许打扰。 于是,清风殿的人连行走间都是悄无声息的。近两日,殿下明显心情不好,今早梳头时,宫女揪断了她几根头发,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子,这会儿还皮开肉绽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了呢。 其实,清风殿的人,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一些原由,公主殿下是因为那日御花园宴会的事情,生气郁结难过呢!殿下喜欢季王爷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除了季王爷似乎不知道,其他人,都知道。只是,平日里季王爷虽也冷淡,但对谁都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难过。 如今,这季王爷都亲自到皇宫里来接人了,那表情虽然还是淡,和冷却是不搭边了,何况,“王妃”的称呼,他唤地心甘情愿,一点都没有被逼婚的不快。 两厢一对比,区别立马显现,公主殿下自然就不开心了。 “不开心”的公主殿下却没有如贴身宫女所说的早早入睡,本该空无一人的寝殿里,公主殿下坐在首位,有个白衣蒙面人站在她不远处,蒙着脸,看不清容貌,看身材只知是个男子。 公主殿下身后窗边的绉纱一阵乱拂,缓缓垂下,静默了。 气氛有些紧张,公主殿下带着长长甲套的指尖紧扣座椅扶手,陷了进去掐出了尖锐的痕迹。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七上八下,清风殿深夜进了男子,还是如此孤男寡女的状态,若是被人撞见了,几百张嘴都是说不清的。 到时候别说季云深,任何一个好人家,都不会要她。哪怕她贵为公主。 “有什么事,就说吧。本公主也困乏了。”她表现地极为冷淡,只想速战速决,若非今日午后他派了人进来传了信笺,说是可以帮助自己得到季云深,她是万不敢拿自己名节开玩笑的。 “公主殿下急什么。”白衣人开口,也不就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好听,温文尔雅的感觉,说出的话却是很欠揍,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很是漂亮,在夜明珠的光线里,呈现一种瑰丽的琥珀色。 “呵!”楚清雅嗤笑一声,“连面都不敢露的人,夜闯我清风殿,说要和本公主谈一场交易,你觉得……换做是你,你会信么?” “公主殿下,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如今南宫小姐和季王爷大婚在即,除了信我,你还有别的方法么?还是说,您想等季王府大婚后……进去做妾么?”他双手抱胸,挑眉嗤笑,满满的嘲讽。 “本公主做不做妾……就不劳阁下关心了。只是……既然阁下亲自找来要帮本公主实现多年夙愿,那阁下千里迢迢千辛万苦,冒着夜闯皇宫的风险,究竟是为何呢?” 呵,以为自己是傻子么?若非对方也可以从中获利,怎么可能会巴巴找来。 而且这利,绝非小利。 楚清雅好整以暇地学他,双手抱胸,一脸淡定笑意。 输人不输阵。 “公主殿下是个明白人。”白衣人爽朗一笑,转身找了张位置坐了,又怡然自得给自己倒了杯茶,才笑吟吟说道,“和明白人做交易,自然最爽快。你要季云深,我要南宫凰,就是这么简单。” 他举杯,点头,低头喝茶时,掀开的面巾一角,露出雪色肌肤天鹅玉颈,还有柔软微红的唇线。 楚清雅一怔,这男子,竟比女子还美。 只是……南宫凰?她鄙夷,“呵……没想到,阁下也是个贪图美色之人。”南宫凰有什么?除了那张脸皮还能看看,其他的,不堪入目。 白衣男子被人这么说,也不恼怒,只笑着抿茶,而后放下茶杯,笑着问道,“如何,殿下,合作么?” 太过于美丽的东西,都很危险。 她不会忘记,眼前这个人,可以在守卫重重的皇宫里,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季云深于她,是这一辈字的业障,睁不开,摆不脱,她静默良久,终是点头,“好。”甚至,都不用问到底如何合作,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同意。 对方也必定是拿捏住了她的命门,她不需要装,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白衣男子似乎很是满意,眼底的笑意也多了几分温度,他起身拍了拍衣裳下摆处不存在的褶皱,露出的手也是肤色胜雪,温凉如玉,他说,“既如此,公主殿下……便耐心等候吧。” 楚清雅收回目光,“阁下如何称呼。” 这场谈判,她几乎是完全被动,没有捞着一点儿好,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她半点抗拒也没有,如今,也没有后悔,只想知道,他是谁。 白衣人一个闪身,已经从窗口消失,唯有微微晃动的绉纱,和空气中遗留下的淡然如水的两个字,“上官。” 似有异香,萦绕在鼻翼。方才不觉得,只待他完全消失,这香味才愈发明显。 章节目录 第65章 丢人现眼的随从 白衣男子一路从原路出了皇宫,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已值夜深。 整个皇城都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里酣睡。 路上并没有行人,只有淡淡薄雾中提着灯笼悠然行走的更夫,某个街角小巷里,有醉倒了酣然大睡的酒鬼,或者低着头输了钱丧气行走的赌徒。 自称上官的白衣男子一路轻功拂掠,朝着南宫府的方向奔去,眼见着南宫府就在眼前,他却生生止了步子,后退两步,落在远远的一棵树上,眼底闪过兴味盎然的光芒。 南宫府所有人都睡了,众所周知,自从老侯爷交出兵权之后,南宫家连个壮年家丁都没有,无论是主子还是仆从,都是小的小,老的老,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户人家罢了。 这会儿,甚至连门房小厮都拢着袖子缩在屋檐下睡得香。甚至,还盖着一条薄被。这在规矩森严的豪门大宅,是难得一见的。 而整个南宫府,就像是一只,已经年迈地没有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 只是…… 方才接近南宫府的瞬间,那个感觉,就像是不经意间惊扰了幽林丛中冬眠的巨蟒,它优雅而缓慢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动作虽缓,气势却极盛,那双在夜色里透着寒芒淬着剧毒的眼,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带着嗜血的锋锐,紧紧扼住你的呼吸。 所以,他一怔之下,退了两步。 然后,感受到的视线瞬间消弭无踪……就连方才那感觉,都恍若梦境般不真实。 这样一个南宫家,年迈? 不过是猛虎收了爪子,午后小憩罢了。 他重新看向南宫家,细细探究更觉心惊,这些人酣睡之中的呼吸……上官压下心头惊异,他一时也无法确定南宫凰的院子,今日本也没有打算露面,恐怕还是自己太过于自信毫不收敛地入了南宫的势力范围,才一瞬间就被锁定了吧。 只是,南宫……不愧是那个人背叛家族丢了性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南宫凰……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上官家族失望。 他又深深看了眼黑夜中仿若无物的南宫府,府门前屋檐下刚换上没几日的红灯笼,身后落下一身黑衣蒙面的侍卫,对着他拱手,“主子。” 他没有回头,只问,“何事?”声音寒凉,透着彻骨的冷。 那侍卫似乎已经习惯,直起身子恭敬回道,“如今有几波人都在查当年的事情,除了从未放弃的言希,多了季王府和寻芳阁。” 寻芳阁? “寻芳阁背后的势力是谁?”他问。 “查不到。只知道前几日南宫凰去了一趟寻芳阁,之后,凌烟就开始调查了,还去了官府查卷宗。”那侍卫恭敬汇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觉得冷,四周看了看,又回想了下,自己似乎没有说错什么才对,继续说道,“只是那事情官府也是以意外草草结案,根本没有卷宗可查。” 上官微微点点头,“退下。” “是。”那侍卫暗中松了一口气,方才的冰冷应该是错觉罢,只是主子愈发地有了上位者的威严,现在都不敢与之对视。 正提气准备离开,那冷意又席卷而来,前方,主子终于开口,“南宫凰三个字,不是你可以叫的。” “噗通!” 飞到一半的侍卫,闻言一惊,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落,脸着了地。 “嘿我说……这是个什么侍卫,轻功都不会,就带出来丢人现眼?”暗处,第一时间发现了“入侵者”赶出来的司竹见状,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半空中直直坠落的那黑衣人,嫌弃的撇撇嘴,起身朝着也不知道哪个方向,随手挥了挥,“兄弟们,快去睡觉吧,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虾米,瞎蹦哒饶人清梦。” 说罢,他真的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 而那些个“兄弟们”张着嘴,呆愣着互相看了看,感情……大小姐带回来的这个随从,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这个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小小少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也不一定吧……可能是猜的?或者是对别人……?”有人支吾着猜测。 头上立刻被身边人拍了一巴掌,“别人?你个傻子,你觉得还有别人么?”大晚上的,在这种暗处角落里,讨论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别人”,不觉得更加鬼蜮祟祟的么? 什么傻子! 那最初支支吾吾的男子浑身一哆嗦,也对,自己瞎说什么呢!赶紧“呸呸呸”…… == 季王府。 竹苑一向守卫重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翠竹成林,入了夜带着清香的凉意充斥在竹苑的每一处角落。 流火端了每日的汤药,一路沿着回廊走过去,这药已经热了两回了,王爷还是没有吃,临风也在里面呆了一晚上。他和临风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负责的内容不尽相同,也默契的谁都不过问对方的事情。 只是,这样反常的行为,这些年从未出现过。王爷素来严以律己,什么时辰喝药,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就寝,这些都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 再焦头烂额的事情,他也不曾影响过。 一路走到书房门口,流火敲了敲门,道,“王爷,该喝药了。” 里面静默了少许才传出声音,“进来吧。”声音里,透着疲惫。 流火推门而进,就见到跪着的临风,和缩在案几后的大椅里的主子,似乎有些心烦意乱地蹙着眉,右手中指轻叩桌面,一声、一声,间隙不等,这是主子思考问题,并且得不出结论时候的模样。 一时间,竟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问题,能让主子这般烦忧。 “王爷。”他端了药过去递给季云深,悄悄抬头挑眉,无声询问临风。 这一次,季云深很配合,直接仰头喝下了,将碗递出去,道,“你先下去吧。” 流火低头称是,看到抬头朝他无声做了个口型的临风,恍然大悟——难怪。 临风的口型是,“王妃。” 章节目录 第66章 聘礼 深秋雨季,总淅淅沥沥得下个没完。 礼部联合钦天监,最终决定了大婚日为十二月初六,良辰吉日宜婚嫁。 如今已入九月中旬,眼瞅着尽在咫尺,王府和侯爷府的联姻自然容不得半分懈怠,即使温宪公主最初如何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惜闹到了皇宫也想要退了这门亲,可如今已经板上钉钉了,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去。 这不,今日一早就来了南宫府,下聘。 帖子是昨日就下好的,南宫凰也起了个大早,即使这样,早膳也没赶得上用,管家就来知会,说是温宪公主到了。 来到大厅,果然看到大厅里坐了好些人,在场只有一个女眷,必然就是温宪公主无疑,公主殿下长相极美,只是端坐着看着有些高傲和疏冷,公主边上的中年男子,便是驸马爷了,驸马爷是个地地道道的武人,长相粗矿,沉默寡言的模样。 倒是季云深,看来是像其母亲。 除了公主驸马和季云深,还有一个人也在,姬易辰,看到南宫凰出现在门口,他格外热络的挥手打招呼,“南宫小姐,快进来吧。” 他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和老侯爷在说话的公主闻言回头,微微一愣。南宫凰去季王府那一日,她借故出去了,因此也不曾见过,只听说是个长相好的,但是也只是个长相好的。 这会儿见了,美,自然是极美,比之南宫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么站着淡淡看来的模样,像是山水墨画一般,一笔一画,尽皆上苍费心镌刻。 气质也是极好的,不骄不嗔,华贵自现。 她款步而来,步履间大气从容,对着众人盈盈一拜,道,“祖父。见过公主,驸马,王爷。”她先唤的是祖父,才转身朝着温宪公主见礼,这本是于理不合,因为无论从主客之分,还是身份之别,都应该先给公主见礼才对。 可她这般见完礼,便已经落落大方的直起身,走到一边坐了,温宪公主虽不喜她,可这会儿见了,却也不愿意在小问题上揪着反倒让自己落了小家子气的名声。 于是,温宪公主只是微微点头,“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倒的确是个好看的姑娘。”她也想多说几句夸赞夸赞,反正大婚已成事实,再不接纳也只能接纳,不管以后入了王府如何待她,如今,面子还是要给足的。只是……除了好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可以夸什么…… 场面似乎有些冷场,驸马爷咳了咳,笑道,回首对着上座同样有些不苟言笑的老侯爷套近乎,“老侯爷,南宫大小姐气度非凡,实乃大家之风。” 咳…… 正在喝茶的季云深不动声色咳了咳,耳朵却是憋得有些红。 姬易辰看到季云深一口茶憋着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招来边上的南宫凰狠狠一瞪眼。 就连老侯爷都有些诧异地挑眉,这驸马爷厉害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着实厉害,大家之风四个字是怎么被他说出来的……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孙女是最好的,但也知道,那纯粹是自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罢了,如今乍然听见别人夸,还是不太适应…… 温宪公主有些头疼,皇室出身的她,这会儿这一屋子没个正行的模样,最是瞧着不惯,但终究不是自家,而且惹出这事的,还是自己的夫君,当下也是压着脾气,递给老侯爷一张信笺,道,“您瞧瞧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觉得少了什么,本宫回去就找人补上。” 老侯爷含笑接过,展开,也是一愣。 季王府的聘礼单子。 长长的一张单子,一抖开,直接落到了地面,精美布料、金银首饰、地契店铺,洋洋洒洒写满了整张单子,甚至还有各种玉如意、夜明珠、千年人参鹿茸……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 从昨日接到帖子开始,老侯爷其实是不太顺心的,温宪公主想退婚的事情于他而言如鲠在喉,自己家的孙女哪里不好,由得他们一个个地蹬鼻子上脸来嫌弃?你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 所以,从今早开始,一张脸总透着点儿不愿意掩饰的怠慢和敷衍。 一直到这会儿,这张聘礼单子,可以看得出季王府虽说不待见,却也实实在在重视了这件事。王府大婚迎娶王妃的聘礼,按照规矩礼制,是只需要六十四抬就可以了,一百二十八抬是皇室的大婚规制。 “老侯爷觉得有何不妥么?虽说,王府大婚聘礼规矩是六十四抬,但是本宫终究也算是皇室子女,以皇室规矩操办这场婚事,也是由不得旁人置喙的。”温宪公主见老侯爷蹙眉看着礼单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不合礼仪,解释道。 老侯爷将手中单子重新叠好,转身递给身后的忠叔,才说道,“没有什么不妥,依公主的来办就成。” 他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倒不是说看重那些丰厚的聘礼,南宫家再如何落魄,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该有的不该有的,库房里还是有很多的,所谓落魄,不过是人丁稀少子嗣不继罢了,还不至于为了这些个聘礼就眼红变了态度的。 何况,季王府出多少聘礼,他还是得还多少嫁妆过去的。 老侯爷也只是欣慰于季王府对这次大婚的重视。说白了,大家心知肚明,双方都不太满意这次赐婚,可是,皇帝乱点的鸳鸯谱,要将他们两家绑在一起,意欲为何尚且不管,但是,面子上总要做得好看些。 至于里子…… 就这死丫头,相比于担心她入了季王府被人欺负了去,倒还不如担心季王府的人,被她搅和地鸡犬不宁…… 温宪公主闻言,起身,道,“既如此,本宫这就回去着人开始操办了,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若是之后老侯爷还有什么需要,派了人过来说一声就成。” 老侯爷起身,点头,吩咐南宫凰道,“送送公主殿下。” 章节目录 第67章 邀约大相国寺 将温宪公主一行人,送出了大门,公主驸马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 季云深站在原地没有走,姬易辰原本已经翻身上马,这会儿一见这阵仗,立马又翻了下来,蹭蹭蹭很快就蹿到了季云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南宫凰咧嘴一笑。 特别自来熟,好不欠揍。 南宫凰没理睬他,只问季云深,“季王爷还有什么事么?” 季云深很难得地皱了皱眉,没说话,表情有些不自然,许久才问道,“王妃去过大相国寺么?” “嗯?” “过几日,便是祭祖节。大相国寺的主持云灵大师每年都会做法事,王妃……要去看看么?” 刚说完,身后姬易辰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开了,格外大惊小怪的模样,“啊!我说季云深,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些东西了?往年可没见你这么积极!楚清雅年年约你你年年拒绝!” 本就有些尴尬的季云深,难得微红了耳根,低声呵斥,“闭嘴!” 只是姬易辰哪里会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笑地几乎前俯后仰的,直言他也有今日。 大相国寺,南宫凰自然是知道的,盛京城最大也最着名的古刹,也是皇室举行祭典的御用之地,平日里便是香火不断,求神拜佛祈求家族繁荣子嗣绵长的香客们络绎不绝,据说格外灵验。 “王妃?”许久等不到答案,季云深出声问道,也不知道怎么,昨日偶然听到府中下人说起大相国寺的法事盛况,便想着带她去瞧瞧,等说出了口,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祭祖……怕是又要勾起她的伤心事。 南宫凰倒没有想那么多,只点点头,道,“好。”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心中石头落地的感觉,到底是为何,只是无意识柔软下来的表情,足以温暖一整个冬季。 身边咋咋呼呼的姬易辰见了,都不由得安静了下来,正要说什么,有小厮骑马奔来,到了南宫府门口,仓皇翻身下马,还未站稳就借着冲劲急急跑过来,“少爷,老爷在仙客居,发了好大的火。”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姬易辰,突然就敛了笑意,“他又怎么了?”言语中,是不耐和冷漠。 “好像……好像是因为您……您对夫人出言不逊……” “夫人?”声音莫名又冷了几度。 “不……不是,是姨娘!赵家那位姨娘!”那小厮吓得魂不守舍,虽说赵家那位女儿的确是老爷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但是少爷一直不认,甚至也不允许家中下人们唤她夫人,只允许叫姨娘。 为了这位“姨娘”,老爷和少年本就不亲厚的关系,更是直降冰点,每每说上两句,就要话不投机半句多,一直到少爷自立门户开了仙客居鲜少回家之后,才稍微好点。 即使这样,隔三差五的,老爷还是回来仙客居发火。 要他说,在这一点上,老爷着实做得不对,仙客居生意因此渐渐大不如前。 “呵!我出言不逊?”姬易辰的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半点误解,当下就吼上了,“她怎么不说她怀了孕,急着将我赶下位去好给她那肚子里的孽种让位呢?想得美!” “呵!她以为,这姬家,是那老不死的想给谁都给谁的?!” 那小厮头都快埋到裤裆里去了,少爷啊,这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出言不逊,真的好吗? 姬易辰也知事态紧急,仙客居终究是他的心血,万万不可被那老头给毁了,当下就翻身上马,回头对季云深和南宫凰道别,“我先过去了,改日请你们喝茶。” 说着,马鞭狠狠一扬,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那小厮见状,对着季云深和南宫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也追了出去。 南宫凰对于姬家和赵家那点事当真不了解多少,就那日听程泽熙说起一二,原以为是互看不顺眼,如今看来,这关系远比她以为的要差很多。 只是,季云深为何不管?若是季王爷出手,怕是姬家那老爷子,也是不能动仙客居的吧,“你……不去看看?” “说到底,那只是他们的家事,我不好插手。”季云深说道,“若是我插手了,他们的关系,才会真的决裂了。” “不必担心,姬易辰没那么好对付的,素来商贾之家斗争激烈,争权夺位的事情不输于我们这种世家,若是这点他都应付不来,还是早点放弃继承人身份的好。” 何况,就像是姬易辰自己说的,姬家家主想要将姬家给别人,还是有些难度的,姬家能有今天,一大部分是靠姬易辰的外祖,也就是已故姬夫人的娘家林家。 即使是到如今,姬家的大部分生意,还是靠林家才得以牵线搭桥谈成的,一旦林家发难,恐怕姬家也得元气大伤。只是这些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声音淡然,甚至有些残酷,但是南宫凰却知道,季云深说的很对,想要在豪门大宅里争权夺位,并不比上战场浴血奋战要简单多少,这是一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无声硝烟。 她点点头,点完反应过来季云深看不见,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本也是随口一问,有些好奇罢了。 一时也无话,季云深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和女子说话的经历更是少之又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叮嘱道,“大相国寺距离盛京城不远,法事在九月二十九举行,届时提早一日出发,我会过来接王妃,王妃只要打点少许行装就可。” “嗯。” “那……我先走了。” “好。”南宫凰点点头,对着马车旁等候已久的临风招了招手,季云深却是已经转身走去,行动缓慢又笃定,丝毫不似一个眼疾之人。 只有在上马车的时候,才伸了手,似乎摸索了下,在临风的搀扶下才上了车。 南宫凰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两人离开在街角,才转身进了府,祖父估摸着还在大厅等她回去,谁知道被姬易辰这一闹,耽误了不少时间。 章节目录 第68章 言不由衷的祖孙俩 大厅里,老侯爷似有些愁眉不展。 忠叔没有见过那聘礼单子,只是瞧着似乎很多的样子,方才听温宪公主说是一百二十八抬,难道是老侯爷担心聘礼太多了引皇室忌惮? 他犹豫着问道,“侯爷……可是聘礼……有什么问题么?” 老侯爷原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才回了神,摇了摇头,“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远远的看到南宫凰已经朝这里走来,日色在她身后,投下万丈光芒,她就仿若披着金光,踏着云彩,款步而来。 姿态风华皆是惊艳。 张扬而自信的气场,宛若镌刻在股子里,无论世事如何起伏,都足以于命运沉珂中惊艳天地乾坤。 那是他的孙女。是他南宫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嗣。 “你说……昨晚有人闯了进来?”他看着南宫凰潇洒又好看的模样,突然皱着眉问,似乎这孩子才回来没几日,南宫家倒是比以往三年都要热闹得多。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是。而且武功很高强,一下子就发觉到了暗卫们的存在。”说到这件事,忠叔有些忧心,不过还是劝慰道,“瞧着没有恶意,发现后就退出去了。” 不管有没有恶意,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出现在盛京城,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些年来,皇家如何打探,都没有发现府中守卫的存在。 老侯爷也深知此理,见南宫凰已经走到门口,便也不好多说,这些事情,他不愿她知道,只悄声吩咐,“这几日,派人留意着。” “是。”忠叔弯了弯腰,恭敬回道。 南宫凰跨进门槛,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内容,她痞里痞气地笑,“祖父,您又和忠叔说什么呢,悄悄话都不让我听到。” “说你这死丫头终于在我手里嫁出去了!”老侯爷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样子,一把从忠叔手里拿过聘礼单子,丢给她,“女生外向果然没错,这出去送个人都这么婆婆妈妈的,就这么依依不舍么?” 南宫凰接了聘礼单子,看都不看,直接被老爷子逗笑了,“嘿!祖父,现在就开始不舍得啦?那要不,咱去退了这门亲,我就不嫁了,一直陪着您?!” “呸!谁要你陪?”老侯爷很嫌弃地挥手,呸了一声不过瘾,又嫌弃道,“呸呸呸!赶紧地嫁出去,省的烦心!以后惹了什么事情,都不用老头子给你善后了!老头子还能多活几年呢!” “昨儿个之前,您还很不看好这门亲的,怎么今日就盼着我早点儿嫁出去呢?这一百二十八抬聘礼还没收呢,就已经倒戈拉?这外向的到底是我还是您呐?”南宫凰挑眉,很不正经地取笑道。 “你个死丫头!瞎说什么呢!你倒是看看,你这模样还嫁的出去么?有人要就不错了!”老侯爷闻言,拿起靠在椅子边的拐杖就要揍她,只是指手画脚吹胡子瞪眼了许久,也没见他起身。 忠叔噗嗤一声笑了,老爷子回头狠狠瞪一眼,忠叔赶紧捂了嘴,这老侯爷,每次都这样,死丫头死丫头地骂,哪里舍得真的动一根手指,被人戳破了恼羞成怒了就瞪他,要他说,有本事瞪大小姐呀! 南宫凰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模样,也懒得陪他斗嘴,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说道,“我先回院子了,还有事。”说完,起身就走了。 “嘿!你看她!什么态度……”老侯爷看她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门口,回头对着忠叔抱怨,“真是……”这死丫头能有什么事,整日里不是在院子里睡觉,就是拉着人出去喝酒,但凡是个女孩子家,哪里能和她一般? 话,却是突然说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舍得啊!从那么小,捧在手里小小的一团,到如今,成了这么漂亮的一个丫头,会笑,会闹,会气人,也会哄人。 如今,还有两个月,她就要去别人家了…… 这孩子,生来就格外不省心,打架斗殴都是常事,明明是个女孩子家,非要和一群二世祖们混一起,进青楼,喝花酒,天大的篓子都捅过,每每都被她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吊起来揍一顿。 可是只要一看到她,没来由地就不舍得罚,反正罚也罚不好,就由得她去了。左右不过还有这一把老骨头和这一整个南宫家护着呢。 等这一把老骨头都没了,也还有他留下的那些人护着。总不至于让她颠沛流离飘零了去。 他看着门外金光万丈,想着方才少女走来的风采,终于叹了口气,“她啊……终于要去祸害别人了……” 话语里,再也掩盖不住的失落、不舍和担忧。 忠叔笑着给他捶背,宽慰道,“您呐,就放心吧。老奴瞧着季王爷也是个好的,大小姐嫁过去,必然不会受了什么委屈。再说,季王爷和咱们家也不远,你想大小姐了,派个下人去说一声,她不就回来了么……” “哼!谁想她!” 忠叔看着死鸭子嘴硬的老爷子,暗笑,只是,笑着笑着,却又担忧了起来。 小姐…… 府中其实遍布暗卫,而暗卫的一切发现,都是告知到他这里的。昨夜那白衣人突然闯入的时候,老侯爷喝了药,已经睡下了,那药助眠,所以他不曾醒。 今早暗卫过来禀报的时候,连带着将小姐身边司竹的异常也说了,他倒是没有想到,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少年,竟然能够发现暗卫们的存在。 然后很快,大小姐就找到了他,明着暗着威胁了几句,让他严守秘密,特别关照是不能对老侯爷讲。 这爷孙俩,时常有秘密互相瞒着,都是怕对方担心。 司竹厉害,他这个看着大小姐长大的老人自然是开心,毕竟大小姐的安全才是南宫府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是……令他忧心的是,小姐身边的随从,为何会厉害成这样……? 厉害是好事,太过于厉害,就有些让人担忧。 也让人心疼。 章节目录 第69章 祭祖节,登山路 盛京城郊外十几里的地方,有一片绵延而奇峻的山峰,其中最高的山峰,叫做烟霞峰,烟霞峰的半山腰上,就坐落着大相国寺。 几乎隐没在云层之中的黄色建筑群,巍峨大气,古朴厚重,偶有袅袅梵音从云层中传出来,带着穿云裂帛的力度,也带着慈悲怜悯的温柔。 午膳方过,季云深就已经来到了南宫府,前去通传的门房小厮很快就回来了,说是大小姐才睡醒,这会儿还在梳洗呢。 日上三竿,午膳时间已过,自己家的大小姐才刚睡醒,怕是床还没下呢,就连门房小厮说地都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 季云深倒是似乎并未介意,他甚至难得地笑出了声。那笑容很淡,在清隽的容颜上,宛若冰雪消融春风忽至。 门房小厮都看呆了。 南宫凰依旧一袭红火长裙,款式繁复华丽,墨发随意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那簪子款式简单,没有丝毫点缀,只在簪尾刻了一个小小“颜”字标记。未施粉黛的容颜素面朝天,款步而来的姿态随意而潇洒。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抱着裘衣跌跌撞撞的一路小跑跟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上次游湖小姐没带我去,回来就受伤了,这次我一定要跟着去。” “就算游湖你在,你能做什么?还要我费心保护……” 还未完全清醒的小姐无奈地揉着眉心拿小丫头没办法的模样,莫名有些软萌之态,临风含笑看着,上前行礼,“王妃。” “至少我能替小姐挡剑啊!”小丫头说地理直气壮的,说完后,似乎也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了,又建议道,“要不,把司竹也带上?”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似乎也知道不太妥当,小丫头悄悄吐了下舌头,甚是可爱。 南宫凰对着临风含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回头瞥了小丫头一眼,嫌弃道,“我可只带一个,要不你留下?……嗯,这样我耳根子还能清静些。”她上前,走到季云深跟前,“王爷,久等了。” “不曾久等,时间还早,还来得及王妃考虑一下是带哪一个人同去。”季云深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是带着笑意的一本正经。 南宫凰觉得好笑,回头戏谑地看着司琴。 司琴顿时急了,一跺脚,恶狠狠瞪一眼季云深,瞪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个瞎子,看不见,便期期艾艾地蹭到南宫凰身边,讨好得笑着,“小姐,还是带我去把,司竹是个闷葫芦,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闷得很。我还能给小姐说说话解解闷的。” 南宫凰本也没打算带司竹去,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当下瞥她一眼,回头对着季云深说道,“王爷,那便出发吧。” 她离得近,身上淡香隐隐约约进入鼻翼,一直到了五脏六腑,若有似无的撩拨着,他伸手,准确抓到了她的手,一如既往地微凉,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娇小无骨。 上一次见到她,她还小,带着一群混小子在盛京城里为非作歹,身后跟着跑腿兼打手程泽熙,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性子却是嚣张跋扈,身边的副将说,那是南宫家的小姐,他只是路过,一笑置之。 这一次“见”她,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看似还是一样嚣张和骄傲,却有什么几经沉淀,在她体内由内而外,熠熠生辉。 命运弄人,一纸诏书,将两个原本没有交集的人捆绑在了一起,他知未来因此更艰辛,这个小小的少女瘦削的肩膀上,会因为他而格外沉重。 他一生无爱,却愿意护她周全。 他淡笑,说道,“嗯,走吧。”转身,牵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司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似乎格外乖巧的自家主子,张大了嘴,呆住了。 “喂!”临风见呆住的小丫头,挥挥手,没反应,凑上去,又挥了挥,还是没反应,不得不出声叫道。这小丫头,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司琴骤然回神,一时还不太能接受,指了指马车里面,又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傻不愣登的模样,临风抚额,叹息,“对,你没看错,快上去吧。再不上去,你就真的被留下了。” “被留下”三个字,司琴彻底清醒,抱着裘衣就爬上了马车,速度之快,动作之麻利,前所未有。 临风摇摇头,坐上了马车驾驶位,这个小丫头,跟她主子一样奇怪…… 烟霞峰并不远,少许时间就能到,麻烦的是上烟霞峰的那条路,几乎是环绕着山峰一路盘旋而上,又长又陡,即使如此,香客游客还是络绎不绝。 特别是这几日,远远看去,依稀能看到前面缓缓前进的三三两两的马车。 也有更早就上山的,烟霞峰秋季景色瑰丽,大相国寺更是在后山种满了金桂秋菊,争相开放五颜六色甚是好看。所以一些大家小姐们也会借此机会过来赏菊。 路途虽不遥远,却也不算短,司琴已经迷迷糊糊抱着裘衣睡着了,南宫凰看着小丫头心无城府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走过去将裘衣从她手中拿出来,轻轻替她盖上。 季云深再“看”一本很奇怪的册子,册子上是一些奇怪的凸起的小点,他摸索着“看”,速度很快,想来那是他自己发明的标记。 察觉到南宫凰的动作,他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靠着马车车壁,“你对这小丫头倒是好。”上一次在仙客居便发觉了,说是婢女,却更像是妹妹,宠着照顾着,甚至纵容着。 南宫凰看着即使自己抽走了裘衣都没有转醒迹象的司琴,眉眼间都是暖暖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到底有多少更深的情绪,便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她遇到司琴的时候,司琴还不叫司琴,也不是这般毫不设防的模样,反倒像是一只小兽,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却没有一点攻击力。 彼时的司琴,枕头底下放下匕首,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长剑,但凡一点声响,都会骤然醒来,哪怕……她不会武功,长剑于她,没有任何益处。 章节目录 第70章 红颜祸水,果然没错! 马车微微颠簸,一路平稳前行,司琴睡着,格外乖巧地模样,南宫凰和季云深两人一时无话,倒也不尴尬,似乎很是和谐。 日色从撩开少许的帘子外透进来,给整体暗色调的马车内饰镀上了一层温软的光,连南宫凰都有些昏昏欲睡着。 季云深似乎笑了笑,弯腰从座椅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毯子,递出去,“睡一会儿吧,还有好久的路。”方才听闻她才睡醒,这会儿竟又困倦了……无端想起猫儿,那种在冬日暖阳里,眯着眼睛酣睡,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南宫凰此刻,该是像极了吧。 “季云深……”南宫凰看着递到眼前的毯子,探究地看了眼季云深,问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问题,“其实……你瞧得见吧?”不然,怎么总觉得什么都逃不过他,自己不过是有些困倦,他都知道。 季云深微微一怔,有些好笑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南宫凰疏忽间欺身凑近,动作之快,竟宛若瞬移,季云深却仿若未觉,只是将手中的毯子又递过去几分,很是好脾气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脑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和想象中一样,带着暖暖的温度,发丝柔软而顺滑,像极了乖顺的猫咪。 另一只手被握住,手腕处微凉。下意识就要挣脱,又生生忍住了,少女气息很沉很稳很静,他有些讶异,问,“你懂医?” “不懂。”手很快被放开,南宫凰想起那脉搏,紊乱无章,明显是中毒已深,不过她的确不懂,只是被北陌逼着学过一些皮毛罢了。 听她毫不犹豫地说不懂,季云深也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早已经不会期待了吧。和这个看不见的世界相处久了,渐渐地也习惯了,越来越不会如同最初一般行动不便。 “因为看不见,所以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一个人气息的变化,往往被明眼人忽略。但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我感受地反倒更清楚。”他耐心给她解释,伸手轻抚她近在迟尺的脑袋,却又触及即分,面上云淡风轻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无限喟叹。 方才少女瞬间欺身而近,那不太明晰的香味似乎更浓烈了些,很是好闻,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香味。温热的呼吸都留恋在他的脸上,缱绻着散不去,宛若羽毛轻轻撩拨。 “你……喜欢猫么?”脱口而出的疑问,问完自己都诧异。 南宫凰已经抱着毯子退回了位置,正准备靠着眯一会儿,闻言诧异的挑了挑眉,回道,“还行。”便靠着椅背静静地闭目养神了。 季云深没有再说什么,很快,少女的呼吸就平缓了许多,想来是睡着了。 他重新拿起了手边的册子,随手翻着,只是,指尖触及那些凸起的小点,竟一个字都感受不出来……他有些懊恼地放下了册子,正准备闭目养神,结果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堪堪停下了。 他蹙眉,第一反应是起身要去拉南宫凰,她是对着车门侧躺的,这一个颠簸很明显会滚下去,正要伸手捞人,有只手握住了他的,指尖熟悉的触感,她开口说道,“我没事。” “主子,外面吵起来了。是姬家的马车。”临风已经将情况了解完毕,在马车外禀报道,“是那位夫人的马车,和不知道谁家的小姐起了小摩擦,如今吵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 睡得安稳的司琴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来,一脸困意地掀了帘子探出头去,南宫凰越过她的脑袋,看到不远处几十米的地方,果然两辆马车斜停着,几个女子互不退让,情绪很是激动。 其中一个远远看去,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玫红色绣牡丹长裙,大团大团牡丹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看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头上珠翠娉婷随着动作反射着刺目的光。 一看,便是妇人打扮。 她也欺身上前,扒着马车门,指着那女子问临风,“那便是……姬家那位……夫人?”她总不好跟着姬易辰称呼姨娘无端落了口舌。 “是的,王妃。便是她。” 而她对面的女子,还是少女打扮,年龄也小,一身简单素色长裙,看不清容颜,只见着也非等闲,这会儿插着腰和那姬夫人对峙,丝毫没落了下风,反倒是少女身后的丫鬟,怯弱地拽着她,似乎在劝架。 看那情形,的确一时半会儿还真走不了。 南宫凰前后看了看,这会儿也没别的马车经过,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吩咐临风,“把马车开过去,本小姐去劝架。” 劝架? 临风很是怀疑……就冲着这位大小姐在盛京城的名声,去打架还差不多,劝架?他不信……就看那缩了脖子进了马车的小丫头,就知道她主子一定不会好好劝架的…… “你这什么眼神?赶紧的!”她拍拍临风,力道不大不小,“你想在这陪她们晒太阳,本小姐可不想。” 临风很为难,他总觉得,一旦过去,按照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和这会儿她刚被人打断了睡眠的心情,对面的人……估计讨不到好,这本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会儿鬼知道啥时候能走呢! 正踟蹰着,就听到自家王爷在马车里吩咐,“过去吧。” 声音四平八稳,不容置喙。 得!自家爷都发话了,还能怎么着?临风懊恼地上了马车,驾车慢慢踱过去,百米的距离,生生被他走出几里地的感觉。 “我说,季王爷,你这下属不行啊!”南宫凰就扒着车门,丝毫没避讳临风,笑着回头说道,“连马车都不会赶,要不,换了他?” 临风一听,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了,大小姐,您真以为我只是个车夫么?正腹诽着,谁知道,里面的主子发话了,“好,回去就换了。” 透着淡淡纵容和笑意的口气。 …… 主子,古人说,红颜祸水,果然没错! 章节目录 第71章 “劝架” 即使临风有意减慢了速度,还是很快就到了两队人马吵架的地方。 临风觉得他可以发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家王妃欣喜若狂的跳下马车的样子……就差做个撸起袖子的动作了……所以,王妃的本意,真的不是去劝架的吧? 还有,瞧瞧!那个抱着裘衣蹦蹦跳跳亦步亦趋地小丫头! 这主仆俩……他无奈地回头问季云深,“主子……如今……” “无碍,随她去。”盛京一霸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他想了想,又说道,“回去之后,问姬易辰讨点彩头,就说,王妃帮他出气了。” …… “是……”临风看了看天,太阳好好挂着没见从西边出来啊,这主子怎么也越发不着调了呢?果然近墨者黑吧? 对面的两队人马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南宫凰等人的靠近。 “我说你个大婶,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哇,明明是你的车撞到了我的,还一口咬定要我们赔钱,是以老欺小么?”插着腰的少女,梗着脖子,吼得脸都红了。 “什么?!你说谁老?!”姬夫人虽然如今已身怀六甲,但是身材上依旧瞧不出半点痕迹,虽是妇人打扮,但也不过就是双十年华罢了,听到有人说自己老,如何受得住,当下气红了脸就要冲上去。 身后丫鬟死死拽着,如今夫人怀了孩子,哪里敢让她这般折腾,“夫人……您消消气儿,气不得气不得……” “当然是你!难不成还是我呀?娃都跟本小姐一般大了吧?还好意思出来讹我们这种小孩子家家……老、不、害羞!”那少女陪着吐舌的动作,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南宫凰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不是盛京中人,却又胆大包天,敢在这种一块石头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官儿的地界耀武扬威,是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傻? “喂……”她淡淡开口,眼底的光,如同看到了老鼠的猫。 争吵中的两个人压根儿没理她,那小姑娘挥了挥手,脑袋都没回,呵斥了句,“别吵!” 司琴跟在后面看地心肝儿一颤,姑娘诶,你知道你对着谁在吼么? 南宫凰丝毫没有被人吼了一句的恼怒,特别好脾气地提醒她,“对面那位大婶,虽然在盛京城不太能横着走,但是出了盛京,还是可以当一回山大王的。而且,如今人家还怀着孕,若是你把她吓出了一个好歹来……” 这下,俩人齐刷刷地回过了头,姬夫人更是以一种恶狠狠的眼神,仿佛要将南宫凰吃了一般,直接吼道,“你说谁是大婶呢?!” 身后丫鬟却是吓了一跳,夫人不认得,她们却是认得的!那是盛京有名的纨绔痞子啊,不仅如此,她还是极有背景的主啊,惹不得! “南……南……”那小丫头紧张的话都说不齐了,只知道在后面拽自家夫人的衣服…… 姬夫人却是没什么耐心,若是以往她可能还会发现自家丫鬟的反常之处,但是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说是大婶,她早已怒火中烧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当下回头呵斥,“男什么男?!” “不是……夫人……” “闭嘴!还有你,谁是大婶了?知道我是谁么?!”这才出了盛京城,就接二连三的遇到这种不懂事的黄毛丫头,真真气死个人!本来这几日就因为姬易辰那小子处处针对,惹得心情不爽利,才想着出来散散心,正好也想问问大师,这肚子里的到底是男是女。 谁知道流年不利,出门就遇到这种腌臜事! “知道呀……”南宫凰歪着身子,心不在焉地挑眉浅笑,“姬家那位……夫人嘛!不然我怎么知道夫人怀着身孕?不过夫人……您知道我是谁么?” “我管你是谁?既然知道你还对我出言不逊?!就不怕我们家老爷找你算账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胆量在我头上撒野?!” “怕啊!”南宫凰口中说着怕,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继续气死人不偿命,“就是因为怕,才唤您夫人。不然,就该跟着姬易辰叫你姨娘了……只是姬易辰不怕,他总是姬家血脉,本小姐却是怕的,万一姬老爷跑到我家来,找我麻烦就不好了……” “你!”见她认识自己,姬夫人留了个心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南宫凰,却见她衣着虽好看,却也不像是什么奢侈料子,头上更是只有一支简简单单碧玉簪子,后面那马车通体黑色,也瞧不出什么,当下也不担心,高傲地偏头轻哼,不顾身后丫鬟的拉扯,“那行,你跪下来,好好给本夫人道个歉,本夫人便不为难你!” “哈哈……原来还是个妾啊!一口一个本夫人的,也不害臊!”被打断了发挥本来很不爽的那姑娘,见来了一个合胃口的,顿时小跑几步,跑到南宫凰边上,自来熟地凑上去,笑嘻嘻打招呼,“这位姐姐,我叫鲸落,你叫什么?” “你!你们两个!”妾之一字,是她这一生最讨厌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无论如何明媒正娶,但是上头压着一个已死的,自己如何也比不过去,更何况还有个嚣张无礼的姬易辰,一口一个姨娘,见谁称呼自己是夫人就揍谁,如今姬家上上下下谁不觉得自己这个夫人名不正言不顺的! 如今才出门,就遇到了这么两个小丫头片子,也来戳自己的短,她哪里还受得住,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就朝着南宫凰扇了过去。 只是,巴掌是扇过去了,却被人稳稳握住了,是自称鲸落的小姑娘。 “大婶,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您不是君子,只是女子,但好歹也年长我们不少,真的要为老不尊么?” 老……老……老!从遇到至今,这丫头就没停止过说她老,她气的不轻,胸膛起伏的厉害,奈何手被人抓住,看着这丫头瘦弱,这会儿却觉得自己被抓着竟动弹不了,当下也急了,冲着南宫凰就吼,“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么?你以为跟我姬家对上你能讨得了好么?!” 章节目录 第72章 仗势的季王妃和护短的季王爷 等在马车边看戏的临风见状,就要冲出去,马车里,季云深适时地制止了他,“无碍,看着。” 她玩兴正起,还是不要去打搅的好。 临风生生止了步子,却已经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那多个女人搭起来的戏台子,生怕王妃受个一点半点的伤。 南宫凰略作迟疑状,似乎有些害怕方才的嚣张,给自己引火上身般,悄悄看了一眼姬夫人,姬夫人见此,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又落了地,理直气壮地大怒,“呵!现在知道怕了?那给本夫人跪下,磕个头,道个歉,本夫人可以让老爷手下留情一些!” 身后丫鬟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夫人……那个人别说您惹不得,就是老爷也惹不得啊! “呵呵……那真是多谢夫人口下留情……”南宫凰原本始终有些心虚的模样,突然仰头,明烈一笑,笑容灿若星辰,看着格外真诚,姬夫人就在这样的真诚里,有股子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她说道,“现在本小姐先告诉你,本小姐是谁。你家丫鬟方才就想告诉你的是两个字叫、南、宫。本小姐叫,南宫凰。而后面的马车里坐着的,叫季云深。如此,这位夫人,您还要仗着您老年纪大,让我下跪给你磕头么?或者,您这一巴掌,还要朝本小姐扇过来么?” “当然,若是您真要如此,我是不敢跟这位小姐一样对您大呼小叫的,本小姐就只能回去跟季王爷商量一下,要不先退了这门亲,不然,堂堂未过门的季王妃下跪道歉,着实太丢了季王府的面子。” 她说地好整以暇,甚至很好心地拍拍鲸落的手,示意她可以放下了,姬夫人却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了,她缓慢地僵硬地回头去看那丫鬟…… 那丫鬟,已经皱着眉闭上了眼睛——不忍看。 见过这样的人么? 长得很好看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粉雕玉琢般格外讨喜,可是,说出的话,就像是一把一把小刀子,呼呼地往人身上招呼。 不远处将这些对话听得一次不差的临风悄悄抚额,他就知道王妃一定不是去劝架的,甚至她不是去让那两位让道的,她就是去玩儿的。 原本王妃对这出闹剧没什么意思,但是,就在她一听到那是姬家那位夫人,明显的就满血复活了一般,唰地眼睛都亮了。 看看那位夫人吧,回头无声询问那小丫鬟,即使背对着他,临风还是能感受到一种不可置信地绝望。 他回头看自家王爷,却发现王爷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季云深的确很满意,但是这个满意的原因,连他也不太琢磨的透,似乎仅仅只是因为南宫大小姐会打着他的旗号出去狐假虎威了。 这种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其实也挺好。 当然,姬夫人自然是不会觉得好的,她心中只觉得天雷阵阵,看着自家婢女闭着眼认命点头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早说你是南宫凰不就好了么,谁还跟你置气啊! 你早说马车里的是季云深不就好了么,季王爷和姬易辰什么关系,盛京城里是个人都知道啊! 她何苦这般落了口舌被人抓了小辫子啊! “姐姐你叫南宫凰?这名字不错啊!”自称鲸落的小姑娘自来熟地很,笑嘻嘻地就要挽着南宫凰的胳膊,南宫凰下意识就避开了,她也不介意,“姐姐要上山么?一起走呀!” 南宫凰诧异看她一眼,这小姑娘也是个神奇的人物,不认识南宫凰、不认识季云深,甚至听见了王爷、王妃这样的词汇,也没有丝毫惶恐……普通人不应该立马跪下请安诚惶诚恐的么? 一时间,就连南宫凰都有些判断不出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 “大婶,这赔呢,我也不用你赔了,虽然好像你蛮有身份蛮有钱的,但是本小姐也不缺钱,如今本小姐认识了这位有趣的姐姐,心情好,你赶紧走吧!”说着,又想来挽南宫凰的胳膊,手伸到一半,想起方才南宫凰下意识避开的动作,了然地笑笑,指了指十几步外的一辆很漂亮的马车,道,“南宫姐姐,那就是我的马车,一起走吧?” 南宫凰早就注意到了那辆马车,高调的奢华,木是上好南国梨花木,纱是上等深海蛟纱丝,马车车门上,还缀着一颗颗浑圆的紫色珍珠。就连驾车的马,也是没有一根杂色,身形格外矫健漂亮的马, 非富即贵。 却又半点不识盛京格局。 看来是哪个地方的土着居民。 难为性格倒是可爱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南宫姐姐?”见她没有反应,少女出声催促道。 “去叫她回来吧,该上山了。”马车里,季王爷咳了咳,很是淡定地模样,“顺便,让姬家那位姨娘回去,问问姬老爷,这季王妃是不是应该给姬府的姨娘下跪道歉,或者……把脸递过去让她扇一巴掌。” 临风撇撇嘴,主子愈发护短了,瞧着模样,明明王妃占尽上风玩得不亦乐乎,他倒好,说得好像还是王妃受尽委屈了似的。而且,方才王妃要玩的时候,一点都不急,这会儿眼瞅着王妃要上了别人的马车了,急了。 心中嫌弃腹诽,却还是得认命的上前,走到跟前,对着南宫凰行礼,道,“王妃,王爷说,该上山了。” 南宫凰点点头,对着那小姑娘笑道,“你先去吧,我随后跟着就行。”这小丫头也可爱讨喜。 说着,她也不顾面有菜色的姬夫人,转身就走。 倒是临风,直了身,对着姬夫人一拱手,道,“王爷吩咐了,请姨娘回去,问问姬老爷,我们季王府的王妃娘娘,是不是应该就这件事向姨娘下跪道歉,或者把脸递过去让您扇这一巴掌。” 语气很诚恳,很认真,一口一个姨娘。 已经走出几步的南宫凰一个踉跄,不由得扯了嘴角,这临风,也是个腹黑的。 章节目录 第73章 抵达大相国寺 一个浅笑盈盈说着气死人的话,一个毕恭毕敬说着威胁的话。 到底哪一个更膈应人? 姬夫人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气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靠着婢女一个劲地喘气,她为了讨姬老爷的欢心,素来小心翼翼的,就怕行差踏错,只是无论如何做,姬易辰都不愿接受她,甚至连带着不允许下人称呼她为夫人。 她也委屈啊! 她也曾青春少艾、于午夜梦回期待一个如意郎君穿花拂叶而来,与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一生一世举案齐眉。 可父亲仕途需要打点银钱,姬家便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将她卖作他人妻,那个男人,比她父亲年长,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挺着临盆般大小的肚皮,满身油腻铜臭味。 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她终究是家中权势的棋子,只是入了姬家才知道,姬家财势,不姓姬啊! 父亲日日催促,仕途受阻就责怪自己不够本事,连带着母亲在家中也不好受,动辄打骂都是常事,一直到如今她好不容易怀了胎,父亲似乎才又看到了希望,对她好了许多。 可是…… 婢女很有眼力见地指挥着车夫将马车靠边,方才还凶神恶煞跟她吵架的小丫头这会儿从自己马车车窗里透出头来,很是开心的模样朝着后面挥手,嚷嚷着快一些。 南宫凰已经走回了自己马车上,车帘垂落,已然看不见人,但是那个年轻侍卫的话还在耳边,她听着格外不是滋味,倒不是担心老爷责罚,责罚是必须的,逃不掉的。 只是,她和姬易辰之间,看似她是被护着的那个,其实老爷根本不能拿姬易辰如何,更多的反倒是他自己因此烦躁了才会对姬易辰棍棒加身。 她从未被这般,近乎不讲理地维护过。 她看着他们离开,突然有些疲乏,丫鬟上来搀扶着她回马车上,似乎很是感同身受地絮絮叨叨着这些人的蛮不讲理,她却没心思听,只无力问着,“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啊……” 不然怎么看什么都觉得有种沧桑感。 丫鬟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口回话,“哪能呢,夫人别听她们瞎说,夫人不过比她们虚长一两岁罢了。要我瞧着那南宫家的小姐,也是嫉妒夫人才会这般。” “嫉妒?”呵呵……她竟觉得丫鬟着实好笑,她南宫凰能嫉妒谁?全天下只有别人嫉妒她的份,含着金汤匙出生,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别人费尽心机都得不到的一生,哪怕不学无术,哪怕三皇子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可还不是去了季王府做正妃娘娘? “夫人,您别笑哇!奴婢瞧着那南宫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没正式入了那季王府的门,坊间都在打赌她何时被退婚呢!若是再被退婚,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呢,她见您不过双十年华便怀着姬府小主子,哪里能不嫉妒?”那丫鬟很是不屑的模样。 姬夫人看着,也觉得这丫鬟幼稚地有趣,看了季王爷这般的维护,还觉得南宫凰会被退婚么?她终究是不愿意去解释,只是不太有兴致的模样,“回吧。” 丫鬟很诧异,“不上山了么?” 还上什么山,再上去被这俩人奚落一番么?说白了,主要一个姬易辰挡在前面,肚子里是是男是女,都没有什么机会。所以…… 想起父亲的苛责和母亲的眼泪,她眼底一片寒芒。所以,她肚子里的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姬易辰的存在。 “回吧。不去了。”姬夫人缓缓抬头,天空有厚重云彩慢慢汇集,山林间都是湿漉漉的味道,似乎风雨欲来。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先后到了半山腰的大相国寺。 祭祖法事是一年一度的重要仪式,寺中早已着手准备,来的基本都是盛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环境自然不能糟糕了去,大相国寺后面一大片都是客人们居住的院落,早就打扫干净了,一应被褥茶具等也都换了新的。 山间景致极好,很多人奔着这景致也来凑了热闹。 以至于南宫凰刚到大相国寺大门口,就惊讶的发现了一群熟面孔…… 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自然是尊贵无比的楚清雅公主,听闻公主每年都会来,风雨无阻,旨在为陛下祈福,为此,身娇体贵的公主殿下还病倒过几次,于是更得了圣心。 三三两两站着的,就是刚到的世家们,其中,礼部尚书夫人带着宋杰也是刚到,宋杰见到南宫凰,屁颠儿屁颠儿就过来了,刚想哥俩好地打招呼,就见到马车上闭着眼下来的季云深,一愣,收回了刚要搭上的手,嘻嘻笑着,有些讨好地小心翼翼,“季王爷,您也来了。” 不得不说,仙客居那一次,给宋杰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季云深很高冷,他连头都没点,只淡淡应了声,“嗯。” 那边,尚书夫人见到了这边动静,带着丫鬟过来见礼,“见过季王爷。”然后直起身,对着南宫凰点头危险,“南宫小姐。” “夫人。”南宫凰回礼。客气又疏离。 今日若非季云深在这,礼部家这位夫人是不会过来的,毕竟,小时候自家儿子被她欺压许久,揍起来毫不手软,当事人不觉得,耷拉着鼻涕追地欢快,一个劲要纳自己为第十六房小妾,可是作为母亲的哪里会没有意见。 只是,事情是自己儿子招惹的,论家族势力又是远超尚书府的,这口气,只能生生咽下。 “南宫姐姐!”那边,鲸落已经停好了马车,一路左盼右顾地小跑着过来,甚是新奇好看的模样,见宋杰等人围着,便问道,“姐姐的朋友?” 她似乎格外喜欢挽着别人,这会儿很想挽,又因为南宫凰不喜所以有些手脚都没处放的奇怪感觉。 山中风凉,身后丫鬟拿着裘衣为她披上,她皱着眉不耐地拒绝了,嬉笑怒嗔的表情在脸上毫不掩饰,心无城府地天真模样。 章节目录 第74章 第十七房小妾,可好? 鲸落长得很美,那种美和南宫凰带着点秋雨迷蒙般的美不同,她就似这山林间的精灵,俏皮、可爱、玲珑,透着点聪慧和狡黠。 是一种格外有生机和活力的美。 宋杰一见,眼前一亮,恬不知耻地凑近问南宫凰,“这姑娘你从哪里捡来的?给我做第十七房小妾可好?” “啪!”头上遭了自己母亲一巴掌,他瘪着嘴回头抱怨,“娘!” “闭嘴!”尚书夫人恨铁不成钢,被揍了这么多年,就是不长记性。 鲸落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挺直了身子微微后仰,一脸嫌弃的表情,“他……” “甭理他,犯病呢!”南宫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德行,愈发的差了! “南宫姐姐。”有些腼腆的男音,整个盛京城跟她熟络的二世祖里,只有这么一只小白兔,安子皓。他身边的是靖国公夫人,头发花白的妇人,很是慈眉善目,打扮很是得体,富贵又低调。脖子里一串珊瑚珠红地发亮。 “南宫小姐。”她拄着拐杖,并不需要别人搀扶,精神矍铄的模样,走过来拉了南宫凰的手,和蔼地说道,“前阵子去了别庄昨日方归,本想着这趟回去后去南宫府看看你,没成想今日见着了……倒是愈发漂亮了。” “老夫人还是和以往一般无二。”南宫凰淡笑。 “你这孩子,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受了委屈,就和我们说说。靖国公府虽早已不问世事,但要护着一个小辈,还是护得住的,何苦这三年在外头吃了那么些个苦头。”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心疼地拍着,眼眶都渐渐泛红,“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我们家那老头子连夜进宫,却被扣下不让回府,足足扣了十日,陛下……哎……” 有些话,终是不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老夫人摸了摸眼角,摇摇头,痛心疾首的模样,又说道,“等他出来,火急火燎赶到南宫府,你却已经走了。你这孩子也是,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你还怕在盛京过不下去么?” 陛下这事儿着实让人心寒,谁都知道,这件事南宫凰不过是误打误撞撞了枪口,哪里用得着这般重罚,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这个时候,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们这些个大家族,都是同气连枝的。 南宫凰笑着,只是笑意有些淡,眼底深黑而凉薄,她安慰着老夫人,“没有的事,这几年,我过得挺好的。” 说起往事,总带起一些陈旧的情绪,所以她总不愿回忆。 知她是宽慰自己,一个身娇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家,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这突然之间只身一人远走他乡,哪里会适应得了。 只是,这山门之前,倒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叹了口气,才转了身对着季云深微微弯腰,“老身见过王爷。” “免礼。”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隔绝在这一圈人之外的世界里。 “云深哥哥……” “季王爷安好。” 楚清雅带着她的闺蜜团们来到了众人跟前,众人又是一轮请安见礼,南宫凰皱着眉,没说话。 宋杰龇牙咧嘴地和南宫凰打了个招呼,和行完礼的尚书夫人先行离开了,一群言笑晏晏的少女们围拢着,自家孙子还是个腼腆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老夫人自然也不好久留,也告辞离开了。 一时间,原本挤不进来的圈子,突然就空了,楚清雅快速走到季云深对面,虽知他看不见,却还是以最好看的仪容姿态,娇笑着说道,“往年请云深哥哥同行,都不曾来过,今年倒是巧了。” 她自动忽略了边上的南宫凰。 经验表明,南宫凰这人,无视最好,因为她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只是,这会儿已经不是她无视南宫凰的问题了。 楚兰轩看上程若璃,她没有阻拦,只是因为她本就没有觉得会入那皇家的门,楚兰轩视她一向如苍蝇,哪里会真的娶她,她自然也不愿巴巴赶着上去给人嫌弃。 但是季云深不同。 那是已经一锤子定音的买卖,不管她如今对他是什么感情,但是,既然是要大婚的,那么季云深的整个后院,便只能有她,容不得旁人掉进一根头发。 于是,她轻笑,带着淡淡嘲意,看了眼楚清雅。 仿佛是无意间的一瞥,却又带着无边压力一般,竟看得楚清雅一怔,猛地后退一步,面露讶色。只是,再想细看的时候,南宫凰却已经转了身,伸手拉住了季云深的手。 那眼神,仿佛是一个错觉。 再看周围的人,似乎都只是诧异于南宫凰大胆的举动,至于她方才的眼神,竟无一人注意。 连楚清雅都有些不确定,方才是否是自己看差了。 还未大婚的情况下,南宫凰的举动的确可以算得上是有些大胆了,她半侧着身,微微仰头,带着点软糯的味道,拉着季云深的手,道,“王爷,进去吧。天凉。” 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贤惠和体贴…… 临风和司琴快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吓,然后快速移开视线——太可怕了,这样的小姐王妃…… 季云深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也从未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唤过他,一般都是带着点挑衅才会叫他王爷。 一时间,竟很是受用。 不过,她的手的确很凉,他偏头,侧对着她的方向,问,“裘衣呢?” 在南宫凰的声音里恶寒发呆的司琴被季王爷泛着冷意的声音里一个激灵浑身一颤醒过来,赶紧把裘衣替南宫凰披上,正要帮她整理系带,季云深半转了身,准确地握住了南宫凰的肩膀,细心地整理好衣襟,又替她系好了带子,才重新伸手握住了她的,“进去吧。” 南宫凰很是满意,连笑容都显得真诚和温暖了几分,只觉得季云深季王爷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至少……该无视的,他都无视地很好。 于是,她愈发温柔地牵着季云深,走进了大相国寺的大门。身后,如芒在背她也丝毫不在意。 章节目录 第75章 寺中遇到姬易辰 季王爷之前从未来过,南宫凰也没来过,大相国寺都是根据以往经验排的住宿院落。 以至于安排住宿的小和尚们乍然见到南宫凰一行人的时候,一时间竟惊慌地手足无措——王爷理应占据最好的那一片院落,只是好的都已经分完并且入住了。 总不能因为他们自己的疏忽,要求客人们搬出来吧? 他们可得罪不起啊! 正愁地抓头挠腮的时候,从一间舍院里走出一人,紫色华裳,骨扇轻摇,风流清隽,眉目高远,见到他们一行人,诧异,“季云深?南宫凰?” 竟是姬易辰。 于是,院落问题很好地解决了。这一片每个舍院都有好几间房间,姬易辰孤身一人独来独往惯了,竟连个小厮都没有带,这样一群人住着,倒也不显得拥挤。 安排好了季王爷一行人,小和尚们如蒙大赦,赶紧又麻溜地撤了。 姬易辰每年都会来,如今那位夫人嫁进门后,林家就做主,将林氏从姬家祠堂迁了出来,厚葬于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大相国寺后山,所以姬易辰每年都会提早几日过来祭拜。 他知道今年季云深会来,只是没想到大相国寺直接没有安排,如此闹了个乌龙。 不过想也是,每年为一个必然不会来的人,空置一处院落这对于大相国寺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地方本就不大,盛京贵人众多,哪里还能这般浪费着? “没想到,堂堂季王爷竟然差点儿没地方住。不知道这事儿传回盛京,该多少人瞠目结舌。”姬易辰取笑道。 “比不得你仙客居的消息轰动。”论毒舌,季云深从来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哪里戳着痛就专门戳哪里,这次姬家老爷是动了真格了,现在仙客居还在关门歇业呢。 这也是盛京城里最近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老子将儿子的产业给砸了。 “呵!”姬易辰给季云深倒了茶,放到他手边,看到南宫凰正好溜完了圈进来,顺手也给倒了茶,才说道,“他其实也是被祖父压抑久了,发发私愤而已,哪里是真的因为那女人?搞笑的是那女人真以为自己怀了孩子就能在姬家说得上话了。” 多次接触,南宫凰发现他有个习惯,斟茶的时候绝不说话,说话的时候绝不斟茶。看似随性的一个人,某些教养早已经镌刻进血液里。 那是几代世家林家的娇养,而不是暴发户式的姬家能够教出来的。 难怪能和什么都讲究到几乎没朋友的季云深关系那么好。 她端起了茶抿着,也不喝,只支着下颌看着院外秋色烂漫,院中银杏叶铺了厚厚的一层,鲸落和司琴似乎很喜欢这里,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玩得很是开心,还能见到额间发亮,一层薄薄的汗渍。 一副岁月正好的模样。 而他们这些坐在房内喝着略带苦意茶水的老人们,却已经兴不起半点这般的嬉闹心思,面上如何清隽风流容颜姣好,心中总多多少少已见沧桑之态,不是疲于家族内部权势争斗,就是为了跻身在这偌大盛京而日渐疲惫。 宛若深陷泥沼。 姬易辰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脸生的小丫头,原以为是南宫凰的婢女,但是看打扮又不像,这会儿见着丫鬟在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模样,明显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子。 于是笑问,“哪里捡的?”盛京城没这号人物啊。 捡?这词用的真好! 南宫凰笑意盎然,“嗯,的确是捡的。半山腰上。还撞见了你家那位怀了娃的姨娘,跟她嘴皮子干了一架……这会儿还没到,估计是被气回去了……” “哈?她来做什么?”往年姬家从来没人过来,老头子是为了避嫌,怕那女人不开心,至于那女人,怕是最讨厌这大相国寺了吧。 南宫凰耸耸肩,表示不清楚。 这么久了一直没出声的季云深说道,“听闻,云灵大师通天地晓人伦,能看出腹中是男是女,怕是……要来问问吧。”身份尴尬的女子,自然都盼着母凭子贵。 “呵!”难怪!姬易辰看着院中明媚日色,嗤笑道,笑容森凉而不屑,“真以为生个儿子就能巩固地位,做了这家中女主人不成?”布政司虽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芝麻官,但终究赵家是没有底蕴的,她如何能知道,这豪门大家里那些权势争斗龌龊内幕呢。 老头子娶她,不过是一场买卖罢了,用钱,换权。若花出去的太多,而赵家拿不出等价的权势,岂不亏大发了?这以为老头子是傻的呢?不然老头子总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为什么不早早娶了姨娘生个儿子把自己打发了出去啊? 他一口饮尽杯中茶,听着南宫凰方才所说半山腰的事情,突然来了兴致,“南宫小姐会下棋么?” 对弈识人,他突然想要了解一下这位盛京风云人物。 南宫凰挑眉,勾唇,笑意不明,“人人都知,南宫小姐笔墨书画一窍不通,对弈弹琴更是从不涉猎。姬公子问这话,岂不揭我的短?” 说着自黑的话,却没有半点不快,反倒像是觉得很有趣。 “下棋吗?我会呀!”正拍着手从外走进来的鲸落一听,很是自来熟地接话,“你叫……姬……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没想出来,姬易辰准备自报家门一下,结果还没说话,她已经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下棋我会!我跟你下呀?” 姬易辰原本也没打算下棋,不过是想要看看南宫凰深浅罢了,只是如今这小女娃笑嘻嘻凑上来,也不好意思拒绝,想着距离寺中晚膳开饭应该也快了,下一盘便下一盘吧,便将寺院中备好的棋子拿了过来。 棋是最普通的木质棋子,用惯了暖玉的姬易辰也不挑剔,问鲸落,“黑还是白?” “唔?”小姑娘歪头一想,朗朗一笑,“那便白色吧。今日喜欢白色。”她的笑容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和许多大家闺秀半掩着唇娇羞抿嘴微笑的模样不同,格外有感染力,也不知道下个棋为什么这么高兴,不过姬易辰竟也不由得笑了,发自肺腑的那种。 他递过白子,道,“让你三招,你先行。” 章节目录 第76章 北有姬王,南有燕帝 姬易辰有想过,小姑娘嘛,就算喜欢下棋,棋艺也不一定精湛。毕竟是初次认识,让让也是应该的。 然后很快的,姬易辰就觉得需要对“不精湛”三个字重新定位估计了。 这下的都是什么棋啊! 想哪儿下哪儿,只要是空的地方,她都敢丢,不仅如此,她还悔棋! 人家南宫凰还有点儿自知之明,这小丫头倒好,方才信心满满摩拳擦掌的,这会儿……嗯,这会儿人家也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这臭棋篓子在会下棋的眼中,如何能忍?这不是陪小娃儿闹着玩儿么? 南宫凰原本也和季云深一般安静地喝着茶,这会儿听他唉声叹气地,好奇地回头一看棋盘,噗嗤一声,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拍拍鲸落的肩膀,夸到,“嗯,下得挺好。” “是吧?我祖父总说我厉害!”鲸落回头,扬眉一笑,欢快而明烈。 姬易辰闻言,差点儿被自己口水给呛了——她们家是这样哄孩子的么?所以这小丫头才这么自信地觉得她很会下棋么? 南宫凰看着姬易辰吃瘪的样子,着实好笑,伸手越过鲸落,捻起一颗白棋,随手一摆,小丫头顿时抢了回来,嚷嚷道,“你这样不行的!观棋不语……不语……真君子!” 她一边念叨,一边挠着头,捉摸了一番,落子。 得!还是有棋品的! 南宫凰轻笑,也不看了,转了身给自己倒茶,又给季云深倒了,才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季云深听着动静,失笑,“这是跟本王以茶代酒么?” 南宫凰偏头,一笑,“谁说只有酒才可以这样喝?后面都可以下那样的棋……” 后面下的什么样的棋季云深不知道,但是他感觉得到南宫凰此刻心情很好,一扫方才若有似无的低落,甚至难得带上了童心,不禁莞尔,的确,是谁规定了只有酒才能这么喝? 他不知道的是,姬易辰看着南宫凰方才状似无意的一步棋……精妙之处,连他都想要站起来拍手叫好,一步,能够让那片散沙都起死回生的关键,连他都想不到。 他探究地看着南宫凰,她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就在那转身的一瞬间,就找打了关键的所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更偏向于后者。 那个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女子,越是相处,越让人觉得,宛若一座巨大的宝库矿山,或者,如深渊寒潭。有些捉摸不透。 谈笑间,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不介意世人如何品评,她自潇洒人间。 这样一个人……他的目光再一次回到棋盘,鲸落催促着他赶紧的下棋,他不动声色地笑笑,继续陪着小丫头玩儿,却又时不时地看向方才南宫凰落子的地方…… 这样一个人……怕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她。 “你还下不下呀?这么慢……本小姐都快赢了……”鲸落见他发呆,扬着手中棋子,嚷嚷道。 “下……下……”姬易辰皱着眉应和着,大小姐啊,你到底是哪里看出来你快要赢了的?唯一的一步好棋,还是别人帮你下的,你还不假思索地就给悔了…… 南宫凰听着身后动静,摇头失笑。 暮色渐渐西沉,临风将住房都安排妥当,带着晚膳走了进来。 大相国寺的晚膳自然只有素斋,不过即使是素斋,也做的格外精致好看,还有一些素食的点心,也是做工精巧,见到了吃食,鲸落立刻丢了手中棋子,蹦蹦跳跳地到了桌边,一看,却是苦了脸。 明显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说大小姐,难道你来之前不知道,大相国寺是只有素斋的么?”下了一盘还未结束的,风格怪异的棋,姬易辰似乎和她培养出了阶级感情,这会儿见她苦着脸,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不由得问道。 “我……”她压根儿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在茶馆里喝茶的时候,听人说这里这两天格外热闹,所以才来看看啊!” 感情还是一个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的傻大胆。姬易辰想着,可不就是傻大胆么,幸好撞到的还是赵姨娘,若是撞了南宫凰试试?还能让她这般吵了架活蹦乱跳地离开? 这丫头到底是哪里出来的,衣服首饰用料极其讲究,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但是有这么没心没肺心无城府的样子,到了盛京城能活几天?不由得好奇,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妙海城……”明显有点像脱口而出的模样,说完自己吐了吐舌头。 门外刚走进来的小丫鬟似乎也吓了一跳,脸色一白,惊呼,“小姐……”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度了,强颜欢笑道,“小姐,房间里都整理好了。” “妙海城?”姬易辰吃了一惊,“那你倒是走了多久才走过来的啊?”就这傻大胆,半路还没被卖掉,多么稀奇的事情。 “嗯……没多久吧……”其实她自己也不记得出来多久了,一路走走停停,走到了这里。 “妙海城有个燕家,你知道不?” “知……道……”似乎有些支支吾吾,还有些心虚的样子。 姬易辰对于她的迟疑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南宫凰,从糕点里突然抬了头,看向鲸落身后布菜的小丫头,那丫头,明显手一抖,脸色一白,强装镇定的模样一看就是有问题。 南宫凰却也没打算在这里揭人家的秘密,毕竟这年头,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过萍水相逢,没必要一探究竟。她继续低了头吃点心,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妙海城,是北齐出了名的最富饶的城市之一,靠近北齐南境。而妙海城最富有的家族,姓燕。 民间广有俗语流传,“北有姬王,南有燕帝”,说的就是在商业帝国里称王称霸的两大家族,只是燕家和姬家还不同,姬家主要做的都是民生,茶叶、粮油、丝绸等,而燕家,做的却是兵器生意。 所以从这方面看来,燕家更胜一筹。也难怪姬易辰一听到妙海城,反应就这么大。 章节目录 第77章 罢了。罢啦……罢了! 只是鲸落似乎对燕家并不知道多少,偶尔说起也是支支吾吾词不达意的样子,和方才的天真烂漫有着很大区别。 这也可以理解,对于那些个大家族,一些消息都是藏着掖着的,外人都很难知道多少,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小丫头。 几人草草用了晚膳,季云深依旧吃的不多,几乎就是在喝茶,南宫凰愈发地认定,这就是一个靠仙气儿活着的人。 她有些看不下去,偷偷给他碟子里摆了一块糕点,姬易辰刚要阻止,她一个威胁的眼神丢过去,姬易辰赶紧闭了嘴,最后,季云深似乎就吃了那么一块糕点。 就这一点,姬易辰已经对南宫凰无比佩服了——他自然也做过这件事,结果是根本就是洁癖症重症患者的季云深,将他给丢了出去。 连同那块糕点。 理由是那块糕点是沾了他口水的筷子夹过的…… 两厢一对比,自己的遭遇何其惨烈?还是盛京城人人承认的季云深唯一的朋友呢!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气不过,怕再待下去要被这厮气地火大,当下搁了筷子就跑外面去了,自己就是白操心,就应该让季云深这家伙去住住普通客人的那种混住的大院子,让那儿的烟火气好好治治他的毛病。 院外,已经暮色笼罩,泛着浅白的灰,又带着日落还未散尽的淡淡橙红,。 他踢着石子,心不在焉地走,这一排都是达官贵人的大院落,环境比之普通客房要好很多,院子后面是一片很大的小溪,是山上的水流下来汇聚而成的,秋季雨水多,水位高,水势却不大,水很清撤,淡薄暮色下,看得到闲适游动的鱼。 安静而闲适。 身后,有长长下摆拂过地面,有缓慢脚步踩过满地金黄银杏叶,有,熟悉的淡淡馨香。姬易辰微微勾起格外温和的笑容,那笑很淡,很浅,却无比温馨。 宛若初冬季节骄阳初升般的温暖和煦。 “姬易辰,怎么就你一个人?云深哥哥呢?”身后的声音,毫不掩饰的失落。 他刚刚牵起的笑容里,带上了微不可见的苦涩,转身之际,又恢复了那股子风流倜傥的模样,啪地一下打开手中骨扇,道,“公主殿下也来赏夜景?” 后面独自一人提着裙裾而来的,正是楚清雅。她环顾自周,并未见到季云深,皱着眉,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今年季云深难得来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多些相处的机会不是? “季云深呢?”她没有回答他,语气愈发不耐,甚至环顾四周没发现人之后,都已经打算转身而走了。 深秋季,暮色来的很快。 方才天边还有一层淡薄的橙红,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天地间,只余下暗色的灰,几步之外的楚清雅的脸,隐没在这暗色里,有些看不清晰。 可是,即使看不清那表情,他也猜得到啊!多少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带着点烦躁和失望,带着点大大咧咧的问他,季云深呢? 那种大大咧咧,是在季云深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表现,在季云深面前的她,害羞、扭捏,红着脸,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于是他便知道,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在意,而自己存在的所有价值,就是为了回答她的那个问题——季云深呢? 他笑地有些勉强,语气却是带着点儿不正经,“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自然是在陪他的王妃啊!”他强调着其中的几个字,用意很明显。 效果也很明显。 “他的王妃”四个字,宛若惊雷炸响,对面的楚清雅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馨香散去,空气中徒留带着水汽的凉意,只觉得冷的很。他终于将心中那口郁结之气,轻轻呼出,宛若将某些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和固执也轻轻挥去。 罢了。 罢啦…… 上苍总太过于闲暇喜欢捉弄世人情愫,我追逐你,你追逐他,宛若扑火的飞蛾,不到燃尽最后一丝热情都不罢休,却从未想过,你所付出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想要的。 南宫凰什么都没做,不过短短数日,一纸诏书,季云深执意牵了她的手。 楚清雅苦苦追寻数年,费尽心思,将皇室傲气碾落成泥亲自踩在脚下,捧着一颗心递过去,可是,季云深是个瞎子啊,他什么都瞧不见。 楚清雅也是瞎子…… 他苦涩地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罢了! 三声叹息,他仰头看天,暮色沉郁,一弯残月挂在夜空,云层之后,星光点点。 树叶沙沙,有女子跳着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歪着脑袋,说道,“你在这里呀,找你许久!”她仿若天生粗神经,看不懂脸色,感受不到气氛微妙,扬着大大的笑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眼却弯弯的,在一张小脸上显得干净明艳。 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 “找我做什么?”姬易辰心情不是很好,终究有些低落,一时间也不愿意陪着这小奶娃玩。 “嘿嘿!”小奶娃鲸落却是嘿嘿一笑,很神秘的样子,也不说,只是拽着他的袖子就走。 她个子小,拽着一个大男人走有些勉强,特别是姬易辰存了心不配合,故意施加了一股向后的力道,没走几步,她便已经微微踹了气,姬易辰看着觉得有趣,也起了玩心,故意定住了不走。 鲸落拽了几次,没拽动,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回头瞪他,“干嘛呢?快走呀!南宫姐姐等着呢,去晚了就没得吃了!”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急,鼻尖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亮晶晶的。 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兽,龇牙咧嘴的。 不过姬易辰还是抓住了关键词,“吃?你们……”不会是像他想的那样吧?虽然南宫大小姐素来无状……但是……应该也不至于在这大相国寺大开吃戒吧? 当下,也不要拽了,反手拉着鲸落就往她朝着的那个方向去,边走边问,“她在哪里?” 语气有些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似乎隐隐约约闻到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78章 后山破戒烤鱼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直觉该死的准。 溪水上游处,煞是热闹。不只是南宫凰,还有司琴也在,两个人围着搭起来的火堆……烤鱼! 而最重要的是,溪中还站着外袍扎到了腰间,裤腿卷到了膝盖的,正在抓鱼的——临风。并且,临风表现出了与以往的他完全不同的格外活跃格外乐在其中的一面。 他环顾了一圈,很好……没有季云深。也就是说,季王爷还知道这件事不太好,没有参与,但是,为了自家王妃的开心,他还是将自己的下属推出去了…… 姬易辰有些头疼,一边说兴奋地很一个劲拽着他的鲸落,一边是已经说什么都为时晚矣的犯罪现场。 “快点呀!你难道不饿么?”鲸落已经忍不住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火堆,南宫凰看到了他们两个,挥了挥手,无声说了两个字——快来。 不饿。姬易辰不想走,他隐约能猜到过去之后的结局。 他会忍不住吃了,然后就跟南宫凰同罪。罪名很大,在大相国寺杀生,杀的还是大相国寺寺后有名的鲟鱼,据说这鲟鱼是上一任方丈大师还是个小沙弥是就开始养的,如今这些年下来,早就成了大相国寺的标志,瞧瞧那一条条肥的…… 那可比吃普通的鱼罪名大多了! 这个坑货! 南宫凰一看他有退缩的意思,立马对着还在河里捞鱼的临风说道,“去,把他给本小姐丢过来!” “好嘞!”早已在烤鱼的香味和南宫凰的带领下解放了天性的临风一个纵身,几乎用了自己全部的功力,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还在和鲸落做纠结拔河战的姬易辰冲过去,拎起衣领子就回奔过去,稳稳地丢在了南宫凰的跟前。 “喂——” 被丢了个脸朝下的姬易辰气得不行,刚抬头抗议,嘴一张,半条鱼已经塞进了嘴里。 鱼烤的很好,香味袭人,外焦里嫩,味道也是刚刚好,甚至还撒上了胡椒粉,一入口就让人食指大动。 姬易辰几乎是瞬间就缴械投降,主动接过了鱼,咬了一口,问,“谁烤的?”面色很淡定,语气很平常,连整体趴着的姿势都没变一下,心中却已经热泪盈眶——每年来这大相国寺,最吃不惯的就是斋饭,没有荤素搭配也就算了,连味道也是寡淡无味! 瞧瞧这鱼,还有胡椒粉!普通人家哪里吃得到胡椒粉,都是盐巴,他相信整个大相国寺都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胡椒粉,季云深也是不可能带着胡椒粉出门的人,那么……就一定是南宫凰了? 她……本来就是冲着这鱼来的?这鱼也是她烤的? 看着她淡定点头的模样,姬易辰默默地又啃了一口手中的鱼,然后爬起身,对着临风说道,“去,抓鱼。” …… “是吧是吧?好吃吧?叫你来还不来!”鲸落凑上来,结果南宫凰递给她的另外半条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难为她这个时候还能发音如此清晰。 “两年前程泽熙来过一趟大相国寺,然后就格外推荐我大相国寺后面这条溪里的鲟鱼,说是肉质鲜美,令人流连忘返。我寻思着,程泽熙也是吃过好东西的人,他如此推荐,必然有可取之处。”南宫凰抱着膝,坐在火堆前,看着临风在水里摸鱼,笑着解释道。 临风是季云深的左膀右臂,他的武功极高,是季云深手下第一人,和流火相比,总显得有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味道。这会儿,用着自己最骄傲的武功摸鱼,他也不觉得哪里不好,甚至玩得不亦乐乎,没一会儿,一手一条肥妹的鲟鱼又捞了上来。 姬易辰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地上的鱼骨头,嘴角抽了抽……感情这位大小姐真的是有备而来,难怪会连调料品都带得如此齐全。不过也是,盛京城能这么干的,一定只有南宫凰和程泽熙……大相国寺明年一定会列一个黑名榜单,榜首一定是南宫凰,而他自己,一定也会上榜的…… 捉鱼、杀鱼,临风做的格外溜,丝毫没有自己身为绝世高手的骄傲,杀完,又清洗完,才递给南宫凰,南宫凰一番动作格外娴熟地开始烤鱼。 姬易辰看着好奇,问道,“出去三年学会的烤鱼?” 南宫大小姐在盛京城一定是用不到自己烤鱼的,但凡她想的,天上星星都有人给她摘,那么自然是出去这三年学会的。 “嗯,身边那几只,一个比一个嘴刁,一个笨,一个懒。”笨是指北陌,除了治病,什么都不会,眼神也不好,连走路都要摔,懒是指言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口味又格外刁钻,语言格外毒辣,一顿饭能从头批评到脚。 少女坐在火堆前,是不是翻一下那两条鱼,说起往事,似乎笑意淡淡,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神却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那些年,虽然辛苦,但一定很温馨。 姬易辰看着这样的南宫凰,如此下着结论。 他不知道南宫凰说的是谁,也许是她身边的小婢女和那少年,也许不是,但一定是她那段最艰辛和黑暗的时光里,足以温暖整个余生的存在。 就像……季云深之于他。 “好香……”略显安静的氛围里,突然而起的声音,有些突兀,这声音有些苍老和陌生,却格外好听。姬易辰没什么戒心,这几日的大相国寺,早已守卫重重,安全得很,他下意识回头一看,一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悄悄边上挪了挪,然后咳了一声,提醒南宫凰。 临风正对着那人,抬头一看,也是脸色一僵。 南宫凰却似乎一点意外都没有,将手中的鱼翻了个身,也不抬头,只看着那鱼说道,“您来得有些早,还得烤一会儿。”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微风扬起他的一袭红色袈裟,在火光中宛若有一团明艳的火,他面若白玉,嘴角含笑,笑意高远而慈悲,他双手合十,道,“过过嘴瘾就罢了,怎么还贪上了。再晚一些,祖师的鲟鱼,便要绝迹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蹭烤鱼的得道高僧 红色袈裟,面若白玉,双手合十,嘴角笑容慈悲而怜悯,大相国寺方丈主持,云灵大师。 听说晓天地,通人伦,是个早已超脱世俗之外的高人。 就连皇帝陛下到来,都会端坐蒲团之上,听他讲课说佛经以表敬意。 试问,这样的一个人,你敢当着他的面破戒么?你敢当着他的面杀生么,还是大相国寺最尊贵的鲟鱼。结果,南宫凰说什么?她说,方丈来地有些早,还得再烤一会儿……烤一会儿…… 丫以为德高望重的云灵大师是来蹭烤鱼吃的么?! 就连鲸落都露出了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表情,偷偷往姬易辰那挪了挪,欲盖弥彰地将手中烤鱼往背后藏,和姬易辰咬耳朵,“现在怎么办?” 姬易辰一脸黑线,还能怎么办?认罪呗!他将手中剩下的一点烤鱼递给鲸落,站起身走过去,双手合十行了礼,“云灵大师。” 云灵大师对他回了一礼,“姬施主,住地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对着德高望重的大师,就连姬易辰都不自觉地收敛了性子,敬重地回着话,但他还是没有忘记眼前的情况,当下就担了罪名,“只是一时没忍住,带着几位小姐来……”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云灵大师就随手挥了挥打断了,“唉,莫要在出家人面前打诳语。这事情,姬施主你可做不出来。” 他似乎很是无奈,又有些宠溺和纵容,他走到南宫凰边上,在其他人瞠目结舌的诧异里,拢了袈裟,靠着南宫凰身边的大石头坐了,才继续说道,“老衲以为,又是那小子来了……没成想,他虽未来,却也是因他而来。” 南宫凰还盯着烤鱼,甚至很自然地又撒了些盐巴和胡椒粉,丝毫没有因为大师的到来而局促,鲸落悄悄拉了拉见到这情况有些不在状态傻站着的姬易辰,将他拉到了原来的位置坐下,递过他的烤鱼,悄悄说了句,“吃吧……” 吃吧…… 这世界是不是太玄幻了?他想去找季云深说道说道…… “他去了卫将军那,短时间是不会回来了。”南宫凰随口说着,自云灵大师出现,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人家,闲适地就想和多年老友交谈般。 奇怪的是云灵大师,他似乎也很习惯这种交流方式,也学着南宫凰的样子,抱膝而坐,看着那堆火,神色有些怀念,“卫将军的虎豹骑这几日在校场练兵呢,按照他的性子,要出来也非难事,不过也幸好没来,若是你们两个一起,这鲟鱼这几日便要绝迹了。祖师爷岂不是要怪罪。” “怎会?祭了这五脏庙,也算是积福积德,祖师爷怎会怪罪。”南宫凰翻了翻那烤鱼,见烤的差不多了,拿起来,递了过去,“喏,都是自己人。” 虽然手里的烤鱼还没吃完,但是终究和鲸落的心大不同,姬易辰始终没好意思再下口,一直看着他们诡异的交谈着,这会儿骤然听到这句“都是自己人”,还在考虑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见到了今晚最玄幻的一件事——云灵大师接过了那条烤鱼,然后……对着那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口咬了下去。 …… 只有更玄幻,没有最玄幻。 不仅是北齐国,就连在别国都享有盛誉的大相国寺方丈云灵大师,在他面前,吃烤鱼,而且他看的清清楚楚,大师还叭咂了一下嘴…… 所以,大师真的是来蹭烤鱼的?所以那句“都是自己人”是南宫凰说给大师听得?为了让他做真实的自己放心吃烤鱼? 鲟鱼难道不是大相国寺的寺宝么? “你不吃么?都凉了,你不吃给我吃?”身边,鲸落吃得大快朵颐还没过瘾,一看姬易辰不吃,问道。 姬易辰已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闻言,怔怔地将手里的烤鱼递过去。 “两年前,程小爷也在这里烤鱼,老衲闻香而来,倒是和程小爷做了忘年之交,相谈甚欢。”云灵大师吃鱼也很是优雅,气度高华……不过这话落在姬易辰耳朵里,那“闻香而来”四个字就有些不同的味道了……这些年,这鲟鱼……到底被这大师吃了多少条? 回想一下,的确又肥又美。 南宫凰没有接话,鱼已经烤完了,剩下那一条给了临风,临风这一晚顾着摸鱼杀鱼的,也没吃上一口,只是当着一个高僧在人家的地盘吃鱼的事情,再放飞自我的临风也做不大出,哪怕这个高僧自己也吃的不亦乐乎忘乎所以。 高僧没有关注临风,他见南宫凰不接话,叹了口气,问,“你何故不问老衲,谈了什么。” 月色清朗,凉风习习,少女双手抱着后脑勺往后靠着,看着那弯残月,“他还能和你一老和尚聊什么。一个喜欢烈酒与鱼肉的泼皮泥猴偶尔抽了风装了回深沉,一个吃斋念佛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偶尔想一祭五脏庙回了一趟红尘罢了。” 细语宛若呢喃,说出的话明明很平常,却总觉得带着点儿擦肩而过的残忍。姬易辰无端想起了漫地金黄的世界里,那女子拂袖而去的决绝。 少女枕着那石头,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凉白的月色下,那面容有种冷玉的质感,莹润的白,透着凉意。 云灵大师叹了口气,这孩子啊……太聪明。或者说,太透彻。 有些话,她不爱听,便无论如何不让你说出来。 他吃完手中的鱼,将鱼骨头丢进了火中,看着那跳跃的,却又因为不再添置木柴而又有些偃旗息鼓的火苗,低低叹了口气,终是吐出四个字,“慧极,必伤。” 声音宛若大相国寺那逢年才会敲响的古老铜钟,带着历经凡尘之后的沧桑和抵定。 他双手合十,红色袈裟拂过地面,端着慈悲又高远的笑容无言离开,这一刻,他又做回了那个佛塔之巅通天地、晓人伦的得道高僧。 受世人敬仰,解众生困惑。 章节目录 第80章 寺中无眠夜 “南宫凰……你……你和云灵大师,什么时候认识的?”见云灵大师怡怡然走了,姬易辰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吃惊地问道。 闭着眼的南宫凰睁眼坐了起来,有些嫌弃地撇撇嘴,“谁认识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和尚。” 司琴在一旁掩嘴偷笑。 姬易辰明显不信,就这交情,还说不认识?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可以让云灵大师当着他的面破戒吃鱼?嗯,如今,自己也勉强算一个吧……如此一想,真是颇为骄傲自豪。 南宫凰却不想多说的样子,回头瞪一眼司琴,“去,把火堆灭了。在人家的地盘,低调一些。” …… “你真觉得……这般欲盖弥彰的,就很低调了?”姬易辰看着听话地起身清理战场的司琴,确定南宫凰不是在说笑……她仿佛真觉得自己很低调。 “唔,虽然和尚头子知道了,但老和尚就是个假正经,万一被小和尚们看到了才不好,若是被他们看到了我们吃了那么多他们都快当成宝的鲟鱼,怕是要追我到南宫府……”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姬易辰笑着摇摇头,爬起来和司琴一起清理战场,“恐怕也就你敢这么说云灵大师了。”老和尚……和尚头子……假正经……装模作样……瞧瞧都是什么词。 “本来就是嘛,不然你以为从祖师爷开始养的鱼,这么多年下来了为什么没见泛滥成灾啊?”南宫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裳上沾到的土,顺手又一把将鲸落拉了起来。 “你是说……” 姬易辰动作一滞,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南宫凰耸耸肩,不甚在意的模样,但是眼神却是明明白白地肯定了他的猜测……南宫凰将脚边的一小截骨头随意地踢进石头缝,拍拍手,偏头问大家,“如何?今日算是吃饱了吧?回吧?”说着,当先就转身走了。 这一折腾,已是深夜,整个大相国寺都很安静,能听得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只兔子从岸边一窜而过,疏忽间隐没在远处的草丛中,消失不见。 鲸落跟在南宫凰边上,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走,明显是困乏了,和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焉哒哒的。 司琴亦步亦趋跟着,时不时拢一下衣襟,又替南宫凰曳好行走间有些耷拉下的披风,很是操心的模样。 姬易辰跟在后面不远处,和临风并肩而行。 临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严谨和不苟言笑,方才完全放飞自我的样子仿佛只是南柯一梦。 而在他们的院门口,遥遥可见月色下,闭着眼仰面站立的男子,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男人微微偏了头,露出清贵容颜,身长玉立,宛若仙人之姿。 他就这么静静等着他们走近,才问,“吃饱了?” 临风明显有些心虚,彼时南宫凰只说带着他去溜山,他原以为是想要他负责安全问题,谁知道是烤鱼……而且,不得不说,这一晚,很开心。 只是,终究是做了不太对的事情。而且如今看来,主子是已经完全知道了。 “嗯,还行。”南宫凰却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原想着给你带一条的,被老和尚吃了。想你平日里也似乎不太吃东西,夜色又深,便懒得再烤了。” 似乎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她都如此淡定地理直气壮。临风觉得,他家王妃是个人才。 “嗯,我不饿。去休息吧。”他当先转身入内,临风赶紧上前几步,这里不是自家竹苑,主子瞧不见,还是得扶着的。 鲸落打着哈欠去睡了,姬易辰也去睡了。 南宫凰挥了挥手,让司琴自己去睡,司琴点点头,乖乖地去了,连问都没问南宫凰,看来是困极了。 南宫凰站在院门口,学着方才季云深的动作,仰面看天。苍穹如盖,繁星闪烁,站在半山腰的地方,仿佛天空都格外近一些,她缓缓伸出右手,对着那弯残月,指尖瘦削,节骨根根分明,在月色下透着惊心的白和润。 是一种完美到令人叹息语言匮乏的美感。 她缓缓反转右手,掌心对着自己,一条横亘整只掌心的伤疤,如同一条丑陋的虫子,生生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她苦涩一笑,收了手,提步往外走。 …… 院内,刚刚合上的门扉悄然开启,露出司琴担忧的脸。 她没有去睡,她也知道小姐不会去睡。 姬易辰问小姐如何和老和尚认识的,其实很简单啊,每年,小姐都会来,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谁都不会惊动。 每次来,都是上一炷香,跪整整一天一夜,一句话也没有,滴水不进。 云灵大师是在小姐第一次来的时候撞见的,彼时小姐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对,万念俱灰的模样,大师心有不忍,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小姐还是不为所动,大师气地跳脚,苦口婆心的念经说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地口干舌燥,立志要将这一块顽石从无边苦海扯回岸上。 后来,每次遇见,都要拽着小姐,说上好多听不懂的那些话,说是要消除小姐心中的心魔业障。 为此,不惜以鲟鱼为饵。 也是苦心孤诣。 而今日,云灵大师想要说,小姐却不愿他说,因为那一日,小姐就站在不远处,看得真真切切。 那个上完了香,抱着酒坛子,吃着烧焦了的烤鱼,拉着云灵大师的衣袖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程泽熙。他思念,忏悔,自责。 他思念,忏悔,自责。 那是一个只有在佛门清净之地喝醉了才会让你见到的程泽熙,卸下了所有的心防。 他在那里毫无形象地哭,小姐在不远处的树后,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面无表情。 数日后,小姐收到了经由属下们之手递交上来的书信,姬易辰在信里直言,大相国寺后山鲟鱼鲜活味美,烤着吃极香。 彼时,小姐是什么反应呢?她看着嗤笑,说了句,“烤那么焦,还好意思说香……”说完,眼睛微微湿润,亮若星辰。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不见的两人 司琴看着南宫凰走出院子,虽说担忧,却也没有追上去,又悄悄掩了门,回了屋。 而她对面的屋子里,烛火未熄,季云深坐在桌边,还未就寝,随口问窗边的临风,“她出去了?” “是……” 闻言,季云深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这位未婚妻,心思极重,半点不愿露于人前,上一刻还能嘻嘻哈哈地和你一起烤鱼吃,下一刻就换了张你半点不识得的面孔。 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瞎了,还是盛京城那些人瞎了,或者是那位陛下瞎了。他笑着摇头,换了话题,“北陌找到了么?” 临风有些迟疑,沉吟了下,才有些自责地说道,“不曾。特别是陛下也打着王爷的幌子开始堂而皇之寻找之后,更是蛛丝马迹都不见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病?这么急着找北陌?” 季云深摇头,除了太医院皇帝的心腹,恐怕没有人知道陛下究竟得了什么病,甚至到底有没有病都没有人知道。 因为皇帝陛下看起来太正常了。 但凡病人该有的异常,他通通没有。 叹气,连他都不得不怀疑,皇帝真的是因为他的眼疾才想要找北陌。 “罢了,多思无益,你去睡吧。”季云深叹了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转身朝后走去,终是陌生的环境,他行动之间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落在临风眼中,他只觉得心中一疼,他们的王爷,什么大风大浪血雨腥风不曾见过,如今…… 该是天妒了吧…… 他悄悄掩了门,退下了,转了身才重重呼出一口气,眼底酸酸涩涩的,心上似乎有什么千斤巨石压着,难受地紧。 …… 林中空气总是清新许多。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便已催着人起了身,姬易辰打着哈欠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斋饭已经备上了,上好的糯米粥,软糯香味里透着山间清泉的清香。 配上了一些素食小菜和精致糕点,倒也令人食欲大增。 鲸落趴在石桌上,吃得欢,看到姬易辰,对着他挥了挥手,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快来吃!” 身后丫鬟已经体贴地上前盛了一碗,放在了自家小姐对面。 凉薄的清晨,一碗热乎的糯米粥,的确是最好的。他拿了筷子,囫囵扒拉了两口,抬头问,“他们人呢?” 鲸落摇摇头,“起来便不曾见过他们。许是还在睡吧。” 姬易辰狐疑地看了眼几扇禁闭的门,南宫凰很可能还没起,但是季云深绝对不会睡到现在还没起的,他捧着粥碗起身朝季云深的屋子走去,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却不是季云深,而是临风。 临风也不似刚起身的样子,神清气爽地像是从外面锻炼回来了。不过季云深的手下都不是正常人,也不能一概而论,姬易辰往里张望了下,没见到季云深,随口问道,“你家主子呢?” “王爷说他今日有事,法事便不去了。您和鲸落小姐用了早膳之后就可以过去了,莫要等他。” 这话有些奇怪,没提到南宫凰。 “那你瞧见南宫凰没?” “王妃……怕是今日也有事,去不了。”临风迟疑了下,斟酌着说道。 主子去的那个地方,他没进去,到了路口的时候,就有小沙弥领着主子过去了,他便被赶了回来。曲径深深,古树枝丫遒劲遮住了绝大部分的视线,只隐约听得见梵音厚重,熨帖人心。 他隐约可以猜到那是哪里。 什么意思?姬易辰愣了愣,这俩人都有事去不了?那他们来做什么的?只是来吃一顿烤鱼? 那边,已经用完了早膳听到对话的鲸落小跑着过来,凑着问道,“什么什么?南宫姐姐去哪里了?” “不知,我也只是方才见司琴出门了而已。” 鲸落还要说什么,被姬易辰阻止了,他摆摆手,季云深向来神秘,南宫凰看着也是,他不太想让鲸落继续问下去。 将最后一口粥喝完,道,“罢了,他们都有事,那我们便不等他们了,早些过去,还能占个位。不然就只能站着看热闹了。” 这是真的。 每年云灵大师做法事都会人满为患,整个大相国寺的蒲团完全不够用的,许多都站在殿外,只为听一听梵音,闻一闻佛法,祈求祖上荫庇,保家族基业不倒。 由此也可见,云灵大师声望之高。 姬易辰带着鲸落往外走,方才已经旭日初升的天空,这会儿竟又不知道哪里飘来了云,天也暗沉沉的,只余东边天际一线压抑在云层之后的亮白。 鲸落似乎怏怏的,南宫凰和司琴不知所踪这件事,令她有些提不起劲,才一天一夜,可是她就是觉得她们应该是朋友啊,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 那个侍卫也没有跟上来,他转身折回了屋子。 昨日溪边的热闹还在眼前,烤鱼的味道还在舌尖缠绕着,可是突然之间,似乎这天地间,又只剩下自己一路行来的孤独。 她喜欢热闹。却格外害怕热闹散场之后的寂静。 即使加快了脚程,当姬易辰和鲸落一起到达的时候,巨大的圆形穹顶佛堂的蒲团之上,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的。 楚清雅和楚兰轩也在,还有程若璃。他们来的晚,已经靠着门口了,大相国寺每年的法事素来都是谁来得早谁坐地前,和身份地位没有什么大的关系,即使你是皇亲贵胄,来得晚了,该站着还是得站。 察觉到门口走来的人影,本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楚清雅下意识回头,对上姬易辰,眼神一亮,又一黯,有些失落地问道,“他呢?” 姬易辰笑地格外自嘲,终是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那边,鲸落已经好不容易找到了空着的蒲团,挥手让他过去。 临风看了看天色,快要下雨了,看这情形,雨势还不小。 主子没有带伞,想必昨晚就出去的南宫小姐也没有带,他又折回了屋子,拿了油纸伞匆匆朝着那条小径而去。 章节目录 第82章 命定之人 云灵大师已经开始诵经祈福,几乎整个大相国寺的香客和和尚都在这里。 临风带着油纸伞在花叶间穿拂而过,雨,淅淅沥沥地开始下了,天际的最后一线亮白也被云层掩盖,天空黑沉沉的。 雨珠很大,砸在青石板路边的草叶上,那些草在不算密集的雨点子里东倒西歪的。 季云深已经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走过了弯曲而漫长的小径,到了一间黄墙红瓦的小庙跟前,他轻轻抖了抖下摆,将一路走来沾染到的尘埃抖尽,门口屋檐下等着的司琴见此,轻声走来行了礼,“王爷。您怎么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担心惊扰到了室内的人。 淡淡檀香从禁闭的大门里飘飘渺渺地传出来,沧桑如古钟吟唱的佛经带着看破红尘的淡薄和凝重,有着直击人心的力度。 季云深一怔,这声音……云苍大师。 三年前,突然毫无预兆圆寂的云灵大师师兄云苍,竟然在这里! 是了,云苍拒受掌门之位,只爱游走大陆传诵佛法普度众生,在途中遇到了南宫将军,两人于月色清朗中相谈甚欢,结为忘年至交,这件事盛京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所谓圆寂只是幌子,云苍竟是在这里建了小佛堂,供奉了挚友爱妻和未出世的胎儿,日日诵经超度…… 该是什么样的情谊,足以让人做到这个地步…… 他沉默着点点头,压下心头讶异……他知道这一处地方,却从未想过这里面的是云苍。 那个传闻中佛前莲花转世的男人,被誉为是天生的僧人,仅凭一口梵音就能够解救苍生于水火,也能让人永坠阿鼻地狱的强大男子,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黄墙红瓦之下,氤氲的烟雾袅袅里,只有两个人,一人跪在案几之后,三千青丝随意披散,身形瘦削,红衣如火,面色却略显苍白,她身前的案几之上,无牌无位,只静静燃着三炷香。 身后左侧的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袈裟的和尚,闭着眼,口中呢喃着经文,手中一百零八颗佛珠圆润闪着微光。 他突然缓缓睁眼,看着前方南宫凰的背影,开口说了这三年来对南宫凰的第一句话,“施主,往事已矣,以后……莫要再来了。” 南宫凰的背影明显地微微一怔,窗外的风似乎有些大,即使关着窗,窗户缝里也有丝丝缕缕的风吹进来,吹落了些许香灰,她看着那香灰,许久低低叹了一声,说道,“纵然不来,依旧放不下,也是于事无补。” 声音空灵,寂灭,带着灵魂最深处的绝望呢喃。 “老衲曾觉可渡世间一切苦厄,如今却终于明白,连你都渡不过。” “我还是不信佛。” “那你来这里所求为何?” 南宫凰轻轻摇了摇头,“不求渡,亦无所求。” 只是心中有些情绪,积累地久了,压得难受,总该有那么一个时机,一个地方,一个契机,让自己倾倒一下心中那些无处安放的黑暗情绪。 她知道,往事已矣不可追,她知道,斯人已逝幽思长存,但道理归道理,她不是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放不下太多东西,包括真相和真相之后的仇怨。 也不愿放下。 “老衲渡不了你……却总有那么一个人,他穿花拂叶、过雨踏雪,将手伸向你,带你到彼岸。” “何人?” “命定之人。” 云苍起身,长长袈裟拂过地面,拂过门口高山流水大屏风,来到红色镶铜钉大门后,伸出双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大门。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亲自打开了这扇门。 门外,闭着眼的男子偏头“看”来,他面容玉如,清隽贵气,他的身后,黑云压顶,大雨滂沱,风摧枯拉朽着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有声。 而他,只静静站着,兀自站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施主。”云苍微微弯腰,双手合十。 季云深闻言,似有些意外,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弯了腰,回了礼,“大师。” “佛渡有缘人,里面那只,老衲渡不过……为了寺中鲟鱼得以安生,施主请带回吧。”云苍难得起了笑意,这位佛前莲花转世和云灵大师不同,他这一生,舍名利,弃权势,遵佛戒,立于红尘之外,行济世救人之事。 他的幽默,千载难逢。 今日也是真的喜悦。他于跌宕红尘世事沉浮里,看到微末之光,于遥远天际缓缓接近,愈发明亮惑人,给予这挚友之女坎坷孤独夜行路上,最温暖的指引。 他看见,所以欢喜。 == 云灵大师的祈福还在继续。 雷声阵阵里,黑云滚滚而来,大雨滂沱疏忽而至。 那些站在门口屋檐下的香客们几乎都被呼啸着横着刮过来的雨淋了个浑身湿透。 天,愈发地暗,也愈发泛着冷意。 鲸落缩了缩脖子,悄悄靠近姬易辰咬耳朵,“你听懂了么?”她哪里听得懂这些,本来也是来凑个热闹,只是方才太过于安静又虔诚,悄然无声的情况下连动都不敢动。 这会儿因着这突然而至的大雨,才敢悄悄问着,顺便挪了挪已经有些僵硬的身子,她有些怀疑,南宫凰和季云深是知道这“热闹”格外无趣才提前开溜的。 姬易辰摇摇头,他自然也是不懂,佛法如此高深,哪里是他们这些凡胎俗子能听得懂的,不过是想要为母亲祈福罢了。 他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安分些。 鲸落无奈,只能继续低了头坐着,看蒲团边上一直搬着粮食爬过的蚂蚁,伸出指尖挡住了那蚂蚁去路,那蚂蚁转了向,她继续阻拦,如此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姬易辰悄悄地拽了拽了她,指指前面闭着眼诵经的云灵大师,鲸落对着姬易辰悄悄吐了舌头,总算是收敛了些。 不远处端坐着的楚清雅看着这一幕,竟一时间说不清晰心中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渐行渐远。 她悄悄起了身,走出了佛堂,早就回去拿了伞等候在一旁的婢女急忙撑着她一同步入雨帘。 章节目录 第83章 林中遇袭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雨势很猛,仿佛龙王雷霆之怒下倾了海域之水,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地面是一汪一汪深及靴底的积水,即使大相国寺地处半山腰,排水依旧比不上倾倒的速度。 楚清雅拎着裙裾,小心翼翼地走着,只是在如何避免,很快绣工精致的绣花鞋鞋面就被打湿了,褐色的泥水浸污下,脏兮兮的。 身旁婢女力气小,在这大风里根本握不稳油纸伞,没一会儿,楚清雅膝盖以下都已经被打湿了,平日里轻盈的丝绸这会儿全贴在腿上,湿漉漉的粘腻,她心有不悦,却也没有责备丫鬟,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去的方向却不是自己的院子,而是季云深的院落。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去,时机不太对,淋了雨很是狼狈的自己并不适合去见心上人的,即使他根本看不到。 但是季云深难得来一趟,却只匆匆照了个面,如今眼瞅着他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一想到季云深和南宫凰在一起,她心中便七上八下的静不下心来。 她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季云深的院落,却见院门开着,整个院落在大雨中静悄悄的,她有些狐疑,试探着喊了一句,“云深哥哥?” 没有回应。 天地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她轻手轻脚着走进去,走过院子,院子的石桌上,还有没收走的碗筷,和已经不成样子的糕点,她也不知道哪个屋是季云深的,朝着最近的那间走去,敲了敲门,没人应,低头间见到廊下一排湿漉漉的水渍,一直延伸到某一间屋子门口,她心中一喜,提了裙子就快步上前,“云深……” 门被推开,里面却没有人。 看屋子也应该是个女子,正要掩了门离开,突然看到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狐狸毛皮的披风,昨儿个在大相国寺门口见到那小丫头抱着,看来,是南宫凰的屋子。 那掩门推开的动作,就下意识换了方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南宫凰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的,除了一两件替换衣裳,便似乎什么都没有了,铜镜前连点儿首饰都没有摆着,倒不似在这居住的样子,她转了一圈,心下无趣,也在暗自嘲笑自己这般行径是要做什么。 正要转身退出,突然空气中似有奇怪的味道,她轻嗅了一下,还是若有似无地分辨不清,正要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丫鬟,还未张口,突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却已无力阻止。 …… 临风走到那条小径入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悬念的被拦了下来。 彼时雨已经很大,两个小沙弥竟然连蓑衣都不穿,就这么站着,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听了临风的来意,方才领着季云深进去的小沙弥接过了伞,又转身走了进去。 临风站在路口,雨点子打在脸上,打的生疼,这小沙弥又是个不会开口的样子,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湿漉漉的脚尖,一时间等地也有些难熬,原想着等那小沙弥出来后再离去,谁知道坐等右等也不见来。 不禁有些疑惑,那地方,这么远么? 另一头,季云深牵着南宫凰并肩走着,知道他不熟悉地形,南宫凰便稍微快了半拍,间或弯腰清除被雨水冲刷横亘在狭窄道路上的石子和断枝,司琴见状,加快了步子想要超过南宫凰替她做这件事,只是道路狭小,也就够两个人走罢了,路边又围着很随意的稀稀拉拉的篱笆,一时间竟过不去。 季云深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以为她在拨拢衣裙,只是这次数多了,他便也觉察到了,一时间,说不大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明明身处这深秋大雨凉风里,却有种烤着小火炉的熨帖暖意。 这暖意,微微让人失了神。 以至于当犀利杀气划破重重雨幕,一直到了跟前,他才恍然警觉,多年来腥风血雨的经历让他反应比之常人要迅速许多,一把拉起弯着腰的南宫凰护着怀里,另一只手已然长剑出鞘准确挥开破空而来的利箭。 一系列动作不过瞬息之间,自信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仿佛眼疾于他,并无半分影响。 南宫凰看着地上那支长箭,那箭细长,通体漆黑在雨水里泛着金属的色泽,箭头带着倒刺,一看就是特制的,身前身后落下数十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剑,剑身水光洌潋。 而他们这里,一个不会武的小丫头,一个看不见的高手,满打满算也许只有一个半战斗力。 形势有些严峻。 “前面五人,后面六人,方才射箭之人可能还隐没在暗处。”她皱着眉,悄声问,“你能应付几个?” “你带着司琴找机会走,出去找临风。”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无论对方多少人,他都没想过她出手,上次湖边就伤了手,这次的人明显更是来者不善,她的……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 “你……” 南宫凰还要说什么,却见季云深突然微微笑了笑,从来不笑的人,对着十一个杀气凛然的刺客,勾唇一笑,他说,“你们,一起上吧。” 那笑容,邪肆、自信,仿若天地之神,藐视蝼蚁苍生。 在这黑沉沉的雨天里,宛若光芒万丈。 南宫凰一怔,突然就想知道,当年这男人挥师百万、驰骋沙场的时候,该是何等风华!他坐镇大军之后,运筹帷幄之中,就代表了凯旋的号角已经吹响。 那应该曾是无数人的骄傲,和无数人的噩梦。 “上!”那笑容刺激地原本还在观望的黑衣人杀气更甚,其中一人手一挥,十一人瞬间暴起,狂风暴雨中,雨滴被劲气粉碎成漫天雾气,遮住了视线。 这里位于林子中间,雨势太大,再大动静都被淹没在滔天的大雨里,林子外和云苍大师那,都不会听到。 南宫凰右手低垂,匕首已然在握。 章节目录 第84章 林中遇袭2 数十人雨中暴起,气势宛若一张巨网兜头罩下,季云深却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执剑的手微微一紧,剑尖一抖,剑身雨水弹跳着碎裂齑粉。季云深整个人冲天而起,直直冲向十一人的包围圈。 凛冽杀气,宛若惊雷忽至,瞬间在半空画出刺目的血线,两道身影直直坠落,砸落在路边的泥地里,脏污的泥水溅地很高,然后才有鲜红的血,从身下蔓延开来。 脖子上,一道触目惊心伤口,皮肉翻卷,血水被太大的雨势疏忽间冲刷干净。 一招,便带走对方两人。 …… 临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时间太长了……而且总觉得似有刀剑声从里面传来,那声音听不清晰,可是他们素来对这些声音格外敏感。 他终是忍不住,走到那个小沙弥跟前,以自己最温柔的口气,商量着问道,“小和尚,里面很远么?他怎么还不出来?” 那小沙弥本也有些疑惑,按理说早该出来了才对,只是这会儿雨太大,林中难走也是有的,当下摇头,不接话。 遇到这么个闷葫芦,也着实可气,临风心头不安渐渐扩大,那些风中隐约可以听见的声响,若有似无的,但越听越像是打斗声。 他打定了主意要进去看看,当下对着小沙弥招了招手,对方抬头狐疑看他一眼,他又招招手,一副欲言又止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想着对方主子还是师父同意入内的人,总不会有差,当下便凑了迟疑着凑了耳朵过去。 “嗯!” 痛呼闷哼声。 小沙弥最后的一个意识就是——师父说的果然是对的,那些个豺狼虎豹想要害人,都会装成好人的样子,应该不予理睬,更加不能有任何好奇心,以不变应万变。 临风将被自己一掌打晕过去的小沙弥拖入林中树后隐蔽的地方,确保轻易不会被人注意到,才转身入了林子,走了几步,感觉风中那形似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林中只有一条路,他一路沿着追过去,也没有见到那送伞的小沙弥,当下心中更是不安,几乎是提了气运了功往里冲,刀剑声越来越明显,空气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王爷! 心提到了嗓子口,对方有备而来,知道这一条路他们轻易进不来,王爷身边只有两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本就自顾不暇,这会儿还要顾着王妃,如何能行? 近了……近了…… 他已经看到了…… 提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王爷背对着他,虽然有些狼狈,但是看上去没有受伤,王妃……王妃面对这自己,手执匕首,招招伶俐,一边护着那小丫头,一边熟练地招架着…… 还好……还好!王妃的三脚猫功夫比想象中好很多…… 他拔剑冲了过去。 方才季云深一招杀了俩人,彻底激发了所有黑衣人的怒火,剩下九人竟是不要命地要将他们三人置于死地,即使受了伤也不知道疼似的。 季云深终究看不见,大雨中他的听力明显受到了干扰,而南宫凰要分心护着司琴,一时半会儿竟也得不到什么优势。 余光中瞥见人影袭来,南宫凰下意识回头,就见到临风携风带雨冲过来,正要欣喜,突然似有所感般,直直看向临风身后密林,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似有什么在窥伺…… 紧接着,仿佛证实她地直觉似的,一直漆黑长剑,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临风后背…… “临风!” 她失声惊唤,只是大雨之中,什么声音都被掩盖,临风一心都在他们这边的战局,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暗箭…… …… 祈福法事结束时,晌午已过。 姬易辰和鲸落两个人都没有带伞,两人看着短时间明显不会停的大雨,都只能冒着雨冲回了院子。 原想着赶紧沐浴更衣的姬易辰见院门大开,以为季云深回来了,喊了几声却依旧悄无声息的,当下也没有多想,自己的好友一向神出鬼没的,这一次上山若说是另有要事,一点都不奇怪。 他挤着衣服上的水,沿着廊下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南宫凰的屋子是,突然住了脚。 门开着,被大风吹得吱吱呀呀的叫唤,窗也开着,雨从窗外刮进来,靠窗的整个卧榻全湿了。他叹了口气,这姑娘怎么这么大的心,出门也不关门关窗,一边嘀咕,一边任命地进去给她关窗。 眼神漫不经心地一瞥,突然瞥见屋内一排湿漉漉的脚印,和从屏风下拖行出门的水渍…… “鲸落!”他大惊失色,直接冲出了门。 南宫凰是谁?南宫家唯一子嗣,虽说一无是处了些,可是从小到大的生活,那是被安排的锦衣玉**致无比的,因此,南宫凰的挑剔也是出了名的。 她的确可能出门不关门,不关窗。 但是,她身边的丫鬟绝对不会!更不会湿哒哒地进了主子的屋子之后,还任由主子的房间这么窗户大开着! 这只能说明,在他们都不在的期间,有别人进来过……那么,这个拖行的痕迹,便格外有些令人担忧了。 他素来心细,直觉又准。这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已经无形中救了自己好多次,这一次,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心中不安瞬间升起,他不敢把鲸落这样的一个小丫头放在并不安全的院落里,只能带着她一起去找云灵大师。 云灵大师自然知道南宫凰去了哪里,自是不信那奸诈如狐的丫头能被人这般掳了去,按照惯例,她不到入夜是不会从师兄那里出来的。 只是姬易辰说的事情也是奇怪,如今是非常时期,盛京城的绝大多数贵人们都在这寺中,任何一个都不能出了差错,当下,就带着姬易辰往他的院子去。 云灵大师多了个心眼,走了一条不同的路,那条路需要途径那片林子的路口,南宫凰出没出来,一问便知,只是到了那儿,却突然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章节目录 第85章 坠崖 姬易辰不明白云灵大师的勃然变色是为何,就见大师急匆匆冲进路边那条不起眼的林中小径,走了几步停下来左右环顾,突然呼吸一滞,发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树丛。 姬易辰和鲸落对视了一眼,匆匆跟上,就见云灵大师拖着一个不知生死的小沙弥从树后出来,姬易辰一惊,赶紧上前探了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是有的。 这个时候若是还不知道大师特意拐了道就为了来这里看看的话,姬易辰这些年就白在盛京城的大染缸里混了,当下搭着手将那小沙弥拖出来,一边问道,“大师……南宫凰……” 这条路往来本就没什么人,寺中人人都知道这是禁地,能绕着走的都绕着走了,这会儿那么大雨,更是前后茫茫半个人影都不见,无奈,只能派了鲸落的婢女先去找人过来抬小沙弥,而他们直接入了林子。 三人走得小心翼翼的,如此环境下人对周遭危险的感知直线下降,林中昏暗又隐蔽,天地间都是哗哗的雨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更显得林中危机四伏。 鲸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她会点儿武功,都是家中长老教的,从未经过实战,这会儿握着自己的鞭子,也是胆战心惊、草木皆兵的,突然瞥到树后似有什么黑影在动,吓得“啊!”地一声尖叫,指着那地方的手指都在抖,嘴唇更是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来…… 姬易辰下意识拔箭回头,却又松了口气,黑色影子,是一把合着的油纸伞,在大风里被吹得滚了两圈,当下也笑这小丫头就是胆小,放松了哄道,“不就是一把……”伞么…… 伞…… 伞! 他啪地一下打开鲸落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赶紧奔过去一看,是另一个小沙弥,胸部一个血窟窿,歪着脑袋,坐在泥地里,已经死了…… 跟过来的鲸落一下捂住了嘴倒抽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血色,白地跟那小沙弥一般。 姬易辰翻了翻那伤口,已经没有血流出来,身边的水塘里也是不见半丝红色,这场暴雨,足以冲刷掉太多的线索和证据。他捡起地上的伞,抬头看云灵大师,大师正低头诵经超度,完了和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的神色。 里面……一定出事了。 气氛愈发沉闷,三个人加快了步子,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淡淡传来。 在这样的暴雨冲刷下,都消散不去的血腥味,那已经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出血量可以造成的,前方必有人命,还不止一个。 姬易辰回头看了看这俩人,一个很淡定,但明显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一个握着鞭子的手都在抖,脸色刷白还在强自镇定。 他叹了口气,本想着赶紧过去看看,可是这地方危机四伏的,将这两人丢这,又实在放心不下,正犹豫着,林中前方突然有脚步响起,人数不多,却杂乱得很,手中长剑一紧,谨慎地叮嘱身后俩人,“小心!” 重心下沉了些许,随时准备一场大战。 来人黑衣黑袍,面色肃穆,后面跟着一个跌跌撞撞捂着肩膀的小丫头,姬易辰一看,整个人一松,“临风?” 来人正是临风,还有似乎受了伤的司琴,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两个主子却是不见人。 “南宫凰呢?季云深呢?”声音里,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紧张。 临风没回答姬易辰,直接到了云灵大师跟前,行礼,快速说道,“大师,我家王爷和王妃遭到刺杀,失足滚落山崖,请大师加派人手搜山,王爷就在前面不远处等待。属下这就要赶回王府。” 说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又对着姬易辰行了一礼,慎重说道,“姬公子,属下离开的这段时间,王爷就拜托给姬公子了。” 姬易辰点头。不明白具体的细节,可是刺杀、坠崖,这几个词汇足以说明事情的严峻性,这个时候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当下叮嘱道,“好。你快去快回。” 临风点头,提步就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袖子,“等等!带我一起!” 是司琴。松开了手的肩膀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竟跟着一路跑来一声未吭。只是……临风蹙眉,摇头,“你受了伤,又不会武,来去不便,还是在寺中等待消息吧。” 司琴知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 她直直看向临风,这个人是季云深的手下,昨日他们还在一起在溪边烤鱼,小姐也是为了救他才坠崖,他们只知道搜山找人,却不知道小姐最后那一踉跄,必然是…… 她眼中的审视和认真带着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仿佛一个赌徒赌上身家性命般的慎重和决绝,临风浑身一震,不由得脱口而出,“信我!或者你要带话就写信,我保证不看。” 司琴摇头,这不是写不写信的问题。 她原打算一起下山,她可以有更多时间考虑,即使到了府中,也可以和司竹一起商量,但是现在,她必须独自做这个决定。 司琴缓缓靠着身后大树,闭上了眼,很多时候她都挺笨的,因为有小姐和司竹在,他们聪明就可以了,自己只要照顾好小姐起居,听话行事就好。 可现在…… 她闭着眼,深呼吸,然后猛的睁眼,拉着临风快步走到边上,悄声说道,“你去南宫府找司竹,告诉他,小姐坠崖,恐旧疾发作。” “好!我一定带到!” 临风已经走了……他一定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自己要这般思虑良久慎重以待,他一定也会好奇,小姐旧疾是什么。 他也一定不会明白,这句话的力量。 大雨倾盆,风雷如怒。 姬易辰已经往林中去了,云灵大师也出了林子去叫人搜山,唯有鲸落,守在司琴身边,没有劝司琴回院子处理伤口,只是静静陪着她,在这暴雨天气里,不言不语。 章节目录 第86章 山下遇到“好心人” 南宫凰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四处都是杂乱的枯树枝、大石块,头顶还有哗啦啦的大雨,身上黏糊糊的泥水血水的,头发湿哒哒贴着,这些年来,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方才那长箭对着临风空门大开的后背射过去的时候,临风要转身招架已无可能,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发现!惊呼声瞬间淹没在暴雨中,她下意识就冲了过去。 那支箭,强劲、霸气,在瞳孔中不断放大,带着满身煞气,破开重重雨幕。一道闪电,从黑沉沉的天空劈裂,照亮金属长箭上细密恐怖的倒刺,也照见深深丛林之后,白衣蒙面的男子,照见他邪肆冷漠而又兴味盎然的眼。 宛若见到了猎物。 “嘶!” 南宫凰无意识地踢着脚边石子,一边疼地抽气,一边诅咒那白衣男子,那人简直就是老奸巨猾,埋伏在哪里不好,非要埋伏在山崖边,咒完那男子,又开始咒老天,这么大雨,今日又实在根本没顾得上自己,忘了旧疾的事儿,这不,打到一半,一个踉跄,摔了…… 多丢人啊! 她骂骂咧咧的,一个劲踢着脚边草丛和石子,转悠了一圈,才找到自己的匕首,若是丢了这匕首,怕是要被全天下的人笑话……最重要的是,言希肯定能笑死。 找回了匕首,她顺着下山的方向走,这里杂草丛生,根本就没有路,看地形地面都是山,也不知道从哪里出去,浑身上下一个劲的冒冷汗,就像是数九寒天浸在冰水里一般,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握着匕首,顺着下去的路磕磕碰碰地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见到前方有个妇人,背着个竹篓,穿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过来,见到南宫凰,那妇人也是吃惊,“姑娘你……?” 看那妇人的眼神,南宫凰就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狼狈极了,她讪讪笑着,“不小心……踩空……” 那妇人想是山里人家,当下就好心得上前,不由分说脱了身上蓑衣给南宫凰穿上,一边穿,一边心疼地说道,“小姑娘家家的摔成这样……很疼吧?我家就在前面,我也略通医术,姑娘去我家休息休息,顺便养养伤吧!这天气也是的,早上还好好地,这突然之间就下了这么大的雨!” 很是热情的山里人家,显得格外淳朴。 却对着她手中的匕首视若无睹。 说是略通医术,可是自己明显没有多大的伤口,最多一些滚落时候的小擦伤,衣服上却是脏污到雨水都冲不干净的血迹,这样明显不合常理的现象,那夫人却似乎还是没有瞧见。 南宫凰笑意深深,含笑点头,“那就多谢大娘了。” “不谢不谢……谁还没个需要帮衬的时候呢……”那大娘又帮她额前的碎发拢好,才揽着她往前走,“真是个可怜孩子……很冷吧?看你……浑身都冰了,快随我回家,喝点热汤,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 程若璃和楚兰轩的院子在不同的方向,她没有被分在单独的院落里,而是在大相国寺西北角,那里有很多个大的院落,一个院落里住了好几位香客。 程若璃径自去了一个空置的院落里,那院落废旧已久,院门年久失修已经关不上了,在暴雨天里,吱吱呀呀地响,听着怪渗人的。 她却一点都不觉害怕,脸上表情甚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疯狂,她确定无人跟随后,便推了门钻进了那院子。 然后走到一处门前,请叩门扉,三下,咳一声,再敲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铺面而来,她皱着眉掩鼻而入,有蜘蛛顺着长长的断裂的蜘蛛网爬到了她头发上。 湿漉漉的裙裾拂过地面,带起厚厚的尘埃,她嫌弃地一手捂鼻,一手拍打着下摆上脏污的泥尘,只是沾了水的灰尘早就拍不下来了,反倒又掀起一阵粉尘。 无奈,她瞪了瞪腿,企图将湿漉漉黏在腿上的裙子抖开,眼神轻飘飘扫向被随意捆绑在椅子上的两个昏睡中的女人,突然一怔——楚清雅! 豁然回首,指着楚清雅厉声质问身后正好关上门的男子,“怎么是她?!” 有股寒意,仿若从地底升起,围绕着脚脖子幽幽地转,沿着腿一路冷到了脊梁骨,冷到了后脑勺,她浑身动弹不得,竟觉得有无数双枯树枝般的爪子从阴曹地府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为什么是楚清雅! 这可如何是好! 那俩男子被问地一头雾水,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在那间屋子里的两个女子,一主一仆迷晕并且带到这里来,眼前的两个女子,就是唯一出现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啊! “小姐……这就是那间屋子里的人啊,一主一仆……” 程若璃看着这两个傻子一头雾水的模样,只觉得天要亡她……绑谁不好,偏偏绑了这么一尊大神在这里!难道他们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么? 连她也绝对不会想到,楚清雅平白无故地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宫凰的屋子里,那么南宫凰又去了哪里? “小姐……那……那我们的银钱呢?”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是事情好像办砸了……其中一人挠着头心虚地开口问道。 “钱?你们还想要钱?”程若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俩傻子,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的麻烦有多大?还敢问她要钱?“不想命都没有的话,就赶紧离开!有多远走多远!” “可……” “可什么可?!还不快滚!”程若璃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心底的愤怒和恐惧,这俩不靠谱的傻子,用的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将那俩人赶出门,急急忙忙要给楚清雅解开绳索,手指方触及那绳索,突然一顿,宛若触电一般收回了手,直起身子,楞了一下,就像是梦游初醒般,掉头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被绑着的女子,突然指尖颤了颤…… 章节目录 第87章 风云汇聚 雨,很大。 砸在他仰起的脸上,生疼。 耳畔除了哗啦啦的暴雨,什么都听不见。 鼻翼间,是消散不去的血腥味。他的双手,也曾沾满鲜血,敌人的、战友的、自己的。今日却是他第一次觉得,那鲜血,粘腻而恶心。 脚边,应该是十一具尸体。无一生还。 临风那声“王妃”,惊惧、担忧、自责,听在他耳中令他瞬间全身血液都凝固的冷,一直到此刻,怔怔站在这雨中,却又无能为力。 他的世界,有过日出,有过月圆。见过春暖花开,也经历过浮尸遍野。曾站在权利的塔顶接受万民欢呼呐喊,也曾抱着战友的尸首双手颤抖绝望无助。 一夕之间,世界斑斓色彩便如梦中泡影,烟消云散。 黑暗、孤寂才是他无边的世界。 原也不觉得如何不便,这世间有太多眼见为虚的东西,多少人端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动听的话,连一步多少距离都是丈量好的,可是内里到底如何千仓百孔或者魑魅魍魉,又有何人知? 若是这世间,笑不是笑,哭不是哭,若是所见未必真相,那么这双眼要之何用? 可是…… 若是他的双眼还在,便能看到她如何为自己拂开挡路的杂草石子,能看到她手执武器站在自己背后的英姿飒爽,也能看到临风背后射来的长箭……更能看到……这下山找寻的路。 若是他的双眼还在,便能看着她临溪捕鱼时嘴角的笑意眼中的星辰,能看到她跪在佛堂案几香火前的思念缅怀孤寂落寞…… 听说她长得极好,是这盛京城绝美的女子。 她应该是极美的,不仅仅是容貌。她该如日光般耀眼,如星辰般璀璨,如高山雪域之巅清冷绽放的雪莲,也似漫山遍野的牡丹雍容华贵。 可是……这都只是想象,他对她的全部感知,只有那微凉的掌心。 第一次,失明之后的第一次,他格外想要看见。 看见她。 …… 姬易辰沿路找到季云深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那从来都清隽贵气淡定如斯即使天地崩裂山河塌陷都面不改色的好友,站在雨水里,身形孤寂落寞,仰着头的模样,无端让人觉得悲从中来。 有些脆弱。 北齐骁勇善战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季王爷,第一次展露出了他的脆弱,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带着让人不敢碰触的脆弱。 “季……”姬易辰走上前,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譬如,不用担心会找到的,譬如,南宫凰那妞就是个命硬着呢,譬如,混蛋都是遗臭万年的……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恐怕比季云深更知道南宫凰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他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小丫头说的话,她说……旧疾发作。 什么旧疾他虽不知,却也知道,一旦摔下山崖,还带着旧疾,又是这样的天气里,要生还,太难…… “易辰。”季云深缓缓回头,容颜清冷,语气也凉得仿佛掺杂了碎冰渣子,他说,“我想试试那个方法。” 语气平静,笃定,一点悲欢都听不出来。 “什么?”姬易辰还在想旧疾的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问道。 季云深一动未动,还是保持着闭着眼朝着姬易辰的方向,冷静又认真地重复道,“陆太医说的那个方法,我想试试。” “你疯了?!”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姬易辰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云深,重申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法子连陆太医都没有把握!一个不好,那是要死人的!” “我知。”季云深甚至勾了勾嘴角。 姬易辰看了那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扇他俩巴掌扇醒好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陆太医是皇帝的人,但凡要在其中动点手脚,没有任何人能觉察!” “我知。” “那你知不知道,一旦你死了,季王府是什么结局?!你好意思滚下去见你的祖宗十八代?” “我亦知。” 姬易辰看着这样镇定,又决绝的好友,突然踉跄后退了一步,好……很好……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这么做。季云深的决定,但凡下了,轻易就变不得。他无力改变,老王爷也无力改变。 只是他不明白……他摇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友,无力问道,“你什么都知道,还要这么做?就因为她?!南宫凰?你才认识她多久?不对……你甚至都没有见过她!你哪里来的这样的决心?!” 暴雨如注,风雷交加,男子衣袍被吹得猎猎有声,他的嘴角浮起微微笑意,那笑意浅淡,却柔软。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苍茫,青灰,没有焦距,乍然见到的姬易辰一怔,就听好友说道,“因为,我想看见。”声音空灵而寂灭。 …… 临风一路奔驰,差点儿把座下马匹给跑死了,才急匆匆跑到了盛京城门口。 到了城门,飞身下马,右手一掏从怀中掏出季王府令牌,多了守城将领的马匹二话不说就奔向了南宫府。 他没有惊动老侯爷,只稳了心神平了呼吸,说是王妃有话带给司竹,语气里都是可以放软的音调。 门房小厮看了看似乎很平静的马儿,便带着他去了暖云阁。 司竹听了他的传话,很平静地道了谢,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了府,全程都没有半点紧张的神色,连带着一路上紧赶慢赶火急火燎的临风都有些捉摸不透,摸着脑门回了季王府搬人。 他方才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一直端着笑意的司竹瞬间转身,堂而皇之在南宫府里运了轻功回了暖云阁,因为速度太快,空气中甚至留下了淡淡残影,以及他冷意十足的威胁,“不想侯爷担心,就闭嘴!” 消息在当天就秘密传出了盛京城,从无形的天罗地网里,一路传到了在某一处山林间跌跌撞撞采药的北陌、在楼中百无聊赖喝着闷酒的言希,还有搂着妖艳舞姬嬉笑怒骂的颜枫手中。 风云汇聚,三方齐动。 章节目录 第88章 惊动皇室 临风从季王府调了二十精英,这举动即便再低调,也逃不过宫中陛下的耳目。 皇帝刚喝完药,情绪还有些倦怠,加上暴雨如注天气暗沉,更是似乎全身不得劲。得了消息的时候,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皇后下着棋。 后宫佳丽三千,多得是他都不记得姓氏忘记了存在的如花美眷,皇后不是其中最美的,也不是最年轻的,更不是母族最得力的,但必然是最温柔聪慧的。 聪慧,在这后宫之中便是最难得的品质。 太监总管李玉柱做事说话愈发小心谨慎,皇帝的病情总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听闻今早在大殿之上又动了怒,他刻意挑选了陛下喝完药之后,才弯着身子进了寝殿。 皇帝心情正好,对着老总管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道,“帮朕过来瞧瞧……怎么觉得要输了呢……” “陛下总让着臣妾……却又找李总管怨臣妾赢了陛下……”皇后低头浅笑,“这棋如何能下?” 李总管讪笑着,却没有上前,犹犹豫豫地,似有话要说,搓了好久的手,迟疑着,“陛下……” 皇帝自然看出了异常,“说罢,什么事。”言语中少了戏谑,多了几分隐约的不耐。 “消息说……季王府身边那侍卫,从季王府带了二十人,急匆匆地出城了。” 执子的手停在了棋盘上空,大雨打在窗户上,嘈杂地宛若撞击在人心上,浮躁地很,有风从不知道哪个缝里吹进来,明黄色的帐幕跟着飘飘摇摇的,龙涎香的香气淡了许多。 那只半空中的手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啪的一声将棋子丢进旗盒,转了身,问道,“可知何事?” 李公公悄悄抬眼瞧了瞧皇后,没有说话。皇后维持着方才那笑容,温柔、和煦、柔软,她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旗盒,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说。”皇帝重申道。 “是……昨日季王爷和南宫小姐去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只是……那侍卫先前还去了一趟南宫府,奴才以为,估计是南宫小姐出了什么事儿。” 皇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烦躁地问道,“南宫府的人呢,什么消息都没得到?” “是……”头又低下去了几分。 “哎我说……不就一个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南宫府么?我们也安插了眼线进去了,怎么地那些个眼线就跟瞎子聋子一样的?”皇帝来了气,你说铜墙铁壁进不去也就算了,但是明明很好近,进去之后也说的确连个虾兵蟹将都瞧不见了,但是就这样的南宫府,却像是个无底黑洞一样……看着很正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李总管的头低得更低了。 皇后已经收拾好了棋盘,不闻不问地含笑告退,一路怡怡然出了内室。 等候在外的丫鬟撑开油纸伞,只是暴雨之下,那伞有没有并无多大区别,横风裹着雨点子一下就淋湿了衣裳,透心地凉。 更凉的,是那终于被退的婚。 前几日,母亲特意进宫了一趟,说是父亲知道退婚一事后,格外生气,几日来吃不好睡不好,指责自己教子无方,家门不幸。 自己一介妇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已经拼劲了全力……步步谨慎,小心翼翼,哪里还有余力去左右一代帝王的深沉心思? 殿外,雷雨交加,殿内,一片残骸。 方才皇后整理好的棋子散落一地,上好的瓷器茶具成了碎渣子,李总管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收拾碎片,一不小心被扎出了血,却也不敢吱声,悄悄在衣袍上擦了,生怕弄脏了地上精致的毯子。 皇帝看着烦躁,重重就是一脚踹了过去,李总管直接被踢得狠狠撞上了墙,口中腥甜生生忍下,捧着满手的碎瓷片战战兢兢跪着一句话不敢说。 “滚出去给朕好好盯着!再得不到消息就提头来见!”皇帝狰狞了面目,呵斥。 李总管赶紧低头退下。 == 而山崖之下,南宫凰随着那大娘一路往回走,那大娘自称姓田,世代都住在这山崖之下,这里也就只有他们一户人家,夫家去得早,留下一子,平素里也就自己的儿子出去行医和采买必要的生活用品,自己年纪大了,爬不动山,便在这山脚采采药。 这些年,偶尔也有不慎坠崖的,所以家中跌打损伤的药常年都备着。 只是,南宫凰的情况不太好。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地痛,体表却冷得可以凝结出一层冰。 田大娘只以为她是淋了雨感染了风寒,一路半抱着走,甚是担忧和心疼。 也没走多久,一间很简单的茅草屋就出现在了眼前,田大娘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她方才就见这女娃虽然看着狼狈,但是身上衣服材料都是极其考究的,想必是好人家的女儿,这会儿牵着她进屋,指着朝东的一间屋子,有些局促,“家里实在是简陋……不过那间屋子没人居住,上一个也是和你一般的小姑娘坠了崖养伤的,平素里我也有一直打扫,里面的被褥都是新的,你莫要嫌弃。” 南宫凰有些虚弱,她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哪里会嫌弃,感激还来不及。若非大娘,怕是今日我就要折在那山坳里了。” “莫要这么说,大娘我瞧着你就是个有福相的小姐,过两日身子骨好了,让我儿带你出山。”田大娘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了,将她贴在脸上的头发又捋了捋,说道,“你先坐会儿,我给你烧热水。你身上有上,沐浴便不要了,热水擦擦身子,换身干衣裳,再给你上个药,好好休息休息。” “谢谢大娘。” 她似要起身行礼道谢,那田大娘赶紧将她按在了座位上,着急地说道,“莫要这样!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在这山坳里的,不兴这些个礼,你坐着好好休息!” 又是交代三番,才起身出了门,走到门口还在回头叮嘱,甚是热情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89章 菩提本无树 屋子里的确如田大娘所说,必然是时常打扫的,干净的很,一床、一几、一柜,一桌,便没有别的了。虽说简朴,却也胜在干净整洁。 窗户口屋檐下挂着熏好的腊肉,院子的鸡棚里,还缩着几只瑟瑟发抖的鸡。 有人推门而入,白袍墨发,发间只有一根木头簪子固定地一丝不苟,撑着油纸伞,步子缓慢优雅从容,他唤,“娘。我回来了。” 说话间,抬起了脸。 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 优雅、从容、和煦、温软,诸多形容词都不太好形容这个男人,南宫凰脑中无端蹦出那两句诗词。 若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干净。 一个男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等等的形容词,都不少见,盛京城里都是俊男美女,可是,他们都不能用干净来形容。 暴雨如注中,微微抬起的侧脸,清隽高贵比不过季云深,潇洒恣意比不过程泽熙,乍一看,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子,但是再一看,你却会觉得,无端被他吸引。 他安静地站在雨中,却又仿佛在这雨之外,只给人一种,格外一尘不染的感觉。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男子似乎觉察到了南宫凰的视线,偏头看来,似乎并没有意外,遥遥地展露了一个笑容,微微点了头。 田大娘听到呼喊,擦着手跑出来,急急忙忙冲进雨里就去接那男子手中的伞,“今日如何回来地这般晚?饿了没?午膳还在锅中热着,快去吃吧。” “今日病人多了些。”他含笑说着,跟着田大娘往里走,又朝着南宫凰的方向看了看,说道,“娘,有客人?” “对,一个摔下来的姑娘。又淋了雨,怕是要感染了风寒,你待会儿熬点药给人家喝了。”田大娘替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撑伞,手撑得高高的,很是费力的模样。 南宫凰看着眼神微闪,没说话,只是在他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淡笑着打招呼。 热水很快就来了,南宫凰身上伤口虽不多,却也青青紫紫的一大片,看得为她擦拭身体的田大娘红了眼眶,“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家……哎,疼吧?” 她始终不提南宫凰身上的异样之处,为何明明没有伤口却满身血渍,为何凉了几盆热水之后,还是冰凉的肌肤。 南宫凰淡笑摇头,宽慰道,“不碍事的。不过是一些擦伤。”说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悄悄拭去了。 “这大雨天的,比不得平日,最是山路湿滑危险,千万得小心了。”田大娘替她抹了药,将放在桌上的干净衣裳给南宫凰穿上,那衣裳很旧,洗的发白,透着淡淡皂荚香,穿在南宫凰身上大了许多,空落落的。 南宫凰面色有些白,穿着这样的粗布麻衣,多了一种憔悴的娇弱感,无端让人起了怜惜之心,田大娘将她按在椅子上,替她梳着发,闲聊着,“姑娘是盛京人士?” “是,家父姓程,做些小本买卖。” 说及家中情况,她的神色似有些柔软,现出了小女儿般的娇态,这娇态中又多了几分愁思,“如今我这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也不知道父亲该如何担忧。” “不必担心……”田大娘帮她梳好了发,又替她拢好了衣襟,和蔼地说道,“你且宽心将风寒治好,出山需要体力,你如今这身子骨必然支撑不下去,与其病恹恹的回去见家人,不如养好了健健康康回去。若是你实在担心,明儿个让我那儿子跑一趟?” “您说地有道理……”南宫凰笑着点头。 田大娘见她不再愁眉不展,才笑着说道,“你且休息下,等药熬好了,喝了便睡吧,晚膳我会叫你。” “多谢大娘。麻烦您了。”她起身道谢,目送着田大娘出去,眼却一点点沉下来,那男子虽说衣袍下摆尽湿,也沾了些许草叶,但是实在太少,就像是在家门口转了一圈,而非翻山越岭地从山外回来。 还有田大娘,下意识擦了手跑过去撑伞的模样,更像是老奴见到了自家主子的谨慎。 而非母子…… 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装得再像,还是假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布这样一个局,从刺杀、到那射箭之人隐藏的地点,再到自己摔下悬崖,遇到田大娘。环环相扣,几乎天衣无缝。 他们又是为什么笃定,今日自己一定会摔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撑着下颌,桌子有些老旧,桌脚不平有些晃动,桌沿还有磨损,有一处桌角也残缺了一块,地上没有铺青石板或者别的什么,在这大雨天里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却又干净地没有半点霉味。 真的就像是田大娘所说的,久居此处的模样。 只是再多疑问,自己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要出山的确是做不到了,也只有自己知道就算是维持这样状似正常的样子,就费了多大的力气。 此刻旧疾复发,体内武功尽失,四肢百骸里更是火烧火燎地,怕是一个孩童的不如,若是被有心人觉察出了她的异样,怕是真的就凶多吉少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明知危险,还跟着这田大娘回来了,她的确需要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只是这样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田大娘出门前掩了门,这会儿又被大风吹开了,只是端着药碗的男子却没有进来,而是站在屋檐下礼貌地敲着门。 见她抬头看他,才和煦地说道,“程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似有奇怪的异香,不知道从哪里来,虚虚实实地盖过了那药香,。 南宫凰赶紧起身,似乎很不好意思地上前要接药碗,“进来吧。”她行走间,还有些仓皇和跌跌撞撞,气若游丝的模样,脸上更是惨白地嘴唇都失了色。 她要上前接碗,却是一个踉跄,差点儿被门槛绊倒,那男子反应很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那异香,愈发明显,竟是从他身上传来。 章节目录 第90章 楚清雅失踪 乍然跌进陌生男子臂弯,南宫凰很是局促不安,原本苍白的脸上,竟多了一抹惑人的绯红,她赶紧退开,低头喃喃,“多谢公子……” “程姑娘你……”这男子有些担忧,没有将药碗递过去,而是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她重新走到桌边,手方才触及她的手臂,就猛地一颤,“你……怎么这么凉?快!快坐下,我帮你把把脉……” 南宫凰没有拒绝,她任他扶着自己走到桌边坐下,任凭他名为关心实为探测的搭上自己的脉搏,这个时候她的脉象显示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女子罢了,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果然,没多久,那男子便收了手,蹙着眉,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公子……我的病,很严重么?”南宫凰似乎很紧张地问道,“我只是觉得冷……” “程姑娘,我姓田,叫田井,唤我一声田大哥就好。”他解释道,见南宫凰似有疑惑,又说,“父亲去得早,母亲随父亲姓,其实田是我父姓。” 南宫凰理解地点点头,只是眉眼间还是忧虑。 “程姑娘不必过于担心,我看你脉象并无不妥,恐是淋了雨,感染了风寒,这药趁热喝。”田井知她是担忧病情,宽慰道,“母亲说替你上过药了,伤势并不重,只是你往日身子骨怕是娇养地紧了些,所以这次才显得来势汹汹。你且放宽了心养着。” “谢田大哥……” “我既认了你这一声大哥,这一些便是应当的,你且趁热喝了药,赶紧睡一觉。”他起身,退开一步,端着格外内敛而又温暖的笑容,说道,“母亲今日采摘的药材我还要去整理,先过去了。” “好。” 田井退出了房间,细心地替她掩了门,才沿着屋檐,一路走到主屋门口,却怔怔站着,没有进去。 深秋季节多是连绵雨季,雨多,却不大,像今日这般仿佛天漏了一般的大雨,极是少见,天空黑沉沉的压抑的很,就如方才他触及到的脉象。 看似平淡无奇,只是很寻常的风寒之症,可是……哪有风寒会让人这般肌肤都冻成了冰一样,额头却一层一层地冒着汗的? 许是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本在擦拭桌子的田大娘见了,放下手中的抹布,在围裙上将手擦了又擦,才上前小心翼翼唤道,“主子……她……” “你遇到她的时候,她情况如何?” “并无大恙。只是身子骨冷了些。” “只是冷了些?” 他回头,眼眸中再无半丝温柔,压低的声音冷若寒冰,吓得田大娘一哆嗦,噗通一声跪了,也不顾屋檐下地面溅落的雨水泥泞,哆哆嗦嗦地打着颤,“主、主子……” 她不知道错在哪里。 也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何人,值得主子大费周章做着这些完全看不懂的事情,说要伤害她吧,却又救她,甚至如今看来很是关心她,要说关心吧,却又伤害了她。 田井眉眼微敛,一眼撇过去就知道这跪着的妇人是什么心思,冷哼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你该知道对我的事情妄自揣测,是什么后果。” “是。”生不如死的后果。 “起来吧,别被她瞧见了。”说着,当先走了进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才端到唇边,便又蹙着眉放下了……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宫凰。 就这样的身子骨,你还敢跑回盛京城上蹿下跳的? 不要命了? 田井看着眼前的茶杯,那茶味青涩带苦,一闻就是劣质茶叶,这伪装地倒是细致……他嗤笑一声,没来由地心情烦躁,猛地一拂袖子,将那茶杯扫落在地。 只是这不知道哪里来的茶杯倒也瓷实,竟没有碎,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巧滚到田大娘脚边,方才站起的田大娘下意识就要跪下,想起主子吩咐,偷偷抬眼瞧了,见他没看自己,便强自镇定地捡起了茶杯,用衣袖仔仔细细擦了,才躬着身子放回桌上。 == 雨势渐渐的小了,天却依旧暗沉,很快就又要到晚膳时分了。 南宫凰依言喝了药就躺下了,她和北陌混久了,这种治头疼脑热伤寒的药,还是分得清的,再说,人家设了这么个局,怕也不是为了毒死她这么简单吧? 只是,喝了药,睡却是没法睡,此刻功力尽失,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叫嚣着疼,晕过去又不能,只能咬着牙,闭目调息。 而大相国寺也已经乱成了鼎沸之势。 往年祈福祭祖法事结束后,客人们就三三两两回去了,今年却一个都不曾走,消息传得很快,几乎是几盏茶的功夫,季王爷和南宫凰遭到了刺杀,南宫凰失足坠崖的消息就传开了。 一些客人已经打点好了行装准备下山了,一听消息立马就不走了,本想看会儿好戏,谁知道,很快的,寺中僧人就手持长棍一个个守住了院门。 连三皇子的院子也没放过,说是还有在逃的刺客,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加强安全防卫以免再出纰漏。 嗯,说得好听,却谁都知道,这是季王爷怀疑上了在查案呢!不过就是借了大相国寺的人罢了……三皇子殿下气得暴跳如雷,当下就说季云深谋逆,可是人家季王爷没动用自己的人啊,甚至季王爷都没有露面,听说还在搜山呢!僧人也是格外客气地只说是为了保护三皇子的安全。 连小辫子都抓不到。 只是搜山搜到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这样的天气,莫说搜山了,就是在里面行走都艰难,能见度那么低,若是王妃昏倒在哪个角落,根本就发现不了。 云灵大师急得团团转,半点大师形象都没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的大相国寺,似乎注定了要有一个不平凡的祭祖节——清雅公主不见了。 连同不见的,还有清雅公主身边的丫鬟。 本以为是贪玩先行离开了大殿,谁知道一直到这傍晚时分,也不曾见到人,下人们才着急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准备离开 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的寻找,不过好歹是在没人居住的空院落里找到了昏睡着的楚清雅。 一群丫鬟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将公主殿下抬回屋子,寺中的大夫才刚帮司琴处理好了伤口,又被火急火燎地拖到了楚清雅那,只是一番检查下来,大夫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应该不久就能醒来。 只是,谁都看得出来,他说这话,有点儿心虚,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昏睡不醒了,而且还是被绑在废弃院子里,明显是被人掳走的! 三皇子借此机会发了好大的火,直言大相国寺上上下下都有不臣之心!是谋逆篡位! 他在那儿上蹿下跳的,云灵大师却根本就懒得理会他,楚清雅找到了就行,这会儿他最担心的终究还是南宫凰。至于楚兰轩说的威胁,大相国寺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他一个皇子说如何就能如何的。 当下也不做声,任凭他去闹腾,自顾自拂袖而去。 …… 这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天,这会儿已经小了许多。只是天色依旧暗沉,临近傍晚,山中夜色来得格外快一些,视线所及,都是灰蒙蒙地看不清晰。 山路崎岖,寺中僧人大多并无多少武功,就算搜山也只是小面积,至于山脚,他们是不敢去的,也下不去,一个不慎,可能自己都要跌下去粉身碎骨。 一直等到临风带了二十精英上了山,训练有素地士兵们配合默契,用绳索互相配合着下山,搜寻范围才算得以扩大。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没有半点消息,眼瞅着夜晚就要到了,这山林中也不知道有没有野兽出没…… 季云深终于待不住了,决定亲自下去寻找,他叫来了临风,刚开口说明了意思,临风哪里敢让季云深下去,先不说这山崖崎岖,如今下了雨更是难下,万一…… “主子,我下去就行。您……”他想说您也瞧不见啊!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没忍心说出来。 “不,本王去。”他不为所动,知道自己下去其实帮助并不大,可是就是无端地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起了这样的心思,明知道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他站在这里等,山地下他从未去过,眼不能视只会成为拖累。可是,越等,那种煎熬越是折磨人,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虫挠心挠肺般的难受。 折磨到他第一次,丢了所谓最正确、最应该的做法,而一意孤行地坚持了自己想做的,他只想下去。 不,应该是第二次。 “主子……”凌风摇头,坚持不同意,紧紧抓着那绳索,久久不愿交出,若是主子有了个三长两短……怕是盛京城就要掀起血雨腥风。 正纠结着怎么打消主子的这个念头,突然有人伸手抓住了那绳索,一把夺了过去,“我去。” 声音里有些微微的别扭,但更多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姬易辰。 方才和季云深就陆太医的事情有过争执之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沉默看着,看着所有人来来去去,看着季云深越来越焦急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季云深。 季云深和自己同龄,却比所有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太多太多,他就像是没有情绪的机器,在第一时间就做好最正确的选择。那些选择他不一定喜欢,但一定是当下最佳的选择。 但现在的季云深不同,他会恼怒,会烦躁,会争着要下山,即使他知道危险重重,即使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突然之间有了软肋,那软肋名叫南宫凰。 绳索被抢,季云深下意识蹙眉要反对,姬易辰难得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看着季云深,说道,“季云深。你要闹,你要用自己的命和整个季王府的命运去赌,我不管你,也管不了你。但是,你既然决定去试陆太医的法子,就别把命丢在这里。”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么严厉的口吻对着季云深说话,临风愣愣看着,张着嘴,他不知道前面他们刚发生过的争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下子也没明白,只知道情况似乎很严重,当下也劝到,“王爷,我们一定会找到王妃的!一定会把王妃安全地带回来!” 季云深沉默,那沉默久地临风都觉得窒息,才听到季云深宛若喟叹梦呓一般喃喃道,“一炷香。若是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还没有找到她,并把她带上来,本王就亲自下去。” 不容置疑的口气。 姬易辰下意识就要反驳,一炷香根本不够,身边临风拉了拉他的衣裳,对他摇了摇头,主子这会儿是铁了心的要下去,能退让已是极其难得,赶紧下去找王妃才是,至于时间够不够……再说吧! 说着,拉着姬易辰两个人,就往山下爬。 …… 田大娘做好了晚膳,去叫南宫凰用膳的时候,敲了一会儿门也没人应,只以为她睡着了,便又等了会儿。眼瞅着田井已经熬好了药出来了,也没见南宫凰醒,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轻声推门探头一看,吓了一跳。 南宫凰整个脸色都是惨白惨白的,连嘴唇也是清白一片,皱着眉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胡话,一会儿抱着被子,一会儿又全踢走,下一刻又扯过来裹着,如此反复,似乎极冷又极热。 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却又叫不醒。 宛若陷入了梦呓般。 吓得田大娘跌跌撞撞冲出去叫了田井,田井搁下药碗就冲过来,一搭脉,又是皱眉。 脉象还是和方才一样,似乎只是有一些风寒之症,可是这样子说是风寒之症,谁信?明眼人都知道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她体内似有两股什么冷热不同的气再交锋,这样下去,她哪里受得了? “南宫凰……”他唤着她名,俯身,想要听清她的梦呓,只是无论怎么听,都只模模糊糊听得清两个字,娘亲。 田井眼神微痛,站起身背对着田大娘吩咐道,“去准备一下,等雨停了,就离开这。” 章节目录 第92章 死去的眼线 南宫府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这样剑拔弩张过。 整个大厅里,跪满了人。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侍卫,手执长枪,守在大厅之外,那刀枪在黑沉沉的雨天里,依旧闪着刺目的寒光。让人看了心底发寒。 大厅里,跪着二十来个黑衣人,每个人都浑身湿透,低着头,一语不发,压抑而沉闷。 干净的汉白玉地面上,一汪一汪的水渍,从他们跪着的膝盖处,蜿蜒出来。 老侯爷一语不发坐在首座,胸膛起伏间昭示着他此刻有多么恼怒,龙首拐杖倒在一旁,忠叔犹豫了好久,终究是没敢上前捡起来。 侯爷盛怒。 几上茶水已凉,老侯爷还是只字未发,只看着这帮属下,隐忍着滔天的怒气。 忠叔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想要劝诫一二,“侯爷……他们也是……” “闭嘴!”话还未说完,老侯爷就回头呵斥道,“也是什么?!担心我?!我看他们是日子太舒坦,忘记了谁是主子了!” 这话极重,忠叔也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侯爷!” 暗卫都是他在管理,如今暗卫们知情不报,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是罪无可赦的,更何况,还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小姐从来都是老侯爷的逆鳞,碰不得! 忠叔跪着,沉默,不辩解,不求情,只说,“求侯爷责罚。” 一个头重重磕下。 “求侯爷责罚!”二十多人,跪在大厅里,并没有觉得如何拥挤,只是这会儿这洪亮的声音才显得振聋发聩。坚硬地地面被磕地邦邦地响 有下人佝偻着背,沿着檐前走廊角落悄悄靠近贴近了耳朵,还未听到什么,突然脖子上一凉,战战兢兢回头,就见一把长枪架在了脖子上。 长枪握在一个铁甲侍卫手中。那侍卫星眉剑目,英姿飒爽,年轻得很。 那下人甚至来不及细想,南宫府何时有了年轻侍卫,就被那侍卫一把捂住了嘴,反手押着走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大厅内的气氛,老侯爷看着下方一群沉默不言只等着领罚的黑衣人,胸膛中的怒气无论如何都散不出来,难受地捂着胸膛咳着,忠叔吓了一跳,赶紧起来帮老侯爷拍着背,“侯爷……您仔细着身子……” “那你倒是告诉本侯,该如何仔细?我看他们一个个都想要气死我!”他又一脚重重踹上地上那拐杖,拐杖直直撞向最前面的黑衣人首领,那首领被撞得哇地一口血就吐了出来,却依旧一动不敢动,连嘴边血迹都没擦。 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见他如此受伤,老侯爷心里也不好受,只是语气却丝毫不软,重重哼道,“嗯?怎么不说话了?本侯问你们呢,到底谁是你们主子?!是那司竹还是本侯?!” 多么讽刺! 若不是他心血来潮去了暖云阁,却见司竹也不见了人才起了疑心,是不是他们打算瞒着他一个人? “侯爷……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再说,还有季王爷在呢,他带出去的小姐,一定也会安安全全的带回来的。”忠叔见他咳停了,才轻声劝道。 老侯爷看着地上暗卫喷出来的那一口鲜血,红地有些刺目,他怔怔看着,宛若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靠近了宽大的金丝楠木大椅里,这个老人,突然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缩在大椅子里,显得有些瘦削嶙峋,竟让人隐隐心疼。他喃喃自语,语气悲戚而难过,“她在我手里出的事……你让我怎么下去见她母亲,见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告诉他们,我把他们的女儿、姐姐,弄丢了……你让我怎么下去见列祖列宗,说南宫家的香火,在我手里断了……” 一生戎马的老侯爷,突然之间老了。 忠叔于心不忍,张口唤道,“侯爷……”想说的很多,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担心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样的惊吓,可是……忠叔啊,她是我的孙女啊!她在襁褓里还是那么小的一团,到会哭、会笑,会跑、会闹,会叫祖父,会打架惹事……会气得人想揍她……这点点滴滴十几年,她从未离开。三年前,我没有办法护她周全,让她背井离乡,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好不容易……我发誓不会让她受苦,不会让她委屈……哪怕倾尽这南宫满门……” 须发皆白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将脸埋在了手掌里,然后很快的,汉白玉地面上,出现了一汪小小的水渍。 黑衣人们一颤。 …… 李玉柱奉了皇帝的命令,悄悄去找安插在南宫府的眼线准备好一番耳提面命时,突然就见两个府中老仆打扮的人,抬着破草席从后门悄悄离开。 李总管心下起疑,悄悄跟了上去,一路跟着出了城,去了城外西边林子的乱葬岗,见那两人丢下了破席子嘟嘟囔囔说着晦气,骂骂咧咧地走了,才上前掀开破席,一怔,竟是那南宫府的眼线,只是翻了一圈也不见什么伤口。 当下就花了一锭银子,找了两个乞丐抬去了仵作那,仵作查完,只说是突发心疾。好好地一个人,怎么就突发了心疾呢? 当下就急匆匆去了南宫府,还没到呢,正巧在拐角看到了南宫老侯爷的马车一路疾驰而去,明显是去了城外,再想到大相国寺的事情,也就明白了。 只是突然莫名其妙死去的眼线,总是如鲠在喉,这时机太过于巧合了……南宫府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靠近了也瞧不出什么,整个南宫府,就连门口小厮,都焉哒哒的,带着点忧心忡忡,但是这忧心,又很好地联系上大小姐的失踪。 其他,丝毫没有异常。 李玉柱最后还是没有什么发现,疾步回了皇宫去面见了陛下,自然,又是得了好一顿责罚……只是,令他更忧心的是,到底该怎么安插新的眼线进去? 章节目录 第93章 牵着她的手,我能见到光 南宫凰不见了。 当临风和姬易辰到了山脚搜了一遍发现这座孤零零的小茅屋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唯有窗檐下挂着的腊肉,和鸡棚里几只已经睡着的鸡。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在其中一间屋子里,发现了湿漉漉的,衣衫上的血迹经过了雨水的浸泡,只剩下一片一片淡褐色的印迹,属于南宫凰的衣物。 姬易辰当时是什么感觉临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宛若凝固了一般——很显然,王妃在这里出现过,又失踪了。 “如今……怎么办?”姬易辰拎着那件衣服,回头问临风,他回头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似乎能听得到骨头里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不能想象,在山上等了那么久的季云深听到这件事情,会如何…… 临风低着的头,摇了摇,隐约可见皱在一起的眉毛,都快打成了结,方才在主屋里,还见到了没有吃完的带着余温的晚膳,这间屋子明显住了别人,如今却连带着王妃一同失踪,这些迹象都表情,王妃极有可能是被掳走了。 身后有侍卫匆匆赶过来,见到临风也是一愣,临风却是叹了口气,吩咐了这群手下,“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其他人带上隔壁间的饭菜,跟我回去。” “是!” 侍卫们训练有素,当下就自行分配好了任务。 …… “都给本王滚开!” 临风带着南宫凰的衣裳和那些饭菜爬上了山,还没靠近,就听到了季云深冷若冰霜的呵斥声,带着雷霆之怒,临风赶紧爬了几步跳了上去,正好看到季云深一脚重重踹向面前的那侍卫,那侍卫就地滚了两圈,又爬回去跪着,明明疼地抽了气,还是老老实实劝阻道,“王爷,临风大人交代,您不能下去。” 眼见着季云深又要发怒,临风赶紧上前唤道,“王爷!” “她呢?找到了么?”几乎是瞬间的,季云深转身拽着临风问道,闭着眼左右感知了下,没有她的气息,没有……是真的没有……临风不说话,姬易辰也不说话,他们都没有找到她……季云深拽着临风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一根枯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心底的某根弦突然也断了,他豁然抬头,一把推开临风,“本王下去找!” “王爷!”临风噗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抱着季云深的腿阻止他真的下山去,“王爷,我们……我们在山脚下的茅草屋里找到了王妃的衣裳,还有新鲜的饭菜……但是……王妃……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 “什么叫作不见了?!不见了就去找啊!这么些人不够就再叫人,山脚下找不到就整个盛京城找,还是找不到就整个北齐翻过来找!”他吼得嘶声力竭,黑暗的世界里,宛若有光,疏忽间又消散无痕。 他动了怒,体内真气乱窜,自己都控制不住,腿被临风紧紧抱着,他要挣脱,下意识一脚踹上了临风,这么零距离毫不控制的一脚,临风几乎是瞬间喉咙一紧,一口血喷了出来,宛若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姬易辰吓了一跳,赶紧飞起救了人,“如何?” 临风苦着脸摇头,生生咽下了喉咙口的腥甜,只是担心地看着已经疯了一样的自家王爷……王爷……从未这般失了理智。 姬易辰却是恼了,这家伙这会儿敌我不分,他们一个个地只敢跪着挡着,生生说了怒气还不言不语,任他像个疯子一样的发泄,到时候这家伙清醒了又要自责,当下就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呵斥道,“你闹够了没?!南宫凰是失踪了,不是死了!你既然要找人,那就冷静下来!放着线索不查,只会发脾气伤自己人算怎么回事?我告诉你,等到他们一个个都被你踹死了踹伤了爬不起来了,你看你找谁去查去找!” 当头棒喝! 宛若夏季烈日当空里那兜头浇下的一盆凉水,几乎是被想要毁天灭地的暗黑情绪笼罩的季云深,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啊!她只是失踪了,她还在等自己去找她,自己怎么就在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发泄呢? “你放开我。”有些凉薄、有些冷漠的声音。 姬易辰看着显然是安静下来的季云深,凉凉嘲笑道,“不发疯了?” “姬易辰,你见过光吧?”他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雨已经停了,偶尔有那么一两滴叶子上的水滴低落掉在他脸上,那叶子颤了颤,恢复了平静,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闭着眼的容颜在暗色中如玉般的精致而深刻,清隽又华贵的模样。 姬易辰没有回答,他在等季云深的下文,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季云深要的不是答案。 “我有这许多年再也不曾见过光。我习惯了黑暗的世界,习惯了你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习惯了用耳朵和内力去感知这世界。”他保持着这姿势,容颜却慢慢地软化下来,似乎有温软的笑意慢慢溢出嘴角,那笑带着憧憬和沉醉,连声音都宛若酒醉般迷人,“可是,牵着她的手,我总能看见光。” 那指尖微凉,却能最好地熨帖人心,她身上似有淡淡香味,不浓烈,却醉人。她手执武器站在他身后,气势凛冽寒光毕露,瘦小的身体却为他筑起一道千军万马前都固若金汤的城墙。 他看不到她的容颜,却见到那灵魂,若骄阳般绚烂,似雪域般纯洁,极烈,又极冷。 他目所不能及,却见到了独属于她的璀璨。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季云深回头,嘴角笑意清浅,语气带着势如破竹的坚定。 震撼。 姬易辰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短短时日季云深就能陷得那么深,如今看来,还是自己低估了好友陷进去的深度,有些人有些感情,也许就真的那么不讲道理命中注定。 南宫凰,就是季云深的那团火。遇到了南宫凰,即使季云深是一团千年不化的寒冰,也会因此燎原。 章节目录 第94章 乱起的大相国寺 临风拿着从山脚下带上来的饭菜找了大夫,大夫验完确认没有下毒,只是普通的饭菜,那饭碗碟子也很普通,街面上到处有得卖,几文钱一只,还有一只缺了个角。 从林中拖回的尸体也没有查到什么,倒是在他们的牙缝里找到了没有咬破的毒药,由此可见,还是一波训练有素的杀手,或者死士。 季云深又派了人下山崖去找寻,依靠并不长的绳索一点点爬下山本就是格外艰难和考验配合的举动,除了季王府的人也没人赶下去,进展一度很慢。 鲸落安慰着司琴,自己也掩盖不住的紧张,可是她又不敢打扰姬易辰和季云深,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侍卫们在那间小茅屋后面,发现了一件白色的男人袍子,团成了团,被人丢在草丛里,几乎可以肯定,王妃被人掳走了,其中还有一个男子。 那衣服材质极好,即使是宫廷御用丝绸都不及那丝滑沁凉,隐隐还带着异香,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除此之外,也查不出什么。 最后,临风无奈,将窗户下的腊肉、鸡棚里的鸡,一股脑都带走了…… …… “南宫凰!”宋杰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了院子,拨开满院子的侍卫和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司琴,冲过去一把握住了司琴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南宫凰呢?!” 司琴吃痛,却没有推开他,只偏过了头,不说话。 答案昭然若揭。 可他不愿信,推开司琴,又冲到廊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疯了一般。 他找遍了所有的屋子,唯独到了最后一间,站在门口迟迟不敢去推门,他在害怕……留着这最后一间不看,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是听到下人们讨论才知道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尽管母亲不愿意他掺和进来,但是南宫凰之于他,在被少言事件之后早就不是普通玩伴那么简单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共享了一个秘密,一个这辈子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素来有自知之明,他宋杰和南宫凰、程泽熙其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可以上天入地,他们只有想不想的问题,没有能不能的问题,可是他宋杰,不过就是盛京城里勉强能说得上的人罢了,资质平平,能力平平,靠着父辈少许地积攒,过着不瘟不火的一生。 裴少言的那件事,是他这一生经历的最大的事情,这个秘密总让他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但是想着还有一个人陪自己一起守着,莫名就觉得轻松许多。 安子皓搀扶着靖国公夫人也来了,看似镇定自若的老夫人,发丝却是乱糟糟的,腰带也是反的。 司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院子里看着,看着因为她家小姐坠崖失踪而渐渐乱起来的大相国寺……肩膀的伤口有血在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痛一般,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她在等。 等司竹,等言希,等北陌,等颜枫,任何一个人都好,等他们带着小姐回到这里。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是楼中最笨的那个,半点武功都不会,关键时候脑子还不会转,就像现在,每个人都在忙,进进出出的,可是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她从未想过,出发前的戏言竟然就真的一语成箴,若是她没有来,若是跟着来的是司竹,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吧,小姐会好好地。 有司竹在,小姐的那把匕首从来不需要现世。 “司琴……”鲸落学着司琴的模样,站在院子石桌边,看着廊下那人,他颤抖的手已经举了好久,抖得厉害,都没敢去推那扇门,还有那老太太,头发都花白了,看上去还是雍容华贵的样子,可是握着拐杖的手一样在颤,花白的发髻松松散散的…… 南宫凰不见了。 那个昨晚还陪着他们烤鱼的少女,如今生死未卜。怎么就那么……有种物是人非的难过呢?突然……有些想家。 她转身抱住司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喃喃,“司琴……南宫姐姐会回来的吧?” 司琴没有说话,没多久,鲸落就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湿了,这个亲眼看着自己家小姐从眼前跌落山崖的丫头,怕是很疼吧……那疼,比那道渗血的伤口,要疼地多,撕心裂肺的。 …… 南宫老侯爷来了,龙首拐杖邦邦敲着,一路走过来,带着滔天的气势,一个人,就活成了千军万马的肃杀。忠叔是跟着老侯爷多年的老人,盛京中人几乎都认识,是老侯爷多年来最贴心和最信任的人。 只是这一次,忠叔站在他身后。 而老侯爷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器宇轩昂,青灰布袍,腰间佩剑没有剑鞘,剑身通体漆黑,泛着凌冽的寒光。他站在老侯爷边上,腰板挺得笔直,不言不语。 众人一时间纷纷猜测他的身份,谁都知道,南宫家除了看门小厮,就只剩下老人了……一时间,那些个在院门外看热闹的其他家族,纷纷都在交头接耳,果然南宫家往日里藏拙了。 只是如今这样一个一看就不简单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老侯爷身边,是不怕皇帝忌惮了么? 果然,南宫凰就是南宫府的命脉啊! 靖国公老夫人悄悄松了口气,这老家伙来了…… 老侯爷走进院子,走到司琴面前,张口就问,“找、找到了么?”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司琴低着头,摇了摇,沉默。 看那表情就知道,老侯爷也不愿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再说看她肩膀上那血迹,就知道这小丫头也受了伤,当下豁然回首,吩咐那青衣布袍的男子道,“去把季云深那小子给我找来!” “是!”那男子一拱手,身影一闪而逝。 院中有心之人微微沉了眼,这武功…… 季云深来地很快,步履匆匆进了院子,在临风的搀扶下一路到了老侯爷跟前,什么话还没说,就结结实实跪了下去,“祖父。” 章节目录 第95章 里应外合 整个院子突然之间静若寒蝉,就连老侯爷都吓得后退了一步,呵斥道,“谁是你祖父?” 临风见主子跪下了,噗通一声也跪了,“侯爷。”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季王爷都是不应该给南宫侯爷下跪的,甚至,朝堂之上见了面,也应该是老侯爷给王爷请安见礼。 他却跪地结结实实,毫不犹豫,甚至,称呼老侯爷是……祖父。 有人窃窃私语,说季王爷是不是以为对面那人是老王爷?也有人想要上前开口解释,被身边的人阻止了,那人摇了摇头,悄悄指了指季云深,示意不要多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云深根本没有搞错对面的人是谁。 他直起了身体,却没有起身,只用从未有过的认真、慎重、尊重的语气,说道,“南宫凰是圣旨御封的季王妃,也是本王认定的妻子。随她唤您一声祖父,不为过。” “那你跪着做什么,起来!”说着上前就要搀他,老侯爷也知道,自己其实是迁怒了,看这孩子的模样想必这一日也不好过,再说,这刺客到底是为谁而来,还很难说。 只是这一拽,竟没拽地动,季云深坚挺地跪着,不起来,只仰面继续说道,“本王将她带出来的,如今人丢了,理应由祖父责罚,只是人还未找到,请允许我先将人寻到,之后要打要罚,任凭祖父处置。” 院门口,听到消息担心季云深被诘难而匆匆赶来的楚清雅身形晃了晃,脸色一白…… 夜已至,冷白的月光下,季云深的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开裂,看着一个小辈,身为王爷之尊,跪在一地雨水里,诚恳而真挚的模样,老侯爷一路上想了那么多的责备的话,终究是说不出来了,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又无奈,“起来罢……” 他看着临风搀扶下起身的季云深,这小子怕是累及了,起身是一个踉跄,于是又是一叹,“你的性子我多少也知道,但凡有一点其他的选择,你都不会让她出事了。” 老侯爷说完,又对着身侧男子说道,“山都搜过了,既然没人,便沿着山路一路追出去。” 声音淡淡,平静无波,只是那双微阖的眼睑抬起时,人们才骇然发现,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淡淡血色。 “是……” 那青灰布袍的男子,从进门之后,就不曾看过任何人,只是单纯执行着老侯爷的命令。靖国公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目光落在那柄没有剑鞘的黑色长剑上,目光不由得紧了紧……似乎,哪里见过。 沿着山路追?众人心有疑惑,这下山的路不止一条,何况南宫凰是在山崖底下失踪的,那下面出山的路又在哪里?这老侯爷是糊涂了么,竟然只派了一个人就去追? 就连季云深都吩咐临风,“你派点人一起跟着吧,也好照应些。” 临风刚要应下,老侯爷却阻止,“不必,季王爷的人还是把这再搜搜,指不定那些人没出山躲在哪里呢。”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不远处的司琴,“那小子呢?!” 带着淡淡戾气。 司琴一来因为老侯爷来了多少放心了些,再来因着受伤失血又没好好休息有些精神不济,这会儿靠着鲸落有些焉哒哒地神游在外,也没反应过来,鲸落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指指老侯爷,她才“啊!”地一声回了神,却也没明白咋回事。 老侯爷见她已经干涸的血印子,终究是不忍苛责,只问道,“司竹那小子呢?不是瞒着老头子我一早就来了?!人呢?!”这丫头在哪里找的这么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等她回来了一个个都换掉! 司琴虽知司竹一定去搬救兵了,但是也不知道他去搬了谁,就算知道,怕也是不能说的,当下低了头,跪着,不说话,摆明了一副“我其实知道一点什么,但是不能告诉你”的样子。 “你!” 侯爷一看,气的不轻,当下扬了拐杖就要打,忠叔连忙拦住了他,劝道,“侯爷,这小丫头受着伤呢!您也知道的,大小姐素来心慈又护短,您要是动了她的人,她回来肯定跟您急……” 想想的确是这样。 可是这小丫头的样子着实气人,一个两个的,本事没有多少,秘密倒是不少,什么都不说!重重哼了声,转身就往屋里走。 “侯爷。”司琴突然抬了头,格外认真的模样,保证道,“司竹一定会带着小姐回来的!” 她几乎是用喊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声力竭的力度,不知道是要说服老侯爷,还是说服自己相信,已经走到屋子门口的老侯爷步子顿了顿,继续往里走去。 忠叔看着这个小丫头明明虚弱地随时可以昏过去却直挺挺的样子,于心不忍,上前搀扶着让她起来,苦口婆心絮絮叨叨地叮嘱道,“早些休息吧,这里有侯爷和季王爷。去睡一觉,明早小姐就回来了。” 司琴一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连腿都在打颤,她却扶着石桌,微微摇了摇头,坚持道,“我要等小姐回来。” 忠叔见拗不过,平日里也瞧得出来,她们名为主仆,实则比亲姐妹还要亲,感情好地不得了,便也不坚持了,就算躺着又如何,反倒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心急。 罢了,她愿意等就等着吧。 …… 司竹派了人快马加鞭飞鸽传书分别通知了言希、北陌和颜枫,便只身一人去了楼里在盛京城的据点,紧急召集了人手。 小姐坠崖,旧疾复发,这里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了事情绝非等闲,不管是不是针对小姐而来,第一时间将那团团围住才是上策。虽然临风也说要带人去搜山,但是若是这事情真的冲着小姐而来,那么等他们搜到,恐怕人都已经出了山。 他带着人围了那地方,临风从山里搜出来,里应外合才是上策。 章节目录 第96章 司竹救人,奇怪异香 烟霞峰密林里,一辆普通的马车已经兜兜转转转了很久。 那马车很普通,连漆都没有上,车窗帘子也是普通的亚麻布,和很多大户人家给膳房采买用的马车很相似,大街上随处可见。 赶车的人,赫然就是方才的田大娘。 原本打算雨停了之后再离开的,谁知道晚膳还没用,就见侍卫们已经下了崖,当下就带着南宫凰离开了。 原以为侍卫们肯定要先搜了那崖底,谁知道连山路都有黑衣人把守,那黑衣人和在崖底搜索的人明显不是一波,瞧着人也不多,但就是奇怪地走哪儿都能遇到。 如今,这兜兜转转的,自己倒是快迷在山里出不去了。 “主子,如今怎么办?”田大娘一改方才亲切随和的老妇人形象,言语犀利,目光如炬,宛若蛰伏在黑暗中的蛇类,悄无声息,却足够危险。 田井坐在马车里,南宫凰平躺着枕在他的腿上,咬着牙很是痛苦的模样,方才屋中刚换的衣服又湿了,跟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脸色一会儿白地像冰雪,一会儿红地似火烧,口中迷迷糊糊喊着冷,等他给她盖了毯子,她又喊热…… 可是她的脉象就知道风寒,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心急如焚,一番折腾下来,自己也是一身的汗,哪里顾得上田大娘的问题,恨不得插了翅膀带着她飞回去。 马车在山中兜兜转转,下过雨的山路泥泞而湿滑,车轮子时不时打滑,月朗星稀的夜晚,即使有草木遮挡,也依旧逃不过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的眼睛。 很快,马车就被追上了。 田大娘看着眼前的小个子少年,那少年提着和他身形完全不符的长剑,那长剑比大多数剑都要长而细,带着微弯的弧度,在月色下反射着凉白的冷光,衬着那少年带着些稚气的脸格外肃杀。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波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聚拢而来。 她手中缰绳一紧,人却悄悄后靠,靠着门帘,低声说道,“主子,我们被包围了。” 腿上的少女始终昏迷不醒,仿佛深陷鬼魅梦魇般出不来,这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故,他从未想过,这个仿佛有着无穷精力上蹿下跳的少女,身上有这样一个秘密。 带着她突出重围已是不可能了。 更何况,这帮黑衣人明显不是季云深的侍卫,恐怕是南宫府的人,她似乎很护短,若是在这里大开杀戒了,她必怨怼。 哎……幽幽地叹气,轻轻拂过少女精致的脸庞,那脸冰寒一片,他俯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轻身说道,“南宫凰。记好了,我不姓田,我姓上官,我叫……上官井。按照家中族规,你,该是我的妻。” …… 从接到司琴的传话,到安排一系列的事情,再到带人搜山围山,司竹始终憋着那一口气,他不敢松,不敢慢,不敢有丝毫疏漏。 一直到如今,这样一辆马车就在眼前,他几乎可以肯定,主子就在马车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一口提了大半日的气,终于微微放下了一半。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柄处,一颗深红色的宝石在夜色下宛若猛兽睁开猩红睡眼,司竹双眼也是微红,他咧嘴一笑,笑意森寒,“你们逃不掉了。” 田大娘唰地抽出了身后佩剑,却有一只手带着异香,按住了她的肩膀。田大娘反身下车,拱手,“主子。” 月色下,从马车中出来的人,带着只露出眼睛和下巴的银质面具,那面具做工考究,精致好看,细节处还雕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司竹看着,淡淡嗤笑一声,“知道见不得人?装模作样的……要打就赶紧的吧,打完回去还能睡个觉,再磨磨唧唧的,天都要亮了。” 那男子轻笑一声,很和煦的样子,倒是半点不似绑匪或者杀手,倒像是私塾先生般平和,他款步下了马车,走到田大娘身前,说道,“哪有什么打打杀杀的,不过是半路遇见了坠崖的这位小姐,见她感染了风寒,正巧家中无药,便寻思着赶紧带她出山诊治罢了。……如今,你们既寻了来,便交给你们吧。” 说着,他竟真的侧身,退开一步,给司竹让道。 上官井背手而立,气质优雅,即使是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也闲散舒适的模样,全身上下空门大开。 司竹却没有半点松懈,手中长剑指着上官井,对着一个黑衣人招了招手,那黑衣人跑到马车前,掀开帘子一看,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说道,“大人,是阁主。只是似乎病得厉害……” 阁主?上官井闻言,眼神不经意间飘向马车,似乎要透过那马车看到里面少女精致的容颜,南宫凰……你竟还有别的身份? 他不动声色地挑眉浅笑,“你看,我说的是实话吧。” “是不是实话,只有审问过了才知道。”司竹素来不争口舌之快,何况这人还绑架了南宫凰,哪里能容得他这会让撇清了关系,手一挥,黑衣人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似有异香袭来,那香味浓烈却不刺鼻,甚是好闻,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宛若身处早春花开季,漫山遍野的鲜花突然间绽放。 不好! 司竹突然警醒,正巧看到面具男子挥剑斩断马车车辕纵身上马绝尘而去,他正要起身去追,只是马车被毁,而马车里还有病重昏睡的南宫凰,再看一帮明显神志不清的下属,只能反身先捞南宫凰。 如此一来一回,再去追人注定已经来不及,只得带着南宫凰回了大相国寺。 …… 程泽熙在盛京城外校场练兵,得了消息连夜偷偷出了军营,一路朝着大相国寺疾驰而去,深夜路上没有行人,只在入山口的拐弯道上遇到一男一女,容易来不及看,只是擦肩而过差点相撞时,有奇怪异香隐隐约约,他不曾细想,甚至没有放慢速度,疾驰而去。 倒是那男子,若有所思地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章节目录 第97章 言希 “让开!”大相国寺,今年人气最旺的院子里,这一次呈现的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司竹挡在门口,司琴跪在边上,司竹边上站着两个手执长剑的黑衣男子,而对面,是气得要出手却被忠叔死死劝住的老侯爷,还有两边互相劝架的姬易辰等人。 只是,不论是看戏的还是劝架的,都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凰回来了。 这消息就像是在冰封的湖面突然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瞬间破开冰面,露出里面沸腾翻滚的潮水。 只是,欣喜还未曾来得及溢于言表,一看到南宫凰的状况的众人一瞬间心就沉入了谷底。 她很不好。 当下老侯爷就带着大夫要进去,谁知道司竹一进门,两个黑衣人就刷的一下抽出腰间佩剑,以沉默又强硬地姿态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拒绝任何人进入。 包括大夫。 这个气氛在司竹安顿好南宫凰反身出门时,达到了顶点。 老侯爷以一种想要将司竹生吞活剥的眼神,恶狠狠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这是你的命令?” 司竹拱手,低头,姿态谦卑,只是态度坚决,“是。” 小姐现在明显已经旧疾复发,若是这些个大夫进去胡乱一治疗,再说些有的没的……这样的风险,他担不起。 “放肆!”他扬起了手就要打过去,忠叔赶紧冲上前抱住老侯爷,老侯爷用了推了一把,没推得开,虽然怒火中烧却也没失了理智,忠叔身子骨近年也不太好,老侯爷不敢太用力,只吼道,“放开我!老夫要宰了这个兔崽子,他这是吃里扒外!主子在里面昏迷不醒,他把大夫拦在外面作甚?!” 这话说得极重,司琴赶紧为司竹辩护,“小姐有自己的大夫。” “大夫呢?!” 她也不知道……但是北陌肯定会来,她深信不疑,昂着头,坚定地说道,“很快就到。” 很快?得到了这样的消息,老侯爷哪里还镇定得了,很快不就是连他们自己都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么?糊弄谁呢!他已经气得爆粗口了,“放屁!很快?!有多快?!如今人都成这样了,你还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大夫?!” 没有人知道司竹拦着所有人进去是要做什么,一些不好的猜测已经在院子里窃窃私语着,毕竟,南宫凰一个黄花大闺女,被掳走这么久,什么都可能发生不是么? 若不是这样,这小个子侍卫为什么拦着不让人进? 一定是怕那大夫瞧出来罢! “闭嘴!”在人群之前,始终紧张地盯着那扇门的宋杰,突然回头呵斥道,连双眼都带上了血色。 这些带着恶意的妄自揣测,声音压得很低,却又足以让人模模糊糊听到,老侯爷哪里还忍得住,只是却又担心真的如他们所说一般,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始终沉默着的季云深突然挥了挥手,淡淡说道,“赶出去。” 身后侍卫抽刀拔剑,将院子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以一种“违令者斩”的霸道气势,沉默又决绝地赶出了院外,然后,四个侍卫手持长剑,守住了院门。 今日来大相国寺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当下心有不服骂骂咧咧,只是明晃晃的长剑握在面无表情的铁血侍卫手里,他们也就只敢动动嘴皮子了。 见院子里终于清净了,老侯爷才迟疑着问道,“真的……如他们所说?”言语间,带着自己欲言又止的心疼,悄悄抬头看了看季云深。 司竹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姐一切安好。” “安好个屁!她那个样子是安好的样子么?!既然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不让人进去!”暴脾气又起来了。 “侯爷,请耐心等待。大夫一定会到。” “这里就有大夫!为什么还要等?!” 司竹轻轻瞥了眼因着两人争吵缩了缩脖子的那大夫,嗤笑一声,“他?他算哪门子大夫?” “哎我说小公子……”那大夫被人如此瞧不起,当下也来了火气,只是才开了个头,抬头看到司竹目光,又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缩了缩脖子,后退了一步。得!你们吵去吧,反正里面的又不是我主子,又不是我孙女…… “南宫凰呢?!” 有女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将门口持剑而站的四个侍卫视若无睹,拂袖间也不见如何招式,愣是云淡风轻地逼退了四人的阻拦,一路飘了进来。 她一袭紫色广袖流仙,行走间如花团锦簇,妖娆如曼陀罗的绽放,在这夜间,似众星拱月般漂亮。 她动作极快,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精细深沉,开口之时还在门口,到了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已经到了司竹面前。一句话的时间,拨开门口围地水泄不通的人群,逼退季王府四个精英侍卫,一路飘到了老侯爷身前,直面司竹,又问,“他到了么?” 她没说是谁,大家还都有些愣怔猜测这女子身份,只有司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沉默以对。 那就是还没有到,女子似乎很不耐,对着司竹身后两个人颐指气使道,“去,到山脚下去等,看到他就立马给我提上来!告诉他,若是迟了,我把他的药材全拿去喂狗!” 那俩黑衣人一哆嗦,低头称是,瞬间闪人走人,似乎怕极了这女子。 “你……” 老侯爷刚要说话询问,一直跪着的司琴抬头愣愣看着这女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她扑倒对方怀里,眼泪鼻涕抹了一把又一把,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的念叨,“言希……言希……小姐……小姐她……” 言希。 掌握着藏书楼情报网的女子,言希。 听说狠辣、犀利,杀伐果决间是令这天下男子都自惭形秽的女子,言希。 临风“啊!”了一声,短促而惊讶,看着这个美丽地过分的女子,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他们找了无数次,想要出钱请她调查北陌神医,却屡屡被拒,没成想,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她。 章节目录 第98章 季云深被打 临风悄悄上前,凑到季云深耳边,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王爷,是言希,似乎和司竹他们很熟?” 季云深没反应。 临风心生奇怪,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遍,就被身边姬易辰打断了,“王什么爷啊,你不知道你家王爷现在满心思都在屋里那位身上啊……” 说着,将临风拉到跟前,悄悄问道,“这姑娘你认识?” “嗯,如果这个言希是那个言希的话……”临风还是没法接受这件事,谁能想到,王妃一个坠崖,把这尊大佛给炸出来了?而且…… 临风看着大刺刺趴在言希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司琴,嘴角抽了抽,再看言希根本不在意身上那团黏糊糊的玩意儿,反而像是安慰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司琴的背轻声安慰,临风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 “乖……没事的,会没事儿的……都说祸害遗千年,按照你家小姐的祸害程度,没个几万年都是死不了的。你家小姐不会有事的,还有我们在呢,就算她没了气儿,我们也给她拽回来,放心。” 她说着这样安慰的话,更像是安慰自己,她不敢去推那扇门,即使深信南宫凰真的会好,可是,她不敢进去,一路不吃不喝不睡地快马加鞭而来,到了门口,却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 字典里就没有“害怕”两个字的言希,突然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她在心中自嘲。 姬易辰在一旁看着,被临风的“这个”、“那个”绕的有点晕,老侯爷倒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出声问道,“姑娘你……”他听到了,她说他的孙女儿会没事的…… “侯爷,我叫言希,是南宫凰的……知己。”她松开司琴,转身,端着最完美的笑容,说道,很是骄傲的模样,似乎身为南宫凰的知己是一件格外值得自豪的事情,说完,一低头,看到自己胸前一片湿哒哒的印子,上面还有一些黏糊糊的可疑痕迹,她暗暗咬了咬牙,这小妮子,讨打! 咒完,悄悄扯了扯衣襟,又尴尬地朝着老侯爷笑笑。 “本王要进去,不带大夫,可以么?”季云深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并没有因为知道了言希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进去呀!”言希摆摆手,头都没回。 司竹一听,皱眉,“言希!” “放心吧,多大点事儿?她那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言希又随手挥了挥,像是吆喝般不甚在意的模样,“要进去的都进去吧,大夫留外面,里面不需要大夫啊……” 说着,推开门,侧了身,偷偷往里瞧了一眼,真的是偷偷的,状似无意地挥手侧身时,轻轻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地收回,朦胧依稀间,只看得到亚麻色的粗糙床帘子,其实什么都没瞧见,可就是心跟着一紧。 自己都千里迢迢地来了,她连起身相迎都做不到…… 言希状似无意地悄悄抹了抹眼角,嫌弃地看了自己乱糟糟的衣服,揽过还在抽抽噎噎地司琴,脸埋在司琴的脖子里,许久,没多久,司琴就觉得自己的脖子,湿漉漉一片。 “我跟她说好的啊……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我就让盛京城整个儿没了……她怎么就不听话呢……”那声音,埋在脖子里发出来,带着闷闷的钝痛。 廊下的人,都已经进屋了,唯有姬易辰没有进去,虽也是担心南宫凰,可是里面一个季云深,一个老侯爷,都是南宫凰最亲近的人,他就算担心,也总该留个人在外面看着。 他原也在好奇,这个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女子,似乎和南宫凰极好,只是表现却有些不着调不上心,这会儿见了,才觉得,怕是……近乡情怯吧。 “让我进去!” “我要揍死那丫的!” 门口,传来了喧哗声,然后就是刀剑交击的打斗声。 原本院中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后来被赶了出去,戏也看不成了,一时间也有些都散了,毕竟天色已晚,再休息休息,明日就该下山了。这杀手刺客还没查到,谁知道会不会还隐藏在哪里,戏虽好看,小命终究要紧。 所以这时候,院门口也就是一些与南宫府比较交好的还守着等消息罢了,这突然而起的喧哗就像是平地起惊雷,连已经进了屋子的临风都冲了出来,明显是心情很不好,看也不看,就吼道,“吵什么吵!再吵丢……” 然后话还未说完,一个踉跄,脸一黑,声音戛然而止。 临风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几乎瞬间换了张脸,对着拦着对方不让进还动起了手的四个侍卫呵斥道,“还不让人进来,程小爷也不认识了?是你们能拦的么?什么人该拦什么人不该拦,这还要我教?” 笑话,程泽熙跟南宫凰,那是亲兄弟啊!但凡他们家王爷还想要在王妃那混个脸熟,争个好感的,就不会拦着程泽熙! 方才已经不小心放进去了一个,所以这次立志要拦下第二个的四个侍卫一头雾水,主子吩咐也没说谁不用拦啊…… 门口,正是得了消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程泽熙。 他一把挥开闻言赶紧收了剑的侍卫,火急火燎地冲进去,直直略过临风,“你主子呢?!” 盔甲带起的劲风甚至把没有防备的临风撞得后退了一步,临风赶紧正了身形追进去,“程小爷……” 程泽熙却正在气头上,理都不理临风,几步进了明显唯一有人的屋子,冲进去就给正巧听到声音转过身子的季云深一拳。 静。 世界似乎都已经静止了。 姬易辰在门口,眨了眨眼,看了看一只脚还在门外,一只脚抬着还未落地的临风,临风定格在那看着自己的主子,一时间也忘了反应,那一拳头结结实实落在季云深的脸上,他微微侧的脸上,很清晰的一道血痕,从嘴角溢出。 …… 仿佛所有人被点了穴道一般,呆呆看着,脑子里却是惊涛骇浪——季王爷被人打了脸。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不像大夫的神医 季云深骤然被打,脸上火辣辣的痛,四周静悄悄的,黑暗的世界里什么都感受不到,他不觉得愤怒,不觉得丢脸,只是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说道,“你来了。” “季云深,你怎么保护地她!”程泽熙一把拽起他的衣服领子,咬牙切齿,没人知道他需要多用力,才能忍着往这张脸上再挥上一拳! 季云深没有说话,半点辩解都没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打了脸,还被人拎着领子质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可是他半点不悦都没有。 是的,他没有保护好南宫凰。 他也想给自己一拳。 “程小爷……”临风却不忍心自己的主子被人这般对待,赶紧上去劝道,“程小爷……王爷也很自责,好在王妃已经回来了……” “回来?回来了就好了?!也幸好是回来了我才只揍了他而已!否则你信不信,南宫凰从哪里摔下去的我就从哪里把他踹下去!” “你看看那个样子!她是南宫凰啊!盛京城一霸啊!何时这样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动弹不了昏睡不醒的?!” 程泽熙指着那床榻的手都在颤抖,额头上一根根青筋都暴起了,他看着临风,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现在再说一遍……你刚刚说好在什么?” 大有一种你要敢说,我就敢揍的凶悍。 临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程泽熙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偏了头看自己手指所指的方向,那里,床帘已经撩起来,露出里面脸色煞白昏睡不醒的少女。 她的唇和脸色一样白,即使昏睡也皱着眉,很不安稳的样子,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似乎身陷梦魇般。 老侯爷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纤细地惊人,他才离开多久……南宫凰怎么就瘦了这么多?仿佛记忆力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儿王,突然之间,就瘦骨嶙峋般躺在床上,被窝之下,只看得到小小的一团。 令人心疼。 他脚后跟提了提,脚尖却重地似乎抬不起来,最后还是没有走上去,只颤声问道,“大夫呢?如何说?” 老侯爷整颗心都在南宫凰身上,这会儿边上发生什么他都不想管,忠叔闻言,摇头,讷讷道,“大夫还没来……”他也不知道门外的大夫为什么不让进…… “南宫……南宫在哪里?” 有人询着声一路过来,那声音听着有些木讷的呆傻,只是陪着一起来的,还有司竹身边的两个黑衣人,几乎是架着他在走,那侍卫也不敢拦,直接看天看地视若无睹给放进去了,忠叔狐疑,转了身朝外走去。 被架着的那男子,白袍墨发,很用力眯着眼,被人架着还在挣扎,看上去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有些着急地叫着“南宫”,想必是认识大小姐的,忠叔客气的上前,拱手行礼,问,“您……” 眼睛不经意间一瞥,看到身后怡怡然而来的青衣布衫的男子,腰间配着很普通的长剑,那长剑剑柄处,一颗黑色宝石一闪而过凛冽的光。 一怔,脱口而出,“清远?!” 这……是什么情况?忠叔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看着已经越过了自己被一路架着进去的男子,那男子在经过门口时,被那叫做言希的女子一脚踹在了屁股上,皱巴巴的白袍子赫然一个褐色泥脚印…… 忠叔又回头看清远,不知道从何问起。 倒是清远上前一步,还是那严肃而不苟言笑的样子,“抱歉,来迟了。” 忠叔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清远,“他……你……”他脑海里有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清远的主子他们也见过,带着面具,行走间自带气场,高深莫测的样子…… 而里面那个?像是个呆傻子一样的…… 清远知道忠叔是什么意思,他也无奈啊……跟了这么个主子,多少年一直替他善后、解释来着,抚额,认命地解释,“对,这就是替侯爷看病的那位……” 清远的话说地有些没有底气,他总觉得,若是老侯爷一早知道北陌是这么个德行的话,是打死不敢吃那药的。 甚至,他听到了忠叔大声咽口水的声音…… 清远挠挠头,迈着四平八稳半点不急切的步子走了进去……如今北陌既到了,里面那人,便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只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主子。 老侯爷听说大夫到了,惊喜地霍然起身就要将人拉到床前,一看眼前这个被架着的可怜兮兮的,眯着眼睛念叨着“南宫”的人……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问跟进来的司竹,“这就是……你说的够格的大夫?” 他强调“够格”二字,门口未离开的大夫噗嗤一声笑了,嘲意满满,明明只是一个傻子吧! 司竹淡定自若地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反应,只要不报北陌大人的名讳,一般是没人相信他的医术的,就算报了……谨慎一些的还会质疑是不是假的。 这时候,他已经半点不担心了,北陌是唯一的,那个最有效的定心丸。 他来了,小姐便无恙。 就连司琴也是,几乎是喜极而泣地拉着言希奔进来,她敢喊言希,却不喊北陌,言希就算人人都知道她在哪,但是能奈她何的却凤毛麟角,而北陌……那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她从没有笨的连这一点都分不清。 司琴司竹不急,北陌却是急得,跌跌撞撞冲进去,拿着药丸就要往南宫凰嘴里塞,侯爷一把拦住了他,“你干嘛?” 满满的审度和不信任。 闻声跑进来的忠叔赶紧过去拽了侯爷,侯爷蹙眉转身刚要呵斥忠叔不知轻重,就见忠叔指着门口慢悠悠进来的人,一愣,“清远?” 然后回头看北陌,张着嘴傻傻回头瞪忠叔,忠叔闭眼,点头,带着视死如归的壮烈感……以此表示侯爷的猜测是正确的。 嘎嘎……似有哪里来的乌鸦飞过。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藏书楼 周围人都看到了老侯爷和忠叔的互动,再看他的出场方式也知道他就是司竹和司琴苦苦等着的大夫,当下虽疑惑却什么都没说。 程泽熙却是不知道,他一闪身握住北陌递出去的手,看着那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黑色药丸,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放开他!” 手被拍落,原已经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站着的清远一闪身已经来到程泽熙身旁,啪地一声打落程泽熙的手,那手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程泽熙痛得几乎跳脚,下意识就要和清远理论,被司琴一把拽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傻子,住嘴。” 傻子…… 那才是傻子吧? 你们就那么相信这么个看上去不靠谱的大夫? 他指着床边的北陌,刚想问司琴,一瞥头就怔住了,那个大夫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认真、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从程泽熙的角度,能够看到他突然有了亮光的眼,他一只手握着南宫凰的手腕,另一只手刷刷刷写着单子,毫不犹豫行云流水般,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写完后,他直接递给清远,“找云灵大师拿药。” 声音、语气都和方才完全不同。严肃、精湛,眼神中有着绝对的自信和霸气,仿佛就像是医术界的神,令你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依赖他。 程泽熙一怔,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再看南宫凰,那颗黑乎乎的奇怪的药下去,皱起的眉竟舒展了开来,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 竟……有这般奇效? 老侯爷虽然知道了这位大夫的身份,只是这反差太大,一时间也难以接受,信任度大打折扣,全程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却又不敢出声打扰,这会儿见北陌开好药方,才斟酌着问道,“大夫……她……” “南宫素有旧疾,受不得寒。如今算是压制住了,但是往后还是要仔细些。”北陌眯着眼,歪着头似乎在考虑如何表达才能既说明了情况,又显得比较婉转。 只是,无论何种表达,于老侯爷而言,都是不婉转的,他精准的抓住了重点,“旧疾?她何时有了旧疾?”这孩子素来活蹦乱跳的皮实的很……除非…… 心中一痛,这三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她说为母守孝,却也知道她必定不是去守孝那么简单,只是……旧疾! “可有……可有法子医治?”司竹说,这大夫是南宫凰自己的大夫,所以他必定是最清楚的。 老侯爷满怀着期待看着北陌,北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病蹊跷,脉象也蹊跷,世人都说他是无病不能医的神医,哪怕人都断了气了,都进了鬼门关了,只要没走远,他一样可以拽回来,可是……唯独南宫的病,他治不好。 北陌的沉默是最直接的回答,老侯爷身形一颤,竟差点儿无力摔倒,忠叔赶紧上前搀扶着,“侯爷……”安慰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气氛有些沉郁。 程泽熙突然想起南宫凰回城那日,那么小的细雨蒙蒙,那把撑在她头顶的伞……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娘们唧唧的玩意儿?他想起这些日子来,南宫凰总有些不同,似乎……格外矜贵,这才秋季,她却早早的轻裘缓带…… 原来,她有旧疾。 原来,她这三年受的苦,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地多……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突然觉得,方才揍季云深的那一拳头,该是落在自己脸上才对,他转身去找季云深,想让他揍回来,正巧看到他沉默离开的背影,看到他绊到了门槛差点儿摔倒,伸手摸索着扶着,才勉强没有失态。 季云深是个瞎子。 但这是程泽熙第一次见他表现得那么像一个瞎子。 …… 清远很快拿了药回来了,还带着小炉子和一应用具,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说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原来,灵云大师已经带着人搜山搜到现在了,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奈何,似乎不太顺利。 忠叔点头道了谢,刚准备接了药去煎,就见清远很熟稔地将药递给司琴,自己搬了炉子生火去了……两人没有任何交流,配合却极其默契,似乎已经上演过了无数遍一般。 程泽熙也看在眼里,却觉得眼睛火辣辣得痛,心脏那里也是抽搐着疼,彼时的南宫凰最是娇气,最是怕吃药,黑乎乎的药汁总要连哄带骗,备着蜜饯糖果才肯捏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喝下去,但凡有一点可以不喝药的可能,她都是不会喝的。 可是这些年…… 他们这些人看着心疼,言希却和方才急切完全不同,从北陌到来之后她就已经判若两人,这会儿很是自来熟地拽着临风询问当时情景,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大手一挥就拒绝了人家的重金相托般。 只是,临风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方才程泽熙握住那位大夫的手想要阻止他喂药的那个瞬间,原本还拉着自己很是热情的女子,突然漫不经心地朝着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就瞥了一眼,但却冷得人牙齿发颤。 然后,她又笑嘻嘻的回了头,继续聊着,临风却是终于意识到,这个站在藏书楼以及北齐国情报网塔尖的女子,果然和传闻所说一般,不容小觑。甚至,更甚。 她看似言行无状的嬉皮笑脸之下,是时时刻刻掌控全局的精明和霸气。 只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会和王妃交好呢?甚至……就连王妃的属下婢女,都似乎和她能够平起平坐一般…… 藏书楼,是一个十多年前兴起的组织,彼时,藏书楼只是做一些小的情报买卖,这样的组织,在江湖中不说有千把个吧,但也绝对不在少数,甚至,那些所谓的情报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 说白了,就是一些唬人的行当,隔三差五卖出一些类似于前朝皇室藏宝图或者某个大佬后院秘辛八卦之类的消息。 通常都是吸引一些想要一夜暴富的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然后明显的,骂骂咧咧的一哄而散。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那些抓不住的灵光乍现 藏书楼是什么时候声名鹊起的呢? 是当年楼主在那雪域之巅一战成名?还是当年皇长子携重金只为寻佳人芳影?没有人知道,总之,藏书楼的呼声越来越高,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数年间,突然成了最大的情报买卖组织。 一直到四年前,言希执掌情报网开始,藏书楼更是达到了一个空前盛况。 谁都知道,在北齐帝国,有一个自诩“晓乾坤事,知天下人”的藏书楼,多少人带着奇珍异宝慕名前来北齐,只为了一访藏书楼。 季云深苦苦寻找北陌,甚至张贴了告示以重金酬谢以示诚意,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季王府在寻找北陌,传闻神医北陌心情难测、阴晴不定,医术高明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他不想治的病。 那么季云深的眼疾,很显然便是他不想治的。 无奈之下临风找上了藏书楼,想要打听北陌人在什么地方好登门拜访,谁知道言希竟直言,藏书楼不涉朝政! 囊进天下乾坤的藏书楼,突然端起了架子,轻飘飘一句,不涉朝政,便打发了他们去,连理由都这么敷衍!谁不知道藏书楼何止是涉了朝政,甚至是涉了皇族好么? 再看此刻言希抱着胳膊似乎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一般,跟他很是熟络又认真的商量这次的事情的模样,临风只觉得有些……怪异,只是到底哪里怪异,他又一时说不清楚。 “言……言希……北陌神医……” 斟酌再三,他还是决定就是重提,谁知道言希眼神一闪,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司竹就问道,“我睡哪儿,困死了……”说完,真的像是困倦不已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 言希……你真的不考虑下次拒绝人的时候,不要这么敷衍么?临风看着方才还神采奕奕,这会儿已经“困得”差点挂在丝竹身上的言希,有些无语…… 此刻,那大夫跟着侯爷已经离开了,说是帮侯爷把把脉,忠叔也一块儿走了,程泽熙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不留神,房间里竟只剩下了自己。 临风过去看了看王妃,颜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还睡着,他便悄声走到门口,季云深已经在那站了许久。 “王爷。”临风上前,出声唤道。 季云深微微侧了身子。 “言希……还是不愿透露北陌的消息。”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怪异,“为什么……言希不接我们的单子,季王府和藏书楼之前并无交集,而且如今看来,言希和王妃也是熟识,更没理由不接啊……” 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言希那么关心王妃,那王爷的眼睛好了,王妃不是更安全么?若是今日王爷看得见,那些个杀手何足挂齿? 季云深也是沉默,许久,有些不确定地喃喃道,“也许……她并非不接我们的单子,而是……不接寻找北陌的单子。” 藏书楼干的就是消息买卖的营生,既然是买卖,自然价高者得,可是藏书楼一听是求问北陌,当下价格都不谈,直接说不接。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待得再要去深究,却是半点都抓不到了,沉吟片刻,犹豫着问道,“她……如何了?” “王爷放心,王妃已经大好。说来也奇怪,那大夫却是神奇,就喂了一颗药丸,见效就这般地快……难怪司竹司琴拦着大夫不让进。”临风的口气,轻快了许多。 季云深点点头,吩咐道,“今日那大夫,你派人去查一下什么来头,只要看看他有没有危险即可,旁得不必过问。” “是。” 嘴角,还是火辣辣地疼,程泽熙那一拳头,半分力气都没留,可见是怒极。季云深抬头揉了揉嘴角,也是啊……他们关系那么好,今日若是程泽熙在,怕是程泽熙宁可自己掉下去,也定会护她周全吧。 旧疾…… 怕是真的很棘手的旧疾吧,否则按照言希对她的重视程度,什么神医请不来?北陌…… “主子,您……要上一点药么?”正想着,临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问道。王爷自己瞧不见,他却看着心疼,半边脸都肿了,程泽熙那个混不吝的,动手这么狠。 思绪被打断,那些若有似无的想法再一次飘远,季云深有些挫败地摇了摇头,问,“里面还有谁在?” “这会儿都不在了。主子……要去看看王妃么?”虽然瞧不见,但是经过今日这一场,临风哪里看不出来,主子的心思,重着呢,以后这位王妃啊,怕是成了王爷心尖儿上的人了。 “嗯,我进去看看,你先去休息吧。”说着,转身进了门。 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药香,有轻微的呼吸声,比之方才要安稳沉静了许多,没有了辗转反侧,没有了胡乱梦呓,她似乎只是安静熟睡着。 季云深摸索着来到了床边,在床沿坐了,他看不见她究竟如何,有没有哪里受伤,但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一定不会完好无损的吧? 程泽熙那一拳,其实打得很对,也质问地很对,自己到底是怎么保护地她? 在此之前,自己从未想过婚姻,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就该如履薄冰地小心翼翼着,若他有了婚姻,那也一定是陛下一纸诏书的事情,至于是谁,其实没什么分别,不过是季王府多了张唯唯诺诺的嘴,添了双筷子罢了。 谁曾想,陛下竟乱点了鸳鸯谱点到了南宫凰。 那个独立特行、自带光芒的人,那个和所有女子都不同、看似无状,实则最是柔软良善的人,那个会站在他背后,同他一同御敌的人。 那个……令他牵了手,就不愿放开的人。 他从锦被中牵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肌肤细腻而骨架纤细,他握在手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拂过,没有人看到他嘴角的笑意,柔软而宠溺,“南宫凰……既已见过了你带来的光,我还怎么能够忍受失去你之后的黑暗?”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异香?异乡? 言希一路打着惊天动地格外夸张的哈欠,靠着司竹往屋子里走。 几乎就是要昭告天下,她言希困了,是真的困了…… 而“真的困了”的言希,前脚刚快进屋子,后脚还在外面,眼睛就刷的一下睁开了,亮若深夜蛰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眼,哪里有半分困倦。 司竹已经见怪不怪,将她送到门口,反身就离开了,他还有好些人埋伏在暗处要去处理,没空陪这大小姐演戏。 言希撇嘴,嘀咕道,“这司竹跟了南宫凰以后,愈发地不可爱了,竟就这么走了,一点都不担心本小姐,也不想想,这歹人还没查到呢,指不定隐藏哪个角落……” 说完,她回眸,风情万种地捋了捋瀑布般的发丝,言笑晏晏看着桌边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的“歹人。” 桌边男子,背对着门坐着,看不见容颜,只通过背影能依稀看得出,身材颀长,俊秀,懒洋洋支着下颌。一袭紫色锦袍,那紫色在光线下泛着淡银,甚是神秘的样子。 他闻言回头,眼眸轻轻飘过,笑意浅浅,那笑如深夜清朗月色下昙花绽放,又似春风拂过冰面初融。 “哦?本楼主倒是想知道,哪里的歹人胆子大到见了言希姑娘不好好躲着,还敢夜闯香闺。”他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歹人,笑意却不达眼底,瞬间失了调笑的性质,沉声问道,“知道是谁了么?” 声音中,带上了血腥气。 言希反身关了门,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蹙眉,竟是酒……酒香醇厚,带着桂花香,倒是好酒……只是,如今这厮是愈发地目中无人了,在佛门清净之地饮酒便罢了,还这么堂而皇之地灌进了茶壶。 她无奈摇头,搁下了茶杯,说道,“季云深的人太弱了,半点线索都没有,如今一场雨过,想要查出些什么便更难了。……倒是说起一件不知道算不算关键的证据,在南宫失踪的屋子后面,发现一件带着奇怪异香的男人衣裳。想必是匆忙离开的时候丢那的。” “异香……?”男子一愣。 “嗯。你知道?” 男子蹙着眉,下意识地晃着杯中酒,那酒杯煞是好看,明明是无色的酒,透明的杯,可是这杯中酒,却是诱惑的酒红色。 若说这世间谁稀奇古怪的宝贝玩意儿最多,那他说第二,便无人敢承了那第一,藏书楼楼主,颜枫。不知具体年龄,不知哪里人士,在此之前籍籍无名,如今……名震天下的也只是“藏书楼楼主”五个字,至于“颜枫”,却是无人知。 “似乎在哪里见过……年代太久了,一时间想不起来,我得回去找找。”说风就是雨,他端着那酒杯起身,朝着窗口走去,眼瞅着就是要离开了。 言希忙叫住,“不等她醒来?” “虽说……本也知道养了再久的白菜帮子总会有不知死活的猪想要来拱,可是如今亲眼瞧着,为父我还是心情不甚美好。”他微微仰头,看着窗外月色,似乎无限惆怅的模样,完了,还抚着心口,重重叹了口气,无限绵长的优思模样。 言希看着这不着调的自称“为父”的人,毫不留情地打断,“您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妄想和南宫将军相媲美了。再说……南宫来了这楼中,反倒是她照顾地你比较多,你就是整日里抱着美人儿喝花酒……醉着的时间比清醒的还多。” 背对着言希的颜枫嘴角抽了抽,事实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摆在眼前,实在有些膈应地慌,当下摆摆手,纵身跃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没多久,他就一路飘下了山,山下,一辆格外显眼的马车静候着,通体黑檀木镶金边格外闪亮,纱帘是紫色深海蛟纱丝,绣着缠枝海棠,马车宽大足足有普通马车的两倍有余,马车车顶四个角落都扎着同色绸缎,上面挂着精致的风铃,在风中声音清脆而好听。拉扯的骏马也是一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有一黑衣侍卫,已经在车边等候多时。 见颜枫紫色长袍宽袖,就像是一只花蝴蝶般飘下来,嘴角为不可见地抽了抽,弯腰行礼,“主子。” 颜枫点头,淡淡“嗯”了声,钻进了马车,闭了眼。 那侍卫又是嘴角一抽,难道主子不是上去见南宫阁主的么,不是说南宫阁主坠崖旧疾复发么,主子不是接到了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跑来了么,怎么这会儿……竟似乎有些被抛弃的挫败感? 是……情况不好? 他站在马车外,犹豫着问道,“主子……南宫阁主她?” “哼!她呀……”重重的鼻音,拖着腔调,许久没下文,那侍卫正百思不得其解,挠着耳朵想着这三个字代表何种意思,就听里面的人很酸地说了句,“被猪拱了。” 被猪拱了……拱了……拱? 这坠崖旧疾地,怎么就跟猪联系起来了?老实巴交的侍卫二丈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主子这般小孩子性子起了,南宫阁主就是并无大碍了,看来是北陌堂主及时赶到了。 幸好…… 他微微松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侧着身回首问车里的颜枫,“主子,如今去哪里?直接回楼里么?” 应该不会吧,来的时候心急如焚的,这会儿必然是要在盛京城好吃好喝好玩那么几日才对……那侍卫虽这么问,但依旧笃定了楼主绝对不会乖乖回去的。 谁知,车中的男人淡淡应了声,“嗯。” 有气无力的模样。 那侍卫一愣,又听颜枫吩咐,“马车平稳些,本楼主眯会儿。” “是……”今日楼主的反应,太过诡谲,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多嘴多问,一定要降低存在感,他默默驾着车,连缰绳都不敢挥地太用力,就怕打扰了里面那尊大佛休息,只是……里面那位,似乎翻来覆去地烦着,偶尔呢喃着两个字,像是……异乡? 难道楼主……看中了哪儿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东窗事发 夜。 沁凉如水。 其实已经算不得夜了,冬天天际已经有微弱的曦光,泛着白的一线天,被黑暗压抑着。 程若璃已经起床了,她的行礼都已经打点好了,只待天色微亮就直接悄悄离开。 “小姐,这样就走真的好么?真的不用跟三皇子打声招呼么?”丫鬟小梨一边替她梳发,一边有些犹豫着问道,她并不知道小姐在害怕什么,但是从祈福法事回来后,小姐就一直惊慌失措的,期间还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更不对劲了。何况,小姐素来不喜欢南宫凰,这次南宫凰失踪、坠崖、昏迷着抬回来,小姐竟然漠不关心…… 就像现在,问着她话呢,可她游神在外,似乎魂都不在这了…… 哎……小梨叹气,伸手去拿几上簪子,一愣,“簪子呢?” “什么簪子?”程若璃有些不耐烦,这死丫头手脚慢的很,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楚清雅远远地……谁知道南宫凰会那么倒霉在密林里遇到了杀手,结果楚清雅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要去南宫凰的屋子。 “就是小姐昨日戴的那支簪子啊,有贝壳的,是老爷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只此一支呢!”小姐最是喜爱那支簪子,几乎每次见三皇子都会戴着,小梨下意识蹲到地上去找,找了一圈,除了案几下沾了点儿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 小梨皱着眉起身,百思不得其解,嘀咕道,“小姐……是昨日下大雨,落在路上了么?” 小梨看向程若璃,却见程若璃瞬间惨白的脸色,她正看着自己铜镜中的脸,仿佛受到了惊吓般,豁然起身,直直往外冲去,因着起身太急,撞翻了椅子,那椅背一下砸到了还未完全站直身子的小梨身上,小梨疼地一个踉跄,待追出院子时,已然看不见程若璃是去了哪个方向。 昨日,程若璃从那院子回来后,就有些心神不宁,楚清雅被迷晕绑到了废弃院子里,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自己不小心留了什么证据……那真的是后果不堪设想。 彼时,外面还是大雨滂沱,程若璃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一咬牙,冲进了大雨里,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留下了什么证据,她必须回去看看…… 只是,还未接近那院子,正巧看到众人七手八脚地抱着还在昏迷状态的楚清雅出了院子,当下一惊,没想到发现地这么快!慌乱之下只能仓皇逃走…… 后来听说楚清雅醒了,醒来后只说什么都不记得了,程若璃那颗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悄悄回落了些,却也不敢马虎大意,一直在回忆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或者把柄,更是在今日天色未亮,就已经起身打点行装准备离开。 这一日一夜的时光,漫长到度日如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草木皆兵,几乎是听到楚清雅三个字都浑身战栗,害怕她发现了什么找上门来……谁曾想,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发现自己掉了一直簪子! 还是一支,几乎可以证明她身份的簪子! 怎么会这般马虎! 她沿着寺中小径一路找寻,几乎是碎碎念地祈祷着赶紧找到,此时天色尚暗,寺中路边并没有石灯笼,又因着昨日那场暴雨,路边的花草都东倒西歪的,要找一直小巧的簪子,便格外艰难。 “你在找什么?” “啊!” 有女子声音,在背后响起,在这尚且暗色的夜空里,带着幽暗的诡谲气,骤然响起在程若璃的耳畔,吓得她一声尖叫,整个身子往前一冲,眼看着就要跌进泥泞里,那声音的主人及时伸手拽住了她。 惊魂未定,程若璃自知失态,赶紧端了笑脸转身欲要道谢,却在撞见那近在咫尺的盈盈笑脸时,终于控制不住,又一声尖叫,猛地推开拽着自己的人! “啊!” 两声尖叫,惊起寺中飞鸟无数。 楚清雅看着因为推开了自己失去了重心跌进泥地里的狼狈女子,程若璃这一跤跌地着实狼狈,几乎是臀部着地,仰面整个摔进了泥水里,待她爬起来时,整个人都成了泥人。 楚清雅对程若璃眼中的惊慌失措视若无睹,似乎也没觉得这样的失态有什么怪异之处,她言笑晏晏地站在那,既然被推开,便也没有再去拉她,只重复问道,“你在找什么,若璃?” 那笑容落在心怀鬼胎的程若璃眼中,宛若厉鬼索命般,她撑着身子,却不敢起身,惊惶地摇着头,“没……没什么……” 楚清雅笑着弯了腰,她似乎很是愉悦,连笑容都比往日要亲和许多,勾起的嘴角意味深长,“真的没什么么?……唔,方才在这附近,见到一根簪子,瞧着很像是若璃的……既然不是你的,那便算了,我去给云灵大师罢。” 说着,她娇娇一笑,转身就要离开,动作都比往日要轻快许多。 程若璃却是吓得几乎肝胆俱裂,站起来就要拽楚清雅,“不要!” 楚清雅一个轻巧的转身,避开了程若璃的碰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却是深得不见底,她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若璃是承认这簪子是你的了?” “是……我丢了一只簪子……”声音低不可闻,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但她已经顾不上了,若是簪子到了云灵大师手里,这件事情闹到了明面上,自己一个谋害皇族的罪名下来,是要诛九族的! 她是真的害怕了,噗通一声跪了,惊呼道,“公主……这簪子……是民女的。” 连称呼都换了。 楚清雅却似乎还是不满意,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簪子,贝壳的簪子在夜色里幽幽闪着光,往日里缤纷的色彩这会儿落在程若璃眼中,只觉得似是厉鬼索命般的颜色。 黑暗,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不敢看那簪子。 “若璃,其实这簪子,本公主不是在这里找到的……你猜……是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被划花了脸 程若璃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有思考能力,哆哆嗦嗦地说道,“民女……民女不知……” “啪!” 楚清雅猛地一巴掌扇过去,她脸上笑意全无,几乎是咬着牙用力扇出去的一巴掌,将程若璃直接掀翻在泥地里,她站在那冷冰冰看着程若璃的狼狈,皇室的尊严和骄傲展露无疑,“你觉得……如今,你还配在本公主面前,自称民女么?” “殿下……” “贱婢!本公主当日就觉得奇怪,你一门心思都扑在我三哥身上,怎么的就有闲情逸致突然请我吃早茶……呵!”嗤笑,如今再不明白当日为何这么碰巧就遇到酒楼门口那帮人,她也白在这深宫混这么大了。 “我……” “拿本公主当枪使……这感觉好么?堂堂皇族,一个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抗旨不遵,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替你数钱?……这感觉如何?” 楚清雅看着眼前坐在泥地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发髻散乱、身上、头发上都是泥水,就连脸上也有溅到的泥点子,可饶是如此,她瑟缩的模样陪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依旧觉得美丽。 是的,程若璃的美,一直以来都带着一种与世不争的卑微感。这一种卑微,极好的抚慰了一群自傲的千金小姐们,所以在这样的程若璃和南宫凰之间,大家自然而然地都会更喜欢程若璃。 呵……可她怎么就觉得那么恶心呢……?楚清雅上前一步,精致好看的绣花鞋尖堪堪踩在青石板路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下过雨的泥地了,这会儿因着程若璃的几番摔倒,已经不成个样子了。 楚清雅嫌弃地撇嘴,凑近了那张如同惊惶小兔的脸,一字一句已有所指地问道,“若璃……抢来的东西,好用么?” “不!”一句话,成功勾起了她心中黑暗的恐惧,她癫狂一样地尖叫,怒吼,是南宫凰想要抢我的三皇子!是她要抢!我和三殿下是相爱的!三殿下喜欢的是我!” 真丑啊…… 楚清雅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对着身后十米之外低头站着的婢女招了招手,“过来。” 那婢女胆战心惊的小跑着上前,始终连头都不敢抬,有些秘密,知道地越多,越危险……却有一支簪子递到了跟前,那簪子极好看,在渐渐展露鱼肚白的天色里看上去像是镀了五彩斑斓的光。 那婢女不解的抬头。 楚清雅对着泥地里的程若璃努努嘴,“去,拿这簪子,划烂她的脸。”口吻就像是说,去,给本公主沏茶。 优雅、淡然,皇族的矜贵,落在程若璃眼中,就宛若地狱里爬起来的厉鬼索命!这对她而言,比任何一种酷刑都要狠辣,不会让她死,却会让她生不如死! “不!……殿下……你不能……”她手忙脚乱地从泥地里爬起来,转身就跑,只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拽住,几乎是如同拖一只破布袋一样地从烂泥里被拖着到了楚清雅跟前。 程若璃从未这般狼狈过,她趴在地上,面前是楚清雅的干净地一尘不染的绣花鞋面,绣工精致,用料考究,鞋面上还镶嵌着小小的红宝石。而自己呢,满身污泥……对方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的存在。 就连压着自己的那男子,都很是嫌弃地离自己远远地,只伸长了手,撸着袖子,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接触。 那婢女拿着簪子,手都在抖,似乎比程若璃还要害怕,摇着头一步都不敢上前, 林中空气微凉,有稀薄的雾气,沾地人睫毛都湿漉漉的, 远处,似有小沙弥已经起身,一边洒扫庭院,一边在说着什么听不清。这里地处偏僻,一时间也没有人过来,但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人路过。 楚清雅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失了耐心,呵斥道,“磨蹭什么?!还不快些?” 那婢女哭丧着脸,“公主……” “你要干不了,我就让人划花你的脸!划自己的还是划别人的,你自己看着办!”楚清雅一挥袖子,后退一步,看着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程若璃,移开了眼。 那婢女终是狠狠深呼吸,双手握着那簪子,一步步往前挪,握着簪子的手,因着太过于用力,指尖已经泛白。她自小跟着楚清雅,公主虽说偶尔任性,但素来受宠,宫中众人多是护着让着,以至于连她一个小小婢女,都不曾真的如同那些个别的宫里的需要如何勾心斗角捧高踩低,何况是这样划人脸颊的事情? 昨日,她也被绑了,只是苏醒地晚,虽后来听公主说是程家小姐干的,气愤不已,但也不曾想过这般报复啊! 她一点点挪着脚尖,只怪侍卫实诚,将人丢地实在近了些,没挪几步,已经到了程若璃跟前,公主站在自己身后总觉得如芒在背,知道今日这事儿是躲不过了,一咬牙,一闭眼,揪起程若璃的头发,顺手就是哗啦一下! “啊!” 尖锐的利器划破娇嫩肌肤的触感,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吓得她一把丢了手中“凶器”,反身就朝楚清雅跑去,短短几步路,跑得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公、公主!好……好了!” 侍卫已经丢开了程若璃,程若璃捧着脸疼地在地上打滚,指缝间有鲜红的血不停地渗出来,染红了那一块青石板路。 楚清雅看着那一处血迹,皱了皱眉,这丫头,划得还挺实在……她有些不忍看,转身离开,“走吧。” …… 这一年的祈福法事,后来坊间八卦总结说是有些诡谲,怕是大相国寺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从不参加的季王爷难得参加了,结果遇刺了,连带着南宫大小姐坠崖;这楚清雅公主还莫名其妙地被绑架了,虽无大碍,但也人心惶惶了一整夜。 这原以为终于过去了,结果天色微亮,僧人们堪堪起身之时,一声响彻大相国寺的痛苦尖叫,又一次划破看似平静的天空。 程家小姐,破相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注定留疤 程若璃的那声痛呼尖叫,在整个大相国寺上空,久久不散。 僧人们这两日已经草木皆兵了,随时都处在一种最高级的戒备状态,一听那声音,就一个个提着棍子冲过去,只是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了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程若璃,指缝间,鲜血直流! 众人吓了一跳,当下就抬着去了云灵大师那,大夫昨日折腾地太晚,到了今早才勉强睡了,还没睡多久,就被小沙弥冲进来拽着就走,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一件,深秋大早上的,这凉风一吹,只穿了里衣的大夫冻得瑟瑟发抖。 这边,云灵大师已经帮程若璃第一时间止了血,程若璃已经痛地晕了过去。 那大夫一路都是懵的,小沙弥一句话不说,拖着他就走,他还以为南宫家那小姐要不行了呢,走着走着似乎方向不对,似乎是朝着云灵大师的院子走的,又担心是不是云灵大师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路上心惊胆战的,到了门口看到云灵大师好端端站着等他,一颗心又落了回去,走进屋子见到榻上的程若璃,又是一惊! 这一惊一乍的,半条命已经没了,他拍了拍惊魂未定地胸膛,心有余悸地,“这小姑娘家家的是得罪了哪个哟?这狠的……让人家以后怎么活哟……” 不得不说,楚清雅婢女恶向胆边生闭着眼的哗啦一下,真的是用尽了全部的狠劲了,那道伤口,直接从右边眼角处开始,斜跨了整张右脸,这会儿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 赫然一见,的确很是吓人。 云灵大师跟在大夫身后进了屋,低着头念着阿弥陀佛,不忍心看……转了身低声吩咐小沙弥,“程家小爷昨日也上了山,就住在姬易辰施主的院子,你去将他请了来。……注意,不要声张,就说许久未见,老衲请他来喝茶。” “是……”那小沙弥领命退下。 云灵大师才皱着眉问似乎犹豫不决的大夫,“可治得好?” 大夫一边看着那伤口,一边啧啧地,还在犹自感慨到底是谁这么狠……闻言,摇了摇头,“治,肯定是可以治的。只是这疤……肯定是要留了……这小姑娘还没嫁人的哇?” “嗯,程家那丫头,说是和三殿下轩王爷的。” “啊哟,作孽咯!这三殿下要什么美人没有,这桩婚事,肯定得黄咯!” 大夫表情凝重,说出的话却有些逗人,云灵大师瞪他一眼,突然想到,这两日来寺中发生的事情……受害者怎么都多多少少和三皇子有关系,这前未婚妻坠崖,这现任相好的被人划了脸,这妹妹被人绑架…… 难道……凶手是冲着三皇子来的? 思及此,云灵大师又觉得估摸着自己想差了,如若真是这般……这得多大的仇怨啊!这般堂而皇之的在大相国寺动手,这也太猖狂了…… …… 程泽熙风尘仆仆上了山进了寺,又是一宿没睡,眼瞅着这会儿南宫凰又喝了药,看着好了许多了才勉强去软塌上眯了会,准备等着南宫凰醒了在偷偷溜回去校场。 这还没睡呢,就有小沙弥急匆匆跑来,说是方丈找他喝茶,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在这老和尚的地盘出了这事,他没去算账已经很好了,这老和尚还自己找上门来要喝茶? 当下摆摆手,翻个身,就躺下了,没一会儿,呼噜声就打了起来。 那小沙弥也是耿直,直接上去扛了程泽熙就飞奔,饶是程泽熙,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大刺刺被扛着出了院子…… 也不是挣不开,只是那老和尚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便也随着他去折腾了……一直到了院门口,才拍拍已经气喘吁吁腿都打颤的小沙弥,笑眯眯地让他放下自己,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 人还未进,声先到,“老和尚,本小爷来了!” 当先一步跨入,见到屋内回过头来的云灵大师和那大夫,愣了愣,“啊,有人在……” 话还未说完,就看到在榻上仰面躺着的少女。程若璃伤在右脸,这会儿右脸朝内,倒也一时瞧不出什么,只觉得这丫头浑身脏兮兮的,不由得很嫌弃,“她怎么躺你这儿来了?还这幅泥地里打滚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灵云大师没说话,表情有些凝重。 程泽熙心中纳闷,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心道估计这丫头犯了事儿,被人给欺负了,不过他和程若璃素来不亲,就这丫头的行事作风,被人揍了也是应该……他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推醒程若璃,突然瞳孔一缩! “这……” 似乎想起了什么,“早上那声尖叫……是这丫头?”彼时他正守着炉子煎药,听到了那声尖叫也没出去看。 云灵大师无声地点点头。 “谁干的?”问话中带上了隐隐戾气,和杀意。这般毒辣的手法,着实令人心悸。 “不知道,我们循声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旁人,地上只有一支带血的簪子……应该就是拿那支簪子划得脸。她醒着的时候,我也问了,说是没看清……”就像那大夫说的,作孽啊! 沉默。 晨曦的微光从窗楞间洒落,落在少女姣好的左脸上,如玉般温润,似雪般白皙,一个女子最最美好的年华…… 程泽熙终究是于心不忍,偏了头,“老和尚啊……今年,你们这大相国寺,坎坷啊!指不定人家就是想要你们关门呢!” 程家、南宫府、季王府、皇宫,这些人都在这儿出了事,只是关门还是轻得……怕是指不定得丢了小命…… 云灵大师叹了口气,郁结于心,抒发不出来,难受得紧。 “小姐!” 沉默中,有人影踉跄着跑来,迎着光,看不清脸,就看她几次三番似乎要跌倒般,程泽熙这才反应过来他进来后就一直若有似无的奇怪感觉来自于哪里,“小梨?你为何不在你家小姐身边?” 扶着门框喘气的,的确就是程若璃的贴身丫鬟,小梨。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南宫凰醒了 小梨追出院子没有见到程若璃,便只能回去干等着,只是这左等右等也没见到人,她才急了,乍然又似乎听到小姐的惊呼声,赶紧冲了出去,只是那时程若璃已经被人带走了,小梨根本没找到人。 如今这多事之秋,她一个姑娘家在这样的地方兜兜转转的,小沙弥们也是起了警惕之心,一问才知道是程若璃的婢女,便将程若璃的住处告知了。 乍然听了这般噩耗,眼前一黑,就要摔倒,赶紧朝着小沙弥们指的路跑来。 才有了最初的那一幕。 程泽熙沉默着听完小梨从头到尾的叙述,才问道,“所以……这丫头是发现自己丢了这支簪子,才急急忙忙跑去找的?” “是……是的。”小丫头对着程泽熙,有些紧张,讷讷地点着头。 程泽熙和云灵大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狐疑……这只簪子……丢地有点故事啊…… 程泽熙拿起一旁桌上的簪子,这簪子他知道,老头子让人从海外带的,整个盛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所以那丫头很是喜欢,但凡是能嘚瑟显摆的场合,她都戴着。 只是,恐怕她自己都从未想过吧,这簪子会沾上她自己的血,几乎毁了她的一生…… 程泽熙叹了口气,小梨说了这些细节后,他就对程若璃口中的“没看清”抱了怀疑的态度,她自己显然知道这支簪子在什么情况下的丢地……更多的情况,反倒是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被人捏住了小辫子以至于什么都不能说。 如此一来,这案子在她醒来之前,倒是不能乱查。 “既如此,就麻烦云灵大师派个人去一趟程家,让他们过来接人吧。”终究是同父异母的血脉,如今见她这般躺着,心中忍不住唏嘘……这丫头心气儿太高,这惊天巨变怕是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不了。 程家得了消息很快就来人了,程父冲进院子一看到程若璃的模样,饶是一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乍看之下还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当下也不管别的了,赶紧一边命人抬着程若璃回了程家,一边叮嘱下人们封锁消息,重点是千万不能透露小姐伤的是脸部这样关键的地方……对于应该在校场却出现在了这里的才程泽熙他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管了。 他有种隐隐的担忧——这个女儿,算是废了。 …… 南宫凰是在当天下午的时候醒的。 彼时,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橙黄的光芒从窗楞里洒下来,斑驳光影里,尘埃起伏,门外似乎有交谈声,声音很低,很熟悉。 言希…… 她来了。真好。 南宫凰坐起身,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仰着脸微微笑着,司琴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南宫凰,长长的睫毛、发丝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光,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温软、柔和。 像一只猫咪。 司琴一愣,手中药碗哐嘡一声掉落,药汁溅了她一身,她却仿若未觉,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哭了一会,突然又放下手,看着偏头看来的南宫凰,傻傻地笑。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边哭边笑地模样,着实有些丑。 “怎么了怎么了?!” 院子里的众人听到声音,猛地都冲了进来,一看,也是一愣,心神也是一松,都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老侯爷跑得慢,这会儿站在门槛外面,推开前面的几个人,提着拐着就冲上去,“你个死丫头终于醒了?你要再不行我想揍醒你了!你知不知道……” 从门到床,不过几步的距离,老侯爷却是越走越慢,从跑,到走,到后来,双腿仿佛重若千钧,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最后张嘴张了几次,只念叨了一句,“你个死丫头……” 这个死丫头啊,虽然从不让人省心,但这一次是在过分了…… 言希摆摆手,赶着所有人出门,然后反身关了门,将空间让给了这爷孙俩,老侯爷这两日担惊受怕地不眠不休的…… “祖父。”橙黄的光芒落在老人的身上,才这短短时日,他的白发又多了许多,拄着拐杖的身形颤颤巍巍地,她于心不忍,只是关心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说,“祖父,几日不见,你老了许多。” “你个死丫头!你再睡几日,我就要进棺材里去见你娘了!” “我娘有什么好见的,早晚也要去见的,不如晚些去,将这世界的五彩纷呈都看个遍。”她痞痞地样子,说着不着调的话,嘴角若有似无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这般遭遇,在她心中竟起不了半点波澜。 这丫头的样子,让人很想揍她! 老侯爷这会儿却是懒得和她计较,只坐在了认真问道,“这次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是冲着你还是季云深去的?”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也是他不看好这桩联姻的原因,无论是南宫侯府还是季王府,都被无数人盯着……注定了是不平稳的人生。 “记好了,我不姓田,我姓上官,我叫……上官井。”那儒雅男子附在她耳边说的话,她听得到,那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带着危险性,和他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上官井。她不认识。 她短暂的沉默,老侯爷却很紧张,连番追问,“如何?知道是谁么?” 南宫凰却是摇头,“我哪知道,我连盛京城的人都没认全,你还指望我通过他们的眼睛认识一群蒙面黑衣人?”有些凉薄,有些嬉皮的笑容,唯有那双眼睛,黑、亮、而沉。 带着侵略性。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老侯爷就已经确定了,这死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不愿说。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死丫头就是这般,有自己的主见,他见她面色无碍,心中也是放心了许多,起身道,“如今你也快嫁人了,我也不管你的那些个事儿了,你自己有数就好。左右以后也是季云深那小子的麻烦了……我去叫大夫。” 说罢,拄着拐杖就走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早作打算 前去大相国寺参加法事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回来了。 倒是靖国公老夫人还在,她从那一日见到了老侯爷身边的那年轻人开始,就对那个年轻人很在意,那年轻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隐藏的血腥气,眼神古井无波似乎见惯了生死的模样。 重要的是那把剑……像极了…… 她这一身只见过一次,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紧紧勒住了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马上的少年黑巾蒙面,风扬起他的墨发,眉眼间骄傲明烈,英姿飒爽。 他的腰间,配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那剑比普通的剑要长得多,没有剑鞘,没有修饰,除了材质特别之外,朴素地很。 只是那黑中,总透着肃杀的血腥气。 靖国公说……那叫做黑鹰骑。那把剑,是黑鹰骑历代首领的专属配剑。 “祖母。”安子皓推门而入,“南宫姐姐醒了。” 橙光瞬间从门外倾泻而来,老夫人微微眯着眼,看着自己绵软无害的孙子,他似乎很开心,说话间都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这绵软,在盛京城并非好事。老夫人叹了口气,打定了主意,对他说道,“我这几日留在这,和南宫家一起走。你先回去,帮我捎几句话回去。” 有些事,该早做打算了。 == 李玉柱顺着太监们方才刚擦拭干净的走廊一路低头疾步而行,沿路的太监宫女纷纷给他行礼他却没有和往日一般回礼,连停顿都没有,直直朝着御书房而去。 一路穿过明黄色绉纱,走过雕龙刻凤的围廊,李玉柱心惊胆战地敲了门,却没有人应,陛下必然是在歇息,可是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太过于骇人,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汇报。 他悄悄推了门侧身进去,又探了头出来左右看了看,每日午后陛下都会小憩,这个时候御书房周围是没有人的,即使是当值的宫中守卫,也会放低了声音。 陛下喜静,这些年尤为严重,但凡打扰了他的睡眠,总要发好一顿火。 李总管苦着脸,放缓了脚步,拐进内室,果然见陛下合衣躺在榻上,手中握着奏章,睡着呢,他上前几步,唤道,“陛下……” 皇帝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愿睁眼,他的睡眠素来浅,一点动静就会醒,这会儿李玉柱都出口喊他了,才不悦地皱眉,睁眼,“何事?” 言语间都是满满的不悦。 李公公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赶紧低了头,半点废话都不敢有,禀报道,“陛下,南宫家有动静!” “啪!” 皇帝突然直起了身,那奏章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李公公下意识一瞥,瞥到“平洲”二字,赶紧收回目光,看着眼中半点睡意也没有的皇帝,解释道,“陛下,南宫侯爷带了一个年轻人去了大相国寺。” 高高提起的心,又轻飘飘地落了回去,心道这太监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南宫凰都坠崖了,整个南宫府就出动了一个人,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了…… 他慢悠悠地伸手去捡那奏章,心中被人打扰了的不愉也几乎没有了,毕竟,能证明南宫府的确不足为虑,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他轻拍奏章上并不存在的灰,直起身对着李公公说道,“你也是越老越回去了,一个人而已……何足挂齿。” “不是的陛下……那个人手里的剑,是黑鹰骑首领的剑!” 皇帝直到一半的身子就这么僵住了,他掀了眼撇着李玉柱,“你说……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不可遏制的颤抖。 黑鹰骑,那才是南宫家最无往不胜的关键,南宫家上缴了兵权虎符,上缴了那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南宫家最精锐的那一支核心部队,不过数百人不足千人,进能直驱敌营取敌人首领首级,退能以一敌万固若金汤。 只是黑鹰骑至死效忠的不是北齐皇朝,不是万里河山,他们效忠的只是南宫之姓,他们的首领,执黑色长剑,那剑无鞘,锋芒毕露,南宫手之所指,就是剑光所过之处。 皇帝的声音,在喉咙里像是压抑着很久挤出来的一丝,“你说的……是真的?黑鹰骑不是解散了么?不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么?我们的人在南宫府这么多年都没有查出来,这些年他又隐藏在哪里?” 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些年他手底下的都是酒囊饭袋的废物么?南宫府到底有没有除了那些老弱病残之外的人,难道还能三年都不曾发现?他们不需要吃喝拉撒?! 李玉柱知道皇帝的意思,斟酌地开口说道,“陛下……昨儿个……咱们在南宫府的眼线,死了。心疾。” 皇帝闻言,狠狠拿着奏章扇了过去,力道之大,直接把李总管掀翻在地,他终于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在内室来来回回地走,看到李玉柱爬起来跪着,又烦躁地一脚踹了过去! “混账!……混账……” 他边走边念叨,念叨了几遍混账,猛地回头,将塌边小几上的几本奏章、茶具一股脑全部扫落在地,茶壶碎裂的碎片飞起,划破李公公的脸颊,瞬间沁出滚圆的血珠,李公公吃痛,却依旧一动不敢动。 谁都知道,说是心疾,实际上就是发现了什么,被南宫侯爷灭口了。 之前还想不透,如今,隐藏了三年的黑鹰骑首领都佩戴者那把象征着身份的长剑出现了,还能不明白么?南宫……怕是要有动作了。 蛰伏了三年的南宫家,因着南宫凰的意外,不愿意再忍气吞声了。 皇帝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心血来潮的赐婚之举,他将枕畔的两只猛虎绑在了一起。目光落在地上的奏章,他愣了愣,一个念头突然出现,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突然好心情地对着李玉柱招了招手,对他吩咐了几句。 李玉柱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然后立马又低了头,赶紧领命退下办差。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若他有一个名字,必定是北陌 大相国寺这一日,闹得有点不像是清修之地。 甚至一些小沙弥已经看不下去了,纷纷绕着那个闹腾的院子走,看不下去啊看不下去……不仅看不下去,连远远绕着走,闻着那儿过来的味儿,都是一种罪孽啊! 罪孽啊! 那鸡肉真香……多少年没闻过了?必然是养了多年的老母**? 祖师爷养的鱼不剩几条了吧?方丈怎么都不管管? 听说那腊肉是山下拿来的,和什么一起煮的这般的香?作孽啊! …… 小沙弥们念着阿弥陀佛吞咽着口水,一路快速的走过,几乎是仓皇逃窜,却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方丈,其实也是山中鲟鱼的消耗者,甚至也偷偷去了那院子一次,不过不是管管,是去蹭饭的。 总之,南宫凰这一波人,已经被几乎整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划为“拒绝来往户”了。 老侯爷去了靖国公老夫人那,除了一舟抱着剑站在树底下看着这群人闹腾之外,其他人都围着火堆吸着鼻子甚是陶醉的模样,就连季云深似乎心情也甚是不错,坐在石桌边上,端着他的茶杯,含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嘴。 老侯爷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就叫一舟,他甚是沉默寡言,一院子叽叽喳喳的人,都没能让他多说几句话,绝大多数时候都抱着他那把没有剑鞘的长剑,站在门口,或者院子里,姿势随意,眼神却犀利,下意识的戒备状态。 言语之间对着南宫凰甚是恭敬和听话,譬如……他是不会在大相国寺吃肉的,但是南宫凰递给他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吃。 吃相极好,气质优雅,看得出修养素质都是一等一的,说是侍卫,倒更像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不木讷的沉默,带着霸气的优雅,有距离地涵养。 这里的人,除了季云深之外,之前从未真的见过黑鹰骑,自然也不会知道黑鹰骑首领的佩剑是什么样子的,只是谁都知道,能够让老侯爷在南宫凰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打破南宫府只有老弱病残的说法,甚至顶上了“欺君”罪名唯一带出来的人,绝对不简单。 只是,他们也不是多嘴八卦的人,左右也算是自己人,见他无话,便也乐呵呵地烤着自己的肉去了。 烤肉的是程泽熙,手法娴熟,外焦里嫩,味道极好。 那肉在铁架子上滋滋冒着油,边上蹲着等肉的人,咕嘟嘟咽着口水。 都是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那几位不是盛京城的,但也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样的人,跟个饿了许多天没吃过肉似的。 “南宫偶尔也烤,味道也是好极了。只是,已有许久不曾吃过。”言希蹲在程泽熙对面,广袖流仙群拖在地上都不介意,甚至,英气的脸上都熏得红彤彤的。 临风这两日时常见缝插针地去套交情,闻言,挪了几步,凑近了说道,“言希姑娘和我们家王妃关系很好呢。” 他刻意强调,我们家。 刚推门出来的南宫凰脚步一顿,嫌弃地扫了眼临风,问个事儿还要七拐八弯的,这样能问出来才怪! 果然,就听言希痴笑一声,“差不离吧,能偶尔掐一架的那种。” 偶尔掐一架……是什么样的关系? 临风挠着头,不太懂女孩子家家的关系……他余光中瞥见南宫凰,赶紧起身,退开几步,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欲盖弥彰。 实在不想看这个二傻子傻不愣登的模样,南宫凰走过去,踢了踢言希,嘀咕道,“还玩上瘾了?” “哼!女生外向。”言希口中嫌弃着,倒也没再逗临风,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答应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回去考虑下。” 盛京太乱,虽然季云深是南宫凰的未婚夫,也算是藏书楼的女婿,但是这事事关重大,恐怕连南宫凰都没有考虑好该如何对待季云深吧。 即使只是考虑一下,但至少是松口了,临风还是瞬间觉得心中多年的石头落了地,连半点都没敢继续争取一点,听话得很,他三两步跑到季云深身边,像是献宝似的,“王爷,言希同意了!” 季云深看似对周遭一切仿若未闻,实际上那些动静他都注意着,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嗯。”也看不出有多欢喜的模样。 他没有提醒临风,言希只是答应了考虑下。 还有…… “好好查一下那位大夫。”他再一次重申这个命令,“若是王妃从中阻止,那便停手。” “是。”奇怪,王爷为什么对那位大夫那么在意?在意的态度也很奇怪……不像是戒备,倒像只是好奇。 季云深却突然有种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只是这念头越想,越觉得必然是这样的。 言希的回答其实很耐人寻味,考虑下……也就是说她真的是知道北陌在哪里的,既然知道,那么南宫凰坠崖生死未卜旧疾复发,言希若带个大夫来,首选是谁?北陌。 如今回想起来,言希火急火燎冲进来的第一句话是——他到了么? 没有说名字,隐晦的很,但是显然,司琴司竹都知道,也就是说……司琴他们冒着背主的骂名苦苦拦着所有大夫等着的那个人,和言希口中的他是同一个。 那个时候的言希,连进门去看一眼都不敢,这样的关系,也就临风那个傻子会去问她和王妃关系很好么? 再回想一下,司琴只说了八个字,让临风带给司竹,而司竹第一时间去通知了言希、和一个大夫。从时间来算,普通的消息传递根本做不到……司竹手中,必然掌握着言希庞大的情报传递网。 这样的关系,必是生死至交。 所以,若是言希知道北陌在哪里,那么眼前的这个大夫,他若是应该有一个名字的话,只会叫做,北陌。 神医,北陌。 他的这位王妃,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楚兰轩要是知道了,便无论如何都不会退婚了吧。 他突然很期待…… 他想看她,飞翔。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我的王妃 鸡很快就烤好了,不止是鸡,清远直接受命去后山林子逮了野兔,言希已经蹲在那问了无数遍“可以吃了么”,一见程泽熙点头,立马出手就要撕,被程泽熙眼疾手快抢了回来,他献宝似的扯了只腿递给南宫凰,“来,你的,补补。” 从南宫凰醒来后,他就没提她的旧疾,没提她受伤的事,一个不问,一个不说,默契地很。只是明显的,程泽熙更照顾南宫凰了,言行之间,更加小心翼翼。 言希见南宫凰得了腿,伸手就要去撕另一只腿,程泽熙又是一缩,气地言希眉毛都竖起来了,“诶!程泽熙你过分了啊!凭啥不给我吃?”说着站起来就去抢。 程泽熙为了护着那只鸡,跳起来就跑,手举得高高的,两人在院子里跟个孩子一样追着跑,为了一只鸡腿,差点儿大打出手…… 鲸落坐在一边,抱着膝盖,微笑着看着。 姬易辰将那只烤好的兔子切块,分盘,递给她一盘,她笑着接过,很优雅地道了谢。 “怎么了?”这丫头这几日比一开始安静许多,一点都看不出来是最初和赵姨娘能插着腰吵架的人,姬易辰笑着问道。 鲸落安静地摇了摇头,捻起一小块肉吃了,才含蓄地说道,“你们……似乎都很厉害。” 姬易辰一愣,看向她目光所及的地方,程泽熙和言希为了一只鸡,弄得院子里鸡飞狗跳的,那位大夫站在他晒好的药材边上一个劲地提醒他们小心,清远端着盘子走过去,递给了大夫,直接拔了剑将两人赶走。 那两人又转战到了靠着石桌子歪歪扭扭站着的一舟边上,一舟懒懒掀了眼皮,南宫凰对他招了招手,他直起身,从容而淡定地从打地火热的两人中间穿过,走到这边,接了肉开始吃。 很快,司琴也加入了抢肉的战局,她个子矮,力气也小,抢不过,便拽了司竹一起,程泽熙立马拉上了临风…… 南宫凰含笑,端了最后一盘子肉朝着季云深走过去…… 姬易辰不知道鲸落说的“厉害”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落寞真真实实的,他转身,想起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拽着他的模样,鼻尖上一层薄汗,亮晶晶的,煞是可爱的模样。 他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宽慰道,“和他们一起去闹闹?” 鲸落端着盘子,微笑着摇头,“不了……他们也是傻子,一群人围着大半只烤鸡,放着这只兔子不管。” 她似乎笑地很愉悦,回头给自己的婢女也分了一块肉,正要转身手被拉住了,诧异地回头就见到笑地一脸灿烂的女子拉着自己嚷嚷着,“快来快来!一起抢吃的!” “司竹!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可以帮着她们?”程泽熙眼瞅着“敌方阵营”又要多一个帮手,急了,他仗着身高优势勉强撑到现在,再来一个耗不过啊! “怎么就不可以了?司竹不帮我难道还帮着你对付我呀?我们都姓司,你是么?”司琴反驳道。 程泽熙一个踉跄……你确定这个司是你的姓么? 南宫凰站在一边,看得兴致盎然地,时不时来点儿技术指导,她一会儿指导程泽熙,一会儿指导言希,总之,两边不得罪,绝不偏帮,公平地很,很快,就招致了双方的一致抗议。 “王妃。”身边季云深听着她瞎帮,突然搁下了盘子,对着她伸手,唤道。 “嗯?”南宫凰正玩得起劲,回头看到他伸着手,随口说道,“我吃着鸡腿呢。” “别吃了,有事跟你说。” 季云深的声音很好听,宛若琴音般地音线,特别是他温柔地唤着“王妃”时候的声音,有种醉酒的性感,南宫凰不得不说,她其实很喜欢季云深的声音。 会让人心神俱安的那种感觉。 她将说中鸡腿换了之手,将那只已经油腻腻的手放进了他掌心,季云深一愣,也不嫌弃,无奈的掏了手帕给她细细擦了,才重新握进手里,仰头,缓缓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南宫凰一愣,就听到季云深重复道,“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很是认真地保证道,握着自己的手,力道有些大,隐隐还有些颤抖,似乎很是害怕。南宫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口中的肉突然就失去了味道。 这个男人…… 他们是圣旨赐婚,她也问过季云深真的要娶我么?季云深的意思也不过是因为圣旨罢了……要说感情,绝对称不上多么深厚,这就是为什么北陌就在这儿,她也知道临风这几日缠着言希,想要点蛛丝马迹,她却始终不曾开口。 在她心中,这个男人的分量还不够她这么做。 这件事她没过怪季云深,说白了季云深也是被她连累了,这群人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所以,她竟从未想过,这件事会让季云深这般害怕。 不远处,程泽熙他们已经闹腾地累了,举着手表示要休战,最后那只鸡腿还是到了言希手中,她挑着眉,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环视了一圈众人,颠儿颠儿地做到火堆旁啃了。 其他人累哈哈地分了剩下的,最后也没吃到几口,也许那样吃会更香…… 这样一个闹腾的世界,季云深似乎从未参与过,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当年她还是盛京一霸横着走的时候,季云深已经是驰骋沙场战功赫赫的年少将领,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她横着走的时候遇到了打了胜仗骑着高头大马回京的季云深。 “季云深。”她看着那群闹腾的人群,轻声喟叹,“我从未想过,要跟你扯上关系。”一个是街头恶霸,身后跟着小群小弟,欺软怕硬的主,一个是战场神话,带着千军万马,腥风血雨的王。 他们怎么可能……会有交集呢? 季云深笑,笑容温软而迷人,南宫凰一怔,在这笑意里突然失神,就听他以一种格外好听和魅惑的声音说道,“可是……这辈子,你都逃不掉。我的,王妃。” 他低头,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很是暧昧的一个动作。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三年之前 夜,已深。 凉,如水。 大相国寺最高的穹顶之上,两个少女坐着,姿势都是一样的,抱着膝,头靠着头。 晚风徐徐地吹,很静谧,南宫凰眯着眼,很享受,一直到很久,耳边才传来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比这月色更凉,“诶,这次……你差点死了吧。” 南宫凰一噎,对着这有些延迟的感慨,很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言希,你真的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么?” 怎么可能……这丫头每一次复发,就像是死过一次,藏书楼就要经历一次人心惶惶。最后反倒是她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 三年前,深冬夜,那一晚比今天冷的多,关紧的窗户缝里都有呼呼作响的风,夹杂着碎雪末子的冷。言希围着狐裘,围着暖炉烤着火。藏书楼什么都可以不多,钱绝对多,又因着他们都是会享受的人,连炭火都是上好的没有烟味的银骨炭,她就抱着暖炉,披着不知道哪个小国皇子送来的狐裘,喝着甜美的羊奶茶,感慨着……真冷啊…… 这个时候携着满身风霜回来的颜枫,就显得极其狼狈。 而更狼狈的,是他手里提溜着的雪白的人儿,即使入了室内,她身上的霜雪都不曾化…… 真正的冰霜美人。 “南宫凰,你至今没有告诉我,那一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言希提醒道。 这件事南宫凰不说,颜枫也不曾说。 颜枫那厮,秘密瞒得紧,但是只要一喝醉,什么都往外抖,这些年她就靠着灌醉他,得了不少八卦奇闻。 唯独这件事,即使是醉得一塌糊涂,他都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还有南宫凰右手掌心的伤痕,如同最丑陋的老树虬枝,扭曲着横贯了整个手掌。北陌说过,那道疤痕其实是可以祛掉的,只是南宫凰没同意。 哪个女子不爱美? 除非那道疤,祛不掉,看似在掌心,实际上,却是在心里,日日流着血,从未痊愈。 南宫凰眯着眼,靠着言希的肩头,看着夜空那点点繁星,无言的沉默……那一日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被保护地太好,以为自己的三脚猫功夫真的到哪都可以横着走。 她忘了,就算是在盛京城,也是因为身后跟了个程泽熙。 那一天……是真的冷啊,被利刃挑开的掌心,鲜血流进早就画好的图腾符文里,所有人跪着,咿咿呀呀唱着奇怪的咒语,围着她跳啊转啊,两眼无神,笑容诡谲,仿佛一群被人抽离了灵魂的牵线木偶。 而她被绑着,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慢慢干涸,然后又被挑开,痛,已经感觉不到了。 事实证明,这也不是最痛的。 当冰蓝色的小虫,从那隐隐散发着血腥味的罐子里爬出来,钻进她掌心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痛。 蚀骨之痛、撕心裂肺……那些词汇可能都不足以表达其万一,死亡似乎已经是唯一的救赎。 只是她没有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藏书楼,事后再去那地方,却是已经成了茫茫雪域覆盖之下的残骸焦土,颜枫说他一把火烧了。 他们是谁,来自于哪里,却是无从得知,就连古书都不曾记载这样一个种族、这样一种古老而恐怖的祭祀仪式。 北陌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将她体内的那个蓝色小虫弄出来,期间受了多少罪他知、她自知。只是他们默契地一个字都不曾说,有些东西,说出来是一种痛,听,也是一种痛。 何况言希之为人,若是知道自己曾遭受的一切,怕是将这天地翻覆,也要追根查源吧。 “喂……” 言希见南宫凰看着夜空出神,却还是不愿意说出当时的情况,有些懊恼,伸手捅了捅她,不满地出声,“真的要我自己去查么?” 南宫凰笑着摇了摇头,夜空寂寂,凉风习习,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种幽寂的空灵,她枕着言希的肩膀,说道,“不要去查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呵!这话你自己说着信不?”言希一把推在她后脑勺,却也不重,她对这丫头一直狠不下心,明明这丫头很多时候都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地欠揍的类型。 可一想到她毫无生气地躺着的样子,就心疼地不行。 “怎么不信。我说的,我自然信。” 瞧瞧,这不明摆着耍赖么…… 言希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却又幽幽叹了口气,心中终究放不下,“我曾让北陌多做些那种药丸要你带着,他却说,每一次病情都不同,后面的药方便不同。南宫凰……我也不是傻子,到底是什么病,看似只是风寒之症,实际上,却连北陌都束手无策……” 是啊,神医都束手无策的一种病。 所以,其实不是病吧,更像是一种蛊,一种摆脱不掉的诅咒,南宫凰将脸埋进了膝盖,闷闷说道,“言希。我不想骗你。” 不能说,也不想骗你,所以选择沉默。 “你昏迷的时候,颜枫也来了。说是看到季云深在你屋子里陪着,感慨养了许多年的白菜,终于要被猪拱了,所以难受地紧,就回去了。”言希换了话题,既然不愿说,她也不强迫,只是稍稍活跃了下气氛。 埋在膝盖里的脑袋似乎摇了摇,低低地笑。 言希伸手摸了摸那脑袋,发丝顺滑,带着微微沁凉,舒服得很,手底下的脑袋还配合地蹭了蹭,像是一只乖软的小猫,“如今你无事,我也该回去了。” 南宫凰没抬头,随手挥了挥。 这丫头,倒是连点感动的话都不会说,言希嫌弃,站起身,看着天空星芒点点,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南宫凰,你要记住,这一次便罢了。若是你哪天出了意外嗝屁了,我便是翻了这天,也是要给你报仇的。若是没有仇人,是你瞎蹦跶把自己玩死的,那我……就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站在大相国寺巨大的穹顶之上,似乎离这苍茫天际更近一些,近地触手可及一般。她伸手,做出了一个徒手摘月的动作。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被踹的南宫凰 言希难得正儿八经地做着承诺,激情四溢字正腔圆地连自己都感动了,却有煞风景的,在她脚边又挥了挥手,嘟囔道,“要走赶紧走,说些什么废话,本小姐还要回去睡觉。”言语之间,嫌弃地很。 言希一噎,气极,这丫头,自己千辛万苦赶过来,一路上自己吓自己都差点儿把自己吓死,她倒好,不感动没个几句好话也就罢了,如今病好了就这般嫌弃!想想实在气不过,抬脚都将这脸埋在膝盖里似乎困及的死丫头踹了下去! 这一脚,快、狠、准! 毫无防备的南宫大小姐就这样……在圆形的光可鉴人的穹顶之上,滚了下去。 而言希,一脚得逞,早就失去了踪迹,徒留夜空中她嚣张至极的笑声。 “言希!下次别让本小姐看到你!”素来只有她气死别人的南宫小姐,第一次在夜色中,被别人气到了,那怒吼声比言希的笑声更张狂,吓得林间扑簌簌地飞起一片鸟群。 而这几日大相国寺的僧人们,心理承受能力早就以一种不可估量的速度猛增,如此动静之下,只是嘀咕着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南宫凰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揉了揉撞疼的屁股,就听不远处一声轻笑,她恶狠狠抬头,却见不远处月色下清隽男子含笑站着,凉白光线下,衬着他肌肤如玉,英俊非常。 “哼,季王爷什么时候也学会听墙角了。”再英俊的人这会儿南宫凰也无心欣赏,被人撞到自己这么丢人的时候,总是不快乐的。 再说,季云深武功高深,也不知道方才有没有听到她们在上面说的话,所以此刻,她半点不待见这位未婚夫。 “夜深露重,王妃病体方愈,本王特来送衣。”季云深似是心情很好,说着文绉绉的话,很是儒雅的模样,“墙角倒是不曾听到,就闻佳人从天而降。” 他难得地起了幽默之心,戏谑一二,声音又是极好听,在这夜色里,更有种醉人的悦耳。南宫凰一时语失,竟有些不好意思,“你!” 词穷,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总不能学人家小女儿家家娇羞模样,脚一跺,脸一红,说句你好坏吧?如此想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再看一眼不远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的临风,这鸡皮疙瘩又纷纷阵亡,落了一地。 季云深逗了一下,便也不逗了,牵了她的手,那手极凉,他赶紧将臂弯里的裘衣替她披上,细心地系好带子,牵着她往回走,他走得极慢,似是散步,沿途随意问道,“言希走了?” “嗯。”她也答地随意。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却毫不尴尬,就连步子都很协调,看似是季云深在牵着南宫凰走,实际上,南宫凰总是不动声色地快上半步,不至于使得季云深因着瞧不见走岔。 季云深心中微微一暖,那黑暗的尽头,又似乎有光芒闪烁,他说,“这次回去,怕是皇帝会揪着祖父带来的年轻人不放,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祖父?”南宫凰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季云深云淡风轻地点着头,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嗯。你会是我的妻,季王府的王妃,难道为夫不该跟着夫人唤侯爷一声祖父么?” ……为夫?夫人?季云深,你这么会哄女孩子欢心,盛京城的那些大家小姐们,知道么?看看你们家这侍卫,成功被你吓地走错了道儿……右拐的他直接左拐了,还是飘着过去的。 哦对,你瞧不见。 南宫凰抖了抖,想要抖掉手臂上突然而起的鸡皮疙瘩,谁知道,季云深突然抚上她掌心那疤痕,南宫凰整个人猛地一颤,停住了脚步,豁然看向季云深。 他对她的视线却似乎毫无觉察,只细细抚摸过那道特别明显的伤痕,很仔细、很轻柔,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咪,南宫凰危险的眼神就在这样的轻柔里,渐渐柔和了下来。 季云深感受到她情绪地变化,心微微一抽,问道,“很疼吧。” 从伤痕判断伤势,于他而言几乎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疤痕凸起的程度,已经歪歪扭扭的形状,当时一定是伤上加伤,怎么可能不疼。 南宫凰却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管季云深能不能看到,很明显地,她不愿说这道疤痕,继续了刚才的话题,“祖父既然带出来了,就一定已经做好了面对皇帝的准备。不用担心。” 季云深点头,这一点他信,“嗯。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便是。” “好。” …… 两人牵着手走回去,还有两人去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神色莫测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老侯爷和靖国公老夫人。 “你说……皇帝这次的赐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靖国公老夫人低语喃喃道,这两个孩子其实真的很般配,也很像,一样的……内敛和孤单。 老侯爷叹了口气,他在这儿站了很久,老夫人耳力不好,他却是将言希和这丫头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他从来不知道这丫头这三年来怎么过的,一封书信都没有,一句话也没让人带。 甚至……他也是才知道,一直给他看病开药的人,叫作北陌。 皇帝在找、季王府在找,多少人捧着重金都求不得见的人,因着他这位孙女,屈尊降贵的一次次来访,隐了姓名,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夫。 彼时他问过北陌,北陌的回答是“受人之托”,原来是受她的托付。 神医也好,言希也好,原来,这丫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高度,若是皇室知道,怕又是一波费尽心机的打压和驱逐。 得不到的,自然要摧毁。这就是他们一向的宗旨。 他叹息,仰面朝天,重重地吐出多日来抑郁着的浊气,言语之间带上了与微微弯曲的脊背完全不相符的锋锐,“皇帝……什么时候做过好事?” 凉风起。 冬季,似乎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皇帝召见 第二日,大家都打点打点行装下了山。 大相国寺几乎出动了所有僧人来欢送,欢送这几尊大佛终于离开了……佛门清净之地终于再一次清净了,最重要的是,寺中的鲟鱼终于得以保住了不至于灭绝。 北陌在山脚和南宫凰一行道了别,鲸落随同去了盛京城,却没有去南宫府邸居住,而是在城中找了个酒楼。 程泽熙打马回了校场。 老侯爷府门都没有入,就被闻讯赶来的李公公火急火燎地直接拉去了皇宫,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轿辇在城门口都没停,李总管举着腰牌,直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门口,严阵以待地两排铁甲侍卫,身披盔甲、头戴铁盔,高举着的长枪反射着刺目的寒芒,骄阳之下,竟令人有些压抑地寒冷。 老侯爷往日里微微佝偻的脊背,这会儿挺地笔直,他将手中龙首拐杖交给身边李玉柱,抬腿走向御书房大门,对于头顶悬着的长枪,他视若无睹,生生走出了意气风发加官进爵的感觉。 李玉柱下意识抬手叫了声“侯爷”,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手中拐杖,重若千钧。 他是跟着先帝的老人,瞧着如今的南宫家,总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明哲保身尚且艰难,如何管得了别人。 哎……他悄悄后退了几步,站在院中一颗大树下,摸索着这拐杖,不知道在想什么…… 御书房里,却是和外面完全不同。 没有侍卫、没有铁甲、没有长枪,龙涎香淡香袅袅,烟尘起伏里,皇帝陛下含笑坐在巨大的黑色案几之后,对着行完了礼的老侯爷招招手,指指边上早就摆好的金丝楠木大椅,“爱卿快快入座。” 那大椅铺着三层软垫,四层绸缎。皇帝陛下笑容热情,举止亲切,表达着“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的意味。 老侯爷道了谢行了礼,规规矩矩地坐了,再舒服的椅子这会儿也只是搭了点臀部的边,如何舒服也是感觉不到的。 立刻,就有小太监端了茶水而来,那太监眼生,不曾见过,年龄还很小,双手抖抖索索的,显然没在皇帝身边伺候过。 老侯爷接过了茶,茶水清冽,茶香幽幽,上面一小截茶叶梗漂浮着,他将茶杯搁在了茶几上,却没有喝。 拿小太监便后退了一步,随侍在了一旁。 皇帝的眼神微微闪了闪,换了姿势,侧着身,支着下颌问道,“爱卿……那小丫头可还好?” “回陛下,您知道的,那丫头素来皮实地很,不碍事。只是受了些惊吓。”老侯爷似乎很是恨铁不成钢,补充道,“出去三年,一回来就闹腾,老臣一把老骨头了,还跟着她折腾。” “哈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皇帝大笑道,“朕也是瞧着她长大的,这丫头着实令人头疼,也是难为爱卿了哈哈!” 老侯爷无奈地摇头,实在是无语的样子。 皇帝沉吟片刻,问道,“大相国寺怎地就出了刺客?听闻当时季王爷也在,他可有什么头绪?”这是他关心的,据侍卫们汇报的消息,当时数十人全军覆没,在场的人,除了坠崖的南宫凰,还有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小丫鬟和一个瞎子,就剩一个季云深的贴身侍卫,临风。 可即使这样,也就那丫鬟受了点小伤,南宫凰追了崖,也没听说受多大的伤……那侍卫,武功如此之强? “什么都没查到,老臣也在山中徘徊几日,和云灵大师一起查了许久,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查到。”老侯爷似乎很是气恼,却又没办法。 “这倒是可惜了……”皇帝喃喃着可惜,倒也不知道具体是可惜什么,他端了茶喝了一口,有些失落地说道,“爱卿也是,明明府中还有良将,却要瞒朕瞒地极苦,害朕日日为南宫府的安全担忧……如今看来,倒是朕自作多情了。” 他不提欺君,只说隐瞒,言语之间似乎也不见动怒,只有心伤。 如同多年故交老友般。 老侯爷却是吓了一跳,赶紧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起身之际太过于仓皇,碰到了身边茶几,那茶几晃了两晃,溅出几滴茶水。 老侯爷也顾不上那茶几,赶紧鞠躬行礼解释道,“陛下错怪老臣了,此乃逆子认的养子。陛下也知,他们夫妻素来伉俪情深,那逆子说什么都不愿续弦,南宫家注定香火已断……” 说着,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悄悄抹了抹眼角,重重地叹气。这事儿,皇帝是知道的,他有些沉痛地点头夸赞,“南宫将军有勇有谋、重情重义,实在难得。” “哎!”老侯爷依旧拱着手,恨恨地说道,“前阵子老臣身子骨不好,难免想的多,总觉下去了也愧对列祖列宗,便写了家书以死要挟他续弦……谁知……谁知他!” 竟说不下去了,这会儿也不偷偷抹眼角了,直接举着袖子擦,连声音都哽咽了。 “如何?”皇帝问道。 “他竟认了养子回来,说是……这般香火就续上了!陛下……您说这逆子!这血脉传承的事情,怎能如此儿戏!” 皇帝不动声色地靠着椅背,“便是那年轻人?” “对,就是他!前两日才来的盛京城,本应及时告知陛下,入了宗牒才算承认了,只是一听那丫头坠崖,吓得老臣三魂七魄都丢了,一时间也没顾得上。陛下恕罪。” 嗯,很好地理由。若是他在怪罪,便是要对着南宫香火下手了……没想到,这老不羞地越来越不要脸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在御书房里说哭就哭,一点脸面都不要。 “听闻……”皇帝沉了眼,突然不愿意兜圈子了,冷冷问道,“他手中的,是黑鹰骑首领的专属佩剑,这一点,爱卿如何解释。” 老侯爷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御书房这种地方格外刺耳,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就见老侯爷抬了眼,直起了身,反问皇帝,“陛下,黑鹰骑还有没有,陛下不是应该……很清楚么?”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夜闯深闺的季王爷 “陛下,黑鹰骑还有没有,陛下不是应该……很清楚么?” 老侯爷已经走了,他走得时候脊背笔直,步子虽然缓慢却格外稳健,半点没有一个老人该有的蹒跚模样。 皇帝看着那背影,想着这老头子平日里拄着拐杖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黑鹰骑还有没有,他怎么会知道?你南宫家不是藏了个黑鹰骑首领在府里这么多年,照样没人知道么?还养子?就你南宫府的行事作风,这偌大家业会给一个养子?这黑鹰骑首领佩剑会给一个外人? 你这么说,你自己信么? 皇帝气得不轻,却终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这么些年,南宫家就只有一群老弱残幼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李玉柱见老侯爷走了,才胆战心惊地推门而入,就见那小太监跪在一旁,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而年轻的陛下皱着眉,托着腮,在烟雾袅袅里表情都有些虚化,看不清晰。 李玉柱叹了口气,对着门外挥了挥手,立刻,最靠近门边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沉默着拖走了连反抗都不敢的小太监。 不管今日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小太监都是要死的。 李玉柱沉默地低头收拾了茶水,才走到皇帝跟前,出声唤道,“陛下。” 皇帝烦躁地很,闻言随手挥了挥,手心向里,手背向外,朝外挥了挥,李公公低头退下。 “等等。”皇帝突然出声。 李玉柱倒退的步子瞬间一停,弯腰,“陛下。”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将那道圣旨颁布下去吧。” 李玉柱一惊,手中茶杯差点没碰住,赶紧敛了心神,“是。” …… 今夜有些冷,淅淅沥沥飘着小雨。 南宫凰畏寒,司琴早早就点了暖炉,即使这样,她还是披着狐裘窝在铺着毛皮毯子的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市井传记。 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遇到了上京游历的俊俏公子,由此展开的爱恨情仇,这样的故事一直都是酒楼说书先生的最爱,几乎日日爆满,赚个钵满盆满。 南宫凰看得昏昏欲睡,这些个故事多少年也不变一下,她当年有段时间爱听这故事,就带着程泽熙日日光临这盛京城中的各大酒楼,以至于这些个故事都几乎能倒背如流。 有风,吹动书页,哗啦啦地响。 窗户被打开,就看到临风一闪而过的脑袋,然后就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搭上窗沿,轻轻一跳,落了地。 即使做着这样夜探深闺的事情,季云深的脸上依旧是坦然道面无表情的模样,更坦然的是,他落了地,也不走了,直接伸了手,唤,“王妃。” 理不直,气也壮。 南宫凰倒是被他气笑了,却没有起身,只慢悠悠合了书,饶有兴趣地问道,“季王爷这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便收了手,朝她的方向走去,前方不远处有张小凳子,南宫凰眼瞅着他就要撞上,无奈地起身将那凳子搬到藤椅边上,才去牵了他的手拉着他坐下,自己也拢了狐裘躺回藤椅里。 却见他另一只手中似乎拎着一个小木盒,像是食盒一般大小和形状。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季云深递给她,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入手很轻,并非是碗筷的重量,似乎还会动……南宫凰狐疑地瞅了一眼似乎很淡定,实际上搁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揪着衣袍,似乎很是紧张,耳根还可疑地红了…… 她悄悄打开了一道缝,往里一探,两颗碧蓝的宝石对着她巴眨了下眼,南宫凰一愣,就见里面那玩意儿对她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喵~” 猫。 她甚是新奇,一下丢开了盒盖,露出里面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猫,绵软绵软地冲着她又叫了一声,那两颗宝石般的眼瞳,湛蓝地如同雨后洗涤过的天空。 那猫很小,似乎还有些走不稳,在盒子里爬了两步,吧嗒往后一仰,翻了个跟头。 南宫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木盒里抱出来,它真的很小,窝在她掌心里小小的一团,眼睛却是大大的,鼻尖粉粉的。 “喜欢么?”听见她笑声,季云深才微微松了口气。 “喜欢。”她笑着点头,凑近那猫儿蹭了蹭,想起那日季云深问她喜欢猫么,原来用意在这里。她回头问季云深,“它有名字了么?” “送你的,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 “那就叫……小司?” “好。” 站在墙外角落帮夜闯深闺的主子“把风”的临风,因着武功高强,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完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起来——主子啊!那是您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从海外找回来的开了灵智极通人性世间少有的最最高贵的猫啊! 您竟然允许王妃叫它,小司?这不就是比司琴、司竹还要小一辈儿么?要他说,应该叫神猫!叫天猫! 他的怨念季云深自然是感受不到的,他含笑从南宫凰里抱过那只猫搁在腿上,才去拉南宫凰的手,今日那手很是暖和,娇娇柔柔地躺在他的掌心,一如……那只猫儿。 他便是觉得,这丫头顺了毛的时候,像极了一只猫儿,所以才千里迢迢寻了这样一只。 她喜欢,真好。 南宫凰看着季云深一遍遍摸着自己掌心那道伤疤,竟丝毫没有反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倒是季云深,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她狐疑地问道,“你今日,不只是来送小司吧?” 握着她的那只手,顿了顿,才点头说道,“嗯。我要走了。” “走?” 季云深点点头,以一种格外平和地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说道,“平洲水患,多日来百姓流离失所,时有暴乱发生。陛下今日下旨,着我前去处理。” …… “皇帝那丫把你派出去处理天灾和暴乱?他不知道你是个瞎子?”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墙角临风一哆嗦,这王妃……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等我回来,做我的妻。 季云深听着她紧张的声音,心中似有暖流涌起,黑暗尽头的光,越来越明亮。 有多久了,没有人直言过他是一个瞎子,所有人都只是感慨,季云深就算是瞎了,竟也能和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优秀。 却从未有人想过,他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磕过多少次石头、撞破过多少次脑袋,才能习惯这无边黑暗。 渐渐地,世人都习惯了,季云深就是这样的,渐渐地忘记了他是个瞎子的事实。 唯有她,几乎时时刻刻都记得。 因为记得,所以会在走路时替他清除前面的石子杂草,因为记得,所以会在方才迎上来,因为记得,所以那些融化在细节里的体贴的顾全令人动容和温暖。 “无碍,临风和流火都会跟着我去的。”他宽慰道,“不用担心。” “皇帝是因为这次南宫府的事情,才迁怒你了吧?祖父才从皇宫回来,皇帝没得了好,还被气地不轻,就拿你下手。”这事儿,明眼人都知道,她嗤笑一声,“净挑软柿子捏!” 平生头一次被人比喻成了软柿子,这感觉甚是新鲜,他未说话,只笑着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指尖,一时间也玩得不亦乐乎,窗外墙角的临风吓得一哆嗦,软柿子?他回去一定要跟流火说说…… “噗嗤。”墙角蹿出一人,猫着腰走过来,蹲到临风边上,仰头一笑,虎牙在银色月光下白地发亮,他笑地不怀好意,“你说……我是将你绑起来送去老侯爷屋子呢,还是假装不认识你,麻袋套起来就打一顿呢?” 临风脸色一黑。 边上又来了个小丫头,笑地一颤儿一颤儿的,“打一顿再绑起来送侯爷屋。” ……这王妃的属下怎么这么讨厌?临风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 唯恐天下不乱的司琴赶紧跟上去两步,贴着墙,压低了声音嚷嚷着,“给我也听听,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地,都说些啥……” …… 外面的动静,里面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对于自己这两个不着调的手下,南宫凰也是头疼地很,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司琴说话这么有水平……但这事儿于她而言也是头一回,终究有些羞赧,若是被祖父知道了,怕又得八卦念叨好久。 她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可季云深握地很有技巧,并不会弄疼她,却也抽不出来,她有些懊恼,低呵道,“你松开。” “恼了?”季云深好脾气地笑,他似乎笑的时候越来越多,笑容也愈发柔软,“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临行前来看看你,一时半会儿地也回不来,还不让为夫拉拉手么?” 他似乎很是委屈的模样,说着“为夫”二字,窗外窸窸窣窣的一阵奇怪的动静,南宫凰瞬间羞赧地几乎是无地自容,“你无耻!” “喵!”那猫儿软软地打了个滚,似乎很是开心。 “嗯,我无耻……”今日她所有的指控,他照单全收,往后也是。不管是软柿子,还是无耻,在他听来,都是这世间最美的赞誉。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她似乎受惊,“呀!”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着急地去抱他搁在腿上的猫儿,却也没有躲开他的怀抱,静静地依偎着,就像她掌心里的猫。 温软的空气里,馨香淡淡,少女沐浴后还未干透的发丝蹭着他的耳朵,微微地痒,那痒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湖水初融,又似漫山遍野的花瞬间绽放。 “王妃。”他唤。曾经不觉得,如今最是眷恋这两个字的发音,温柔、缱绻。如此唤着,只觉得满心满肺都饱满而充盈。 “嗯。”她应着,格外乖巧地模样,依偎着,低着头逗弄掌心里猫儿的粉色的肉垫。 “夫人。” “……嗯。”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做我的妻。 “好。你……自己小心。”她含笑应着,从他怀中抬头,却只看到他线条硬朗清隽的下颌,宛若上神之手精雕细琢,每一笔都完美地恰到好处,皇室乱点鸳鸯谱,这个人注定将是她的夫君,她也问过,真的要娶? 他不言爱,不说欢喜,只说奉圣旨之命,可她感受得到其中温暖的细节。 既如此,那便嫁吧。 …… 季云深已经离开了。 夜已深。万籁俱寂。整个南宫府都和往日一般,悄然沉睡,半点声音也没有。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梦境般,唯有鹅黄色的绉纱轻轻飘摇,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手中的猫儿绵软地叫唤了一声,舔了舔南宫凰的指尖,蓝宝石般的眼睛宛若一望无垠的海域,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来来回回走动衣袂拂过地面的声音,南宫凰无奈地瞥了眼禁闭的门扉,“进来吧。” 进来了两只,探头探脑地,有戏谑、有躲闪,带着“我知道我偷听是不对的,但是小姐深夜私会情郎是更不对的”这般意味。 南宫凰懒得理这两只活宝,将手中猫儿递给已经两眼放光蹭过来的司琴,吩咐道,“去给她准备个小窝,舒适柔软一些的,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上好的毛料,若是没有,让颜枫送来。” “好嘞!”司琴捧着那猫咪,蹦蹦跳跳地出去了。那猫儿似乎跟谁都很亲,也不闹,难得叫唤一声。 一时间,顶缸的人没了,分担责罚的人也没了,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南宫凰饶有兴趣地看着司竹,司竹却低着头,站在那数地上并不存在的蚂蚁,心虚地很…… 南宫凰其实并不愿为了这种小事责罚他们,他们本来该是有血有肉有情绪的,她笑着吩咐道,“派两个人跟着他。” “啊?”乍然听到吩咐,司竹一愣,马上回过神来意识到说的是季云深,换了表情认真应下,“是!” 说起正事,他比任何人都可靠,转身就离开去安排了。 南宫凰却一时没了睡意,她想……季云深的眼睛,该治治了,她起身,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了盛京城。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不足一成把握 夜幕沉沉。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官道上,风有些凉,飘着细雨,路上偶有疾步匆匆低头行走的归人,也有醉酒之后摇摇摆摆拐进了小胡同摔倒了就打起呼噜的。 季云深心情很好,他下意识摩挲着指尖,回味着那丫头乖巧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并不明显的笑意。 “王爷,您让属下去查的那帮王妃治病的大夫,晌午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说是一个小镇上的大夫,身价清白,祖祖辈辈都是大夫,其他的……倒是查不到。”临风说道,只是这样一个一抓一大把的大夫,为什么能治王妃的病,而且……司琴司竹要死死等着他? 查倒是查地快,半点阻力也没受。这才是最怪异的地方。 季云深轻笑,这个答案他倒是半点都不意外,毕竟有言希在,哪里能让人轻而易举地查到北陌的消息,恐怕不止如此,就算是南宫凰,不该查到的也是半点都查不到,这三年她的任何蛛丝马迹恐怕都被抹掉了。 只是,言希之为人,最是清冷孤傲,入不了她眼的人,她半点不会去相交,甚至你金山银山堆到她跟前,她也不会瞟一眼。 那么……到底是什么,能让言希说出那晚的一番话呢?那些值得言希全力相护、以命相搏的情谊,值得她许下天下为葬的承诺的分量,到底是什么呢?我的王妃。 本王……很期待。 “王爷,有人跟着。”临风低声在外提醒道,“两个人,从南宫府出来就跟着了。……不过应该不是皇帝的人。”不过这两人也很是奇怪,这么堂而皇之地跟着,也不担心被发现? “无妨。”他早就发现了,从他们离开南宫府没多久,这两个人就跟着了,也不似打家劫舍的,也不像监视,反倒是很闲散舒适吊儿郎当的气场。 “去陆太医那。” 临风一惊,手中缰绳一紧,那马长嘶一声前蹄离地,临风大惊,赶紧松了手,转身进去看季云深,季云深已经稳住了身形,对于方才自己差点儿磕在桌上这件事一个字都未提,只是蹙着眉,责备道,“做什么这般大惊小怪?” 临风扒着车门,不确定地问道,“王爷……您……去找陆太医做什么?”扒着车门的手,微微颤抖着。 季云深很淡定,反问,“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陆太医是皇帝的人,王爷这般深夜去找他,必然是为了眼睛。陆太医曾经说过一个方子,只是危险性极高,一旦失误,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眼睛是这辈子别想看见了。 这样一个饮鸩止渴的方子,说白了,就是皇帝的授意啊! 皇帝什么用意,王爷不也是知道的么?如今怎么…… 他扒着门缝,极力劝说,“王爷……如今夜深了,陆太医肯定睡了。” “那就去敲门。”季云深态度很坚决。 “王爷!”临风后退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之大,声音之响,在孤清的官道上很是清晰。 后面跟着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狐疑,这是咋回事? 不晓得…… 上去瞧瞧? 走,上去瞧瞧…… “你若不愿,那本王就自己走过去。”季云深似乎失了耐心,起身就要下车,态度很坚决。 临风知道,王爷做好决定的事情,根本就无从更改,如今有自己陪着,总好过王爷自己摸索着去那陆太医家,他无奈地起身,翻身上马,驱车去了陆太医府邸。 陆太医今日不当值,正巧在府中,两个昏昏欲睡的门房诚惶诚恐地迎进了季王爷,另一个赶紧小跑着去通知了陆太医。 彼时,陆太医已经睡下了,闻言麻溜地穿衣起身,一路火急火燎地接待了季王爷,一番行礼下跪请安,如此繁琐的礼节下来,才算安安稳稳地落了座,季云深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陆太医,本王此次深夜前来,只是想就您之前提到过的法子咨询一二。” 陆太医一愣,端着茶杯的手一抖,稳住心神问道,“王爷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陆太医应当知道,本王如今就是来问一句,这法子,太医到底有几成把握,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他端坐首位,脊背挺得笔直,一脸地面无表情,气势却是丝毫未敛,边上沏茶的小丫鬟偷偷看了一眼,脸一红,低了头。 陆太医略一沉吟,只起身说道,“王爷,请让下官把一把脉。” 季云深伸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陆太医弯腰低头恭敬地上前,敛眉专心地号脉,临风看得紧张,在后面手都攥地紧紧的,修剪地齐整圆滑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血肉也丝毫不觉得疼,一瞬不瞬地看着陆太医的表情,他既怕陆太医把把握说的高,又怕说的太低。 说高了,王爷会治,说太低,又觉得难过。 虽然……可能再低的把握,王爷还是会治的,自从王爷遇到王妃之后,王爷的理智早就飞到天外去了,愈发地不计后果。 也不知道……遇到王妃,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太医终于收了手,只是皱着的眉始终没有松开,他后退一步,才叹了口气,那气绵长而无奈,仿佛压抑在胸膛中太久太久,“王爷,您的病情较之之前,更重了,当年下官还有三成把握,如今……怕是一成也无。” 临风身形一晃,不可执行地看向自家主子,却见季云深似乎并无意外,面色如常地收了手,站起身,说道,“那就有劳陆太医了。等本王从平洲回来,便开始吧。” 临风急急阻止,“不可!王爷!” “闭嘴!”季云深今日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转头对着陆太医拱手,“今夜叨扰太医,实属无奈之举,实在是明日一早就要离开。” “下官恭送王爷。”陆太医弯腰行礼,一直送出了门,等到马车消失在了街角,才对着身后管家说道,“快!帮本官更衣,我要进宫!”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小姐得的是天花! 楚兰轩当时走得早,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招呼都没打一大早就离开了大相国寺,所以他并不知道程若璃发生的事情。 后来程若璃回府,程家瞒得紧,只说是在大相国寺受了些风寒,需要静养着,消息是半点没有透露出去。 楚兰轩因着自己不辞而别,担心程若璃使小性子不开心,总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事情一处理完,便来了程家拜访。 谁知道,程若璃竟拒而不见。 不仅如此,整个程家,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紧张、胆怯、悲伤,却又强颜欢笑的那种压抑,程太傅还好,但是程父那张苦瓜脸,扯着嘴角打着招呼道歉的模样,着实难看。 程若璃的母亲更是,端茶倒水的手都在颤抖。 问及程若璃病情如何,异口同声说着并无大碍,可是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很有大碍”的样子,楚兰轩在皇城深水热火里摸爬滚打着长大,何等人精,当下不顾所有人反对,一脸焦急又关切地疾步朝后院走去,哪怕这于理不合,但是谁又敢说? 一群人在后面喊着追着,却又不敢拦,这景象着实有些滑稽,但也坚定了他心中隐隐的猜想——整个程家,都在隐瞒这什么。 他的骄傲,如何能容忍一个臣子对着他有所隐瞒?当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不愿意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 …… “小姐!小姐!” 还是有婢女早早得了吩咐,跑地气喘吁吁的,终于在三皇子到来之前,冲进了程若璃的院子,院子里死气沉沉,只有程若璃的贴身丫鬟在洗着什么,见来了人,站起身,在身侧擦了手,有些拘谨的笑问,“姐姐如何会来?” 这几日,下人们都躲着这院子走。程若璃自从醒来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怒之下砸了镜子,之后,但凡哪个小丫头做错了事、冲撞了她,或者言语之中带到了不该带到的词汇,甚至,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动辄就会被打骂。 如今,肯待在这院子的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愿待地都走了…… 只剩下了一个小梨。 就算是小梨,也是苦不堪言,鞭打、挨骂,甚至扇耳光,这是常有的事情,屋子里能砸地都砸光了,什么都不剩了。 而小梨,也因为程若璃的失宠,从一个人人艳羡的大丫鬟,变成了见人都矮三分的模样,毕竟,谁都知道,如今的小姐,怕是永远都嫁不进三皇子府了,别说三皇子,但凡一个好人家的公子,都不会要他们家小姐的,大夫都说了,这疤……是祛不掉的。 那传话的婢女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见了小梨的模样,一愣,才反应过来如今状况,停在远处,拿着帕子掩了鼻子,皱着眉,似乎很是嫌弃,嘟哝道,“三皇子来了,大人让小姐提前准备着些。” “准备”二字,她咬地极重,准备什么?自然是如何掩盖。 小梨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转身就往里跑,屋里,程若璃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喜,想到自己的状况,又是一惊,当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屋子里手足无措着,就见小梨仓皇推门进来。 说来也奇怪,那伤口这么些日子了,竟然半点不曾好转,伤口甚至有隐隐恶化的趋势,程家不敢出去找大夫,只敢府中大夫凭经验治着,偷偷托了人在去外县找一些有名望的江湖郎中。 只是,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 “怎么办?小梨,我该怎么办?!”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屋子里的铜镜都被她悉数砸烂丢了出去,如今的模样,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如何见人? 何况,还是见心上人? 已经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人群已经接近这里,小梨也是急得满头大汗,目光死死盯着床榻,“小姐,您不能见三皇子,只能装病!” “他若要见我,就算是装病也无用啊!”如今的伤势,就算是戴面纱都没用的,一眼就能看得到绑着的厚厚的绷带。 …… “若璃。” 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楚兰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紧接着,就是好多人跑起来的声音,首当其冲是程父,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殿下,小女这风寒来势汹汹,殿下还是莫要进去的好,若是过了病气臣等就罪该万死了啊!” 里面没有动静。楚兰轩心中已经起疑,又再度敲了敲门,耐着性子说道,“若璃,程大人说你感染了风寒,本王过来看看你,开门好么?” 他说地温柔,又不容拒绝。 程父也不敢再阻止了,做得太明显反倒引人起疑,他低了头,后退一步,惴惴不安着祈祷程若璃别捅大篓子,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这样的沉默里突然而来的开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院中廊下的人都抬眼看去,只见开门的是小梨,都偷偷松了口气。 小梨开了门,对着楚兰轩行了礼,才起身怡怡然说道,“殿下,小姐服了药已经睡下了。大夫说,小姐这次的病,着实凶猛,极易传染,小姐感念殿下关怀,但实在不便见您。” 她字里行间,只字未提“伤寒”二字。 几次三番被阻拦、如今到了门口还被拒之门外,素来不知道什么是拒绝的皇天贵胄这会儿已然动怒,大跨步绕过小梨就往里面走,所有人吓得胆战心惊,小梨转身就喊,“殿下不可!” 那模样,绝对不是风寒这般简单! 但他还是隐忍着欺瞒的怒火,站在床榻之前几步远的位置,柔了声唤道,“若璃,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身体可还好?” 帘子里隐约可见一女子坐起了身,娇娇柔柔地唤,“殿下……”说了两个字,已经带上了哭泣的鼻音,似乎格外委屈的模样。 楚兰轩心中的怒火就在这样的委屈了稍微淡去了些,他抬腿就要过去,小梨一个猛扑,啪地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楚兰轩的大腿,“殿下不可!小姐患的是天花!”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街角听闻真相 “殿下不可!小姐患的是天花!”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整个院子里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楚兰轩僵硬着脖子转头看脚边的小梨,一字一句错愕地问道,“你说什么?” 语气里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小梨几乎是吓得冷汗涔涔,脊背全湿。 “小姐……小姐……”她趴在地上,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决心,闭着眼就大声回道,“奴婢说小姐患的不是风寒,是天花!是极易传染的天花!” 楚兰轩豁然回头看院中众人,所有人都齐齐后退一步,跪在了院中冰冷的地上,沉默地用实际行动来表达所谓真相,再看帘子里隐隐约约的那个身影,双手捧着脸,呜呜呜地哭泣。 楚兰轩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另一只大腿被抱着,退无可退,当下低头呵斥道,“放开!” 小梨当时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这会儿吓得赶紧松了手跪着,头都不敢抬,只是讨饶道,“殿下恕罪!” 楚兰轩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隐隐而起的嫌恶感,天花?要是知道她得的是天花,他哪里还会来这院子,这会让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膈应,但表面的关切还是有的,当下对着那人影关心道,“若璃看大夫了么,可要宣几位御医来瞧瞧。” “谢殿下关心,府中大夫已经瞧过了,说是用几帖药就好。”她似乎累极,情绪也不太稳定,却强撑着一般的模样。 楚兰轩点点头,也不勉强,“那若璃好好休息,本王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程若璃看着她这话音刚落便已然拂袖离开的楚兰轩,眼泪终于止不住落了下来,泪水渗进绷带,伤口又是一阵刺痛,这些日子来,几乎日日夜夜都体会着这种泪水渗进伤口的刺痛。 大夫也说,这伤不好,这她日日哭泣也有很大的关系,可是……除了哭,她还能做什么?脸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是何等重要! 可是,她的脸,毁了!毁了!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出去!” “小梨,把他们都赶出去!” “关门,赶紧关门!” 她看着院中起了身还交头接耳或者窃窃私语的众人,疯了一般冲下床,看着所有人或震惊或同情或不舍的表情,“啪”地狠狠地关上门,那震天响的关门声里,她靠在门口,缓缓跌落,捂着脸无声哭泣……她不要同情,她也不要怜悯,相比于被怜悯,她宁可去怜悯别人。 他们窃窃私语的,一定是在私底下都在谈论她的脸,谈论她注定落入尘埃泥沼的一生,他们一定在说,瞧,她再也骄傲不起来了,三皇子再也不会要她了…… 而那巍巍宫城,那琉璃瓦下的荣耀与繁华,注定与她无缘,不止如此,整个盛京城的人,都不会要她的…… …… 楚兰轩快步出了程家,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天花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要死死瞒着捂着的病,程家的态度相当奇怪,他们很怕他去看程若璃,但若真是如此直言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是伤寒? 他一时有些狐疑,却也想不出什么头绪,便没有骑马,贴身侍卫牵了马在身边跟着,漫不经心地踱步。 日色挺好,路过街角,看到两个下人模样的小厮拢着袖子在墙根边偷懒,他不由得嗤笑鄙夷,还真是哪里都有这类人,拿着月例银子偷着闲好吃懒做。 他嗤笑一声,却听其中一人突然说了句话,“嘿,你知道不,最近程家那小姐,伤了脸!” 楚兰轩步子一窒,放缓了脚步。 “不是说去了趟大相国寺,夜间得了风寒,来势汹汹的,已经下不了床了吗?” “才不是!我家那口子在里面办差,膳房的!那日眼瞅着那小姐是蒙着脸被抬回来的,然后大夫就进去了,啊哟喂,那一盆盆的血水哦!渗人!”他搓着胳膊,贼兮兮地凑近了身边之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夫都说了,那张脸哟!怕是不会好了!” “真的呀?怎么伤的?” “这就不知道咯……” 楚兰轩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他回想着从踏进程家之后的一切细节,是了,他们藏着掩着推拒着不愿他见到程若璃,最后宁可说是得了天花……若说他们想要掩盖的真相是这个的话,那么一切都可以理解了,一个被毁了脸大夫都说不会好了的女子…… 他停住脚步,伸手,那侍卫将手中缰绳恭敬递上,对于方才两人所言,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一个字都不曾听见。 楚兰轩接了缰绳,翻身上了马,才面无表情地淡淡吩咐,“去查一下这件事。” “是。” “让人处理了,手脚干净些。”在他还没有查清楚并且想好应对的态度之前,这个事情半点不能外泄。 “是。”侍卫看着自家主子绝尘而去,无声叹息。 …… 那一晚,天空竟然飘起了小雪。 还未入冬的天,即使是北国之北的盛京城也是属于少见的。暖云阁的丫鬟们玩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是零星小碎雪几乎是落下的瞬间就化了,但一年的第一场雪,总是兴致最高一些。 南宫凰站在廊下,笑着看她们载歌载舞的,面色柔软而迷人。 司竹穿过廊下,疾步而来,脸上没了往日嬉皮笑脸,他快速走到南宫凰身边,低头禀报,“主子,程小爷在校场被罚了,一百军棍,伤地不轻。” 南宫凰收回目光,看着手中似乎也想要过去玩雪的小司,轻轻抚着它温软的毛发,这小东西,路还走不稳,经常走几步,就仰面摔了,玩心却大,她低声喝斥,“别闹!”小司似有灵性,委委屈屈地绵软叫了声,恹恹趴下了。 南宫凰这才又将目光投向院内,话却是对着司竹说的,“将我屋中的伤药送过去一些……并且,告诉卫克诚,这件事因我而起,本小姐也知道他铁面无私,但是意思意思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就可以了。我南宫凰素来认亲不认理,若是不想我拿他的虎豹营练手,就让他下手掂量着些。” “是。”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无粮无钱,只有一个瞎眼的王爷 平洲县。 平洲的雨,已经下了许多天。 平洲雨季素来如此绵长,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月余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今年这雨势极大,往年的堤坝直接被冲毁,带着黄泥的洪水席卷而过,将田地摧毁一空,房舍也是损伤过半,百姓们流离失所,好多难民都逃往临县,临县乞丐流民增多,百姓苦不堪言,县衙士兵们纷纷将流民赶了出去。 县衙粮仓已经空了,政府下发的救灾银两也已经用完,难民们活不下去,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悲剧,一封又一封加急奏折快马加鞭送上盛京城。 一辆简单的黑色马车在这大雨中缓缓驶向平洲县,马车里,季云深听着流火的回报,出声问道,“最早的一封奏折是什么时候送达皇帝跟前的?” “大概半月之前。” “也就是说,咱们这位陛下,这半个月来就拨了那么点银两,就没了动静,一直等到本王从大相国寺下来才颁了圣旨?” “是的。”流火点头,有些于心不忍地补充道,“而且陛下并没有给王爷您任何物资银钱上的帮助,这才是最重要的。” …… 连季云深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这位陛下比不得先帝爱民如子心系天下,但是这般儿戏着实令人心寒,就连着天灾暴乱到了他手中都只是排除异己清除隐患的工具。 至于因着这半个月的拖延,会多多少伤亡和别离,这些于他并无关碍,皇帝只要达到他的目的便好。 雨势极大,打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一时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这雨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跳跃,季云深想着面前的烂摊子,一时也拿捏不准应该怎么办,他的确可以短时间内调动粮食,但是这么大量、足够赈灾的粮食一旦调动,皇帝必然更加忌惮…… 她……还在盛京城。一旦皇帝要动手,他不放心…… 她,如今已是他的软肋,半点不愿她担了可能的丁点风险。 亦不知道过了多久,临风在外面出声提醒道,“主子,县令带了人过来迎接了。” 季云深似乎睡着了般,气息平稳,没有反应,许久,才说道,“好。” 临风突然一惊,豁然回首,“主子,后面的人……!”后面跟了一路的人,始终懒懒散散的,一点都不像是个跟踪的,大刺刺地暴露着自己,为此,他还和流火猜测过到底是哪里出来的人这么靠不住。 谁知道,就是方才,那气息一下子消失无踪,怎么也感受不到! 但是他就是知道,这些人还在……这代表什么?这两个人在此之前,根本没认真跟踪好么……闹着玩儿呢?临风只觉得自己很郁闷…… 季云深自然也感受到了,在县令人马过来的那一瞬间,那两人就隐匿了气息,他正是如此,才等了少许,确认了一下才说了“好”字。 对于临风的惊诧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吩咐道,“过去吧。”嘴角的弧度,温柔而迷人,似乎心情极好。 车内的流火看着,愣了愣,主子知道那两个人是谁?难道是王妃的人?流火和王妃并无交集,知道的也不过就是道听途说的,只是这几日时常听临风提起,倒是和往日听说的完全不同。 再看王爷的态度,这俨然就是板上钉钉的王府女主人了! …… 平洲县令叫李大卫,在这县令之位十多年了,是个体型干瘦的中年男子,怕是不曾见过朝廷大官,听闻来的是位王爷,战战兢兢地头都快磕到了地上。 说话也是磕磕绊绊地,不停地搓着手,跟在马车边上一边走一边汇报情况,卑躬屈膝,紧张得很…… 平洲县内,到处是一片狼藉的模样,房屋倒的倒,塌的塌,百姓们坐在残桓断壁的角落,老人抱着孩子,年轻夫妻相互依偎,还有背着嗷嗷待哺的幼儿的,每一个人都表情淡漠、悲戚,面色灰败,如同没有灵魂的空洞躯壳。 有四五岁的孩子在哭泣,嚷嚷着饿,老人在边上偷偷抹泪,沾满泥渍的手黑乎乎的。 临风有些看不下去,偏过了头。他们车上是有一些干粮,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群,反而可能会引来争夺和伤亡,倒不如赶紧去县衙办事的好。 他看了眼边上那李县令,叹了口气,这样的县令……难怪平洲县一年不如一年。 县衙门口也是围满了百姓,一个个端着残破的碗,眼神空洞,口中嘟嘟囔囔,却听地不甚清楚,只隐约听得见,饿。 李大卫说每日都会在县衙门口施粥,只是这粮仓告罄,这粥也快要施不出来了,县衙门口为了一点吃食打起来那是常有的事,雨还在下,修补的堤口随时可能再次决堤,那堤坝早就千仓百孔了,有点儿眼色的年轻壮丁早就溜走了,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如今整个平洲县几乎都是在负隅顽抗。 这场天灾持续地太久,情况很不乐观。 这一次,皇帝是铁了心要用平洲水患来治他的罪,甚至不惜放弃整个平洲县。 他托着腮,坐在县衙大堂之上,李大卫就坐在他左手下方,犹豫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王爷……那这次,陛下给了多少……赈灾银两?” 方才一路过来,李大卫已经看过了,那马车很小,就那么一辆,哪里是可以装粮食的,既然没有粮食,钱总有吧?只是进了这衙门,季王爷始终没有提到这些,他也不好问,一直到了现在,终于憋不住了,才斗胆开了口。 谁知道,季王爷压根儿连犹豫的时间都没,直接坦然地说道,“陛下并没有让本王带任何粮食和银钱。” …… 什么?! 饶是自始至终低着头的胆小如李大卫,这会儿也是惊讶地忘记了上下尊卑有别,霍然抬头直直看向大堂之上那个闭着眼一脸坦然的男子,那表情就是在告诉自己,他没有说笑! 这次,所谓赈灾,只来了一个瞎眼的王爷!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深夜,有女登门 虽然这次赈灾似乎有些儿戏,没有粮食、没有银钱,只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瞎眼的王爷,但是该招待的还是得招待,李大卫杀了府衙里最后的一只鹅,用了所剩无几的几个鸡蛋,给三位爷一人做了一碗鸡蛋羹。 临风他们倒也不曾嫌弃伙食,他们在战场上的时候,再恶劣的环境也呆过,饿个几天几夜也是常有的事,哪像盛京城里那些个身娇体贵的大老爷们,半点苦楚也吃不得,一日三餐非要如何如何精致。 只是边上正襟危坐着几个虎视眈眈对着鸡蛋羹和红烧鹅咽口水的县令及其家眷,这样的饭,到底要多么神经大条才能吃得下啊? 反正,临风觉得,就是他自己,反正是吃不下的。再看流火尴尬的模样,和默不作声喝茶的季云深,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场面只有他会出声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斟酌着用词,“县令爷?这……怎么不吃?” 李大卫慌忙摇头,表示自己不吃,这都是招待三位“爷”的。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表现得有些明显,讪讪笑着,回头瞪一眼几位家眷,只是,这大水冲刷下,田地被淹,家禽冲走,哪个人不是饥肠辘辘的,想要装得再若无其事,也总显得差强人意…… 有几双眼睛虎视眈眈瞪着,这顿饭怎么吃都有些膈应,临风和流火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说着吃完告退了。 外面,雨已经淅淅沥沥地小了,李县令亲自将他们送到了院子里才离开。 屋子不大,怎么看都像是衙役们的临时住所,门一推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临风没有防备,被这味道冲地后退一步,赶紧皱着眉挥了挥手,“这都多久没打扫了啊!” “知足吧,就这样的环境,还有住的就不错了。”流火也挥了挥,摸黑进去点亮了烛火,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一床,一几,连柜子都没有。 地上也是水位刚退下之后留下的污渍泥斑,哪怕整个府衙都被洪水冲过了,但依旧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县令能够给一个王爷的最好住所。 这县令……还真是实在,半点虚的都不带,好歹来的是个王爷啊! 就这待遇…… 临风嘟嘟囔囔地,摇着头进去开了窗户打扫起来,就这味道,季王爷宁可住露天大雨里…… 李大卫出了院子之后,一路急匆匆回了餐厅,餐厅里,临风他们剩下的菜根本没有再动过,几个面色隐隐有些蜡黄的几个妇人并没有争相抢食,甚至眼中连方才的觊觎都已经没有了,面色淡定坐在桌边,互相随意说着话。 李大卫走了进来,对着现象似乎并没有任何意外,他也和方才的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完全不同,气定神闲地走进了餐厅,嘴角一抹讥诮的弧度,“这皇帝也是越来越抠门了,这次只派了一个瞎子过来。” 其中年纪看着稍长的妇人走上前,对着外面伺候着的小丫头吩咐道,“还不端了参汤上来!” 李大卫摆摆手,拒绝道,“不必了。” 说着,回头又吩咐身后这几位,“虽说是个瞎子,但是听闻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在的这些日子,你们都收敛着些。” 年轻女子扭着水蛇腰上前,在李大卫身边坐了,柔弱无骨地依偎着,娇嗔说道,“那岂不是这几日都要这样眼瞅着这些个鸡蛋羹想着金丝燕窝咽口水?老爷……他们何时才能走嘛,这衣裳布料粗糙得很,妾身穿不惯……” 说着,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件粗布麻衣,不仅款式老旧,还打了补丁,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有没有别人穿过……总觉得脏兮兮地很。 她是李大卫半年前纳的妾,自然娇宠着些,闻言,摸了摸她涂了姜汁的脸,又将她揽进怀中,捏了把她纤细的腰肢,嘿嘿一笑,露出黑黄的牙,“乖,回头他们离开了,给你买更漂亮的!” “听说盛京城的姑娘都穿极漂亮的绫罗绸缎,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穿广袖流仙,听说下摆层层叠叠的像是云朵一般好看,妾身也想要嘛……”她扭着腰,娇媚地笑着,笑声诱惑又缠绵,笑地人心猿意马。 “好……回头给你买!”李大卫哈哈一笑,搂着那女子起身朝外走去,身后立马就有小厮撑了伞追上去。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大卫离开后,屋中的女子也相继离开了。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出了门之后探头探脑地,见外面没有人,才提了裙子小心翼翼地跑进了雨幕里,她一路走得很急,也很快,对地形路线也格外熟悉,甚至对侍卫们的防卫路线也格外熟悉,几乎是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所有侍卫和下人们,来到了季云深的院子里。 她宛若做贼心虚般,回头张望了许久,才悄悄推了门进去。 院中小道边的石灯笼里没有烛火,地面还有积水,深一脚浅一脚的,院中屋子里也没有烛火,整个院子安静地就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 但是,她前几日从老嬷嬷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盛京城里来的官人就住在这个院子。 她提了裙裾,朝着主屋走去,刚到廊下伸手要敲门,脖子上突然一凉,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身后落下一个身影,却不是今日用膳时见到的那三位。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死死捂着嘴,将自己的惊呼声压抑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季云深出现在门口,临风和流火站在他边上,看着那女子,那女子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悄声说道,“我不是坏人……”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害怕隔墙有耳,说完又回头四周张望了下,甚是小心的模样。 季云深摆摆手,那黑衣人收了剑,拱手行了礼,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院中。 临风对着那明显做贼心虚的女子说道,“进来说罢。” 这县令府衙,似乎很是有趣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爱民如子的李县令 那女子自称是本县一私塾先生的女儿,姓林,唤可儿。年方十五。是在一年多前嫁给了李县令做妾。 淋了雨,女子脸上黄色的斑渍一条条的顺着脸挂下来,不甚好看,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闪动着灵动而希冀的光。 不过即使这样有些狼狈,也看得出脸型姣好,应该是个美人。 她说了一个和他们今日所见完全不同的李大卫。 李大卫不是平洲县人,他是上面的人派下来的,祖籍哪里倒也不知道。十年来,他看似两袖清风,实际上好色成性、贪婪嗜赌,为此,不择手段霸占民脂民膏,只为了满足自己私欲。 平洲县地势特殊,连年水患,政府每年都会提前拨拢赈灾银两提前修建维护堤坝,可是,这些钱财到最后几乎都到了李大卫的腰包里。 银两进了他腰包之后,他也不嚣张,面上还是清苦县令,两袖清风,衣裳都是洗地发白的旧衣,日日跟着百姓们吃糠咽菜,偶尔激情四射地站在前面演讲,做着一起发家致富的梦,每每因为百姓疾苦而觉得自责,饭吃到一半就泣不成声。 因此,李大卫之人,在平洲县深得民心。人人都知,李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转身回了府,后院里就是各色如花美眷、绫罗绸缎,炉灶上温着上好的人参鹿茸、燕窝银耳,被褥之下都是黄金白银、地契商铺,县外置办的宅子里,更是养着一群一群的如花美眷。 这十年,平洲县有多穷,他李大卫就有多流油。 …… 这个说法,的确挺颠覆性的,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临风回想起那个低着头步履匆匆赶来,紧张地搓着手头都不敢抬的李县令……这样一个干瘦男子,其实是一个中饱私囊贪得无厌的伪君子? 不过,这世间,多地眼见不是真相,耳听尽是虚言,临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十五岁,眼中有星辰,举止有尺度,心中有丘壑,这样一个女子……是李大卫的妾?临风问道,“那你怎么……” 他问得含蓄,眼神中的内容却很明显,林可儿看着,低了头,嗤笑一声,“他见色起意,见我抵死不从,背地里便用家父的私塾相要挟,明面上由多番照顾家父,一副格外诚心诚恳的模样,家父起初不愿,后来只以为是我自己决定了,便是再气恼,也只能从了我。我自是清贵人家,虽说许不得什么大家公子,但是也是要点脸面的,哪里能甘心做了这妾室,只是私塾是家中祖祖辈辈的营生,哪里能由得他胡来……”有些无奈,有些苍凉。眼神都暗淡不少。 临风一时也是唏嘘,这好好地一个姑娘家,饱读诗书、家世清白,原本可以找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虽不及大富大贵,却也可以吟诗作画、举案齐眉。 不过她说的话,倒也不尽全信,当下见流火学着主子装深沉,一言不发,便只得自己端了亲切随和的笑容表示感同身受,“若真如此,这李大卫倒是不得不查,姑娘放心,我们家主子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话怎么那么地像是在哄孩子呢。 自己家主子……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人。他摸摸鼻子,暗自腹诽,看着这女子千恩万谢的离开,那背影,看着也着实有些可怜……他转头问季云深,“主子……你说,她说的,是真的么?” 季云深从最初开始就没说过一个字,闻言才淡淡开口,“你说的是李大卫,还是她自己?” “嗯?”一下没明白过来。 “一半一半吧。”流火搁下茶杯,好心替他解释,“李大卫有问题是肯定的,但是这姑娘也不会真的跟她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临风还是没明白,傻傻问道,“为啥?”他是想过这女子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但是他们俩这么就那么肯定呢?总觉得……有种这两人把自己撇在外面的感觉。 “首先,她的确是穿着粗布麻衣,但是,即使是这样下大雨的天气,她裙袍底下的鞋子,却是上好的绸缎面料的。”流火看着临风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嫌弃地摇头,解释地更直接了些,“粗布麻衣不算什么,可能是李大卫要求她们穿的,为了给我们留下一个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好印象。但是……这种天气,这种情况下,还要穿那样的鞋,说明这女子平日里也是极重享受的,那么她所表达的宁做清贫妻不做豪门妾的说法,必然是假的。” “啊!”好像明白了……临风点点头,若有所思的,“但是,王爷有没有看到那鞋子,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 为什么是假的?一个面对着盛京城里出来的王爷这般不卑不亢的女子,实属胆大。而在他们到来的第一天就急不可耐地过来揭发李大卫的罪证求救,这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的女子,一年多了,若是她真的诚心要出去,早出去了。 何苦等到现在?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女子最真实的目的,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她的话,信个五分,便也罢了,再多,便不能信了。 不过这个原因,季云深来得解释,他只说道,“因为你傻。” 所以看不出来! “哈哈!”流火在边上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 王爷,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直言不讳”了呢?是被王妃带坏的么? …… 李大卫带着那妖娆小妾一路哼着歌儿回了房,哄着她喝了一盅药膳,看着那女子迷迷糊糊地睡着,才转身出了门去了西厢房。 这是府衙后院最好的一处院子,平日里就这最得宠的小妾住着,李大卫都不住,唯独这间厢房的钥匙在他手里,除此之外,谁都进不来。 他转身进了西厢房,这里只是普通书房的布置,一桌一椅,一书橱,不过即使是这样阴雨连绵的时节里,这屋子都散发着淡淡清香。 他走到书橱前,转动其中一只其貌不扬的花瓶,那书橱嘎吱嘎吱地响了,渐渐往边上移开,露出里面黑暗的甬道……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百姓闹事,女生外向。 这一日,雨停了。阴云依旧在。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夜的时间而已,平洲县的百姓们已经都知道了,朝廷派下来一位王爷来赈灾,只是这位王爷什么都没带,银钱没带,粮食也没带。 这些难民们已经围在衙门门口闹事了。 李县令从水患开始就带着家眷住在衙门里,县令府已经被他用来安置难民了,所以知道衙门门口发生的事情,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披,急匆匆就跑了出来。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老人、小孩、男男女女,他们拿着棍子,铁锹,情绪激动、言辞激励,“快把人叫出来!我们倒是要问问,这算哪门子赈灾?!朝廷这是要放弃平洲县了么?!” “对!叫出来!” “我要好好理论理论!这么多年来,平洲县年年水患,年年拨那么一点点,哪里够?!” “今年更是,派个瞎子空身来,算什么?!” “听说是个战神……” “战神有什么用?战神就能没钱没粮赈灾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声声附和着,表达着所有人激愤又绝望的心情,李大卫似乎六神无主般,既心疼这帮百姓,又迫于朝廷压力,实在没有法子,只能无奈地喊道,“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朝廷会有办法的……” 只是整个消息已经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平洲县的百姓们日日盼着的最后的期望,就是朝廷下拨银两赈灾,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哪知道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哪里还能听得进那些个大道理,当下就挥舞着锄头棍子,喊着,“我们要见王爷!我们要见王爷!” 李大卫似乎也不知道季云深去了哪里,当下也挡不住这群百姓,只能回头悄声问身边衙役,“季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去了堤坝那。”那衙役也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着。 有些百姓见他们这样遮遮掩掩的模样,只觉得更加激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让我们听见么?那位王爷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对,已经逃走了!” 却有离得近的,恰好听到了衙役压低了的声音,转身振臂一呼,“那瞎子人在堤坝那,我们去讨个说法!” “走!讨个说法!” “哎!大家……不要激动……回来……”看着百姓们提着家伙朝堤坝而去,李大卫紧张地喊着,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捶胸顿足地回头呵斥那衙役,“你就不会说地小声一点么?如今如何是好……” 那衙役后退一步,低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终究是不忍苛责,李大卫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疾步走入衙门里,火急火燎地换了衣服就朝着堤坝那里跑去! …… 季云深的确在堤坝上。 李大卫到底是什么秉性人品,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最重要还是这平洲县灾情。虽说大雨已止,但是阴云未散,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来,这堤坝还是重中之重。 “王爷,这堤坝根本就是偷工减料,土质松散,一推就倒,哪里需要等到洪涝灾害时期,平日里雨势大一些都能冲走,难怪这朝廷年年出钱修建,还是年年天灾水患,估摸着这钱的确都进了李大卫那厮的腰包了!”临风转了一圈,很是气愤,这官员中饱私囊并非没有,盛京城里哪个人手里是绝对干净的? 但是这样贪得无厌不干实事的,着实是胆大包天到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了。 这是平洲县最大的一条湖,叫平湖,从平洲县中间拦腰而过,途径好几个县城,却只有平洲年年水患,年年灾情严重,年年上报求钱求粮,官员们也没人考虑过这其中缘由? 季云深背着手站在堤坝上,他方才已经试过了,的确是松散的很,根本承受不住连日大雨水位上涨,他叹了口气,吩咐身后流火,“流火,你带着人,趁着雨停,赶紧将最严重的那一段再修固一下。临风,你拿着我的令牌去临县衙门找人过来帮忙,然后给姬易辰写信,让他带着粮食过来。” 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严重地多,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在衙门看了一圈,的确是连粮食都没有了。这一城的百姓,皇帝舍得下,他却不愿舍。 也不能舍。 一旦舍下,他这办事不利的罚,还是得受,而不舍,那么他手中的牌就要暴露一部分,彼时皇帝又是忌惮,很可能这消息一旦传回盛京,皇帝就会对季王府和南宫府不利。 所以,他只能速战速决,在消息传回盛京之前,赶回去。 == 盛京城。那之前的两夜。一轮满月挂在天际,银白色的光芒下,整个盛京城卸下了白日里的喧哗与热闹,安安静静地熨帖着。 两个黑衣人,蒙着面,从南宫府后门悄悄出去,很快融入了夜色里,消失不见。 老侯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看着,神色莫测,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不满、醋意,却又似乎带了点尘埃落定般的欣慰,“哎……女生外向……” 身后忠叔搀扶着老侯爷,看着老侯爷像是孩子一般的心情,笑道,“这说明小姐对姑爷,是真真儿地上了心呢!” 闻言,老侯爷回头眼睛一瞪,“姑爷?你倒是叫地顺溜!” 知道老侯爷这会儿是在吃季王爷的醋,忠叔笑呵呵地,好脾气地顺着说道,“是……这不是姑爷,指不定哪天咱家大小姐就不要他了……到时候啊,季王爷就是被退婚的那个。” “你!”老侯爷一听,急了,龙首拐杖敲得咚咚响,暗处,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老侯爷怒喝道,“闭嘴!” 那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哼……这死丫头,轻功倒是越发地厉害了。”老脸有点搁不住,他转了话题,喃喃道,说完,神色却突然沉静了下来,怕是这丫头……不只是轻功厉害吧。 南宫凰和司竹一路出了门,朝着北城门而去,此时城门已闭,守城士兵拢着袖子打瞌睡,突然一阵风过,阴嗖嗖的,两人齐齐打了个寒蝉,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过去了,只是再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出发去平洲 南宫凰和司竹一路飘出了北城门,没有惊动任何人,一直到了城外的林子里,才轻轻落了地,林中一辆很是普通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清远靠着马车站着,北陌估计是被他强行关在了马车里,这会儿撩着帘子探头探脑的,眯着眼的模样甚是搞笑。 清远看到南宫凰,上前一步,行了礼,“阁主。”语气恭敬,带着感恩。 南宫凰看着清远点点头,清远素来恭敬有礼,是他们藏书楼的异类,整个藏书楼,都是不着调的主,唯有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失了礼数,他的拘谨守礼中,又带着几分高贵优雅。 北陌这会儿终于看清了南宫凰,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兴奋地挥手,“凰!快进来!”他的声音有些大,在这安静的月色里有些突兀,清远回头一瞪,他立马又缩了脖子,小媳妇模样逗得司竹在那哈哈笑着,他也不在意,只是言行之间还是兴奋地很,在帘子里探出半个头,招招手,声音却是低了许多,“快来,我帮你再把把脉。” ……南宫凰一直都觉得,北陌其实对自己最感兴趣的地方,还是她奇怪的“病”……她任命地上了车,递过了手腕,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北陌把脉把地很认真,许久才放了手,蹙眉说道,“这一次病发,似乎有些奇怪。” 南宫凰只鼻间发了个音,淡淡问道,“嗯?”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北陌也不在意,认真解说道,“你的病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在脉象上,病发的时候就像是普通的风寒之症,病发之后却是半点也查不到什么,只是较之旁人会稍微体虚一些。但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似乎有些紊乱……你是不是在我到达之前,吃了什么?”他想到某种可能,心中一紧,问道。 南宫凰是因为发病才掉下的悬崖,掉崖之后还被绑架了……这么说,极有可能这里面哪个环节有问题…… …… “记好了,我不姓田,我姓上官,我叫……上官井。”莫名想起这句话,那个儒雅男子附在彼时神志已经有些不甚清晰的自己耳边,轻声说的话。 那话,竟如同魔咒一般,这些日子时常会忆起。 上官井。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和这个名字有过任何交集…… “凰?南宫?”见她沉默不说话,皱着眉毛的样子很是纠结,北陌出声唤道,她思绪被打断,乍然醒来,睁眼问道,“啊?” “问你呢,这次在我到来之前,你可曾吃过什么?” 吃过什么?她次次病发几乎都在楼中,偶尔在外面也必有司竹护着,半点旁的药都不会入了口,只是这次不同,在司竹找到她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甚清楚了……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除了那句话,她半点记忆也没有。 一时间北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宽慰道,“也不算什么要紧事,左右这些日子我都在,正好帮你再看看……” 南宫凰点点头,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这些回忆总是不太美好,她换了话题,问道,“季云深的病,你了解过么?” 那日,她连夜写了书信让人送去给了北陌,只是询问一二,可有既不会在皇帝面前暴露自己,又能给季云深治疗的法子,毕竟,要求北陌暴露自己来给季云深治病,她还是做不到的。 北陌回信很简单,只说了在这里相约然后一起去平洲看看。 至于具体内容,他信上并未多说。 “在大相国寺的时候,其实我可以给他看看的。不过你既没有表明,我也知道你不愿暴露我,不过言希从那侍卫处了解了不少东西,季云深中的是毒,只是当年为了保命,为他祛毒的人将毒素全部逼到了眼部……也不知道是哪个庸医,竟这般不负责任。”他嘟囔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很是鄙夷那庸医,摇头晃脑了一阵,才又说道,“既然是中毒,自然是可以治的。只是……” “只是什么?”连自己的病情都闭着眼不甚在意的南宫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有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北陌却是发现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南宫凰,解释道,“若是当年,应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如今时间隔得有些长,后遗症必然会留下一些,譬如,偶尔会觉得眼睛疼痛,或者夜间视力减弱,或者迎风流泪等,这些我也不太能保证。” 闻言,南宫凰微微松了口气。 北陌说起治病,一向是头头是道极有耐心,当然,这也就是对着南宫凰或者言希,若是对着旁人……那真的是看心情而定了。 否则,江湖之上也不会传闻,神医北陌性情难测、阴晴不定了……不过所谓“救人杀人一念之间”倒是有些夸张了,虽然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爱救人,但也从来没杀过人,所谓杀人,大体是替人背了黑锅——譬如,南宫凰派出去在北陌身后保护他的人…… 而北陌神医心情不好的时候……很简单,那病太幼稚太简单,根本没有他神医大人出手的必要。 所以南宫凰始终觉得,北陌之所以跟她关系很好,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连他都百思不得其解,不能根除只能压制的病…… 为此,她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马蹄不疾不徐,行驶在夜色清朗的官道上,凉风从帘子里吹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新,身侧男子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是她无数次冷热交加摆脱不出的噩梦里,最好的安眠香。 她知道,只要他在,无论多难受、无论多凶险,无论是多么漫长而黑暗的诡谲噩梦,都没有关系,他会带她走出去,醒过来。 她就在这药香里,在北陌安静地翻书声中,浅浅睡去。 北陌察觉到了她的气息变化,起身,从马车座椅下面拿了毛毯,替她披上。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季云深落水 平洲县。 季云深失足落了水。 时间追回到一个时辰之前,他将临风派去了临县,流火带着众人修固堤坝,所以那群群情激奋提着家伙过来闹事的难民冲过来的时候,季云深身边除了一两个随侍边上的衙役,根本没有自己人。 说着激动的话,推推搡搡的,季云深又不好真的动用武力将这群本来就没有武功的百姓赶走,一时间,只静静站着一边,等着衙役们处理此事。 难民们要求给一个说法,但是季云深根本不屑于喊口号保证什么,在他看来,修筑堤坝、等着粮食过来,一切都不用解释。 流火看到这边似乎出了事,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朝着季云深那边去,李大卫也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只是场面有些混乱,他们也挤不到里面去。 “大家安静一些!不要激动!”李大卫挤不进去,就只能在外面手舞足蹈地喊道,“大家要给朝廷一些时间,给季王一些时间……要相信他,能够带我们重建家园!” 他说的慷慨激昂,连自己都要感动的模样。 只是,经历了这么些日子的期待和最终的绝望,眼看着衙门已经连粥都施不出来的难民们,哪里还会相信这种话,一个个抡着锄头铁锹的,对着两个抵挡地格外费力的衙役吼着,“时间?要多久的时间?” “等得还不够久么?一个月了!朝廷可以等,我们等不起!” “对!没有粮食,我们统统得饿死!” “要死就一起死吧!”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发了力,朝着那两个衙役就冲了过去,那衙役下意识闪躲,突然脚底一滑,向后栽倒,季云深虽说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他一直注意着这动静,第一时间觉察到不对,伸手就去拉,谁曾想,他们站的地方,正好就在岸边堤坝边,这一滑,脚底一松,两个人齐齐落了水。 …… 两个并不大的水花,瞬间被汹涌而过的带着泥沙的湖水淹没,两个人瞬间消失在了水面。 人群突然的沉默,就像是集体被谁点了穴道,举着铁锹、锄头的手还定格在半空,张开的嘴也没有闭上,所有人傻傻看着那湖面,挤来挤去挤不进去的流火终于趁着这间隙一口气冲到了前面,一看,愣了,人群包围圈里,哪里还有季云深的身影……豁然回首,怒吼道,“王爷呢?!” 没有人回答,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清晰而响亮。 流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眼睛都微微泛着红,周身内力外放,外袍微风自动,整个人气息霸道而凌乱,靠的近的百姓只觉得耳朵都在嗡嗡地疼,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人群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受不住了,弯着腰,面色痛苦地指了指水面…… 意思不言而喻。 流火僵硬着看着那湖面,湖水混了大量的泥沙,浑浊地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湖水沉浮间,偶尔能见到残了腿的桌子,挣扎着的家畜,被连根拔起的树木,疏忽间又被极快的水流卷走。 这样的情况下,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还是要找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万一湖里有暗石?万一被水中的桌角、树木伤了?万一他被冲上了岸,昏迷之际遇到了猛兽?流火根本不敢想下去,一把揪住这个时候气喘吁吁上前来还没喘口气的李大卫,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地说道,“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平洲县……谁、也、别、想、逃!” “噗!”靠着里层握着铁锹方才还嚣张至极的难民们,终于在这样强大而凌乱的杀气里,纷纷吐出一口鲜血…… 临风带着临县的官员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一个盛怒之下的流火,他还未问清楚什么情况,流火已经吩咐道,“把这些人,全都关起来!王爷没回来,一个都不准放!” 说完,纵身跳进浑浊不堪的湖水里。 …… 王爷! “你们干的?!”临风看着或倒在地上,或低着头的百姓们,厉声问道。他不是笨蛋,只是在流火和季云深身边时,才会显得鲁莽不爱思考罢了,有他们那两只在,他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流火和他不同,这些年来,流火极少发怒,上一次还是在王爷中毒眼睛失明的时候……那一次后来怎么样了呢?流火纵马出了军营,直接到了敌方千军万马包围圈里,带回了敌人首级…… 虽然,流火也没有全身而退,回来的时候跟死了差不多,但是……敌方军营是什么样的?那一次,他才真的了解了什么叫做“浮尸遍野”、“血流成河”……听说,那一片土地,至今土地都是红色的,那里终年寸草不生…… 这一次,又该是什么样? 他不敢想象,但他知道,王爷失踪,流火失去了理智,这个时候平日里最鲁莽的自己,该成为那个最冷静、最理智的人才行,他沉吟,转身,对着跟着自己来的官员说道,“将这些人都关押到平洲衙门里,这几日,就劳烦福大人看管了。” 临县县令福康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对着这样的变故也是惊诧万分,但还是很快地沉静下来,点点头,拱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只是,这李大人……” 他似有为难,这李大卫和他平级,这件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回事,所说他平日里也不太看得惯这厮唯唯诺诺的模样……总觉得假的很,只是,这也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绑了他呀! 临风看一眼李大卫,突然冷冷一笑,“也关起来!若是以后出了什么事,就说是我的命令!” 李大卫错愕地抬头,不可置信又极其委屈的模样,“大人……这……这……下官冤枉!” 临风嗤笑一声,没了耐心,挥手催促道,“冤枉?!冤不冤枉,你自己清楚地很!给我关起来!” “是!”福康见临风态度坚决,对着手下挥了挥手,下面的人立马麻溜地将一群人全都带走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开仓放粮?我不允许! 流火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浑身湿哒哒的,袍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都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了一圈,可是还是没有找到。 他沿着那条河几乎是一路向下,然后沿着河岸找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在打颤,双腿就像踩在棉花上,若非临风带着福康和衙役们一起来找,看到这个模样的他,赶紧扶着休息,他估计能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他和临风是从小跟着季云深一起长大的,一起学习、一起练武、一起上战场,多少年的风里来,血里去,王爷到底救了他们多少次命,他们早就记不清了。 若说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的,那一定是季云深。 相信若是用他们的命可以换回王爷,他和临风一定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就是这样的、值得将命交付的情谊。 …… 两天了,季云深还是没有找到,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流火和临风心情都很不好,衙役们苦苦找了两日没有找到人,最初坚信的期待也不由自主地动摇,总会出现一些不太合时宜的声音,那声音令人烦躁,流火的脾气几乎一点就着,时常因为一句话要和衙役们干起来。 反倒是临风,似乎越发安静又执着,只是那安静里,似有带着点空洞,宛若……失了灵魂。 …… 而盛京城里。 姬易辰才刚刚接到季云深命临风传递的消息,姬家声音遍布各行各业,最重要的一块都是和民生相关,特别是茶叶、生丝、粮食几乎已经垄断,开仓放粮救济一城百姓与他们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更何况,一旦开仓,姬家只会更得民心、受帝王倚重,至少,表面上绝对会被皇帝捧得高高的,御用皇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季云深和姬易辰交好,却总不会要求姬易辰做一些对他没有益处的事情,他很明白,商人逐利。姬易辰在作为“季云深朋友”之前,首先是一个商人。 而姬易辰,几乎是在接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就吩咐亲信去办这件事,而他自己,正怡怡然窝在仙客居品茶,为了这桩生意乐得颠儿颠儿的……谁知道,还没乐多久,亲信就回来了,焉哒哒的,说是被堵在门口,堵了个正着。 谁敢在仙客居门口堵他的人,想都不用想,当下就放下茶杯,勾唇浅笑,笑意凉薄,淡淡吩咐道,“那还不去请了老爷子进来?” 手下赶紧低了头出去请人,姬易辰看了眼还有关上的门扉,若有所思……这老爷子,消息倒是得地快,这仙客居……该清理一下了。他靠近软塌铺就了几层软垫里,整个人懒洋洋的似提不起精神般等着老爷子进来。 姬老爷气势汹汹地进门,就见到姬易辰这般没形象的姿态,更是气恼,人还在门外,就指着鼻子一路骂进来,“你看看你!这般坐没坐相的,还像个什么样子!还像个人样么?!” 姬易辰油盐不进,动都不动,懒洋洋看着面前的仕女图屏风,提醒道,“您老……应该不是专门来纠正我这坐姿的吧?若是,那您也别费力了,我都这般模样了,来不及了,还是费心教育教育肚子里那只,从这个时候开始,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你!”姬老爷气得胸膛起伏都剧烈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但到底是经他提醒,想起来过来的正事儿了,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口饮尽了,微微蹙眉,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问道,“我且问你,你真要去开仓放粮给那平洲百姓?” “是啊!”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着调的模样,对着低头站在一边的手下摆了摆手,那手下应声退下,他又提醒道,“把门带上。” 姬老爷被他这态度弄得火大,心中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吵不能吵……这小子天生反骨,越吵,今日这事越是没有没得商量,指不定他就给你把粮全放了,特别是这家伙机灵得很,根本关不住的! 如此反复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又喝了一口茶,重重叹了口气,开始打感情牌,“不管她生的是不是儿子,这姬家,终究还是要交到你手中的,也因此,你爱开这仙客居,为父也不曾过多干涉,权当你拿来练手了,到了你掌管姬家的那一日,也不会慌里慌张地乱中出错。” 姬易辰却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提醒道,“容我提醒您,前不久,你还带着人来了我这儿,将仙客居砸了个遍,为此,我歇业整修,少了多少银两的进账不说,出去多少你算过么?要不,我托人给您报个价,您照价赔偿下?” 姬老爷脸色一黑。 姬易辰却是突然失去了和他打哑谜的兴致,说什么姬家终究要交给他,但凡有半点可能,老爷子都不愿交给他的!他这个儿子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老爷子他这一生的财富、生意、地位,统统靠的都是林家…… 姬易辰坐直了身体,给老爷子又倒了杯茶,淡淡说道,“您今日的来意,我多少都明白。不过是您舍不得手中的那点儿粮罢了……” 他悠悠然的姿态,和努力克制依旧难以平复心中怒气的姬老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就瞧着怎么姬家产业永远那么点大……还要苦巴巴的去勾搭人家布政司家的女儿,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布政司不足以让你成为皇商,但是,一个开仓放粮,就极有可能么?” “恐怕您只看着姬家的那点茶叶洋洋得意着,却也没真的去细细品味过雪山云雾吧,喏……就是你手里的那杯,千金难买,有价无市,一经上市,哄抢一空。也许产量不及姬家茶叶产量的十分之一,但是……价格确实贵了不止十倍!” 姬老爷看着手中的茶,静默良久,重重放下茶杯,沉声道,“即使如此,你也说了只是可能,你应该知道,皇帝忌惮季云深,如今你开仓放粮说白了就是去帮季云深,到时候,我看极有可能不是做了皇商,而是获了罪!我,不允许!”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以我燕家嫡系玉佩为证 原来是这样…… 姬易辰看着面前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地父亲,他因着激动微微扭曲的脸,显得有些陌生,那表情里的东西,在温软的日光里,有些看不大清的锋锐和凛冽。 他就说……就算再平庸,这点道理不会看不清。原来……是因为看得更透彻。 他笑,笑声有些苍凉而诡谲,“父亲。”他唤,今日的第一声父亲,也是自从父子俩关系紧张之后的第一声父亲。姬老爷一怔,对着这称呼似乎已经不太习惯。 “父亲。”他又唤,表情却有些淡漠,提醒道,“难道父亲忘了,这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姬易辰就是季云深的跟班、狗腿子,您觉得此刻将自己摘地干净,还来得及么?” 姬易辰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失落、又像是失望,姬老爷一时间也有些看不大清,既然看不清,他便不看了,只皱着眉,重申道,“以前的事情我不管,若是皇帝真的怪罪,我自有办法将你摘出来,但是以后,季云深的事情,你半点沾不得!” 但凡是盛京城里的事情,哪里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不过是知道地早晚罢了,特别是南宫府的事情。虽然具体的他不清楚,只听说了南宫将军的义子出现了,然后老侯爷去了宫中,并未受到责罚,然后……季云深就被派去赈灾了。 一个瞎子,皇帝连个人都不给,就这么去赈灾? 什么意思还用说么? “南宫”二字素来让人忌惮,只有老弱病残的南宫府帝王尚且不放心,如今来了个一看就不简单的义子……说是义子,谁知道是什么?甚至有说法说是昔日的黑鹰骑,呵呵……虽然这说法有点离谱,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彼时圣旨赐婚的用意就很有讲究,明显是要将两只没有牙齿的老虎绑在一起了结了,谁知道,其中一只哪里是没了牙齿,锋利着呢! 既然如此,那就动另一只。 既然知道皇帝的用意,姬老爷哪里还能让自己的儿子去明目张胆的开仓放粮?皇帝没粮?需要你一个商贾之家去越俎代庖? 姬易辰嗤笑一声,对于自家老爷子的信誓旦旦嗤之以鼻,“办法?靠你做布政司的亲家么?” 其中讽刺意味太过于浓重,姬老爷想假装听不懂都做不到,只是,这似乎又是实话,在这盛京,布政司的确……有些上不得台面。他咳了咳,下了最后通牒,“总之,我不允许你开仓放粮!” “如果我一定要这么做呢?”姬易辰嗤笑,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您知道的,您关不住我。” 姬老爷脸色更黑了,他知道姬易辰说的是实话,没人关得住他,这孩子从小跟着季云深混,诡谲的很,武功高强,而且一些旁门左道更是厉害,根本没办法关住他。 “除非……您觉得,您可以在我开仓放粮之前,将我赶出姬家。”他笑,笑意凉薄,好心提醒姬老爷,“这样,您也不用费心摘我出去了,反正……姬家保住了,还能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皇商之誉,指日可待。” “你!”纵然气他、恼他,恨铁不成钢,可是从未有过这般心思的姬老爷被他的混账话几乎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指着他鼻子的手,抖抖索索的…… “你个逆子!你个逆子!你是要将姬家毁于一旦么?!”姬老爷看着无动于衷的姬易辰,他算是明白了,怕是今日整个姬家真的毁于一旦,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地去开仓放粮,解救他的“挚友”! 呵!挚友? 哪有什么挚友!不过就是利益驱使罢了!季云深需要姬易辰背后的姬家和林家的财势而已!只有整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放着两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不当,去给人当小跟班!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又带着点自我厌弃地吼道,“好!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为父今日就和你断绝了这关系!”他倒要看看,没有了姬家,他姬易辰在季云深那里,还有什么地位!彼时,这孩子就该看清楚,季云深凭什么在偌大盛京城里,只和他交好了! “请便。我就不送姬老爷了……”他笑,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这父子决绝,竟对他并无半丝影响……只不过是换了个称呼罢了。 姬老爷身形一晃,微微有些恍惚……他们父子,到底是如何到了如今这般田地的? “咚咚……” 尴尬的沉默里,有人敲门,姬易辰懒洋洋地瞥了眼门口,收回了目光,“进来。” 连声音都是懒洋洋的,他把自己整个儿嵌进软垫里,也不看站着有些尴尬的姬老爷,有人怡怡然走进来,裙摆拂过一尘不染的地面,听得出是个女子,姿态翩跹。 姬老爷下意识看过去,一愣。 姬易辰其实已过适婚年龄,也有许多媒婆上门明着暗着表示说亲,可是他本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躲得远远地,渐渐的就有传闻说他不近女色,这三人成虎,渐渐地也就没了人来提亲。 说到底……这也是自己疏于关心了,他母亲不在,这该是自己的事情才对。 再定睛一看,这女子容貌姣好,灵动可爱,想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由地缓了神色…… 姬易辰却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好意思,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于是,进来和姬老爷谈一桩买卖。”她笑,笑容柔和,举止有度,和往日小孩子模样无半分相似,姬易辰不由得一愣,正色看向她。 姬老爷下意识问道,“是何买卖?” 少女怡怡然在姬易辰边上坐了,将掌心一枚小巧玉佩搁在桌上,她的手小巧白皙,如同稚子的手掌,几乎不足姬易辰的一半,掌心玉佩完美无瑕,质地清绝,她说话声音清朗,带着软糯的余音,“以我燕家嫡系玉佩为证,以两倍于今日姬家粮行的价格,向姬老爷购买姬家粮仓所有粮食。”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竟如此想念 姬老爷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似乎有点儿飘,有点儿不在状态。这是姬易辰第一次看到老爷子宛若梦游一般的神情。 姬易辰坐在软塌里,第一次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似乎很紧张,像是一个说谎的孩子面对谎言被戳穿之后的紧张感,甚至都不敢看他,只是间或偷偷掀了眼皮偷看他。 这时候倒是像极了一个天真贪玩的孩子。 鲸落。 关于鲸落的记忆,很简单,简单到只言片语就能够说完。 他们相识于不久前,在大相国寺。她说她来自妙海城,却不认识妙海城的燕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才猛然想起,似乎她说妙海城的时候,也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有一瞬间的仓皇。 南宫凰说是她半道上捡的,所以鲸落总更喜欢南宫凰一些,“南宫姐姐”地跟前跟后,像个孩子一般,单纯天真的很,和南宫凰那个叫司琴的婢女性子相近,两个人很玩得来。 她也会落寞,在他们这一群盛京城土着的优越里,喃喃自语,“他们都好厉害……”然后便暗了眼神,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来了这盛京城,没有去她最喜欢的南宫姐姐家,而是随手找了个酒楼客栈,那日在街头偶遇,便受了自己的邀约,来了这仙客居居住。 自己瞧着她们两个小姑娘在外不容易,便只收了一半住宿费,她似是很开心,千恩万谢了好久,后来便主动偶尔担了这仙客居的杂活,虽然一开始做得……着实入不得眼,害他跟在后面擦了很久的屁股,不过如今似乎越发地像模像样了。 …… 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除了长得可爱了些,性子柔软了些,偶尔调皮了些,不谙世事单纯了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没有。 她就像是任何一个简简单单的对着这世界好奇,于是溜出来玩的小丫头一般。 结果……竟然是燕家。 燕家嫡系。 因着同是商人,所以姬易辰对燕家有着比较粗略的了解,燕家旁支繁杂,但是生意却是牢牢掌握在嫡系一脉,嫡系三子一女,这位燕家千金是燕家家主老来得女,全家都宝贝地不得了,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听说她的屋子比盛京城最大的豪宅的院子都要大得多,进进出出都跟着几十号下人,比之北齐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眼前的这个小丫头…… 这个在家中仆从环伺、被当作公主般娇宠的丫头,如今在仙客居打杂…… 姬易辰浑身一哆嗦,只觉得若是被燕家那三位儿子和燕家老子知道,自己怕是要脱好几层皮!这南宫凰是什么运气,随便捡了一个小丫头,还是燕家嫡系小姐……天知道方才她拿出玉佩的样子,明明是个绵软小猫,如今想来,总觉得像是一只没睡醒的狮子…… “我说……”饶是见过大风大浪、对着自己老爷子都面不改色的姬易辰,头一次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诶……我说……燕……小姐……您……”一想到她那三个哥哥和一个爹,就不自觉带上了敬语,不知道这样的话,以后自己会不会好过些…… “易辰哥,你不要这样。还是叫我鲸落就好。”鲸落有些不好意思,脸色都微微红着,她挠着后脑勺,有些急切地解释道,“其实我不想瞒着你们的……可是……听哥哥们说,燕家好像在这北齐有点名气,我若是自报家门,容易遇到坏人……当然我不是说你们是坏人!我……我就是……啊呀!” 哪里是有点名气!根本就是全天下独一份好么!看着这小丫头手足无措的解释,姬易辰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方才的奇怪感觉也没有了,笑呵呵地说道,“我知道……” “只是……其实你不必这样。两倍于粮行的价格买下这些粮食不划算,就算今日我真的和老爷子断绝了关系,粮行的粮食我也能送到平洲的……如今倒好,被老爷子白白赚了这么多钱……”他似有惋惜和不舍,嗤笑一声,很是鄙夷的模样,“这老头子也是,欺负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 小丫头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小孩子性子模样,“哥哥们都说,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 好吧,这家伙财大气粗,恐怕她把整个燕家的钱全花完了,她那个爹都会拍手称赞,不想自己……老头子只会来砸场子。 …… 季云深醒来的时候,直觉地发现在陌生的环境里。似有鸟语,似有人言。轻声软语的,在不远处,但听不清晰。 有风从外面吹来,风很凉,带着青草香,像是雨后初霁,心旷神怡。身下是茅草,膈地人脊背痒痒的,茅草下怕就是石头,硬的很,也有些凉。 怕是自己坠入湖水,被冲上了岸,又被岸边经过的人救了,带去了这茅草屋一般的地方,又或者是哪个破庙。 他坐起身去抓脊背,突然注意到脸上奇怪的东西,一摸,一条布带绑着眼睛,料子是极好的绸缎料,摸着沁凉舒爽丝滑。 微微一愣。这种地方不该出现这样质地的布料,更何况,对方又是如何从昏睡中的他判断出自己是一个瞎子的呢? 熟人? 是谁……?肯定不是临风或者流火……是谁……还特意帮他绑了这条有些累赘的带子? 陌生的环境,他不愿似个正常的瞎子一般,摸着出门,便安静坐着,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外面低低的说话声果然停了,有人朝这里走来,行走间,似有淡淡香味,熟悉的很。心中最后一点担忧落了地,化为最缱绻的温柔。 这一生历经过多少危险,在生死间徘徊过无数回,像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在陌生环境里醒来的次数也已经数不清。唯独这一次,心肺间满满的都是愉悦与快乐。 原来……他竟如此思念。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只要她在,只要她会来 微风起,吹起鬓角带子,那丝滑触感拂过脸颊,微微的凉,一如她的指尖。 季云深对着女子走来的方向,勾唇微笑,唤,“王妃。”声音醉人,带着午睡方起的朦胧的低沉,宛若最美的琴音,透着满足感。 这一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于陌生环境中醒来,有的不是无边黑暗,不是茫然失落,不需要他面上淡定如斯,心底却终究无履薄冰地揣度猜测摸索。 而是黑暗中有光穿破层层暗幕,光芒中,窈窕女子款步而来,她必然噙着笑意,那笑容慵懒而华美,她的眼睛必然是极亮的,亮若夜幕中星辰璀璨,她应是极美的,受得住这世间最美好的赞誉。 他……想看见。想看见她的漫不经心,想看见她的潇洒恣意,想看见她掩盖在这些之后的东西。 他……统统想看见。 馨香临近,南宫凰在他跟前站定,笑问,“如何知道是我?” 如何?如何能感受不到啊,那是他的光啊! 他却不做解释,只是笑而不语,牵了她的手,将她拥进怀里,鼻翼间,馨香淡淡,他近乎于贪婪地呼吸着有她的空气,许久才出声问她,“你如何会来?” 这里是哪里尚且不知,但必定不是盛京城。应该是河流下游并不远的地方,也许是临县,甚至可能就在平洲县内。 “顺道路过。”她说地自然而耿直,丝毫不觉得这句话可信度有多低,反正不管有多低,她自己信就行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谎话说地这般理直气壮…… 北陌在第一天已经诊断过了,这条蒙在他眼睛上的带子,就是通过精心制作的“药方”,日日佩戴,配合着特质的药丸吃下去,不过月余就能模糊地看见。 此刻北陌已经离开,南宫凰自然就不会告诉他来为他治眼睛的。这里是平洲县的临县,那一日在茶摊用茶休息了会儿,竟听说平洲县内出了事,被朝廷派下来赈灾的王爷知足落了水,临县的县令带着衙役们都过去找人了,于是她便当机立断改了行程,沿着河道流域往上走。 果然没走多久,见到了被水冲上岸的他。 这也是南宫凰最不解的地方,她狐疑地问道,“你会武功,为何还能落了水被冲到这里?”即使当时失足落水,但是她不信他连从水里起来的本事都没有。 本事自然是有的。 只是……那落水的衙役死死拽着他,手脚并用缠着他将他拖下的水……思及此,他问道,“可曾还见过一个衙役,也落了水?” 南宫凰摇头,答道,“不曾。” 季云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神情淡淡,心想着估计是救不回来了……只是也不知道那是落水的本能,还是奉命办事。就连那场闹事,都像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 “你睡了三日了。我想着你这落水总显得有些奇怪,所以也没将你的消息告诉临风他们,估摸着这会儿都在找你,你要现在回去么?”她问,知道他有自己的考量,这家伙如今吃了这样的亏,不找回点场子是不可能的。万一自己贸然行事坏了他的计划,便不好了。 所以这几日,她谁都没有告诉,哪怕司竹就在这,跑一趟很快,其实她也存了私心,就像要临风他们急一下,最好。, 外面已经风风火火地传开了——季王爷落水,下落不明,怕是很快,皇帝的御书房里,就会有这样的消息了。 季云深蹙眉,这件事情的确有些奇怪,应该说从那自称林可儿的女子主动揭发李大卫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正巧他事情也都安排好了,这隐没在暗处反倒便于观察,便摇摇头,“不急。” 丝毫不在意临风流火有多急……或者这会儿,季王爷根本想不起来他还有两个苦巴巴等他回去的侍卫…… 他揽着她,温香软玉在怀,不浓烈却极其好闻的淡香萦绕下,一时间半点不愿去想那些阴谋阳谋的东西,他脸搁在她肩上,随意地问道,“何故给我系了这带子?” 这带子质地很奇怪,丝滑凉爽,更甚于一般的绸缎料子,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这药香若有似无的……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南宫凰见他问起,眼神落在他脸上,微微闪烁,“哦……觉着好看,就给你带上了,还有很多种颜色的,让你搭配着衣服用。也正好告诉一下盛京城里老那些忘记你有眼疾这件事的人,别老什么事都派你出去,你是个瞎子!朝廷上身体健全的人多了去了!” 季云深被她难得的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南宫凰却是似乎难得起了较真的心思,咕哝道,“本来就是,你那战功都足够你躺在上面做一辈子闲散王爷了,北齐朝廷是无人了么,赈灾需要派你来?那些个尚书侍郎都是做什么吃的?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圆的,尽不干实事!” “无妨,左右无论如何危险,你不是过来了么?”他轻笑,笑声从胸膛中发出,愉悦而动听,“再说,我若这一辈子靠着往日战功荫蔽,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如何养你?” 南宫凰脸色微红,看向朝这里走来的司竹,低声呢喃地辩解道,“我吃地又不多……” 难得的孩子气。 更多时候的南宫凰,看似不学无术、行事乖张、言语无忌,实际上,她更喜欢冷冷地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笑看红尘纷乱、诸般好戏轮番上演,有种遗世独立、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理智感。 她看似狐朋狗友一大堆,在盛京城里呼风唤雨,实际上,真正入了她心的,不过是一个程泽熙。旁人……生死都与她何干?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表面有多热,心中就有多冷。 可这样一个人,在他受命赈灾平乱的时候,“顺道”来了。 她说顺道,他却没办法信她只是“顺道”。到底要多顺道,才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顺道”到这里来……知她是千里驱驰向他而来,那心中便暖暖的,即使再多凶险也甘愿面对。 只要她在,只要她会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把事情搞大! 姬易辰跑瘫了三匹马,终于在第三日的早晨,到了平洲县。 事态紧急,鲸落本也跟着,但是小丫头哪里跟得上这样的速度,只能自己雇了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去平洲了,反正姬易辰也安排了人随行保护着。 整个平洲被福康全面禁严,所有出入都要严加盘查,这一大早火急火燎冲过来一个狼狈程度和难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盘查的士兵自然不能轻易放进来。 只是姬易辰走得急,哪里会带什么文牒,当下疲累不堪,又被士兵烦得更是来了脾气,当街就吼道,“都说了让你们县令过来!” 那士兵早就认定了姬易辰就是来捣乱的,眼下整个平洲县乱成一锅粥,丢了一个王爷,福康哪里有闲心管这里,士兵也是临县过来的,好几日没回家心情也不好,当下挥着手就要赶人,“走走走……我们大人哪里有功夫见你这小子!赶紧走!” 不愿意跟这么一个在他眼里几乎等同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兵计较,姬易辰忍着怒火,说道,“那季云深呢?让他出来见我!他一封书信把老子叫来,老子跑断了三匹马腿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合着他就把我拦门口?!” 闻言,那士兵更加坚定了这人就是来捣乱扰乱民心的想法,嗤笑一声,也不用手推了,直接用长枪赶人了,“哪里来的傻子,说谎之前不会打听打听?你以为你叫声季王爷的全名,就能让我相信?季王爷都落水那么多天了,哪里能给你写信?!” “落水?!”赫然抓住重点的姬易辰一把夺了那长枪,直接提着那士兵的衣领一把扯过来问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落水的?临风呢?流火呢?他们都是死的么?!” “你……你放手!”那士兵吓了一跳,周围的士兵一见这阵仗,赶紧围了过来,一个个提着枪就要来抓人,若说以往姬易辰可能还会配合一下,这会儿骤然听闻季云深落水,哪里来顾得了那么多,当下就跟几个士兵打了起来。 不过是几个县城小兵,对着普通百姓还好,对着武功高强的姬易辰,哪里是对手,就跟个纸糊一般的,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全都趴下了,姬易辰也不打重,他打地很有技巧,一个个爬不起来在地上嗷嗷地叫就是了。 只留了一个,战战兢兢地拿着枪对着姬易辰,却不敢上前,甚至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后挪,蚊子般的声音恐吓道,“你……你……你不要过来!” 姬易辰鄙夷地嗤了一声,指着他,“你!对……就是你!去,给老子把流火或者临风叫来,就说姬易辰来了!” “姬易辰”三个字那小兵根本没听明白,只听明白了让他去叫人,如蒙大赦,“是……是是是!”当下掉头就跑,长枪都不要了。 这边的打斗早就吸引了附近百姓的注意,早就有百姓趁乱偷偷跑去找了临风他们过来,这士兵一路跑到府衙,都没见到人,又跑去堤坝,还是没人,他也不敢孤身一人回去,当下就窝在堤坝边躲着了…… 而临风,早已带着人从另一条路到了城门口。临风急匆匆过来得时候,百姓只说有人闹事,也没说是谁,当下以为是难民,这几日心烦意乱得很,开口就准备拿人,赫然见到门口倒着的一地士兵和站着的人,一愣。 “姬公……”才开口叫道,对面人影一闪而过,一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上,直接哇地一口喷出一口血…… 众人齐齐一愣,没敢动弹。 就连地上那群士兵,似乎一下子也忘了疼,呆呆看着,临风一口血喷出来,倒退了两步站稳了,也没擦血,只低头站着。这反映,所有人均是奇怪,也不敢说话。士兵们更是慌了……感情,真的不是来闹事的…… 姬易辰并没有留多少力道的一拳过去,却犹自不过瘾,对着低着头沉默的临风呵斥道,“知道我这一拳为什么要打你么?!” “知道……”他也想打自己。 姬易辰几乎是嘶吼着的,连日奔波本就疲惫不堪,这会儿声音都是嘶哑的,难听得很,“他是个瞎子!他不再是那个神,他现在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他只带了你们两个出来,如今,你把人搞丢了?!” 他扬着手,一拳头又要下去,最后看着临风打死不还手的模样,恨恨地又放下,“流火呢?!” “在找王爷……”声音有些地方,嗫嚅着。 “那找到了么?” “没有……” “这里的县令呢?” “被我关起来了……这些人是我去临县调来的,县令也是临县的,叫福康。”临风低着脑袋汇报着,嘴角的血迹他始终没有去擦,看着有些触目惊心的。 都是人精,言尽于此,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姬易辰自然听懂了,这里面怕是水深得很,过来赈灾,主角落水了不说,县令爷还被抓起来了……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告诉这里的百姓,都一个个给我下水去找!什么时候找到季云深,老子什么时候开仓放粮!否则,这一城池的百姓,就等着饿死吧!相信我,除了我之外,没人会来给你们粮食!” 粮食! 这两个字,才是此刻平洲县百姓最关注的问题,他们为什么闹事?还不是因为平洲县粮食告罄了?如今,有一个人带着粮食来了,但是他有一个要求,就是找到季王爷! 那还等什么? 几乎是话音刚落,也不需要别人传话,所有焉哒哒地蹲在墙角看戏的百姓们纷纷站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万人空巷,一个个都跑去找人了! 姬易辰这才转身对着临风说道,“告诉福康,不要禁严……” “啊?”临风傻傻抬头,单音节词问道。 姬易辰摇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季云深不在,你们是真的没脑子了是吗?……呵……既然有些人要搞事,本公子就让这事情……更大一些!” 他笑,笑意森寒!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消息到达盛京城 盛京城。皇宫。 消息经过快马加鞭传回盛京城的时候,已然是夜晚,城中已然宵禁。传讯的士兵敲开了城门,守城的将领连夜将信送进了季王府。 几乎是立刻的,皇宫、各大家族都纷纷知道了消息,天还未亮,整个盛京城已然引发了轩然大波。 消息说的日期,与传递到盛京的日期,已然隔了多日,也不知道季云深到底找到没有,受伤没有,一听到消息,温宪公主差点儿晕过去,若非驸马爷拉着,她必然已经出门跑去了平洲县。 倒是老王爷,反应极其奇怪,他连夜穿戴齐整,去了南宫府。 南宫府夜晚素来安静,大夫要求老侯爷早睡,所以一入夜,南宫府就关门谢客了。这会儿连守卫都没有,这闹得满城风雨的消息,根本没有传递进南宫府。 这两日入夜已经偏凉,两个小厮也是缩了手,在门内找了个无风的角落,铺了被褥,缩在被子里浅眠着,被这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爬起来一看是季老王爷,忙不迭地请进了屋,其中一个赶紧去请了老侯爷。 老侯爷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季老王爷连夜寻来,必是大事,当下赶紧披了外衣就跑去了前厅。 前厅,季老王爷也就是在这里才卸下了淡定的伪装,在这偌大的地方不停地来回走,根本坐不住,别说喝茶了……下人们泡好了上好的雪山云雾,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搓着手走着,时不时看向门口,看到老侯爷疾步走来,赶紧奔上去,一般拽住了就问,“南宫凰呢?”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要来找南宫凰,但就是来了。几乎是知道这个消息的瞬间,他就想到了南宫凰,这个在这种时刻……理应是最不靠谱的一个人。 老侯爷被问懵了,“啊?” 待反应过来,恨不得揍这老家伙一顿,还来问?南宫凰去追你的好孙子去了!他不愿承认心中的不快,斜着眼问道,“怎么了?要退婚呀?”满眼的戏谑。这老家伙每日窝在自己王府里,多少年都不来往,一来就拽着自己要孙媳妇,呵!想得美! “你个老家伙!”季老王爷气的不轻,一把推开那张不着调的脸,退婚?他敢退南宫凰的婚?你个老头子不跑上门来放火?再说,这老头子真的半点不知?他狐疑问道,“你不会真的已经糊涂到这样了吧?你真的不知道?南宫府这么闭塞了?” …… “有什么事就说,大半夜的跑来絮絮叨叨做什么……”老侯爷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地心情有些不爽,反驳道。这些年他对盛京城的风云变化已经了无兴趣,左右不过是成王败寇、兔死狗烹的故事,年纪大了,看都看腻了,所以南宫府从来不在外面设置眼线,自保就好…… 季老王爷也懒得再说些气话,直奔主题道,“什么事?季云深在平洲县落水了!” ……老侯爷咯噔一下,凝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考虑的不是季云深落水的问题,而是具体的时间。 而季老王爷的关注点明显不在这里,只说道,“前几日吧……南宫凰呢?”他其实还没想好见了南宫凰做什么,但是大相国寺的事情总让他隐隐有些奇怪,总觉得这件事一定要找南宫凰。 “几日?” 被老家伙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季老王爷虽不知这老侯爷心中盘算什么,不过也思考了下,如实回答道,“七八日……怎么了?” 七八日。南宫凰连夜出城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点。彼时他不太明白南宫凰到底去做什么,如今看来……怕是她是得了消息,过去救人的。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网,能在一日之内从平洲通知到盛京城?活了大半辈子,一只脚都已经埋进棺材板了,在战场上也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回了,哪里还能不知道按照正常情况,消息传递需要多久…… 他这个孙女…… 他总期待她更平庸一些,俗话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很多时候,平庸才是在这水深火热的盛京城活下去的法宝。可是,这三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似乎已经距离平庸越来越遥远……也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如何可能会平庸? 他有些难过,仿佛看到她跌宕起伏云端之上的一生。而那难过中有带着点骄傲……瞧,这是他的孙女。 老侯爷矛盾的沉默,季老王爷却是失去了耐心,急急又问道,“南宫凰呢?” “季云深落水,你不派人去找季云深,来找我家孙女做什么?叫我家孙女去平洲捞人啊?”他没好口气,人还没嫁过去呢,就想着替他们家出力了! “我!”纵然没有这个意思,季老王爷还是被怼得哑口无言……再加之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回来这里,当下就转身挥手,“走了!”的确,回去派人出去找,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送!”老侯爷在后面吹胡子瞪眼。 屋外,一舟抱着剑走了进来,问老侯爷,“侯爷为何不告诉老王爷,小姐早就去了平洲。”如此,小姐嫁进季王府,老王爷也会念及今日恩情从而对小姐更好吧。 怎么说呢?告诉他,你的孙媳妇早就去了平洲,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就算季老头子不会有旁的想法,但是他就是不愿承认,在南宫凰心里,季云深的分量如此之重…… “一舟啊……”他唤,走到主位坐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以一种审视、窥伺的眼神,那眼神犀利地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完全看透,一舟在那眼神里,严肃了表情,握着剑,无言跪下。 “一舟。我老了……就像你的父亲。”老侯爷叹息……那叹息无限绵长又悠远,无奈、却带着欣慰,“你的父亲将这把剑交给你,我很放心。如今,我有一样东西也要交给你。” “侯爷请吩咐。一舟,定不辱命。”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黑鹰骑最高荣誉 消息传进皇城,皇帝看着手中奏报,看着跪在那的士兵,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起来吧……着人去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季王爷。” “是……”那士兵转身退下。 那一夜,御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宿。谁都不知道帝王在里面想些什么。 …… 彼时,南宫府。 老侯爷带着虽然做出了“定不辱命”承诺、实际上对于老侯爷要交给自己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一点概念的一舟,一路走出了前厅,到了书房。 书柜里有个暗格,老侯爷从那暗格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长条的盒子,散发着淡淡檀木香,盒子上一尘不染,可见是时常取出来细细擦拭的。 老侯爷小心翼翼双手托着那盒子走到桌边放下,又用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打开了盒子,从中取出一把剑鞘,通体黑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简单朴素地很,唯独在剑鞘口上,有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闪地耀眼。 一舟一愣,噗通一声跪下了,头重重磕下,那磕头声久久回荡在书房里。 许久,他也没有抬头。 每一代南宫家主都有一把剑鞘,黑鹰骑首领佩剑和剑鞘合一,才是最隆重的仪式,那是对黑鹰骑最高的信任,那是黑鹰骑历代首领最高的荣誉,往后的每一次的剑入鞘,都带着一种神圣感。 而老侯爷的剑鞘,和这一把很像,只是宝石是黑色的,如今和父亲同葬于陵墓中。 这一把,是南宫凰的。 怕是世人都不知道,其实南宫家有无后续子嗣,不管南宫夫人当年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南宫家,都是南宫凰的。不是南宫将军、不是南宫嫡子,而是……这一位南宫家大小姐。 从一开始,当这一把新的带着红色宝石的剑鞘铸就的时候,红宝石镶嵌的地方,就已经刻上了“南宫凰”三个字。 这一点,南宫凰本人都不知道,但是他们黑鹰骑却是知道的。 三年前,黑鹰骑的确是散了,但是散了的是黑宝石之下的黑鹰骑,他们才是独属于南宫凰的黑鹰骑,在南宫凰出生时连同剑鞘,一起铸就! 一代家主,一代黑鹰,这才是南宫家黑鹰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秘诀! “一舟。”老侯爷摩挲着手中剑鞘,摸索着那颗红宝石,眼角泛泪,“我想……你一定希望她亲自交给你,但是……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还能撑一会这南宫家,有些秘密,我不想她知道……我想,她也一定愿意交给你的,你同你父亲一样,担得起这把剑鞘。” “我总期待她不要那么优秀,平庸一些,黯淡一些,三年前的她,其实我很满意……永远不会被帝王忌惮。但是……南宫家的这一场劫难,让她醒了。我几乎可以预见她未来的人生,光华璀璨荣耀万丈凤于九天……可是……同样也跌宕起伏危机四伏。所以一舟……我要你……成为独属于她的利剑。” 他捧着剑鞘,走到跪伏于地的一舟跟前,递过去。 一舟抬头,微弱的烛火里,那把剑鞘之上的红宝石,红地耀眼而夺目,宛若那女子,于战火深处回眸一瞥,红衣似火,容颜瑰丽,眼神漫不经心,却大局抵定于心。 那是他命中注定的主子。 他起身,双手接过剑鞘,黑剑入鞘,金属撞击声清脆入耳,宛若凤唳九天,他后退一步,拱手,道,“是,侯爷。” “去吧。去她身边。” …… “上官!你说过,季云深归我,南宫凰归你!如今呢,季云深在哪里?!” 夜色正浓,夕水街店铺都已经关了门落了锁,一间不起眼的绸缎铺子里,乔装打扮溜出宫的清雅公主指着对面气定神闲喝着茶的上官井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面前的男子,今日带着银色面具,面具质地精良,上面雕刻着繁复华丽的图案,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 露出的下面半张脸,雪色肌肤天鹅玉颈,似笑非笑的唇线柔软而魅惑,若是女人,必然又是祸水。 对着楚清雅的指责,他似并不在意,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才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更深露重,殿下深夜前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别跟本公主打哑谜!季云深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楚清雅不吃这一套,她此刻火急火燎地只关心季云深,她和眼前之人合作,也只是要赶走南宫凰而已,从来没想过对季云深不利! “落水了呀……殿下不是知道么?”他若无其事地笑,见楚清雅像要吃人的眼神,才自我解释道,“公主殿下……您这是冤枉在下了……季王落水这件事,和在下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楚清雅明显不信,嗤笑道,“就云深哥哥那个本事,若非你从中搅和,怎么会落水?就算落了水,凭他的本事,怎么会出不了水?区区一条河,就想用来对付一代战神,呵!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上官井依旧没有动怒,他连嘴角的笑意都不曾消散半分,“连公主殿下都知道的事情,在下自然也知道。这等无用功,在下是不会去做的……而且,既然公主也坚信,一条河为难不了季王爷,那还担心什么?” 楚清雅一愣,“你是说?”眼中是掩盖不住的色彩燃起。 上官井摇摇头,站起身,“我可什么都没说……殿下,夜深了,您不困,在下困了……告辞。”说着,转身出了门,一路右拐,拐进一条小弄堂,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路奔行,一直到了南宫府附近,这一次,他只远远站着,没有进入南宫府的势力范围内,身后,落下一黑衣人,拱手说道,“少主,季老王爷夜访南宫府,不知道聊了什么。还有就是……南宫凰的确于几日前就前往了平洲。只是至今没在平洲现身。” 没有现身啊……看来……他的这位……也是藏得深得很啊…… 南宫凰……那日的话,还记得么?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南宫凰现身平洲县 南宫凰入城的时候,和姬易辰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一身清爽、没有半点旅途劳累的美女,自然会受到很多的优待,更何况临风奉命对平洲的控制放了些水之后,南宫凰近乎于长驱直入,进了平洲县。 季云深还是没有找到,但是姬易辰还是象征性地施了一些粥和银两,保证这群人在季云深回来之前,不会饿死,或者不会饿到没力气找人。 所以,南宫凰进城的时候,平洲县已经是经过了大体修缮的了。 她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了官府衙门口。 平洲县素来贫穷,衙役哪里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子,比起前些日子赶到的那位小姐,更多了一份高贵出尘的气质,更别说往日李大卫那些个家眷了,相比之下,更是连提鞋都不配! 当下,那衙役就笑着上前,很是客气有礼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找人?”至少,不像是有冤案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这城中也没什么冤案,大家伙都饿着肚子呢,最多是为了一点吃食打个架。 女子摇了摇头,很是温婉的模样,看得那衙役直了眼,刚要继续搭讪,就见王爷的那位随从一脸紧张地跑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跪了,“王妃!属下有罪!” 王妃……那衙役张着嘴,后退了一步。再看那女子,却是突然之间换了个人一般,上位者的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虽说还是温柔的模样,但那温婉里,无端让人起了忌惮。 南宫凰看着眼前明显憔悴许多的临风,叹了口气,这季云深也是个心冷的,这些日子任由临风和流火两个人火急火燎地,就是不露面……她弯腰搀扶着他起身,临风还是不敢抬头,只说道,“王妃,我没有照顾好王爷,属下有罪。” “放心吧……他会回来的。”南宫凰宽慰道,意有所指地说道,“区区一条河……容不下你们王爷这尊大佛。走吧,进去说罢……” 说着,当先目不斜视地跨进了大门,那款步从容的姿态,惊得那衙役刷的后退一步,一直到南宫凰走远了瞧不见了,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说道,对着对面的衙役说道,“啊哟我的娘诶,竟然是王妃啊!难怪瞧着就不一样!” 亏得他胆子大,还敢上前去搭讪。 对面那衙役嗤笑一声,“瞧你那怂样!” “你不怂?你不怂你咋脸色都白了?” “诶!你还别说……我有个远方亲戚,前不久去了趟盛京城做生意,听说这王妃啊,是圣旨赐婚的,刚被退了婚,原来是许配给皇子的!” “退婚?啊哟我的娘诶!这盛京城的姑娘都是天仙嘛这样的娘们也会被退婚?” “什么退婚?”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边上传来,那衙役下意识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嚯!”一声往后跳了一步,拍了胸脯说道,“吓死我勒!” 说着吓死,拍着胸脯,脸上表情却不见有害怕,甚至还带着八卦的激动。往日里大家伙都比较怕临风,对于流火总显得更亲和一些,而姬易辰是带粮食来的,也几乎都打成了一片。 只是这会儿才发现,流火却是冷了脸,边上站着姬易辰,也是一丝笑意也没有,当下见这两人突然冷下来的脸,衙役们才有些胆怯,低了头不敢说话。 流火一字一句地问道,“什、么、退、婚?” “流……流火大人……我们没……没说什么,是……是王妃娘娘到了……”一开始搭讪的那个衙役哆哆嗦嗦地接话道,心中却是惊骇万分,原来……盛京城来的人都这么吓人的! 这冷气……冷地人都在只打颤! 王妃来了?流火却是一怔,当下挥了挥手,身后衙役上前几步,就听流火吩咐道,“这些人,带下去,一人一百军棍!若是下次还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就把舌头割了!” 面无表情说着,连语气都没有变,说完,就和姬易辰一同进了衙门。身后,是被拖着走的,连申辩喊冤都忘了的衙役们…… 流火一路疾步走到他们的院子里,推门见到院子里坐在桌边的南宫凰,边上低头站着临风,立马快步走过去,和临风一般,一声不吭就直接跪了等着王妃发怒。 南宫凰却是笑盈盈地,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无意识地敲着石桌,环顾了一圈这三人,“人都到齐了哈?那……事情就从最开始讲起吧。……哦对,还少了一个,那个叫做……林可儿的?” 她不顾两人瞬间抬头错愕的表情,对着临风说道,“去,把她叫来……本小姐……为她伸冤。”最后四个字,含在齿间,怎么听怎么有些意味深长、咬牙切齿的狠辣。 临风和流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流火几乎是带着无限期待地看向南宫凰,跪着往前两步,说话时连嘴唇都在抖,“王……王妃如何知道……” 林可儿的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是不是代表……王妃见过王爷了?! 南宫凰却不答,烟波一转,笑曰,“你猜?”那笑意里,半点紧张都没有……只有玩味、俏皮、淘气…… “怎么地?跪着上瘾了?不想起来?”见流火笑地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南宫凰无奈地抚额,听说流火是季云深的军师,这样的军师……嫌弃!她踢了踢流火,没好气地说道,“还不快去!” 话音刚落,临风瞬间转身冲了出去……流火嘿嘿嘿地傻笑着,起身…… 疯了…… 南宫凰默默地低了头,她不想看这个傻子,身后,司竹也是同样的动作……没脸看啊没脸看。这季王爷的手下怎么一个比一个傻。 姬易辰从三个人的互动里,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心中巨大的石头落了地,缓缓松了口气,“所以……那个人果然没事?他丫的就是躲起来寻思地出黑招了?” “嗯哼!”南宫凰含笑点头,还是姬易辰了解季云深啊!可不就是出黑招么!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季王妃的口才 林可儿是先一步跨进的院门,她进门就一脸急切地唤道,“王爷……您没……” 乍然看到面前女子斜斜支着石桌,一愣,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口,脸上表情也淡了许多,流火在边上介绍道,“这是我们王妃。” 林可儿才扭捏着上前,屈了屈膝,柔柔行着礼,“参见王妃。” 南宫凰未作声,勾着自己鬓角的碎发上下打量了一圈,才饶有兴趣地问道,“听说……你父亲是私塾先生?” “是……” 南宫凰随手招了招,很是热情的模样,对着身侧那张椅子,“坐……” 林可儿似乎有些意外,没有想到王妃如此热情,当下抬腿就要走过去,谁知道,南宫凰当下就阻止道,“哎,你别动……我是说姬易辰你坐下,你人太高,挡着本王妃的视线了。” 她第一次自称本王妃,语气中满满的傲娇和颐指气使,一副小人得志的嘚瑟模样。 姬易辰一噎,抽了抽嘴角,从善如流地坐了,林可儿愣了愣,提了一半的步子又踩了回去,脸色却是没有方才好看了,似乎有些膈应,手指有些紧张地绞着身侧的麻布料子,绞地指尖都微微泛白。 南宫凰又对着林可儿身后的临风招招手,临风立马走过去,和流火并排站着,一时间,双方泾渭分明,姬易辰和南宫凰坐着,身后站着三个,而林可儿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对面,似有些势单力薄的模样。 临风搓了搓鼻子,悄悄和流火咬耳朵,“怎么回事?” 流火已经从王爷无碍的惊喜中回神,智商已然上线,瞥他一眼,不想说话。 “你叫……林……林什么来着?”南宫凰似乎记忆不甚好的模样,回头看临风,临风立马恭敬回话,“回王妃,林可儿。” “哦对,林可儿……本妃记忆力不太好,不相关人员的名字都记不住,林小姐莫要怪罪哈……”她说着不要怪罪,却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强调了“不相关人员”。 林可儿微微屈膝,很是大方得体的模样,“民妇怎么敢怪罪王妃。” 南宫凰似乎很开心,笑着说道,“不怪罪就好……听说……你是李大卫的小妾?” “是……” “唔……都说这读书人家最是注重名节,宁为贫贱妻,不做世族妾……怎么到了林家……” 她支着下颌,似乎皱着眉在思考,林可儿脸色一白,豁然抬头,眸中带泪,紧紧咬着唇,哽咽道,“王妃,您若是要侮辱妾身,妾身自是不敢多言,都是妾身自甘堕落做了这妾室,理应被人瞧不起,但是家父没有错!家父一身名节清廉刚正不阿,林家世代读书人书香门第,不该受此侮辱!” 她明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眼中那滴泪挂在眼眶,倔强地不愿滴落,似乎不愿在人前示了软弱。 临风似乎看不下去了,出声解释道,“王妃,这林小姐,也是受人胁迫……” “胁迫?”南宫凰诧异地回头,对上临风的视线,困惑地问道,“瞎说!临风又取笑本妃大字不识几个么?本妃可是在酒楼茶馆听了许多画本子的,女子被胁迫作妾,难道不应该以死明志么?怎么在此苟且偷生?” 林可儿脸色青红交加,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掉落地面,疏忽间消散无痕,她贝齿死死咬着唇,唇上殷红一片,许久,她似乎下了最狠的决心,豁然回头,怒视南宫凰,“王妃,今日妾身……妾身绝不愿辱了林家百年门风!”说着,转身就往旁边院墙上冲…… 却有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得了……演戏演到这里就够了,再演下去,就腻歪了。”声音清冷,泛着寒意。 一瞬间,林可儿竟浑身动弹不得,维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可笑地停在原地。 余光中,女子拂袖款步而来,唇间笑意再不似方才傲娇魅惑,清清冷冷漫不经心,却让人心头一紧的,那眼神落在她身上,只觉得自己竟似被看透般。 就连另外几人,眼中也只剩冷意……这才恍然所觉,方才,他们不过是看自己演戏罢了,唯独自己,竟似一跳梁小丑。 “林可儿……百年门风?真以为本妃年纪小脑子不好使么?林家世代没出过一个秀才,你父亲倒是识得几个大字,做了那私塾先生,教教稚子启蒙童谣罢了,便自诩书香门第?谁给你的自信?”南宫凰嗤笑一声,看着林可儿白了脸色,继续说道,“难道你的门风没教会你,见到王妃要行叩拜之礼么?” “还装得楚楚可怜……胁迫?本妃看你乐在其中啊!头上簪子花了不少钱吧?手上镯子在这平洲县也是稀奇货了吧?李大卫为了哄你送了你不少好东西吧?就这样,你这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就转眼卖主子了?你以为季云深眼睛瞎,心也瞎?这般粗略的演技,也好意思拿出来……” 临风闻言,蹙眉,总觉得最后第二句听着有些不好听,“王妃……主子……” 正说得顺溜的南宫凰被打断,回头一瞪,临风瞬间缩了脖子,不敢吱声了,南宫凰却不过瘾,“怎么,季云深不瞎么?不瞎能落水?不瞎怎么把你们都派遣走了一个人留在堤坝上等着人来把他往水里推?难道想要脑子进点水?呵!他能耐啊!” 某处角落里,某个人无奈地苦笑,笑意带着点点宠溺……看来,这次是真吓到她了…… 这下,临风、流火都默默低了头……主子啊,不是属下不帮你说话,实在是……不敢啊! 他们在那受训,承受着南宫凰嗖嗖嗖的夹杂着冰锥子的发泄,林可儿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动不了,唯独眼珠子能动,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质问,“这……这镯子?!这镯子……不是……” 她话音未落,南宫凰却是突然转身,顺口就接道,“哦,你说这镯子啊!怎么?不是李大卫买的啊?那……是你供认李大卫的酬劳?”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这镯子是……”林可儿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才带着泪说道,“这镯子是家母的遗物……不是县令爷给的……” 她说地感动,南宫凰随手挥了挥,嫌弃道,“得了呗,这镯子我来之前在临县遇到了,五文钱一个,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他骗我!他说这是皇室贡品我才帮他的!” 空气突然的安静。 在南宫凰了然的笑容里,林可儿终于知道,从始至终,这个女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她就是为了自己最后的这一句话。 南宫凰的确是为了卸下她所有的心防,当下对着临风招了招手,“去,给本小姐搬张椅子来,让我们好好说说……这个他,到底是谁来着……这个帮……又是怎么个帮法……” 临风已经对这样南宫凰崇拜地五体投地,这插科打诨不费吹灰之力的审问方式,着实值得他们好好学学,瞧瞧,什么刑罚还没上呢,这不就招了么? 他颠儿颠儿地去搬了椅子,摆到南宫凰身后,弯腰鞠躬,“王妃,请就坐。” 不远处的流火默默遮了脸……他不认识这个傻子。 姬易辰托着腮,这个南宫凰,果然不容小觑啊……看似无状,实则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无形中步步紧逼,她自己玩得开心膈应了别人,还问出了答案,一举多得! 幸好不是敌人……楚兰轩比季云深还瞎,有了这个女人,何愁他不得正统帝位?还苦巴巴扒着程家那棵树做什么……而且,就老太傅和程泽熙来看,选了南宫凰,才是扒上程家啊……傻,真傻! 南宫凰四仰八叉在这张硬邦邦没有软垫的大木椅子里坐了,嫌弃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不甚优雅的模样,才笑着看向林可儿,说道,“来吧,咱来聊聊?那个人是谁?” 林可儿这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沉静了下来,她打定主意不承认,“妾身没有什么要说的……也不知道王妃说的是谁。” 南宫凰靠着椅背,笑意盎然,“哦?人家用一个五文钱的镯子,就骗的你如此死心塌地……也着实不易……那要不,本小姐给你一打,你以后跟着本小姐办事呗?” 林可儿沉默不语,她已经明白了,这王妃说话看似没有章法,想到哪儿说哪儿,实际上早就挖好了一个又一个陷阱等着你往里跳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不说话。 可是,她终究低估了南宫凰,这个时候开启了絮絮叨叨模式的南宫大小姐,就算你不接话,她也可以自言自语到你炸毛。 “别跟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或者说你没说过。的确,口说无凭,闹到公堂之上本小姐也不能治你的罪……但是,你恐怕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本小姐和那个人不同,我不喜欢用五文钱一个的镯子贿赂人……我喜欢……”她前倾了身子,凑近林可儿,笑眯眯地说道,“威胁。” 明明是笑着的,可是那笑里,夹杂着碎冰渣子的冷和利。 林可儿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就见她又坐回椅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形状姣好的右手,那双手,真的很美,让作为女子的她心生嫉妒,纤细、柔软、白皙,几乎堪称完美。她正看着那双手微微出神,就听手的主人说道,“在来这儿之前,本小姐去了趟林家,你也许不知道……本小姐不学无术得很,但是旁门左道倒是懂不少,那些个邻里街坊就这么不小心透露了一些事情给我。那就是……当年你之所以进来为妾的原因。” 林可儿瞬间瞪大了眼,眼中惊恐的神色毫不掩饰,她嘶声力竭地喊道,“你想做什么?!” 因着用力,声线嘶哑而难听,眼角泛着红…… “如今,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想要我做什么……”南宫凰漫不经心地笑,从她动弹不得的手上取下那只镯子,放在手里把玩着,余光瞥过林可儿颤抖的眼神,嗤笑,“林家那点儿腌臜事,本小姐没兴趣,这以为你说林家是百年书香门第就是了?笑话……平洲县这鬼地方,若不是季云深出了事,本小姐一根脚指头都懒得踏进来!” 她说地傲娇,暗处的男子温柔浅笑……那笑意缱绻而惑人。 林可儿沉默,如今把柄捏在人家手上,还能如何?谁能想到……这女子竟然无所不用其极,如此直言不讳的恐吓,半点上位者该有的清贵都没有,直截了当到这种程度。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谁,是真的不知道。他说……只要我找他说的做了,揭发了李大卫,他可以让我进季王府为妾……” …… 南宫凰嘴角狠狠一抽,这林可儿是个傻的吧?堂堂一个王爷,真要纳妾的话,像林家这样的“百年书香门第”要多少有多少吧?会要一个县令的小妾? 南宫凰看着林可儿,很认真地问道,“你以为季云深坏地是脑子啊!” …… 已经悠闲地端起了茶杯的姬易辰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季云深,你这媳妇今天很嫌弃你啊! 南宫凰嫌弃地瞥了眼姬易辰,对着林可儿摆摆手,“既然不知道,那就说说长什么样?” “他戴着银色面具,我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她皱着眉,“只是他露出来的半边脸,比女人还漂亮。” 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南宫凰回头,和姬易辰几人对视交换了个眼神,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再看林可儿,也的确像是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样子。 “那堤坝闹事,也是你授意去做的?”临风问道。 “不不不!我怎么会去做那种事!”林可儿赶紧否认。 “你走吧。”南宫凰抬手间替她解开了穴道,林可儿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刚稳住身形,就见一个东西朝自己飞来,下意识一挡,那东西吧嗒掉地上,碎了。 是那个镯子。左右也是个五文钱的便宜货,她倒也不可惜。 却见南宫凰意味深长地笑着,笑地林可儿心底发麻,就听她说道,“哦,忘了告诉你……这个镯子,的确挺贵的。” …… 林可儿是什么心情临风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都默默坚定了一个决定——以后,一定不能得罪南宫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吃醋的南宫凰。 林可儿走了,她有的时候有点儿浑浑噩噩不在状态,也不知道是被南宫凰吓着了,还是心疼她的镯子…… 在场的人也有些心有余悸,往日只听说这女子混不吝地很,这是第一次见识,挺……开眼界的。 临风是真的佩服了,凑到跟前舔着脸请教,“王妃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放她走了?堤坝闹事说不定也是她!” “嘁!”南宫凰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连腿都蜷上去了,闻言嫌弃地瞥他,苦口婆心地开解道,“你觉得,一个做着进季王府做妾的美梦的女人,会去害你家主子?”她的眼神有点儿凉,夹在着针尖儿似的,一眼一眼地瞟。 临风却并未察觉到,反而很是认真地点着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就听南宫凰又状似无意地说道,“哦对了,回头问问你家王爷,要不,收了她吧……人家一片痴心,把旧主都卖了,以后在这平洲县怕是难过着呢,左右季王府也不怕多张嘴吃饭。” 咯噔!心头警铃大作!临风刷地后退一步,求生欲瞬间爆棚,摇着头替王爷表忠心,嗫嚅道,“王妃,这等女子是决计进不了季王府的,王妃放心!” 南宫凰语气依旧凉凉的,“我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左右这等女子进不了,也会有别的等级的女子。这战神季王爷,哪等女子不肖想啊!” 临风默默又退了一步,得!王妃吃醋了!王爷……属下救不了您了……主要是属下根本说不过王妃……说多错多,保持沉默才是真理! 诡异地安静里,却有人转过墙角,步履从容,轻裘缓带,临风、流火一见来人,浑身一颤,突然就红了眼眶……王爷! 就连姬易辰都缓缓搁下茶杯,松了一口气。听说安好和亲眼见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见他一如往常的模样,那颗心才算落了地,当下,又朝南宫凰看去,他这才意识到时间问题,从他刻意放回消息到如今不过数日,南宫凰若是从那时出发,必似他自己一般日夜不休…… 他正欲说话,却见季云深身后两个黑衣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朝着院门而去,牢牢把守住了院子,才恍然明白,季云深不愿别人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便压低了声音,问,“你这脸上是啥劳什子玩意儿?” 本来就瞧不见闭着眼的,这会儿绑条带子,不是多余么! 季云深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伸手,轻唤,“王妃。” 南宫凰没理,连声音都没发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地很,明显不愿搭理的模样,临风、流火齐齐抚额,果然,王妃吃醋了。 姬易辰却是愣愣地张着嘴,这样……有点可怜兮兮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季云深这厮,是在撒娇么?! “王妃……”本来是不打算出来的,见她似乎真的恼了那林可儿,明知道这里可能有人盯着,还是出来了,见南宫凰还是不理他,他又说道,“季王府后院从来都只会有王妃一人,除此之外哪等女子都入不了的,季王府家大业大,目前为止也只愿多王妃一张嘴。” “嗯?目前为止?”南宫凰斜着眼一瞥,威胁的意味尽在那一个字里,“以后呢?” 就见季云深已经含笑朝着自己走来。季云深很少笑,这会儿勾唇浅笑的模样,真真儿颠倒众生!南宫凰竟一时看呆了。眼瞅着季云深直直走来,也不似别人摸索着一般,就要撞上她的椅背,她赶紧伸手去拦他,“你小心着些。” 手却被握住。 心意是感受得到的。 南宫凰就在这双手交握的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等着他醒来的日子,即使有北陌一再保证,还是提心吊胆的,所以,见到那个林可儿竟做起了入府的白日梦,难免有些不悦。 这男人,才出了盛京城,就招蜂引蝶! 虽知与他无关,但就是突然地想闹腾一下,想将那几日的提心吊胆连本带利讨回来,也要他紧张一下。 就着她的手,季云深连人带椅揽进怀里,她的气息已经如此熟悉,他哪里会分不清她的方位,不过是喜欢上了她走过去牵他手的那种感觉罢了。 这种感觉竟让人上瘾。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以后……自然有小南宫凰啊!”愉悦地笑声低低传出,宛若醉人的烈酒,一沾即醉。 “你无耻!!” …… 因着季云深的失踪,安静了几日的院子突然之间爆发出的女子羞赧的怒吼,惊得府衙外的过往行人都纷纷侧目,衙门里更是,所有人几乎都吓了一跳,就见附近树上,惊起无数飞鸟…… 也有探头探脑要进去看得,就见院子里走出三个熟悉的人,姬易辰一边掏着耳朵念叨,“得!看不下了看不下去……我出去了……找鲸落玩儿……” 看到探头探脑的众人,赶紧挥手赶人,“看什么看,回去!该干嘛干嘛,不想挨打就赶紧走……” 院子里也是瞧不见的,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黑衣人,长剑在手,表情很严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擅闯者斩”! 临风和流火也齐刷刷地往外走,走路姿势四仰八叉格外豪迈,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路,走到一半,临风又转身把“不识趣看得起劲”的司竹也给带走了。 鲸落正从街上回来,蹦蹦跳跳地捧着两大串糖葫芦,她其实一早就回了,正好看到那门口俩衙役被打地半死不活地被人拖回去,上前一问才知道南宫凰到了,转身就出了门去买糖葫芦,这会儿颠儿颠儿地跑回来就往里冲,姬易辰赶紧拦了,“哎哎哎……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可是我要给南宫姐姐……”她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 姬易辰顺手就抢了过来,一口咬了一颗,在鲸落急得跳脚之前解释道,“她一路赶过来太累了,先让她休息……” “哦……”鲸落挠挠头,看着后面奇怪得临风和流火……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有方才那吼声,是南宫凰么……无耻……?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王妃审案 季王妃到了平洲县后,排场极其的大。 府衙里都是男丁,也就李大卫的几个家眷因着县令府让给难民居住于是暂住在了府衙后院里,原也不觉得不便,但是这王妃一来就不一样了。 王妃自称出身南宫家,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没自己动过一根手指头,但是这次出门急,没带上丫鬟,所以…… 这也好办,几个家眷都派了自己的丫头过去伺候着,不过这王妃却不满意,不到半天时间,一个个都赶出来了,说她们笨手笨脚,连伺候人都不会,再说,那手粗糙的……她都担心用来洗衣服都能把衣服洗坏,更别提给她梳头更衣洗漱了。 那咋办……? 众人头疼不已,这季王妃咋就那么矜贵的?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季王妃突然一拍桌子,嘿嘿一笑,指着一干县令后院的女眷,浅笑盈盈,说道,“那就你们吧……” 众人纷纷交换了眼神,什么意思? …… 于是,这一屋子的妾室们,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洗衣的洗衣,捶背的捶背,还有那林可儿,用来扫院子……唯独县令正妻,暂时躲过一劫,不过她躲过一劫的原因也不是什么身份高贵,在“来自盛京城出身南宫家嫁入季王府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伺”的南宫大小姐眼中,这县令正妻,还真不是什么高贵身份…… 之所以没要她伺候,纯粹是大小姐表示——年纪大了…… 这些年来从来没自己动过手的女眷们,这乍然要伺候这么一尊格外能来事儿的大佛,着实累得很,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即使是半夜,王妃也要他们轮流留守,这日子,有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 当然,在衙门里“留守”的衙役们也没躲过一劫,大小姐表示,她素来喜欢整洁的环境,看不得一丝灰尘,所以,院中人手不够,衙役来凑…… 这也直接导致了,这段时间衙役们似乎格外忙,衙门里根本没多少人当值,偶尔有几个,也都绕着那院子走,远远看到南宫凰,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 于是,整个衙门几乎空置,临风带着人将那些女眷的屋子一间间搜了过去,终于搜到了那间密室……不过遗憾的是,看情形这里原本应该有个人,吃了一般的饭菜还搁在那里,也有生活起居的痕迹,只是当他们找到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了。 …… 当所有贪污行贿的证据、往来信件摆到了大堂之上的时候,一路被提溜着过来的不停喊冤的李大卫,突然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面色惨白,形容枯槁。 一同被搜出来的,还有满满大半个暗室的黄金白银……这会儿就堆在大堂之上,围观百姓就在衙门敞开的大门外看着,张着嘴,愣在那,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个总是穿着粗布麻衣跟着他们一起吃糠咽菜,每每为了无法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而掩面哭泣的县令爷……竟是这般人面兽心之人! 当下,群情激奋! “这个骗子!他说衙门库房里空了!他骗我们!” “他说朝廷放弃了平洲县,下拨的赈灾银两一年比一年少,原来都被他贪污了!” “他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原来是他自己中饱私囊!” “杀了他!贪官!” “杀了他!” 一片喧哗声里,南宫凰端坐大堂之上,以女子之身手握惊堂木,身后,临风、流火站地笔直,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若说以往是因为季云深的认可,他们才唤她一声王妃,那么,经此一事,这女子已然担得起他们发自肺腑的一声,王妃。 试问,天下万千女子,有谁会如她一般? 王爷落水,她千里驱驰日夜奔赴带他安全归来,是为有勇;人前嬉笑怒骂言行无状,人后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是为有谋,如此有勇有谋连男儿都尚且自愧不如的女子,这天下间,可还有女子能相提并论? “好了……”南宫凰看着堂下一瞬间失了所有生机的李大卫,轻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就来好好聊聊,这些年,你的罪状。” “王妃……下官冤枉……”他喊冤,自知这罪一旦坐实,别说这官了,这后半辈子,也就没了…… “冤枉?不不不……这件事本妃不必聊……本妃是想聊聊,往年赈灾……为什么朝中那群有眼睛的一个个都安全无虞地回去了,倒是今年来了瞎子,你却急着把他推下了水……”她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嘴角还挂着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她口中那个瞎子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临风、流火已经训练出了强大的承受能力,跟没听见似的…… “王妃冤枉!王爷落水这事和下官无关!下官最多就是失察之责,哪里会行这等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事情!”他吓得霍然抬头,仿佛突然起了求生的本能,大声反驳道。 “唔……本王妃也觉得,县令应该不会脑子愚钝到想要谋害当朝王爷……”她喃喃说道,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李大卫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这气,才呼出去一半,就听她又说道,“那……到底是何人授意李大人谋害当朝王爷?” 一惊,他赶紧匍匐于地,诚恳地说道,“回王妃,没有人授意,下官也不曾想要谋害王爷,王爷落水,绝非下官所为!” “哎……”女子幽幽叹气,“本想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李大卫啊,活着不好么,能够感受温度,能够听到鸟语,有如花美眷,有稚子绕膝,为什么非要执迷不悟呢……你以为,这样的情况下,外面那些人,还会护着你么?” 话音落,果然就听到外面有百姓叫道,“王妃娘娘!草民举报!是这个贪官暗中唆使我们闹事的!” 李大卫脸色一白,就见高堂之上,女子笑意浅淡,冷冷看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哪怕是炼狱,也一起奔赴 接下来,几乎不需要如何审问,那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全交代了。 譬如,李大卫如何明着暗着一次次沉痛地告诉平洲县百姓朝廷没有下拨银两、粮食,只派了一个无能的瞎子王爷过来赈灾,甚至表示,事情若是闹大了,朝廷就不能不管了…… 那些跪在边上愤怒到了极点的百姓们,甚至几次三番想要扑过去掐死李大卫,都被边上的衙役手疾眼快地拦住了。 李大卫却在一边喊冤,他只承认以上事件,但是拒不承认将季云深推下水。 这挑拨闹事和谋害王爷的罪名可不一样!后者才真真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南宫凰却似乎并未在意,她只是悠哉地看着下面笑而不语,不管下面的人说什么,她都未置一词,就算是临风,也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流火,以眼神询问,啥情况? 流火也打不定主意,摇了摇头,不过结合这几日王妃的行为举止来说,她定有后招。 果然,没多久,就见司竹押着一个人来了…… 流火一愣,脱口而出,“是他?” “谁?”临风不曾见过,反问道。 “李大卫……”女子出声唤道,温柔浅笑的模样,宛若初冬午后的暖阳般和煦,语气也格外温柔,“回头看看,告诉临风,那是谁……?” 李大卫背对着门口,自然不曾发现司竹带了个人过来,闻言回头,乍然见到来人,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还活着?!” “他为什么不能活着……?或者说,李县令,你是不是更想问,他活着……那季王呢?是不是也活着……”女子的笑容疏忽间消散无痕,满脸的狠辣与戾气,她素来护短,但凡是她身边的人,谁都动不得!重重一拍惊堂木,气势全然变化的南宫凰厉声喝道,“李大卫,你胆子真够大的!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这才真的觉得害怕的李大卫匍匐着往前爬去,企图爬上去,却被衙役狠狠压着,他伏在地上,眼泪鼻涕都滴到了地上,“王妃……王妃明鉴!都是他污蔑下官的,下官什么都没做啊王妃!” “呵……你这倒是有趣了,人家还一个字都没说呢,你先说人家污蔑你,那你倒是说说,他待会儿会污蔑你什么?污蔑你贪污了这些个真金白银?污蔑你将赈灾银两挪为私用导致堤坝年年失修年年水患?还是污蔑你因为见到林可儿去了季王府院中担心东窗事发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谋害当朝王爷?!” 惊堂木重重拍下,大堂之上的女子,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字字珠玑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丢在这大堂之上,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有史以来第一位手握惊堂木的女子…… 平洲县只是一个边远小县,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位“王妃”,他们不知道王妃该是什么样子的,却也知道,纵使是那皇室后宫之主,也必然不及这位的风华。 临风和流火站在她身后,微微有些动容,这是他们的王妃! 司竹抱着胳膊在堂下笑,难得没有笑出小虎牙,那笑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听多了“不学无术”、“纨绔不化”、“文不成武不就”的评价,主子不在意,但是他们在意,他们的主子,应该站在这北齐之巅,这大陆之巅,笑看苍生如蝼蚁。这才是藏书楼人人从心底敬重的人,这才是他们启月阁的阁主! 他想,若是司琴在这里,怕又是要哭鼻子了…… 李大卫已经无话可说,匍匐在地,真相是什么已经人尽皆知。唯有南宫凰,总觉得其中隐隐有些什么没有抓住,那位林可儿说的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男人,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而那密室里住着的那位……又是谁? 这两件事并不适合放在这大堂之上审问。 先不说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的平洲县,就说这并无太过确凿证据,连名字、长相都不知道,仅凭林可儿一面之词,哪里能找得到这样的人? 而且……南宫凰总觉得,他们还会相遇的,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她挥了挥手,对着左手下方的福康说道,“福大人,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福康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是。王妃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接下来不过就是一些收尾工作,让李大卫画押认罪,送上盛京城收押就行。 南宫凰点点头,起身离开。 …… 季云深这几日总觉得有些奇怪,眼睛似乎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异样,但细细感觉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由得摸向眼睛上的带子……这几日南宫凰在午膳后总要给他吃一颗药丸,他问过,她说普通的补药,别的却不多说,他也不曾问…… 今日才猛然想起来,那药香,他在大相国寺的时候问过,在那位大夫身上…… 那位……极有可能叫做北陌的大夫身上。 那日,他问她,为何会来?她说……顺路,路过…… 原来……她是带着北陌一路出城为他治眼睛…… 熟悉的气息从不远处走来,女子裙裾拂过地面,这个女子,每每于意料之外带给他满满的温软……她不爱说,哪怕带着北陌给他治眼睛这样几乎于他而言天大的情分,她竟然也不说。 若非他自己察觉,她是不是就打算不告诉她了? 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他走上前,不管有没有旁人,只紧紧将她拥进怀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嵌进他的骨血,他唤,“南宫凰。”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南宫凰吃痛,却没有推开他,只软软答应,“嗯。” 跟着南宫凰进来的临风等人都齐齐一愣,就听到季云深格外认真、笃定地说道,“南宫凰,至此,你,休想再从我的世界里抽身离开。哪怕,前面是无边炼狱,本王也要带着你,一起奔赴!” 咬牙切齿地笃定! 南宫凰一怔,微笑,“好。”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消息传回盛京 日色淡淡,微风和缓。 面对着众人的男子,一改往日云淡风轻、万事抵定的矜贵模样,拥着南宫凰的指尖因着用力微微颤抖,他的指尖色泽玉白,在日光中修长瘦削又好看,他微低的下颌线条硬朗如玉雕,眼睛上蒙着白色的带子,那带子质地丝滑,衬地他更似谪仙般。 只是,这位谪仙此刻,嘴角都是颤抖的。 他抱着南宫凰,宛若拥抱整个世界般,小心翼翼、又破釜沉舟。 他不想再松手,哪怕他的世界里危机四伏、森寒诡谲,他也要她陪着一起。 这是他的自私,也是他的执念。 原以为,所谓喜欢,不过是想要十里红妆将她娶进门、好好呵护将她一生收藏,如今却觉得,最美不过携手与共,无论未来如何风雨飘摇,都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千里驱驰、义无反顾,为他而来。 那是他黑暗世界里的日色倾城,烂漫花开。 其实……看不看得到,于他而言已无太大关碍,他已经找到了他的太阳。 在门口目睹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季云深的众人,悄悄退出了院子。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次南宫凰的确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这样一个从季云深落水之后,毅然站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女子,足以让人赞一声,“不愧南宫之后。” …… 盛京城。南宫府。 天色微亮的时候,老王爷亲自递了拜帖,隆重地上了门。 老侯爷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仅剩的睡意荡然无存,一边吃着早膳,一边诧异问道,“你这老家伙做什么?”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平日里虽无过多往来不甚热络,反倒应着避着新帝忌讳,这些年往来愈发地少了。 只是,私下也是惺惺相惜志趣相投,哪里需要这些个繁文缛节。 老王爷却是叹了口气,看了眼手中茶水,上次来去仓促,压根儿没碰一口茶,这会儿才发现,竟是顶尖的雪山云雾……如今已快入冬,这老家伙还有这样的茶…… 怕是宫中都没有了。 果然,所谓南宫没落,不过是幌子。他笑,有些释然,“应该是我问你,你个老头子太不可爱了……我上次过来,你竟然藏着掖着不愿告知,我那孙媳妇早就去了平洲了是么?” “啊呸!不要脸!谁是你孙媳妇!还没大婚呢啊!” 老王爷却是很开心,乐呵呵地道,“还未大婚又如何,这不已经得了消息……就追出去了么?” 那表情骄傲又嘚瑟,着实有些欠揍。老侯爷看着,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就要赶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忠叔,把人给我丢出去!” 忠叔哪里会不知道老侯爷不过是醋了,当下笑呵呵地,“侯爷,老奴可不敢丢季老王爷。” “有什么不敢的,这是南宫家!丢出去!要出了什么事本侯负责!” “得嘞……这侯爷的谱都摆出来了……”老王爷看着这个返老还童的老友,笑,“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学会争风吃醋了。” “哼!” 被点破了也不否认,老侯爷淡淡哼了声,坐回了金丝楠木大椅子里,端起了茶杯刚要喝,忠叔就上前阻止道,“侯爷,大小姐交代了,雪山云雾虽好,但也要多吃些点心再用。” 老侯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终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皱着眉捻起碟子里的糕点,模样像是吃药。入口也的确是苦巴巴的药味,说是掺在了一些药材,对身子骨好。忠叔看着老侯爷明显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偷笑,这也就大小姐治得了老侯爷…… 只是这一幕落在老王爷眼中,却又有了不一样的味道,曾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百无禁忌的人,如今连喝茶都要顾忌着……总有一些英雄迟暮的感觉。 他一时间也失了跟着老家伙斗气的兴致,回到了正题,“你这老家伙……有了个孙女捂得紧……如今你还怕我季王府委屈了她不成?先不说云深那小子对她自是不同,何况,她这得了消息半夜出城,换做旁的女子,怕是谁也做不来的……这般孙媳妇,我连过来夸两句,你还要同我争这些……” “哼!我倒是希望她不要这般,我倒是希望她就和旁的女子一般,或者不如她们也无大碍。”老侯爷淡淡哼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这死丫头都已经为了季云深做到这般田地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毕竟,楚兰轩这挂名婚约挂了许多年,也未见她上心半分。 “你这南宫血脉,还能如旁人一般?……放心吧,你南宫府护得住,我季王府自然也护得住。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季王府啊,倒不了。” 老王爷叹气,却不见沧桑,只有万事笃定而坚决。他偏头看向室外晨曦方起,院中亮白的日光明晃晃地刺眼,仿若这群孩子,在这深渊沟壑里挣扎着成长,也许未来终有泥泞沉珂,可是,不是还有他们这帮老骨头在么?再如何不济,总能保驾护航那么一段征程…… 只要这么一段,等他们羽翼丰满,等他们历经风雨,等他们,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如这冬日晨曦,辉光万丈。 …… 深宫巍峨,清晨微凉。 李玉柱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裹了裹已经被露水打湿的外袍,这深秋初冬季,夜间着实是凉了,今年似乎更甚,前几日才下了雪。 他在这御书房外守了一夜。 御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平洲县的消息通过官府文书,一层层递交上来,于昨儿个入夜到了盛京城。陛下交代过,但凡是平洲县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所以官员们半刻不敢耽搁,连夜进了宫。 于是,陛下便整整一夜都不曾入眠。 李公公知道,这消息对陛下而言,必然是极其不好又棘手的消息……他又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稍稍挺了挺有些僵硬的脊背,又弯了腰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该上朝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新上任的“哑巴”手下 平洲县的灾后重建工作如火如荼井然有序地展开着。 新的县令还未上任,一切都由季王爷主持大局,李大卫留在密室中的金银财宝一部分用来支付了燕家的粮食,大部分都用来贴补给了百姓,整个平洲县的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家家户户就差张灯结彩的欢庆了。 季王爷的名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毕竟,战神之名终究是属于高高在上的遥远天际的,而赈灾放粮却是实实在在贴近了民生的。百姓就是如此,于他们而言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是最迫切的需要。 季云深也没有亏了燕家,鲸落是以两倍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的粮食,季云深还自掏腰包给了一部分利润,鲸落没要,全额给了姬易辰。 在这一场灾情里,她终究觉得自己其实上面都没有做,不过是用一块玉佩,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罢了,如今,燕家声势大涨,许多淳朴的百姓见到她都会笑呵呵地跟她打着招呼,这便已经足够了。 她一手举着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进了县令府,这里从李大卫被捕之后,就空置了,那些家眷如今也都关押了起来,只等着朝廷最终的判决,于是众人便住进了这府邸。 只是,今日县令府门口,却突然闹了起来,有一青灰色袍子的年轻人,似乎和门口小厮起了争执,远远听着他似乎要进去,那小厮却不愿放,只说临风流火都不在,不能放。 鲸落好奇,歪着脑袋走上去,“怎么了?” 那俩小厮自然认得她,听说是燕家女儿,燕家他们自然没听过,但是和王爷王妃关系极好,自然是端正好了态度才回话的,“鲸落小姐,这人说是王妃的随从。” 但是看着眼生,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冷冰冰的,王妃的随从他们见过,那个有小虎牙的少年,见人都咧嘴一笑…… 是以,不敢放进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去王妃跟前刷存在感。 这位王妃的雷霆手段和夹杂着冰锥子的口才,令人心有余悸…… 鲸落却是早就看出来了,那是那日大相国寺上老侯爷身边的年轻人,她也不说,只问,“那你们为何不派人去告知王妃?” 两个小厮,堵着人不让进,明明人家也自报家门了,竟不通报。 谁知,俩小厮脖子一缩,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敢。这李大卫的家眷虽说被捕了,但是下人们却是原来一批,每个人其实都干得胆战心惊的,毕竟李大卫的罪着实不轻,这整个县令府被抄都是应该的。是以所有下人都几乎绕着王妃走,就怕哪日这王妃突然想起要治他们的罪…… 鲸落自然不知道他们心里那些个心思,见他们似乎很是胆小的模样,也不计较,只解释道,“这人我认识,南宫府的,我带进去就行。” 一喜,如蒙大赦,紧接着却又是一惊,竟真的是王妃手下! 这可如何是好! 鲸落却没有再继续理睬,带着人就往里走,一舟也不说话,抱着他的剑跟了进去。 南宫凰眯着眼在院子里晒太阳,这几日她没什么事情,灾后重建的事都是季云深带着人在做,她一个相对来说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只能派了司竹出去跑跑腿,即使这样季云深也还是没给司竹什么任务,只留在了自己身边以备不测。 “南宫姐姐!”要说这第二闲人,自然是鲸落,她最近爱上了街头一家糖葫芦,天天去买,也天天给南宫凰带,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也的确好吃。 她推门而入,就见院中秋千架上抱着毯子晒太阳的南宫凰,举着糖葫芦过去,“你瞧谁来了?” 已然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女掀了眼皮看过去,不甚有姿态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倦怠的猫儿,懒洋洋的。唯独那眼神却有些凉,半分倦意都没有,看见来人才疏忽间退了凉意,慢悠悠坐起身,“你如何来了?” 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一舟自觉不会看错,那一瞬间看过来的眼神,是南宫凰困意中不曾掩饰的最真实的神色,带着侵略性和攻击性。握在剑鞘红宝石之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想,黑鹰骑重见天日,必不会遥远了。 然后他跪下,抬头,朗声说道,“老侯爷吩咐,即日起,属下只听从大小姐差遣、万死不辞。” 格外虔诚的模样,言语间隐隐有些压抑的激动。 鲸落“啊!”地一声,愣愣看着这似乎有些铁血的一幕,口中刚咬下的一颗糖葫芦吧嗒落了地滚了几圈,滚进了草丛里,她也没合上嘴。 商贾之家的女儿,不曾见过这般带着铁血腥味的宣誓。 秋千架的少女也似乎愣了愣,却是很快恢复了过来,她懒洋洋地支着下颌,看着眼前虽然跪着,却脊背笔直、双眼直视着自己的男子,他曾是南宫家的暗剑,若非上次大相国寺的事件,祖父必不会让他现于人前。 祖父苦心培育费心隐藏的暗剑,绝非凡品。 她纵身跳下秋千,抱着毯子似乎还是懒洋洋的模样,眼神却是带上了审视。一舟,她记得是这个名字。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却也是一个,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之时,足以站在祖父身边的……唯一的人。 一个,连忠叔都要靠后的人。 他跪着,却傲视,那眼神中,满满的恣意凛然,虽忠诚,却也锋芒毕露。宛若上好的宝剑,剑锋锐利削铁如泥。 于是她笑,拢了毯子,接过鲸落手中的糖葫芦,咬了一颗,才笑道,“好。” 笑意中,隐隐光芒初绽。 …… 之后,南宫凰才知道,一舟口中的“只听从”是什么意思,一舟成了她的影子。 几乎整个平洲县的人都知道季王妃身后多了一个年轻的男子,整日里抱着那把黑色的长剑,面无表情跟进跟出,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一度像个哑巴和聋子。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很珍惜 夜色沁凉,无星、亦无月。 小县城的夜晚,总显得更加熨帖地安宁。 这样的安宁里,酒坛子之间的碰撞,就显得格外清晰。 姬易辰已经在屋顶上坐了大半宿,身边空了的酒坛子好几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一个人喝着酒,看着天,鲸落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仰面看着,见他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便唤道,“喂!” 屋顶上的人淡淡瞥了眼,没说话。 鲸落又说道,“姬易辰,拉我上去。” 姬易辰终于有了反应,他似乎是醉了,懒洋洋的,朝着屋檐角落指了指,那里有一把梯子靠在墙角,“自己爬。”说完,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鲸落跺了跺脚,以前不觉得,但是和这群有武功的人相处久了,总觉得手脚并用地爬梯子这件事,着实有些丢人。 爬上屋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姬易辰很随意地递过去一坛子酒,也不说话,用自己的酒坛子碰了碰,仰头继续喝。 酒味很重,胸前衣襟已经湿了,鲸落推了推身侧几个坛子,都空了…… 这家伙是喝了多少酒啊? “喝喝看,李大卫私藏的,虽然不属于什么好酒,但也过得去。”他说,口齿清晰,嘴角笑容有些奇怪。 鲸落抱着酒坛子,没有喝,歪头看姬易辰,“不开心?” 白日里咋咋呼呼的,跟谁都哥俩好地称兄道弟,除了那只有名的闷葫芦一舟……这到了晚上,却抱着一个个酒坛子喝闷酒一般。 明显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没啊!”他笑,笑容和夜色一般的凉,怔怔看着手中酒坛子,喃喃,“有什么好不开心的,这些年来,早就不期待了……” 期待什么? 鲸落觉得自己似乎隐约可以猜到。在盛京城待了许多时日,又在仙客居听了许多见了许多,只是,这家事最是不好置喙,她抱着酒坛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她素来很少喝酒,父兄只允许她喝一些果酒,这一大口入喉,也喝不出个好赖来,只觉得喉咙里辛辣地很,辣的差点儿眼泪都咳出来……也不知道姬易辰怎么能喝下这么多。 姬易辰看着鲸落的模样,嗤笑,才缓缓说道,“过两日,就该回去了。” 她不说话,歪着头看他,眼中因着方才咳嗽,看起来水雾迷蒙的。明明是豪门大家的千金小姐,却总像个不惹尘埃的孩子般,极易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夜色微凉中,让人有一吐为快的欲望,他絮絮叨叨地说道,“人人都说,季云深是看重姬家产业,连我父亲也这么想。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区区一个姬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是真的带上了醉意,仰面躺在屋顶上,枕着手臂看黑暗苍穹,想着过往短短的人生……眯着眼痴痴地笑……笑声苍凉而悲戚。 “我母亲是林家的幺女,自幼乖巧极其受宠,唯一任性的一次,便是见到了我父亲,那时候还只是籍籍无名的商贾之家。外祖如何肯将自己最宝贝的掌中明珠下嫁,只是母亲坚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天天演、绝食、私奔更是层出不穷……” “外祖无奈,只能应了这婚事。” 富家小姐和落魄书生的故事,连茶馆都嫌没有新意。 “之后,便有了我。至此,也许外祖终于觉得一切已无回寰余地,便将自己的人脉交付,姬家这才从一个小商人,一跃成为了能和燕家齐名的大家。” 所以,和钟鸣鼎食的燕家想比,姬家终究是薄弱了许多,哪里有世人所传地那般神乎其神,不过是父亲为了脸面做的一些手脚罢了,否则,也不必迎娶布政司的女儿想着商政结合来稳固家族地位了。 “后来呢?”少女抱着酒坛子舔,见他许久不说话,偏头问他。 后来……后来父亲自觉地位稳固,当年为了追求父亲所放下的尊严悉数捡起,再不复往日深情,开始日日流连烟花之地,夜不归宿更是常有的事,母亲自此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只是这些他却不愿说,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即使酒醉,也是半点不愿拿出来分毫,由着它们在心中日复一日地沉珂着,从不曾消散半分。 他只说,“谢谢你。”谢谢你,在血缘至亲都不曾伸手的时候,推开了门,伸出了那只手,递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玉佩。 这声“谢谢”来的没头没尾的,鲸落却是听懂了,她抱着酒坛子,因为坐着,所以看到了姬易辰不曾看到的画面,院中推门而入的少女微仰的容颜,在稀薄的光线里如玉温润似雪白皙,她身后的男子,抱着长剑,一言不发,只同那少女一般,看向屋顶。 南宫凰。 鲸落对着南宫凰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子,坛中还有大半的酒,声音很是好听,她见南宫凰含笑摇了摇头,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从进来,到离开,都悄无声息的,躺在屋顶上半醉半醒的姬易辰并没有发现。 南宫凰的院子和姬易辰的院子不过一墙之隔。 怕也是想要来看看,才放心吧。这群人……和很多人都不太相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时常会想,若是那一日我不曾心血来潮去了大相国寺,或者我去了,却没有撞到那位夫人,或者我撞了,但是没有跟她吵架,甚至之前的很多个一念之差……无论哪一种假设,也许我都再也遇不到南宫凰,遇不到你们。”她搁下酒坛子,抱着膝盖,看天,音线清朗,带着她特有的糯软,“我很庆幸,在这些假设之后,我遇到了。” “什么夫人……姨娘。”闭着眼枕着自己手臂的姬易辰纠正道。 鲸落也不在意,耸耸肩,道,“嗯,姨娘。我是想说……不必道谢,就像你不会对季王爷道谢一般,也不用对我道谢。因为啊……你们是我从燕家一路走到这里,排除了无数个可能的假设,才遇到的人。” 所以,我很珍惜。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更重要的存在 鲸落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屋子里。 她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了,只知道那晚的风有些凉,那夜的酒有些辣,那一刻的姬易辰有些陌生,他的眼睛,是红的。 她躺在床上,缩在被窝里不愿动弹,却有人敲门,随后响起的声音,“鲸落,醒了么?” 是南宫凰。 她应了声,就见南宫凰推门而入,端着托盘,含笑步入说道,“膳房做的醒酒汤,喝一点。” 鲸落有些不好意思,她很少喝酒,这样喝得不省人事连如何下来都不知道的情况更是头一回,她端着碗,从碗上瞥着偷看南宫凰,斟酌了许久,才问道,“南宫姐姐……昨晚我……” “喝醉了。”南宫凰也不逗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她欲言又止也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我把你弄下来的。”说着,在边上脸盆中为她拧毛巾递给她,很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鲸落却是一愣。 南宫凰,南宫府大小姐,准季王府王妃,从小到大仆从环伺,是真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估计自己给自己拧毛巾的机会都不多,却这般娴熟地照顾着她。 倒不是受宠若惊,只是觉得,南宫凰之人,着实有些……形容不出来。 她会在你以为了解她的时候,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譬如,前几日近乎于“胡搅蛮缠的模样”实际上只是为了让临风流火更好地查案,譬如,可以讲究地事无巨细都要司琴伺候,也可以毫不讲究地挽起袖子伺候别人…… 莫名想起那晚的鲟鱼,外焦里嫩,鲜美异常,绝对不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烤地出来的味道……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愣愣接过了毛巾,手中毛巾温度刚刚好,不会很烫,也不会偏凉,是一种连肌肤都熨帖的温度,一如南宫凰给别人的感觉。 永远是恰到好处的舒适。 “南宫姐姐……”她唤。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足以让人信服和……臣服的力量。 她漫不经心地应道,“嗯?” “姬易辰的爹,为什么宁可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开仓放粮呢?”她问。是真的不明白,她只知道昨晚姬易辰的低落和这件事必然有很大的关系,也因此,他不愿意回去。 是啊,再如何洒脱,也做不到真的不在乎吧。 为什么啊…… 南宫凰看着手中还剩下几口的醒酒汤,搁在了托盘里。 妙海城远离朝政,燕家生意虽涉兵器,但终究要比盛京城的朝局简单很多,说白了,燕家在妙海城就是个土皇帝,山高水远的,谁都管不着。 而在燕家父兄保护下长大的独女,哪里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她是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公主,天真烂漫。 南宫凰不愿多做解释,只说道,“因为……有比那些东西更重要的存在吧。”姬易辰可以为了挚友孤注一掷,因为季云深的分量足够重。但是姬家家主不行,他不能用整个姬家去豪赌站队,何况,还是在明知道皇帝要刁难季云深的情况下,这明显是与皇帝对着干。 所以,即使姬易辰最终没有带来粮食,季云深恐怕也是理解的,这盛京城里,哪里有真的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人。 就连程泽熙,不也去了军营历练了么。 “更重要的东西……”鲸落却是喃喃,手中毛巾已经凉了,贴在脸颊上让人想起昨晚的风,和那白日里比阳光更明烈的男子落寞的表情。 他以手阖眼,放下手时,眼却红了。 那红,在深夜黑暗中,成了唯一的艳色,令她端起了酒坛子,甘愿一醉方休。 她不懂什么东西是比血缘至亲更重要的存在,在她十几岁的年华里,那就是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哪怕她当初负气离开,但也知道那是她随时可以回去的港湾,那是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会接纳、包容她的挚亲,是她可以笃定地掏出那枚玉佩的底气。 可是,南宫凰却说,有比这更重要的…… “主子,季王爷来了。”门口,抱着剑的男子提醒道。 一舟是南宫凰的影子,他和所有人不同,和司竹也不同,他从来不叫南宫凰小姐或者王妃,只叫她,主子。他话不多,应该说很少。甚至从来没见过他同南宫凰之外的人说过话。 鲸落自己也去搭讪过,对方视若无睹,根本不曾理睬,连看一眼都不曾的那种无视。相比之下,司竹、临风甚至相对来说更加不苟言笑的流火,都要鲜活的多。对,鲜活……一舟身上,完全不曾有过这个特性,他像是一块石头、一个静物,一柄武器。 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那把可能连睡觉都要抱着的长剑外,就只剩下了南宫凰。 而院子里站着的白衣男子,一如既往的白色绸缎蒙着脸,从他这次落水之后,他时常就是这样的打扮,他似乎突然之间有了很多条这样的绸缎,随着衣服的颜色搭配,一点儿都不马虎。 他站在那里,冬日的凉风缓缓拂过,亮白的日色下,衬地他发丝都是一种暖色的柔软,他含笑站着,微微仰着头,很有耐心的儒雅公子模样。 唯独那一日,他紧紧抱着南宫凰,激动地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咬牙切齿地,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的话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和狠辣。 他说,哪怕前面是无边炼狱,本王也要带你一起奔赴。 该是如何一往无回地决绝,才能下这样的决心。 南宫凰已经端着托盘起身走了过去,鲸落看到那个很多时候都清清冷冷的少女,微侧的容颜扬起明媚的笑意,那笑意温软冽涟。 一舟已经抱着剑,跟了上去。 比血缘至亲……更重要的东西……么?她想,对一舟来说,南宫凰必定就是这样的存在,是足以让他放弃一切,执剑而战的存在。 但是,她还是不太明白。 她起身,将毛巾放进洗脸盆里,水已经凉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狱中的异香 林可儿死了。 狱卒早上去送餐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凉了。 右手血肉模糊的,身后的一面墙壁上,血淋淋的都是她自己的遗书,咬破了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倒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主要是觉得愧对父亲给祖上蒙羞。 南宫凰接到狱卒汇报,带着一舟、司竹去了牢里,在那血书前站了许久,也不知道怔怔地在想什么。身旁仵作验尸后断言,是自杀。 很决绝惨烈的自杀方式,咬舌自尽。 牢中阴暗潮湿,空气中散不去的血腥味混合着前阵子的暴雨遗留下来的霉味,令人作呕。 不远处,有人哭诉、叫嚷、咒骂、喊冤……就连最是热闹的司竹都不说话。 南宫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出去,府衙大牢距离县令府很近,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街上众人纷纷行礼,南宫凰皆沉默掠过,气氛很是压抑和沉闷。 司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就听前面南宫凰出声念叨,“这样一个人……真的会自杀么?” 林可儿,在平洲县一打听就知道,当年也是家喻户晓的美人,提亲的媒婆几乎踏破了林家的门槛,只是她素来心高气傲,但凡普通人家都是瞧不上的。她始终相信,她就是少奶奶的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为此,她不惜自导自演,安排了各种巧合邂逅,半推半就进了县令府为妾,对外,是富贵不能淫的贞洁烈女,而私底下,却是多番动作想要爬上正妻之位。 甚至……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些隐秘旧事外人是不晓得的,南宫凰不过是花了一锭银子一壶酒,买通了林家隔壁的大娘,林母去世早,林可儿就是喝那大娘的奶长大的,那大娘早已将林可儿视如己出,多年来帮衬林家许多。自从林可儿自甘为妾,那大娘便总郁结于心,一壶酒下去,什么真言都吐了。 林可儿这样一个人……真的有胆魄去自尽么? “也许……她只是觉得,没盼头了?”司竹歪着脑袋,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觉得有些捉摸不透,偏头看一舟,这个木头抱着剑,目视前方,连表情都没有。 得……指望他考虑这个问题,还不如回去指望司琴。说真的,他越来越想念司琴。 “也有可能是他杀。”声音冷然,平静无波。 “嚯!”耳边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司竹豁然回首,就见一舟还是那模样,差点儿让人怀疑方才出声的是不是他。 他杀? 南宫凰首先想到那个林可儿口中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男人……只是,林可儿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哪至于灭口?突然,她驻足,皱着眉不说话,许久,才迟疑地回头问一舟,“你方才……才那牢狱中,闻到了什么?” 一舟沉默,不说话。司竹捅捅他,他也不说话。 司竹急得自己开了口,“还能是什么,血腥气、霉味,难闻得很,主子以后还是少去这种地方,让临风他们去最好……” “香味。”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格外平缓冷然的声音,宛若燥热的酷暑里突然兜头浇下的一大桶冰水,就连司竹都住了嘴,诧异看着他,香味? 是的…… 整个牢狱里都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粘腻、恶心,但是,这里面有一缕丝丝缕缕地香味,很淡,很熟悉,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南宫凰冷了眼,“走!回去!” …… 平洲县城外的林地里。 站着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美好,露出雪色肌肤天鹅玉颈,还有恰到好处柔软微红的唇线。 身着浅紫锦袍,锦袍质地上乘,款式简单,只在袖口、领口处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和银色面具上的图案相呼应,带着神秘感,仿佛某种古老的图腾。 精致,华丽。上官井。 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却是战战兢兢地,半点不敢抬头窥伺,隐约可见脊背微微颤抖——少主低着头面无表情看着你的时候,什么美不美的都是其次,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才是最心悸的。 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说啊! 前有老族长,后有少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相比于少主,老族长更是手段狠辣,半点不得忤逆。这么些年,也就少主在忤逆之后还好好地活着。然而……他们大神斗法,自己这些小虾米就一个个跟着遭殃了。 那黑衣人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少主,族长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少主一个月内找到圣女当年的女儿。”最后的几个字,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几不可闻。即使如此,那人说完,已经冷汗淋淋,脊背上更是宛若有数万只蚂蚁爬过般,冰冷而粘腻。 少主愈发地气势惊人了,那盯着你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一般一刀刀刮着。 又有一黑衣人轻轻从半空落下,恭敬地走到一边,似有事汇报一般。 上官井才收了浑身气势,沉声说道,“退下。” “是。”那跪着的黑衣人瞬间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赶紧离开,半点不敢多说一个字,至于少主之后如何行事,便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把话带到,并且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那刚到的黑衣人见人离开,才上前拱手说道,“主子,已经处理好了。” 上官井沉默,许久问道,“她……见到了么?” 她?那黑衣人一愣,转眼一想知道主子说的是南宫凰,立刻收腹提臀,格外恭敬说道,“是的,没过多久,狱卒就发现了,去请了南宫大小姐。这会儿南宫大小姐已经离开了。” 一口一个“南宫大小姐”,格外恭敬,比之对着上官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可记得,主子那一日冰冷肃杀的口吻说道,南宫凰三个字,不是他可以叫的。他可记得,轻功运到一半,从半空中跌落脸着地的痛苦。 他也目睹了……那林可儿为何而死。 不过是……说了一句诅咒那南宫大小姐的话。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楚兰轩的选择 狱卒看着出而复返的南宫凰,一时间也有些惴惴的,弯着腰跟在这位大小姐的身后,嗫嚅地解释道,“王妃……那、那林可儿的、尸体已经、已经抬去林家了。” 这位王妃娘娘的传说已经有些神乎其神了,让人下意识就不敢掉以轻心。 只是这会儿王妃很是奇怪,她似乎并没有在意狱卒说了什么,也没有去林可儿的牢房,而是就在这牢狱里来回晃悠地,凝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间,倒也不好出声说什么。 南宫凰在牢中转悠了两圈,那香味极淡,但的确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她和司竹对视一眼,司竹也已经沉了眼,这香味,不会错的,就是那位大相国寺绑架了小姐的人。 上官井。竟然是他! 只是,记忆中见到的上官井,虽儒雅有余,但距离漂亮却是很遥远,更何况,还是“比女人都要漂亮”……如此说来,那日他必然带了面具,这样一来自己除了对方的姓名,竟连长相都不曾知晓。 “南宫凰。记好了,我不姓田,我姓上官,我叫……上官井。按照家中族规,你,该是我的妻。” 这句话,竟宛若魔咒般挥之不去。 家中族规……到底是哪里的族规,又为何会涉及到自己?上官……她翻遍了所有过往的记忆,终究记不起来和这两个字所搭边的经历,可对方却似乎无孔不入,大相国寺、平洲水患…… 她叹了口气,眼中愈发清明,她拂了拂衣袖,转身出了牢房。 身后弯着腰一脸懵的狱卒:……所以,这位王妃娘娘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 盛京城,轩王府。 袅袅百合香里,雾气氤氲,案几之后的男子托着腮,身子前倾看着底下跪着的青衫中年男子,淡淡说道,“想好了再回答本王的问题。” 声音懒懒的,带着午后小憩方起的沙哑,和那隐没在雾气后的容颜一般,有些不甚清晰。 那中年男子却是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膛般,连脑袋都已经揣在了裤腰带上的压抑惊吓。 他是程家的大夫,今日出门购置药材,被人带来了这里,之后几乎是一炷香的时间,三皇子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自己,一直到方才,才问了第一问题。 那问题一出来,大夫就知道,今日怕是难熬。 因为,三皇子问的是,“程若璃的脸,伤势如何?” 程家小姐的伤,是整个程家死死捂着的秘密,特别是对面前这位爷,一丝一毫不能透露,谁知道,这位爷早已知晓,开口就是笃定地问,伤势如何…… 这让人如何回答,说真话一旦日后东窗事发程大人发现是自己漏的陷,怕是一家老小都要遭罪,若是说假话……那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沉默,左顾而言他,“程、程小姐不日就可以痊、痊愈了……”他没有说假话,的确是快要痊愈了,只是,那条丑陋的疤痕,怕是要一辈子跟着她了,从右眼角横贯整张右脸的巨大丑陋伤疤,注定了这女子不幸一生的开端。 就譬如,如今冷冷看着想要一个答案的三皇子轩王爷,怕是曾经再如何喜欢,都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女子进府的。 果然,上面那位爷,根本不满意对方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冷冷嗤笑了声,“你知道的,本王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楚兰轩看着头都快低到地面的大夫,手无意识敲击着案几,那日他听到了墙角两人的讨论之后,回来就让人留了心眼,果然,程若璃根本不是什么天花……虽说程家蛮得紧,但是大相国寺毕竟那么多小沙弥见到了,私下里八卦交谈的也不少,稍稍使了点银钱,也就套出来了。 没想到,竟是伤了脸。 这就比较严重了,伤势如何、是否可以痊愈,又能恢复几分,这都关系到他接下来如何对待程若璃。 程家的确是他一心想要拉拢的对象,但是显而易见,从程若璃下手本就效果并不明显,反倒得了程太傅的不喜,若是程若璃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那这颗棋子……便不得不放弃了。 这几日,总想起南宫凰,这个女子似乎和以往太多不同,整个人的气质都懒洋洋地,宛若舔着爪子的猫儿,那爪子无端勾着人心痒痒。 何况最近南宫家那位“义子”,也令人捉摸不透,说是又突然失踪了…… 无端地有些烦躁,也开始怀疑这仓促退婚之举,到底明不明智……心中烦闷,眼中便更是凌厉,看地那大夫更是胆战心惊不敢回答。 楚兰轩却是失了耐心,重重地一个鼻音问道,“嗯?” “回……回三皇子……程家小姐的脸、怕、怕、怕是要留疤!”这句话,是闭着眼睛说的,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不管日后如何,他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一句话说完,只觉得整个人都脱了力气,竟跪着都觉得全身软绵绵的。 果然。 需要程家这样苦苦隐藏的伤势,果然是最坏处的结局了。楚兰轩缓缓站起了身,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大夫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楚兰轩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计较这种事情,他稍稍叹了口气,问身后随从,“你怎么看?” “主子人中龙凤,哪里能要一个容貌有缺陷的女子。”身后随从耿直地回答。 楚兰轩却是摇了摇头,“本王说的是,就这个伤怎么来的,你怎么看?”脸上被当面划了那么大一道伤口,程若璃却死死咬着牙,半句不透露,心中必是有鬼。 那随从摇头。 楚兰轩也不再追问,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凉风从窗外吹进来,灌进他的脖子,乍然而来的冷意让他直直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那个方向,那是南宫家的方向。 母亲总不愿他退婚,他固执己见,自以为程家才是有所助益的,程老爷子的人脉足以让他掌控大局,结果……似乎这条路越走越窄。 前路,竟如这深秋初冬季,令人心寒。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归途偶遇楚清雅 平洲县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朝廷派来的新的县令已经上路,众人打点了行头,浩浩荡荡地回盛京城。 来时快马加鞭三个人,如今倒是翻了一倍不止,声势浩大的模样,出了平洲县一路北上。 路过几个小镇,前面便是一大片树林,如今已入冬,天色暗地早,队伍中又有女子相随,众人就早早地在镇上找了客栈歇息准备明日再赶路穿过树林。 镇子小,客栈也是简简单单的两层小阁楼,掌柜的是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裙,发间有根极其简单的金簪子,看到他们一群人很是热情,领着人亲自送进了屋子,喜上眉梢的模样显然是对这桩生意很是满意,临走前还兀自嘀咕着,“也不知道这今日是刮得什么风,竟来了这么些财神爷,方才那女子也是,一看就是阔绰的主……” 声音渐行渐远,财神爷南宫凰失笑,这镇子估摸着难得有个过路人也都是赶着天色不早不愿意夜穿树林才会在这歇息,个把月没个人影也是正常吧…… 客栈虽说简单,却很是干净,洗漱一番下了楼,季云深他们已经坐在了大堂里,饭菜已经端了上来,简简单单的素菜清汤,索性他们都不是挑剔的主,倒也吃得不挑。 只是他们不挑,不代表别人不挑。 “掌柜的!你们这是什么菜啊!喂猪都不吃的吧?”有些跋扈的声音,来自于楼上某个房间,一听就是颐指气使的小丫头,本来还乐呵呵的掌柜闻言,尴尬地看了眼南宫凰他们,搓着手小跑着就上了楼。 脸色讪讪的…… 鲸落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又看了眼“喂猪都不吃”的菜,偏头晃了晃,嘀咕道,“这哪家的猪,这么金贵?” 噗! 对面姬易辰喷饭……这孩子,至于用这样一副真的在思考的表情,认真地问这样的问题么? 就连季云深都勾起了嘴角失笑,问身侧的南宫凰,“吃得惯么?车里还有一些干粮。”他吃的很少,也不讲究,到了战场上哪还会讲究吃的,不过他想女孩子总是讲究一些的,更何况是南宫凰,这人从小就是食御膳珍馐饮琼浆玉液着绫罗绸缎的人。 南宫凰摇头,难得顺着鲸落调侃道,“没事,我不及楼上那家的猪金贵。” 姬易辰觉得……他已经不能好好地吃饭了,经过平洲县的事情之后,他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就是这南宫大小姐每一次不着调的时候,他总心里发怵。 再看季云深嘴角那抹愈发明显的宠溺的笑容,他心底……就更发怵了,这俩腹黑大佬联手,以后盛京城怕是难安,姬易辰几乎可以想见日后景象,必然是一个上蹿下跳惹是生非,另一个站在后面云淡风轻添油加柴,别提多默契! “掌柜的!你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么?就这样的菜,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还是那丫头,咋咋呼呼的。 鲸落撇嘴,“原来只是一个丫鬟,看来那主子也不咋地……” 楼上依稀传来掌柜的低声道歉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楚,鲸落淡淡哼了声,她最瞧不惯这些个端着小姐架子一副“你知道我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的人。 “没有菜你不会出去买么?瞧瞧你这些个菜,瞧着就没食欲,白水里煮煮捞起来的吧?”那丫头扬着声音,一听就很不屑的模样,掌柜的声音愈发地低了,似乎是辩解了一两句。 “哼!别人能吃那是别人的事,鬼知道他们是哪山沟沟里来的穷酸货,我们家小姐可是盛京城来的!” “嘿!我说,他们说的山沟沟里的穷酸货是我们么?”暴脾气鲸落已经受不了了,咬着筷子皱着眉瞪着眼,站起身撸起袖子就喊,“嘿!楼上的,谁穷酸?!” 她这一爆发实在出乎意料,姬易辰拉都来不及,她就已经喊开了。 南宫凰默默抚额,这一幕何其眼熟,不就是当日和姬家那位夫人干架的模样么……不过,盛京城来的?莫不还是个熟人?倒也巧! 楼上声音一怔,那小丫头蹬蹬跑下来一看,大惊失色,果断提了裙摆就要过来行礼,却被临风上前一步及时阻止了。 饶是如此,那丫头也是大惊失色,“王……王……”了半天,才算找回自己的声音,默默低头,道,“季公子。” 态度和方才完全反转,低着头,绞着手中帕子,脸色都是白的,南宫凰叼着筷子看她,有点儿面熟,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从楼上追下来准备拉架的掌柜被这奇怪的反转下了一跳,扶着扶手怔怔看着下面。 似乎听到了不同的动静,于是,楼上那位正为了“喂猪都不吃”的伙食发火的大小姐带着些脾气走出来,语气不太好,“怎么回事?” 她在楼上,自然是见不到楼下的动静,但似乎也没有打算下来,从南宫凰的角度,只能看到鹅黄色长裙的一角,翻覆的下摆,层层叠叠的绸缎如云朵铺展开来。 声音倒是很熟悉,的确是个老熟人,楚清雅。 难怪一个小丫头都颐指气使地似乎高人一等,只是,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这丫头这会儿一点气焰都没了,支支吾吾地既不能暴露季云深的身份,又不能直呼其名,还得对她家主子表达出意思,似乎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她斟酌了一会儿,竟灵机一动道,“小姐,季公子和南宫小姐在呢。”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南宫凰玩味地笑,若说季公子,怕是盛京城的人一下子都会反应不过来,毕竟称呼惯了季王爷,但带上她,效果就不太一样了。 果然,楼上哐嘡一声,那鹅黄裙角一下子消失在了门口,很快,那门又被打开,少女提着裙裾快速地跑下了楼梯,走到跟前,脸色微红,娇声唤道,“云深哥哥……清雅正要去平洲县找你……” 还真是情深义重。南宫凰撇撇嘴,未说话。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客栈走水 意料之外的人。 “清雅?”姬易辰也是吃了一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情莫测。 楚清雅却是谁也不看,只看着季云深,分外娇羞的模样,她走到跟前,关切地问道,“云深哥哥……听说你落水,如今,身体可还好?” 原来,这位小公主是听闻心上人落水,于是千里迢迢赶去平洲县的。 “无碍。”季云深却是言简意赅,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临风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公主殿下的眼光是不是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意思不言而喻,令人坐立难安地很。可是,他也不敢站起来让座啊!他这要站起来了,恐怕还等不到这位殿下坐下,他就已经被王妃给弄死了!再说,就以他家王爷的性子,怕是轮不到王妃动手,王爷就先要弄死他了。 临风悄悄挪了挪屁股,只觉得如坐针毡,他低着头扒饭,脸都快埋到饭碗里了。 却又一双筷子出现在了视线里,上面一根没有油水的白菜帮子,临风诧异抬头,就见到他家王妃体贴和煦的笑容,冲着他很是温柔地说道,“来,吃菜。” 临风浑身一哆嗦,吓得赶紧捧着碗去接那白菜帮子,慎重程度堪比大殿之上接御赐免死金牌……王妃的笑……好恐怖,阴风嗖嗖地,从脚脖子一直凉到了脑门。 他立马抬头挺胸,异常坚挺半分犹豫都没有地死死坐着那张凳子,表情……有种毅然赴死的壮烈感。 流火默默抬手,抚额,这货好丢人。 没有位置坐,楚清雅也不在乎,面对这季云深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露出一星半点不好的脾气,方才楼上为了一盘菜弄得惊天动地的仿佛不是她一般,容颜姣好笑容明媚的说道,“云深哥哥……” 话还未说完,就见南宫凰突然抬头,温婉一笑,唤,“楚小姐。” 那笑容太过于明媚,就像是乍暖还寒之时,满江的春水碧波荡漾,岸边迎春花顷刻间绽放,令人心醉的美。 饶是楚清雅都呆住了,愣愣点了点头,“啊!”下意识的反应,短促而尴尬。 南宫凰却似乎并未所觉,搁下了碗筷站起身,还是端着那笑容,“楚小姐还没用膳吧,一起吃吧。”说着,回头对着还扶着扶手的掌柜说道,“掌柜的,再上一碗饭。” 呃…… 鲸落立马放下筷子,站起身,很有求生欲望地说道,“我也吃饱了,南宫姐姐,我们一起上楼。”总觉得下面会发生些什么,赶紧溜。 楚清雅也没弄懂南宫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头看了眼温婉、和煦的南宫凰……南宫凰会温婉?她摸不着头脑,却也坐了下来,谁知道一坐下,季云深又站了起来,他搁下手中茶杯,唤,“王妃。” 嘴角带着笑,很是无奈的模样。 就连声音,和方才冷冰冰说“无碍”时亦完全不同,更醇厚、更优雅,带着醉意般。 楚清雅低了头,不愿去看。 心中有些苦涩,她也是不远万里,从盛京城出发,一路到了这里,却看到他的身边坐着南宫凰,就像是,她苦苦心系多年,就算是千年冰封也该被融化了,可是南宫凰回来了,她带着一道圣旨,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似乎……什么都慢一步。 身侧男子已经跨了出去,他迈着步子到了那个女子跟前,牵了她的手,两个人一起上了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季云深,一个有温度、有情绪的季云深。 掌柜的端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热气腾腾地迷糊了眼,上官说合作,可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就算没有南宫凰,这么多年来季云深何时对别人如此不同过? 她兀自低落,没有见到姬易辰微微沉下来的眼。 …… 夜色是被尖叫声打破的。 小镇的夜色总会显得安详和宁静,除了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便只有后院家畜偶尔的两三鼾声。 于是,“走水了”三个字,便显得格外惊悚而骇人! 南宫凰第一时间醒了,她和鲸落一个房间,鲸落完全未醒,抱着被子叭咂着嘴,隐约可见唇边口水滴答,梦呓也是依稀能辨的“金丝燕窝”…… 她被南宫凰拖着往外跑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咕哝着格外不合作,倒是一舟很快就到了,南宫凰将鲸落丢给一舟,一舟转身就丢给了司竹,自己拉着南宫凰就跑。 大火是从大堂里起来的,也不知道火源是哪里,这几日天干物燥的,火势蔓延极快,他们逃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上了二楼。 季云深也已经出来了,临风和流火在帮忙灭火,掌柜的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小镇里的百姓也都披了衣裳出来了,男人们帮着灭火,女人们抱着吓哭的孩子,围在一起安慰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垂着地面的掌柜…… 场面一时间格外地乱。 于是,那被大火和喧哗声掩盖下的微弱呼吸,就显得格外无力,宛若石沉大海般,起不了浪。 南宫凰却突然凝了眉,左右看了看,瞬间发现少了两个人——楚清雅和她的那个丫头。 暗道不好,这俩丫头一定是睡地太沉,压根儿没来得及跑出来,如今大火已经烧到二楼,门口更是火光冲天,靠着一桶一桶的水根本来不及灭火,而身边的司竹和一舟都已经加入了灭火的队伍…… 思及此,她转身就近抓了个人,抢了他手中的一桶水兜头浇下,闪身冲进了大火里。 “南宫姐姐!” 鲸落下意识伸手抓她,却什么都没抓到,记得跳脚,不远处的季云深听到,皱眉,问,“王妃怎么了?” 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所有忙着救火的人都不曾注意到一瞬间就冲进了大火里的少女,鲸落吓得心肝肺惧裂,却又不敢告诉季云深,正犹豫着如何说,却见季云深突然直直走过来,抓着她肩膀就问道,“南宫凰呢?!” 肩膀剧痛,她竟惊呼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冲进大火救人 “南宫凰呢?!”季云深咬牙切齿地问道,手中的力道,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的房间在南宫凰隔壁,冲出来时正要去叫醒南宫凰,正巧遇到南宫凰带着鲸落出来,到了门外也是确认过南宫凰的安全才吩咐了临风去灭火,这会儿……?! 姬易辰原本在救火,不经意间回头看到,赶紧赶过来,“要问话也好好问啊,你不知道你手底下多少力气啊,还让人怎么回答?” 季云深也是关心则乱,当下就松了手,“抱歉……我……”他收了手,那手却不知道如何放,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得姬易辰叹了口气,这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季云深这般模样…… “南宫姐姐……进了客栈……”她声音很小,嗫嚅着,一点都没有下午之时撸着袖子冲着楼上喊得架势…… 只是,声音再小,落在季云深耳中,都宛若惊雷炸响,他身形一个踉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她进去做什么?!” 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怒气,不等鲸落回答,他转身就唤,“临风!一舟!” 一舟已经不见了,只有临风几步跑了过来,“主子。” “王妃进去了,你去带她出来!” 一怔,难怪王爷这般神色,“是!” 季云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来强迫着自己站在原地等待的,即使一颗心已经紧紧提到了嗓子眼,即使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要冲进去找她,可是这是他最后的理智。 他看不见却也感受得到漫天的火势热浪,明明已经能依稀能感受到光亮的眼,却在这漫天大火里,竟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楚清雅呢?!”从听闻南宫凰冲进去之后,就一直皱着眉的姬易辰突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左右看了一圈,果然不曾见到楚清雅,这才迟疑着不可置信地猜测,“难道……她是进去救楚清雅了?” 说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明明白日里还闹不愉快的,这会儿就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救人了? 他没有看见,季云深落在身侧的手,疏忽间收紧……有血珠,从紧握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黑色的土地里,疏忽间消失不见。 南宫凰……你最好毫发无伤地出来…… …… 楚清雅是热醒的。 她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季云深和南宫凰相携离开的一幕,一直到了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只是,没睡多久就觉的热得很,就像是身处蒸笼里,迷迷糊糊听到丫头惊恐的尖叫,她缓缓睁眼却瞬间怔在原处——火! 小丫头已经急得哭了,一脸惊恐地叫着“来人啊!”一边回头急切地问楚清雅,“殿下!我们怎么办?” 漫天刺目的火光里,声音劈啪作响,还有什么重物砸落的声音,火势之外,是隐约可闻的鼎沸人声,呼唤着、叫嚣着…… “咳咳!”呛人的烟味让她瞬间回了神,当机立断跳下了床,“快!逃出去!” 左右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的水,房门已经快烧着了,实在无法,她抓着丫鬟就往外冲,门几乎是轻轻一推就倒了,碰触到门扉的指尖瞬间通红一片。 却感受不到疼,只觉得绝望。 “咳咳!”浓烟呛人,她骤然吸入弯着腰咳着,外面的火比自己想得还要大,木头劈啪作响地带着火焰掉下来,砸在过道、楼梯上,她们已经逃不出了。 小丫头在边上哭喊着,企图有人来救她,她却清醒地知道,不会有人的……除了火光之外的呼喊声,整个客栈里除了她们两个人之外,已经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就要往窗口跑,这里是二楼,跳下去虽会受伤,但至少死不了,谁知道这一转身才发现,窗户也已经被火吞没了! 她怔怔看着,吩咐突然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方才孤注一掷的决绝一瞬间泄了气……没有人会来就她们的,她们逃不出去了。 “呵呵……”她苦笑,笑声无奈又绝望,她是那么喜欢季云深啊!喜欢到乍然听闻他落水失踪,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哪怕回宫会被父皇责罚,也顾不得了。 可是真的很累啊! 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这种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捧着一颗心犹犹豫豫地递上去的心情,每每午夜梦回都觉得不值得。可是,喜欢若能自由取舍,那还叫喜欢么? 只是,该醒了吧……这场漫天大火里,她是唯一被剩下的那个人……想必,若是南宫凰,季云深是如论如何都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吧…… “殿、殿下!”丫头哭着来搀扶她,她的哭声就不曾停过,一直在喊人,嗓子都哑了,也不知道是喊哑的还是被烟熏哑了。 楚清雅苦笑,最后的时间,身边竟只有这样一个小丫头,烟雾浓烈,她咳嗽咳地眼泪一个劲地流,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依稀避着火焰,心疼地抱着身边的丫头,“傻丫头……以后啊,遇到走火这种事,就什么都不要管,马上自己逃出去……” “不行!奴婢怎么可以扔下殿下自己逃出去!”那丫头摇头,很用力。 失笑,楚清雅被这丫头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这丫头素来胆小,这辈子做的最坏的事情就是被自己逼着去划花了程若璃的脸,之后也是时不时神思倦怠,同屋的丫头说她夜夜被梦魇惊醒。 瞧,这样一个小丫头,上苍竟不愿放过她。 是自己的鲁莽害了她…… “别哭了,水要省着点用……”她靠着她,细语呢喃,似要渐渐睡去。 “楚清雅!” 火光噼啪作响里,什么声音都已经远去,唯独一袭红衣的少女冲进来那一瞬间的厉声呼唤宛若惊雷撕裂夜空、宛若上神拨开浓雾,那红衣比火更艳,那有些狼狈的脸满脸肃然,那双眼睛黑沉沉地亮若夜空星辰闪烁,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上,有一道丑陋的疤痕,横贯了整只手掌,却以坚定的姿势来将她带出漫天大火。 南宫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安抚 一舟和司竹是在南宫凰身影消失在眼前的一瞬间冲进大火的,这会儿一人抱着一个冲出来,半道上遇到了冲进来的临风,临风乍然见此才恍然大悟王妃进来做什么,当下只觉得震撼,却也来不及说什么,护着南宫凰一路出了客栈。 一直提着一颗心虎视眈眈看着门口的鲸落一看到几人出现,顿时激动地又笑又跳,姬易辰也是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告诉季云深,突然手臂一痛,低头一看,鲸落激动地一个劲掐着他的胳膊…… 什么毛病! 他满脸黑线,一手拍掉手臂上狠掐着的爪子,鲸落讪讪笑着,叫着“南宫姐姐我担心死你了……”一溜烟跑远了…… 姬易辰撇嘴,这丫头跟着南宫凰学坏了……想到南宫凰,看着那火光中被临风护着一路出来的女子,不由得沉了沉眼,偏头看季云深,他一言不发,唇线抿地紧紧的,整张脸都绷着,黑涔涔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悄悄退开了一步,说道,“楚清雅出来了,状态似乎不太好,我去找大夫。” 说完,也溜了,他却没有过去楚清雅哪里,被一舟和司竹背着出来的少女远远看去就知道情况不太好,似乎昏迷着,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怕是自出生之后就不曾吃过这般的苦头。 他悄悄别过了眼,不忍看。心中却忍不住自责,怎么就把她忘了呢……然后更多的便是心疼。 这个傻丫头,为了季云深做到了这个地步……她以为只要她付出的够多,季云深总有一日会看见的,可是她忘了,季云深是个瞎子,看不见的! 这个瞎子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一道光,她叫做南宫凰,他算是明白了,那一日夕水街上的惊鸿一瞥,惊的不是他姬易辰,而是那个瞎子。 没有道理的,南宫凰就成了季云深这些年来唯一见到的那道光。 …… 季云深就站在人群之外,他眼神不好,所以一早临风就将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季云深也不去添乱,只吩咐了两人灭火,他的眼睛这段时间依稀能有些光线进来,虽然站着,却也关注着不远处的南宫凰。 谁知道……稍不注意,她竟冲进了火里! 是什么东西,能让她这般不管不顾?楚清雅?楚清雅值得她这般拼命?! 他很少动怒,之前也从未想过对南宫凰动怒,可是,这一会儿是真的怒了,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怒火,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可曾站在想过外面的人?可曾想过盛京城里的亲人?可曾想过……他? 有种微凉,从心底漫起,为了这样的认知。 周围人来来去去忙得如火如荼,只有他一个人,清清冷冷站着,在这初冬深夜里,站了一宿,就连整个人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凉薄的霜露,冷的很。 矜贵是矜贵,就是冷了些…… 睡得好好的,结果一场火差点儿交代了性命,自然是不愉快的…… 小镇居民悄声说这话,不由自主地悄悄绕着走。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入了耳,他却半点没有反应,一直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挽上了他,轻柔却固执地掰开他握紧的掌心。 “你是傻子么?” 南宫凰微微叹息,入目的掌心,四道月牙形的伤口已经结痂,在如玉的肌肤上刺目而丑陋,她轻轻抚过,心微微地疼。 掌心微痒,少女身上带着浓烈的烟火气,那烟火呛人,令他心生烦乱,可是心头憋了那么久的火,却又突然消散,本已想好的责备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能如何责备呢? 楚清雅是谁?说白了,就算今日出不来,和她南宫凰也无半分关碍,但是,若是消息传回盛京,谁都知道楚清雅是为他季云深而来,皇帝若是大怒,这罪名如何也得他来担。 所以,南宫凰进去了。说白了,南宫凰还是为了他……想到这些,季云深哪里还能说得出半点苛责的话。 他不说话,抿着嘴,南宫凰自知理亏,喃喃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快,我也知道原因,但是我不会说没有下次了……我只能保证,无论哪一次,我一定会活着出来。” 听听,这是什么话?明知道他不快,也不服个软。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必定是低着头,一脸懊恼的样子,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是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表情。 格外实诚的模样。 像极了犯错的猫儿。 还能说什么呢?在她握上自己手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酝酿了这半夜的火是发不出来了,他可以对着任何人肃然责备,唯独对她,半点重话都说不得。 他抿着嘴,不说话,心里却已经软的一塌糊涂,身边少女执起了她的手,轻轻呵着气,那气息像是羽毛挠过掌心,很痒,他下意识曲起指尖,就听她紧张问道,“疼么?” 掌心不疼,心疼。他想说。 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抽出了手,将她揽进怀里,少女浑身烟火气,脖颈处还有些热乎乎地烫,和她往日微凉完全不同,他沙哑了声问道,“伤到了么?” 南宫凰摇头,宽慰道,“不曾,我好好的。” 他自是有些不信,虽说瞧不见,可是那样的大火里,怎么可能真的毫发无伤,哪怕伤了毫发在他看来也是伤,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叹气,终是舍不得苛责,也舍不得她方才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说道,“南宫凰。若是还有下一次,你且给本王记好了……若是你不曾毫发无伤地出来,那么,你去救谁,本王就替你……杀了他!” 淡淡的戾气,说着威胁的话。 还能怎么办呢,连自己都嫌弃,竟用别人的性命来威胁她,近乎于祈求她好好保护自己…… 南宫凰静默,没有说话,抱着自己的双臂有些用力,勒地她有些疼,知道他是担心,她仰面笑,说道,“好,下一次我让临风去……” 刚刚走近的临风闻言,一个踉跄,迟疑了下,转身离开了……步子有些仓皇……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南宫凰,你果然是个傻子么? 小镇东头,有一家茶馆,兼职做着酒馆的营生。 酒自然不是上好的美酒,茶也是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寡淡地很,生意却是极好。小镇里的百姓大多只是为了在茶馆歇歇脚、唠唠嗑,不管是茶还是酒,一枚铜钱一大海碗。 今日却有些凄清,三三两两的人,昨夜那场大火,将小镇唯一的那家客栈烧了大半,今日乡邻们都跑去帮忙重建了,这会儿客栈那才是热火朝天的,就连司竹也撸着袖子上去了。 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的少年,很得小镇居民的喜欢,特别是一些大娘们,自家的吃食一个劲地往他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的,就跟对自家儿子似的。 本是长袖善舞的姬易辰却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人去了那家并不热闹的茶馆,找了个角落,喝起了闷酒。 季云深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摆了好几个酒坛子。 他似已有些醉意,吃吃地笑着打招呼,“你来了啊……” 临风搀扶着季云深在桌边坐了,才退开一步,低着头候着,姬易辰却朝着他摆摆手,“你走吧,你家主子我会照顾好的。” ……就您这样,自己都照顾不好呢。临风暗自腹诽,看着完全没了形象、衣襟处都是酒渍的姬易辰,老老实实退出了茶馆,这位爷明显是有什么要说支开自己呢。 姬易辰见临风离开,才自顾自取了边上干净的碗,倒了碗酒,推到季云深跟前,大大咧咧地吆喝道,“喝!” 季云深没有动,清贵的模样坐在这里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细看之下,他脊背笔直,就连长板凳,也是只坐了一半,和大堂里三三两两歪歪扭扭跨着腿的大老爷们完全不同。 他不喝,姬易辰也不管他,又给自己斟满了酒,碰了碰季云深面前那只碗,端起来仰头就灌,海碗口大,灌得又猛,胸前衣襟又明显湿了不少。 酒香淡冽,季云深虽看不见,却也想象得出姬易辰的模样,必然和往日手执琉璃杯的模样大相径庭,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她醒了。” 端着海碗的手顿了顿,连带着醉意都清醒了几分,他笑,笑意中满满的苦涩与无奈,“季云深……其实你知道的吧。”知道我多么喜欢她。 “嗯。”姬易辰未出口的话他懂,所以才特地来告知。 不,季云深,你并不知道我曾经多么喜欢她。 国宴之上,少女对着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一见倾心,自此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从云端走下,心心念念期待他为她展颜一笑,梦回呓语都是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却不是姬易辰,而是季云深…… 少年王爷的世界从未允许她涉足一分半毫,她捧着一颗心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他在身后看着,都觉得心疼。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想,若是这世界,还有谁对楚清雅最感同身受的话,那么一定是自己。就像她的世界里也从不曾允许自己涉足一分半毫一般。 她同自己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姬易辰,我云深哥哥呢? 那些欢喜抑或难过,都只能隐藏地好好的,就像是捂着什么秘密,生怕她知晓了远离。 就是这样近乎于卑微。 “可是……这一次,我怎么会把她忘了呢……”他端着那海碗,碗口缺了个角,他就盯着那缺口,歪着脑袋使劲儿看,像是能看出一朵花来。 他醉了,被这一枚铜钱一大碗的酒灌醉了,他灌得急,这酒呛人,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喃喃自语般问着,“季云深,你说……若是南宫凰没有想起她,她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周围仅剩的客人们纷纷看过来,念叨着昨晚的那场火,糙老爷们的声音自然不小。 季云深从不做这种假设,私心里他还是气恼南宫凰二话不说冲进去救人的举动,谁的命都没有她自己的命重要,别人的死活在她的命前面都得让步。 但是这话他自然不会对姬易辰说,他站起身,唤,“临风。” 临风疾步进来,“爷。” “把他带走,丢医馆去。”这个怂货,明明心里念得紧,却又不敢去看,真怂! == 医馆里,楚清雅已经醒了。 她本就没有受伤,只是吸入了太多浓烟,加之受了惊吓,一时间虚弱昏睡罢了。 这会儿暖阳从开着的窗户口洒下来,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柔软的温度。 南宫凰坐在一边,随手翻着书页,那是一本市井画本子,对于皇宫出生的女子来说这种画本子是嗤之以鼻的,只是,想必漂亮的女孩子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即使是看着这样市井三流本子,看上去也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楚清雅不由感慨,难怪盛京城人人都说南宫凰皮囊生得好,即使什么都不会,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 譬如程泽熙。 譬如,他…… “瞧着我做什么,若是无事闭目养神也是好的。”翻着画本子的女子,连头都没有抬,只淡淡说道,微微侧着头,从楚清雅的角度,只看得到她如上好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肌肤,和在日色下微黄的发丝。 很是乖巧的模样。 和传闻中有些不同。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姬易辰、或者临风,甚至期待过季云深冲进来救她,但是唯独不曾想过那个人会是南宫凰。 这一群人里,最最不可能的一个。 “嗯?”南宫凰合了手上的书页,余光瞥到被临风搀扶着进来的姬易辰,一看就是喝醉了的模样,她起身端起床头的药碗,她不过是进来送药的,也没打算和楚清雅如何闲话家常或者相见恨晚,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很是不甚在意的说道,“为什么?发现你没出来啊……” 说完,直接端着药碗揣着那画本子出去了…… 徒留楚清雅怔怔地呆住——只是因为发现自己没出来,所以就进去救了。就这么简单……么? 楚清雅回忆着她说这话的模样,突然双手掩面,呵呵笑着,笑着笑着,指缝间却又有泪溢出来,南宫凰……你果然是个傻子么……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回到盛京城 傻子南宫凰一路揣着她从地摊上淘来的画本子回了借助的村民家,遇到了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的季云深,今日的季云深一身黑色长袍,倒是极少见他穿黑色,眼部绸缎还是白色的,看着格外清隽清冷,连着冬日暖阳都显得淡了几分。 她自然而然地上前,问道,“怎么了?” “吃药。”言简意赅地。 一直以来南宫凰都没有明说,只说是补药,季云深也不在乎,给他就吃,半点不怀疑。但是这样主动说要吃药还是头一次,南宫凰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弱弱问道,“你都知道啦?” 若非如此,她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下去?一直等他哪一天一觉醒来,“惊喜”地发现自己双眼“突然”痊愈了?季云深被她这模样也是逗笑了,伸手去拉她,故意抿着嘴问道,“难道本王不该知道?” 有些心虚,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样瞒着,还瞒了许久,终究是理亏。 她轻轻挠他掌心,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希冀仰面问他,“可有什么不同?”那点希冀被掩饰地很好,似乎担心效果不好令他忧心。 这人啊…… 平日里怼天怼地横行霸道,在盛京城上蹿下跳没见她怕的,这会儿却这般维护着他微薄的期待和自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且猜猜?” 这怎么猜?南宫凰蹙眉,季云深却是已经放开了她举步朝里走去,谁让她瞒他瞒地紧,如今,他也不愿告诉她。 …… 如此借住了两日,楚清雅的身体大致也恢复地差不多了,两拨人马一同上路回了盛京城。 回到盛京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宫中觐见了皇帝陛下,此次赈灾揪出了贪官污吏消除了朝廷蛀虫,皇帝陛下自然圣心大悦,大大嘉奖了一干人等,季云深自然不用说,就连南宫凰这样本质上属于私自出京的,皇帝都一笑带过,反倒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子一箱子往南宫府送。 宫中娘娘也闻风而动,说是送给南宫大小姐添置嫁妆的。南宫凰笑呵呵地来者不拒,都坦然地收下了。 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燕家,皇帝对于这一次燕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义举格外看重,大力赞扬,更是将一大部分商业交给了燕家负责,虽还未到皇商的级别,却也是大大的荣宠,盖着金印玉玺的委派书一封一封地飞往妙海城。 相比之下,姬家就令人唏嘘了…… 这一次明面上是燕家开仓放粮,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不过是姬家父子闹翻了,姬易辰换了个方式帮季云深办事罢了。 这姬家家主也是,急着在皇帝跟前表态,如今倒好,季云深水涨船高,皇帝面上赏着,心里窝着火,怕是姬家以后这生意啊…… 何况,这不是站在了季王府和南宫府对立面去了么……靠这个布政司,却得罪了这么两尊大神……这日子啊! 不好过呀! 众人唏嘘,这些自然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没看到皇帝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于是众人也就一面艳羡着季王府,一面传颂着南宫凰千里救“夫”…… 瞧,吟诗作对、绣花女红有什么用,盛京城里多少才女文韬武略、饱读诗书,可是有多少女子敢在未婚夫下落不明的时候毅然红装上马、挺身而出? 没有…… 从来只有一个南宫凰。 听说还在回程途中冲进大火里救了清雅公主!没见那日清雅公主带着谢礼慎重地登门拜访了么? 这般赞誉,不可谓不高,如此口口相传着,一时间南宫凰的形象一下子就从原先的纨绔变成了侠女,这声音落到程家院子天天以泪洗面的程若璃耳中,便宛若利剑穿心! 她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的皮肉肌理却未曾长好,深可见骨的伤口每每触及都觉得胆战心惊,从醒来后那一眼开始,她就再不曾照过镜子。 不敢照。 就最初那不经意之间的一瞥,都足以成为她日日夜夜的梦魇。自那日之后,三皇子再也没有来过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皇室子嗣,消息比旁人还要灵通地多,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心中便愈发地怨恨着,对楚清雅、对南宫凰。 如今在听闻她们两人关系和缓,至少明面上往来密切,甚至南宫凰成了楚清雅的救命恩人,而反观她自己,日日蒙着脸,见不得人,更见不得自己。 就连父亲,都已经鲜少来了这院子,母亲更是因着自己不得宠,日日冷眼相待,一时间,自己竟似乎成了弃子。 “贱人!都是贱人!” 她缩在榻上,恨恨敲着塌上小几,手中半块绿豆糕已经捏成了碎屑,扑簌簌地洒了一几一榻,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隐没在面纱后的容颜看不见表情,只看得到两只眼睛,森冷而阴鹜。 小梨推门而入,就被程若璃的双眼吓得一个激灵,愈发地低了身子降低存在感,院子里已经没了旁人,小姐脾气愈发古怪,动辄就要对着下人打骂,能走的已经都走了,她自小跟着程若璃,两人一起长大,终究放不下,是以留了下来。 即使如此,手臂上、腰上,也是被掐的伤痕累累。 她将手中的饭菜的放下,见榻上的糕点碎屑,暗自叹了口气,如今小姐不得宠,膳房愈发不尽心,伙食饭菜也愈发地将就了,今日去膳房的时候,就受了许多白眼,这糕点……怕是以后也要没了,小姐却还不自知,如此浪费着。 她矮着身子清理着,却也不敢说。 饶是如此,那阴鹜的眼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重重地一脚就落在了腰侧,咒骂声随之响起,“本小姐让你清理了么?如今,连你也瞧不起本小姐是么?!进来一声不吭的,不知道请安么?!” 小梨被这一脚踹得跌落在地,闻言,爬起来就跪着,忍着疼求饶,“小姐恕罪!”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回到盛京 傻子南宫凰一路揣着她从地摊上淘来的画本子回了借助的村民家,遇到了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的季云深,今日的季云深一身黑色长袍,倒是极少见他穿黑色,眼部绸缎还是白色的,看着格外清隽清冷,连着冬日暖阳都显得淡了几分。 她自然而然地上前,问道,“怎么了?” “吃药。”言简意赅地。 一直以来南宫凰都没有明说,只说是补药,季云深也不在乎,给他就吃,半点不怀疑。但是这样主动说要吃药还是头一次,南宫凰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弱弱问道,“你都知道啦?” 若非如此,她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下去?一直等他哪一天一觉醒来,“惊喜”地发现自己双眼“突然”痊愈了?季云深被她这模样也是逗笑了,伸手去拉她,故意抿着嘴问道,“难道本王不该知道?” 有些心虚,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样瞒着,还瞒了许久,终究是理亏。 她轻轻挠他掌心,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希冀仰面问他,“可有什么不同?”那点希冀被掩饰地很好,似乎担心效果不好令他忧心。 这人啊…… 平日里怼天怼地横行霸道,在盛京城上蹿下跳没见她怕的,这会儿却这般维护着他微薄的期待和自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且猜猜?” 这怎么猜?南宫凰蹙眉,季云深却是已经放开了她举步朝里走去,谁让她瞒他瞒地紧,如今,他也不愿告诉她。 …… 如此借住了两日,楚清雅的身体大致也恢复地差不多了,两拨人马一同上路回了盛京城。 回到盛京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宫中觐见了皇帝陛下,此次赈灾揪出了贪官污吏消除了朝廷蛀虫,皇帝陛下自然圣心大悦,大大嘉奖了一干人等,季云深自然不用说,就连南宫凰这样本质上属于私自出京的,皇帝都一笑带过,反倒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子一箱子往南宫府送。 宫中娘娘也闻风而动,说是送给南宫大小姐添置嫁妆的。南宫凰笑呵呵地来者不拒,都坦然地收下了。 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燕家,皇帝对于这一次燕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义举格外看重,大力赞扬,更是将一大部分商业交给了燕家负责,虽还未到皇商的级别,却也是大大的荣宠,盖着金印玉玺的委派书一封一封地飞往妙海城。 相比之下,姬家就令人唏嘘了…… 这一次明面上是燕家开仓放粮,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不过是姬家父子闹翻了,姬易辰换了个方式帮季云深办事罢了。 这姬家家主也是,急着在皇帝跟前表态,如今倒好,季云深水涨船高,皇帝面上赏着,心里窝着火,怕是姬家以后这生意啊…… 何况,这不是站在了季王府和南宫府对立面去了么……靠这个布政司,却得罪了这么两尊大神……这日子啊! 不好过呀! 众人唏嘘,这些自然是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没看到皇帝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么,于是众人也就一面艳羡着季王府,一面传颂着南宫凰千里救“夫”…… 瞧,吟诗作对、绣花女红有什么用,盛京城里多少才女文韬武略、饱读诗书,可是有多少女子敢在未婚夫下落不明的时候毅然红装上马、挺身而出? 没有…… 从来只有一个南宫凰。 听说还在回程途中冲进大火里救了清雅公主!没见那日清雅公主带着谢礼慎重地登门拜访了么? 这般赞誉,不可谓不高,如此口口相传着,一时间南宫凰的形象一下子就从原先的纨绔变成了侠女,这声音落到程家院子天天以泪洗面的程若璃耳中,便宛若利剑穿心! 她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的皮肉肌理却未曾长好,深可见骨的伤口每每触及都觉得胆战心惊,从醒来后那一眼开始,她就再不曾照过镜子。 不敢照。 就最初那不经意之间的一瞥,都足以成为她日日夜夜的梦魇。自那日之后,三皇子再也没有来过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皇室子嗣,消息比旁人还要灵通地多,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心中便愈发地怨恨着,对楚清雅、对南宫凰。 如今在听闻她们两人关系和缓,至少明面上往来密切,甚至南宫凰成了楚清雅的救命恩人,而反观她自己,日日蒙着脸,见不得人,更见不得自己。 就连父亲,都已经鲜少来了这院子,母亲更是因着自己不得宠,日日冷眼相待,一时间,自己竟似乎成了弃子。 “贱人!都是贱人!” 她缩在榻上,恨恨敲着塌上小几,手中半块绿豆糕已经捏成了碎屑,扑簌簌地洒了一几一榻,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隐没在面纱后的容颜看不见表情,只看得到两只眼睛,森冷而阴鹜。 小梨推门而入,就被程若璃的双眼吓得一个激灵,愈发地低了身子降低存在感,院子里已经没了旁人,小姐脾气愈发古怪,动辄就要对着下人打骂,能走的已经都走了,她自小跟着程若璃,两人一起长大,终究放不下,是以留了下来。 即使如此,手臂上、腰上,也是被掐的伤痕累累。 她将手中的饭菜的放下,见榻上的糕点碎屑,暗自叹了口气,如今小姐不得宠,膳房愈发不尽心,伙食饭菜也愈发地将就了,今日去膳房的时候,就受了许多白眼,这糕点……怕是以后也要没了,小姐却还不自知,如此浪费着。 她矮着身子清理着,却也不敢说。 饶是如此,那阴鹜的眼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重重地一脚就落在了腰侧,咒骂声随之响起,“本小姐让你清理了么?如今,连你也瞧不起本小姐是么?!进来一声不吭的,不知道请安么?!” 小梨被这一脚踹得跌落在地,闻言,爬起来就跪着,忍着疼求饶,“小姐恕罪!”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生而带香的神秘种族 小梨被这一脚踹得跌落在地,闻言,爬起来就跪着,忍着疼求饶,“小姐恕罪!” 程若璃神色莫测地看着跪着的丫头,微弱的光线里,只看得到她年轻而姣好的轮廓,即使不够美丽、惊艳,可是这种姣好,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那些巍巍宫阙、那些红墙琉璃瓦、那些云端之上的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 她不甘心。 若是没有了这一切,那她往后余生,又该何去何从…… 她看着小梨,看着她因为惧怕微微颤抖的双肩,有种我见犹怜的娇羞感,她沉默看着,为着心中突然而起的想法而心生惊惧。 她想……骄傲如南宫凰,若是…… 那想法危险而诱人,一经产生,竟如历经大旱之后突逢甘霖的藤蔓,在心中恣意生长。 == 藏书楼。 北齐西面是一片绵延起伏的群山,山势险峻,鲜有人迹,即使是这初冬季节,也是生机勃勃的一派景象。 藏书楼就坐落在这一片山头之上,一座占地并不是很大的三层小楼,整体都是木质结构,看着极为简单朴素,半点没有引人注意的地方。 即使山林中偶有人烟,也从来没有人留意过这里,更不会有人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站在整个大陆情报网顶端的藏书楼。 这是藏书楼总部,不过寥寥数十人,至于几大巨头譬如颜枫、譬如北陌,那是经常不在的,基本上也就一个言希,还是深居简出的主。 而这几日,楼中气氛明显有些诡谲,因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颜枫楼主,回来了。 按理说,颜枫也是嬉皮没架子的主,就算回了楼里也是抱着酒坛子的时间多,只是……这一次回来却是明显不同,一回来,几乎是马不停蹄进了三楼珍藏室,之后就没有出来了。 珍藏室是整个藏书楼最机密的地方,除了颜枫,就只有那三位能进,听说那里面几乎收藏了整个大陆所有秘闻,随便一张不起眼的泛黄的纸,可能都价值连城。 当然,这只是听闻……谁都没办法证实。而这一次,颜枫直接扎了进去,每日的饭菜都是贴身侍从放在门外的,听说好几次根本就没有动过原封不动地撤回了。 然后,言希也回来了。 冷面魔王言希素来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一次却是明显的面若寒霜。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当初为什么出去?也没有人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默默达成共识,楼中似有大事发生。 言希端着午饭托盘,一路走过长长回廊,三楼入口处只有两个侍卫把守,上面更是空无一人,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中,显得寂寥而森冷。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山中凉风带着绿意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她一路走过,推开厚重的黑檀木大门,门吱吱呀呀地开启,她转身掩上了,才继续往里走。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一排一排巨大的书柜,上层都需要梯子才能够得着,空气中一股浓烈的书香味,带着陈旧的墨香,在封闭的空间里挥散不去。高处雕花镂空的小窗洒下微光,光中尘埃起伏,寂寂无声,她低声唤道,“颜枫。” 不远处传来漫不经心的应答,“嗯?”一个字,懒洋洋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循着那声音走过去,就见颜枫很没形象地靠着大书柜席地而坐,半点没有往日讲究的公子哥模样,身边地上堆了一沓又一沓的纸张书籍。 她将托盘搁在不远处,走过去蹲在问道,“如何了?” 颜枫难得地沉默,低垂着眼,许久才长舒了一口气,从另一侧拿过一本册子,递过去,言希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这模样是找到了?既然找到了怎么还窝着不出去?虽狐疑,却也很快接了过去,那册子中间被折了一个角,她直接翻看,看了一会,抬头问道,“异香……?” 这册子也只说一个隐世种族生而带香,却并未描述那香味是何种香味,和临风拿到的那件奇怪香味的衣服是否相同……再说,那衣服上的味道也许也只是某种熏香呢? “你……是不是太慎重了些?”言希提醒道。 “我也希望不是……我宁可面对任何一种其他的情况,也好过需要面对一个任何记载都没有,搜遍了整个藏书楼也只有只言片语寥寥几个字的神秘种族要好得多……”他叹气,“可是……这些日子来,我没有找到任何一种香味,能够比对得上那间衣服上残留的味道。” 当所有其他的可能都变成不可能,那么最后一种情况,便极有可能是那最不可能的答案。 “南宫家族世代守护北齐疆土,南宫凰这三年也从未同这种神秘的不入世的种族相交,哪里来的这样的恩怨不远万里也要到盛京城谋害她?”言希还是觉得不可能…… 所谓神秘种族,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考证。 颜枫却是仰面长叹,靠着巨大的书柜,看着头顶雕花轩窗里投下的斑驳光影,低声叹息,“若……不是因为南宫呢……?” 不是南宫?那是季王府? 颜枫却是不再卖关子,低声说道,“传闻,南宫夫人是个孤儿,是因为对南宫老侯爷救命之恩才做了这南宫家的当家主母。身世、来历、甚至年龄、性命,都是个谜,听说她的牌位上也只有五个字,南宫烈之妻,无名无姓。” “但是……坊间口口相传的那位夫人,行为举止极有教养,即使跻身盛京城夫人圈也是游刃有余,仿若出生名门。” 颜枫絮絮叨叨说着似乎不相关的话,言希却是慢慢凝重了神色…… 南宫夫人身世成谜,死因……更是不解之谜。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极有可能也是出自这个所谓的神秘种族…… 南宫凰……这样的真相,你可接受得了? 她起身,仿若下定了决心般,看着颜枫,“这段时间,就委屈您照顾一下藏书楼了,我要去——盛京城!”她笑,凛冽而明媚,南宫凰,在我到达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出事!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再遇裴少言 南宫大小姐这几日有点儿过于清闲,天天窝在府中,连老侯爷都有些不习惯了,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儿八卦打探的消息。 其实,南宫大小姐也是无奈,以前上街吧,也没多少人搭理,爱去哪儿去哪儿,就算是去寻芳阁,也不过是被人暗搓搓里地叽歪几句,她心大,素来不在意这些背地里的言语。 只是如今…… 所有人的态度对她来了一个大反转,见面笑呵呵地打着招呼,或者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时间格外不习惯,也就不太愿意出门了,还不如在府中逗弄小司的好。 这只猫儿在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被整个南宫府养地胖了一圈,上蹿下跳地更是有恃无恐,南宫凰每每见她不听话气极要怒喝,她就一溜烟跑去老侯爷那,老侯爷爱极了这只猫儿,半点舍不得苛责,见南宫凰一副要揍猫的表情,便虎了脸表示——谁养的猫,像谁! 感情……当年她有这么讨人厌? 对此,整个南宫府上下一致,纷纷点头。 得!有了这只猫儿,她南宫大小姐在这府中已经没有地位了……于是,在府中窝了好几日的南宫大小姐,终于出了大门。 出了门一时间也不知道去哪儿,悠哉哉晃着,熟门熟路地就到了寻芳阁。 吃完酒出来,已经过了晌午,一出门就遇到了徘徊许久的熟人,乍然见到南宫凰出来,那熟人微微一怔,终究是上前打了招呼。 裴少言。 自那日游湖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曾见过,盛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真的打定了主意不相间,怕是一辈子不遇到也是有的。 南宫凰看着面色略有尴尬的裴少言,笑着挥了挥手,“嘿……”她笑地心无城府、漫不经心,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这许多事,没有隔着这些年,还是可以在盛京城街头胡闹的孩子。 只是,终究还是不同了。 就那双眼睛,如蒙着一层秋雾里面多了许多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不复曾经的明艳热烈,只是之前……自己怎么就不曾发觉呢。 还有那笑意,就算总带着三分桀骜,可是其中那一分凉意,还不够么…… 南宫凰啊!怕是这盛京城,藏得最深的人…… 思及此,那份尴尬突然也就没了,他上前一步,比之往日多了分优雅,微笑道,“喝杯茶,如何?” 当初那个在仙客居嚷嚷着上酒上酒的男子,亦学会了喝茶。 茶自然比不上仙客居的茶,夕水街普通茶馆,一间清幽的雅室里,裴少言似乎很不习惯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倒茶的手势都僵硬地很。 他讪讪笑着,将茶杯推到南宫凰面前,“请。” 这个习惯了黄沙与烈酒的男子,在盛京城多少年都不曾学会以茶代酒,即使上了皇宫年宴大厅,也是一杯一杯喝的豪爽,今日,倒是为了自己开了先河。南宫凰素手执杯,眉目含笑,看着他饶有兴趣地说道,“这杯茶,很荣幸。” 说完,一饮而尽,本分迟疑也没有。 倒是裴少言反而愣了愣,迟疑道,“你……”黝黑的肌肤微微泛着红,难得一见的扭捏。 南宫凰最是受不了这种扭捏,当下就冷冷嗤了声,“想说什么直接说啊,还是说要来点酒?” “不、不……不是的!”裴少言有些慌乱一样的摇头,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很奇怪,对着一个小姑娘面红耳赤地结结巴巴,只是南宫凰这一嗤笑,倒是让他尴尬少了几分,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有些苦笑,却格外诚恳道,“我是……想要谢谢你。” 他几乎是连口气都没停,忙不迭地继续说道,像是怕歇了口气就没有勇气说了一般,“若是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梦魇,那么盛京城便是我的梦魇。那梦魇日日夜夜地,愈发壮大,一直待到想要将我吞噬。我不会故作忠诚地保证未来将如何效忠北齐君王,我想,即使我保证,你也是不信的。” 南宫凰低笑一声,未作声,笑容倒是玩味了许多。 “我想要感谢你,是因为你把已经因为梦魇而丧失了理智的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举杯,朗朗一笑,明亮而热烈的模样,“不管未来世事如何,这声谢意,我该是要道的。” “行嘞!”南宫凰晃晃手中空了的茶杯,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当日举动不过是不希望盛京城这么快就乱了罢了,也不曾费什么力,这慎重其事的道谢,倒也有些受之有愧,她摆摆手,一脸漫不经心的,“茶也喝了,谢也受了,改日再聚。” 说着,跨过裴少言,就走出了雅间,走得潇洒得很。 裴少言看着那茶杯在桌上晃晃悠悠转了半圈,才稳住,想着方才女子一颦一笑的模样。也是今日一见,才觉这女子已完全不同,那日宋杰走前最后的问题,他尚且不清楚,但是他开始相信,南宫之姓,本就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与她、与南宫为敌。 == 程家小姐前阵子感染了天花,许久不曾见人了,这件事几乎盛京城人人都晓得,也有传闻说程家小姐这天花出的时间有些久,怕是要不行了。 这风声愈演愈烈,程家也没人出来说个话表个态,每次朝堂之上有同僚提及此事,程父的脸就黑涔涔的,连笑脸都不愿摆一个,这事儿就更加板上钉钉了。 谁知道,今日一早,程家小姐的帖子就传到了各位小姐府中,只说是大病初愈,明日在程府设宴,款待几位闺中好友,而令人觉得诧异的是,这闺中好友的名单里,竟然还有南宫凰! 着实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程问天一下朝,管家就将这消息报到了他那儿,当下一听,连朝服就没来得及换,就跑去了程若璃的院子。原以为那小子去了军营,程家的安稳日子就要到了,没成想,一个个都那么不省心!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去别庄养伤 彼时,“不省心”的程若璃已经将帖子全都发了出去,难得地在院中晒起了太阳。 程问天推门而入的时候,也被这难得的一幕怔了一怔,到了嘴边的话一时竟也说不出来了。 这些日子程若璃脾气有多差他是知道的,这院中的婢女下人走得也就剩下了一个,下人们也惯会见风使舵,往日里有多巴结,如今就会有多冷遇。 只是,他心中也是不快,这些年他在这个女儿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如今,眼瞅着这些心血即将付诸东流,哪里还能没有半点郁结之气。 连带着也不太想见这孩子。 如今乍然相见,终究是父女,见到这孩子蒙着脸日日困在这小小一方院子,也是着实不忍,也权当是她这些日子太闷了些,才会广发请帖宴请,说是广发,实际上也就几个闺中好友。 “父亲如何会来?”程若璃原以为程父必然是来指责干预,谁曾想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外,竟就这般似有唏嘘地发起了呆。 “你……”他开口,却又说不下去了,抬脚走了进来,强颜浅笑着,很是慈爱的模样,道,“下了朝,过来看看你。” 院中晾着的衣衫,滴滴答答滴着水,花草疏于管理有些颓废,小池塘里的落叶也不曾捞起,显有萧条模样,看来,这些日子那些个奴才的确是冷落了,他有些无话找话一般地转了话题,“小梨呢?怎地不见她伺候着。” 这丫头虽是庶出,可他只此一女,儿子又不亲,一切都是按照嫡出教养,素来娇贵得很,如今这般看着他自己也是隐隐心头一紧。 谁知,她却是淡笑着起身,过来搀扶了程父,说道,“这几日小梨忙前忙后都是她一个人歇息的时间都不曾有,今日闲来无事,便放了她小半日的假。” 她何时这般善解人意过?又何时会这样过来搀扶了他? 程父心中愈发感慨,这段时间……这孩子竟似乎长大了不少,也懂事了很多,他拍拍她的手,喟叹道,“这些个奴才不像话,为父今日就责罚了他们!” “父亲,他们不愿伺候我,便随他们去吧……左右我这里以后也没什么要紧事了,小梨一个人就够了。”她还是难得一见的温柔模样,其中委屈被掩盖地很好。 程父却是愈发心疼了,方才路上的满腔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他心疼地抚上那厚厚的面纱,程若璃下意识一躲,他的手一颤,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了…… 叹气,看着眼神都暗下来仿佛缩回了保护壳的女儿,斟酌着说道,“若璃……要不,咱们离开盛京城吧?” 心头狠狠一震,阖下的无人看见的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绝望,父亲……果然竟然起了将她送走的心思!心中惊惧愤怒,再抬头时,却已经泪眼迷蒙泫然欲泣,“父亲……我不想离开你……” “为父也不想。”程问天叹气,但是盛京城里那么复杂,这孩子素来心高气傲,一旦如今她的模样被人瞧见,那些闲言碎语就能逼着她去死…… “若璃,听话,我们就去修养修养,别庄的环境好,大夫说了,清净的地方有助于你更快的恢复伤势。”他见若璃有些低落的模样,走到桌边坐下,宽慰道,“好孩子,不过就是去小住些时候,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那里么?放心……为父很快就去接你。” 呵……清净?以为她真的还小不懂事么,大夫都说了,这疤……是去不了的。 四肢百骸都冷了下来,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盛京城里……哪个大家族不在评估着后世子嗣的价值?程泽熙去了军营,若是以后立了军功,自然能够光耀门楣,前阵子听闻私出军营被罚父亲还送了药去看望,态度和之前动辄追着打骂的模样完全不同,而到了自己这里…… 心中最后一点情分似乎也已经消失殆尽,这些日子来,多少冷眼与怠慢,若非主子们的态度变化,那些个下人如何敢明目张胆地将她冷落在这小小院子里。 瞧瞧院中那滴水的衣衫,前两日院中皂荚用完了,小梨拿来的竟是没有半点香味的普通皂荚,那是下人们洗衣服用的! “若璃乖……别庄里这里很近,为父得了空,也会去看你。”他继续锲而不舍的劝着。 慈父般的模样落在程若璃眼中却只剩下满满的凉薄和做作,她状似松了口,有些难过地问,“那母亲呢?同若璃一同去么?” “你母亲自然是要同你一起的,不然怎么照顾你呢?”他笑,只以为她是担忧一个人在外生活不便,“你放心,缺什么就让人回来说一声,为父一定送去。” 缺什么…… 纵然看似什么都不缺,纵然也能靠着程家荫蔽锦衣玉食,可是,荣华不再,那些高高在上从云端俯瞰的梦,至此破灭,要那些个锦衣玉食有何用? 她要的,从来都比这些多得多地多! 她敛了眉,面上风云不显,只迟疑着点头,可怜兮兮地近乎于祈求般,“那父亲可否宽限几日,容我办了这宴会,同她们道了别再走?” 她说地卑微,越是这般,程问天心中的不忍便越发明显,来的路上打定了主意要她取消这宴,哪怕被盛京城取笑也在所不惜,如今瞧着,却终究是不愿拂了她这小小的心愿。 只怕……这一生,她都再也没有这般机会站在盛京城的小姐圈子里了。 他点头,同意,“好。这两日好好热闹热闹,正好为父也找人去别庄再打点一下,你需要买什么,也在这几日买齐了,一块儿带去。虽说是小住,也备得齐全一些。”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为父先走了,这朝服还不曾换下。” 程若璃闻言,暗中嗤笑,可见来得有多急,面纱之下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起身敛眉行礼,“是,谢谢父亲。父亲慢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艳压群芳 第二日。 日色正好,暖阳早早地入了院子。 昨日程父来过之后,听说将一干下人都罚了个遍,当晚,膳房拿来的伙食也明显好了许多。 走掉的下人们就都回来了,程若璃也没有责罚于他们,左右过几日就要离开的,回不回来地,也无甚关碍了,倒是小梨,并不知道那段谈话,对于这样的变化,近乎于喜极而泣……只是对于这帮子下人们,却是没了好脸色,墙头草一般的人,回来又如何?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发脾气的话,程若璃看着她气得狠了,竟觉得可爱……她对小梨说不上好,小梨对她却是用了十成的心思。 “小姐……你还笑。”小梨为她梳着头,此时天色已亮,再过个把时辰,那些个大小姐们就要来了,宴会的地点就在程家后花园,这会儿下人们已经赶过去布置了,院子里只有小梨和程若璃。如此,她才敢说着这些几乎算是搬弄是非的话。 “随他们去吧。”程若璃不甚在意,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是淡淡问道,“昨儿个安排你做的事情,做好了么?”状似只是无意间想起,实际上自己花了多大力气才压抑着情绪,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嗯。”闻言,小梨点点头,却不太明白,她虽然照做了,但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她一早就去季王府后门守着,等着采买的大娘出来,状似无意地撞到了她的马车,搀扶的时候自我介绍了下,顺便引出了今日南宫凰要来参加宴会的消息。 只是…… 小姐宴请南宫凰这件事本就离奇,大伙儿早就说开了的,只是还要她特意去告知一个季王府的厨娘做什么?再说,那厨娘也不一定会告诉季王爷啊?就算季王爷知道了这件事……又如何呢? “小姐……奴婢不太明白。”她老实地说道。 背对着她的程若璃,神色暗了暗,感受着头顶那只小心翼翼的手梳着自己的发,屋中没有镜子,这些日子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发髻是什么样子的,也不在意了。她偏了头,看着窗外日色渐起,说道,“你不必明白……带会儿把自己打扮地好看些,把我上回送你的那只簪子戴上。” 后面丫头明显愣了一下,“小姐?” 她却不愿多做解释,只说道,“让你打扮就打扮,问那么多做什么……”语气渐渐不耐。 小梨赶紧应是。 == 南宫凰照例睡了个日上三竿,距离请柬上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她才打折哈欠怡怡然走出了屋子,司竹见怪不怪,小司在院子里打着滚儿,听到开门声,喵地一声就窜了过去。 说也奇怪,这全府上下如今最不待见这只猫儿的就是南宫凰,可小司还是最喜欢她,哪怕刚被揍过也是转身即忘,喵喵叫着求抱抱。 今早南宫凰明显心情甚好,竟很有耐心地弯腰抱起了她,小司仿若受宠若惊,一个劲蹭着她的掌心,叫声愈发绵软可爱。 南宫凰抚摸着手底下柔软的毛发,勾着嘴角,很温柔地问道,“今日……本小姐带你出去吃好吃,如何?”笑意森寒。 小司浑身打了个哆嗦,悄悄绷紧了身子……好可怕啊! “小姐,莫要再玩了,今日您还要去程家参加宴会呢,昨儿个老侯爷就备了礼,说是让您带去,送给程太傅的。”嬷嬷抱着衣裳走过来,说道,“您回来也有些时日了,还不曾登门拜访过,正好借此机会,去拜访一下程太傅。” “礼在哪儿?”南宫凰抱着猫儿进了屋,随口问道,宴会不宴会不重要,程太傅素来于南宫家交好,这倒是个正经事儿。 “已经帮您放在马车里了。”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替南宫凰更衣,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您要带小司去程家的话,可得看管好咯,程家那位夫人不喜欢猫儿,听说会起红疹子……” 嗯?红疹子? 南宫凰看向手中的小司,这只小猫,愈发地重了……她嫌弃地撇撇嘴,留了心眼,面上应得格外乖巧,“晓得了。” 李嬷嬷整好了衣襟,退开一步,细细端详着南宫凰,今日南宫凰还是一身火红的长裙,裙摆处绣着金色缠枝海棠,一路摇曳着开到了腰迹,同色的腰带,也绣着金色的花纹,衣袖、领口处还有一圈纯白的短毛毛皮,甚是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看着,乐滋滋兀自点着头,“我们家小姐呀,就是美……这盛京城中,怕是小姐认了第二,便再无人该应了那第一。” 南宫凰失笑,这小老太太,着实有趣地很,看着自己一个劲在那乐呵,不由得起了玩笑的心思,“空有一身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这盛京城您可是头一个这么夸我的,之前我可连半点赞誉之词都没听过。” “小姐说得什么话!若小姐不好,那皇帝陛下为什么单单赏了小姐那许多宝贝,旁的小姐可是没有的呢!要我说,也就是三皇子眼瞎不识小姐的好!”说道这,又是嗤笑一声,“也不知道这程家小姐怎么就舔了脸来邀请小姐去宴会,明明做了那种腌臜事……” 气愤未平的…… 南宫凰看着好笑,试探地问道,“那,今日就不去了?” “去!怎么能不去!不仅要去,还要去艳压群芳!”李嬷嬷气呼呼的,回头招呼了司琴,“司琴,你也来打扮打扮,小姐的丫鬟,去了那宴会,一样也要艳压……” 话未说完,就被南宫凰打断了,她推着絮絮叨叨的李嬷嬷就往外走,这嬷嬷念叨起来比司琴还厉害,她劝慰道,“是是是……我们都去艳压群芳……嬷嬷啊,您再念叨下去,群芳都吃完回家了……” “哎……小姐……您簪子还没选好……” “放心吧,你家小姐我就算不戴簪子,还是宴会上最漂亮的那个!”南宫凰笑嘻嘻地推着她出了门,拉着司琴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外走…… 手中小司叫得欢,就差打滚儿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送礼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南宫凰到程家的时候大多数客人们都已经到了,程家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只留了一条道儿通行。 南宫凰如今头上顶着季王府的帽子,虽说还未大婚,但婚期已经安排了,礼部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准备工作,如何也算一个准季王妃了,一些礼仪接待自然是重点,就连程母都亲自等在门口。 这左等右等都派了小丫头前去路口看了许多回,才见南宫府的马车丁零当啷地来…… 众人定睛一看,都齐齐脸黑——那马车不可谓不招摇,几乎是让你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坐地马车,金漆、粉纱,还有每个角落的铃铛…… 就连那拉车的马都带上了粉色的头花…… 这…… 若非马车上“南宫”二字的牌子,他们都不敢信…… 马车里,南宫凰也已经黑了一路的脸了,这马车是忠叔“特意”准备的,她乍然一见的时候,差点儿崴了脚,那马头上的粉色头花比她脸还大,可是看着忠叔一脸邀功求夸奖的表情,她愣是没好意思扯掉。 就这么一路招摇着来了。 “小姐,程府到了。”一舟的声音在外面提醒道,随之而来的便是纷乱的脚步声,可以想见那些人都是如何的表情…… 南宫凰抚额,半点也不想下去。 司琴掩着嘴低笑,小姐素来没脸没皮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如今这样倒是有趣,她当先跳下了马车,捧着要送给程太傅的礼物,对着众人笑吟吟的欠了欠身,才转了身,“小姐。” 马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那手白皙、纤细、暖玉般温润的质感,在淡白的日光下白地晃眼,饶是许多听闻了南宫凰貌美却不曾见过真人的客人们,都在心中齐齐惊艳了一把,什么样的美人,可以只凭借一只手,就令人心神恍惚? 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程若璃站在程母身边,面纱后的双眼,淬着毒一般,直直射向马车,仿佛要把马车整个儿射出一个窟窿来。 今日,程若璃也邀请了楚清雅,清雅公主自然是不用在门口候着的,只是在园中逛了一遍,这景致落在她眼中自然没什么看头,便怡怡然走了出来,正巧见到南宫凰抵达,看着这厮装模作样的,不由得暗自嗤笑了一声,倒也含笑着上前打了招呼,“南宫大小姐让人好等。” 粉色的帘子被撩开,露出少女如玉的精致脸庞,她低头含笑,举步跨出马车的姿态,宛若女神自九天之上而来,一举一动尽皆造物所钟,怀中纯白色的小奶猫儿懒洋洋地瞥了瞥众人,舔了舔爪子,无限绵长地低声唤道,“喵~” 画面太美,已有人轻声抽了气。 女子含笑抬头,“让清雅公主久等,是我的错,待会儿……自罚三杯。” 两人很是熟稔的模样,有心人暗暗心中有了计较,看来前阵子听闻公主殿下亲自带着谢礼登门拜访应该也确有其事,往后啊,一定要同这两人交好才是! 程若璃恨恨看着,若是眼神能杀人,怕这会儿这两人身上都是几百个窟窿了。 程母在见到小司时就悄悄退了一步,这时见程若璃僵硬着模样面色不善地,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对着她摇了摇头,这孩子也是,本就不待见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人来了这宴会。 两人这小动作暗地里也没人瞧见,程若璃却是猛然醒了神,端了笑意就要上前,却见南宫凰已经转了身,对着程母微微一笑,说道,“三年未见程太傅,甚是想念。如今备了些薄礼,不知道太傅可在府中?” 浅笑盈盈的,举止甚是得体,也不知是谁传了那无状的传言。 程母目光再次落在她怀中的猫儿身上,才笑着说道,“南宫大小姐客气了,太傅就在府中书房中,我带你前去。”说罢,转身又吩咐程若璃,“若璃,你先带公主和几位小姐去花园喝茶赏花……南宫小姐,请。” 说完,当先一步走在前面,似乎是有些急切的模样,却又不敢走的太前,只隐隐领先半步的距离,目光时不时落在小司身上,这次数多了,南宫凰便也察觉了,问道,“夫人……不喜欢猫儿?” 程夫人似乎有些被人抓包的不好意思一般,讪讪笑着,解释道,“只是觉得南宫小姐的猫儿很有灵性,故而多看了几眼。” “嗯,她叫小司!是季王爷送我的,夫人可要抱抱看?”像是自己女儿受了夸奖般与有荣焉,南宫凰连笑意都比方才热情了几分,抱着小司就递过去,小司还是懒洋洋的模样,脸皮掀了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程夫人几乎是猛地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所幸的是书房尽在眼前,她佯装镇定地上前敲了门,听到里面的应声,才说道,“南宫大小姐进去吧,太傅不向不允许我们小辈进去,我就先去花园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打点的。” 一句话说完,脸色都有几分惨白。 南宫凰似乎不曾发觉,反倒笑着后退一步,笑容可掬地让了道,“夫人请便。”说着,低眉,轻抚手中猫儿,小司懒洋洋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书房门却在这时候从里打开,站在门口的老者鹤发童颜,眯着眼儿笑,“丫头,老夫就在想,你要到何时,才会来见我一见。幸好,没有让老夫等到叨扰季王府讨喜酒喝那天才见着。” 程太傅看着眼前的少女,日色淡薄,她站在廊下浅浅看来的模样,似春波荡漾,又似秋雾迷蒙,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桀骜的劲。 她闻言,上前,行了礼,“晚辈考虑不周,该早些来才是。”她笑地温婉而真诚,跟着太傅进了书房,接过司琴手中一大一小两个檀木盒子,递过去,“给您的,打开看看,可喜欢?” “若是得了空,过来看看我就是,哪里需要带这些个玩意儿……”程太傅说着,伸手打开了盒子,一愣,“这……” 小盒子,是一方小小砚台,右下角一个小巧的“颜”字印,竟是“颜记”的砚台! 好东西!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自罚三杯 再看下面的盒子里,是一套上好的茶具,只是…… 程太傅玩味地看了眼南宫凰,“这两份礼,让老夫猜猜……茶具是你祖父备的,但是砚台……他却是万万不懂得,这是你准备的……?” 她也不否认,坐了才含笑说道,“是。” 叹气,“你这孩子……颜记的砚台何其珍贵,只是这些年市场上愈发地少,价格便也愈发地离谱,早就超过了这一方砚台的价值,不划算……” 南宫凰却是不甚在意,只闻到,“您老就说喜不喜欢就行了。”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细细摸索着手中的砚台,如获至宝,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盒子里,抬头说道,“那小子前阵子给我嘚瑟他新得的玉石,也是你这孩子给的吧?” 颔首,微笑,南宫凰面对这心中敬重的老人,很有耐心又格外低调地解释道,“无意间得了的,并未费钱。” 程太傅横了她一眼,“你当老夫是真的老了是么,这宝贝素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常人但凡得了一件就要多大的机遇,何况像你这般的……罢了,老夫也不问了,你和那死小子是一个性子,不管花了多大力气,都要轻描淡写地说地像是家门口捡的似的。……左右这份情老夫是收下了,也记下了。” 他说的有些重,程太傅这一生,人脉可谓广布天下,楚兰轩便是觊觎了这份人脉才一心与程若璃交好。 可即便如此,程太傅也未说他一个好字。 南宫凰见他说得甚是隆重的模样,嬉皮笑脸地宽慰道,“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真的是无意间得了。您也知道,祖父一生舞刀弄剑的,哪里懂这些个东西,给了他便是糟蹋了,如此才拿来送了您。” “再说,若是费心得了的,我必然要对着您吹嘘好久,以此来让您记得我的好,往后啊,得了宝贝也想着我一些。”她端着茶杯,笑地乖巧又可人。 只是,眼中迷雾未散,影影绰绰地。 程太傅叹了口气,这孩子变化极大,只是,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不是好事。他想起那年轻人,和程泽熙、南宫凰年龄相仿,只虚长两三岁,可自己无论是人前还是背后从不曾用“孩子”称呼过他,他以少年之姿站在北齐政权之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而彼时,南宫凰还带着自家那小子还在想着怎么揍宋杰…… 如今,这两个孩子,马上要成婚了。而今日细看,这俩人……竟似乎有种一样的气场。 南宫凰喝了茶,本也是过来打个招呼,如今后院花园里,还等着她去,她站起身,行了礼,“今日受邀前来参加程小姐的宴会,本就来地迟了些,这会儿也该过去了。” 程太傅点点头,这事儿他知道,挥挥手,笑着叮嘱,“去吧。玩得开心些。”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如今,她大婚在即,那些个恼人的事情,不说也罢,说再多,该欠的还是欠着的。 …… 南宫凰一路出了书房,带着司琴踱着步子朝后院走去,却有小厮从小道上抄了近路跑到书房门口,低头,敛眉,平息了因着跑的太急而乱了地呼吸,恭敬禀报,“太傅,季王爷和三皇子到。” 彼时,书房大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余光里,那小厮偷偷抬眼看到太傅急急将案几上的盒子收进抽屉,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开了门,问,“在哪儿了?” 这两尊大佛怎地突然到了? “已至门口,应该已经下轿了。” “还不快快带我过去!”他拢了袖子,步子比之寻常要快许多……程家虽说不大,这走到大门口还是要费些时候的。 …… 花园里,众位小姐已经就坐,只等着南宫凰一到就可以开席了。 首座的自然是楚清雅公主,她的左侧还空着一张位置,显然是为南宫凰特地留下的,右边坐着今日的东道主程若璃,程夫人已经离开了,本就是小姐们的聚会,她帮忙打点而已。 南宫凰到的时候楚清雅正歪着脑袋和程若璃说着什么,余光见到南宫凰,便笑着挥了挥手,“你可算到了,今日本公主等了你两回,这自罚三杯的承诺,是不是该变成六杯了?” 明显是开玩笑的口吻,倒也没有可以为难,倒是程若璃笑嘻嘻地起身,走上前挽了南宫凰的手,姐俩好地推着她入了席,“罚酒自然要罚!早就听闻哥哥说起过,南宫大小姐素来豪爽,喝酒更是不在话下,今日也没有外人,就算喝醉了也无事,若璃负责将你送回南宫府。” 说着,竟完全不容拒绝地拿起了酒壶替南宫凰斟满了酒,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小姐们看着齐齐一愣,似有硝烟弥漫。 再看南宫凰,却是半点影响都不曾受,仰头就灌下,还笑呵呵地递过酒杯,继续让程若璃斟酒,楚清雅“哎!”地一声就要阻止,却被南宫凰挡了,“说到做到嘛,说好自罚三杯便是三杯,公主殿下要的六杯怕是喝不了了,不然就要宿在这程府了……” 她笑,三分潇洒恣意、三分漫不经心,还有四分,撩人而魅惑。支着下颌看着程若璃倒酒,嘴角微勾,殷红的唇上沾了酒渍分外妖娆的模样,她问,“若璃何故还带着面纱,是天花还未好全么?” 似有惊异声响起,程若璃低着的头,没有人看到的眼神中,一闪而逝怨毒的光,她轻笑,低声说道,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若是不曾好哪里敢请各位姐姐们过来小聚……只是……还有些印子不曾消退。” “哦……”南宫凰应地随意,接了酒杯又一仰头一口干了,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随口说着,“这程府的酒倒是好酒,我这三杯下肚,总觉得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说地随意,手中轻抚猫儿的动作更是轻柔,轻轻勾起的嘴角,却有些残忍…… 那角度,只有楚清雅看到了,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头疼的楚清雅和“作死”的南宫凰 “南宫姐姐自是比我们都懂酒,这是父亲珍藏的梨花白,他若知道你喜欢,自然是要奉为知己的。”她笑着斟了第三杯酒递给南宫凰。 南宫凰很是豪爽,一口就干了,四下的小姐们都鼓掌称好,“好酒量,南宫小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有人夸奖道,“可不,不然怎么能把平洲县的贪官抓出来?” “是啊,父亲下了早朝回府就说要我好好和南宫大小姐学学……南宫姐姐,我敬您一杯……”有少女怡怡然起身,端着优雅而得体的笑意,端着酒杯就走了过来。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看着有些面熟,这会儿说着敬酒,眼神却在往程若璃身上瞟,南宫凰看在眼里,正要照单全收,却被楚清雅一把拦了,“行了,先吃菜吧!这都喝了多少酒了,万一喝醉了在这里耍酒疯又如何是好?” 那少女脚步一窒,很是尴尬地笑笑,有些不甘心地退下了。 楚清雅似有不耐烦,亲自夹了一块点心近乎于粗鲁地丢到南宫凰的碟子里,一脸嫌弃的模样,明知道程若璃就是借机灌酒,还这般来者不拒的模样,真以为自己千杯不醉么? 只是这一块糕点还没吃下去,回了座位的程若璃已经端着斟满的酒杯站了起来,她笑意盎然,虽然蒙着面纱,却也感受得到她必然是欣喜的,“首先,若璃感谢公主殿下、以及各位姐姐的到来,令程家蓬荜生辉。” 第一杯酒,无论如何也是要喝的,众位小姐都含笑起身应了,楚清雅虽然面有不愉,却也闷声喝了,喝完看了眼南宫凰,却见南宫凰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程若璃。 程若璃戴着面纱,她喝酒自是不便,更加奇怪的是,她右手执杯,左手却是轻轻撩开了左边的一角面纱,小心翼翼的模样,只露出一线细腻白皙的下颌。 程若璃是什么原因戴了这面纱,楚清雅自然知晓,她猜南宫凰应该也是知道的,虽然程家瞒得紧,当日消息几乎是即刻间就封锁了,但是南宫凰身边有个程泽熙啊,她要知道这消息,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今日这傻子的关注重点不应该是她自己么?程若璃一个劲借着机会灌她酒,必然不只是要把她灌醉那么简单吧? 结果这傻子还在自己给自己倒酒,倒了酒也不喝,凑到了怀中猫儿的嘴边,那猫儿伸舌舔了一口,嫌弃地撇过了头,她似乎觉得好笑,咯咯笑开了,环顾了一圈了桌上的饭菜,对着其中一道鱼努努嘴,“去,给小司端来。” 那猫儿似是听得懂,很是欢喜地打了个滚。 身后司琴也不管别人的意见,毫不犹豫的去端盘子。 楚清雅被这家伙心无城府的模样气得脑仁疼,出生皇家这种事情见地也多,想得自然比别人更透彻,她虽然还是不喜欢南宫凰,但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当是还了这人情罢,她凑过去低声叮嘱,“你……” “南宫姐姐,往日是若璃不懂事,经此一病,也是反思良多,在此,和姐姐道个歉,敬您一杯。”这边,楚清雅话才出口,却又被程若璃拦了。 楚清雅瞬间冷了脸,“若璃,出了场天花,就连规矩都不懂了么?本公主说话,你也要打断了?” 声音很冷,程若璃脸色一僵,心道传闻果然是真的,如今楚清雅竟和南宫凰好上了,她暗恨咬着牙,面上半分不显道着歉,“殿下赎罪。” 还是一副小白兔的模样,我见犹怜般,这般模样下楚清雅也不便再发作,淡淡哼了声。 南宫凰身后准备斟酒的小丫头也是一愣,吓得就要退下去,谁知道南宫凰却似乎半点不知道楚清雅的意图,反倒笑嘻嘻地将自己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麻烦这位姐姐给换个杯子呗,方才被猫儿舔了。” 那小丫鬟受宠若惊地端着那只杯子下去换,楚清雅默默抚额,得!什么千杯不醉,要她看来现在就已经醉了,恬不知耻地“这位姐姐”都叫上了…… “本公主倒是发现了,南宫小姐今儿就是来蹭酒的……难怪方才格外主动地要求自罚三杯,感情在她这儿,这罚酒也是求之不得的。”楚清雅凉凉地瞥她,自己这边帮她挡着酒,谁知道她倒好,赶着去讨酒喝,真是傻得不行!也不知道季云深喜欢她什么…… 众位小姐闻言,也是掩了嘴娇娇笑着,南宫凰的“美名”她们自然都是从小听到大的,对于这种人她们素来瞧不起,即使如今南宫凰风评好了许多,但是仍旧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族中荫蔽。 若说南宫凰有什么是她们比不过的,那就是人家会投胎罢了,投了一个好家世、投了一副好皮囊。 杯子很快就上来了,南宫凰此时似乎已有一些醉意,秋水般的眼瞳里都多了一层雾气,整个人都多了些鲜活气,她很是熟络地招呼着那小丫鬟斟酒,都不用程若璃费心想理由敬酒,就自己喝上了,支着下颌笑嘻嘻地对着楚清雅撒娇一般的口吻说道,“公主您不知道,我都肖想这梨花白多久了……程泽熙那小子每次都说给我偷,也没见他偷出来!” 闻言,程若璃乐了,事情发展地太顺利,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将她灌醉,没想到她自个儿就喝醉了,她佯装不知,笑着说道,“既然南宫小姐喜欢,便多喝一些,左右在座的姐妹们都是自己人,就当在自己府中……” “嘿嘿……以往不知程小姐如此可爱……”南宫凰嘻嘻笑着,半醉不醉的,竟将后面斟酒的小丫鬟揽到一边坐了,那小丫鬟吓得手足无措的。不过南宫凰素来也不着调,别说揽着小丫头了,寻芳阁里左拥右抱的那也是常事,如此一想,倒也一时让人猜不透她醉了几分…… 楚清雅看着她的迷糊样,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有些人,真的是想救都救不了啊,抵不住她自己想作死啊……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自己找的主子,还能不要还是咋地? 后花园热闹得很,程家太傅书房里,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程太傅看着下方左右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闭着眼,眼睛上绑着绸缎,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地模样自带清冷贵气,还有一位,英俊不及季云深,却也是儒雅有礼赏心悦目,嘴角始终带着最亲民和煦的微笑。 只是,程太傅在上面坐着,却隐隐有些头疼,这两位虽说都不曾说话,但很明显的……似有电石火花萦绕啊…… 他纠结着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两位王爷今日……” “今日叨扰,确有要事相求。”季云深偏头,微微点了头,这是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即使说着相求,语气也是清冷。 程太傅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楚兰轩却是已经笑着接了话头,“这季王爷素来不求人,今日倒是难得一见,本王倒是来得巧。”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程太傅倒是在这句话里定下了心,先不说季云深会提什么内容,但凡能让三皇子在场的,必然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他捋着胡子,笃定于心地问道,“季王爷但说无妨,老朽办得到的,自当竭尽全力。” “太傅严重了。”季云深起身,转了身,拱手鞠了躬,很是慎重的样子。 程太傅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过去扶起,“王爷,这……这礼大了……”当下,心中也是好奇,什么“要事”值得季王爷这般…… “太傅知道,本王和南宫大小姐大婚在即,一应事务皆有礼部操办,云深也不曾太过过问。唯有一事,心心念念想着……这盛京城中,除了南宫老侯爷,王妃最敬重的便是太傅,于是,云深斗胆想邀请太傅做了这主婚人。” 竟是这事…… 竟为了这事,他以王爷之身弯腰行礼! 程太傅怔怔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自称云深,而称呼那孩子王妃,因着南宫凰敬重自己,便放下了身段亲自登门。南宫凰什么性子程太傅也知道,她是半点不会主动开口要求季云深这么做的,别说只是一个主婚人,几乎所有世俗礼仪规矩她都视若无物,洒脱得很! 她洒脱,季云深却不洒脱。他想给她最好的,即使只是一个主婚人。 这“最好”却又不是外界所以为的那般“最好”,季云深大可以去请陛下做了这主婚人,陛下万不可能推辞,但是没有……他站在南宫凰的角度,选了她最希望的那个人。 程太傅微微有些动容,目光所及似乎也有些意外的楚兰轩,这就是这两人最大的区别吧……程太傅略一迟疑,终是点头应道,“好!老朽……就倚老卖老,接了!” 季云深似乎悄悄松了口气,又是拱手,“如此,多谢太傅。” “使不得……使不得……!”太傅哪里敢接下这礼,给王爷做主婚人,要真讲究起来,还是他自己沾了光了…… “说来,方才在门口见到了许多马车,今日府中……是有聚会么?”楚兰轩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奇地问道。 “是……今日孙女若璃在府中后花园设宴,和几位小姐们说说话喝喝茶,南宫大小姐也在。”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着季云深说的, 季云深点点头,没有说话,倒是楚兰轩似乎兴致很高,“那,我和季王爷也去讨杯酒水喝喝?”说着已经起了身,走到季云深跟前,伸手,“季王爷,请。” 程太傅自觉不妥,却又阻止不了,这季王爷前去还好,毕竟他和南宫凰已经订婚,这三皇子往姑娘堆里扎算个什么事儿呀?再说若璃的脸…… 季云深微微颔首,在门口等着的临风立刻上前搀扶着,太傅见此,再多不妥也只能咽下,对着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麻溜地跑去了后院。 太傅则是跟着这两位尊贵至极的客人沿路去了后花园。 …… 而后花园,南宫凰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醉了,她也不逞强,跟众位小姐告了罪,在程若璃安排的丫鬟带领下,摇摇晃晃地去了程府的客房。 客房距离后花园有些远,走到半道上,冬日的凉风一吹,南宫凰直直打了个哆嗦,酒却没有醒,反倒似乎醉得更厉害,撒着娇要司琴去马车里拿披风,“司琴……快去帮本小姐拿马车里最好看的那件披风、白色的、带、带狐狸毛皮的……最好看的!” 她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司琴任命地搀扶着,南宫凰走得扭扭曲曲,她搀扶地气喘吁吁,“小姐……客房就在前面了,里面有大棉被,不冷……” “不要!我就是要我的白色披风!你快去拿!” “小姐……大棉被好,大棉被暖呼暖呼,香喷喷的……” “不好!你快去拿!” “小姐……”司琴也是头疼,南宫凰喝醉了之后,会格外的任性不讲理,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的话半点听不进去,幸好,她喝醉的时间不多……只是今日……明显喝得不算多,怎么就醉了? 她耐心劝着,不想离开南宫凰身边,可是没用,醉了的南宫凰愈发孩子气,就是要司琴去马车里拿披风,而且一定要带狐狸毛皮的披风,白色的那种…… 看着自己主子嘟着嘴跺着脚完全听不见别人说什么的模样,司琴也是头疼,一边是放心不下这样的南宫凰,一边是一定要去拿的披风,那程府的小丫鬟也是气喘吁吁,却笑着保证,“这位姐姐你就放心去拿吧,我一定将南宫大小姐好好地带去客房。” 她还小,个字也矮,南宫凰此刻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她好不容易才能探个头出来。 司琴还是不放心,“要不……麻烦这位姑娘帮我跑一趟?” “不行!”那小丫头还未说话,南宫凰就已经直接推开了司琴,“本小姐就是要你去!”她的确是喝迷糊了,搂着人家小丫头不撒手,司琴暗暗抚额,叹气,还能怎么办呢?自己找的主子,还能不要还是咋地?她任命地对着那小丫头叮嘱了几句,几步朝外走去。 南宫凰嘻嘻笑着,搂着人家小丫头摇摇晃晃往前走,“这位姐姐……咱、咱去休息……”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失踪了? 楚兰轩和季云深一路来到后花园,众位千金小姐一见,楞了一下,纷纷低了头上前行礼。 “都免礼吧。”楚兰轩站在前面,微微抬了抬手,看向在人群后眼神躲闪的程若璃,笑道,“清雅也在呀?若璃,身子好些了么?” 几位小姐都何有眼力见地退开,露出人群之后的两人。 程若璃屈了屈膝,“已经痊愈了,只是脸上还有一些印子,大夫说还需要再抹几日药膏便能消去。若璃谢三皇子殿下关心。” “嗯……那便好。本王这几日也是忙碌,本该来看看若璃的却一直抽不开身……对了,季王爷听闻南宫小姐也在,故而过来看看,南宫小姐呢?”他环顾一圈,并未发现南宫凰,出声问道。 楚清雅撇撇嘴,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程若璃说道,“南宫大小姐不胜酒力,随丫鬟去客房休息了。” 不胜酒力?季云深嗤笑一声,语气不明地说道,“怎么这么多小姐里,就单单醉了本王的王妃……?王妃酒量如何,清雅公主应该知晓才对,怎么到了这里就成最差的一个了?” 楚清雅蹙眉……似乎有什么在季云深的提醒下一闪而逝,对呀,那日自己宴请存了心要刁难南宫凰,结果呢?她问自己皇家已经穷成这样了么?连酒都不给喝尽兴?那日她喝了许多,半分醉意都没有……怎么到了今日……? 楚清雅看向季云深,这个往日里占据了自己所有神思的男子,回京后她想了许多,季云深曾经是她走不出来的死胡同,放下公主之尊,捧着一颗心颠颠地凑上去,只盼着人家多跟自己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个字。 多么卑微。 原以为,季云深就是这样的,只要自己锲而不舍,他总有一日会感动的。可是,见过了他对待南宫凰的方式,她才知道,不会的,永远不会再有那一日。 心,还是会痛。此刻见到了人,眼神还是自然而然会被他牵引,可是……她想慢慢放下了。 季云深眼瞎,选了南宫凰,她不愿做那怨天尤人走不出死胡同的那个,她不要为季云深的眼瞎来背负一辈子的不幸。 所以她轻轻移开了目光。 “季王爷有所不知,南宫大小姐今日来迟,自罚三杯,之后又自斟自饮贪了杯,才会……”程若璃上前一步,解释道。 “程小姐的意思就是,我们家王妃平素没见过好酒呗!”来自于难得“心直口快”反应格外机灵的临风。 …… 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程若璃僵硬了的表情……她连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楚兰轩以手掩唇,轻声咳了两声,打圆场道,“咳咳……要不,本王陪季王爷同去看看南宫小姐?” 程太傅哪里不知道程若璃的斤两,当下就有些动怒,但是终究是自己家,首要的还是把事情解决了,回头吩咐跟来的管家,“去,让膳房做点醒酒汤,马上给南宫小姐端过去。” 说着,对着季云深就行礼道歉,“季王爷,老朽一生育人无数,唯独自己府里的,一个都教不好……请季王爷责罚。” 季云深却连宽慰的话都不愿说,只冷冷说道,“还不带路?” 没头没尾的话,程若璃一愣,反倒是楚兰轩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转身就问程若璃,“南宫小姐在哪个客房,还不带季王爷过去?” “是、是是……”清醒过来的程若璃猛地回头呵斥身后丫鬟,“还不快带季王爷过去?” “是。季王爷,请跟奴婢过来。”那小丫鬟有些临危不乱的气势,倒是镇定的很,转身就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见季云深没有跟上,回头出声提醒,“季王爷?” 季云深没理她,只出声问道,“三皇子,不是要一起去么?” “啊!那就一起吧……”一起只是随口说说,他虽说对如今的南宫凰有些好奇,但也没无聊得去看人家喝醉后的样子,不过季云深都开口了,他自然只能跟上,当下就跟太傅打了个招呼,跟着走了。 …… 两尊大佬离开,程太傅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人在场,沉声问道,“若璃,你告诉老夫,这是怎么一回事?!” 口气隐隐动了怒火,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可以说站得直行得正,半点亏心事都没做过,半分私心杂念也无,只是生了个儿子小心思多,儿子又生了个女儿一心想要攀龙附凤。 说不通,教不好,他也已经放弃了,朽木不可雕也,大不了百年之后去地下谢罪罢了。 只是,闭着眼权当不知尚且艰难,如今这事儿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里还容忍得了,这事儿有眼睛的都知道,程若璃必然是刻意灌了南宫家那丫头许多酒……那丫头也是,武人世家出生,直的很! “祖父……”程若璃泫然欲泣,泪珠子挂在眼眶,倔强地不肯落下,手在身侧紧紧捏成拳,委屈地很,“祖父……若璃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是南宫小姐她……您再不喜欢若璃也不能这般冤枉我呀……” 楚清雅撇撇嘴,得,这小白兔也不容易,在自个儿家里也要这么演,真累! 程太傅却哪里会信她,一只脚都快跨进棺材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淡淡哼了声,终究碍于小辈们都在场,也不好太过,左右那丫头也是个贪杯的,酒醉于她而言也无大碍,睡一觉也就过去了,转首吩咐丫鬟,“去瞧瞧膳房醒酒汤最好了没,赶紧地端过去!” “是……”那丫鬟赶紧领命退下。 却有管家端着托盘疾步跑来,托盘上的醒酒汤还腾腾冒着热气,他面色凝重,脚步极快,汤水洒出来犹自顾不上了,他一路跑到太傅跟前,喘着气急急说道,“太、太傅,南宫小姐不在那间客房里!” 程太傅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老奴、老奴去了丫鬟说的那间客房,被褥是乱的,但是南宫小姐不在!”一个醉酒的人,能去哪里?! “不可能!”程若璃大惊失色地喊道。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意外 程太傅闻言大惊,却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司琴已经抱着披风急匆匆而来,面有急色,但更多的却是肃然,跑过来就开口质问道,“我家小姐呢?!方才那个丫鬟说小姐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楚清雅也是一惊,心中却愈发肯定那个焉儿坏的南宫凰必然不曾醉,见过了她在皇宫里喝酒的模样,这样的梨花白,再来两坛子她都不一定会醉……除非……那酒里…… 她见程若璃面有异色,冷着脸说道,“那还不去找?左右不过在这程府,估摸着喝醉了在哪里晃悠吧……” 程太傅却总觉得今日事情不太对劲,却也说不出来哪里,只吩咐着管家,“赶紧带人去找,假山边啊,花丛里都找找……哦对,再去大门口、偏门那都问问可否看到南宫大小姐出去了。” 醉酒的人真要乱晃,哪里都有可能,湖里都有可能……思及此,转身就走,不行,他要亲自去找!狠狠扫一眼程若璃,这个不成器的,要不是她弄这些个幺蛾子,哪里会有这些事! 一时间,花园里的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云里雾里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不知道,不过看来这宴会是聚不成了,找呗! “不好意思……府中丫鬟不懂事,看顾不好。”程若璃很是为难地看着大家,支支吾吾地,“要不,大家和我一起去客房附近找找……?” “这南宫小姐也真是……醉了就好好睡着嘛……”有小丫头嘀咕道,身边立马有人拽了拽她的袖子,悄悄指了指抱着披风凉飕飕看过来的司琴,那丫头立马住了嘴,奇怪,这南宫凰的小丫头都这么凶悍的么? 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在程家闹事,当下就哼着声,跟着大部队往客房而去。 南宫凰的客房里,的确是方才睡过人的模样,被褥凌乱,空气中还有淡淡酒气,带路的那个小丫鬟六神无主地在一边嘤嘤地哭,“我也不知道南宫小姐怎么就不见了……她说……她说要洗脸……不然不肯睡、我、我只是去弄些水来……” 小丫头无限委屈,楚清雅倒是放下了心,看着模样,自然是南宫凰支开了这个丫鬟开溜了,那只猫儿也不在,哪有醉地迷迷糊糊的人离开还记得自己的猫? 不过再看司琴的紧张模样……又不似假的…… 一时倒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站在人群之后,静观其变着。 “边上那几间客房都找过了么?”程若璃似乎很是着急,也不怪罪那小丫鬟,见那丫鬟愣愣摇着头,才吩咐道,“那还不去找找?……麻烦几位姐姐了,帮若璃一起找找南宫姐姐吧。” 程若璃似乎连眼睛都急地红了,毕竟,失踪的是南宫家的那位大小姐,人家季王爷还在府中呢…… “程小姐不必忧心,咱们一起找,总能找到的。” “对,一起找找……” “方才来时我见边上也是客房吧,都逐一去找找,说不定南宫大小姐出去晃了一圈回来了,结果进错了院子呢?咱分头找……” “对对对!分头找!” 一时间,几个客人们朝着外面而去,楚清雅拽住司琴,凑近她耳边悄悄问着,“你家小姐……去哪儿了?” 司琴都快急哭了,跺着****婢哪里知道小姐去了哪里?小姐醉酒使性子,非要奴婢去马车里拿她的披风,说冷……还一定要奴婢亲自去……哎呀,不行!我要去找一舟,一舟武功高……” 她神神叨叨地就要往外跑,楚清雅心中却愈发坚定了最初的想法,南宫凰……没有醉!她故意支开了司琴,支开了带路的丫鬟,然后,藏了起来! 她赶紧拽住司琴,宽慰道,“哎……等等!咱先找找,不急啊,先找找……”说着,拉着司琴跟上了程若璃,程若璃去了边上第二间院子,第一间她根本没有查,直奔第二间……脚步很快,似乎很是心急…… 楚清雅眼神一暗,拉着司琴就快步追了过去,直觉告诉她,重头戏来了! 她急急冲进去,一时间没收住脚,撞到了前面少女,抬头就说道,“哎……怎么不进……” 话音戛然而止。 她个子并不比这些女孩子高多少,何况这么些个脑袋围着门口,里面是什么情况也看不清楚,却也发现整个院子出奇的诡异,安静、沉闷、压抑,屋子的大门开得直直的,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 相继有少女红了脸,低头瞥过了眼,唏嘘,“这……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楚清雅被勾起了好奇心,推开面前两个面色羞赧的少女,几步跨到前面,一眼见到眼前景象,也是下了一跳!程若璃那个贴身侍女她认识,此刻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里面床榻上坐着……同样衣衫不整的……她的三哥。 她的三哥楚兰轩很淡定,怡怡然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裳,面色有些诡异的红,说出的话确实冷然、肃杀,带着杀气腾腾,他说,“传御医!” 地上的少女匍匐在地,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程若璃的眼神宛若要吃人一般的淬着毒,嗖嗖嗖地带着冰锥子一般直直射向那丫头,“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楚清雅讽刺地挑眉,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地高贵,那是皇室血脉里不容践踏的尊严,“怎么回事?呵!三哥都要叫御医了,这空气里是什么药的味道,若璃小姐不清楚么?” 程若璃瞳孔一缩,她自然知道……可是……这不是她安排好的剧情! 南宫凰呢?季云深呢? 为什么是楚兰轩?! 她眼前一黑,就要摔倒,却有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洒脱,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和嘲讽,“嘿,这么热闹,本小姐也来凑凑?” 众人一怔,齐刷刷回头,赫然看见门口相携而立的两人,南宫凰,和季云深。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非礼勿视 南宫凰似乎还有些醉意,抱着猫儿站地歪歪扭扭的,眼中雾气迷蒙,面色微红,边上站着清清冷冷的季云深,握着她的手,不曾说话,倒是南宫凰,饶有兴趣地垫着脚尖似乎想要越过人群看向屋子里,满脸的兴味盎然。 “小姐!你去哪里了?急死我了!”司琴第一个反应过来,抱着披风就冲了过去了,小心翼翼替她披好,满脸委屈的模样。 “这不是就回来了么……”她也不说去了哪里,只呵呵笑着安抚自己心急的小丫鬟,一副其乐融融完全就在状况之外的模样…… 临风探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轻声在季云深耳边说了几句,南宫凰没听清,很是好奇,拉着季云深的手就要上前去凑热闹,“里面怎么了?本小姐也要看看……” 带着醉意的模样,没了半点往日的桀骜和清冷,笑容可爱的很…… “凰儿……”他唤,很宠溺的模样,将已经走出去的人又拉了回来,动作轻柔,却很坚决,“非礼勿视。” 南宫凰似乎不明白,回头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嗯?” 楚清雅悄悄移开了眼,总是心中想着要放下,可是看着心中那个人对着另一个女子展现他从未展现过的温柔,心中还是宛若被刀锋拉扯过的钝痛,那刀锋不利甚至生着锈,一刀划拉过去也没伤几分,并未鲜血淋漓的,只是这样来回拉扯着疼痛,然后慢慢浸润出血珠,混着铁锈的腥味,伤口一点点被撕拉着扩大。 也许,季云深自己都不知道,他唤南宫凰“凰儿”时候的表情,有多么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就像是冰山初融般…… 她转了视线,对上程若璃诧异又愤怒到恨不得将南宫凰生吞活剥的眼神,低声叹息,她对此深有同感……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似乎什么都不曾做过便囊括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人…… 运气好得令人嫉妒。 但她不是程若璃,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程若璃,她可以放下公主的骄傲与尊严追季云深追成了整个盛京城公开的秘密,也可以在之前为难南宫凰想要季云深看清南宫凰的真面目去退婚,可既然她喜欢的那个人注定了这一生都不会回应自己、注定了要吊死在那棵叫做南宫凰的歪脖子树上,那即便是那生锈的钝刀如何拉扯,她也该放下了。 她不愿失了季云深,还让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不值得…… 她微微闭了眼,再看歪着脑袋装酒醉的歪脖子树,叹气,季云深就是眼瞎,怎么看上了这么个顽劣成性的腹黑猴子……程若璃还想设计南宫凰?呵!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吧! 这种伎俩楚清雅如何看不清,着实腌臜地很……她嗤笑一声,看着已经整理好衣衫一脸阴沉地站在室内的楚兰轩,呵!她三哥比季云深还瞎! “我……”程若璃都快哭出来了,这次是半点没有假装作秀,是真的哭了,小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小姐们都是大家出身,几乎都有一些姨娘庶女姊妹的,对于这些手段多少也了解,当下看三皇子和公主的反应,就知道其中必然有诡谲之处。 如今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脊背上,程若璃觉得全身上下都火辣辣的,脸上的伤口一阵阵刺痛,楚兰轩的态度更让她如坠冰窖……她知道,这一次若是脱不了罪,她就真的完了…… 纷繁杂乱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响起,是下人偷偷禀报了程夫人,程夫人脸色一黑,一边着人去请了程问天,一边带了人急匆匆赶来,走到里面一看,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下就勃然大怒道,“来人呐,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小梨一听,浑身一颤,哀嚎道,“夫人……奴婢冤枉!”她除了冤枉什么都不敢说,有些令人心寒的猜测隐隐让人绝望,可是她是一个奴婢、一个下人…… “冤枉?!你看看你如今这模样,多少人亲眼看到了?你在程家对三皇子做出如此肮脏下贱的事情,我程家若是包庇了你,还如何向三皇子、向陛下交代?!” 取舍之间的权衡,几乎是下意识的,今日三皇子动怒,不见血平息不了! 程母明知道其中必然会有自己女儿的影子,这时候只有快刀斩乱麻,来个死无对证才是上策,当下回头呵斥自己身后老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她给我绑了拖出去?!难道要本夫人亲自动手么?!” “是……”身后老嬷嬷低着头领命上前。 “慢着……” 却有女子声音清丽,在这乱成一团的现场显得突兀到格格不入,那声音来自于院子门口,方才程夫人急匆匆进来加之院中都是少女,也不曾细看,这会儿才发现是南宫凰,当下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和拘谨,道,“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下贱胚子,让南宫大小姐见笑了……也着实污了在场各位大小姐的眼。” 言下之意,一来,这是程家私事旁人不便干预,二来,你们一群未出阁的少女们便不要掺和了顾惜着点儿自己的羽毛罢…… 在场少女们都有些尴尬地后退了几步,甚至有一些几次机会行礼告辞了,言行间自然还隐晦地保证对这事儿半点不会泄露出去的,如此,程夫人便客客气气得命人送了出去…… 一时间,因着包围圈退开,南宫凰才得以真切地看到了屋子里的一幕,当下“哟!”地一声感慨,没脸没皮地笑意盎然,季云深无奈摇头,紧了紧她的手,重申道,“凰儿……非礼勿视。” 楚清雅默默抚额,这棵歪脖子树,已经没得救了。 歪脖子树却是半点不介意旁人言行,甚至似乎压根儿没听出程夫人的画外音,玩味地说道,“夫人,总该给当事人一点儿辩白的空间不是?人家说了……冤枉。”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事情闹大了 “冤枉”二字含在唇齿间,多了些嘲讽的意味,南宫凰悠哉哉站在门口地姿态,带着点儿漫不经心,仿佛看透了一切。 从来没觉得南宫家大小姐这么讨厌……程夫人看着那张表情有些奇怪的脸,只觉得头疼地很,若璃是凭什么觉得她自己那点儿小九九可以在南宫凰面前玩得转的? “南宫小姐……小到犯了错、大到杀了人犯了罪的,没有哪一个是不在铁证如山之前喊冤的……”程夫人这会儿连场面话都不愿说了,冷着张脸。 只是冷脸素来对南宫凰是没什么用处的,若是摆个脸就能让这位大小姐知难而退的话,当年她也横行不下去了,她抱着胳膊,似在沉吟,“唔,也对……” 自语喃喃的,程夫人悄悄松了口气,暗想姜还是老的辣,这南宫小姐也不过如此,谁知道,就见南宫凰抬头,爽朗一笑,“那便……递交官府吧。” 她说得格外诚恳,那笑容风光霁月的。 “对,此法有理。”楚清雅微微笑着,那笑容很冷,蒙着一层深冬早晨的寒霜般,这个素来有些傲娇任性的公主殿下,这时候锋芒毕露,睥睨之下万般皆蝼蚁,“这件事事关我皇家颜面,你程家的确该好好给我三哥、给我父皇一个交代。以免事后这个贱婢喊冤翻账说不清楚,是该找了御医、府尹过来做个见证……看看我三哥是中了什么肮脏玩意儿。” “这贱婢不是喊冤么?那好……本公主就给她一个喊冤的机会,到了公堂之上,好好查查,到底有没有冤屈了她!或者……背后还有没有幕后主使……”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在程若璃身上,算计人心算计到了皇室身上,虽然她和楚兰轩并非格外亲厚,但是私底下的关系那是私底下,如今,程若璃打的,是整个皇家的脸面! “奴婢……”小梨匍匐在地,只觉得这轻飘飘的话音刚落,就明显的有一道威胁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来自于谁几乎不用考虑就知道,她白了脸,心中一片冰寒,想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都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要离开,最后……却落了这样一个下场。 难怪……小姐叮嘱自己要打扮地好看些…… 呵呵……好看一些有什么用,穿了再好看的衣服,如今这般模样,都是最丑陋得了吧…… 她的脸紧紧贴着地面,地面沁凉,而体内的药物令她浑身发热,一冷一热之间,泪水终于憋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闭上了眼,用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道,“奴婢不冤,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一心想要攀龙附凤想要攀上枝头做凤凰,才对三皇子下了药。” 唏嘘……今日这聚会,倒是看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众位小姐们纷纷偏头嫌弃,窃窃私语,啧啧地鄙夷着,万万没想到,这程若璃身边的小丫头也着实厉害,自家小姐还没嫁进去,她却肖想着先爬上了床…… 丢人。 真丢人。 “攀龙附凤?”楚清雅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般,重重地嗤笑了一声,斜睨着说完了之后就宛若死寂一般连身子都不颤抖的丫鬟,凉凉开口,“就凭你?程家……一个庶出的女儿的……丫鬟?哈!你倒是敢想啊!你倒是敢说啊!以为本公主是傻子么?!” 南宫凰似乎也在笑,她站在不远处,又放了一把火,“难道你们家小姐没告诉你么,这种事情一经发现,若轩王爷愿意,你也是从程小姐的贴身丫鬟变成轩王府的通房丫头,若轩王爷不愿意,那你便是一卷破席裹了丢乱葬岗供野兽……分食么?” 她纯粹就是添油加醋的,但说得也是事实,说完咧嘴一笑,好好的笑容生生被她笑出了残忍森寒的味道,边上一位尚且年幼的小姐偷偷抱了手臂,推开了两步。 一直寒着脸沉默等御医的楚兰轩突然抬头,眼神落在南宫凰身上,怔怔的,似乎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方人马你来我往,他这个当事人却格外沉默。 程问天带着御医很快就来了,御医是程府的人去请的,也说不清楚,只说三皇子在程府,当下放下手中的活马不停蹄地来了,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一看,显示被这满院子的女眷吓了一跳,再左右看了圈,才看到门内黑着脸的三皇子,一眼看去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便悄悄松了口气,才战战兢兢上去行了礼,“下官见过轩王殿下,见过清雅公主。” 然后才转了身,走到门口,又给季王爷行礼,“下官见过季王爷。” 季王爷摆摆手,那老太医又转头回了楚兰轩那,一番请安行礼下来,着实折腾……不过这一路乱了的呼吸倒是稍稍得以平息,他打量着楚兰轩,斟酌着问道,“轩王殿下……” 楚兰轩收回了落在南宫凰身上的目光,随意地伸出了手,那御医赶紧搭上把脉,眉头一皱,狐疑地嗅了嗅鼻子,随之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殿下——?!何人这般大胆!对殿下下这种伤身子的药!” “呵呵……”冷笑声起,楚兰轩扫向进来后就老老实实跪下的程问天,“何人?本殿下也想知道,是何人如此大逆不道!程问天,本殿下素来敬重你百年书香世家家风优良,素以往来信任有加从不设防,如今倒好,在你程家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 程若璃身形晃了晃,靠着门扉才勉强站稳,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栽了。程问天回头狠狠瞪一眼程若璃,若非她设这宴,哪里来这么多事情!若非她灌南宫凰酒,楚兰轩哪里会来着后院客房! “殿下,老臣有罪。请容老臣好好彻查此事,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他沉声说道,这件事太大,若是处理不好,程家就此完蛋,他程问天……便是程家罪人! “行……今日本殿下就看在老太傅的面子上,给你们一点时间让你们去查,等你给本殿下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小梨身死,面纱被揭 “殿下。”程太傅在管家的搀扶下,不疾不徐地走进来,除了气息微喘,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淡定地很。 他一路走到里面,慎重其事地在程问天边上跪了,说道,“殿下,老朽教子无方,给程家蒙羞,请殿下责罚。” 不喊冤,不求饶,无论这件事所谓真相如何,程家都脱不了干系。 “太傅请起。”楚兰轩上前一步,亲自搀扶起了程太傅,“今日之事,本殿的确要一个交代,但是无论如何也责怪不到太傅身上。” 程太傅却不愿起来,“殿下,此事程家难辞其咎,老朽没什么要辩解的,只是……老朽拼着一张老脸和这一辈子的清誉恳求殿下开恩,留了这婢女一条性命吧,让她落发为尼一辈子青灯古佛为伴罢……” 他不为程家求情,却为此刻匍匐在地千夫所指的那一个求一条生路……小梨闭着眼听着,那些苦苦压抑住咽回去的情绪突然再也压不住,肩膀轻轻颤动,然后,就看到她贴着的地面一汪小小的水渍,她终于还是哭了。 地面冰凉,她衣冠不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那冷,似乎透过这副破碎的皮囊一直冷到了心里,人心关键时候的取舍,是那么现实而森冷,她不明白,小姐是怎么做到面上言笑晏晏地告诉自己打扮地好看些,然后一把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十几年的主仆情分,真的什么都不是么……? 她绝望,一心求死,于是如了小姐的愿揽了所有罪名,心脏一点点被森冷的真相冰封,连泪似乎都已经凝结成冰,可是,太傅的求情却瞬间将所有冰雪融化……原来,还有人会这般为着自己下跪,为着自己求情。 哪怕,只求一线生机。 够了……这就够了……她缓缓抬头,哭过的眼瞳如雨后的天空,干净澄澈到动人心魄,她眼神颤动,爬起来对着程太傅的位置跪着,格外慎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不曾反应过来的瞬间,突然朝着门框冲过去,一头撞了上去。 砰! 决绝、惨烈。 然后才有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女子的身体沿着门框软软地滑下跌落在地,面朝上,睁着眼,已经没了呼吸。有深红的鲜血沿着滑落地痕迹一路蜿蜒而下,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瞳孔大睁,直直看着距离她最近就站在门边的程若璃,不愿瞑目。 楚清雅捂着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了,她没想过要这小婢女性命,不过是直觉这背后必然有内幕,想要她说实话罢了…… 楚清雅下意识看向程若璃,程若璃就在门边,想要伸手阻拦必然是来得及的,可她……没有。 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瞳,她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眼神太过于复杂,里面的东西杂乱到程若璃都看不明白,唯独看懂了里面的质问。 她悄悄后退了一步…… 这一幕来的太快,谁都没有想到这丫鬟如此烈性,说死就死了,半点不含糊,就连楚兰轩都怔怔地看着那丫鬟的尸体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宫凰低头抚着猫儿,心中微冷。衣袖被紧紧地攥住,是司琴,这个小丫头一脸难过的模样,低声细语地喃喃,“怎么会这样……” 这丫头其实比任何人要良善,相比之下,明知道程若璃设了这样残忍的一个局却并未阻止、反而顺水推舟在背后推了一把的自己,其实和程若璃也没什么两样。 人命之于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分量,南宫凰有些难过地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苦笑地自我厌弃着。 小姐们有些不忍再看,也有人暗中交头接耳,觉得这样一个烈性的丫鬟如何会做出勾引当朝皇子的事情? 也有人唏嘘,觉得小梨不过是觉得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左右也活不下去了,就算是活了,也是一辈子青灯古佛,什么荣华都注定成了烟云才这样“以死明志”的。 大多数人却依旧忍不住怀疑,毕竟,对于这些豪门大家中长大的闺阁小姐,最不陌生的就是那些个后院里的尔虞我诈。 程若璃又悄悄退了一步,看向楚兰轩,眼神瑟缩却热烈,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于一个相伴十几年的丫鬟的丝毫感情。 南宫凰低低叹了口气,自始至终抚着那只猫儿的手,突然轻轻抬起,撩了撩散落在鬓角的发。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余光之中白色的东西快速地一闪而过稳稳落在了那死去的丫鬟身旁,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猫儿,那猫儿浑身雪白,很小,还只是小奶猫模样,圆圆滚滚的煞是可爱,它抬起前爪,轻轻舔着,软萌软萌冲着南宫凰那叫唤着,“喵~” 抬起的前爪露出它肚皮下的纱巾一角…… 程若璃这才觉得面上似乎一凉,抬手一摸,瞬间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啊!” 小奶猫方才一窜而过,撤掉了她的面纱…… “啊!” 短促、惊讶的声音,起此彼伏,所有人都落在怔怔捂着脸一脸绝望蹲在地上的程若璃身上,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瑟缩着呢喃,“不要……不要看我……” 她捂地再快,绝大多数人都还是看到了。 何况,那条伤疤那么长,从右眼角直接一路蜿蜒贯穿整个脸庞,哪里能捂得住?那伤口,真丑陋啊,像是嶙峋的粗大又丑陋的树根…… “难怪……”似有少女低低说道,“难怪……要用婢女去爬三殿下的床。” 几乎不用任何刻意的引导,在座都是机灵人,几乎是瞬间就脑补出了前因后果,一个庶女的小丫鬟哪里会有那么“伟大的志向”一心要爬上一国最得宠的皇子的床,感情是这位小姐自己脸不好了,于是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不……不是我……”她急急解释,抬头看向楚兰轩,“三殿下……不是若璃……” 楚兰轩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冰寒刺骨。 可见,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一无所有 楚兰轩看着可怜兮兮仰面看来的少女,程若璃之于他,虽然一定带着政治上的考量,但终究是不太一样的存在,他喜欢她,喜欢她事事以他为先,乖巧可爱又温柔懂事,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会有崇拜的光,会令人兴起保护欲的少女,和南宫凰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曾想,若是他一定要有一位夫人,那必然是程若璃这样的,而非南宫凰那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没有人知道,祖父当年的赐婚,是他从小到大的阴影,他反感于这一生要和那么一个不像女子的女人结婚,一度反感到了听到“南宫凰”三个字就情绪烦躁甚至勃然大怒。 程若璃便不一样了,她虽非嫡出,却是程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在程家这样的百年书香门第耳濡目染,自幼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熏陶下,性子自是极其温婉的,这才是他楚兰轩想要的王妃。 后来,南宫家一夜之间败了,那想要退婚的心情便如同多年未下雨的沙漠地突然遇到了连绵不绝的雨水……哪里还听得进任何反对的声音。 可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那个说话都不会大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的小心翼翼的少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会在大雨中变得面目可憎失了理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从未认识一般?如今,竟连这样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后宫黑暗,他原是最喜欢她的那份干净和单纯。 可是地上丫鬟的尸体还未凉、鲜血还未凝固,体内还未散尽的药物、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无一不在昭示着自己到底有多傻! 耳畔,是各家小姐们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都在惊叹程若璃那张惊怖的脸,都在唏嘘程若璃竟是这样一个人……他楚兰轩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他走到程若璃跟前,缓缓蹲下,程若璃捧着脸哭着,摇着头后退,喃喃着重复着呓语,她神色惊恐,身后是面色不忍默默低了头的程问天和程夫人,程夫人抱着程问天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的。 “若璃。”楚兰轩蹲下,唤,他伸手去触碰程若璃的脸,只是还未碰到,程若璃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蹲着往后退,哭着摇头,“不……不要……殿下……” 楚兰轩伸到一半的手停了,指尖曲起握成了拳,却没有放下,只搁在半空中,沉吟许久,才看着她微微叹息,说道,“若璃……你让本殿失望了。”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话音刚落,程若璃就疯了一般叫起来,“不!殿下!不是我!” 她捂着脸上的伤口,伤口坑坑洼洼,即使不看都知道有多么丑陋,她看向那只踩着她面纱舔着爪子的小白猫,突然豁然回首,狠狠看着南宫凰尖叫,“是你!是你要暗算我!” “殿下!是南宫凰!是南宫凰下的圈套,要离间我们!”她疯了一样地吼,却没有人理她,连程太傅都只是怜悯地低了头,事到如今,他不忍苛责,程若璃之所以变成这样,早就不是单单她自己的原因了…… 季云深自始至终都像是一根木头一般,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半点反应都没有,这会儿听到程若璃如此言语,冷笑一声,“程小姐怕是把本王那日的警告当作了耳旁风。” 声音很冷,透着彻骨的凉意,这闹剧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需要他来插手了,是以他半点性质也无,不过是陪着南宫凰罢了,是以一直沉默着都快让人忘了存在。 这会儿突然出声,吓得人一激灵。 “想必程小姐是觉得,我昨儿个接了这宴请的请帖,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紧上街买了这些个……腌臜的药物,然后借着酒醉跑到后院给你的贴身侍女下药,顺道见轩王爷也在,就顺手也下了点儿……”南宫凰耸耸肩,无所谓地说着,话音未落,窃笑声就起了。 “这程若璃是疯了么,这般乱咬人。” “她的意思是南宫大小姐还能预测到三殿下今日也会来……” “呵呵,我一早就觉得奇怪,这往日里形影不离的贴身丫鬟今日却不曾出现,原来是留在这等着轩王爷呢!” “还说什么天花……瞧瞧那张脸……” “呵呵……坏事干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丑人多作怪。” 言语如刀,刀刀致命,此刻一切“真相大白”,还未散去的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指责着瘫坐在地上的楚清雅,小梨的尸体就在边上,死不瞑目的,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一句。 程太傅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过去,步履蹒跚的一下子老了许多,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去,伸出的手隐隐有些颤抖,他想让这个连死都不得清净的女孩闭上骇然愤怒而又绝望的眼。 却有一双手比他快,那只手年轻而秀美,指尖纤细如青葱,肤白细腻如美玉,那孩子脱下自己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披风,替这个死后衣衫不整的女孩覆上,给与她最后一点完整的尊严。 南宫凰…… 程太傅叹息,整个院子的人都在指责、怪罪、践踏,就算是贵为公主的楚清雅,虽未言语却也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只有南宫凰,明明刚被程若璃泼了脏水却半点不怒,反倒做了在场所有人都不曾、也不愿做的事。 她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才转身抱起脚边喵喵叫着的猫儿,谁都不看,直直朝院子外走去,走到院门口,微微仰着脑袋说了句什么,季云深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一起离开了。 不曾惊动任何人,院子里的闹剧还在喧嚣,而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看着如此和谐而美好。 楚兰轩也看着,看着曾经铁了心要驱逐出生命的那个人,再看地上几近奔溃狼狈不堪的女子,一时间怔怔地,也不知道心头千丝万缕的空落落的是什么心情。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真相 马车在汉白玉官道上缓缓驶过,行人不多,偶有三两一队手持长枪的士兵迈着铿锵的脚步走过,看到季王府的马车调转半个身子行礼,一直到马车过去很远,才转了身继续巡逻。 “这几日皇帝接到了密信,说是裴家封地有异动,怕是裴王憋不住了,皇帝便加紧了城防要求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沿街巡逻,百姓们不明就理,以为是天牢丢了要犯,是以这几日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似乎知道南宫凰在想什么,季云深淡淡解释道,弯腰从马车座椅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件披风,那披风不大,一看就是女子的,淡粉色的披风,领口至肩膀是整片的毛皮,煞是雍容华贵的模样,他轻轻抖开,转身替她披上,仔仔细细地系好了领口的带子,才说道,“前几日刚做好的,可还喜欢?” 他瞧不见具体的款式,问了临风她素来常穿的披风模样仿着做的,原想着她畏寒,便做了放在马车里以备不时之需。 “嗯,喜欢。”她应到,虽然看着格外隆重华贵的模样,与她素来的低调不太符。 季云深闻言微微笑着,盘算着再去做几件,他握了她的手,掌心小巧柔软、一如既往地微凉。 南宫凰看着车窗外有些寂寥的街道,想起方才季云深所言,突然联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偏头问季云深,“皇帝最近加派人手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暗地里更是派了很多人找北陌……真的是为你找的?” 怎么想着都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季云深摇摇头,身子靠着马车,很是随意地说道,“皇帝自己病了。” “病了?”这才登基三年,已经病地连宫中御医都搞不定了? 他说这话,口吻太淡然,根本不像是讨论一国之主的身体,倒像是随口说着“啊,下雨了”一般的随意淡定,难怪南宫凰要对此持怀疑态度了。 “嗯,具体的也不清楚,平日里也不似病了的模样。”这一点着实奇怪,所以虽然的确是得了这消息,倒一时间也摸不准到底是真是假,毕竟皇帝最喜欢那些个虚虚假假云遮雾绕的玩意儿。 不过皇帝这些年来一直在找北陌倒是真的。 南宫凰寻思着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连裴王异动这样的密报季云深都搞得到,却察觉不出堂而皇之坐在朝堂之上日日见着面的皇帝得的病……看来得好好问问北陌了。 思及此,她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交代道,“过些日子北陌应该会来给你再诊治一下眼睛,季王府安全么?……或者你来南宫府?” “嗯,去你那。”季王府终究人多眼杂。 “那行。”南宫凰撩了撩车帘,南宫府就在眼前,她拢了拢衣襟,看着似乎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司琴,叹了口气,车门外,临风已经停了马车,唤道,“王妃,南宫府到了。” “嗯。”她应道,回首对季云深说道,“我走了。” “好。”他朝着她的方向,绸缎后的眼睛微微睁开,隐约就见到一个清瘦的背影下了马车,他还是瞧不清,只看得到一个轮廓,可哪怕只是那一个轮廓就已经让人觉得美。 == 司琴闷声不语,状似出神中,怔怔地低落着,这状态一直持续了一整日,到了晚膳之后,还是游神在外的模样,期间看了南宫凰一眼一眼又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却是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口。 南宫凰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曾说,有些东西需要自己慢慢消化,她可以帮司琴避开一次、两次,譬如今天她使唤这个小丫头去拿了披风,可是,有些东西她帮不了。 小丫头被保护地太好,只适合在关系简单的藏书楼中生活,不适合水深火热动辄机关算尽尔虞我诈的盛京城,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出去拿了一趟披风,事情就这样天地翻覆了。 程若璃本就打算牺牲了小梨,不过对象不是楚兰轩,而是季云深。 所以即使显得多此一举,她还是让小梨将她举办宴会邀请了南宫凰的消息特意告诉了季王府,然后还书信一封,拜托楚兰轩于今日带季云深同来,至于用的什么理由,南宫凰便是不知道了。 只是,程若璃的目标一直都只是季云深,她不敢、也不舍得设计楚兰轩。 她将南宫凰安置在了客房,对自己的贴身侍女下了药放在隔壁客房,并将季云深引入小梨的房间,然后在屋中同样下了药。她自认为要将瞎眼的季王爷引入这样的局,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一旦季云深认定了床上的人就是南宫凰,那么在药效的作用下,要发生一点什么,便显得格外顺理成章。 只是……她错估了季云深,错估了南宫凰,她把所有状似简单的人想得太简单。 几乎是在小梨偷偷摸摸要将消息传递进季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引起了季云深的注意,她根本不知道,哪怕只是一个膳房打杂的大娘,都有可能是季云深刻意安排在那的心腹。 季王府的深水,哪里是一个世代清廉忠心耿耿与世无争丝毫没有引起帝王猜忌的文臣世家可以比的,其中纷繁复杂又哪里是一个程若璃可以想象得到的。 几乎是在她将算盘打到季云深头上的时候,就昭示着她的失败。 当晚,季云深一封提醒南宫凰宴会小心的书信,就悄悄递交到了南宫凰的手上。 南宫凰叹了口气,看着方才出神写的字,她的字其实很好看,和她的人一般,精致秀气的簪花小楷中带着凛冽的锋芒,跃然纸上,只是今日还多了几分戾气。 她原以为,程若璃不过就是小孩子性子,最多想要将她灌醉出丑或者和楚清雅当初一般想要让季云深看看自己的“真面目”,谁知道,程若璃起了这般心思! 但凡程若璃当时有那么点悲伤难过的情绪,她都不会让小司扑上去的……可她没有。 原来人心……真的能冷漠至斯。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皇宫密谈 冬日深夜的皇宫,总显得有些凄冷。 琼楼玉宇、巍峨高墙之间的宫殿如同一个个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杳无人烟,寂寞森寒,唯一的声响便是屋檐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铃音。 凤寰宫中,皇后娘娘早早地洗漱完毕,这些年来,帝后虽说依旧相敬如宾,陛下亦是格外看重,可事实上除了初一十五,陛下再不曾夜宿凤寰宫,皇后……早就已经只是皇后……罢了。 今日有些不同。 皇后一早洗漱完毕后,没有去歇息,反倒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了自己最贴身的嬷嬷,没多久,一袭黑袍的三皇子殿下就悄悄地来了。 那嬷嬷瞧了才恍然,三皇子殿下早已出宫建府,此时宫门已落按理说是不能再进宫的,如今这般偷偷摸摸的模样连夜进宫,必有大事,她悄悄矮了身子,斟了茶就退到一边了。 “母后。”楚兰轩在皇后对面的榻上坐了,端起茶猛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一下子入了喉,烫地他几乎跳脚,重重搁下茶杯,怒问,“这茶怎么这么烫?!” 老嬷嬷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躬着身子小步过去跪了,“殿下恕罪!” 皇后自始至终淡淡看着,也不说话,随着楚兰轩折腾,这会儿见他发难,才蹙着眉朝着嬷嬷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 嬷嬷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弓着腰退到一边。 皇后轻轻靠着椅背,她素来端庄,即使靠着椅背这样对她而言有些不雅的姿态,做起来也是矜贵而优雅。她蹙着眉,并不认同地说道,“何故这般失了分寸。” 即使说着这样指责的话,她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楚兰轩在这力量里,慌乱的心隐隐安稳了下来,是的,慌乱。从程家回到轩王府之后,他总觉慌乱,那个少女离开时的背影,高贵、凛冽,潇洒、恣意,站在那个瘦削颀长的清贵男人身边,竟出奇地般配。 那是他……从未认识到的南宫凰。 他端起方才掷下的茶杯,杯中茶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烫口,他喝了一口,抿着唇,叹息,“母后,今日程家发生的事情,您怕是已经知晓了吧。” 果然是为了这事…… 皇后叹了口气,今日的事情她已有耳闻,毕竟盛京城中哪里会有什么真的秘密存在?虽说最后没有通知府尹,事情没有闹大,但是自然有人送到她的案几之上。 她看了眼明显失了理智的儿子,叹气,“如今……可是遂了你的意了……”这么些年他执意要退婚,谁劝都没有用,甚至到了听到“南宫凰”三个字就厌恶的地步,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成见。 这份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得的姻缘,在他眼中竟如桎梏般急于逃脱,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懂,也左右不了。 “母后……儿子原以为……”他张了张口,说不下去了,原以为什么?原以为程若璃是单纯善良的女孩子?都是借口罢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这不同和程若璃无关,从夕水街那次惊鸿一瞥开始,那些东西就不同了。 他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感情之于他素来是奢侈品,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所以最初如何不喜南宫凰,他没有想过退婚,直到三年前…… 他的表情落在皇后眼中,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孩子……是后悔了,哪怕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后悔,但他至少是为此迷茫了。她看着他方才被茶水溅到的微红的指尖,看着他英俊好看的脸,微微敛了眉,看着自己涂得鲜红丹寇的指甲,在夜明珠掩映下是一种璀璨艳丽的夺目。 她说,“本宫对你说过,不要小看了南宫二字。”如同这么些年来一如既往地重申,或许,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到底有何分量,不知道那个宛若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年迈老虎到底还有什么厉害之处,楚兰轩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父亲知道。 那位……御史台大夫的父亲。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却不曾换来楚兰轩的重视,如今退婚不过月余,他便后悔了……这事儿说出去都觉得可笑。只是,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她能如何?叹气,问道,“你又如何打算?” 便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深更半夜悄悄来了这里找自己的母亲。 他摇头,不语。 圣旨赐婚,礼部的准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季王爷又明显上了心,这份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他不会头脑一热去做什么傻事,终究……是这身份重要的多。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掸了掸起身说道,“儿子告退了。”说着,拱手就离开了,原也不是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要说,不过就是心中烦闷地很,来着宫中松口气罢了。 年少英俊的皇子,一袭黑袍款款而出,再也瞧不出半点方才心神不宁、愁绪满怀无释处的模样,她支着下颌,轻声呢喃道,“他……是不是又瘦了……” 那是她的儿子,也是一个国家的皇子,他们之间有最无情的皇室权衡,也有最普通的母子情分。 “是啊……听闻陛下最近又交代了三殿下好多事情,老奴瞧着三殿下这模样,是愈发地沉熟稳重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陛下呢……”嬷嬷轻声说着,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欣慰。 “说到陛下……听说,今儿个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气?可知为何?”皇后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偏头问道。 “老奴不知……只是听闻陛下至今还未走出御书房呢。” “是吗……”两个字,宛若含在唇齿间的细雨呢喃,皇后似乎很是无奈又担忧,说道,“小厨房的燕窝去瞧瞧好了没,给陛下端去吧……这几日他似乎喜欢地紧……” “是……” 老嬷嬷应声退下,皇后看着空旷无人的偌大宫殿,幽幽叹了口气,转身步入内室。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神秘的画卷 程若璃在第二日就一顶小轿悄悄去了别庄,程母陪着她一起去的,听说整个人精神状态很不好,跟魔怔了一般神叨叨地只说不是自己干的…… 她念叨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南宫凰。 这小道八卦消息是鲸落打听来的,昨日程家的事情虽然没有闹开,但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不过是一个个没有掀到明面上来讨论罢了。 “啧啧……”鲸落摇头晃脑的,她本就是爱玩的性子,这些日子早就将盛京城混了个熟,别说是那些个来仙客居用膳的人了,但凡她想知道的,没有她套不出来的……她将小司抱在腿上,两只手握着它的两只爪子,玩得自得其乐,一边啧啧叹道,“你是不知道,那模样,着实可怜地紧……” 南宫凰斜斜靠着软塌后背,这是仙客居最好的雅间,一应设施都舒适得很,她懒懒翻着手中画本册子,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随口应着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嗯……是这样没错。”鲸落点点头,提起小司,狐疑地探究道,“不过……这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会恰巧冲了上去撤掉了面纱呢……” 小司被她吊着,姿态很不优雅,它胡乱蹬着腿,只是它还小,这反抗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南宫凰的眼神不经意间从画本子上移开,轻飘飘落在小司身上,低笑道,“谁知道呢……季云深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猫……” 听闻是季云深找来的,鲸落捉弄的手一顿,讪讪笑着,这季王爷的猫,自是应与旁人的不同的,指不定就是喜欢那面纱…… 仙客居的这两尊大佛聚头,就连姬易辰都成了店小二,亲自操刀切了瓜果备了点心,一路端进了雅间,搁下果盘随口问道,“前阵子听闻几个礼部的官员在我这闲聊,说是接了你的大婚甚是苦恼,没见过这么不上心的姑娘家,导致他们一下子也摸不准该如何是好。” 这南宫凰,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旁人遇到这种婚姻大事,但凡是能事无巨细的,都要过问一下,哪怕是小到一个簪子选什么样式的,她倒好,听说每每问及,都是“随意、都好、按照礼制、问季王爷”…… 着实令人头疼的很。 南宫凰却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捻了一瓣橘子吃了,才皱眉解释道,“他们着实太烦了些。一群做了一辈子的礼部的官员,什么都要问第一次大婚的我,我哪懂?” 噗!姬易辰只觉得头顶乌鸦成群结队地飞过,感情这姑娘还想结几次婚?感情她还觉得有人敢同季云深抢人? “所以……你便躲我这躲清净来了?”他笑着问道,哪个姑娘家不曾肖想过一场最为盛大的婚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整个盛京城都为她而绽放最美的花朵,高头大马之上新郎官年轻而英俊。 南宫凰也不否认,耸耸肩算是默认了。 鲸落是亲眼目睹过礼部如何小心翼翼伺候着南宫凰的,真的是一日十二时辰地追着,就连如厕都要守在外面半点不敢走开,就怕这个难搞的大小姐溜走。 只是,一群在朝廷之中循规蹈矩惯了的官员,哪里是曾经的孩儿王二世祖的对手,结果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无奈…… 心中默默为那群官员鞠了一把同情泪。 正说着,门被敲响,有小厮在外问道,“请问南宫小姐在吗?” 南宫凰意外地合上了画本子,坐直了身体和鲸落对视一眼,对着小司招了招手,小司瞬间挣脱了桎梏,一溜烟爬上南宫凰的膝盖,四爪并用牢牢抱着,这一幕落在鲸落眼中,只觉得可气地很,这季云深找的猫儿,也忒气人了!自己喂了那么多鱼,还是喂不熟…… 姬易辰站起身,好笑地看着南宫凰如临大敌的模样,起身去开门,南宫凰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抱着小司准备一看不对就闪人…… 却见那小厮捧着一个长形木盒,身后空无一人,她坐直的身子又软软地靠向了椅背,只要不是礼部的人追来,什么都好说…… “哈哈!”鲸落看着那模样,笑的欢,怼天怼地不见怕的南宫凰,如今见了礼部的官员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着实好笑得很。 南宫凰自觉听丢脸的,威胁着狠狠瞪了鲸落一眼,那小厮已经走了进来,捧着的木盒子很精致,雕着好看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味。 “南宫小姐。”他对着南宫凰行礼,解释道,“方才在仙客居门口,有个小孩过来将这个交给小人,说是有人托他务必转交给南宫大小姐,以防惊扰贵客,小人将那孩子留在了一楼大堂里。” 南宫凰点点头,将小司随手抱着摆在一边,接过了那盒子,入手很沉,一下子也看不出盒子的材质,唯独那个小巧的搭扣锁片,竟是黑曜石打造,泛着黑色寒光,令人下意识慎重以待,就连姬易辰都收起了玩味的笑意一脸严肃。 素手一拨,黑色锁片应声弹开,南宫凰几乎是毫不犹豫揭开了木盒,姬易辰尚且卡在喉咙里的“小心”便也说不出来了,定睛一看,盒子里是一幅卷轴,像是一幅画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南宫凰抬头和几人对视一眼,她原以为不过是季云深托人送来的,毕竟今日她来这里多清净知道的人不多,可是看着东西却又不像,季云深何故这般曲曲折折地送她一幅画? 她取出那卷轴,卷轴很大很长,她站起身平摊在桌上,突然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画卷,豁然回首厉声问道,“那孩子呢?!” 她问得太过于急切,小厮吓了一跳,才怔怔解释道,“在楼下……” 话音落,南宫凰已然消失不见。 姬易辰看了眼鲸落,两人眼中都是奇怪又慎重的神色,走到画卷边上看,画上是一位精致的美人,华丽曳地长裙,头上复杂的金冠比凤冠还要奢侈和华丽,金冠之下的那张脸……!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初露端倪 鲸落自然不认识画中人,只觉得甚是好看,而且细看之下……和南宫凰竟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气质不同,一个婉约温柔,一个恣意潇洒;一个如春花烂漫,一个似秋雾迷蒙。 “她……”鲸落似乎有所察觉,迟疑着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姬易辰凝了神色,将画卷卷了搁在盒子里,扣上黑曜石的锁片,交代小厮,“你且在这里看着,任何人不得碰这个盒子!” 小厮站地远,只依稀知道里面是一幅画,具体是什么内容却是不知,当下见大家伙儿这个反应,更是意识到了严重性,赶紧点头称是。 姬易辰带着鲸落赶紧朝楼下跑。 楼下,小孩已经不见了,独留南宫凰静静坐在那,怔怔看着门口…… 那副画上的人,和自己几分相似,带着江南水乡的婉约雅致,即使身处黄沙漫天的边疆,亦不曾失了那份优雅,那是……她的母亲。 无名无姓,只唤作阿婉,冠与南宫之姓。 画卷上的阿婉,比她见到的都要年轻许多,约莫和自己如今差不多年岁,装束奢华并非北齐风俗,反倒是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祭祀。 母亲说她是孤儿,只是随着自己阅历渐长,渐渐地也知道母亲所言非实,身后没有一个底蕴深厚的庞大家族,是养育不出这种贵气宛若镌刻在骨血里的女子的,彼时自己不懂,但是父亲祖父必然懂,只是母亲不说,他们便也不问。 如今,这幅画、这装束,甚至……这个用来装画卷的盒子,都无一不昭示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而令她心惊胆战的……是画卷右下角,一方小小印记,簪花小楷两个字,上官。 上官…… 回京之后频频遇到,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如今……他是想告诉自己,母亲……来自上官么?上官……这些年来北齐从未听闻上官世家,而看着模样排场,却又不似小门小户。 凉风从门外吹进来,幽幽贴着地面盘旋着,让人连脚脖子都觉得冷,仿佛身处无边寂冷黑暗中,有双手从后伸出,掐住了她的脖子,又像是有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那些黑暗中的真相,掩盖在一层又一层的浓雾之后,遥不可及。 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宫凰,仿佛三魂七魄都已散尽只剩下了一具空壳般,虚无、缥缈,带着点令人心惊的空灵,只想要人伸手去抱抱她。 “南宫……姐姐……”鲸落上前几步,手伸到一般,犹豫许久,终究是握成了拳,缓缓收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隐约猜测到画中人的身份,但是这其中内幕曲折却是半点不知,这样的自己,并不适合去安慰南宫凰。 怎么安慰呢? 所有言语都显得匮乏而苍白。 “南宫凰……” “那孩子说是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给他的,并且给了他一锭金子,叫他捧着那木盒来交给南宫凰,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南宫凰维持着原来的表情、连眼神都不曾变一下,声音中都透着死寂,宛若万念俱灰的模样。 “那是我的母亲,她叫阿婉,姓南宫。”不知道是说给自己的听的,还是说给后面两个人听得,她固执着申明这一点,仿佛这样,母亲和上官二字就再无瓜葛。 姬易辰微微侧身,对着身后过来的贴身小厮悄悄做了个手势,那小厮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朝着寻芳阁而去,那副画上的落款,姬易辰自然也看到了——上官。 == 夕水街是盛京城最热闹的长街,期间多是酒肆茶楼、风月场所,期间有一家没有招牌、也不太开门的酒肆,只在大门口插了一面“酒”字旗。这家酒肆很奇怪,隔三差五开一天,生意也不算好,可是就这么悠哉哉开着。 掌柜的是个年纪半百的老人,须发皆白,即使开了门,也是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地磕,酒肆里没有小二,掌柜的就兼职小二,还有就只有一个掌勺的了,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话很少,脸上有个刀疤,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可是一笑起来又腼腆地很。 这样两个完全不像是生意人的组合,饥一顿饱一顿地开着这间酒肆。 今日,这家没有招牌的酒肆又是大门紧闭。 一直到了晌午时分,才看到有个黑衣人打扮的青年,带着面具,敲响了这间酒肆的大门。说也奇怪,整条夕水街那么多加茶馆酒肆,他就偏偏敲一家没有开门的,敲了许久,才从里面传出掌柜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后,门从里面被打开,那掌柜似是心情不好,态度也很敷衍,“客官,今日小店歇业,您请换别家吧。” 说着,打着哈欠就要关门。如今已入冬,天气凉的很,他这还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披着外衣的腿肚子都打着颤儿。 “一坛酒,两斤牛肉。”那黑衣人却半点没有受其影响,从兜里掏出一锭金子,搁在掌柜愣愣伸出的手里,那金子在淡淡日色里闪着光,那闪光将老掌柜的眼也点亮了,他搁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突然喜上眉梢,“客官,里面请!” 门,又一次应声落下。周围瞧着的人都觉得这老掌柜今日怎么地就时来运转了,就凭这样一家半吊子酒肆,要赚那一锭金子……何年何月啊! 哎,可惜,那黑衣人怎么就不来自己家呢……周边铺子的掌柜们纷纷嗟叹,摇摇头回了自己铺子里。 而那家白日关门的酒肆里,老掌柜一路引着黑衣人拐进后院,直接上楼,又拐了道到了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才敲了门道,“主子。” “进来。”里面传出声音,年轻儒雅,甚是好听。 老掌柜低了头,后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方才的一锭金子安安稳稳摊在掌心里,黑衣人顺手拿了,才入了门。屋子里,茶香袅袅,氤氲的雾气后白衣男子偏头看来,银色的面具看上去神秘而诱惑,露出的一小截下颌线条精致流畅,他问,“事情办好了?” 黑衣人弯腰行礼,“是,已交至南宫小姐手上。”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昔日旧事 那去了寻芳阁的小厮,从后门入,按照约定的暗号敲响了后门,很快,门被打开,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跟随,才进了门。 凌烟的贴身婢女小瑕得了消息过来接了他从几乎常年都锁着的“废旧”楼梯上了三楼,凌烟已经在屋中等候,她正襟危坐,即使是对着一个小厮也是认真严谨,“不知主子派你来,可有要事?” “南宫小姐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小厮俯身作揖,才坐了问道。 凌烟亲自斟了茶,挥了挥手,小瑕应声退下,她才说道,“事隔多年,但凡有个蛛丝马迹也早就没了,当时又草草结案,官府文书里也没个只言片语,实在难查。只晓得绝非意外……” 不是意外,便是人为。 只是南宫家战场杀伐,明里暗里的敌人对手多地不胜枚举,有朝堂之上的,有别国的政敌的,甚至……还有可能是皇帝。这样更是难查,她叹息,南宫之于她终究是救命恩人,这件事她不可能不尽心尽力。 那小厮闻言,端着茶杯默默点头,沉吟片刻道,“主子吩咐了,让你密切关注一下盛京城中经常在南宫府、仙客居两处地方逗留的人,南宫小姐被人盯梢了。今日南宫小姐在仙客居,收到了不知名人士特意送到仙客居的东西,那是一副关于她母亲的画像。送画之人带着面具。其他一概不知。” 一愣。端着茶杯的手缓缓地放下,蹙眉沉思,这件事处处透着怪异,三年前南宫夫人在回府的半道上从山坡滚落,被发现了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金银财帛一应俱全,半点没有毁损丢失,劫财之说便不成立了,身上也无刀剑伤口,致命伤都是滚落山崖造成的,于是官府草草结案只说是意外。 可是,那地势并非奇险无比,只是一个山坡而已,若说南宫夫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下人婢女不会武功顾此失彼,但是其中并不乏会武之人,怎么会一个生还的都没有? 当年案件处处透着蹊跷和诡异,她看得出来,官府自然也看得出来,时值先帝逝世新帝登基,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凉薄,上任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南宫家,官员们自然也对这案件草草结了了事,半点不愿沾染了。万一……其中有皇帝的影子呢?谁敢查? 原以为,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案,谁曾想,南宫凰一回来,这件事竟隐隐再一次掀上水面的感觉……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冲着南宫府来的,就是单纯冲着南宫夫人、南宫凰……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你去回禀主子,就说……我会尽力的。” == 南宫凰抱着那木盒子回了南宫府,礼部的几个官员已经离开了,她直接去了老侯爷的屋子。 彼时午膳方过,老侯爷正准备歇息,乍然看到南宫凰抱着只大盒子过来,脸上表情也是低落的很多,倒是不由地奇怪,“怎地回来了?”这孩子这几日躲礼部的人呢,几乎天天见不着人。 忠叔正在为老侯爷宽衣解带,见了南宫凰进来,手上动作便停了,笑问道,“小姐用膳了么?今日厨房有小姐喜爱的鸽子汤,可要来一碗?” 南宫凰摇了摇头,似乎极是困倦提不起劲的模样,就连那双眼睛都迷迷糊糊的模样,忠叔吓了一跳,这样没精神的大小姐可是从未见过,他关切问道,“大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就要去接那盒子,那盒子极大,小姐素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难道是一路抱着回来的? 她今日出门好似连马车都没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呢…… 南宫凰却没有撒手,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盒子搁在桌上,老侯爷挥了挥手,忠叔悄声退下,带上了门,并带走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小姐那般模样,不管盒子里的是什么,都一定不是谁都能听得。 “祖父,我母亲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么?”她问,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是眼底雾气尽散,黑得多人心魄,这孩子……认真着呢。 “哪里会不记得。”他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盒子上。 檀香阵阵,并不浓郁,沁人心脾的淡雅,很是好闻。看那盒子却似乎有些年头了,锁扣还是极好的黑曜石打造,用这种盒子盛装的,必是好东西,或者说……贵重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他问,看南宫凰的神情结合她方才的问题,他有了猜测,只是那猜测却令他有些担忧。这不是一个好的答案。 纤纤素手却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吧嗒”一声就开了锁扣,露出里面的一副卷轴,对着老侯爷努努嘴,“看看,是也不是?” 伸向卷轴的手是颤抖的,昔日那个女子倾国倾城,自称孤儿,举止间却是优雅贵气宛若融入骨血,他们早有猜测必是豪门大家出身,只是那么些年来,也不见她的家人寻来,便慢慢放下了这疑惑。 谁曾想,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连同她府中胎儿…… 呵!意外? 只是……这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再多计较也是埋在心中,旁人怕是早已忘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这样挺好,若是一直记得……才是危险的。 譬如,眼前的卷轴。 他心下警惕心起,伸手拿过那卷轴,指尖都是颤抖的,因着用力微微泛着白,小心翼翼的摊开,女子容貌渐渐展露,他便在这过程里睁大了眼——这是…… “祖父,看右下角。”南宫凰见他怔怔地看着那画卷出神,伸手指了指那个印章,问道,“上官,可有印象?” 上官? 不曾。 他摇头,轻轻搁下了画卷,画中人的确就是自己那位儿媳妇,只是打扮却很是奇怪,很雍容、很华贵、皇后娘娘头上凤冠都不及她头上那金冠的贵重…… 那金冠造型也奇怪,非凤、非龙,珠光宝气里,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古老而神秘。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言希到了 老侯爷目光落在画卷右下角的印章之上,那印章很小,印泥的色泽已经不鲜艳,很标准的簪花小楷上官二字。 “你母亲素来不曾谈过过去的事情,更是没有提到过什么上官。”老侯爷细细摩挲着那印章,叹了口气,“当年她救了我,随我回府,自称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姓无名,我见她温婉可人,便唤她阿婉,之后,她与你父亲两情相悦,咱们南宫家素来没有门第之见,我见她秉性纯良行事自有分寸章法,便同意了。之后那许多年,我们几个老家伙每每聊起,也觉得她绝非一个孤儿那么简单,没有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是养育不出那样的女子的。不过她不愿说,我们便也不问罢了。” 不过如今看来,阿婉倒的确是出自哪个不入世的豪门大家吧!只是这人这个时间送来,到底是什么用意?他蹙眉,问道,“谁送来的?” 南宫凰摇头,“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回来问问祖父看看有什么线索。方才孙女在仙客居的时候一个孩子送来的,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来人戴着面具。”着实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模样。 没有送来南宫府,找了人付了银子特意送去了仙客居,仙客居本就不是她的地盘,又因这几日躲着礼部,所以来去都较为隐蔽,那人却还是知晓她在哪里。 可见这几日怕是就躲在盛京城的哪个角落瞧着呢,显然来者不善。 老侯爷也想到了这一点,叮嘱道,“这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人既如此大费周章地送了这画卷,必然还有后招。这几日出门带上一舟和司竹,行事仔细小心着些。” 南宫凰点点头,“好。” “今日礼部来的时候你又溜走了,他们寻了你这么些时日你都烦着不愿见,便托了李嬷嬷帮你选了一些首饰的款式,你且去瞧瞧吧。左右也是自己的婚姻大事,如你这般半点心思也不愿费的,也是少见。”说到这事,老侯爷也是很头疼,那个姑娘家家的会如她这般,说她对着婚事不满吧,瞧着也不似,没见前阵子眼巴巴赶去平洲救人了么…… “嗯……”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祖父,皇帝是不是病了?” 这话题转得有些急,老侯爷愣了下才略带责备地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眼神微微地闪。 “随口问问……”她耸耸肩,不甚在意的模样。 “小姑娘家家的,皇帝的事情是你该过问的么?”他仔细地卷好了画卷,重新放回盒子里,挥了挥手开始赶人,“去去去,嬷嬷给你炖了汤,还不快去喝了?”说着捧着那盒子转身就朝内室去,半点也不愿意再同她说话的模样。 “我……”这突如其来的嫌弃让人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饶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的南宫凰,一下子也是词穷,伸手指着那檀木盒子,这盒子不应该还给她么?祖父抢了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赶人的么? 可饶是再不愿意,她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给一个不讲理的老头子去抢东西吧……她摸了摸鼻子,无奈地转身离开。 …… 老侯爷捧着檀木盒子一路进了内室,细细摩挲着……内室的一面柜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南宫凰不曾来过,她从小就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越是这种看似藏了许多宝贝的地方,她越是不爱去。 怕碰坏。 于是,这些年来,她都不知道这里面都是她父母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她母亲的遗物。 他将那盒子搁在最下层,仔仔细细用绸缎布盖了,才坐回桌边,看着这一柜子的东西,呢喃,“烈儿……阿婉……她现在很优秀……优秀到我快藏不住了……” 平洲县一事,皇帝已经注意到她,自己不得不将一舟置于人前,以此来分散皇帝的注意力,但是皇帝是何许人也,南宫家几乎是他的心头刺,半点风声都逃不脱他的耳目。 如今,又来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上官”,早不来晚不来,时隔三年才出现,怕也是冲着南宫凰是阿婉后人的身份来的…… 如今,敌暗我明的,着实令人有些心忧…… “阿婉……当年你不愿说,如今……又该我如何去查?”他低喃,起身,走出屋子朝着书房而去…… …… 南宫凰被老侯爷嫌弃地赶出了门,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嬷嬷炖的鸽子汤还在炉子上热着。自从上次平洲县回来后,嬷嬷总觉得她瘦了许多,心疼之余便日日熬那补汤,从无间断。 端着汤碗喝着鸽子汤的时候,管家急匆匆而来,南宫凰下意识搁下碗就要走,管家眼疾手快,赶紧唤道,“大小姐,不是礼部的人……” 边上司琴默默抚额,这几日小姐躲礼部躲得闻风而逃,这南宫府上下看戏看得热闹极了…… 南宫凰回头瞪一眼司琴,好整以暇地又端起了碗,轻轻瞥一眼管家,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姿态端庄,眼神睥睨,嗯,很完美。 边上,司竹也默默低了头,感情方才搁下碗就准备熟门熟路翻墙出去的人不是您一样……只是,腹诽还未腹诽完,管家张口刚要回答,就有一女子风风火火跑了过来,一把推开管家,“好你个南宫凰!都不出门来迎接本姑娘!枉费本姑娘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地来看你!” 南宫凰凑到了嘴边的勺子吧嗒一声,掉了,掉在她红色的裙子上,一团污渍瞬间氤氲开来,她却没顾得上,怔怔看着门口,张着嘴…… 司竹腹诽的嫌弃表情才做了一半,回头看司琴,也看到司琴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眼中倒映着的女子,风尘仆仆、风风火火。 端着碗的少女微微柔软了眉眼,她放下碗,看也没看已经湿掉的裙子,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唤,“言希。” 言希到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不可说也 “言希。”少女明眸皓齿,柔软了眉眼,张开双臂,看着院门口挑眉浅笑一副风风火火模样的言希,眼角处都是满满的惬意的笑意。 “你如何会来?”她问,是真的喜悦。眼中秋雾迷离,带着旭日初升的温度。 言希就是有这样一种力量,有她在的地方,不管是战火连天的烽火岁月,还是这战无硝烟的诡谲之地,只要有她在,就能放心睡个好觉。 言希微笑着转身,对着管家微微行礼,笑着说道,“麻烦您带路了。您去忙吧。”很是客气有礼的模样,和方才未进门先闻声的模样有着天差地别。 看模样是小姐的至交好友,小姐看着随和和谁都好,实际上这些年来至交也就只有一个程泽熙,如今见小姐的友人上门,自然乐呵,老管家笑呵呵地退下了。 “颜枫说,虽然知道自家养的白菜帮子要被猪拱了做父亲的心情不甚美好,但是,嫁妆还是要添置的,藏书楼的女儿出嫁,如何能输给了别人去!”她婀娜多姿的上前,给了南宫凰一个大大的拥抱,笑着说道,“那位父亲交代说是要疗伤,所以就不便过来了。” “疗伤?”南宫凰不甚在意,颜枫最是不着调,他愿意直说疗伤,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伤,若是他真的到了需要疗伤的地步,是半点都不会让你知道的。 果然,言希耸耸肩,“心伤。” “他说,你出嫁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过来的,看着心碎。”她笑嘻嘻地说着“心碎”的话,随手端过南宫凰搁在一边的鸽子汤,毫不讲究地喝了口,频频点头,“嗯,好喝!还有么?” 李嬷嬷闻言,顿时开心地双手搓着围裙下摆,笑呵呵道,“有!有呢!我这就去端!” 南宫凰看着她风尘仆仆、饿了好久狼吞虎咽的模样,在一旁坐了,开口问道,“说罢,这般过来,是何事。”语气很笃定,挑着眉看她,见她动作一滞随后立马恢复如常,心中便愈发肯定了。 “不是说了么,过来送嫁妆。我先快马加鞭进地城,队伍明日就能到了。”言希笑眯眯地,见牙不见眼,搁下已经空了的碗,回头张望,“嬷嬷呢,怎么还不来?饿死本姑娘了!” “言希。”南宫凰敛了所有表情,抿着唇唤她,和初见之时完全不同的口吻,冷的很,言希生生在其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威胁,她有些心虚,眼神乱转,就听南宫凰说道,“言希,你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眼睛。” 意有所指的少女,指尖轻叩石桌,说完后,看着她不说话。 言希心中一怔,要说这藏书楼中三位少主子,人人都道她言希是魔头难缠地很,剩下的两位,北陌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山里剩下小半日子也是窝在自己院子里研究药材,至于南宫凰,素来性子冷,但也不难说话,只要不惹她多半可以只当她不存在。 但是,前提是——不惹她。 瞧,如今自个儿就惹到她了。估计楼中谁都不会知道,魔头言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南宫凰。她缩了脑袋,偷偷掀了眼皮瞧南宫凰,见她冷冷瞧着自己,无奈地摸摸鼻子,不说话。 明摆着一副“我来意很不简单,但是我不想告诉你”的模样。 言希不想说的事情,就算是严刑拷打都不会说,南宫凰嫌弃地撇撇嘴,对着端着碗走过来的李嬷嬷吩咐道,“给这家伙找个院子,随便哪个旮旯子里的都行。” 呃……李嬷嬷不敢应,讪笑着放下鸽子汤,言希就嚷嚷开了,“凭什么不让我跟你住同一个院子,我瞧着这院子极好!”说着,笑嘻嘻回头对嬷嬷说道,“嬷嬷,这院子随便找个空屋子就行,我行李不多,很好对付的。” 前后变脸差别令人叹为观止。 李嬷嬷瞧得出这是小姐真真儿喜欢的友人,自然也爱屋及乌着说道,“好,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便是了。”至于旮旯子里的院子什么的,她没听见。 最后,言希还是在暖云阁的东厢房住下了,她住下后,整个南宫府都热闹了许多,咋咋呼呼地,没两天时间,就和整个南宫府的人打好了关系,不仅如此,她还爱逛街,昔日宅在藏书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折腾自己人的言希,宛若突然被人放出笼子的野兽,欢腾得很。 如此,市井街坊都知道,南宫大小姐来了个麻雀一样的朋友,看着是好看,很标致一姑娘,就是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 == 皇宫里自然也得了这消息,皇帝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总是烦躁,太医来诊过脉了,说是再找不到神医北陌,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这药量了。 心情烦躁,便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特别是看旁人一切顺遂便更是不顺眼了。 连带着李总管这几日也是小心翼翼地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惹恼了这位主子没了好果子吃。 “三皇子的事情……听说了?”头顶上幽幽响起的声音,宛若死亡的钟声敲响,李总管斟茶的手一颤,堪堪稳住了,脊背上却是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要他如何回答?这种近乎于耻辱的事情虽然被隐秘地压了下来,但是说不知道的话,明显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吧?于是他颤颤巍巍回答,“是……” 脊背又微微向下弯了一些。 “你如何看?”死亡之音还在头顶响起。 “奴……老奴……”他闭了闭眼,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颤声说道一半,噗通跪了,“老奴不知!”多说多错,左右都要罚,还不如不说…… “呵!不知?!”皇帝嗤笑一声,森寒的目光看着李玉柱跪着的背影,冷笑,这帮子奴才,愈发地怕事,他突然转了话题,“一个月内,命人找到北陌……否则……提头来见!” “是……”脊背已经湿透,冬日的衣衫黏在身上,令人难受的很,仿若几百只蚂蚁在爬……李总管颤颤巍巍地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那位自封的“爹” 言希到了南宫府第三日,一早城门口就迎来了一队很大的商队,说是给南宫府运嫁妆的。 大婚仪式还有些时日,但是礼部已经在着手准备了,这些事情守城将领自然都晓得,但是这嫁妆哪里见过从城外浩浩荡荡运进来的? 再看那些人身上隐隐的铁血气,哪里敢随便放人,当下就跑去南宫府禀报。 门房小厮闻言,也是吓了一跳,因为守城士兵是这么形容——有一队眼神肃杀的队伍,带着可以绕盛京城一圈的车队,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红色的箱子,说是给南宫大小姐的嫁妆。 肃杀?嫁妆?绕城一圈? 就算南宫家家大业大,也没这么多嫁妆啊! 那小厮转身就去找老侯爷,老侯爷也是闻言震惊,就去找南宫凰,彼时南宫凰还未睡醒,言希却是早早得了消息已经起身了,当下笑眯眯道,“没事儿,让人进来吧,她爹给的。” “爹?”老侯爷惊讶……烈儿? 言希这才想到自己说顺口了,连忙解释道,“哦!另一个自封的爹……不是南宫将军……” 自封的?什么鬼?越听越糊涂……一个自封的爹给这绕城一圈的嫁妆?老侯爷云里雾里的,“那……那位……来了么?”不知道如何称呼,总不能也跟着说“那位爹”吧? 这孩子出去三年都交了什么朋友,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着调?真的是物以类聚么? 他对着抱着剑闻声过来的一舟,问道,“那死丫头呢?” “主子还在睡。” ……哪个千金小姐如她一般,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也不见起,说实话,着实嫌弃地很…… 老侯爷叹了口气,挥手让守城士兵去放人,自己朝着正厅去,只是心里还在打鼓,回头问言希,“姑娘……一块去瞧瞧?” “自然……侯爷请。”对着长辈,言希姑娘一向是客气有礼讨人喜欢,就算是府中的年长下人,都彬彬有礼,唯独对着南宫凰、司竹他们,才会本性暴露无遗。 “姑娘……那位……如何不自己来?”一边走着,老侯爷一边惴惴地问着,也素来有交好的友人在婚礼上添置嫁妆的,但是最多也就一两件,这守城侍卫形容的那般,却是绝无仅有。 言希姑娘却是半点体会不到老侯爷心里的算盘,无所谓耸耸肩,“侯爷唤我言希便好……那位说若是他来了,见着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怕是要心碎,所以……便不来了。” …… 侯爷闻言,满脸黑线,其实他想说的是,他总觉得,季云深才是那颗好白菜,至于南宫凰,也就是一只比较擅长挑白菜的猪罢了…… == 守城士兵受了老侯爷的意放了行,那群“眼神肃杀”的送礼护卫队很有礼地对他道了谢,才又面无表情地在前去接应的管家的带领下一路朝着南宫府走去。 队伍浩浩荡荡,引起了多方注意,瞧热闹的百姓们一路跟着走,只是护卫队表情过于严肃,也不敢上前去搭讪,一个个只能互相猜测着,老管家他们自然是认识的,南宫府的,至于这一个个红箱子大约也能猜到必然是大婚用过的,只是……这又是什么规制? 却是不懂了……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盛京城的百姓们几乎都出动来看热闹了,这队伍真长啊,前面都已经进了南宫府了,后面还在城外呢…… 护卫队也不急,虽说严肃,但是格外守礼,沿途不吵不闹不喧哗,很是低调又沉默,第一辆马车进了南宫府,领头的那位抬了抬手,队伍立马停住了,每个箱子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人,很是整齐有序训练有素的模样。 领头那人上前对着赶出来瞠目结舌的老侯爷行了礼,“侯爷,我们是给南宫大小姐送嫁妆的,主子说,大小姐在他身边三年,早已如同他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出嫁,不能薄了面子。” …… 还真是爹。 看着对方一脸面无表情的诌,再瞅一眼一个个大门外的人群和不知道排到哪里的队伍,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问道,“你主子是……” 那人也没打算隐瞒,上前一步,附耳,以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藏书楼,楼主,颜枫。” 藏书楼! 这一下,连侯爷也震惊了,藏书楼是什么地方?整个大陆只闻其名未见其楼的地方,神秘、诡谲、势力庞大错综复杂,人数不多,但是千丝万缕的纠结了各方势力,试问,第一情报网的手中,怎么可能没有捏着各种小秘密小把柄? 谁不忌惮几分? 这是一个连各国帝王都要小心对待的势力,谁曾想,这孩子这三年竟然去了藏书楼! 而且眼瞅着这阵仗,怕已经不仅仅是“去了藏书楼”那么简单……瞧瞧这位说什么了,亲生女儿……还不能薄了面子?这哪是薄了面子的问题,这怕不是把整个藏书楼的宝贝都搬来了吧? “这……”侯爷一生戎马,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竟真的失了言语…… 谁知那人又是一拱手,道,“侯爷,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不知道侯爷准备将这些东西置于何处?” “天呐,这到底是多少东西啊?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不晓得诶!好像队伍还没完全进城呢,看这红箱子,应该是南宫小姐大婚用的吧?” “啧啧……这阵仗,到底是哪里来的?南宫将军么……?” “应该不至于吧……听说那就是黄沙满天飞的贫瘠蛮夷之地啊……” 呵呵……言希听着院门外的交头接耳,嗤笑,南宫凰当年在这盛京的风评如何,她这几日算是摸了个透,自家娃受了欺负心中早就不太爽的言希大手一挥,“抬进去,一个一个打开了等大小姐起床后过目!” “是!”领头那人格外恭敬,比对着侯爷还要小心翼翼,当下奉命行事。 院子外的人们一听有热闹看,顿时更是不愿离开了,伸长了脖子瞧着。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震撼盛京城的嫁妆 那如长龙般的队伍井然有序地进了南宫府,就沿着墙根儿一路摆过去,一排一排排地整整齐齐,偌大南宫府,本来因着人口稀少总显得空旷地很,如今倒是整个前院摆得满满当当的。 这还不是最令人惊悚的,当每个箱子一左一右的护卫掀开的箱子的时候,就连侯爷都惊讶的忘记了合上了嘴巴。气氛突然之间很安静…… 百姓们将南宫府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后排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想要往前凑着张望,就发现前排的人一个个都呆若木鸡了…… “怎么了?瞧够了就让开些,给我也瞧瞧啊!”后面的人推搡着,因着瞧不见,更是心急,万一过一会就瞧不到了怎么办? 结果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一箱一箱地绫罗绸缎、金银玉器、一颗颗比拳头还要大上很多的夜明珠,还有整整几箱子的金锭子,甚至…… “那一箱……是不是地契?”有人终于回了神,伸手指着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箱子,上面有厚厚一沓的纸,看模样应该是地契…… 指着那箱子的手有些颤抖。 “那绸缎……在阳光下会闪,听说是……最最上等的深海蛟纱……” “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大的夜明珠呢……” “夜明珠我虽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好歹也是见过的……但是你看那几箱子,都是什么呀?见都没见过的宝石啊!” “还有那些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应该也不简单吧?” 百姓们交头接耳着,看得眼珠子都快捡不起来了。 再远的瞧不清晰,但是就看距离比较近的那几箱子,就知道这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档次的东西了……一箱尚且价值连城,如今,摆了这满满一院子!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这就是传闻中南宫家的……底蕴? 可是瞧瞧老侯爷的模样,跟他们一样震惊啊…… 老侯爷的确很震惊,他可以确定,就算倾南宫府上下,也凑不齐这样档次的嫁妆,这……藏书楼出手,蛮恐怖啊…… “祖父,听说您找我?”日上三竿,南宫大小姐怡怡然出现了,揉着眼睛不甚在意地问道,身后一舟抱着剑跟着,司琴看到眼前景象,惊呼脱口而出,“啊!”虽然知道楼主有钱,但是这么显摆真的好么? 南宫凰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嘴角抽了抽,尬笑,这藏书楼的库房,空了一大半了吧……她挑眉瞅言希,言希耸耸肩,“不用看我,他说要你风光大嫁!” 风光?瞧瞧那大门口吧,南宫府直接被围地水泄不通,甚至隐隐地墙头还有脑袋冒出来,抽泣声此起彼伏的,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已经站不稳了……能不风光么,这还没嫁呢,就已经如此风光了。 南宫凰很是无语,这嚣张的调儿的确像极了颜枫,不过……她蹙眉,问言希,“他不会是把家里都搬空了准备等着本小姐给他养老吧?”很是嫌弃的模样,似乎但凡言希敢说个“是”字,她立马退回这些个占地方的破玩意儿。 谁稀罕! 傲娇的模样看得众人只想打她! 言希哈哈笑着,看嘚瑟地差不多了,见好就收,手一挥,打开的箱子应声盖上,她笑着对外面挥挥手,“好了啊,热闹都看够了,散了散了啊!” 众人唏嘘,这阵仗之大,何时见过?只是这会儿箱子都盖起来了也没了看头,后面没见着的都是扼腕却也无法,只能拽着前面的问着,一路走,一路说,这口口相传,不出一小会儿,就能传遍盛京大街小巷。 南宫凰抱着胳膊瞅言希,挑眉,不说话。 言希摸摸鼻子,也不看南宫凰,低着头就要往回走,没走两步,手就被拽住了,“你倒是同本小姐说说,你和他这一番折腾,到底几个意思?” 言希刚要说话,就见南宫凰已经笑眯眯地回了头,“哦对,别跟本小姐说什么就是来送彩礼的,本小姐……一、个、字、都、不、信!” 她一字一句说着,笑地温婉而可人,唯独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无边黑暗的深渊,就这么紧紧盯着你,让人只觉得从脚底板都开始冷……老侯爷见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就、就是送嫁妆啊……不然呢?你以为还能有几个意思?”言希打死不认,就算你怀疑、就算你不信,只要我不说,你还能把我咋地?思及此,她愈发微微仰着头,坚持目视前方,以一种透视的方式“看”着南宫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自我笃定着。 南宫凰见言希这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嫌弃得很,以为这三年他们是白相处的么,还是觉得她南宫凰是傻的?他们这群人,若是无事向来没什么联络,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兴师动众地过来送这满城嫁妆?既然不是为了送嫁妆……那就只能是为了将这一批人光明正大地送进南宫府…… 他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她罢了…… “你既不说,我便也不问。”她叹气,松开了禁锢着言希的手,背对着她站着,目光淡然看着南宫府邸的大门,嘴角微微勾起的线条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的笑意,她说,“但是言希,大相国寺夜空之下穹顶之上你说的话,我现在还给你。” 言希一怔。 那一夜微凉夜风中,她说了什么? 她从不轻易许下诺言,但向来言出必践,更何况是对着他们许下的,一个字都不会忘。 她说,南宫凰,你要记住,这一次便罢了。若是你哪天出了意外嗝屁了,我便是翻了这天,也是要给你报仇的。若是没有仇人,是你瞎蹦跶把自己玩死的,那我……就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如今,这话反一下…… 竟觉得心底温热,瘦削单薄的少女在他们的呵护下,早已羽翼渐丰,足以站在她的身前,说着保护她的承诺。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楚兰弈 不知什么时候,老侯爷悄悄离开了,眼角带泪。 这个死丫头,长大了……并且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可以将性命相托的知己,有了可以将后背交付的依靠。 他很欣慰…… 那些个箱子,除了大部分放进了库房,还有小部分实在放不下,便直接搁在了院子里。你说不安全?嘿,南宫凰的嫁妆你敢觊觎?季王府、南宫老侯爷就不说了,没见着护送着嫁妆的那些人?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至于那些人,一部人留在了南宫家,一部分已经离开,剩下的那部分,除了吃饭上茅厕,其他时间就守着那箱子,岿然不动。外人连经过南宫府都很避嫌地绕道了…… 道虽绕了,心却还系在那惊鸿一瞥之上。 这几日,街坊八卦、茶馆说书都围绕着南宫家那日足足惊艳了一整个盛京城的嫁妆,没有人知道来自于哪里,唯一肯定的就是这并非南宫将军送来的…… 这才耐人寻味。 南宫家……到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细?各方人马不由得纷纷关注起了南宫府,就连季王府公主和驸马爷,都不由得开始重新估量他们交出的那份彩礼单子到底够不够了…… …… 而与季王府比邻而居的轩王府,楚兰轩已经在府中闭门谢客了好几日了,连早朝都告病休假。 一来,程家的事情让他在百官面前多少有点儿抬不起头,年少风流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哪个皇子后院没个三妻四妾、风月楼中没个一两相好?是以,他尚未退婚就和程若璃好上了,大家也只是心照不宣,但是如今是被下了药,这事儿就有点驳面子了,别说面子,连里子都丢光了。 二来,若璃离了盛京,往日和程家交好的表面工作也没了,对于自己而言,终究是失了一些政治上的倚仗,一些打算和布局就要重新安排,着实费脑头疼…… 这一日,楚兰轩终于觉得出门散散心,一早就去了夕水街的茶馆里吃起了早茶,他去得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吃到一半,茶馆里人多了起来,交谈上不经意间入了耳,他也不甚在意,只听着似乎提到了“南宫”,才敛了心神听得认真。 这一听,才将前几日南宫家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不过小道消息到底做不得数,对于“绕城一圈”的嫁妆他也是将信将疑,更何况还是来历不明的嫁妆,当下就对身后随从使了个颜色,那随从心领神会,悄悄离开。 这早茶,便也没什么心思吃了,他位置靠窗,一时间支着下颌一边听八卦,一边想事情,虽说做不得数,但终究不会空穴来风,该有的还是有的。只是,到了他这个位置,金银钱帛他早就不在眼里,就如姬易辰和最近新来的燕家,虽说若得了便如虎添翼,但终究只是锦上添花而不会如那雪中送炭,他在意的是那暗中的势力。 能拿出这样一大笔钱财的势力,绝对不简单,南宫家…… 果然如同母后所言,不容小觑啊…… 他隐隐有些后悔,退婚之事在如今看来终究是仓促了些,他敛眉,想着从南宫凰回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总觉得其中有只手,隐隐牵着自己朝着并不理智的方向而去。 又想起这几日皇宫中传出来的消息,听闻父皇病了,太医们也是有些手足无措,父皇竟起了将四弟叫回来的念头。 他是皇家三子,大哥、二哥出生不高、母族不得力、自身资质也是平庸,早早封了王给了封地出了盛京城做了那闲散王爷,五弟、六弟还小,如今还瞧不出什么,唯独四弟楚兰弈,一直都是心头刺。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素来骨肉凉薄,后宫宠妃甚少,是以世人多传帝王专宠皇后几十年如一日,这些年唯一大约能和皇后分庭抗礼的,不过就一位贵妃。 贵妃来自战败小国,异域风情很是美丽,亦不知如何保养的,瞧着还是双十年华的模样,是以帝王甚是爱宠。 楚兰弈便是贵妃之子,早年在南宫将军手下,尚未弱冠之年,却已满身战功赫赫,如今更是成了卫克诚的副将,前景一片光明。 若说这些年楚兰轩最忌惮的,便是这位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输于他的四弟……不过楚兰弈常年都在军中,朝中难免有些鞭长莫及,但人家终究是武将,有自己没有的战功,相比起来,也许自己尚且不如。 而如今,自己还失了程家阵营里的那些势力……更是如同断了臂膀。 他敛眉,看着手中清冽的茶水,茶水一般,点心更是不及府中厨子,他起身准备离开,突然余光所及,看到楼下少女红衣似火,迷离浅笑,淡定从容贵气十足的模样,带着些许也许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包容宠溺同身旁女子说着什么。而她身旁那女子,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热情洋溢风风火火的。 一明月,一骄阳。 南宫凰。 从上往下看去,和以往面对自己的南宫凰完全不同,对着自己的时候,她是讥诮的、锋锐的、带着点无视的,这个时候的南宫凰,却多了一份安静、随和,甚至是……依赖。 对,是连程泽熙都不曾拥有的依赖。 身后随从已经去而复返,对上楚兰轩疑问的表情,默默点了头,楚兰轩压下心中惊异,努努嘴,对着楼下南宫凰身边的女子问道,“她是谁?” 那随从上前一步,还沉浸在方才所见的景象里,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前阵子出现的,比送嫁妆的队伍早了两三日,估摸着应该是一道儿的。” 闻言,楚兰轩沉默,低低问了句,“那嫁妆如何?” “见到了一部分,听说大部分都入了库房,那是库房里放不下的,有人把守着,武功高强,只是箱子都盖着也瞧不见是什么……” 连他的人都说武功高强……这样的人竟用来看一口箱子?他沉吟,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这个南宫凰,他要会上一会!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街头偶遇,不相干人员楚兰轩 今日一早,南宫凰就被言希拽着出门了,两人一路沿着夕水街走,想着找个地儿吃个好的,身后一舟抱着剑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了一舟后,司竹反倒退居幕后了。 正走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南宫大小姐。” 声音熟悉,交情不深。 南宫凰驻足,回头,浅笑,“三皇子殿下。”客气有礼,笑容却疏离凉薄如这冬日早晨微凉的风,其中还带着并未隐藏的桀骜。 仿佛面对任何一个路人甲,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年的……不愉快。 楚兰轩为了这个认知有些无力,该怎么去形容呢,就好像被退婚这种大事,对方不过是挥手拂袖般便烟消云散了,或者又像是泥牛入海半点涟漪都不曾有,甚至连埋怨或者不悦的心情都不曾有。 倒是自己,搁在心里总是放不下,甚至很多时候都可以避开……不管是愧疚、还是不喜,抑或只是不愿见到,无论是何种心情,相比之下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三殿下?”南宫凰见楚兰轩像是傻了一般看着自己神色莫测的模样,微微蹙眉,唤道。 楚兰轩猛地回神,就见南宫凰边上那女子眼神中明显的促狭又了然的笑意,顿时有些烦闷,“南宫小姐……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挑眉,“本小姐好像没什么需要和三殿下说的。” 即使大庭广众,也是毫不留情不讲情面,的确是南宫凰的作风……虽然,似乎他们俩之间,的确也没什么情面可讲。只是被人这般直白地说出来,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他咳了咳,缓解了几分尴尬,才又端着笑意若无其事地说道,“南宫小姐可用膳了?” “你便是……三皇子殿下?”南宫凰还未说话,言希就饶有兴趣地问道,两眼放光将他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一直扫地楚兰轩心里只打怵,才啧啧摇着头,叹气,“瞧着也是仪表堂堂的,怎么眼神就不太好使呢?” …… 他如今可以确定,这女子一定是南宫凰的结拜姐妹!口气如出一辙,气死人的本事半斤八两,就连目无身份尊卑有别的德行也是一模一样! 只是这会儿他想和南宫家族缓和一下关系,哪怕回不到以前吧,至少也要到朝廷之上见了面要能和和乐乐地站在一块儿聊聊天的关系,所以哪怕言希说得有些难听,他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礼贤下士一般,“姑娘初来盛京城吧,本王这几日正巧得了空,略尽地主之谊?” 已经做好了又被拒绝和嫌弃的准备,谁知道那女子朗朗一笑,顿时说道,“好呀!听闻盛京城有一处园子,冬暖夏凉,神奇的很,只是向来是皇室专用……如今,烦请殿下择日带我去瞧瞧?” 笑容很明媚,真的如烈日骄阳般晃眼。 那园子,名曰无名,在盛京城南郊。是先皇无意间发现,甚是喜欢便圈了起来御用,听闻官员修缮完毕后去请先皇提名,先皇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便大笔一挥,赐名“无名”。 本也不是什么皇家重地,不过是一处休憩的园子,楚兰轩自然点头应了,“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殿下唤我小希便可,素有不知道父母是谁,自然也不知道姓什么。”她笑,笑意明朗,没有半分勉强。 这话,言希说得随意,楚兰轩也就入耳即过,这女子,半分不似寻常人,即便所说是真,这前半生的际遇必然也非常人所有,他略一沉吟,便说道,“原来是小希姑娘。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如何?” 他问这话,看得是南宫凰,从这自称小希的女子开口之后,南宫凰便不曾插过嘴,哪怕对方替她下了决定,也无半点不悦……只是清清冷冷站着,很有耐心的样子。 “今日怕是去不成,改日吧。”言希挑眉一笑,指了指楚兰轩身后不疾不徐缓缓而来的马车,上面“季”字招牌在冬日晨曦里反射着亮白的光。 言希在这光里,笑地促狭,她自然知道今日是去不成的,今日本就和季王爷约好了去夕水街那家福锦记去确定首饰款式,不过是因为自己想要早些出来逛逛才不曾一块儿来罢了。 否则,她也不会拖着时间和楚兰轩絮絮叨叨这许久…… 呵!言希心中冷笑,别以为她瞧不出来,程家那位小姐如今离开了盛京城,这位殿下丢了美人还失了关系,转眼又瞧上了南宫家,想吃回头草了。呵……南宫凰的回头草哪是那么容易吃到的,当他们藏书楼是摆设么? 她笑意深深,看向迎面而来的季王府的马车,临风停了马车,对着南宫凰拱手行礼,“王妃。” 才又转了身对着楚兰轩行礼,“三皇子。” 虽说身份上南宫凰不及楚兰轩,但是他们季王府的人,素来先看亲疏再看身份。 行完了礼,临风才转回马车,撩了帘子扶着季云深下车,说道,“王爷,三皇子也在。” 季云深点点头,淡淡应道,“嗯。” 楚兰轩却是转了身,含笑打着招呼,“季王爷,可曾用过早膳了?一道儿用吧。” 季云深未说话,他下了马车,微微俯身拍了拍衣裳下摆,捋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才冷然说道,“不劳烦三皇子了,本王和王妃一起用便可。” 说着,直接越过了楚兰轩,在临风的搀扶下走到南宫凰面前,柔软了音线问道,“王妃何时到的?” “并未多久,遇到了三皇子,被叫着说了会儿话。” 季云深点点头,伸手牵了南宫凰的手,蹙眉,“如今已然入冬,王妃素来畏寒,还站在这路上说了这么久的话做什么,不冷么?以后遇着不相干的人,不搭理便是了。” “不相干人员”楚兰轩……一头黑线,他就说他和南宫凰八字不合,果然是真真儿没错的,瞧瞧南宫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连这种背地里的话都当着他本人的面说地理直气壮毫不避讳……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吃醋的季王爷 楚兰轩满头黑线,但也不便于发作,再说,对方人多势众,一个个还都是牙尖嘴利指桑骂槐的好手,他素来要面子,和人干嘴皮子架的事情一向是做不出的,哪怕心中郁结,大庭广众之下也要端着儒雅的模样的。 而人多势众的对方显然不知道什么叫作见好就收,南宫凰听着季云深交代的话,笑地眼睛弯弯,眼神都是亮的,很是乖巧地答应着,“好。” 好?好什么好!你南宫凰什么时候成了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的? “季王爷,三殿下很热情好客的,还邀请我们一起去皇家御用的那一处园子游玩。”言希笑眯眯地解释道。 看来,还有一个明事理的……楚兰轩暗暗腹诽,有种狼窝里出来了一只绵羊的感觉,有种冰天雪地里突然捡到一件大花棉袄的感觉……实在! “嗯。那园子的确值得一去。”季王爷点点头,很中肯地评价道,“先皇看中的地方必然是一块宝地,里面的景致也是极好,你难得来一趟,有机会去看自然是最好的。” 这评价很是客观中肯,就连楚兰轩都有些意外,季云深怎么不落井下石? “不过,姑娘要去,还是换个人带着去吧,如今那园子拿着老侯爷的令牌也是可以去的。”还是那个口气,中肯、客观,半点不合时宜的私心杂念都没有。也绝对不会是因为不愿意南宫凰和楚兰轩接触。 …… “季云深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是换个人吧?本皇子怎么了?”饶是楚兰轩脾气再好也是受不住,何况他生来便是皇室血脉自小深受倚重,傲气自然是有的,当下口气就差了许多。 “倒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以往三殿下带进去的女子,也就一个程若璃,那是殿下相好的自然无事。只是,如今程小姐才走了几日,殿下就换个人带去游园子,怕是会造成误解,对殿下、对姑娘家清誉都有所影响。”他说地慢条斯理的,即便是被楚兰轩呵斥,也半点不见变化,“人家姑娘过几日也许就离开了,但是若是以后程小姐回来听说了,怕是于殿下这边不太好交代。” “毕竟,三皇子对程小姐一往情深,那是盛京城中人人都晓得的。” “你!” 他就知道季云深是个黑心黑肺的东西,句句话都看似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地头头是道,实际上呢,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明明是醋了,还非装得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嫌弃! 南宫凰差点儿笑出声,瞥一眼言希,让她悠着点儿别太过,毕竟人家是皇子,玩儿过了驳了人家面子总是不好的。 言希看懂了她的眼神,嫌弃,好像您很顾着人家面子似的。 “唔……”言希点头,很是认真地思考着,“那还是不麻烦三皇子了吧,毕竟三皇子痴情是天下少有的,为了程小姐不顾先皇圣旨也要退了南宫小姐的婚,真真儿是天下男子的楷模……” …… 得!楚兰轩气结,他收回刚才的想法,什么大花棉袄,什么狼群里的羊,明明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狼!这女子论毒舌功夫,半点不输给南宫凰!果然,重新拉拢南宫家这件事,太不理智了! 物以类聚!讨厌的人身边的人一样很讨厌! 楚兰轩终于耗尽了所有涵养和耐心,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哈哈……这三皇子还好么,至少脾气很好,不会当场爆发。”言希呵呵笑着,摸索着下巴看着楚兰轩气势汹汹拂袖而去的背影。 “自然是不会当场爆发的,毕竟这大街上,虽然天色尚早没什么人,但是指不定有一两个见到的,毁了他一直以来儒雅和善的面具便得不偿失了。不过……指不定回去以后便会想着如何对付你,姑娘还是小心为上。”季云深一如方才恳切认真的口吻,说完偏头问南宫凰,耐心地解释道,“福锦记的掌柜已经催促了几日,见你始终不去才找上了我,如今,便同我一道去看看吧。” 南宫凰含笑点头,“好。”听话得很,似乎半点没有听出季云深隐藏地很好的醋意和不快。 言希撇撇嘴,果然是个黑心黑肺的,难怪楚兰轩这么多年没搞定的人,到了季云深那,几乎分分钟就搞定了。这就是一只道行千年的狐狸……九尾的那种。 言希几步跟上,笑眯眯地说道,“季王爷叫我言希就成,或者小希也行。”一口一个“姑娘”的……听着怪别扭的。 谁知,季云深回头,很是诚恳地分析道,“姑娘大名享誉大陆南北,还是低调些的好,唤姑娘小希又太过于热络实在不妥,称呼言姑娘也是不便,毕竟你自称小希,心眼儿多的人自然就猜到了你的身份,还是称呼姑娘吧。” 噗嗤!南宫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言希却气地牙痒痒,恨不得上前去咬一口,得!这季王爷是铁了心的膈应她,还说地这么冠冕堂皇的,不就是带着南宫凰先行跑路还被他逮着跟楚兰轩说了几句话么,至于这么小气地揪着不放么?小心眼!再说,这世上还能有比他季云深心眼多的? 言希在后面踢着石子念念叨叨的,可是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如今眼瞅着南宫凰已然成了见色忘友的,跟人家拉着小手半点想不起身后挚友……若是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这小妮子会帮哪一边呢…… 哎!女生外向啊! 难怪颜枫怎么也不愿意来,哎……果然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啊……她唉声叹气的模样跟在后头,摇头晃脑的,临风看得满脸黑线,这、这真的是藏书楼最大情报网的头儿言希姑娘么? 还有主子,您这么埋汰她真的好么?您确定您不是公报私仇气她当年明明手握北陌消息却半点不肯透露么?但是……王妃不也是半点口风不露您怎么不敢恼她呢?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选首饰 当然,这样的腹诽,临风是不敢说出口的,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原则,临风低着脑袋,一言不发跟在季云深身后,半点声都不出。 福锦记的掌柜已经侯在门口,看到南宫大小姐如同见了祖宗似的,赶紧笑着迎了上去,天知道这是一笔如何巨大的买卖!以往礼部承办大婚典礼,并不会找到他们这样高端的首饰铺子,大多是普通的匠人打造,再好一些便是出自宫中,那已经是殊荣了,谁曾想这一次季王府和南宫府大婚,竟然用了福锦记的首饰! 福锦记向来是供宫中受宠娘娘、重臣家眷,普通人家哪里用得起,可饶是如此,也从来没有人大婚全套首饰都从福锦记拿的…… 听说还是陛下的意思。这陛下的意思呐,就如夏季的天气,难以琢磨地很…… 不过,这终究不是他该操心的,陛下送了一笔大订单,他乐呵呵受了小心办差便是,当下笑地和弥勒佛似的迎上去,“季王爷,南宫大小姐,欢迎欢迎……”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那笑容便更盛了一分,听闻季王爷极是满意这门亲事,想必在大婚的一应事宜上也会格外大方一些…… 福锦记是一幢三层小楼,占地并不大,一楼是一些比较亲民化的首饰,说是亲民,普通百姓也是买不起的,二楼便是宠妃、公主、家族夫人、嫡出小姐才佩戴得起的了,而三楼,统共三间雅室,都是接待贵宾的,平日里轻易不开放。 掌柜带着几人直接去了三楼雅室。随后便有小二上茶、上点心,伺候地周到而妥帖,掌柜的将之前设计的几款首饰样品拿了出来,季王爷瞧不见,掌柜便直接恭敬地递给了南宫凰,“南宫大小姐,请过目。” 南宫凰接过了,厚厚的一沓册子,她随手翻了翻,看得出设计师傅很是仔细,各种细节都考虑地很周到,材料款式应有尽有,金银、玉质自然是必备,还有许多各色宝石镶嵌其中,只是看着设计画册,都看得眼花缭乱。 她素来对这些东西不甚在意,随手翻了翻,就递给身边言希,“你帮我选几款。” 掌柜的这才看向言希,方才见她低着头跟在后头也没细瞧,只以为是南宫小姐的贴身丫鬟,这会儿细看之下,才惊觉气势惊人,半点不输南宫小姐,这才想起这几日邻里街坊常说地那位南宫大小姐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朋友”…… 见没见过世面倒是瞧不出来,不过就看那双手,便知道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的……再看她素面朝天的,周身也没几件首饰,但是随便一件都是精品。干这一行久了,鉴宝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这女子……是个宝。 当下热络地上前,替她介绍着画册上的样品,言希偶尔问一两句,皆都问到了关键点子上,渐渐的掌柜心中便是惊异,这女子…… “姑娘……可是同行?”掌柜地试探地问道,这姑娘一双眼睛毒辣地很,对于现下流行的款式、宝石的质量都把握地相当精准,若是……若是可以拉为己用,福锦记必然如虎添翼。 “同行倒是算不上,不过是略有涉猎罢了。”她难得地谦虚,将手中册子递给南宫凰,“金银虽好,却总显得太过于大众化了,倒不如玉质镶宝石来的温润,很合你的气质……这几款都不错,你瞧瞧。” “那姑娘……可有意向来福锦记当差?月钱都好商量……”掌柜闻言虽有些许失望,但仍锲而不舍地游说着。 言希闻言,挑眉,这掌柜的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对她半点不知底细,就开始拉人,她侧身,抱着胳膊靠在椅中,笑着问道,“掌柜的可知我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今年几何,是否婚配,就这么急巴巴地拉人,若我……是朝廷钦犯呢?” 掌柜的嘿嘿笑着,也知道自己是急切了些,当下挠着头解释道,“姑娘说笑了,南宫大小姐的朋友怎么可能是什么朝廷钦犯……” “那可不一定,倘若南宫大小姐和掌柜的你一般,啥都不问清楚就觉得我必然是个好人,一心相交,那岂不就可能是朝廷钦犯。”言希一口一个钦犯,吓得掌柜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了,这姑娘胆子可真大……也不怕隔墙有耳。 他讪讪笑着,“若真是那……姑娘哪里还会在这提醒小老儿?” 言希这货走哪话最多,也许是情报人员的通病,几句话就想把人家家底都掏出来,没一会儿,就已经问到掌柜的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甚至后院几房小妾了,就差哥俩好地把酒言欢…… 南宫凰翻看着手中画册,压根儿没睬这俩人,她回头,问季云深,“喜欢蝴蝶还是百合?”言希虽说不着调,选的款式都还好,其中最好看的便是这以蝴蝶和百合为主的款式,蝴蝶精致,宝石大多细小而繁多,百合却是全套白色羊脂玉,格外好看,点缀了少许蓝色宝石,大方得体,低调的奢华。 季云深虽说不曾说话,注意力却全在南宫凰身上,闻言,沉吟片刻,道,“用百合吧。”左右在他看来,只要是她喜欢的便好,若是要他选择,这世间哪有能配得上她的首饰? 南宫凰点点头,将画册递给掌柜的,“便用这一款,羊脂玉百合,嵌蓝宝石。” “好嘞!”管家点头接过,就要交代下去,季云深突然唤道,“等等。” 掌柜立马转身,“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派两个人去仙客居,找姬易辰要蓝宝石,说是本王大婚要用,要他看着办。”季云深淡淡吩咐道,“若是拿了次等的出来,让他自己收拾收拾铺盖吧……” 其实,福锦记的蓝宝石也是很好地……掌柜的最后也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就怕这位爷最后不满意,自己就要收拾收拾铺盖了…… 这差事也不甚好办啊! 他低了身子,“是。”说着,转身就下去吩咐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反常的言希 季云深这几日似乎很忙,具体忙什么却也不清楚,南宫凰没有问,左右宫中陛下已经不怎么派差事给他了,今日选好了首饰,他原打算先行送南宫凰回去,不过言希说还要逛一下,于是南宫凰便让季云深先行离开了。 言希的“逛“其实很奇怪,她不似一般女儿家逛小吃,逛首饰,逛胭脂,她就是不停地同每一个人打哈哈聊着天,一晌午下来,也没见她口干舌燥。 南宫凰抱着胳膊很有耐心地陪着,也不说话,除了怀中少了一把剑,其他的几乎和一舟姿势雷同……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却了解地透彻,言希这人其实极懒,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她更喜欢一辈子躺在藏书楼里,她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个月不说一句话都是正常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是奇怪的是,她真的是闲聊,家长里短、邻里琐碎,聊的话题都亲民的很,大多都是哪里的菜色好,哪里的景致好,和她初来盛京城的身份格外相符,是以几乎每一个人都和她聊得很自然而熟络。 但……她从中要知道什么呢?无论如何翻覆推敲她的问题,对方的答案,都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是言希所为必有她的道理,她也一定得到了什么她想要的信息。 “言希。”南宫凰抱着胳膊,在后面冷不丁地叫道。 “嗯?”女子转身,挑眉,表情半点没有不合时宜,似乎聊得真地很畅快。 南宫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距离我大婚没几日了。”声音漫不经心的,说完抱着胳膊往外走。 言希一愣,回头看了看热情洋溢地酒馆小二们,很是惋惜地挥了挥手,追出去,说道,“我知道啊!”所以,这是几个意思? “一结束你就走,这么多好吃好玩的你玩不过来。” 言希脱口而出,“那我就继续留着嘛!” 身前的少女驻足,转身,看过来的眼底微凉,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她说道,“言希。”只是叫了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了认真,再不复方才的漫不经心。 言希微微头疼,她最怕南宫凰这个模样,果然,就听南宫凰重申道,“大婚一结束,你马上走。” 谁稀罕参加你的大婚啊!言希撇嘴,可是没办法,她必须借着这个名义待在盛京城,她可以确定那身带异香的神秘人一定就在盛京城,可是这几日她街坊小巷的走,半点味道都没闻到。 她扯开话题,嫌弃道,“果然女生外向,这还没嫁人呢,就一个劲将娘家人赶出去……” “言希。”南宫凰蹙眉,声音又认真了几分,她一步跨上马车,看着扒着车门上来的言希说道,“你我都知道,你这次来绝对不是送这些个劳什子嫁妆那么简单。” ……言希不说话,默默爬上车,眼观鼻,鼻观心。 “言希,有些事我不希望把你们牵扯进来。”南宫凰看着言希,看着她一副“我不承认你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蹙眉,解释道,“当然,若我应付不来的话,我会找你们帮忙。” 骗鬼呢!这红口白牙的,说的话怕是自己都不信。要是这家话真的应付不来,她只会半点声都不吭,别说开口求帮忙了,就是自己和北陌将她绑起来严刑逼供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呵!言希嗤笑,“那我问你,你在北陌身边安排了人,你在我身边安排了人,那你自己呢?回京这样的大事,你自己带了多少人?” 饶是因为瞒着秘密有些理亏,但被南宫凰这样的态度也是激起了火气,言希的口气也大了,她指着车门外,刚要说什么,想起车门外不是司竹,又缩回了手,才义正言辞地说道,“你就带了一个司竹,一个司琴,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自己当成活靶子跳进了盛京城的水深火热里!南宫凰,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启月阁的阁主!你手里握着整个藏书楼最精锐的暗杀护卫队!” 最后一句话,压抑在喉间,带着痛心疾首的力度,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马车外赶车的一舟仿若未闻。 哒哒的马蹄一路过去,马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微凉的风吹进马车里,带进冬日凉意,南宫凰拢了拢衣襟,低低叹了口气,那气绵长又无奈,她们是同类,倔强起来谁都劝不住…… 马车外,一舟左手状似无意地轻轻抚过身侧佩剑剑鞘,微微低了头。 == 楚兰轩离开了夕水街,一路回了轩王府,才发现皇后已经等在府中。见到他回来,才舒出一口气,嗔怪道,“你这孩子,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去早朝,称病在府,怎么地这会儿又跑出去了?身子可好了?如何就病了?” 楚兰轩搀扶着皇后一路朝里走去,宽慰道,“并无大碍,母后放心。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偷几日闲罢了……” 皇后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左右,嬷嬷远在十步之外,她便低了声凑近楚兰轩说道,“你这孩子……近日父亲得了消息,说是陛下有意将楚兰弈召回京中,你可知?” 原来,连外祖都得了消息。那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心中微微泛着冷意,一时也分不清是因为大殿之上大权在握的那个帝王,还是因为多年从未踏进他的府邸的皇后……他们是父子,亦是君臣,为君之道的权衡素来凌驾亲情至上;而身边这个,是他的母后,血浓于水,饶是如此,可令她放心不下也要亲自出宫问一问的,终究只是楚兰弈回不回来的消息罢了…… 虽如此,他也没有过多多愁善感,只略一沉吟,点点头,“大约是真的罢。” 母后素来慈善,贵妃在宫中更是谨小慎微,但是,一旦楚兰弈回来,怕是慈善的也要开始忌惮,谨小慎微的也要开始谋划。 这皇城之中,谁人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维系着和所有人之间最微妙的平衡,稍有疏忽,可能便是万丈深渊。 所有人……都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上官之族 夜色沁凉,天际飘起了细碎的雪。 那雪并不大,却细密,很快,肩头就落了薄薄的一层,睫毛上也凉凉的。 南宫凰没有撑伞,孤身一人走在空旷又寂寥的长街,街头空无一人,遥远的小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打更声,这条街往日里并不繁华,只是小摊小贩的聚集地,素来一入了夜便没了灯火,暗得很。 她在唯一燃着一小截烛火的铺面跟前站定了,拢了拢衣襟,走到门前,敲了三声,稍稍停顿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又敲了三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屋子里也只有一小截烛火幽幽燃着,昏暗地很,开门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衫,背对着烛光,带着银色面具,只看得到身材颀长。 “来了。”他随意侧了身,打着招呼,仿若多年老友。 南宫凰点点头,也很随意地走了进去,空气中有淡淡香味,甚是好闻。她在桌边坐了,自顾自倒了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口感却带涩,并非好茶。 她扫了一眼对方的银质面具,面具华丽好看,繁复的纹路宛若古老的咒语,露出的下颌肤色胜雪,温润如玉,比女子更精致。 一个……比女子还好看的男人。 莫名想起这句话,当日云雾中摸不着的真相突然就云开雾散,“平洲县,林可儿,亦是阁下您的手笔?” “是。”他毫不避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对着她摇了摇,说道,“知你喝不惯那茶,要换一壶么?” “不必了,说正事吧。”南宫凰瞅着他,“这大费周章的,将我唤来此处,到底有何贵干。” 消息是一个小乞儿传来的,大费周章的守在自己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小小的纸条毫不起眼,乞儿匆忙行走间差点儿撞到她,破旧的外衣衣襟散落间,露出短短信息,只约了这是时辰这个地方,落款,上官。 于是她来了。半点没有犹豫。 对于旁人来说可能不甚有意义的几句话,因着“上官”二字,于她而言却宛若雷霆炸响。 男子见她不甚有耐心的模样,微微笑着,温润微红的唇角缓缓上扬,带着点宠溺的味道,在桌边坐了,耐心地自我介绍道,“我姓上官,单名一个井字,按照族中规矩,你该是我的妻。” “族?那个族?”南宫凰蹙眉,问道。 她说不用换茶,他便也不换,替她重新斟满,才拢了袖子看着她说道,“自是上官家族,看来圣女姑姑对你什么都不曾说过。” 他看着南宫凰蹙眉,淡笑着,也不必她开口询问,便交代了,“你母亲本名叫做上官馨,是上官家族的圣女。按照族中规矩,圣女年方十八便应嫁与族长为妻,这是历代不曾变更的规矩,而在此之前,也的确是这样的。一直到了你母亲这里。” 上官家族是隐世数百年的大家族,族中规矩繁冗复杂,虽说也有入世的族人,甚至族中经济大多都靠族人在外的产业,但出山的大多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旁支罢了,对于组长一脉和圣女而言,那一片族人隐居的山林便是此生唯一的天地。 年轻的少女自是对外界有着不同寻常的好奇,日日捆缚在族中祭坛之内的日子单调而枯燥,宛若一汪死水了无生气,于是,趁着某一日族中守卫松懈,逃了出去。 之后的故事便很好猜了。 南宫凰看着眼前的瓷杯,杯中茶水清冽,必然是泡过了好多壶了,味道极淡,这么一个看似讲究的人,喝茶竟半点不讲究。 她沉默,许久,才抬了头直直看向对方,问道,“那三年前的事情,与你有关?”眼神中带着凛冽,一闪而逝的杀气,手悄悄握上黑色柳叶匕首,但凡对方有一丝一毫地犹豫,今晚必定见血! 上官井摇头,很笃定,“没有。” “那和你们那个什么劳什子家族呢?” 上官井还是摇头,沉吟,却是,“不知道。” “你在里面是什么身份?”他方才似乎说了自己应该是他的妻? 闻言,上官井似乎是淡淡笑了声,说道,“上官家族少主,下一任族长,而你,该是上官家下一任圣女,我的妻。” “为什么?因为我母亲是圣女,所以我也要是圣女?但若我母亲当初嫁给了你们的族长,那么我们不应该是兄妹?”这上面劳什子家族,弄得这么玄乎。虽说是母亲母族,但就是半点好感也无。 “理应是这样没错,按照族中规矩,圣女并非承袭,只是族中挑选最有灵性的女孩子,从小养在祭坛之内,诵经祈福。只是你母亲逃离,使得族中多年不曾再有圣女,祭司夜观星象,直言你就是下一任的圣女,所以我才有机会走出家族隐居的风云回廊。” “祭司?” “对。族中三方势力,族长、圣女、祭司。圣女嫁与族长后,祭司就开始挑选下一任圣女,这个挑选过程一般会很漫长,通常会有好几年的时间。” 上官井对她出奇的耐心,一点点解释着,宛若当日在大相国寺山脚下遇到的那个儒雅大夫。 南宫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说道,“所以……你们祭司选来选去,选了我这么一个……”什么眼神?灵性?她若是最有灵性的那一个,那他们族中也真是……惨不忍睹。 “那你之前暗杀、绑架,甚至到了平洲县做那些个小动作,如今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是个什么道理?”早点自报家门不是更好? 残烛愈发暗淡,男子微笑着看来,面具之后的眼神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的,看上去诡谲的很,闻言,他低低笑着,笑声沉醉而愉悦,他起身,拿起柜子上的剪子将烛芯剪去,他的动作优雅而迷人,他看着那亮堂些许的烛火,呢喃道,“因为啊……族中只有我知道,你的母亲便是当年的圣女上官馨。” 也就是只有我知道,你才是祭祀一直在找寻的那个下一任圣女,我的妻。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有一种美,叫上官井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南宫凰挑眉,转着手中茶杯,倚靠着椅背,懒懒的,“为何不告诉你们族长和祭司?”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么? 为何? 明明在得了消息之后立马应该将她带回才是正确的选择,可彼时他不愿自己的婚姻大事就这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族规”绑缚,他也想看看祭司选中的女子有何不同。 之后呢?大相国寺山脚下,见她巧笑嫣兮自称姓“程”,明知事情有异却淡定自若,见她莫名病发生死未卜,他便想将她带回,族中有名医,定能治好,如今想来,彼时自己已经上了心吧。否则,按照自己的冷漠,他人的死活和自己有何干系? 谁知,这女子竟暗藏许多锋芒,即使时至今日他可以调查,也查不出那个所谓的“阁主”是什么意思,唯独知道那群人各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 世人眼拙。 就这样起了好奇和狩猎的心思,事情渐渐偏离自己最初的轨道,注意力落在了她身上之后再也移不开,她就像是一个无穷的宝藏,嬉笑怒骂间,熠熠生辉。 他想将她带回族中,想将她藏起来,想让她所有的表情都为他绽放。 但也知道,她骄傲如斯,若非她亲自同意,即便是将她绑回族中,也只会拥有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所以,他至今不曾让族长、祭司知晓。 他想要,完完全全的她。 这一些他自是不愿说,只笑着摇头,说道,“若是他们知晓了,总会多几个人指手画脚地,我素来不喜这般行事都受着束缚的模样。” 大概的故事南宫凰已经在心中捋了一遍,她总觉得母亲的死和上官家脱不了干系,上官家,她迟早要会上一会的,只是,她不太明白,“那你今日叫我来有何目的?” 目的啊…… 他笑,笑意温软,他微微前倾了身子,伸手抚上自己的银质面具,烛火温黄,微微摇曳,面具之后的眼睛,黑沉沉的宛若无边暗蜮吸食着人的魂魄般,让人移不开眼。 他勾着唇,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是想要看看……美色能不能诱惑你……”说着,缓缓地摘下了自己面具。 一个男子可以美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如果是在此之前问南宫凰的话,她会嗤之以鼻,毕竟,盛京城中美男子素来不少,潇洒恣意如程泽熙,华美风流如姬易辰,清冷贵气如季云深,还有儒雅和风如楚兰轩。 各个都很美,不带女气的那种美。 但是,一直到了这一刻,南宫凰才知道,有一种美,叫做上官井。 该怎么去形容呢,就像春日暖阳之下渐渐融化的冰雪,就像夏季绿荫下冰镇的酸梅汤,就像秋天漫天遍野的银杏叶,就像冬日雪域之巅明晃晃的日色。 这一种美,让你顷刻间失去了所有语言与词汇,在此之前,美有很多定义,可是之后,便只有一个,上官井。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南宫凰,都一下子怔地说不出来话,只呆呆看着,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这张脸符合你对美男的所有臆测和怀想。 美男低低地笑了,似乎很愉悦,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南宫凰道,“看来,我这张脸,还是有些用处的。” 南宫凰心头一惊,复儿回了神,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说道,“你,还是把面具戴上吧……”太过于美丽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方才若是有人要杀她,易如反掌。 “喜欢么?”上官井没有再戴面具,只挑了眉意有所指地诱惑道,“要不要同我回族里,我这张脸,便一直都是你的了。” “呵呵。”南宫凰不可置否,淡淡笑着,笑意凛冽而无畏,“怕是您贵人多忘事,本姑娘便同你再提一提,本姑娘是——季王府准王妃。” “你也说了,只是准王妃。尚未大婚,做不得数的。”不知道是在诱惑南宫凰,还是宽慰他自己,他又倾了身子过去,低沉了声音,蛊惑,“再说……季云深有我好看么?” 嘴上说着,心中却是自我厌弃,曾经,他是最讨厌被人说好看的,这张比女子还要美的脸一度令他很是苦恼,如今,竟用这张脸去诱惑一个女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若是能用一张脸,就哄了她回族中,倒也是便宜。 只是……他苦笑,南宫凰的眼中,除了初见那一瞬间的惊异之后,再无任何波澜,她只端着茶杯冷冷瞧着,半点对这张脸皮的艳羡痴迷也没有,只喝了口茶,点了点头,格外客观地评价了一句,“是挺好看的,比女人还好看。林可儿说得没错。” 低笑,“她不曾见过我的脸……如果她见了我的脸,我还怎么拿季云深诱惑她?” “呵……难道上官公子不知道么,女人对于美男子当然是趋之若鹜,但是……对于像上官公子这般,比女人还要漂亮许多的男子,便只会敬而远之。”她也起了玩笑的心思,嗤笑一声,“毕竟,天天对着一张令人自惭形秽的脸,并非一个很好地体验。” “你也是么?” “自然。”南宫凰搁下手中茶杯,三更已过,窗外天色暗沉,黑茫茫的寂静着,残烛又矮了一截,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下摆,又拢了拢衣襟,提步往外走去,“今日多谢上官公子款待了,他日本姑娘大婚,备薄酒静候。” 什么按照族中规矩,她该是上官井的妻?呵!她南宫凰,从不按规矩出牌!再说,上官家……她迟早有一天要打上门去的! 这便是她的答案。简单、直白。 上官井的脸色有丝龟裂,上了心的姑娘如此决绝的态度令人有些不愉快,他微微敛了眉,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看着茶水里容颜精致的倒影,声音有些冷的说道,“南宫凰,你们……不会有大婚的。” 纤纤素手堪堪触及门扉,闻言,动作一滞,复儿又推了门,跨了出去,空气中,徒留她淡淡的警告,“不要动他。”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夜宿寻芳阁 不要动他。 四个字,语气平淡,只是陈述天气真好一般,上官井却在里面听出了暗含的杀意,这比动辄叫嚣着的威胁有力地多。 上官井看着南宫凰离开的背影,那清瘦的身形很快融入了夜色里,他却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外面进来一个黑衣人,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主子。” 上官井没有说话,他依旧看着门外夜色浓郁,凉意中带着湿润的空气,有零星碎雪从天空飘落,地面却是半点也无,只在不远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夜色,仿佛要看进某种未来里。近乎于完美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唯独那双眼睛,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的眼角中,寒凉一片。 许久,宛若下定了决心般,他缓缓起身,重新戴上了面具,道,“去吧,通知裴战。” “是。”黑衣人领命,转身离开。 残烛终于燃尽,本就昏暗的室内一片黑暗,除了门外因着对面屋顶映衬下微弱的光线外,天地间都是一片寂寥的黑暗。 本就萧条的街道此时更是荒芜到只此一人的感觉。 上官井站在门口,站了许久,一直站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直到第一家铺子的掌柜缩着脑袋哈着气路过,见他站在门口便打着招呼一路过去,“田大夫,今日好早……” 他才含笑回了礼,活动活动站地已经有些麻木的腿,拍掉肩头碎雪,褪了这一夜的清霜冷气。 == 南宫凰离开后也没有回府,直接转了道儿去了寻芳阁,天寒地冻的,喝了一壶酒霸占了凌烟的床暖暖地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是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的。 寻芳阁的早晨,素来是安静得很,否则南宫凰也不会过了三更天拐道来这里睡觉。只是今日明显有些吵闹,楼下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大约是喝醉了酒,大着舌头的模样。 南宫凰皱着眉翻了个身,她早晨素来困倦,如今入了冬更是起不来,就这般缩在被褥里,将自己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蚕蛹。 楼下声音不绝,屋中茶香袅袅,她翻覆着,仕女图屏风外,女子优雅一笑,笑声已见风情万种,“都是快要做王妃的人了,这不愿起床的模样倒是十足的孩子气。” “外面如何了?”南宫凰抱着被褥,还是不愿出来,只含糊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曾清醒的鼻音,透着迷糊劲。 “赵公子前阵子瞧上了我们这的秋菊姑娘,想要纳回府去,只是他尚未大婚没有正妻,赵公子那娘说什么都不肯,反倒一门心思要为他说媒,如此为了他的清誉将他关在了府里。”凌烟声音淡淡,清冷里透着一点疏离的模样。 “赵公子?” “嗯,布政司家那小儿子,往日里还同你一道儿来过,也不曾见他对哪个姑娘上了心。那日听说是街头偶遇,就这么对上了眼。” 南宫凰侧躺着,支着下颌看着屏风外,女子姿态清雅,带着点无意识的妩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凌烟素来就很美,南宫凰一时间也起了闲聊八卦的心思,“那他娘说媒的对象是谁?” “不甚清楚,听说是外祖那边的表妹。” “外祖……”南宫凰蹙眉,似乎没听过。 凌烟了然一笑,手中自顾自斟茶,道,“不用想了,怕是名头太小,哪里能记得住,他外祖不过是个商贾之人,只是这表妹听闻是个会来事儿的,素来和清雅公主交好,倒是得了不少便宜之处。你也晓得,布政司在盛京城也不算什么大家,要攀个好人家是必然攀不上的,估计那位夫人便做了拐道儿攀上清雅公主的打算了吧。” “呵呵……”讽刺之极的笑意,她和楚清雅之人也算有过几次往来,那女子怎么说呢……通透,她能追季云深追到成为整个盛京城私底下的笑料,但也能转身就克制着言了弃,她的一举一动都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得失,这样的人,你若不付出同等的价值,休想从她身上得到半点儿好处。之所以那位表妹能得了所谓的便宜,不过是这些对于楚清雅而言,微不足道罢了。 布政司家的那位夫人……太幼稚。 “你不去瞧瞧?怎么着也是你的地盘,这大早上的闹腾成这般,你还有闲心在这屋子里悠哉哉喝茶。”南宫凰挑眉,凌烟这妈妈桑做得也是十足十的甩手掌柜,任性地很,半点心都不多操。 “左右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去瞎掺和做什么,若是要赎身,赎金交了就是。”她很是无所谓的模样,寻芳阁的生意素来都是如此,哪怕是姑娘家自己凑够了银钱要赎身,她也是半点不会阻拦,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至于新来的姑娘,也绝对是自愿的,人口买卖那种事情,她是半点不沾。 她斟好了茶,将茶杯推到对面,才抬头唤南宫凰,“起身吧,不早了,过来喝茶。小膳房刚做的点心,热乎着呢。” 屋子里燃着最好的银骨炭,半点不会呛人,却暖和地很,南宫凰直接赤足走了过去,身上也是格外单薄的白色里衣,焉哒哒地还没有清醒,过去抱了丝绸垫子坐了,捻着糕点吃,一边含糊着说道,“麻烦凌烟派个人去趟南宫府,帮我拿身衣裳过来。” “一早便去了,这会儿估摸着快到了吧。”她了然地笑。 “还是凌烟贤惠,若我生儿为男子,便是要娶了凌烟做夫人的。”南宫凰笑着,很正经地模样。 世人都言南宫凰如何荒诞不羁,早些年其实也就是喜欢喝酒罢了,到了后来,连酒都不太喝,反倒时常宿在自己屋中。 而她素来又有些洁癖,昨儿个换下来的衣裳,是绝对不会再穿一日的,一早醒了就是差人去南宫府拿衣裳,没想到,这些年竟还是如此不曾变过。 正说着,小瑕已经在外敲了门,唤道,“妈妈,南宫大小姐的婢女来了,说是给南宫大小姐送衣裳的。” “拿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寻芳阁闹剧 换好了衣裳,才觉楼下声响未停,反倒是愈演愈烈,隐隐还能听得到多了个妇人声音,唤赵元勋为勋儿,该是那位布政司夫人来了。 南宫凰从屏风后转出,挑了挑眉,问凌烟,“真的不去瞧瞧?” 小瑕约莫是和凌烟待久了,身上也多了一股子清冷的味道,闻言有些不屑,“楼下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罢了。那布政司家的夫人也着实可笑,自己儿子管不住,便来寻了我们寻芳阁,愣是说秋菊勾引了那赵公子……姑娘不必下去凑合,免得遭了埋汰,过会儿我就去让人打发了去。”她称呼的姑娘自然是凌烟。 不过赵元勋好歹也算是南宫凰的酒友,往日里交集虽不多,但他素来与宋杰交好,往日里宋杰的酒局他是必然会到的,也算熟识,如今闹腾成了这样,还是下去瞧瞧吧,南宫凰整了整衣衫,笑道,“你们主仆两人便在这待着,我去瞧瞧。左右也吃了你们的早膳,帮忙干点儿活。” “无碍,一个布政司家还动不了寻芳阁。”凌烟淡淡说着,语气中隐隐有些锋锐,回头却是一脸温软的笑意,叮嘱道,“你去瞧瞧热闹就可,其他的不必理会。” “晓得的。”南宫凰点点头,开了门出去。 等候在楼梯口的司琴几步走了过来,埋怨道,“小姐,您瞧瞧您,好好的暖云阁不住,跑这来,这一大早的还受了这样的吵闹。” 南宫凰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一楼大堂里的闹剧,两三个姑娘拉着布政司那位夫人,那夫人发髻散乱,衣襟散开,狼狈得很,还有一个抱着嘤嘤哭泣的秋菊,秋菊更是狼狈,埋在那姑娘胸前的的侧脸,犹可见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赵元勋没有说话,沉默得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二楼的房间门口,三三两两扎堆儿交头接耳看热闹的。 “走,本小姐带你去看热闹。”南宫凰挥挥手,对着自家絮絮叨叨管家婆,说完,当先走了下去,人未到,声先到,“本大小姐睡得好好的,这一大早就扰人清梦的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布政司家的夫人……世人都说本小姐素来无状流连烟花之地,这夫人一大早的,又是所为何事?” 从楼梯上怡怡然下来的少女,一脸惺忪睡意,明显是堪堪起身的模样,头发都还未梳,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一张素净的小脸半点胭脂水粉都无,却看得出来肌肤如玉似雪白皙。 姿态懒散而潇洒,三分随意、三分不羁、三分散漫,还有一分,融入骨血的高贵。 可不就是南宫大小姐? 南宫大小姐在夫人圈子里素来是不太受欢迎的,谁家有个一男半女的都不太愿意和南宫凰交好,就怕女儿学了坏、儿子被勾了魂,布政司夫人就更是不喜了,前阵子姬家那位赵姨娘回家哭诉,说的都是南宫凰如何如何仗势欺人,这位夫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奈何南宫家大业大没处发,这会儿又见着她从楼上下来,更是嗤之以鼻,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横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哟,这大小姐昨儿个是宿在哪位姑娘屋里了,这季王爷知道么?” “本小姐要宿,自然是宿在那头牌花魁屋里。至于季王爷……季王爷倒是完全不介意,毕竟……本小姐和赵元勋不同,就算再如何喜欢,也是纳不回去的。”她挑着眉,巧笑嫣兮的模样,很是乖巧。 气得那夫人咬牙切齿瞪一眼赵元勋,伸手就在自个儿儿子手臂上狠狠一拧,南宫凰瞳孔一缩,这夫人真狠,那咬着牙拧胳膊的模样,半点儿不似手底下是自己儿子,倒跟仇人似的,那赵元勋更狠,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看着秋菊。 呵……可不就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么。 也不知道街头偶遇那一刻是如何惊艳,引得人如此念念不忘…… “这事儿呢,本小姐也算是在楼上听了个大概了……所有也是您自个儿家的儿子对人姑娘种了情根,结果人姑娘被你指着鼻子骂,何其委屈?”南宫凰倚着楼梯扶手,懒洋洋地瞥了眼赵元勋。 “姑娘?呵!一双玉臂千人枕的东西!还肖想着入了我赵家的门楣?休想!” 赵元勋听不下去了,低声阻止道,“母亲!” “怎么?我说错了?还没进门呢,就让你这般维护着反驳了我?若是进了门,还指不定怎么爬到我头上来呢!” “赵家的门楣……呵呵……” 似乎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般,南宫凰愉悦地笑着,笑地那位夫人很是膈应,脸色很不好地回了句,“你笑什么?” “据本小姐所知,这赵家……不说祖上三代吧,就说赵公子的祖父,便是个白丁,再说到夫人您的娘家,更是一官半职不曾有。虽说赵大人的确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得陛下慧眼在朝廷之上谋了个差事,但是所谓门楣,在这盛京城里,也着实排不上号的。” “你!本夫人倒是不知,南宫大小姐如此牙尖嘴利!”那夫人脸色一白,却犹自嗤笑一声,“那又如何?难道南宫大小姐想说,我赵家是个娼妓都能入的小门小户么?” “若说赵家是小门小户,本小姐自是不敢,否则,这话要是传出去了,指不定这盛京城里的人要如何编排本小姐目无尊长仗势欺人呢。”她娇娇笑着,“这事儿,按说也是夫人私事,本小姐不该插手的。不过……左右本小姐也是被搅和了好觉,又素来喜欢这秋菊姑娘,打抱不平罢了……” “哼……南宫小姐也知道不好插手?要我说,姑娘家家的,这大婚在即,还是顾惜着自己的名声罢……” “是。夫人教训的是。”南宫凰点点头,夫人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淡淡哼了声,谁知,南宫凰突然又说道,“不过……夫人,瞧着本小姐从楼上下来,难道夫人还不明白么,这寻芳阁……是本小姐罩着的。您要管儿子,还请回去管,若是本小姐在这里,还让这里的姑娘平白无故地遭了罪,岂不是丢了本小姐的脸面?”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本小姐罩着的 被如此一个小辈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诘难,布政司夫人哪里受得了,当下脸色就难看至极,“你罩着?你凭什么罩着?真以为这盛京城是你南宫家的天下了?!” “夫人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尚且知道本小姐只是护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罢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南宫家……想要谋反呢……”“谋反”二字,含在唇齿间,由少女清冷的音线说出来,竟如珠玉碎裂般令人心头一震。 她面色笑嘻嘻的,痞坏痞坏的模样,眼神中却是半点笑意都无,清明一片。 二楼的那些个看热闹的女子纷纷沉默了声音,连带着嘤嘤嘤哭泣这的秋菊都哽咽着收了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尚且瞧得出她情绪激动而压抑,任何地方、任何情况,这两个字一出来,都令人心生忌惮。 布政司夫人面色一僵,暗暗咬牙,“你!本夫人可没说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不是这个意思,那便最好……不然,就像是夫人您说的,本小姐也快大婚嫁进季王府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牵扯到季王府,彼时,若是季王爷误会了夫人您的话,闹得两家不愉快,岂不是本小姐的过错了?” “本夫人倒是不知,南宫大小姐如此牙尖嘴利。” 南宫凰收了笑意走下楼梯,走到夫人跟前,稍微欠了欠身,语气诚恳,“夫人今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便看在本小姐的面子上,息事宁人了吧。先不说秋菊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即便是有,这寻芳阁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左右也没人绑着您家公子来了这寻芳阁不是?这一点,楼中姑娘可都瞧着呢!” 虽给了个台阶,可这台阶也给得含沙射影半点软话都没有,可是这说地又是实实在在的话,半点反驳不了,布政司夫人面色不愉,狠狠瞪一眼自家儿子,若不是这小子被猪油蒙了心,她哪至于跑到这里来受了一个小姑娘的气! 当下,重重哼一声,转身,呵斥道,“还不跟我回去?” 赵元勋不愿意走,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南宫凰,他们交情不深,今日他也不觉得南宫凰是看在自己面子上才站出来的,只是,若是这里还能有一个人能左右母亲的意见,便只有南宫凰了。 今日,南宫大小姐似乎很闲,竟起了管闲事的心思,“夫人自个儿回去便可,本小姐好久不见令公子,今日被扰了清梦还未用早膳,烦请令公子请我吃点点心。” 心中不愿,这南宫凰也不是什么好胚子,只是终究不能太驳了面子,当下转身问赵元勋,“你怎么说?”明知道没有希望,但还是希望儿子拒绝。 果然,赵元勋点点头,“母亲先回吧。” 这个逆子!回去再教训他!当下哼着气,转身大步离开,这种腌臜地方,果然是晦气,来了一趟平白无故受了多少气! == 布政司夫人离开,赵元勋下意识就要去看秋菊,只是那腿又生生顿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面色迟疑,兀自无言叹了口气。 南宫凰瞧着,便知道这赵元勋竟是动了真心,微微叹了口气,回头叮嘱司琴,“去给秋菊姑娘请个大夫来看看,好好的一张脸,被打成这样,莫不要留了什么印子。” 又吩咐那抱着秋菊的姑娘,“你带她回房,找些冰块先敷一下。” 秋菊捂了脸道了谢,眼睛通红,肿地跟胡桃似的,的确有些惨不忍睹……南宫凰转身斜睨赵元勋,“赵公子,喝一杯?” “好……” “南宫大小姐,赵公子,凌姑娘有请。”小瑕从二楼疾步而下,叫住了正准备抬腿往外走的南宫凰,含笑说道,“姑娘在二楼雅间已经备好茶点,还请二位移步。” “你家姑娘愈发地贤惠了,本小姐说出去喝酒,她便拦着我要我去她那喝茶。”南宫凰撇嘴,甚是无奈,但还是跟了上去,只是依旧不满地嘀咕道,“往后都不敢来着寻芳阁了,既要办了差事,还要被管着饮酒。” “大小姐尚未用膳便饮酒,对身子不好。”小瑕笑呵呵地解释道,她上了二楼,才侧身让了道,示意着手边第一间雅间,说道,“两位请。姑娘已经在里面等候。” “既如此,那便去吧。左右这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熟门熟路地推了门进去,大刺刺在凌烟对面坐了,才抱怨道,“既要感谢我,便备了好酒好菜,知我对茶一知半解的,好赖也喝不出来,便拿了茶来搪塞我。” 凌烟对她的无赖行径也不气,对着她身后跟进来有些局促的赵元勋点点头,“赵公子,坐。” 赵元勋上前作了揖,道歉道,“今日皆是因为我,才闹得这一出,寻芳阁的损失,尽皆由我来赔偿。” “寻芳阁并未受到什么损失,只是秋菊那丫头,怕是这几日见不得人了……赵公子,若要凌烟说句公道话,您这事情,着实有些不地道了,您扪心自问,秋菊可对你有丝毫纠缠?倒是你,今日如若不是南宫小姐在场,你便由得你母亲对秋菊打骂?” 赵元勋低头沉默,布政司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在家嚣张跋扈,但凡有些不顺心的,动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别说是赵元勋了,便是赵大人也是毫无办法。 久而久之,便愈发地忤逆不得。 “您且先坐吧,闹腾了这一大会儿,也喝口茶吧。”凌烟瞥了他一眼,将斟好的茶推到南宫凰边上的位置,才看着南宫凰说道,“今日一事,还是多谢南宫大小姐。” 如此客套,南宫凰挑眉,笑嘻嘻地凑上去,“那凌烟便备些好酒款待一下便成。” “酒,今日便不喝了,礼,是一定要谢的。”凌烟难得露出小女儿娇态,神秘地一笑,从身后拿出一张纸,递给南宫凰,“瞧瞧,可还满意?”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大礼 那张纸薄如蝉翼,南宫凰好奇地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神色微微一怔,饶是她素来淡定也有些惊异,看向凌烟,“凌烟,这……我不能……” 凌烟让出了寻芳阁两成的利润。 这不过是她动了动嘴皮子的功夫罢了,哪里能受了这般恩惠。她摇摇头,递回那纸张,“今日这事,我也不曾花什么力气,这礼太大。” 说着,她嘻嘻一笑,指着桌上那茶,“若是真要谢我,就按照本小姐的来,把这茶换了,上酒就成!” 凌烟微微低了头,笑,笑意中透着了然,南宫凰素来就是这般,当年便是如此,只说不过举手之劳,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愿意这般举手之劳……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再如何举手之劳,当年只有一个南宫凰,如今,还是只有一个南宫凰。 凌烟低笑,又推了过去,“收下吧,如此,往后要说寻芳阁背后有南大小姐罩着也可以说地比较理直气壮。” 寻芳阁背后有谁,南宫凰不知道,可是凌烟做的买卖,和言希是差不多的,只是规模要小得多,这样的买卖若说背后无人,她是如何都不信的,她担心凌烟如此擅作主张得罪了背后那人,还是摇头,“不行,我不能收。你知道的……他会不乐意。” 碍于赵元勋在场,这话说得隐晦,凌烟也是一愣才明白这个他是怎么回事,笑道,“无碍的。”左右也是一家人了,按照如今那位的心思,怕是将这寻芳阁尽数赠与,也是愿意的。 “凌烟……”南宫凰还是摇头。 “放心吧,没有人会不乐意,这也是我素来想做的事情,这个时机送你,便当是……给你的大婚贺礼吧。”世人都道南宫凰如何如何不好,言行无状、恣意任性、视规矩礼法为无物,但是,他们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一个南宫凰可以在盛京城一呼百应,真的只是靠吃喝玩乐么? 她做事的确全凭心情,只凭好恶,至于俗世身份、官位品阶,她半点不在乎,一个在盛京城这样权势云集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的一个人。 却让人不能不喜欢。 那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人格魅力。 “大小姐,收下吧,我们家姑娘其实已经准备了许久的,若是您一再拒绝,以后姑娘怕也是不敢再请您出面解决这些麻烦了。”小瑕跪坐在一边,低声劝道。 叹息,南宫凰沉默,最后苦笑,“若是知道今日要惹了这样的麻烦,方才那夫人我是怎么也不敢去掺和的,宁可堵了耳朵睡大觉。” 说完,却是接了。 接了之后还叮嘱道,“凌烟,你莫要诓我,若是惹了人不快,不必不好意思,问我拿回去便是。”说着,脑子里也有些奇怪的感觉一闪而逝,为什么……凌烟这般笃定,那人不会不快呢?再说小瑕……南宫凰也隐隐能猜到她的身份,也正因为如此,见了小瑕肯定的态度,南宫凰才伸手接了这大礼。 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今日这合约给了你,便再无收回的道理,还请赵公子做个见证。”凌烟微笑,见赵元勋点头,才替南宫凰又倒了茶,将面前的点心推过去,“空腹喝茶对身子不好,还是垫垫点心。” 既已接了,南宫凰也不在纠结,只笑着应了,“凌烟是愈发贤惠了,往后不干这个了,便去南宫府寻我,日日照顾我的起居,想必是极好的。到时,月钱随你开便是。” 知她是玩笑话,凌烟笑盈盈的,素来有几分清冷的表情在面对南宫凰时,总显得和煦很多,“如此甚好,他日必定叨扰,能去南宫府养老,是多少女子梦寐而不敢求的。……哦不对,得是去季王府了。” 她们俩笑着闲聊,赵元勋的心思却已经飘远了,如坐针毡地只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难熬,只是他素来沉默话不多,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唐突着说要离开。 于是便坐着喝茶,一直灌了自己好几杯,才等到司琴敲了门进来禀报,说是大夫已经去了,看过了情况说是看着严重,但不会留疤,药膏抹个四五日,便能恢复如初。 南宫凰点点头,未说话,凌烟谢过了司琴,赵元勋终于坐不住了,起身,作揖,道,“南宫小姐,凌烟姑娘,我……去看看她。” 他方才坐立难安的样子半点都不掩饰,南宫凰和凌烟哪里看不出来,只是存了心思让他受受着折磨,如今见他终于站出来了,凌烟淡淡瞥了一眼,才唤道,“赵公子。” 声音带着初冬凉意。 “姑娘请讲。”赵元勋又是一揖,今日自己理亏,无论什么话,都得受着。 “这事情,说来也是你们俩的私事,但秋菊总是唤我一声妈妈的,我便也是要管上一管的。令堂今日这一闹,着实有些过了,事实是什么样,你我都知道,便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吧……要我说,即便秋菊真的同意了赵公子的赎身,去了贵府做了那妾室,也必将郁郁寡欢的。” 赵元勋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反驳不了。 凌烟却是打定了主意要说上一说,喝了一口茶,又是凉凉一瞥,道,“姑娘家的卖身契,从来就在我卧房里,谁要赎身,我半点不拦着。但是,如若赵公子没有那个能力,将自己喜欢的姑娘保护在自己羽翼下,那我还是觉得,这秋菊还是在我这寻芳阁里……好一些。” 赵元勋的脸色微微一白,他知道凌烟说得都是实话,母亲……不可能接受一个风月女子进家门,哪怕,只是一个妾室。按照母亲的性子,往后后院必定是乌烟瘴气再无宁日,秋菊……也必定会吃苦。 他沉默,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上了涩意,“我晓得了……我、先去瞧瞧她。”说着,转身踉跄地走了出去,宛若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醉酒赵元勋 南宫凰瞧着那模样,耸耸肩,回头问,“这秋菊怎么就入了赵元勋那颗石头心了?瞧着那模样……啧啧,这么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见着。” “谁晓得呢……这种事情,一眼万年也是有的。”凌烟轻笑,对着司琴招招手,“司琴也坐吧,一块儿吃点点心。” “也不算是一眼万年,听闻那日街头,秋菊遇到了酒醉的无赖纠缠,正巧遇到了路过的赵元勋,被赵元勋救了,但是赵元勋也不是第一回来寻芳阁,往日里应该也是见着过秋菊的,不知怎么这一回便上了心了。” ……南宫凰听闻小瑕的解释,一阵无语,“这桥段,和本小姐小时看的画本子极为相似,只是结局倒是反着来了。” “秋菊也不傻,在我这寻芳阁里,多少还自由些,我也不逼着她们如何如何,到了布政司府中,那日子怕是做低伏小都好不了几分的,毕竟,那位夫人的名头在外还是很盛的……不然,何至于至今也没个媒人上门提亲。”凌烟摇摇头,苦笑道,这情之一字,素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却令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南宫凰耸耸肩,也不在言语,只静静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司琴似乎极爱吃,凌烟瞅着便让人又做了一些让她带走,司琴笑地眼神儿眯着像极了每日里吃饱了餍足的舔着爪子的小司。 吃饱喝足辞别了主仆二人离开寻芳阁的南宫凰,在大门口遇到了蹲在那里的赵元勋。 这个素来面瘫沉默瞧不出半点情绪的男人,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很是迷茫无助的模样,听到身边响动,抬头看来的目光里满满的无奈和彷徨。 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站起身,道,“南宫凰,陪我喝酒吧。不醉不归。” …… 今日的酒,终究还是喝到了。 天色尚早,酒馆子里的生意多少还有些冷清,掌柜的亲自送了酒过来,南宫凰挥了挥手,打发他离开后,才替赵元勋倒了酒,“喝吧,想说什么就说,这里没有别人了。” 他不说话,只一口干了,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道,“阿姐原本是不愿嫁那姬家的,她有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人,可是母亲不同意,就像不同意秋菊一样。” “父亲素来不管府中大小事宜,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家兄弟姐妹都有许多,到了我家,父亲妾室不少,子嗣却是半个也无。后来渐渐长大……有些事才明白。”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犹自不过瘾,对着店小二招呼着,“小二,拿个大碗来!” 南宫凰瞧着,也不阻止,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面色清冷地看着赵元勋说话,不置一词。 小二一路小跑着送来了碗,赵元勋今日是铁了心要买醉,自顾自斟了一大海碗,大口喝着,酒渍沿着嘴角溢出来,滴落在袍子上,喝完,他砰地一声将碗拍在桌子上,其中仅剩的半口酒溅出来,他看着那碗,苦笑,“她素来娇蛮,这些年更是不讲道理,只能按着她的性子来。半点不如意便寻死觅活的,后院日日鸡犬不宁。” “阿姐总是回来哭诉,姬家的确家大业大,可是她就是个两家联络的工具罢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父亲要她从姬家拿钱补贴家用,姬家要她从娘家牟取利益开拓生意,阿姐不过一介女流……往日天真单纯的模样,如今生生变得陌生的很。” 南宫凰听着,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赵元勋并不需要她的意见,只是要一个倾听者罢了,这个素来木讷的男人,很多时候都太压抑,家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回头对司琴说道,“去将宋杰唤来。” 赵元勋又给自己倒了一海碗的酒,仰头喝的太猛,一阵咳,咳地眼睛都湿漉漉的,“她瞧不起秋菊,说是辱没了门风,可我就觉得挺好的,温雅得很,半点不似她们。” “祖家表妹素来和阿娘交好,往来密切,性子也是学了个十之八九,我不想走啊爹老路。” 他们相识多年,这是赵元勋话最多的一次,絮絮叨叨的,怕是这么多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日多,一字一句都宛若来自灵魂的叩问。 必然是压抑地太久,那些这些年来都深藏在心底的东西,因着这次秋菊的事情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般,宣泄着要出来,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什么人都可以。 南宫凰晃着杯中清冽的液体,酒非好酒,并不醇厚,还挺呛人,这些年,她早就被藏书楼的美酒养刁了口味,这酒喝着,只觉得寡淡无味地很,但她也并未嫌弃,将杯中的酒尽数喝了,才说道,“凌烟有句话说的很对,如若你保护不了她,那么与其将她至于你家后院日日被挑剔刁难蹉跎了容颜,倒不如还她一个自由。” “呵呵……”赵元勋苦笑,笑着笑着就哭了,“你看,连你都劝我要放弃……南宫凰,你知不知道我素来羡慕你,羡慕你做什么都由着性子,半点不比顾虑了旁人……如今倒好,连你也劝我放弃!” 由着……性子么…… 因为由着性子,所以南宫家成了这般模样。因为由着性子,她出走三年,掌心里留了一道这一生褪不去的疤。因为由着性子,她日日胃寒,即使初秋天便已轻裘缓带,如今冬季更是炭火不离手。 因为由着性子,母亲到底为何而死,她至今不知。听说……那是一个男婴。 她未曾谋面的弟弟。 她用这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告诉自己由着性子的结局。 只是,她不愿说,今日赵元勋是醉酒,怕是醒了之后也得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而她,怎么会和一个酒醉之人当真。 她起身,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疾步而来的宋杰,低笑,“如今这人,便交给你了。我昨日便不曾回府,怕是府中要闹腾。”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又要喝茶? 宋杰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算是道别,很自然地坐下来陪着赵元勋喝酒。 南宫凰带着司琴一路往回走,昨晚上官井的事情,多少令她有些郁结于心,母亲生前瞒地紧,谁都不知道她来自于哪里,甚至,连名字都是祖父起的,婚后便用了父亲的姓氏。 如今,骤然摆在眼前的“上官”、“圣女”之词汇,令她有些云里雾里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以前也曾怀疑过是皇家的手笔,新帝素来忌惮南宫,眼见着先帝快没了气,暗中对南宫家设下埋伏也是可能的,只是这些年始终查不到什么关键性证据,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上官家…… 她低着头走,有些低落,不太爱说话的模样。 焉哒哒的。 司琴在边上看着,明显气氛有些不对劲,也不太说话,只沉默跟着。 倒是有人从对面而来,笑着唤道,“南宫丫头。” 南宫凰一愣,抬头,又是一怔,想什么来什么,对面背手而立,含笑看着自己的男人,有着一张和楚兰轩相似的脸,只是多了几分锋芒霸气、少了一些儒雅,不是三年前上位的帝王又是谁? 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都是寻常打扮,眼神锋锐,气息平稳。 南宫凰暗道今日似乎流年不利,早知道昨晚从上官井那出来后,就该回南宫府睡觉的。 她上前几步,迎了上去,微微屈膝,行礼,“您如何出来了?” 听说皇帝患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如今这般瞧着,却是半点也没有什么症状,似乎好得很。 “正好闲着,便出来转转。……你这丫头,如今晌午未至,又在哪里喝了酒回来了?”皇帝笑地和煦又亲民,像是个慈祥的长辈般无奈地念叨着。 南宫凰不甚在意,耸耸肩,一脸痞痞的模样,“您还能猜不到呀?这才从寻芳阁醒来,准备回府呢,就被您给逮了。” “这丫头……季云深也管不住你?”皇帝摇着头,当先跨出一步,朝着近前的茶楼走去,皇帝未说话,她自然得跟着,南宫凰跟在后面哀嚎,她今日一肚子的茶和酒,如今还得进去喝茶…… 店小二不识得皇帝,却认识南宫凰,当下就带着众人往二楼靠窗的雅座而去,司琴这会儿半点不敢坐了,这人的身份她约摸着也能猜出来,哪里还敢大刺刺地坐着,当下就很恭敬地在南宫凰身后伺候了。 皇帝继续方才的话题,“如今也是快大婚的人了,女孩子家家的,这大早上从寻芳阁出来,还是喝着酒,像什么话!改日我可得找季云深说说,让他管管你!” “您可别介,指不定季云深也要退婚,那时候……还有谁敢娶我?到时候,劳烦的还是您。”她漫不经心地笑,主动担起了斟茶的任务,那俩侍卫一看就是握惯了刀剑的手,也不指望他们做这事。 她说地随意,皇帝却是几不可闻地微微一僵,道,“你……可曾怨轩儿……” “哪儿的话呢……这情感一事,圣人尚且参悟不透,况且,您也知道的,我这模样……嘿嘿……”她笑,没心没肺的,“左右也是镇不住那地方的。嫁了季云深尚且还能逛逛这寻芳阁,去了那位的府里,怕是日日得在后院研习女红才行。” 皇帝不做声,端了茶抿着,从茶杯上沿看过来的眼神,透着审视的意味。 南宫凰心下微惊,大约已经明白了皇帝这次出宫的目的,他不相信程家的事情真的是出自程若璃和那丫头的手笔,他在怀疑南宫凰……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料定了一个小小的丫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肖想一国皇子的,而程若璃出生庶女早已学会了隐忍和委曲求全,也是断断不敢将脑筋动到楚兰轩身上的,她……不敢一下子断了所有退路。 哪怕这退路,已经摇摇欲坠。 皇帝的确是对此心生疑窦,程问天的女儿他不熟悉,但是素来胆小怕事的程问天教不出破釜沉舟的女儿,这做事风格,倒是像极了南宫凰。 他询问了程家的眼线,得知那日南宫凰醉酒,不知迷路到了何处,竟所有人找寻不到,便起了心思要见她一见,只是这丫头从开始到现在,表现的都有些漫不经心的看不透,还是痞坏痞坏毫无城府的模样,说的话也不似有假,竟让自诩阅人无数的自己,一下子也猜不透。 南宫凰明知皇帝在审视她,却半点不显山露水,笑盈盈地问道,“您可用过早膳了?这里的包子格外好吃……极力推荐您尝尝。” 茶杯上沿的眼神疏忽间消散,皇帝放下了茶杯,嗤笑一声,“是你这泼皮猴子饿了吧?” “有一些。主要是这几日囊中羞涩,祖父管得紧,不给银子花,今日既然您在,怎么着也得多吃几个……左右您也不会让我一小辈请客不是?” “嘿!瞧瞧!”皇帝失笑,指着她对着身后的侍卫嫌弃道,“瞧瞧,为了诓我给她付银子,竟连囊中羞涩的理由都编出来了,囊中羞涩你还去寻芳阁吃酒?” 那俩侍卫呵呵一笑,身子又矮了一截,怕是不太应付得了这种事情。 南宫凰却是赖皮了起来,一手支着下颌,整个人几乎趴到了桌子上,噘着嘴无奈道,“我哪敢骗您,那不是那什么罪名么,我可不敢……正好您说到这事儿了,我便交代了吧,寻芳阁还赊着账呢……要不,您替我一块儿还了?” “……你这丫头!”饶是皇帝都被她气得哭笑不得,问他要银子逛青楼?这么荒唐的事情,这辈子还不曾遇到过……怕是以后也不会遇到吧…… 看来……出去三年,这丫头和往日倒也差不多,还是无状的模样,不学无术的,瞧瞧这身子骨趴在桌子上的模样,哪个大家小姐会这般?还是对着一个皇帝? 当下也怪自己疑神疑鬼的,调笑着问身后的侍卫,“喏,给她点银子,别让南宫家的大小姐出去逛青楼还得赊账,说出去,着实丢人!” 气氛疏忽间轻松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消除皇帝的戒心 那俩侍卫倒是有些尴尬,赶紧从身上的银钱袋子里掏了两张面额大的银票,他们也不知道这大小姐赊了多少,这银子也是李公公给备的,委实不多,再给的话,怕是皇帝要玩兴起了要听个小曲儿赏个人什么的都不够了。 所以,这两张递出去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南宫凰倒也不计较多少,当下爽快地笑呵呵收了,还舔着脸站起来拱了拱手,对着皇帝笑地见牙不见眼,“谢谢您嘞!” 皇帝已经对她完全没话说了,早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极是喜欢这孩子,所以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地出入皇宫,也可以说是自己瞧着长大的,什么性子大体也是了解的,嘻嘻哈哈的,半点受不了规矩,却是个心无城府的,即便这两年会有所改变,但怎么也差不离多少。 若是连自己瞧了这么久都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那必然也就真的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城府了。 心下少了最后的那点疑虑,连笑意都明显轻快了许多,瞧着店小二送来的包子,已经用过早膳的皇帝也心情愉悦地又吃了一个,笑着点头道,“嗯,这味儿确实不错。” “那是,本小姐别的不会,吃喝玩乐这盛京城哪里有比得过我的。”南宫凰一副邀功的嘚瑟模样。 皇帝失笑,“如今也该收收心了,你这孩子可是我打了包票的,若是还这般顽劣,季云深和公主殿下怕是要怪罪了我。” “嘿!”南宫凰瞥一眼皇帝,“左右也是该叫您一声伯伯的,您倒好,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将我塞过去了,您不知道季云深是什么呀,那就是个面瘫儿,还是个瞎子。还有那公主,金尊玉贵的,半点儿都瞧我不上,指不定我进门后得遭多少罪呢!哼,果然您就是偏心,担心季云深怪罪,就不担心我怪罪您。” …… 敢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说怪罪他的,怕这南宫凰又是头一个了。 “那感情好,让你进去好好收收性子!”他指指南宫凰,带着过来人看透一切的眼神,取笑道,“既然如此不喜,平洲县得了消息何故巴巴赶过去?我怎么瞧着你很满意呢……” 南宫凰嗤笑一声,还是懒洋洋趴着桌子的模样,叼着包子说地含糊不清,“那位公主本就不喜我,听说拿了圣旨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要进宫去退婚,若是季云深又出了事,指不定她要如何编排我的不是,说不定还要说我就是个不详的扫把星、或者说我命中带煞克夫……如此一来,这辈子我还能不能嫁出去了?” 说完,给皇帝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素来见惯了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大臣们,即便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楚清雅都从未这般无忌地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父亲撒着娇,如今南宫凰这般略带娇憨的指控,竟生生觉得有趣。 皇帝好脾气地笑笑,如同看一个宠溺的后辈般,将面前的包子碟子又递过去一些,才笑着说道,“亏得你还知道自己会嫁不出去……” “哪能不知道呢……可是这诗词歌赋的玩意儿着实无趣的很,哪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来的有趣,您去瞧瞧,就过去那几家,有个酒馆子,赵元勋还抱着酒坛子在喝呢!” “赵元勋?”皇帝不识得……感觉似乎连听都没听过。 南宫凰很善解人意地给他解释道,“就是布政司家那儿子嘛,听说是瞧上了一个寻芳阁的姑娘。今日一大早,我好好地在寻芳阁睡着觉呢,他那娘扯着喉咙在下面河东狮吼说是哪个不要脸的用狐媚子功夫勾了赵元勋的魂,说地可难听了,人家姑娘的脸都被打肿了,还是我去请的大夫呢。”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这丫头还真是……这种家长里短搬不上台面的事情也就她对着一国皇帝说地言语无忌、津津乐道,还一副“怎么样,还是本小姐怜香惜玉吧”的表情……皇帝暗自摇头叹息,这南宫家啊,纵然显得玄乎,但是有这么一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女在,也着实没什么忌惮的了。 看着她吃得满嘴满手的油,皇帝也不嫌弃,这会让二楼雅座也渐渐多了人,指不定有那么一两个识得他的,他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又掏出一锭碎银子,搁在桌面上。 皇帝起身,道,“南宫丫头,我就先回去了,这银子放这,你要还想吃点什么就自己点。”这么点碎银子,足够她吃上好几日的。 南宫凰正在吃最后一个包子,闻言摆摆手,嘴里塞满了汤汁,含糊不清的道了别,吃相极是豪爽,半点没有小女儿的娇态,皇帝暗笑一声,也不计较,这会儿放下了心中连日来的疑惑,轻松的很,背着手迈着方步离开了。 南宫凰看着皇帝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看着他出了茶馆的大门,一路怡怡然离开,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包子,端起碟子将口中的包子吐出,拿了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和嘴,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方才不觉得,如今才发觉脊背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衣服都有些粘腻了…… “小姐……”司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今早早已吃过早膳,如今这般不过是要应对皇帝罢了,小姐何时这般吃到一半还要吐出来的,必然是吃的撑极了,不免有些心疼。 南宫凰却是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司琴不懂。 这些年,她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皇权就是皇权,生杀予夺半点不需要皱眉,哪怕没有证据,只要皇帝忌惮,那你就是有罪,哪怕所有事实都证明你是无心之失,也没有用。 但凡今日不能消除了皇帝的戒心,往后才真的是步履维艰。 她灌了一口茶,去去口中油腻的味道,肚子里灌了太多的茶水和点心,撑得很,她又坐了一会,确定此刻出去一定不会遇到皇帝了,才付了银子带着司琴一路回了南宫府。 这整整一日,她什么都没有再吃。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奇怪的传信 自从那一日南宫凰吃撑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出门了,天天窝在南宫府,清汤寡水地吃了几日。 她那日没有带一舟,谁也不知道她何故撑着了肚子,只道她是在寻芳阁贪了杯,为此李嬷嬷好一番念叨,南宫凰听着那碎碎念,着实有苦说不出,若是知晓那一早上要遇到这么些事情,她是打死也不会去寻芳阁的。 如今,寻芳阁还有两成利润在她手中,当时接地仓促,事后想想也总觉得似一个烫手山芋般,寻芳阁背景复杂,如今这般境遇中接受那合约,委实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 日色暖阳里,南宫凰抱着小司眯着眼晒太阳,昨儿个晚上下了好大的雪,一直到接近晌午才停了雪出了太阳,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李嬷嬷带着丫鬟们在清扫院子里的雪花,几个丫鬟都很兴奋,名为扫雪,实际上却是玩得开心的很。 没一会儿,司琴也加入了,几个小丫头玩起了打雪仗,李嬷嬷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借着去炖汤的借口麻溜的跑了,司琴拽着司竹一起,很快,唯一的男性生物就被集体围攻…… 司竹求救无门,又不能对着几个小丫头动武,连动作都放不开,就怕一个不小心伤了谁,他瞅着一舟想要把一舟拉进去,奈何一舟抱着剑站着,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小姐!你看她们!” 司竹冻得嗷嗷叫,只能朝着南宫凰求救,谁知道南宫凰拢着袖子抱着小司在一边笑眯眯地看,半点忙都不帮,还格外没同情心地提醒道,“司竹,若是我一块儿去了,也是站在那一边的……” ……跟错了主子,这主子很没良心…… 小司在南宫凰腿上打着滚儿,喵喵叫着也要下去,南宫凰伸手拦了,淡淡呵斥道,“乖,你别去。” 声音清冷,指尖动作也是温柔,甚至眼神都没有给它一个,奈何小司却突然浑身一激灵,乖乖趴下了。这南宫府人人都对它格外好,几乎是由着它闹腾,唯独南宫凰…… 跟错了主子……突然和司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 “这群丫头,主子跟前也不知道乖巧一些,一个个疯成了什么模样!”管家踩着雪一路过来,见此情景,不轻不重地呵斥了几句,丫鬟们吐了吐舌头转身拿扫帚的拿扫帚,拿铲子的拿铲子,司竹赶紧抖着衣服跳开,他的脖子里全是雪。 管家这才嘀嘀咕咕地走到南宫凰跟前,“大小姐就是太好说话,瞧瞧这院子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没了规矩,如今虽说雪停了,却也冷的很,也不知道给主子拿件披风。” “无碍的,她们也难得玩一下。”南宫凰劝慰道。 管家不甚赞同地反驳道,“大小姐就是性子太好……这性子好是好事,但是指不定就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肖想着爬到主子头上去作威作福了……” “这落雪天道路湿滑,管家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她转了话题,笑着坐起身,将小司放在了地上,小司一溜烟朝着司琴跑去,加入了滚雪球的行列。 “哦对,瞧我这记性!”管家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递给南宫凰,“大小姐,有个孩子到门口交给门房小厮这张纸,说是转交给您,我正巧在,便带了过来。” 这情景怎么如此熟悉…… 最近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找自己? 南宫凰狐疑地接过,入手便是一惊,这纸张质地奇怪,竟如丝绸般沁凉顺滑,略一展开,竟薄如蝉翼……其上字迹飘逸潇洒,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前见过。 上书,“明日午时,南城门外三里,不见不散。” 城门外?谁约人约到城门外那种鸡不生蛋的荒郊野岭去,指不定要杀人藏尸……若非手中这质地不似寻常人可以用的,她都要怀疑谁拿她寻开心了。 南宫凰狐疑地看了眼管家,管家赶紧低了头,收腹、提臀,一脸严肃地保证,“大小姐,老奴绝对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南宫凰失笑,连连摆手,“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是想说您怎么就能这么淡定地说这是一张纸呢?她对着管家抖抖手中那“丝绸”…… 管家瞬间领悟了南宫凰的意思,松了口气笑着说道,“纸张素以陈记的纸张最好,其中他们家的纸张有一款是以竹子里面的薄衣经过特殊工艺制作而成,就是您手中的那个,听说工艺极其复杂,是以市面上极少见到,老侯爷几年前得过一些,老奴这才晓得。” “祖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不怪南宫凰怀疑了,这玩意儿到了自家祖父手中,简直就是浪费么……老侯爷握着狼毫笔还不如握着剑稳当,这东西给了他,不就是暴殄天物么,看来,过些日子要去讨了来…… 管家瞧着南宫凰似乎在出神,想必是在思考那信笺上的内容,当下鞠躬行礼道,“大小姐,若是无事,老奴便退下了。” “嗯,您去忙吧。”南宫凰随意地挥挥手,眼神都没抬。 管教弯着腰后退几步,抬头以眼神呵斥了几个丫鬟,见她们一个个低了头勤勤恳恳干着活才转身离开,心道这大小姐还是自个儿玩心大,连带着这暖云阁的丫鬟们都不好好干活,看来还是要派一个镇得住的大丫鬟过来。 南宫凰自然不知道管家在寻思着什么,对着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的言希招了招手,“过来瞧瞧,这字迹可眼熟?” 言希随手拎起正在脚边打滚的小司,胡乱地揉着它的毛发,不甚清明的样子接过那纸,第一反应便是感慨了句,“哟呵,好东西!” 再看那内容,嗤笑一声,斜睨南宫凰,“你以为本姑娘是做什么的?你指望我对着一个字迹看出是谁写的?” 南宫凰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嫌弃,“嗯对,我终究是太高估你了……” “嘿!”言希斜眼瞅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转身嘀咕着去了小厨房,“李嬷嬷,我饿了……”好女不跟南宫凰斗!那厮总有一日会落在自己手里的! 南宫凰看着她骂骂咧咧的走远,才微微沉了眼,言希不知道……那便不是藏书楼有关的人。言希……过目不忘。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午时三刻,京郊叙旧 第二日,午时三刻。 南宫凰孤身一人怡怡然跨出了南城门,她这张脸如今在盛京城几乎就是个活令牌,根本不需要自报家门,远远瞧着她走来,守城侍卫长便已经迎了上来,听闻她要出城,格外热情地将她送出了一里地外。 她不动声色,假装不曾发现身后跟着的小尾巴若干。 小尾巴们着实没什么能力,这跟踪跟地……在南宫凰眼里就是漏洞百出,她暗自低笑,却也不在意,昨日那纸给了言希看过,便知今日是甩不掉这些人了。 她朝着目的地而去,此时,午时三刻已过,远远的就能瞧着一人背对着自己站在那,一袭青袍长衫,个子很高,身材魁梧,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背影看上去很是高风亮节。 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她上前,有意将脚步声放得重一些,那人回头看来,在美男云集的盛京城里姿容着实不算出色,瞧上去有些敦厚老实,肤色黝黑,脸颊肌肤粗糙有些泛红,展颜一笑,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他唤,“凰。” 声音闷闷的,语气却粗矿。 宛若多年前,他总憨厚地挠着发顶,未说话,脸先红,一声声唤她,“凰。” 如今,多年不见,其他未变,只是肤色更黑了些,想必军中苦寒,风吹雨淋日晒的,必不如盛京城的山水养人。 南宫凰低笑,上前一步,说道,“你竟回来了。”宛若多年老友打着稀疏寻常的招呼。 楚兰弈。 他竟回来了。 他点点头,“嗯,我回来了。” “倒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更黑了。”南宫凰勾着唇笑,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神却清明,不见半分笑意,如微寒初冬早晨薄薄水汽凝结成雾。 男子挠着头,憨厚地笑,他身材厚实,个子也高,比南宫凰高了整整一个头不止,如今低头看来,委实奇怪地很,南宫凰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他似不在意,只笑着说道,“父皇急诏,唤我回京。听闻你也回来了,便想着先见见你。只是又担心我身份尴尬,同你交好惹了诸多猜测,便约了这个地方。” 南宫凰随意地点点头,这个素来粗线条的男人,这些年想来摸爬滚打地不容易,竟也学会了这些。 楚兰弈,皇帝四子,似乎仅仅比楚兰轩晚出生两个月,是宫中贵妃所生,她同贵妃实在并无交集,只听说是个别国的公主,长得甚是美丽,十足十的异域风情,皇帝很是喜爱,登基后甚至为她在那红墙黄瓦的巍巍宫城里,盖了一个圆形的穹顶宫殿,耗时两年,花了许多人力物力财力,可见恩宠。 只是这楚兰弈却是长相半点不似母亲,甚至比之皇帝还要粗狂许多,听说倒是像极了他的外祖,是以自小在这盛京城就不甚有人缘,不如楚兰轩讨人喜欢,小小年纪就被丢到了战场。 他最初是在父亲麾下,有几年自己住在封地,在军中闹腾得很,于是认识了楚兰弈,那时候他便是这种憨厚腼腆的模样,话不多,为人实诚,好多次被自己欺负了也是憨憨一笑,便过了,那时候就觉得这是个傻子,总担心被人欺负了去,便自作主张收了做小弟。 后来自己回了盛京城,与楚兰弈还素有书信往来,听闻后来他立了好几次战功,当年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不受宠皇子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威望,再后来,父亲推荐他去了卫克诚营下,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做了卫克诚的副将…… 这个铁憨憨,一脚一脚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道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带着血……也因此,风沙吹不散、覆不了。 她低眉浅笑,笑意里带着点疏离和矜贵,“我倒是没什么尴尬的,左右我素来的风评都不甚好,反倒是你,陛下招你回京,如今比不得军营里,盛京的水深得很,你自己要小心。” 铁憨憨楚兰弈惯会摸头,摸着自己的头,笑意憨厚,“没事,我一个军旅之人,在这盛京素来不讨喜,有三皇兄在前,旁人也不会关注我的。估计过些日子我又要回去的。” 与世无争的模样。 南宫凰笑笑,未曾接话,皇帝既然下了旨意召回京中,那便不会轻易再放出去了。皇帝素来忌惮军中之人,文臣只凭嘴皮子功夫,武将却是实打实的手握军权,是以皇帝上位之后诸般动作都是针对武将,如今听闻皇帝抱恙,这召回楚兰弈的举动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楚兰弈见南宫凰不说话,便又问道,“听闻父皇下旨,为你和季王爷赐婚了?” “对,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南宫凰点点头,说道。 “我不是在卫将军麾下么,程小爷前阵子也去了,你晓得的吧?他知道我要回来,便让我捎句话给你,说是向你告个罪,这阵子要勤学苦练,你的喜酒他是不能出来喝了。” 怕不是要勤学苦练吧,怕是上次大相国寺的事情刚过没多久,刚被责罚过,如今,一时也逃不出来吧。南宫凰低笑,也不点破,只笑着点点头,笑意中多了几分温软,“如何,你要进城么?” “嗯,同三皇兄说过了,三皇兄会来接我。你……”他迟疑了下,这婚约变故程泽熙早就添油加醋地说与他听了,他自知三皇兄做事有些太过,想必南宫凰是不愿见三皇兄的,当下也无法强求她与自己同行。 果然,南宫凰很快摇了摇头,“你进城吧,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我去一趟仙客居。” “那行吧,需要我派人送你么,我的随从就在不远处候着。”他问,甚是关心,他尚且记得南宫凰那点半吊子功夫,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南宫凰摆摆手,脚已经迈了出去,回头说道,“不必,回见。”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很是潇洒的模样。 楚兰弈见状,不由得低头笑,挠了挠后脑勺,这丫头……还如曾经一般。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就……长这样? 南宫凰走出不远,便驻足,叹气,对着身后说道,“还不出来?” 身后没动静,只有沙沙的风声穿过树叶。 “还不出来,等我一个个去请你们出来么?”声音凉了几分。 身后,窸窸窣窣的走出来几个人,抓裙子的抓裙子,挠头发的挠头发,还有一个趾高气昂、光明正大地打着哈哈上前,“哈呀,怎么你也在。” ……这个自然是言希。 还有一个,一舟,抱着剑,更是理直气壮的压根儿没觉得跟踪主子有什么不好,左右他在暗处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不是? 南宫凰嫌弃地瞟一眼,看着这几个“姿态各异”地看天看地看剑鞘,就是不看她,着实也说不出什么处罚的话,自己这个主子也的确是任性,他们不放心也是应该的…… 如此想着,竟还隐隐有些感动。 无奈,叹了口气,记得程泽熙曾经说过自己被自己的小丫头吃得死死的,如今……何止是自己的小丫头。她有些自我厌弃,也懒得计较,转了身走出几步,见他们一个个还似雕像一般,撇嘴,“怎么的,不跟了?” “要是知道你是出来见老相好的,谁爱跟谁跟……”言希永远不会再嘴皮子功夫上输了,嘀嘀咕咕地上前,有些膈应的表情突然笑嘻嘻地凑上来,挽着南宫凰的胳膊八卦道,“说说呗,这是你啥时候的相好,我咋不知道?季云深知道么?” 后面三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就连一舟的呼吸都比之前要低微了许多,脚步也放低了。 连一舟都被带歪了……南宫凰无比郁闷地认识到,言希大人的能力果然强大,当下也不愿回答,只说道,“本小姐大婚一过,你该回哪儿就给我回哪儿去。”再留下来,指不定连小司都要被带歪…… “嚯!南宫凰,我跟你讲,你越是催着我走,本姑娘还就赖着不走了!本姑娘天天在你眼前瞎晃悠、天天跟着你看你跟哪些个老相好偷偷见面,然后再去告诉季云深!”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么…… 无奈,叹气,难缠如言希大人,这辈子能收拾她的人还真没出现过……南宫凰叹气,无奈,说道,“他是楚兰弈。” “我管他什么楚兰弈呢,就说你啥时候认识的吧……”言希挥挥手,要知道是谁她自己调查就行,分分钟的事儿,她想听八卦,八卦!只是,手挥到一半,她脚步一滞,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南宫凰,连声音都带上了不确定,“你说……他是谁?楚兰弈?”脸色有些黑。 “嗯。” “就是那个以美貌着称的异域贵妃的亲生儿子楚兰弈?”又重复了一遍,脸色更黑了。 “嗯。” “就……长这样?”隐隐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别怪她诧异和不可置信,那个贵妃她虽未见过真人,但是传闻还是听说的,那个令从太子身份开始就素来凉薄寡淡的皇帝陛下不顾出身、不顾政治因素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异国公主,其美貌足以够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的赞誉。 身后三只已经完全放松,根本没有半点八卦心思了,南宫凰斜睨言希,又回答她一个字,“嗯。” “切……”来自于言希大人最直接的表达。 == 南宫凰带着这四只浩浩荡荡地到了仙客居,掌柜的早就远远迎了上去——大主顾啊!祖宗啊!掌柜行了礼打了招呼二话不说立马带着人往三楼而去。 不曾见到姬易辰,南宫凰随口问道,“你家主子呢?” 掌柜的嘿嘿一笑,见牙不见眼,“您赶得巧了,前脚季王爷也来了,在楼上雅室里和公子喝茶呢,带您过去?” 南宫凰想了想,道,“行。” 说着,就和掌柜的到了三楼姬易辰的雅室前,门关着,掌柜的敲了敲门,唤道,“公子,南宫小姐来了。” 里面应了声,南宫凰叮嘱了掌柜带一舟和司琴、司竹去另外的雅间之后,才带着言希走了进去,她不知道季云深来找姬易辰做什么,但必然是有要事,带着这么多人进去实在不妥。 一进门,姬易辰就笑呵呵地起身了,“南宫大小姐真是稀客稀客……哟,还有言希姑娘。” 南宫凰在季云深身边坐了,季云深偏头问她,“你如何会来?”自然而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掌心,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更近一些。 “正巧见了个人,离仙客居不远,便来坐坐讨杯酒水喝喝。” 季云深闻言,只吩咐姬易辰,“给她喝茶。”说完,又偏头说道,“听闻前阵子你一大早吃酒吃撑了,好几日不得劲,如今又忘了?” 南宫凰无语,这事怎么也传到季云深耳朵里了。她自始至终不愿说自己在街头遇到了皇帝,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经过去了,但若是再说一遍,怕是季云深、言希都不会小觑了此事,彼时又是一番费心费力。 于是,便只能在姬易辰取笑的眼神里接过了那茶杯。 言希见此,眼神暗了暗。 南宫凰这人,有道理没道理的,到了她那里,都是有道理的。但凡她如这般一副听话的模样,便一定是有什么秘密不便说。 “言希姑娘,请。”姬易辰倒了茶,做了请的手势,言希大名他如今已经知晓,自然怠慢不得。 言希不动声色,道了谢。 南宫凰捧着茶杯暖着手,也不喝,侧头问季云深,“楚兰弈回来了,你知道么?他说是皇帝召回来的。” “知道。皇帝迟迟找不到北陌,至今不敢露出任何病态之症,朝中三皇子一支独大,满朝文武几乎都是他的人,虽说他的确有意将皇位传之,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传,而不是被逼迫。”季云深毫不遮掩,分析道,“于是他便只能制衡。如今大皇子、二皇子资质太过于平庸,和三皇子绝无抗衡的余地,老五、老六又太小,所以只能将楚兰弈调回来了。” “……”沉默。 言希嗤笑一声,笑道,“皇帝也挺难的。”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国字脸男人出现 姬易辰闻言笑,“皇帝难不难我是不知道,想必这几日楚兰轩挺难的,才失了程家带来的人脉,楚兰弈又回来了,虽说楚兰弈在朝中并没有自己的势力,但是皇帝这个节骨眼召他回来,那些个嗅觉灵敏的老臣自然会想得很多。……以往没有,不代表往后没有。” “以前见过几面,没有过多接触。那时候他还小,瞧着倒也是一个木讷老实的,不知道如今长成了什么性子了。”季云深喝着茶,淡淡开口。 南宫凰抚额,这口气就像一个长辈评价晚辈一般……实际上,你们年岁差不多吧? “皇帝这次这举动的确是耐人寻味。”言希放下茶杯,支着下颌,“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裴战在他封地里秘密征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皇帝素来忌惮武将,导致朝中文臣鼎盛武将匮乏,如今还算是受到倚重的,也就一个卫克诚。只是西域蛮族每年这个时节就会不断骚扰我国边境,企图抢掠马匹、牛羊、粮食过冬。卫克诚已经随军镇守了,若是这个时候裴战有心要做点什么……” 她止住了话头,有心要做什么?自然是松一松皇帝屁股下面那张椅子的举动。 甚至他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西域有蛮族,北境也有,甚至北境的蛮夷们因着天气恶劣物竞天择反而更加骁勇善战,一旦裴战“一不小心”、“疏于防范”…… 北境一乱,还不就是他裴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众人皆默,许久,姬易辰才说道,“这言希姑娘消息倒的确是灵通,恐怕皇帝的案几前,都不一定得了裴战的消息。” 言希淡淡不屑,声音微凉,带着骄傲,“姬公子怕是忘了,言希是做什么的了……若是知道的消息还不如久居深宫的皇帝陛下,那这藏书楼的招牌,也早该被人给砸了不是?” ……不知道皇帝陛下若是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眼线和消息网被人如此嫌弃,会作何感想。 南宫凰看着姬易辰摸着鼻子自讨没趣的模样,乐得开怀,言希素来骄傲,特别是对自己的专业性,从来不容置疑,事实证明也的确是如此,除了三年前的那桩案子,还没有言希查不到的情报。 “裴战年岁渐长,怕是觉得自己来日不多,即便如今这皇位给了他,也担心享不了几年荣华。”姬易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挑眉看季云深,“北境若乱……那你猜,皇帝是找南宫烈,还是找你。” 裴战素来野心勃勃,不然也不至于被陛下留了个质子在盛京城中,只是,裴少言之于裴战,终究没有权势尊贵来的重要。 裴战年老战意未退,皇帝却是年纪轻轻宠文臣而疏武将,卫克诚镇守西域,竟只有被他忌惮打压的南宫烈和季云深可用。季云深还是个眼瞎的,如何带兵退敌? 思及此,连姬易辰都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该是……南宫将军了吧。” 父亲么……南宫凰敛了眉不说话,只看着捧着茶杯的指尖,因着茶杯的温度,微微泛着粉红色,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就怕届时……皇帝退敌之心是假,打压异己才是真。 == 还是那条不甚热闹的长街里,这两日天气要比之前还要寒凉许多,路边的小摊贩拢着袖子吆喝着,吆喝完,又和临近的小贩嘀咕着这见鬼的天气和这见鬼的生意。 小贩苦苦守着摊子,行人却很少,寂寥的长街在寒凉的天气里,显得更是寥落而空旷,只觉得脚脖子都嗖嗖的冷。 却有一男子,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帽檐很大,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全身上下都缩在斗篷里,只是看身形,是个男子。那男子一路低头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模样,小贩们难得遇到一个不行色匆匆的人,自然吆喝地起劲,只是那男子却仿若未闻,只顾着行走。 一直走到小镇唯一的一家大门紧闭的医馆门口,才驻足抬头,推了门进去。 小贩们本就对这人有些好奇,见他进了那医馆,便更是奇怪了。 这家医馆他们都知道,也去瞧过病,大夫很是客气有礼、温文儒雅,医术如何倒也说不上,左右也都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是这个大夫很奇怪,似乎不太爱说话,他的医馆没有名字,而且并不时常都在,有时候会是一个老者,只负责抓药,聊起是只说大夫是去采药了,再多,却也不愿意再多说了。 也因着这样不瘟不火漫不经心的态度,是以这家医馆生意一直不怎么样,除了这条街上的百姓图个方便之外,几乎没有别人来。 十天半个月没个病人也是常有的事,那大夫也不焦虑,依旧和善儒雅的模样。 看来,倒是个性子极好的。 “只是这位看着打扮也是古怪,不似寻常人打扮。”倒像是某个大人物不便透露自己的病情…… “难道是……有隐疾?” …… 被传闻有隐疾的那位,进了医馆的大门,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刚硬的国字脸,他问缩在太师椅里打着盹儿的老者,“上官井呢?” 声音冷硬,如他脸上的线条般。 老者豆大的眼睛寒芒一闪,才抬了头笑眯眯道,“客人怕是找错了门儿,医馆里并没有叫上官井的,大夫姓田,鄙人是大夫家奴,被赐姓田。” “上官井呢?不要让我问第三遍。”他沉声说道,很没有耐心的模样,提醒眯着眼从宽大的案几后走出来的老者,“我既知道了他的真名,你就该知道我来自于哪里。” 老者一愣。 还未来得及答话,身后楼梯上拐出来的男子一袭月牙长袍,即使在这样的冬季,也甚是单薄,他的脸上半分儒雅也不见,唯有寒霜凌冽,嘴角的弧度讽刺而耐人寻味,他说,“你来这里作甚,我的弟弟……” 国字脸那人冷冷瞧着,甚是不屑的模样,“是谁给你的资格,如此唤我。”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北境暴乱 暴乱,来地如此猝不及防。 当皑皑白雪覆盖下的盛京城喜气洋洋挂起了红灯笼准备庆贺南宫府和季王府的大婚典礼的前三日,加急奏报就跟雪花一样地飞进盛京城巍巍宫城。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拉长了音调带着急切和绝望的“报——”皇帝和众位大臣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今年北境的冬季来得极早,北境之外的蛮夷很早就已经断了粮食,冰封的世界里天寒地冻,连取暖的炭火都很快用尽,被白雪覆盖的荒原之上,寸草不见,自然也没有什么野兽捕猎,蛮夷部族饥寒交迫,竟于某一个无星无月的夜举兵钦犯北齐边境落日城。 落日城外,是北境蛮夷们最常驻扎的地方,也是北境相对来说比较草肥水美的地带。但即便如此,一入冬,大雪一封,还是什么都没有了,该断粮还是得断粮。 是以,北境年年难熬,年年到了冬季就会在边境骚扰,落日城最是频繁。不过多年来北境战事未起,百姓们也多只是要一些吃食、衣物,倒也不会闹出人命,守城士兵大多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在这贫瘠苦寒之地,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反倒有种莫名的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谊之情。 就是这种近乎于惯性上的松懈,一直到混入城中的蛮夷打开整座城门,火把照亮城门上镶铜钉时,守城士兵才反应过来。 为时已晚,城门已失。 常年处在饥饿状态的狼,哪里是这些年来已经疲软下来日日等着发放月例银子喝花酒的守城士兵能够对抗的,间隙中逃窜而去的士兵连夜奔走,朝着裴王封地而去。 裴王封地距离落日城不过一日路途,裴王得了消息,拨拢了两千精兵前去御敌,按照祖制规矩,裴王也就只能拿得出这么点士兵,再多,便是有谋逆嫌疑了,即便是有,他也是断断不会拿出来的。 只是,虽说是精兵,但仍然折损大半,节节败退,不过数日时间,落日城已失。 攻克了落日城之后,北境蛮夷们也不继续挺进了,驻扎的驻扎、落户的落户,也不烧杀抢掠,有礼的很,当地百姓竟没有半分抵抗…… == 消息传回盛京城,皇帝勃然大怒! 即便只是区区一个落日城,甚至可能皇帝已经根本记不起来这样一个小城了,但是被蛮夷数日之内攻破,这样的奇耻大辱若是被书写进历史中,子孙后人如何点评? 几乎是立刻的,皇帝召集文武百官连夜进宫,已经落了锁的宫门再次开启,即使朝服中穿着厚厚的冬衣,也抵御不住的寒风嗖嗖在空旷的大殿上来回地刮。 陛下很生气,脸黑地跟锅底似的,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看的清清楚楚,气得眼睛都是红的,身后李大总管的脑袋都已经低到了裤腰带那,可见之前陛下已经发过了多大的火…… 于是一个个更是缩了脖子不敢动。 只是今日已经不是缩脖子能够解决得了…… “一群饭桶!朕养你们有什么用?!如今蛮夷举兵入侵,你们一个个缩了脖子拢着袖子!朕还没用晚膳,你们已经抱着孙子搂着婆子!啊?!” 百官身子又缩了一点,互相低着头左右瞄了瞄,悄悄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谁敢申辩?申辩自己没有孙子?那不是赶着架地去遭埋汰么,一不小心可能还得挨一顿打。 “往日不是你们叽叽喳喳的见解最多么?怎么这会儿都跟吃了哑药似的?!” “啊?!” 百官已经有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法不责众,这个时候切忌做那出头鸟,第一个被打。 “难道我堂堂北齐泱泱大国,就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去击退那帮还未开化的蛮夷的么?!” “啊?!” 官员们已经和上面的李总管差不多了,脑袋都快到裤腰带上了…… “陛下。”这个时候想起的声音,就显得格外醒目而宛若天籁了,哪怕这个声音格外年迈,都像是救世主突然降临一般,令所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气。 悄悄抬眼看去,竟然是御史台大夫,顾大人往边上跨了一步,才躬身说道,“陛下,老臣有人可荐。” “说!”皇帝余怒未平,口气不甚有耐心,甚是言简意赅,连发音都很短促。 “陛下……老臣举荐三皇子轩王殿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对,“不行不行!顾大人,轩王殿下尚且年幼,没有对战经验,战场上刀剑无眼,如若伤了殿下玉体如何是好?不行不行……” “对对对!轩王殿下是国之栋梁,才华横溢,但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如何可以直接带兵亲赴战场抵御外敌?” “就是就是……陛下,这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发对声此起彼伏,皇帝沉着眼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着御史台大夫,说道,“顾爱卿,对此,你是何意?” “陛下,老臣斗胆……也算是三皇子的外祖,虽说也心疼他战场苦寒条件艰难,但是身为皇子,这本就是他的责任。如今北齐有难,他自当第一个站出来,不经历战场厮杀,如何才能感念陛下辛劳、感受百姓疾苦。” 还真敢说。大臣们纷纷低了头,如今四皇子殿下被召回来,陛下用意大体可以猜到,自然是不希望三皇子一支独大,哪里还会让他上战场,这老匹夫,今日是急了。 皇位之上,皇帝收回了目光,沉吟道,“顾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战场终究不是自己家的训练场,轩儿没有经验,若是因此误了北齐将士,如何是好……” “陛下。老臣有一建议,便是由季王爷在旁辅佐,定能退敌制胜!” “季王爷?” “对,季王爷有眼疾,本不适合上战场带兵,但是他的兵法布阵却是北齐无人能及,由他在旁辅佐三皇子殿下,必然如虎添翼。” 皇帝沉吟,“还有三日,季王爷就大婚了,你让朕如何在这个时间派他出去。如若南宫丫头吵到这大殿之上问朕要她的夫君,朕哪里去给她?” “陛下慈爱,但是陛下……孰轻孰重,南宫大小姐该懂的。” “罢了……便依了顾爱卿吧。李总管,拟旨。” “是。”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北陌失踪,言希雷霆之怒 南宫府,暖云阁。 入夜前,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此刻,天地皆谧,南宫府在这静谧中酣然入睡,和每一个以往平常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却有人,悄无声息落在暖云阁门前,轻巧地在这雪夜都没有引起任何响动,他几乎是踏雪而行,地面却瞧不见脚印,速度极快,落到暖云阁门前时整个南宫府都没有一个人发现,继续酣然入睡着。 那人布衣青衫,腰间配着一把很普通的剑,仿若街头铁匠铺里最普通的那种初学武功的人买的铁剑,别说削铁如泥了,砍柴可能还费些力气。唯有剑柄处有黑色的光在雪色的光亮里一闪而过。 潜伏在暗处的南宫府暗卫首领悄悄抬了抬手,掌心向下,不甚在意地往下挥了两挥,是大小姐的朋友,给老侯爷治过病送过药的,放行。 来人正是清远。 他似乎有些急切,伸手就要去推门,暖云阁大门却吱呀一声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是司竹,司竹开了门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随意挥了挥手,宛若在赶蚊子似的。 清远也没多想,只急急问道,“阁主呢?” 清远素来都是规矩恭敬、行走间一步多少距离都是算好的,甚至连说话的音调都从未跑偏过,哪里会如同今日这般,和一个无头苍蝇一般的莽撞急切,若不是暗卫们都认识他,怕是刚落地就成马蜂窝了……司竹疑惑,但知必有要事,当下带着他往院子里去,南宫凰屋子里的烛火还未熄灭,这会儿正披着外衣一身慵懒靠着门扉,见着来人是清远,她也有些意外,“清远,你如何会孤身一人前来?” 北陌这几日应该就在来盛京城的路上,要来也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来啊,她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豁然回头,对着身后司琴说道,“去,把言希叫来。” 声音有些变了。 清远疾步走到南宫凰跟前,噗通一声跪了,吓了司竹一大跳,就听他沉声请罪,“阁主,主子不见了!” 话音落,即使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的南宫凰身体一晃,反手抓着门扉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她尽量做到语气平稳,却还是徒劳,说出的话音线已经沙哑尖锐,仿佛失了全身的力气,“知道是谁么?” 清远沉默,微微摇了摇头,才说道,“往日客栈中我都是在他隔壁住着,昨日那客栈只剩了两间房,位置还不邻近,但也就是斜对面的方位。我原不同意,想着在他房中打地铺也行,主子却不愿,非要开两间房,您也知道他那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我便想着左右也有暗卫,再说斜对面这点距离我仔细着些也是可以的。” 他停了停,垂着头,许久才颤着声说道,“谁、谁知道今早他便不见了……”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如今也不是什么节日上头,哪里会有客栈爆满却单单留下这斜对面两间的道理,掌柜的安排房间本就是会考虑着将空房都连起来安排的…… 北陌和自己、和言希都不同,哪怕是言希失踪,她都不会如此惊骇担忧,但是北陌不一样,是真正半点武功都不懂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个半吊子轻功,能做什么用?更何况,他眼神还不好,敌人都到了跟前了,可能他还眯着眼看不清。 心中如此想着,言语便愈发急切,不免带上了责备,“那几个暗卫呢?”她启月阁训练出来的人,自是万里挑一,更何况还是她派过去保护北陌的,自是精英中的精英,哪里能由人这般被掳走了还半点不知道? 如若真是这般,那就该回炉重造了。 清远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在南宫府外等着……倒也怪不得他们,这件事的确诡异,房中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说是掳走,更像是主子自己离开的一样。发现失踪后,我也带着人附近找寻了一遍,但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你是说……北陌失踪了?”有声音寒凉,透着彻骨的冷意,宛若暴风雪的天,那含着冰锥子的冷风打在脸颊上,一下下的生疼,是被司琴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言希。 清远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下,这件事,他责无旁贷。 言希却是黑着脸,寒着声,又一次发问,“而且……你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 清远的头磕在地上,没有起来,亦不说话。 谁都知道,藏书楼中的三个小主子,个顶个地要好,受不得对方受零星半点的委屈,这是他们各自的底线。而相比之下,启月阁阁主看着冷冷的不好接近却是比较通情达理的,而言希……才是最狠辣决绝的存在。 果然,头顶上放传来的声音,宛若来自阿鼻地狱,阴风起,裹挟着地面的碎雪贴地盘旋,匍匐在地面的脸颊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寒冬腊月尚且一袭单衣的清远,第一次觉得冷。 是从骨髓、血液里面浸润出来的冷意,又像是整个身体突然有一个大窟窿,呼啦啦地漏着风。 “那两个暗卫,重回启月阁按照最高的惩罚自行回去领罚,而你,清远,我原以为你是宁可身先士卒也要保他安全的人。是这一直以来的优渥散漫让你忘了自己的职责么?还是南宫凰给你的两个暗卫让你觉得你身后也有人可以依靠?” “我原以为你该知道,你这一生唯一的职责就是挡在他身前身后成为他的利剑盾牌,甚至、必要的时候,替、他、去、死!” 最后的四个字,含在唇齿间,宛若黑暗苍穹中劈裂而来的惊雷闪电,撕裂长空,骇然落地,震地跪着的男子身形一颤。 他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言希所言,句句属实、千真万确。 他,名清远。 而在这之前,他没有名字,他是颜枫派给北陌的……死士。 只是,阳光之下的日子太久,竟让他越发鲜活地像个人了,于是也忘了,自己是个死士,毕生最高的荣耀,便是为主而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离开 清远抬头,直直看向前面的两个女子。 站在藏书阁上层的两个女子,甚至只能算得上是少女,一个,面色不忍,却也没有出声反驳,是南宫凰。另一个,满脸杀意,雷霆之怒,是言希,身后,皱着眉几次想要张嘴却什么都不敢说的司琴,快要哭出来了。 清远重重的一个头磕下,道,“清远知罪,这就回藏书楼自行受罚。主子……便托付给两位大人了。”说罢,又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转身离开,疏忽间消失在夜色里。 南宫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气,“他虽有错,你这话……终究是太重了。” 清远之于北陌、北陌之于清远,早就不是主子和死士的关系了。北陌虽说是藏书楼中人,但常年在外采药,彼时,他身边只有一个清远,他们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如今,言希一句话赤裸裸地揭开温情的面纱,露出里面可能已经早就被遗忘的真相,终究是太过残忍了些,更何况,历经岁月之后,那个真相早就不算真相了。 言希闻言,却只淡淡看向夜空,背着手呢喃,声音空灵,“凰,你该知道,死士和暗卫不同。” 没头没尾地说完,她背着手离开,脚步平稳,姿态优美,方位,却不是卧房,而是院门…… “司竹,你跟着她。”南宫凰淡淡开口,吩咐道。 司竹脸上严肃地很,半点笑意都没有,小虎牙都老老实实收着,闻言,收腹提臀,大声应道,“是。”说罢,转身就追了出去。 南宫凰学着方才言希的模样,背着手,看着茫茫天空,死士和暗卫的不同,她自然懂,暗卫是卫,而死士……是为了死。所以这些年来,启月阁从不培养死士,所有死士都在颜枫手里,颜枫为他们每人派了一个,颜枫有、北陌有,她南宫凰……也有、言希……也曾有。 雪,更大了,天地间茫茫一片。 却有人踏雪而来,月白长衫在风中烈烈有声,脸上白布蒙眼,带子飘飞在半空中舞出好看的弧度,身旁,临风托着他的手,引着路,一路到了她跟前,才止住了步子,收了手,行礼,“王妃。” 今夜,这暖云阁,竟如此热闹。 季云深。 她将人迎了进去,上了热茶,递给他才问道,“这大雪夜的,如何就过来了。” “来看看你……”他捧着茶杯,容色有些踟蹰,很是纠结的模样,南宫凰也不急,左右这人也不会闲着无事跑着一趟,所谓“看看”,也要看得到才行,可见,这句话纯粹是个心不在焉的借口罢了。 果然,他喝了一口茶,才犹豫着说道,“王妃……咱俩的大婚……怕是要延后了。” 虽是意外,南宫凰却也并未急着说什么,只问道,“为何?”距离大婚只有三日了,到底是何变故,她竟完全不知? 他叹气,情绪不高,很是低落的模样,垂着脑袋。认识季云深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般喜怒形于色的模样,他郁郁地说道,“果然如前猜测,裴战等不及了,放了北境蛮夷入城,北境传来消息,落日城,被蛮夷占领了。” 方才还在说大婚的事情,这会儿却跳到了北境,南宫凰略一思索,诧异地说道,“所以……皇帝是派了你去?”皇帝……竟真的已经荒唐到了这个地步?忌惮南宫家忌惮到宁可派了瞎子季云深去御敌?! “你答应了?” “圣旨直接颁到了府中……” 胸口似乎有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这寒凉雪夜她却隐隐地有种燥热郁结于腑,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北陌失踪,季云深的眼睛尚且还未根治,如今还被一道圣旨派去了北境战乱之地。 “南宫凰,你们……不会有大婚的。” 突然想起这句话,上官井说地如此笃定……裴战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这个时候闹了起来,她总觉得这件事巧合的很诡异,难道……上官井竟和裴战联手了? “凰?王妃……”季云深见她许久不说话,以为她生了气,自然是要生气的,这大婚说延期就延期,什么都准备好了,就这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能不生气么?他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她的手,近乎于慌乱的要解释,“凰儿……” 只是,才说出口,便失了语,怎么解释?能怎么解释?他素来做事也不爱解释,也没有值得他解释的人,即便他的亲信,也只需要执行他的命令即可。可南宫凰不同……他急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令南宫凰回了神,见他急切,只轻轻回握了他的手,道,“我无事。” 头一回见这样的季云深,竟觉得有些可爱。 少女音线清丽,宛若盛夏酷暑烈日中,一碗好喝的冰镇梅子汁,又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软糯的味道,娇娇柔柔的。 听上去并无异常,只是季云深还是不放心,他如今瞧不真切,只隐约看得到一个轮廓,表情什么的更是瞧不见了,只是大婚延期这样的大事,她真的能接受么?哪个女子不将其看作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期待着十里红妆,艳冠全城……听闻南宫家前阵子从城外运来无数嫁妆,连尚且不待见南宫凰的母亲都立马凑齐了相匹配的彩礼,半点面子都不曾落下。 “我真的没事。”南宫凰见他不信的模样,很认真地重申道,“季云深,我只是担心,我担心皇帝如此行事,御敌是假,排除异己才是真。如今,北陌不在,你这和瞎子没什么区别的眼睛上了战场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不放心…… 他这二十年人生里,连自己都记不清上了多少回战场,死里逃生了多少回,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天生的战士、将军,就连母亲,也从未说过担心二字,她只说过,她的儿子就应该是最棒的。 应该。 两厢对比,心中暖流喷涌而出,他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低声说道,“南宫凰,等本王回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妃、予你这天下,无边荣华。”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开始布局,膈应的楚兰轩 季云深离开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无眠。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银骨炭在炉火中安静地燃着,偶尔有噼啪声打破静谧的空气,小司在它铺着上好皮毛料的绵软被窝里咕哝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得香。 屋子外方才的动静,竟半分不曾惊扰到它,也是迟钝的很。 南宫凰坐在桌边思索着今夜知晓的事情,方才换上的热茶已经凉了,烛火快要燃尽,天……快要亮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件事发生地有些凑巧…… 许久,她低低唤道,“来人。” 声音清浅,宛若自呓,身后窗户纱帘一动,身后就落下了两个人,浑身黑衣,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坚定又阴鹜。典型的刺客或者暗卫打扮,唯有各自右肩,绣着一朵小巧金色鸢尾花。 她指尖轻叩桌面,问道,“裴少言在何处?” 其中一人拱手,答,“阁主吩咐后,我们的人就将他监视了起来,如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这几日看来,甚是悠哉悠哉地很。他要么是对裴战的计划半点不知,要么就是太过于会伪装,若真如此,此人不可不防。” 这次暴乱,朝堂之上人人心知肚明就是裴战从中搞的鬼,但是谁都没有实锤,裴战为了撇清关系,愣是将裴少言丢在了盛京城中做了一颗弃子,半点没有给他安排退路,而皇帝虽说气愤却也没有证据不能动裴少言,两边不动,这便导致明明两军已然开战,人质却依旧在敌方阵营中悠哉哉做着清贵公子哥。 “呵……”她笑,笑声有些凉薄,半点没有方才面对季云深时的软糯,轻叩桌面的指尖一滞,嘴角残忍的笑意缓缓升起,“好好看着,必要的时候,本阁主不介意你们绑了送给裴战……只是,不然万不得已,不要伤他性命。”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终究是这么些年一起喝过酒的人。 话音落,暖意融融里酣睡的小司瞬间睁开了双眼,喵地一声,蹿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身后两人也是一怔,低头,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才回道,“是。”阁主,动了怒,裴家,休矣。 “派两个人,混进季云深的军中,本阁主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混到他身边保护他。切记,不要暴露了身份。”她还不愿暴露自己启月阁阁主的身份,启月阁和藏书楼尚且不同,藏书楼做的到底还是信息买卖,可是启月阁是杀人的买卖,朝廷通缉令榜单上赫然在目,而且多年稳稳占据前三甲。 这不是什么好事。 “是。” 南宫凰想了想,又说道,“再派两个人,到南宫将军身边。”有些事,该未雨绸缪了。 “是。” 还有,“燕家近日来盛京的是谁?”这件事她还是听姬易辰说的,彼时随口一提,谁曾想短短数日,竟就用上了。 “燕家二子,燕兆修。” “告诉他,不管裴战问燕家订多少兵刃器械,启月阁……都以两倍价钱购买,条件是……本阁主不希望燕家有一点儿铁屑流进了裴战手中。”这是她第一次打着启月阁的旗号插手朝廷之事,往日里最多也就是打打藏书楼的名号,毕竟,启月阁也算是藏书楼的分支。 “是。” “找几个人,听从言希派遣,但凡找到了绑架北陌的人,不必拷问,直接、杀、无、赦!” “是。”黑衣人浑身一颤,依稀在南宫凰身上看到了盛怒的言希的影子。 “退下吧。”身后两人一跃离开,南宫凰周身戾气淡淡,低垂的眼眸看着渐渐燃尽的烛火,眼瞳里,是橙黄的烛光都照不暖的寒凉。 司琴抱着小司站在门口,小司张牙舞爪地不愿进去……这个主子,有点儿恐怖,它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 == 第二日,雪停了。 白雪皑皑覆盖下的盛京城,比之往日都要美丽宁和得多。 家家户户推开门扉,却惊讶的发现,变天了——昨日敲开城门的传信并没有吵醒沉睡中的盛京城百姓,倒是今日一开城门,本已喜气洋洋挂上准备庆贺季王府和南宫府喜结连理的大红灯笼,一夜之间已经全部卸下,半点氛围都不留。 再一打听,竟是延期了…… 这南宫家大小姐的婚事还真是一波三折,前有三皇子退婚,后有季王爷推迟,这蛮夷部族早不进晚不进,距离大婚三日前进了,于是坊间传闻,南宫大小姐命中带煞…… 只是这传闻暗搓搓里的,也不敢说地太大声了去,毕竟南宫大小姐发起狠来谁招架的住?……不过这婚事延期,当日的赌局到底如何算? 如此八卦流言,竟盖过了蛮夷占领落日城的战况,在盛京城里愈演愈烈,毕竟,这落日城何其遥远,战事虽起,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更何况如今不败将军季云深已经前去御敌,蛮夷还不是不日就将落荒而逃。 至于一起前去的三皇子……却已经被人遗忘了。 楚兰轩也的确是很膈应和尴尬,他的身份是三皇子、皇后亲子,皇室子嗣中最正统的那一个,这次带兵名义上季云深只是辅佐,但是,甚至颁布的又是以季云深为主帅,他为副帅…… 这就尴尬膈应地很了。 而他在军中又并无威望,一路走来士兵们更是不拿他当一回事儿,怠慢地很,这种感觉简直有苦说不出,也不知道祖父抽了哪门子疯,竟自请派了自己前来,不仅如此,还捎带了这么一尊眼瞎的大佛,彼时若是季云深有什么损伤,都不需要皇帝怪罪,南宫凰那厮就一定扒了他的皮! 对于这一点,他一直很是笃定! 更何况,就这境遇,即便是他们打了胜仗,也不会有人觉得是他楚兰轩的功劳,妥妥的都是给季云深的,既然这样,他何苦这天寒地冻地走这一遭? 搞得如同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楚兰奕一般?委实掉价地很!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连夜出府 月黑风高夜,作奸犯科时。 有黑影猫着身子从暖云阁出来,悄悄朝着后门而去,南宫府没有夜间巡逻的士兵,那黑影虽说身子猫着,行走间却是极快,熟门熟路地很快到了后门。 那黑影正要推门,却有咳嗽声从后响起,“咳咳!” 安静的夜空里,突然而起的咳嗽声,显得诡谲而古怪。那黑影正要触及门扉的手一顿,收了回来,转身,笑嘻嘻道,“祖父,您还未睡呢。” 南宫凰。 她一身黑色夜行衣,却半点没有自觉,笑嘻嘻道,“祖父,今夜景致极好,月朗星稀,和风之下散步极好……极好……” 老侯爷看了眼无星无月黑漆漆的夜空,还有刮在脸上像是掺杂着冰锥子的“和风”,嗯,又看了看穿着夜行衣散步的南宫凰……点点头,支吾道,“的确是极好……极好……那你便同老头子我好好散散步吧。” 说着,转身就往背对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南宫凰一噎,终究是叹了口气,北陌失踪,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要去现场看看,她觉得她应该能发现一些隐蔽的东西……她也想过白天光明正大地离开,可是敌人在暗她在明,谁都不知道绑走北陌的人到底知道多少东西,相比之下,她宁可冒着被祖父发现的可能。 她没有动,看着老侯爷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形微微有些佝偻,她如实说道,“祖父,我要出去。” 侯爷身形几不可闻地微微一晃,他不愿她出去,这般装束、这个时间,还有前阵子那晚到来的清远、季云深,还有那晚院子里发生的争执,他都知道,因为知道,所以不愿她去接触那些东西。 他像是一个固执的老孩子一般,只想要她待在这南宫府,待在暖云阁,待在他的羽翼覆盖之下的地方……可是他知道不能。 于是他轻声问道,“去见季云深?” 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是。” 老侯爷重重哼了一声,表示不信,“那你深更半夜打扮成这样是做什么,去城门口散步么?” “祖父,我真的要出去。”她不说,不愿骗他,也不愿告诉他。 老侯爷的心却微微地疼,一抽一抽地,他宁可她是追着季云深而去,战场这东西虽说凶险,可是他相信季云深可以保护她安全无虞地回来。 但是她说不是,那必然就真的不是…… 那晚,清远来了,言希走了,虽然具体什么事情他不清楚,但必然是牵扯到了北陌……容他老头子自私一回,明知道北陌为南宫家付出良多,但是他就是不愿意南宫凰去接触这些事情,若要偿还,他老头子去,左右一把已经跨进了棺材的躯体。 南宫凰……她不能出任何岔子。 “祖父。”南宫凰蹙眉,为他很是坚决的态度解释道,“祖父,我真的有要紧事情要出门,我像你保证,我一定会安全地回来,一定!” 小路另一头,是司琴偷偷抱着包袱犹犹豫豫地不敢往前,她也想去,小姐每次出门都不带她,如今司竹不在,她……也不放心。 老侯爷瞧着司琴的模样,再偏头看南宫凰蹙眉保证着安全的样子,他知道南宫凰的脾气,一向倔地很,决定了事情,不解释、不回头,除非自己将她关起来,否则她一定会离开。 可是……真的管得住这个丫头么? “侯爷。”一舟从暗处走出,他方才帮南宫凰去牵马了,所以这会儿才出现,他拱手,手中配色佩剑在剑鞘红宝石的映衬下,有种瑰丽而冷硬的光,他说,“侯爷,让主子去吧。一舟向您保证,一定保护好主子。” “侯爷……”司琴小丫头跌跌撞撞冲出来,跪在站着的一舟身旁,急切地保证道,“侯爷,让小姐去吧!司琴也保证,一旦有危险,一定挡在小姐身前!”她知道,若是这一次小姐不出去,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小姐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一站,一跪,一个铁血,一个柔弱。在武力值上格外悬殊的两个人,用同样坚定的信念支持着他们选择和守护的人。 老侯爷沉默,许久,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连背影都矮了一节,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说出口的声音有些疲惫,“罢了……你们去吧。” “谢侯爷!” “谢祖父!” 三人几乎是急切地转身推门而出,很快,门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老侯爷没有动,他背着手站着,看那无星无月的天,感受那冰锥子般的和风,嘴角苦笑……如今,她有了她要守护的人,自己即便私心再重,却终究是下不去那个决心将她关起来。 毕竟……为了一些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心情,他也有过。那是属于热血、属于青春、关乎于荣耀与不悔的东西,但凡拥有,此生、不虚。 忠叔从暗处走出,走到老侯爷身边,将手中裘衣替他披上,宽慰道,“侯爷……你我都老了。小姐如此抉择,您应该觉得后继有人,如若大小姐今日真的如您的意留在了这南宫府,那便也算不得是南宫家的继承人了。黑鹰骑……没有选错主子。” “道理是如此,可我……终究是不放心。她……只是一个丫头啊!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应该承欢膝下,研习琴棋书画,找一个如意郎君,花前月下、举案齐眉。可你看看她,过得是什么日子……这段时间,我总能看见,看见她自云层之上俯瞰人间,笑容慈悲而怜悯。” 老侯爷停了停,转身看向后门院墙,穿过那院墙,看向更高远的天空,他叹息,声音宛若推开尘封的历史,从头顶扑簌簌落下厚重的灰尘,他说,“可你该知道,通往那云层的道路……九死、一生。” “侯爷。”忠叔搀扶着他,掌心稍作用力,将他往回屋的路上带,笑着说道,“所以啊,大小姐身边,聚集了那么一群厉害的知己,你该相信,只要小姐需要,他们同样会万死不辞,日夜奔赴。” 如何能不信,这样光芒璀璨、不虚此行的一生。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初到红叶镇 红叶镇,便是北陌消失的最后一站。 红叶镇,以镇上家家户户屋前屋后种植的红枫树而得名。 这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镇,虽然临近盛京城,但是镇子极小,镇上不过几十口人,还都是老弱妇孺,年轻人大多去了周边繁华的城镇,只有一些不愿离开的继续固守着。 镇上只有一间客栈,客栈朴素,也没有什么上房还是下房,都一样,三层小楼,统共十余间客房,南宫凰带着一舟和司琴到了客栈,彼时已近夜晚,被告知只剩下了两间,位于斜对面的两间。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很胖,脸圆的很,笑起来满脸的褶子,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走路的时候只觉得他脸颊上的都在一颤一颤的,有趣得紧,瞧着也甚是实诚的模样。 他搓着手,讪讪笑着,说着“对不住……对不住……” 南宫凰似乎并未犹疑,只柔声好奇问道,“原以为这小镇上旅客不多,没想到这般爆满,是我赶上了什么节日活动么?” “客人误会了,我们小镇人口才这么点,客人来时必然也见到了,其实萧条得很,即便年节也不热闹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这阵子来往客人多了起来。”掌柜笑地弥勒佛一般,朝着盛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不知客人从哪个方向来,这盛京城近日有大婚典礼,听说隆重的很,小的估计着都是朝那去瞧热闹的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往日生意如何?”她似也不急了,拉着掌柜的唠起了嗑,司琴找了位置坐了,点了几道菜等着。 此时已入夜,客栈中也没什么人来用晚膳,闲得很,掌柜的便也悠闲地说着话,笑着,“平日里哪有什么人,生意也只能勉强糊口罢了。只是这段时间多一些,或者逢年过节的,会有一些客人赶着去盛京城看灯会,便也会多一些。左右不过是养个家糊口罢了。” 南宫凰点点头,没有说话,倒是掌柜打开了话匣子,问道,“姑娘是从哪里来,也要去盛京城看大婚典礼么?” 南宫凰摇摇头,“近日外祖捎信过来说是身子骨愈发的疲懒想要看看我……我就是个小县城出来的,哪里见过那世面,家中也没有多余的银钱供我去盛京城消费,那地方,怕是住一夜都要好几文铜钱。” 她说着,微微有些羞赧,低了头。 掌柜小的几乎睁不开的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姑娘方才远远瞧着气度举止皆是上乘,见她又带着婢女和侍卫,以为是个大家族出来的,如今再看,几句话便漏了陷,原来是个没见识的。还几文钱……盛京城里一壶茶都是按“两”来算的,她以为盛京城是和红叶镇一般的旮旯子小地方么? 他笑笑,也不愿多说什么了,正好小厨房已经端了菜上来,方才不知那丫头点了什么,如今再看,竟是三道素菜,半点荤腥都没有,就是这样,细语听着也似在抱怨贵的很…… 掌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这丫头忒没见识,就那么三道素菜,清水煮煮的,他又不是抢钱的能卖多贵?加起来也就几文,如今几文钱能做什么? 没想到自己做了这半辈子的生意,竟还看走了眼,以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没想到是个穷乡下的! 一时间也没了再探听的兴趣,转身入了后厨,一路从后厨小门出,进了后院,上了二楼最靠角落的一间屋子,那屋子里茶香袅袅,清香淡淡,比之大堂里的茶水好上了不少,里面坐着一个人,坐姿很是端正,脊背笔直,即使是屋中来人,也没有分了他半分视线,他只安安静静喝着茶。 掌柜的卡进了门,几步走过去,在边上跪了,那人才问道,“又来了三个?” 闻言,掌柜很是气馁地叹了口气,“来了三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怕是半个银子都没有,张口闭口都是几文钱几文钱的,连三道素菜还嫌贵。” “远远站着不说话的时候瞧着也是气度华贵,以为是个大户人家出来游历的,没想到这么没见识,连盛京城都未去过,也不知道是哪个旮旯子出来的,说是去瞧她外祖。” 他着实失望,于是连带着说了好些话,才气吁吁地停了,想起这位不太喜欢别人聒噪,心中便又忐忑了起来。 那人注意力却又似乎并不在他身上,只淡淡应了句,“哦?” 没了下文。 掌柜一时间也有些捉摸不透这位的心思,便沉默着守着,不说话,方才聊了许久,这会儿又絮絮叨叨的,着实有些口干舌燥,清冽茶香便愈发的诱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最终也没敢去倒茶,只抬了眼皮悄悄看了眼这位。 那人对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将手边一杯喝了一半已经凉了的茶推过去,掌柜的立马半起了身子诚惶诚恐地接了,双手捧着喝了,茶水凉透了,带着淡淡涩意,他却如同饮用琼浆玉液般的表情,双手放下茶杯伏地身子道了谢。 那人今日却似乎并不在意掌柜如何行事,眼神有些冷,似乎想着什么,许久,才开口问道,“她何时走?” “订了两日的房,说是难得来,见着红枫叶甚是好看,逗留一日。” 沉吟,吩咐道,“那边先按兵不动着,你留意着些,悄悄是个什么情况。” “是。” “你先退下吧,莫要让人起了怀疑。” “是。”掌柜闻言,撑着身子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他作了揖,才卡着门走了出去,一路回了后厨,去了大堂,才发现堂中空无一人,拉了小二过来一问,说是客人们很快吃完,早早回了院子。并且,只叫了一桶热水。 于是,掌柜的愈发觉得,这就是个穷乡下来的……但凡大户人家,即便是下人,哪有不洗漱的道理。 而那后院二楼屋中的人,推了门走出来,站在走廊中,看着前院静静站了许久,一直到天际渐渐泛了鱼肚白,才又回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反常的南宫凰 小镇的夜晚,和盛京城不同。 没有来回巡逻的卫兵,没有打更的更夫,家家户户夜不闭户,早早就吹熄了蜡烛休息了,所有酒馆、茶馆也都歇了,即便再贪杯,在这里到了夜晚也是喝不到酒的。更别说哪家会在大门口挂上红灯笼了。 夜晚的红叶镇,沉浸在一片完全不同的黑暗中。 这片黑暗里,却有两个人影快速朝小镇后面的红枫林而去,他们速度极快,只看得到一闪而逝的黑色残影,如若此时有人路过,必然也只觉得一阵阴风而过罢了。 小镇后面是一片巨大的红枫林,在这冬季,枫叶依旧红胜火,这也是红叶镇的奇特之处,也有人将这红枫树移栽至别处,但是离开了红叶镇的枫树便和其他普通的枫并无区别,是以历史上曾有一段记载,无数人慕名而来,只为研究这块土地的奇特之处,也有人说红枫林下必然埋葬了无数宝藏,也有人说这里必然是一片古战场曾经血流成河如今红叶不败。 只是,再多说辞终究无凭无据,无论如何考证,都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渐渐地,人群散去,红叶镇恢复了往日平静,岁月更迭,她和无数落后闭塞的小镇并无二致。 南宫凰和一舟很快趁着夜色飞奔了红枫林,一舟跟在南宫凰身后,隐隐有些心惊,他一直以来知道南宫凰的武功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高深莫测,但是这一路飞奔而来,才真切感受到了他这一位主子的功力,怕是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他自诩武功高强,盛京城已经难逢棋手,即使就整个北齐国而言,都是屈指可数位列前茅的,但是他跟着南宫凰竟隐隐有些气息不稳,甚至,他总觉得……南宫凰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 三年前,她的的确确还是一个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纨绔,竟没想到,三年过去,如此华丽蜕变。 他兀自感慨着,前面的人却已经停了下来,幸好反应灵敏,差点儿就撞上去了,他下意识抬头,就见南宫凰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舟下意识赶紧闭了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南宫凰转过身,朝着林中慢慢地走过去,直觉令她有些胆怯,那胆怯说不清、道不明,仿若来自灵魂深处最深层的东西。她素来不是深闺之中没有见识见到一只虫子都要尖叫的女子,可是这胆怯那么真实,真实到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林中静谧,偶有虫鸣,剩下的便是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四下无人,连呼吸声都感受不到。 却有一处微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传来,那香气很奇怪,似花香萦绕,似灯油燃烧,似隐隐有些熟悉,那熟悉敢令她更加恐惧……那恐惧,从身体的每一滴血液里弥漫出来,浸透进四肢百骸中,想要唤醒她深埋在某一处的记忆。 她朝着那香味而去,黑暗的天地间,仿佛有手从黑暗中伸出,朝着她抓来。每走一步,那恐惧便盛一分,直觉在告诉她,离开,可是那味道在呼唤她,快来。她便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力,举步维艰。 身体像是突然之间多了无数个窟窿,每个窟窿里都在呼啦啦地透着风,冷的很,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一舟察觉有恙,上前一步,低了头低声问道,“主子?您可是不舒服?” 南宫凰没有说话,摆了摆手,又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很冷的模样,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舟沉默了下,脱了自己外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主子,得罪了。”说着,将衣服替她披上,动作很轻柔,这个时候的南宫凰,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令他心颤。 他的衣服很大,很长,拖到了地上,带着温暖的温度,南宫凰缩在衣服里,显得更加小小的一只,她白着脸,咬着唇,回头看一舟,眼神瑟缩又有些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南宫凰。 他不知道这林子里的什么东西令她这般,说实话,这林子里有什么他半点没有发觉,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林子,但是南宫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于是他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回头低声说道,“主子,你要往哪里去,属下在前面带路。” 往哪里去? “香味……”她呢喃,宛若梦呓,连嘴唇都在发抖。 香味?空气清朗,带着冬夜的凉意,很是沁人心脾,哪里来的香味?一舟疑惑,回头看她,南宫凰伸手,指了指前方,伸出的手指尖青葱如玉,似雪白皙,骨节分明,隐约有些颤抖。 她,在害怕。一舟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很多时候都淡定如斯雪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犹能支着下颌谈笑风生的主子,面对这一片林子,害怕到全身都在发抖。 他感受不到,却也不敢疏忽大意,放慢了速度往前走,夜空中,只感受得到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身后的那个,越来越急促,一舟刚要转身询问,袖子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他低头一看,还是那只手,因着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再看南宫凰的脸色,已无半分血色。 他当机立断,“主子,我们回去吧。明日白天再来。”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可是南宫凰是什么样的人他多少了解,能让她害怕成这样的东西,哪里会是什么能够应付得了的?如今她这般状态,自己能否护她周全已是一个未知数! 他坚持要回。 南宫凰却摇了摇头,抬头看来的瞳孔,黑暗无边,宛若万丈悬崖之下千年的寒潭,只一眼,便刺骨般寒凉,她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字眼,宛若淬着毒的利剑,“过去!” 她已经知道了,那香味是个什么恶心东西了! 她应该更早想到的,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令人如坠永恒阿鼻炼狱的肮脏玩意儿!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红叶林惊现六芒星 有没有一种冷,是从骨头、血液里出来的,就像四肢百骸里都是洞,呼啦啦地起着裹挟着冰渣子的冷风一般。 如果问曾经的南宫凰,她一定嗤之以鼻,矫情!就是矫情! 但如今你再问她,她会沉默。 那沉默与往日并无不同,不过就是眼神淡一些,再淡一些,嘴抿地紧一些,再紧一些。宛若一个倔强地姿态。 那沉默就像是横亘在她右手掌心的那道丑陋的疤痕,它静静躺在那儿,并不会痛,甚至这些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连带着时常也就不觉得丑了,但就是在,就像是那些过往,即便时时自我催眠刻意遗忘,但还是会在某一个契机到来时,如同狂风暴雨突然袭来。 就如此刻。 那隐隐传过来的香气,一舟都不曾闻到,在她鼻翼中却粘腻到恶心,混合了鲜血、烛油,会有一群人在边上载歌载舞,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宛若一个个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一般,进行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祭祀。 此前从未见过,之后再不曾得见。 没想到……在这红叶镇,竟嗅到了同样的味道…… 她眸色暗沉,那些掩埋在记忆深处令人作呕的情景突然清晰地暴露在了眼前,当年颜枫和她都去查过,雪域之巅早就被风雪掩埋,半点痕迹都不留。如今,这般得到全不费功夫,如何还能放过? 她抬头,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还在叫嚣着从记忆深处传来的恐惧,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已经宛若深渊般浓黑,带着地狱之火般,她阻止了一舟的劝阻,当先朝前走去。 气势如虹,气息却死死压制着,半点没有露出来,一舟在后面看得莫名心惊,一个人明明带着滔天的怒气,明明整个人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方才还虚弱地浑身颤抖,如今一个眼神的变化,就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鼻翼间似有什么东西传来,带着他熟悉的血腥味,很淡,若非自己刻意留心,半点不会发现……所以,南宫凰是方才就已经闻到了么? 他的这一位主子,超过了自己预想太多。 南宫凰在前面走着,手中提着宽大的外袍,踩在脚底的枯叶沙沙几不可闻,她宛若蛰伏在暗处的猎豹,注视着前方,全身肌肉紧绷,黑色柳叶形匕首已然在握,准备随时暴起一击致命! 然而,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触及到眼前的一幕时,瞬间散去了大半,然后,便是尘埃落定的愤怒——六芒星的阵法,阵眼里绑着一个女子,一袭雪白素衣,面目表情狰狞,低垂着头已然没有了呼吸,整个人血色全无,肌肤薄薄一层如同一件皱巴巴的不合身的衣服挂在骨架上,竟是活活被抽干了鲜血。她的左手绑在身后,右手垂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地上,六芒星的图案里,鲜血已经干涸。 而六芒星的六个角上,似乎曾燃过烛火的模样。 身后,一舟狠狠倒抽了一口气。 身为这一代的黑鹰骑首领,死亡于他而言,早就如同家常便饭熟悉的很,正因为太过于了解,他才觉得惊怒,一个人的血有多少他再清楚不过,这整个六芒星沟渠里的血,便是将这女子全身鲜血抽干,都填不满……而一个人即便是被抽干了鲜血,也不敢是这般只剩了皮骨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残忍的手段。 他惊怒万分,这现场离奇,发生在距离盛京城不远的小镇,处处透着诡谲和邪恶,宛若某种祭祀。 “小姐……这手段……怕不止死了一个人。”他判断道,不忍再看,偏了头,却见少女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进血肉,有滚圆的血珠沁润而出,滴落在暗黑的泥地里,疏忽间便消失不见。 而南宫凰,似乎并未觉得疼痛,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半分。 他诧异惊呼,“小姐?” 她仿若未闻,低声呢喃,“只有一个人。” “什么?”一舟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 却见那少女抬了头,眼中悲戚颤抖,看着那具挂着的尸体,连声音都是低沉而闭塞,仿佛从紧闭的喉咙口里费尽了所有力气拽出来的一丝音线,难听刺耳的很,“这里,只有一具尸体。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这么多血……”一舟摇头,不信,他下意识禀了呼吸,四下留心着。 “有一种虫子,或者说一种蛊……闻血而动,从那右手掌心的伤口里爬进那女子的身体,食肉生血……所以,那女子血肉尽失,只剩下了一具骨头罢了……如若那虫子吃得慢,掌心伤口凝结了,便继续割开……” ……什么东西!一舟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蛊?那不是蛮夷之地传说中的东西么,北齐泱泱大国,哪里会容许这种恶心的东西流进来? 更何况,这世间,真的有蛊么? “看见那六芒星的六个角上么,那也不是普通的烛火,是取女子腰侧的肉炼化而来的油……” 一舟听得心惊胆战,饶是他们刀口舔血一路而来的人听着都觉得惊骇,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颤着声不可置信地问道,“主、主子又如何得知的……” 如何得知的?如何能不知……她摊开右手掌心,那里五个带着血的月牙印子,边上却是一个更加触目惊心丑陋异常的伤疤。 有没有一种冷,是从骨头、血液里出来的,就像是四肢百骸里都是洞,呼啦啦地起着裹挟着冰渣子的冷风一般。 自然是有的。 何止如此。 那风宛若从十八层炼狱而来,雪域之巅的风雪都不及它万分之一的寒凉,那虫子钻进体内,痛地已然麻木,看着那群人割了自己腰侧的肉,闻着那肉香滋滋化成油,竟已半点不觉得痛了。 如若活着便是这般的,那死亡都是一种奢侈。 一舟突然也觉得冷……他看着那伤疤,再看向那具尸体……他的主子,与之前相比,总显得更漫不经心,于这冬季总显得少了几分鲜活气……他想,如若事情真的如他所以为的,那这真相……该如何残忍?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奇怪的红枫树 “主子……”万般思绪千般疑问,最后都消散在静谧的夜空里,他不敢问,不敢听。 不敢问,方才南宫凰的模样已经足以说明太多东西,如若继续问下去,又是一次鲜血淋漓的回忆,他也不敢听,方才听她说那女子便觉得心惊胆战,若是将那女子换作南宫凰…… 只觉得天地崩裂。 老侯爷总说,这三年她竟只言片语都不曾送回来……如何送?这世间酷刑千千万,可曾有比这残忍半分?原以为,她这三年蜕变,皆因为府中巨变罢了,也曾心疼过这女子容颜姣好、肌肤如玉,唯独右手掌心竟有道丑陋的伤痕,谁知道,真相竟如此……老侯爷若是知晓了,怕是心都要活活疼死! 堂堂七尺男儿,竟如同南宫凰方才一般,抱紧了手臂……他的脸色,比南宫凰还要惨白。 黑鹰骑誓死护主,终生只效忠一人,可是,他的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曾遭受过这一切。后来呢?他不愿问,必然是上苍开了眼才得以活了下来,但是,那些过往终究挥之不去,如同那右手心的伤疤。 见这素来面无表情的男子头一次情绪波动如此明显,南宫凰微微叹息,蜷了指尖,拢好外袍,才说道,“回吧,司琴一人在那客栈,也并非安全。” 说着,当下就走了,再不曾看那尸体一眼。人之已死,那些入不入殓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若是因此打草惊蛇便得不偿失了。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事情最为重要。 见到了六芒星的法阵,她已然有些猜到北陌何故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他必然也是发现了什么,心急之下追了出去,结果那半吊子武功便让人给掳了呗。 如此想来,更是半点都不敢随意随性而为,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知晓了她是谁,是否知道北陌和她的关系,敌暗我明,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回去的道路明显熟门熟路地多,司琴还未睡下,见南宫凰回来时尚且有些面色不对劲,担心地迎了上去,刚要替她脱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指尖触及她的肩头,吓了一跳,“小姐,遇到什么事情了么?怎地如此寒凉?” 那凉意隔着衣服都在往外渗透,司琴问完见南宫凰不说话,更是害怕,伸手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轻巧地避开了,当下更是笃定南宫凰这回出去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且一定是大事! 问出的话,连自己都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胆颤,“小姐……可是北陌……” 南宫凰摇摇头,自己脱了外袍,递给司琴,才说道,“无事,北陌还没有找到,明日再说吧。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将这衣服明日洗了再给一舟。今晚先歇息吧。” “小姐……”司琴还想问,话到嘴边,见南宫凰一脸倦容,便又住了口,小姐今日明显不对劲,但她必然是累极了,还是先歇息吧。 == 一夜无眠。 这些小镇夜晚大多安静的很,早晨却是热闹,家家户户早早的起了身,如今已是入冬,农活不多,那些个大老爷们便早早出了门到了客栈大堂吃早茶,剔着牙唠着嗑。 说着的无非也就是那些个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又娶了新媳妇,那媳妇身段如何如何曼妙,或者哪家小娘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模样着实好看。 整个茶馆都是男子,而且大多上了年纪,言语间便是无忌,司琴下楼听着了,蹙着眉脸色有些尴尬,那掌柜见她下楼,笑眯眯地宛若弥勒佛一般迎了上去,搓着手问道,“姑娘,歇息地可好?如今是要用早膳么?” 早膳自然是要用的,不过见堂中这许多人,吵吵闹闹的,便想着端了去楼上吧,当下就回道,“麻烦掌柜的备些热水,我家小姐醒来好洗漱一番,早膳寻一些清淡的端上楼变成。” “好嘞!”弥勒佛笑地脸上肉都在颤,满口应着,热情地很,这会儿堂中客人众多,小二有些忙不过来,他便自己端了热水准备亲自送去,眯着眼笑道,“姑娘请前面引路。” 热水端到门口,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南宫凰一脸惺忪睡意地站在门口,似乎是被吵醒,面色有些不愉,见到掌柜的,口气也有些不算好,嘟哝道,“楼下何事如此喧哗?” 掌柜已经料定了这几位来自穷乡僻壤的事实,心中鄙夷,却半分没有显露,只打着招呼道着歉道,“真是对不住,客人有所不知,如今入冬,农活不多,是以乡邻们得了空便来这用点儿早膳,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些时日得空些,客人多担待。” 南宫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反正瞧着没睡醒,一副梦游般的模样,挠着头问道,“掌柜可知这红叶镇哪里景致好一些,今日我们想去走走。” 掌柜搁下了热水盆,才转了身就着自己的袍子擦了手,笑着说道,“这红叶镇统共也就这么大,不怕客人笑话,走上一圈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足足够了,客人若说这景致好一些的,便是镇子后面那片红叶林了。客人来得不巧,若是下了雪,那林中景致才是真真儿的好看呢!” 南宫凰诧异问道,“原以为这红枫叶只是凋谢的晚一些,竟是到了大雪天也不落么?” “客人怕是不知道我们红叶镇的奇特,这红叶镇的红枫叶,一直要到早春才落叶,整个冬季都火红火红的,好看极了。” 南宫凰状似无意地挠挠头,很是感兴趣的模样,问道,“那这树可能移栽?……外祖母生前极其喜爱枫叶,祖父便种了整整一院子,如今那院中枫叶大多已经凋零,若是我送他一棵这般的,他必然高兴极了。” 很是期待和天真的模样。 掌柜却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怕是要客人失望了,这红枫品种极其普通,移栽到了别处便和普通的枫树一般无二,到了深秋初冬季节便落叶纷纷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仙客居来人,找燕家二子 “如何会这般?”南宫凰很是惊讶,从司琴手中接过了热毛巾,擦着脸,问道,“这红叶镇……可是土质不同于别处?” “老朽寻思着也是如此,几年前朝廷也派了人过来,也没看出个究竟。姑娘能考虑到是土质的问题,已是实属不易。”他面上夸着,眯着眼笑,都快要睁不开的眼眸里精光一闪,余光环伺了这间屋子,眼瞅着也就一个小小的包袱,瞧着那模样,也就几件细软,着实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瞧着那包袱,也像是洗了又洗都发白了,今日一早去瞧了他们的马车,那马车着实又小又朴素,怕是真的是家境贫寒到一辆好好的马车都置办不起了。 他愈发失望。 面上笑容也比之前少了,热情度下降了不少,后院那位怕是要失望了,这三位,哪里有什么银子,也不知道那些个细软里能有个几文钱。 南宫凰洗漱完毕,叹了口气,嘀咕道,“原本还想着搬一颗回去哄哄外祖开心,如今看来,倒是奢望了。哎……”她似乎很是失望,但这失望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就笑着转头问掌柜,“掌柜,可有早膳?” 掌柜作了揖,“客人,小的这就下去安排一些清粥小菜,客人有什么喜好或者忌口的么?” “这倒是并没有,只是……”南宫凰脸色微红,有些踟蹰和扭捏,难以启齿的模样,犹豫再三,才说道,“出门出得急……盘缠方面也……所以……” 说地很含蓄,掌柜却是听懂了,说白了,也不是出门出得急,就是穷!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半分不显,眯着眼儿笑表示理解,“晓得的!出门在外,总是有些许不便,小的这就下去准备,客人稍待片刻。” 说着,转身出了门,出门后,那迎客的笑容便疏忽间消失了,淡淡哼了声,不知道哪里来的落魄小姐,还带着丫鬟,那丫鬟瞧着挺可爱,跟着也是受罪!倒不如……心中念头一起,便如燎原之火般,再也扑不灭,正想着呢,斜对面的门打开,走出那男子一身黑色长袍,手握长剑,冷着脸。 之前未注意,这男子比他高了一个头有余,那眼神冷冷一瞥间,竟如带着后院那位的压力,令他连笑意都端不起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下了楼——这男子,为何自己之前并未注意到?这般气势……真的只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家奴么? 还有,方才低头间余光一瞥,那把剑鞘上的,是红宝石么? 他匆匆下了楼,吩咐了几道小菜,不外乎一些便宜的菜色,依旧半点荤腥也无,倒是嘱咐多备了些粥,便匆匆去了后院,如今,他有些不确定这主仆三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 == 盛京城。仙客居。 这几日的盛京城,明明并没有少几个人,却意外地似乎清闲了许多。 鲸落陪着自己二哥住在了仙客居,今日早早地迎来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一袭黑色锦缎华服,腰间同色系列的腰带上绣着一朵金色的鸢尾花,那花非常好看,在腰迹甚是醒目,除此之外,全身上下竟再无一丝点缀。 他说,奉启月阁阁主之令,找燕家二子,燕兆修。 彼时,姬易辰已经闲地在大堂数蚂蚁了,季云深和南宫凰都已经离开,连带着楚兰轩也走了,整个盛京城一个有趣的人都没有,自然也就没了有趣的事情。 黑色华服的人不少,眉目俊朗气度华贵的更多,毕竟,说到华贵,见过了季云深,旁人便如何比都少了几分神韵,是以,彼时姬易辰并没有过多关注,还是数蚂蚁吧…… 谁知道,那人直接走到他跟前,说道,“我找燕家二子,燕兆修。” ……动作一顿,于是也忘了到底数到哪一只了,姬易辰抬头,带着审视的味道重新上上下下瞧了一遍,也没看出来哪里不同寻常,只笑着说道,“客人,用膳还是住宿都可以,但是这是我姬家产业,燕家二子是谁,客人怕是找错了地方。” 那人并未离开,也没生气,只作揖,很是诚恳的模样,声音却是低了几分,说道,“在下仅代表启月阁阁主,来寻燕家二子,谈生意。” 他似乎极少说话,说话间语气有些生硬,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姬易辰垂在身侧的手疏忽间一顿,启月阁!他自然知道,那个朝廷通缉榜常年位居前三甲的杀手组织,据说没有他们不能杀之人,只要你出得起那个钱,即便是大内皇宫那巍巍宫城,他们也是敢闯一闯的。 但凡位高权重之人,哪个没有一些暗处的交易,哪个没有得罪过人,哪个手上没有沾过鲜血,是以,你问他们最怕什么,一,情报组织藏书楼,二,杀手组织启月阁。 但是藏书楼素来标榜不涉朝政,所以朝廷没有下手,而启月阁,便是百无禁忌,只是他们素来隐蔽,至今为止也没人能找到蛛丝马迹。 而现在,一个开门见山说自己来自启月阁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眼前,作揖行礼,满脸诚恳,甚至全身上下闻不到一丝血腥气,儒雅贵气的很,他说,他要谈生意,找燕家二子。 也不必问他们如何得到的消息,当下就玄幻了,宛若天雷阵阵在头顶响着,招了招手,吩咐过来的店小二,“去问问燕家二公子,说是楼下来了个,找他谈生意的,问问他方不方便见。” 那小二领命上楼去了,姬易辰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废话!面前站着的是启月阁的人啊!一个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看着气度必然还是阁中高层,试问,杀手组织的高层是如何来的?杀人啊! 面前这个贵气的儒雅男子,说话生硬有些不利索,但是……很有可能,他杀人比说话利索地多!一想到这一点,他便半点不敢轻慢了去,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您……要不要喝点茶?” 说完,自己都嫌弃!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燕家二少燕兆修 那自称是启月阁的男子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抱着手臂等着,姬易辰好几回想搭话,都没搭地上,便一时间也不搭话了,左右也不是找自己的,于是又蹲回了原地,继续数蚂蚁。 没一会儿,小二就一路小跑着下来了,拱手说道,“燕家二少有请。” 那男子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对着姬易辰有点了点头,才说道,“那我上去了。” 姬易辰很是无力的随手挥了挥了……这启月阁的人,都是这样的么?就算他现在站在大门口对着大街喊道“这里有启月阁的杀手!”估计都没人信吧……这和普通的商贾之家出来的贵公子有区别么? 难怪朝廷悬赏了这么久,一个都没抓到……也不知道启月阁的老大是谁,只能说,太厉害了! 那男子自然不知道姬易辰心中如此腹诽,他一路跟着小二走了上去,小二将他送到门口,轻叩门扉,提醒道,“燕二少,客人到了。” 里面传出声音,“请进吧。”声音平淡如水。 店小二朝着这位男子行了礼,侧身推门,看着他进去,便掩了门下楼去了。 屋内,檀香袅袅,氤氲雾气之后坐着的男子,中年之姿,脊背笔直,青袍布衫,一手执杯,一手转着手中暗红珊瑚珠佛串,那佛串红色纯正,光泽厚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朝外看来的眼眸,带着点琥珀的色泽,闪着点点笑意,并未说话,甚至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都没有停。 启月阁那人上前一步,拱手,打着招呼,“燕二少,久仰。” “您是?”燕兆修才出声问道,他并未刻意熟络的微笑,只是眸中自带清浅笑意,很是亲切随和的模样。 燕家二子,燕家这一代最铁血狠辣的商人,燕家下一代掌权者。 男子拱手,不卑不亢,半分没有面对北齐富豪之首的下一任继承人的感觉,只淡淡说道,“启月阁,南三。”言简意赅,声音有些生硬,词汇之间似乎并不流畅,宛若许久不曾说话的模样。 那只转动着佛珠的手忽而一顿,深色琥珀的瞳孔不经意看向这位自称南三的年轻人,瞧着比自己年轻,容颜挺括眉目俊朗,带着稍许贵气,举手投足很是优雅。 像是某个大家之子。 没想到……竟是启月阁的人,听那名字,似乎还是排行第三把交椅的。杀手组织的名字,素来都是代号,今日排行第三,明日可能就是叫南四了,这个他素来知道,正是因为知晓,才觉得出乎意料的诧异——一个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第三头目,竟然这般温润儒雅,比自己还像一个信佛之人。 他心中惊异,不动声色,只是意味深长地呢喃道,“启月阁的人……找我做什么。”知道他来这盛京城的人不多,知道他住这里的人更不多,他也只是来找小妹鲸落,如此才结识了姬易辰住在了这里。 这启月阁……消息很灵通嘛! “谈一笔生意。”还是言简意赅的模样,就这一点,倒是挺像一个杀手,能动手绝不多话,所以说话都生硬不习惯。 手中佛珠继续四平八稳地转了起来,燕兆修沉默着在另一只空茶杯里倒了茶,推到对面,才说道,“既是生意,那便坐下谈吧。”声音无波,除了最初那指尖的一顿外,燕兆修在情绪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对面是普通商贾还是杀手界巨头,与他而言,并无半分关碍。 南三几步走过去,身姿笔直地坐了,显然,他不是很适应这样的场面,他也没有喝茶,只规规矩矩坐着。 燕兆修瞧在眼中,也不说什么,杀手在外,一些习惯讲究地比较多,不喝茶水可能也是一向宗旨,他只自己端了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不知道这启月阁,和我燕家,有何生意可谈?” 南三终究不是商人,所谓谈生意的开场白、虚虚实实的套路半点没有,只直言说道,“奉阁主之命,以我启月阁名义,以两倍价格向燕家收购所有裴家采买的兵器。并且,如若有因为燕家违背约定而需要向裴家支付的赔偿金,我启月阁一力承担。” 这是燕兆修今日第一次真真实实的意外,如果说一个杀手组织找自己谈生意令他好奇,那么这会儿是真的意外。裴家之前的确是向燕家下了订单,还未交货,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远万里来到盛京城想要接鲸落回家的原因。裴战素来野心勃勃,如今秘密大批量采购兵器,必然是要有所动作,盛京城不安全了。 只是,裴战这事做地隐秘,他们燕家素来只做生意,不谈政事,只要出得起价格,不管是乞丐还是皇帝,不管是御敌还是谋反,他们照接不误,而燕家,从不泄密。 没想到,启月阁竟然知道了。 而且还来了这么一个半路拦截的举动。 他好奇,看着手中佛珠,低笑,笑声闷闷的,“没想到,在朝廷通缉榜上常年稳居前三甲的启月阁,竟然会为朝廷做事。” 南三没有解释,只问到,“接,还是不接。”言语简单到格外有杀手风范。 燕兆修玩味地看着他,“如若不接呢,阁下今日便杀了我么?” “今日出门,纯粹只为谈生意,并没有带任何兵器。启月阁是做杀手生意的,没有雇主从不主动杀人。”南三停了停,似乎在考虑接下来怎么说,表情有些懊恼,像是背不出文章的小孩,燕兆修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先前那些话,竟是旁人交代的么? 如此想着,燕兆修也不愿去为难一个传话筒了,只搁下了茶杯,淡然开口,“条件呢?”既是这样让燕家得了好处的生意,自然会有条件。 果然,蹙着眉伸展开来,南三恢复了镇定模样,说道,“我们阁主交代……条件就是,我们阁主不希望燕家有一点儿铁屑流进了裴战手中。” ……看来还真是有深仇大恨呢…… 燕兆修挑眉,也不问其中缘由,只朗朗一笑,道,“成交!”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林中的老者 红叶镇。 当南宫凰带着一舟、司琴,光明正大地晃进红枫林找到昨日的那块地方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六芒星也已经被填平,一切都仿若并未发生,宛若梦境。 即便是南宫凰,若非一舟暗暗点了点头确定他也记得此处,恐怕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昨日不过是多年来的回忆突然回笼导致的一场梦境罢了。 司琴自然不知他们昨夜经历了什么,如今见这红枫林甚是好看,一个人兜兜转转地,玩心大起,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空寂红枫林,除了自己踩在枯叶上的声音,连虫鸣都没有,这会儿才觉得害怕,司琴缩了缩脖子,浑身抖了抖,转身就朝着南宫凰在的地方走去,这时候,突然在身后响起了声音,“小姑娘……” 声音苍老、孤寂,宛若冬季深夜从林中穿行而过的幽风,又似鬼蜮祟祟乱葬坟头飘摇的一盏孤灯,司琴瞬间汗毛直竖,彼时曾经看过的关于魑魅魍魉午夜野鬼孤魂的画本子情节一下子争相涌了出来,她腿一软,一下跌落在地,失声尖叫,“啊!” 周边树上枝头中尚且将脑袋拢在翅膀底下在窝中宿着、晒着淡淡暖阳的鸟儿受到了惊吓扑棱棱飞起时,两道一黑一红的残影瞬间一掠而过到了跟前,红影直接拽起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尖叫的司琴,黑影已然长剑出手—— 然后…… 一舟有些尴尬。 他和南宫凰本在查看周边蛛丝马迹,本就提着神经半点不敢懈怠了去,乍然听到司琴尖叫,只以为是那群人又寻了回来,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冲了过去,谁知道…… 面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形矮小又驼着背,那背几乎弯到了与地面齐平,他费力抬着头,看着突然出现气势汹汹的两个人,吓得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地,“我……你、你们……是谁……” 一舟默默地放回了剑,黑鹰骑首领的剑……这么随便出手了,着实丢人。 南宫凰嘴角抽了抽,拍了拍抱着头不肯出来的司琴,那夜出府前跪在祖父跟前信誓旦旦发誓说好地一旦有危险一定挡在自己身前的丫头呢? 小丫头偷偷抬了脸,见前面不过是一个老人家,又看了看他脚边,有影子,便稍稍放了心站了起来,只是还是胆怯,缩在南宫凰后面,壮着胆子控诉道,“你、你、你吓我做什么?” 此刻一舟已经收了剑,沉默地后退了两步,方才那杀气凛冽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那老人家也算是回了点儿神,听了这控诉自己都觉得委屈,无奈地解释道,“你这小姑娘看着可爱,说话好没道理,我在这林中住了几十年了,每日都来这里散散步,难得见着个小丫头想打个招呼,结果你们拿剑指着我不说,还说我吓你……” …… 南宫凰也觉得,自己家的丫鬟有些丢人…… 她注意到这老人提到在这林中住了几十年,便有心攀谈,上前道歉道,“对不住了老人家,家里的丫头没见识,吓到您了。” 那老人家瞧着也是慈善,见对方都如此说了,也就缓了脸色,左右也是误会一场,“见你们也似外乡人,第一次来这红叶镇吧?” “是的,昨日方到,见这林子新奇,便决定逗留一日,明早再走。”南宫凰环顾一圈,也不曾见到有什么住人的屋子,好奇问道,“老人家为何住在这林子中?” 那老人叹了口气,许是许久未曾和人说话了,见着这么一个标致又亲切的,便也起了说故事的心思,他转身找了块石头,蹒跚着坐下,抱着拐杖,对着南宫凰招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一舟下意识要阻拦,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走路都困难半分威胁都没有的老人家,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剑虽收了,但是他意识一直未曾离开过这个老人,南宫凰悄悄对着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拢了裙子过去坐了,很是入乡随俗的模样。 一舟不动声色地跨过去一步,找了一个几乎可以全方位关注着老人的角度,大拇指下意识按着剑鞘那颗红宝石的位置。 司琴经过了方才的那场误会,虽有些尴尬,但是心中仍有些心有余悸不敢一个人呆着,明明暖阳笼罩,却始终觉得有股子阴风从哪里吹来一般,犹豫再三,她还是走到了南宫凰边上蹲着。 “老婆子走得早……”老人似有些淡淡的哀伤,声音低落了不少,“就留下了一个女儿。原也是相依为命着的,只是几年前,女儿跟着一个来小镇的商贩走了,非要去给那商贩做小为妾。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即便是在这小镇找一户好人家为妻,粗茶淡饭的也好过去那也许这辈子都见不着的地方伏低做小吧。” 老人眼睛隐隐有亮光闪烁,“可她不听……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娇贵着养的,性子任性惯了……她见我不同意,便偷偷在夜半跑了。之后……我便没了念想郁郁寡欢,左右老婆子在这葬着,我便在她墓旁搭了间茅草屋,也算日日为伴了吧。” 南宫凰听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着,倒是老人家淡淡笑了,瞧着她说道,“方才远远见着你那丫头,身形和我家那姑娘离开前极像,明知不是她,原也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说说话。这些年来,虽说也常有外人来这红叶镇看这红叶林,但像你们这么标致可爱的小丫头却是不多。” 司琴愧愧瞧了眼老人家,就蹲着的姿势往前挪了挪,不太好意思的道歉道,“我……我……就是胆子小……” “无碍的,是老头子我突然出声,吓着姑娘了。”老人家笑着说道,眼中亮光渐渐消散,一时间话也多了一些,说道,“说来也奇怪,之前在红叶镇上日日不得安眠,之后来了这,却是日日好睡,夜间再从未醒过。许是老婆子在下面见我郁郁,便托了哪路神仙了吧……” 闻言,南宫凰眸色突然一凝。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言希知道真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宫凰悄悄对上一舟的视线,他正看过来,显然也是意识到了。南宫凰不动声色地问道,“真的是一次都不曾于夜半醒过么?” “自然也不是,赶上天气不好,有时候也会被那雨声吵醒。说来也奇怪,即便不曾被吵醒,睡得也没有平日好。”老人家蹙着眉,有些不解,继而又很是和善地一笑,“不过也无碍,总比在镇上夜夜郁郁睡不着的好。” 南宫凰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那……昨日呢?睡得可好?” “昨夜自是一夜好梦,一直睡到方才初醒,还梦到了我那老婆子呢!这不,用了些早膳出来转转,便又遇到了你们。这些年啊,愿意听一个老头子说话的人,不多了……” “老人家住那里?离这里远么?” 老人频频摇头,指着身后并不浓密的红枫林间依稀露出的一檐屋角,“不远不远,瞧着没,就在那里,一点儿都不远……姑娘可要去老头子家中喝喝茶?” 老人家说地乐呵,想来他是真的极其喜爱司琴,看着她笑地一脸褶子,连背似乎都挺直了不少,司琴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还在为方才的事情尴尬。 南宫凰却是笑着拒绝了,连笑意都清减了几分,这么近的距离,如若真的有一群人在这里载歌载舞地举行那样的仪式,即便这一位已然年迈,也必然是听得到的。再结合他说的,睡眠格外的好从不会夜半醒来…… 怕是,有人给他下了药吧。 那些人真的就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要在红叶林呢?为什么宁可如此大费周章地要给一个老人下药而不是直接换了地方,或者直接……杀了呢? 红叶林红枫树的秘密到底是否与此有关?那么当年为什么又会在雪域之巅举行同样的祭祀? 北陌……到底是自己发现了什么离开的,还是被人绑走的……? 似乎有一张网,从头顶缓缓降下而你无力反抗;似乎有一个梦,黑暗诡谲森凉龃龉而你无从醒来。右手掌心处的伤疤,时隔多年似乎仍在隐隐作痛,北齐先帝最是不喜这些个奇怪的巫蛊祭祀,是以当年大范围将其绞杀驱逐,甚至所有记载都尽皆焚毁。 如今,竟是无处可查。 她摊开掌心,昨晚的五个月牙形伤痕已经结痂,在那条丑陋的疤痕边上并不起眼,她左手抚过那疤痕,只觉得掌心似有火烧火燎地痛,又似有刺骨的冰寒。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不曾发觉背后来人,一舟神色一凛间见是熟人,便不曾提醒,那人已然开口,“那一晚,大相国寺之上,我便问过你,真的要我去查么?你说,不用出查了,你自己都快忘了……” 那声音,透着冷意,带着失望,但更多的,是难过、是悲哀,是感同身受的疼。 南宫凰闻言一惊,赶紧握拳,然而便意识到,一切已经太晚。 言希是什么人。 她竟忘了,言希既是来找北陌,自然也会来这里,不曾遇到不代表她不在,怕是昨日……她便已经在了。自己竟是被那香味刺激地什么都没顾得上……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轻轻握着拳,低头沉默。 也许是言希言辞表情太过犀利和凶悍,那老者回头看了一眼,竟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连他方才觉得极像自己家闺女的司琴都没顾得上道个别,步子带着踉跄,竟是极快。 言希看着那背影,抿着唇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妥…… 司琴悄悄地对着一舟招了招手,言希明显是发火了,而且是有要事跟小姐谈,他们俩明哲保身,赶紧离开方是上策。 林间暖阳从红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被风一吹,便也没了什么温度,日头渐渐上移,连影子都越缩越短,言希的影子越过南宫凰,在她身前投下半个脑袋,清晰地能看得到随风拂动的发丝。 这是南宫凰第一次不敢回头。 她攥着右手,往日里从来都笔直的脊背,竟是矮了几分,身后言希终究是不忍胜过被隐瞒的难过,叹了口气,跨前一步走了过去坐在了那老者原先坐着的地方。 风冷冷地吹,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不远处偷偷停了下来的司琴朝这里探头探脑着,只觉得今日的事情格外严重,她想起昨晚南宫凰回来时候的模样,回头问一舟,“昨晚你们出去,遇到什么了么?” 一舟摇了摇头。 而那一边,南宫凰已经放弃了抵抗,她将头埋进掌心,闷闷说道,“要问什么,你问吧。” 还要问什么?该知道,不该知道的,见到了昨日那具尸体,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么?即便不明白,哪里还敢问?掌心的伤口尚且可以痊愈,心里的? 昨晚她就跟在后面,那个样子的南宫凰,三年里从未见过,除了见到她的第一天…… 她说,不必查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怎么可能忘?心里的疤痕怕是三年来从未痊愈过,日日流着血,化着脓,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哪里还敢问?哪里还敢将那伤口生生撕裂? 言希看着地上斑驳的影子,说出口的声音,连自己都吓到了的沙哑,她问,“很疼吧……” 难怪颜枫那厮,明明酒量极差一喝醉什么秘密都往外抖,唯独这件事,即使已经醉得失去了意识也死死咬着不松口。 难怪北陌那厮,明明自诩能解天下所有的毒、能治天下所有的病,独独一说到这个疤痕一说到南宫凰的病情,就满目疮痍。 难怪南宫凰这厮,明明是红尘中打滚的泼皮猴子,却会在安静的时候无端让人连心都揪起来…… 难怪…… 原来,自己扬言要保护好他们所有人,可是,他们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生生咬着牙忍着痛,然后转了身对着自己眉目含笑。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他们一起保护着的人。 连这样让人心痛的秘密,也只有她不知道罢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将计就计 “很疼吧……?” 微风徐徐,带着青草香,女子音线清丽,在这微凉的风中有种催人泪下、安抚人心的力量,宛若带着暖流,从心中一点点溢出。 已经做好了挨骂准备的南宫凰,骤然听到这句还带着颤音的问话,整个身子隐隐一颤,缓缓抬了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忘了……” 她还是不愿说,半点不愿说,那件事情超过了普通人的认知太多太多,细思极恐,即便是言希,也不该卷进来,疑似巫蛊之术,是何等耸人听闻,闹大了,皇室都要插手。 忘个屁! 被她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模样气得只想一脚踹过去,但想着她昨日那模样,那脚便怎么也下不去了。 言昔半点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个问题,她转了话题,“那个老头有问题,你知道的吧?” “嗯。”而且……问题很大。她看着他最后离开的方向,林中雾气尽散,那堪堪露出的一方檐角愈发清晰,就如同那些一开始隐藏在云雾之后的真相。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住哪里?” “就跟你同一个客栈。有趣的是,我带了两个人,比你来的早,也被告知已无空房,被错开了住。”言希笑着说道,笑意意味深长,一家永远需要将随从和主子错开的客栈。 南宫凰点点头,“我知道,那家客栈的确有问题。但应该只是想图个财而已。”至于北陌,应该也不在客栈老板的手中,他更像是自己发现了一些什么,于是离开了。北陌这些年,被清远看得太紧,悄无声息溜走的本事倒也不是没有,毕竟日日练着呢。 说道清远,她终是不忍,靠着言希的胳膊说道,“你也许错怪清远了。你该知道的,他的担心不亚于我们。” “我们这群人,看着活在云端之上,言希、北陌,说出去多么响当当的名字,藏书楼……连北齐皇室都要顾忌一二的地方。”言希抬头,看着头顶被叶子分割成碎片的闪烁的日光,微微眯起了眼,呢喃道,“还有你,南宫凰,家族荫庇、出生便含着金汤匙,即便当年被打压,如今盛京城还不是任你蹦跶。” “可是,凰,你同样也知道的,在小土丘上的人如若摔了,拍拍尘土也就站起来继续走了,而在云端之上摔了,便没有第二条命来挥霍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他替我死……我想,北陌也一样。你和北陌不愿做那恶人,便由我来告诉清远,我们这群人的性命,是随时可能没有的。” 她的声音,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寂寥和悲戚,南宫凰悄悄地闭上了眼,日光刺目,而心中微寒,自己有深埋心底触及即痛的过往,言希也有,那是属于一个死士的过往。 之后,言希再无死士。 == 入夜,红叶镇再次恢复了宁静,南宫凰是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才一脸疲倦模样地回了客栈,回了之后也不多说什么,就连掌柜的同她打招呼也是随手挥了挥,极其疲累的样子,后面丫鬟倒是笑呵呵的,只说林中极美,一不小心入得深了在林中迷了路,走了小半日光景竟还走不出来,是以实在是累。 掌柜非常理解,着了小二搬了热水上去,说是给客人泡泡澡,舒缓舒缓再歇息。 那小丫头有些受宠若惊的,连连道了谢,格外开心的上了楼。 随后不久,言希也回了,这个姑娘素来冷着脸,掌柜的已经打过交道,话少、性子闷,但是看模样,却又有些家底,看那随从也似乎极是少言寡语,极是符合画本子里的大家小姐和沉默侍卫的搭配。 是以,掌柜的更加留心这一位。 这姑娘叫了几道菜,叫了两桶水,便上了楼了去了,很快,店小二就回报,那姑娘熄灯睡下了。 掌柜的没说什么,点点头,便让小二退下。 夜深,万籁俱寂,似有虫鸣窸窸窣窣地响,一弯残月歪歪地挂在天际,星星都没有,天空格外高远。有风从红叶林中吹来,带着不甚清晰的沙沙声,客栈年久失修,天花板里都有老鼠一溜烟跑过,吱吱地叫着,楼梯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这些并不奇怪的响动,成了入眠最好的催眠曲。 却有人从那楼梯拐角悄无声息地一路走过,他身形矮胖,走路却是极轻,半点没有发出声响,他悄悄地走到一扇门的门口,掏出手中刀具,熟门熟路挑开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屋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内有细微的呼吸声响起,凭他的经验,其中的女子必然已经熟睡。 无声的黑暗中,他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很是熟络地摸到了案几上,一模,一愣,空的,心下惊异,这里的包袱呢?客栈房间素来简单,只有一床、一几,但凡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将包袱放在几上,难道这一位小心翼翼到放床上枕边了? 他又悄悄移步,左右这姑娘已经用了膳,药效应该发挥了,他很是大胆地走过去,伸手,想着那姑娘虽是冷冷的,模样却是极其俊俏,不由地嘿嘿一笑,手就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了,只是,手还未落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宛若钳子般紧紧禁锢着,那人一愣,下一秒,面前烛火亮起,映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竟是那侍卫! 火光里,身形矮胖的掌柜惊骇万分知道自己已然中计,只是手被握着连逃脱都不能,那侍卫眼神冷冷看着自己,宛若地狱黑白无常上来索命,他吓得赶紧求饶,讪讪笑着说道,“大哥……我、我就是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这话说着,还不如不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个客栈掌柜夜半三更悄无声息入了女子客房瞧瞧需要什么的? 侍卫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床,将他捆了,推着往楼下走。 楼下,甚是热闹。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县令抵达 原本已经入睡的客栈,这会儿灯火通明,所有店小二一个个都被绑着,一字儿排开跪着,后面站着一个男子,抱着剑,竟是那位乡下丫头的随从,那随从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抱着剑的模样看上去有些高贵,倒是像极了……豪门贵公子。 而对面,一把雕花大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女子,岂不就是刚刚掌柜摸黑潜进去的那间屋子的姑娘?那姑娘似是很不耐烦,有种被人扰了睡眠的烦躁感,嘀咕着,“这椅子就没个靠垫什么的么,本姑娘身娇体贵的,烙地痛!” 这是这么些日子来,掌柜的第一次见她如此鲜活的模样……她翘着腿,双手搁在椅背上,听到动静偏头看来,那眼神,犀利而桀骜,那勾着的嘴角,邪邪的笑意,令人胆寒。 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还是被鹰啄了眼,这女子……哪里是什么善茬!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掌柜矮胖的身子一颤,脚步一顿间,身后侍卫将他提溜着丢了下去,他一个没站稳,咕噜噜沿着楼梯滚了下去,恰巧滚到了言希脚边,言希那只翘着的脚直接一脚,踩住了他的背。 那只脚,很小,那绣花鞋面甚是好看,鞋面上还缀着一颗小巧的蓝宝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这是言希第一日来的时候,他带她上楼时就见过了的,也是因此才打定了主意从她入手。 这会儿,还是这只脚,一样地小,可是踩在他背上却极重,宛若雷霆千钧令他动弹不得,甚至,从心底蔓延出一股恐惧,连对着后院那位都不曾有过的惧意。 这女子连话都不曾说,只一个动作,竟让他连颤抖都不敢,到底是哪里出来的女子! 言希才不管脚下那坨肉到底适合想法,她换了个姿势,这雕花大椅硬的很,坐着的确不舒服,她蹙眉,支着下颌,抬手问那侍卫,“人呢?怎么还不来?” 人?什么人?掌柜的心中疑惑,就见大堂后面的那扇门被打开,常年居住在后院的那位,竟是和他一般,被五花大绑着推了出来…… 更令人惊悚的是,走在那位身后的……赫然就是那个乡下小丫头! 再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乡下丫头,乡下丫头哪里会有那般高华贵气的气质,明明比那位矮了一个头,站在后面推着人进来的模样,竟宛若女神款步而来,竟让人起了下跪膜拜的冲动。 那少女脸上的表情,似水波浩渺、似秋雾迷蒙,竟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好看,她穿着极其简单的素色长裙,却生生穿出了画本子里宫中后妃的气度。 原来…… 自己被鹰啄了不止一回。 他一时间万念俱灰,只觉得今日是在劫难逃,默默低了头,放弃了挣扎。 从后院带出来的那位还不情不愿骂骂咧咧的,南宫凰素来脾气好,对这些个不痛不痒的东西视若无睹,言希便受不了了,淡淡哼了声,嘲讽道,“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想想见了官府该如何说!” “官府?呵!官府就能随便信你们两个丫头的一面之缘了?即便是官府来了,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那人站着,淡淡冷哼,心中却是忌惮,身后那个小丫头,竟武功高强,几乎是几招他就落败了。 呵!还说什么没见识的乡下丫头,一个乡下丫头能有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气度?!一群酒囊饭袋!看个人都看不准! “哦……”言希玩味一笑,对着身后唯一不曾被绑、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二努了努嘴,提醒道,“没点眼力见?不知道再搬张凳子,没见人还站着么?” 那小二麻溜地去搬了凳子。 “即便是你如今跪下来向我道歉,我也是不会原谅的!更何况还只是搬张凳子!”那位冷冷一哼,语气倒是软了不少。 “呵……您想啥呢?”仿若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言希嗤笑一声,“您在说笑么?没让您跪着就已经不错了,还坐?这位置是给你坐地么?”说完,就见南宫凰淡定地从他身后走出,一屁股坐在了那雕花大椅子上,不甚有什么坐姿,比言希还要散漫,仿若没有骨头似的,半点不似一个闺阁女子的坐姿。 瞧着这坐姿,还真是乡下出来的! 被人如此埋汰,他心中不悦,却也别无办法,只觉得方才被揍到的地方着实有些疼痛,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疼,正想着如何找回场子,就听那女子又淡淡开口,说道,“王石,原是红叶镇外一片小山头拦路打劫的路匪,最早的时候还当过兵,只是半道上当了逃兵,是以一直隐姓埋名躲躲藏藏。” “你!”男子豁然抬头!瞳孔都放大了,惊惧看着眼前的女子,称为女子尚且不太合适,称之为少女更贴切! 可是,这样一个少女,就这么抠着指甲盖、漫不经心地道出了自己所有的过往,连带着他做过逃兵的事情都知晓! “你是想问我如何得知?”言希很是善解人意的开口,看着自己精致的右手,五根指节煞是好看,在烛火中晶莹剔透般的润泽,她笑,“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如今,你可觉得……这官府若是来了,还会无用么?” “官府来了又如何?呵!我还是那句话,你以为官府就会听信你们两个的一面之词?不过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两个黄毛丫头!”他做垂死挣扎,只要自己不承认,谁能有证据证明自己就是王石? “哦……也对。的确挺难的。”言希似乎有些懊恼,放下了手皱着眉呢喃,很是苦恼的模样。 王石暗暗欣喜,果然是小丫头片子,正欣喜间,却听门外脚步纷乱,很快,一个丫头带着一队官兵到了,领队的竟是县太爷,王石一惊,就见那县太爷疾步走到这两个丫头跟前,弯腰一个大大的鞠躬,双手捧着一块玉佩,捧至头顶,格外虔诚的模样,行礼道,“下官来迟,南宫小姐见谅!”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我叫言希,藏书楼的言希 南宫? 南宫?! 王石一愣,南宫二字于在场其他人而言并不会超过县令爷亲到的震撼,但是王石不同,他当过兵……军营之中闲来无事,唠嗑的话题也就那么多,不是女人,便是将军,南宫二字,早已深刻在每一个士兵心中。 哪怕……他只是一个逃兵,但“南宫”二字在他心中依旧不能撼动分毫。 “你、你是……”他不敢确定这个南宫是否就是那个南宫,毕竟这天下,姓南宫之人不说多,也绝对不会只有一家,但是……能让县令这样姿态的,恐怕也绝对不多。 南宫凰没有理睬他,起身从县令手中接过玉佩,方才她便派了司琴用自己的玉佩去请了县令,不管红叶林中是什么真相,这间客栈总是要处理的,她坐回椅子,不说话,只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县令爷。 那眼神轻轻瞥着,格外漫不经心,却仿若实质一般地,落在身上,有种千钧之力的分量。这位大小姐……气场竟这般犀利。 一舟抱着剑走到南宫凰身侧,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站着,司琴却不同,她步履轻快,撒着娇,“小姐,这一路走来,县令爷连个马车都不给我备着,骑马着实不便,累得很。” 她自称我,宛若一个娇贵的小姐,而非一个丫鬟,县令有些诧异,听闻大家贵族之中最重礼仪等级森严,即便是自家的奴婢,也万不敢如此当着这些人的面有个只言片语,也因此,她自称是南宫大小姐的婢女时,他便怠慢了。 看来,是个得宠的丫鬟。县令悄悄低了头。 南宫凰随意地笑笑,摸着手中玉佩,对着司琴招招手,让出了一半椅子,司琴很是熟稔,半点没有推拒,大大方方地坐了,还转身给南宫凰敲着背。 县令正组织着语言准备好好立个功,谁知道边上那女子便开了口,“县令,皇家委派的父母官,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责任重大。食朝廷俸禄,受百姓拥戴,却不知道鞠躬尽瘁、为民办事。” 声音寒凉,语气缓慢,罪名极重。 客栈的大门开着,晚风很凉,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吓出一身冷汗的县令只觉得冷得打了个寒颤,一边,是南宫凰眼神的威慑,一边是言语上的罪名,他撑着颤抖的双膝不敢跪,乌纱帽在头上,即便是面对南宫家的大小姐,他也是于礼不该跪的。 对于客栈的事情,他也有耳闻,听说时常发现偷盗事件,可是这查来查去,倒也不曾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左右路过这小镇的客人也不会逗留许久,一日查不到,便也自认了倒霉,左右也不曾丢了什么极贵重的事物。 所以,这事儿也就被搁置了。 谁曾想,这次竟然到了这位大小姐的身上,连带着他也被从暖和的被窝里被拽起来。 只是,被南宫家这位大小姐训斥还好,终究是个芝麻官,也不是随便来个女子都可以呵斥地,当下脸色便有些差,回道,“姑娘这话说得太过,下官为官数十载,如何就不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了,随便找一个县中百姓问问,本官办事哪里敷衍过。只是,人无完人,这数十年总也有疏漏罢,不能因着一个疏漏,便定了本官这样的罪过,这事儿,就算是拿到圣驾面前,也不是这么定的。” 他抬手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义正言辞。倒也的确是委屈,红叶镇这么个小地方,原也不是他管辖的,纯粹是个三不管地带,若非后来这里的红枫叶出了名,哪里需要什么县令啊,不过几十口的小村子。 是以,他还真没怎么上过心。 “呵!疏漏?的确,客栈客人银钱被盗,那也怪不到县令爷头上,别说今日本姑娘不曾被盗,便是被盗了,那也多半自认倒霉,客栈本就是开门迎客的地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只要出了钱,谁都可以进来住。”言希呵呵一笑,画风一转,凛冽的目光一扫,“可是县令爷,本姑娘今日不是为了被盗一事告地状!” “不是?那又是何事?而且这位姑娘,即便您被盗了银两,也不该如此将这客栈所有人绑起来,甚至本官怀疑你是否动用过了私刑想要严刑逼供。”见南宫大小姐自始至终只是沉默不言,连眼睛都似乎微微眯了起来,困倦得很的模样,他胆子也大了些,带着点呵斥的语调说道。 谁知道,话音落,南宫凰冷冷一哼,方才还半睁着的眼微微扫过身侧唯一被绑着还能站着的男子,那男子瞬间浑身一颤,南宫凰嗤笑道,“县令爷,本小姐倒是头一次知道,县令是这么办事的,当着本小姐的面,想要包庇犯人么?” “不敢。” “那包庇逃兵呢?” 一愣,瞬间正了色,“南宫小姐这话如何说得,若是传到了圣驾耳中,下官那是要诛九族的啊!”北齐国以武立国,即便这一任皇帝重文轻武,但是逃兵素来就是被千夫所指的,包庇收容逃兵更是诛九族的大罪!县令爷一改方才态度,赶紧表明心迹,这姑奶奶的嘴真毒啊,要害死他啊! “那本小姐便跟你说道说道,这位站着的,名叫王石,早年当过兵,卫克诚手底下的,只是半道上当了逃兵,隐姓埋名来了红叶镇,在镇外山头拦路打劫做了路匪,之后,开了这家客栈。只是,怕人认出自己,才隐居幕后,常年居住在后院二楼最角落的屋子里。” 她淡淡说道,不疾不徐。 县令大吃一惊,若真相真是如此……那他! 王石扑通一声跪了,大呼冤枉,“县令爷冤枉!两个黄毛丫头说的话您也敢信么?即便是南宫家小姐,没有真凭实据,也敢如此胡编乱造么?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相信,没人有这个证据。 谁知道,另一位女子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冷冷笑着,俯瞰的姿势带着睥睨一切的鄙夷,宛若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她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言希。藏书楼的言希。”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个顶个地难缠 那女子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言希。藏书楼的言希。”言希宛若半空中看到猎物的鹰,紧紧戳住了王石。 藏书楼、言希,对于在场的那些店小二和掌柜而言,和南宫两个字一般无二,并无多大震撼,只是从县令爷的态度可以看出来,这俩姑娘,都是有来头的。 但是,这话落在王石、落在县令爷耳中,却已经宛若晴天霹雳! 藏书楼,一个谜一样的存在,亦正亦邪、非善非恶,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即便是皇帝宠妃的贴身小里衣藏书楼也能给你弄来、即便是哪家后院小妾何时何地和哪个侍卫暗通款曲他们也晓得。 更不用说什么皇室秘辛、要员政绩污点之类的。 是以,即便是皇室,也对藏书楼喜恨参半,抱着不放任、不支持、不反对、不打压的眼不见为净的态度。 旁人,便更是如此了。 毕竟,惹恼了藏书楼,与自己而言并无半分益处,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小把柄捏在对方手中。是以,藏书楼这些年,更是声名鹊起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而现在,这个女子以一种不容置喙、不容怀疑的态度,说,她叫言希,甚至不需要拿出什么证据,当她全身上下气势一放,根本没人会怀疑。 更何况……她身边坐着的,是南宫家独女,南宫凰。 言希自报家门,以此来佐证她之前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没有什么证据比一句“我叫言希,藏书楼的言希”来得更有力。她说王石是当年逃兵,就必然是,她说王石是拦路的劫匪,那就没错。 一时间,连王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因为,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没有办法拿到他作为逃兵的证据,但是,藏书楼能。 他只怔怔看着言希的眼睛,这姑娘的眼睛,是真好看啊,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火苗窜动跳跃,又似有蛊惑人心的魔鬼,能够吸食一个人的灵魂,让人抖露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近乎于灵魂出窍般地低喃,“我……” 一个字出,他低下了头,低声喟叹,“我不愿的……”谁愿意做那逃兵一辈子隐姓埋名,可是当死亡来临之时的恐惧根本让人无法思考。 只是,他尚且说不出自我辩解的话,而电石火花间,县令爷一听他如此承认,一下子抬头挺胸,对着身后侍卫一挥手,冷冷说道,“还愣着做什么,抓起来!这里的人,统统抓起来!” 为官数十载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县令爷,得失之间根本几乎不需要权衡,已然做出了抉择。 一个南宫家大小姐,一个藏书楼言希,一个背后是南宫家、一个背后是藏书楼,于他们这些小镇的人来说,都是足以先斩后奏只手遮天的任务,哪里还需要什么权衡。 侍卫们一拥而上,一人一个,将一屋子绑着的人一个个反手抓了,掌柜的这个时候才想到讨饶,大呼着,“冤枉!县令爷冤枉!小人都是被胁迫的!” 仿佛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一下子点燃了他心中的惧意,他朝着似乎还未曾回神就被绑了的王石大叫,“青天大老爷啊!就是这个盗匪、这个逃兵,他强迫威胁我这么做的!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啊,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啊……他武功高强,占了我的地方吃喝拉撒还不说,还要我帮他偷盗……青天大老爷啊,您要为小人做主啊!” 哭得眼泪鼻涕嗒嗒滴,口若悬河、声情并茂的,倒也不似假的,只是在座两位都是什么人,南宫凰直接充耳不闻,言希耐心素来差,皱皱眉,对着拽着那矮胖掌柜的侍卫说道,“嘴!烦!” 那侍卫一激灵,赶紧伸手捂了!连他们顶头上司都要舔着脸讨好的姑娘,他们哪敢忤逆半分。 县令爷才搓着手,笑嘻嘻地上前,道,“两位姑娘,如今……您看……” 言希再一次举起了她如玉般精美的手,歪着头细细看着,不说话,仿若欣赏名贵玉器般地认真。 县令爷便在这安静里有些七上八下,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不太挂得住的趋势,姑奶奶诶,一开始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么,也就说话骄傲了些,好歹在下也是个当官的,在下属面前给点面子嘛,不然以后还怎么管理下属啊? 南宫凰瞧着他那表情,也有些想笑,相比于言希来说,她尚且还是好说话的,只要不触及底线,半点不愿为难了人,于是挥了挥手,道,“这终究是县令您管辖范围内的事情,本小姐只负责报案,至于如何审案、如何判案,还要麻烦您了。” 闻言,县令爷伸手摸了摸额头,可怜见的,大晚上被拉出来,还要受这样的罪,这俩姑娘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弱,如今听了这么客气的话,真觉得差点儿就感激涕零了。他一边抹汗,一边频频弯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官管理的红叶镇让两位姑娘受惊了,下官一定给两位姑娘一个交代!” 受惊?他瞧了瞧一个个被绑着的人,方才那掌柜还是从那言希脚底下拖出来的,要说受惊,这整个客栈的人才是受惊的那位吧……饶是如此腹诽,心中却半点不敢置喙,只舔着脸说着好话。 这两位姑奶奶,都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的主!这名都出到红叶镇了!可想而知在盛京城中那名声……啧啧!盛京城中的官,也不好做啊…… 他心中腹诽,嘴上道着歉,邀请两位姑奶奶去县令府住着,直言那儿条件好,什么都有,比之红叶镇的客栈要舒服不知道多少倍,南宫凰客气地拒绝了,县令爷心中顿时松了口气,留下了一两个照看客栈兼伺候两位姑奶奶的下属,提留着所有人浩浩荡荡地回去审案了。 能不打交道是最好,佛祖保佑,这辈子不想再遇到这两位了……看着温柔可人漂亮精致,实际上个顶个地难缠!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北陌被绑 滴答……滴答…… 似有水滴声,从黑暗的尽头传来。 黑暗的尽头?黑暗哪里有什么尽头……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浓郁的黑,粘稠、恶心,仿佛置身于浓稠的黑色湖底,令人窒息。 那么,是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似是藏书楼的檐角上挂着的冰凌,在暖阳中渐渐消融,让人想起温软的午后,喜欢抱着书籍拢着轻裘握在廊下晒太阳的南宫凰,宛若餍足的猫儿。 滴答……滴答…… 似是五指嵌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掐痕,浑圆的血珠沁润出来,滴落在汉白玉地面,晕开美丽的花朵,让人想起少女精致的脸,已经刮着黑色飓风的眼。 滴答……滴答……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到只剩下自己呼吸的空间里,显得诡谲而阴寒,恐惧从心底开始蔓延,整个世界空荡荡地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孤立无援。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对于外界时辰变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可能只是一盏茶,也可能已经好多天。 自己似乎被绑着,以一种四肢大开的姿态,挂在某个架子上,手腕处承受着整个身体的重要,被撕拉着痛,空气中都是散发着腐朽的霉味和铁锈的味道,嘴巴被一团抹布塞着,那抹布似乎很是油腻,有股奇怪的味道,令人隐隐作呕。 北陌已经不知道自己被挂在这里多久,他又饿、又冷,以一个专业的大夫的感知,他知道自己还被喂了迷药,他因着常年尝百草,体质早就不同于常人,药物在他身上发挥的药效要弱上许多,只是手脚被绑着,无法给自己把脉,只能这样一点点挨着。 他只能等待,虽然不知道这等待需要多久,但是除了等别无选择,自己任性,闻着“那味儿”就跑了出来,总该付出一些代价,只是不知道清远如何了……怕是要担心。 清远…… …… 那一日,他已洗漱完毕准备入睡,他素来睡得早,清远也已经回房,突然从门口透进来的寒气带着他熟悉的味儿,瞬间令人汗毛直竖。 他是因为南宫凰进的藏书楼。 最初,藏书楼是单纯的情报买卖,隶属于颜枫和言希,之后,颜枫带回了南宫凰,建立了杀手组织启月阁,后来,颜枫为了给南宫凰找一个可靠的大夫,于是找到了自己,大夫大多对疑难病症都有些本能的兴趣,何况是他这般已经近乎于站在医学巅峰的人,这些年行走大陆已然找不到具有挑战性的事情。而南宫凰身上的病,成了他最初留在藏书楼的兴趣所在。 所以,他是于南宫凰之后去的藏书楼,对于南宫凰这个病最初的来源他并不清楚,只听说似乎是一种蛊。巫蛊之术,素来是医学大忌,罔顾人伦、草菅人命,但凡要用到蛊,必是因着最恶毒的人心。 南宫凰身上的蛊,更是闻所未闻,即便如颜枫所说已然将蛊虫尽数消灭,但是它所遗留在体内的寒气,依旧会令南宫凰体质阴寒、多年未愈,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风寒,都可能引发她最凶猛的旧疾,稍有疏忽便是性命之忧。 不管如今是为了什么奔命,最初的最初,他纯粹只是因为一个“神医”之名的骄傲,容不得这时间有自己不能治的病、不能解的毒,哪怕,是蛊。于是,三年,他为了这股寒意奔走大陆各座无人踏足的山脉,历经无数盛夏酷暑冰封雪域、面对无数生死危机,只为一探究竟,只为解南宫凰身上沉珂病症。 是以,即便再遥远、即便再模糊、即便所有人都不曾发觉,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股寒意的存在。 彼时,外衣已褪,他竟直接赤着脚穿了里衣就奔了出去……可见心中何等焦灼。 ……当然,这件事最后证明还是自己莽撞了。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子,就已经落入这般田地,但如今再懊恼也是于事无补,如若不能借机逃跑,便只能想着清远早一些找到自己罢了。 …… 门扉被大力推开,黑暗的世界里似乎涌进一束光线,那光线并不暖和,反而带着凌冽的锋芒,适应了黑暗中的眼睛觉得刺痛,有人迎面走来,带着雪域之巅的寒凉,那凉意沁如骨髓。 有讥笑声,似是个男子,嗤笑着说道,“瞧瞧,这个傻子,好好地客栈不住。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偏要学江湖大侠,多管闲事,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他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很是好听,宛若醇酒醉人。而这声音落在北陌耳中,却是半点不觉得美妙,这声音听着,便知主人沉稳周全,想要逃离,怕是不易。 另一人语气恭敬地回复道,“主子,他是从客栈里跑出来跟着我们的,前几日客栈中属下见过他身边有个随从,那随从看着武功高强的模样。怕是不好对付。” 对对对……清远很不好对付,他是藏书楼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被绑着手脚、嘟着嘴巴,蒙着眼睛的北陌动弹不得,闻言却是在心中频频点头,清远迟早会找来的,到时候,你们就会被一锅端了! 他并不曾留意到那人话中所说的“前几日……” “呵!厉害又如何,那也得找得到才行,倒是昨晚遇到的那一男一女,让人留意着些,听闻今早又去了林子。本座早就交代过,做事仔细着些,仔细着些,若不是本座折返回去处理了那地方,怕是今日官府就要大肆搜林了!”听得出,他似乎很是不悦,语气也重了许多,冷冷的。 一男一女?北陌闻言心中错愕,难道是……清远去搬救兵找了言希?那自己……怕是小命不保!他心中哀嚎…… “是……”那下属的声音,弱了几分,很没有底气。 那人却似乎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抬了抬下颌,偏头说道,“去,把他嘴里的拿了,眼罩也摘了,咱们好好款待款待这只自己闯进来的小老鼠……”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小生要去盛京城飞黄腾达! 眼布被揭开,动作不甚温柔,很是粗鲁。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乍然见到从门口射进的日色,北陌下意识闭了眼,缓了缓再睁开,是一间潮湿阴冷的暗室,脚下是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沟渠,他整个人被吊在一个大铁柱上,室内阴冷潮湿,外面的日光透不进半分暖意。 滴答…… 有水从身旁不远处滴落,滴进那沟渠,声音清晰,他下意识回头,乍一看吓了一大跳!惊呼声被堵在喉咙口,冷意却从脚底一路直窜而上——一具尸体。 一具女性的尸体,未着寸缕,浑身上下皮包骨头,血肉尽失! 唯独那双眼睛,凹陷在眼眶里,睁地大大的,惊惧、骇然、控诉,诸般情绪糅杂在一起,死不瞑目! 滴落的也不是血水,只是暗室简陋,似有水滴从屋顶的某处缝隙里流下来,正好落在女子尸体之上,屋顶上,还有细弱的被拉成了亮线的光芒,一直照到女子披散的发顶。虽然瞧不见那致命伤口在哪里,但是只要一眼,北陌就知道,这女子,是血尽而死! 他不忍再看,低了头掩住眼中锋芒,才又抬头朝前看去,眼前数十步之外,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只是,以他的眼神,又是背光,容颜半分瞧不清晰,模模糊糊的,他用力眯着眼,还是瞧不清楚。 那随从却是被他蹙着眉眯着眼的模样惹恼了,粗鲁地抽出他口中的抹布,反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啪!” 重重的一巴掌直接将北陌的嘴打偏了,嘴角,很快渗出了血…… 那随从犹自不过瘾,怒喝道,“什么玩意儿!也敢用这种眼神看着主子,是不想活了么!小心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手脚被绑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连摸一下都做不到,素来被人奉作神明的北陌,何时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即便是皇室要找他,也是客客气气地打听着打算花重金邀请,心中不快,脸上却半分不显,他抬头看向对面,即便连对方容颜都看不清,却一改方才用力看人的模样,只面露忐忑瑟缩地问道,“你、你们是谁……抓小生做什么?” 一副绵软书生样。 在没有想到脱身的办法或者没有看到脱身的希望之前,惹怒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是不明智的,任何看似有骨气、实际上很无脑的行为,都是傻子做的。 任何时候,所谓尊严都没有活下去更重要,如果示软、下跪、求饶能够活命,那就示软、下跪、求饶啊!人家要打你的左脸,你就递上去啊!活下来,然后变强大,然后,狠狠再打回去!这些只有活着,才能做到。 这句话……是南宫凰时常对他耳提面命的,是以,他牢牢记着。 即便他逃不走,他该相信,他们会来救他,这也是他做任何看似鲁莽但是绝不后悔的抉择的最后的底气。 他所需要的做的,就是活着!活到他们过来! 他不想变成身边那具尸体一般。一点都不想。 那自称“本座”的男子看着北陌这般模样,心中鄙夷,嗤笑道,“就你这怂样,也敢来跟踪我们?说吧,谁给你的胆子!” 闻言,北陌更是委屈,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小生哪有跟踪你们,小生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小、小生只是听闻最近盛京城有大事,小、小生这辈子苦读圣贤书,却总是不曾有何际遇,至今没得良木而栖,是以想去那盛京城看看……但凡有机会,那岂不是飞黄腾达了……谁知道途经此处,不过是贪恋这红枫好看,一时入了迷忘了道,便、便被你们给逮了……你、你们放了小生……小生、小生还要去盛京城飞黄腾达的!” 自称本座的男子在那碎碎念里,渐渐黑了脸,都是什么鬼玩意儿!就这模样还想飞黄腾达?就那怂样,良木送到你手里都得黄! 昨晚见到这人就觉得不甚玲珑,跟个人哪有那么近的,恨不得整个人都快贴上来了,当时也曾在心中嗤笑到底是哪路人马,竟找了这么个傻子跟踪,都光明正大到恨不得摇旗呐喊“我在这儿跟踪你们”了…… 也是因为如此,才没有第一时间解决掉。 但,无论审问结果如何,他既进了这里,既然看到了这里的一切,那么不管他有没有背后主使、说不说出来,都只能死了。那男子只冷着脸威胁道,“别说些个叽叽歪歪有的没的扯开了话题,进了我这里,不说出一些有用的,你还想活着出去?说罢,受谁指使!” “小、小生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人指使小生啊!小生真的就是误闯啊!对、对……就是误闯,就是个误会!” “啪!”又是狠狠的一巴掌,那随从凶神恶煞地呵斥道,“老实点!别玩这些个虚的!你以为我们主子是傻子么?!你从客栈一路跟着我们到了红叶林,还说什么误闯!” 疼! 脸肯定肿了,如今即便是清远来救他,回去后也一定要完蛋。 北陌痛得龇牙咧嘴,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情景,一下子也不用装了,真觉委屈,“这位壮汉……小、小生哪里是误闯,明明是你们把我打晕了将我扛了来的!” “放屁!你跟了我们一路!从客栈出来就鬼鬼祟祟地,当我们都是瞎子么!快说,不然打死你!”那随从随手就从身边抽过一条皮鞭,随手一抽,啪地打在墙壁上,北陌悄悄看了眼,那鞭子带着倒刺,倒刺上还有疑似血块的玩意儿…… 这一鞭子落在他身上,怕是不死也残…… 他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发扬南宫凰的精神,突然,那口吸进去的气,便吐不出来了……不会有错,空气中,弥漫着很淡、很淡、淡地他这么久以来都不曾发现的,熟悉的冰寒气息…… 他怔怔看向身边,那具已经只剩下了皮和骨头的尸体……一具不仅没有血、也没有肉,却瞧不见伤口的尸体……他突然想看,想看她的右手掌心!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林中老者 红叶林中,有一位老人,姓王,至于具体叫什么,却是已经没人知晓了。他年岁已经很大,早年间也是拿过剑干过架的,也不知道怎么结了仇家,那仇家趁着他不在家便将他家劫了,将他媳妇切了。 尸体就挂在屋子里,等到人回了家,尸体都已经风干了。 …… 这是官方卷宗里的记载,红叶镇的百姓们对此事绝口不提,当年的老人们讳莫如深,年轻人更是对此毫不知情,于是,这件当年骇人听闻的惨案就这般被掩盖在红叶镇的尘土之中。 这是言希从留下来照看他们的两个侍卫口中得知的。 怕是即便是县令爷,也只会和稀泥地顾左而言他,绝对不会这么老实巴交地将这件事告诉她们。 只是,他们说者无心,只是唏嘘卷宗中所描述的惨烈状况,南宫凰和言希却是在其中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互相对视了一眼,对着两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侍卫问道,“这件事……是冬季发生的?” 时隔多年,他们又不曾亲身经历,是以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其中一个稍微机灵一些的皱着眉想了会,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说道,“似乎并不是,根据卷宗所言,尸体边上似有燃烧的烛油,那烛油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味道,竟吸引了一批蛾子多日不去,冬日……哪里来的蛾子。” 不是冬日,尸体却不曾腐烂,反而风干了。而且……奇怪味道的烛油。 南宫凰不动声色,继续套话,“那那位老者就没有子女么?为何一个人住在那林中,左右行走采买也不方便,更是无人照顾,今早去那林中见他甚是可怜……” 两个小侍卫哪里知道南宫凰心中的惊涛骇浪,盛京来的贵人,连他们头儿都要卑躬屈膝着,他们哪里敢有半句虚言,若是回答得好,被贵人看中带回盛京城也是可能的,就瞧着贵人身旁那侍卫,何等气度!比之县令爷还要高贵!当下就小心翼翼地回答了,“王老伯有个女儿,案发之时尚在外祖家,是以躲过了一劫。因着彼时年岁尚早,也不曾告诉她真相,只说失踪了,父女俩相依为命倒也还好,只是前几年听说跟着一个商贾之人走了,王老伯便郁郁地去了那林中定居。” “倒也有热心的乡里见他年迈、早年打架折了腿至今行动不便,便处处帮衬着些,他却也有傲骨,半点不受恩惠,送去的鸡蛋第二日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如此三番,相邻们便也不折腾了。” 这说得倒似乎和王老伯自述地八九不离十,只是……折了腿? 若说一开始见他拄着拐杖行动迟缓还有些像,但是最后离开的背影,却是仓皇之间,并无半分折了腿的模样。 她们沉默,那俩侍卫心中也摸不准回答地好不好,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说道,“贵人,小的们毕竟不曾亲身经历,知道的便也只有这些了,旁的,便也不知道什么了。” 南宫凰随手挥了挥,点点头,“嗯,晓得了。谢谢你们。你们先去忙吧。” 贵人如此客气,还跟他们道谢,两侍卫哪里受过这般待遇,当下就心情激动地离开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毫不起眼小小的红叶镇,竟然有如此多的谜团和秘辛,南宫凰看了眼边上沉默不言满脸严肃的言希,“藏书楼中没有更多这方面的消息么?” 言希嗤笑一声,任何对她专业性的低估对她而言都是对她尊严的藐视,当下嫌弃道,“红叶镇这种巴掌大的地方,加起来人口不过几十,若非这里的枫树特殊,怕是连个鬼都不会来,藏书楼干的是信息买卖的营生,营生懂不?就是为了赚钱!哪个鬼会来买红叶镇的消息?那藏书楼收集了做什么?放着发霉么?还要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 南宫凰淡淡瞥了眼,不甚有兴趣听她胡诌,站了起来转身欲往外走,淡淡说道,“走吧……趁着天色未亮,去林中看看。” == 红叶林,小茅屋。 今日月朗星稀,林中静谧,能听得到屋外雀鸟的呓语,往日里素来好眠的老人,今日竟是难得地无眠,到了这临近晨曦将起的时刻,屋中床榻上的被褥都整整齐齐叠着。 屋中昏暗,连扇窗户都没有,门却并不严实,从细缝中透进微光,洒在斑驳的泥地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一直延伸到桌角,桌上燃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烛,照住烛火后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在微微颤抖的烛火里,显得瘦小而苍老,他的边上摆着一根拐杖,斜斜靠在缺了半条腿用石头支起来的案几上,案几上三炷香微弱晾着,香火之后,摆着两块空牌位,没有雕刻名字。 在这摇曳的烛火里,有些诡谲和阴寒。 老者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神情莫辨,只依稀看得到他因为兴奋和激动而起伏剧烈的胸膛,似乎心脏随时就要跳出来一般。他跪在牌位前,却失声大笑,笑声苍凉而绝望,又带着神经质一般的激动期待,打破这宁静的林中夜。 宛若夜空有黑色的鸟儿,桀桀怪叫着飞过,落下黑色的羽毛,在湖中掀起巨浪,那浪也化作浓稠的黑。 笑声渐渐收敛,表情却还是阴鹜和古怪,枯瘦的手掌身上那牌位,近乎于绝望的呢喃,“老婆子……我快要下来陪你了……你可高兴?我们……快要一家团聚了,你们……可想我?你且再等等……大仇得报,我便下来陪你们……” “老婆子……今早我见到一个丫头,像极了我们家的姑娘,是真的像啊……像到我竟起了恻隐之心……竟半点不愿她们掺和进来。老婆子,你素来良善,必然也不是不愿旁人替你报仇的,可是……我无能啊!我就是个地痞流氓混混啊!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挂在屋子里,我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姑娘变成那个模样,我却无能为力啊!” 那声音,寂寥、决绝,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寞和无能为力的凄楚,司琴站在门口许久,伸出去的手缩回了袖子,她回头看南宫凰。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原来,她叫言希啊!和她母亲真像…… 司琴自觉素来便不笨,她只是单纯,很多时候有了小姐便不爱思考问题。她只要照顾好小姐的生活起居,不就好了么,至于旁的,不必她去考虑。 南宫凰将她保护地太好,很多阴暗的东西都不曾让她接触,她素来以良善待人,也以良善度人,她觉得笑就是笑、哭便是哭,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她的世界就是简单如斯。 所以,听了屋内老者癫狂的话语,她虽不喜,却也不解,不解到底一个人是如何同时将这诸般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成为如此厚重的心情的。 这强烈的情绪令她却步,所以她迟疑着看向南宫凰。 南宫凰却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她直接伸手推门,那扇本就并不严实的门应声推开,露出里面显得残破不堪的景象。司琴“啊!”地一声小小的惊呼淹没在喉咙里,斑驳的泥地,缺了脚的案几,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被褥,床边还散落着一只缺了口的锅,锅边是一直小火炉,整个屋子脏乱而阴冷,在那截已经快要燃尽的烛火中,显得那么……惨不忍睹。 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油腻、发霉的味道。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接近过这样一种生活。 老人却是似乎已经等待多时,对于他们的到来半点不曾意外,连头都没有回,只淡淡说道,“你们来了。”声音一如初见般慈和,没有半分方才的诡谲和癫狂,“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南宫凰站在门外,不曾踏进半步,只有些意外地问道,“你知道我?” “不曾。”他回答地很干脆,“只是,我见到那个男人被他们抓走,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至于来得是谁,我并不关心,我等了这许多年,才遇到这么一个主动追踪的,我不知道还会不会等到第二个。” “但你认识言希。”南宫凰说得笃定。一开始这个老人的确一切都很正常,一个独居的孤寡老人,沉默、没有人说话,难得见到一个可爱的小丫头,便心生欢喜。但是,言希一出现,就不同了,他寻了个理由,踉跄离开,连掩饰都不曾,脚步无意中用上了武功。 老人低低地笑了声,叹气,“原来……她叫言希啊。这好听的名字。她如今已经这般大了,和她……母亲真像。我怕、我原以为……她已经死了……” 晨曦微起,亮线扯开暗沉天际,日光即将从那撕裂的口子里喷涌而出,后背射来的光线,投入烛火黯淡的屋内,投下一方光影明灭,照亮原本地面在那昏黄烛光中不甚清晰的污垢以及那只破锅里发霉的霉斑。 南宫凰却突然失去了所有言语,怔怔看着面前老人的背影,他佝偻、衰老、无力、绝望、悲戚,有种一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自觉,只待大仇得报便下去陪伴已故的妻儿,甚至,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跟着商贾之人离开的女儿,怕也是已然不在人世。 是以,他的住所如此破败而脏污,是以,他浑身上下即使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求死的心。 但他现在说,言希,和她母亲很像…… 言希,原名不详,是个孤儿,于烽火战乱里被颜枫捡回来的,彼时还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奶娃,怕生得很,警惕性也高,像是一个守护领地的豹子,龇着尚且稚嫩的牙,自认为凶神恶煞的模样。颜枫捡她的时候,被她一口狠狠要在了手臂上,以至于颜枫的左手臂,至今有一道小巧的牙印,颜枫每次喝醉,就要展示那道伤口,以此证明言希当年是如何伤害了他“最后的一点善心”。 言希手握藏书楼,必然也替自己查过身世,结果都只证明她自己就是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儿罢了,宛若生于石头缝里,长在战火纷乱的年代,靠着战地士兵时不时地接济一下得以长到颜枫捡到她回藏书楼。 之后的言希,便在颜枫的放养下,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可以说,她的脾气和秉性、她的贵气和痞气、她对吃穿用度无限的讲究和挑剔,都师承颜枫。 她是另一个更年轻的颜枫。 至于在此之前的言希,怕是连她自己都已经遗忘,怕是连她自己都已经相信,她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地养。 今早这老人仓皇离开的时候,南宫凰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不曾想过……他,认识言希的母亲。 南宫凰不信,不信这事件巧合至斯,随便路过一个小镇,遇到一个老者,告诉她,我认识你的母亲,你跟你母亲很像,何其荒唐! 南宫凰如何能信,她抱着胳膊,凉凉的反驳,“天下相似之人虽说没有千万万,却也绝非屈指可数,如今你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如何就断言认识她的母亲。你又知道她母亲一定与她有多少分相像。” “不会错的……我能看错任何人,但是我不会看错她……那一年,她怀着孕,说是我的……要我娶她为妻。彼时,我的妻子即将临盆,我怎可能休妻另娶……还是娶一个青楼女子……可她日日缠着,威胁我要将我逛花楼喝花酒与她苟且之事说与我那妻子听,我妻子身怀六甲,身子骨本就不好、性子也傲,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于是、那一日她约我在湖中画舫详谈,言语之中再次威胁于我,我、我、我便……” “之后,我便再不曾见过她,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哪里会忘了她?这些年,日日夜夜的梦魇里,都是她在湖中渐渐沉下去的模样,那双眼睛……我怎么可能忘了……” 老人背对着南宫凰,说着那段属于年少轻狂不负责任的往事,他近乎于梦呓般,对着一个今早方才见过一面的少女,说着这段罪恶,企图获得最后的救赎。 而南宫凰,已经转了身,看着身后面无表情,容色清冷的,言希。那双眼睛,在晨曦中,透着深冬初晨的寒凉。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往事如雾,真假难辨 站在茅草屋大门口几步开外的言希,沐浴在冬日的晨光中,眼中清冷,面无表情,宛若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霜寒之气。 她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比南宫凰晚了几步,老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只是装作不知道,这一些她都不在乎,她只静静站着,看着屋内凌乱而脏污,看着老人背影佝偻,无形中流露出的悲戚和绝望。 “我叫言希。无父无母,生在战火中长在硝烟里,靠着战士百姓施舍得以活了命。至于父母是什么,我从未感受过,也从未期待过,如今,更是不需要。” 言希看着闻言颤颤巍巍转了身看过来的老人,比昨日早晨所见似乎一夜之间老了不少,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和女儿,因为爱,于是这么些年才更觉亏欠,他也一定对于当年被他割舍的另一位深觉自己罪孽深重。 两厢纠结,以至疯魔。 言希冷冷看着,看着他转过身的眼中,污浊而难过,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祈求一双拉他出水的手,期待有人将他救离苦海无边,没有人比一个和当年的那个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来得更合适。 “我不会说原谅的,你休想再我这里得到心安。我不是她,我也不是她的女儿,你连我今年多大都不曾过问,可见我到底是谁于你而言并不太大关碍,你不过是期待我说一声原谅罢了。即便我是,也不会说原谅,我没有救赎你的理由,这本就是你该受的。”言希看着老人眼中覆灭黯淡的微光,近乎于残忍地继续说道,“至于旁的,你愿说便说,不愿说,我也绝不会勉强。左右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曾深信不疑过。” “我……”老人有些踟蹰,看着那张几乎一样的脸,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年轻,独独那双眼睛,完全不同,记忆中的女子,即使到了最后,依旧是柔弱而温婉,可是眼前的这一位却是犀利锋锐,仿佛洞察一切、令人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是的,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一句原谅,得到内心的救赎,哪怕这个人并不是她,甚至,可能并不是她的女儿。 她应该死了,在他面前,渐渐沉入水底,彼时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是失望、是释然,那表情于多少年来都在他的梦境中穿行。即便她还活着,也该是恨他的…… 他在屋中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坐下,神情颓废萎靡,低低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弱,仿佛尘封多年的门扉再一次被推开,带着有故事的厚重感,“没有什么商贾之人,都是我杜撰的。为了向红叶镇的人解释我突然不见的女儿。” “我的老婆子,就埋在这后门口的地方。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冬天,那一晚……真冷啊!大雪封林,大风摧枯拉朽地刮着,冷风从窗缝里呼啦啦地吹进来,那孩子好好的屋中不待,非要说去看她母亲。她至今都不知道她母亲是如何没得,我只告诉了她说是生了病,大夫没瞧好,所以去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停,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连声音都微微哽咽,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她非要看她母亲,我阻拦不住,便由着她去了。结果她便不曾回来……我便是在昨日一早遇见你们的地方,捡到了她的鞋子……我知道她回不来了,我知道是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言希突然插嘴问道。 话题被打断,原就说地磕磕绊绊近乎于语无伦次的老人一滞,皱着眉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说完,见言希明显不信的表情,又急着摆手解释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早年的时候,我特混账,没见识还自以为是,看了点画本子就背着把破铁剑肖想着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的……那就是一群怪物,他们将人绑起来,然后抽干了血,围着那尸体又叫又跳的!这哪里是什么人啊!这就是怪物啊!”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又癫狂了起来,叫着、捂着头,嘶哑的喊着,口中咯咯大笑,忽而又是尖叫,他抱着头,很是痛苦的模样,激动处使劲揪着自己花白而散乱的发。 司琴瞧着害怕,偷偷躲在南宫凰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唤道,“小姐……” “然后,你就骗你红叶镇的人,说你女儿一意孤行,看中了一个商贾之人,要跟着去做小妾?”言希继续问道,似乎是信了这些话,老人怔怔回头,眼中情绪疯狂而痛苦,枯瘦的指尖好几缕被他自己揪下来的花白头发,他喃喃点头,“是……那一日我捡了她的鞋子,回了家,半道上正好见到那人离开……便寻思找了这个由头……” 话音未落,却被人打断,“别装了。” 从最初便一直沉默着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里半分情绪起伏也无,说出的话,冰寒刺骨,比言希更可怕,“即便你说的有几分真,但是……别把自己说地那么惨。既然见过了那怪物,何故你单单活着?即便是要灭口,也该是灭你的口,为何煞费苦心的杀了你的家人,然后独独留你活在这世上?难道……就为了……等我们?” 老人一愣,言希接了这话又说道,“既然知道这群人杀你妻子、屠你女儿,你既然这般爱你的妻儿,何故不报官,反而搬来了这红叶林?别说什么是为了守着他们,别拿昨儿一早的那套说辞来搪塞我们!承认了吧,你就是他们的走狗!为了活命负责给他们提供新鲜的血液!包括——你的女儿!” 似乎哪里的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堪堪升起的日色,林中有些阴冷,风,贴地盘旋,地面红色的枫叶幽幽转着圈,哪里的声音从遥远又咫尺的地方传来,如泣如诉…… 空气愈发凝重,宛若身处某种带着腥味的液体中,粘腻,恶心。 司琴,一瞬间白了脸。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什么是恐惧? 什么是恐惧? 如果你问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红叶林独居老人王老伯,他会告诉你,恐惧就是当那青楼女子巧笑嫣兮娇羞风情却又同时闪烁着威胁的眼神告诉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要跟他双宿双飞而家中还有即将临盆的妻子。 他会告诉你,恐惧就是在红叶镇唯一的那家赌坊输了钱出老千被发现只能连夜仓皇逃窜还要找了借口说是出去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回家发现妻子已被杀死尸体已经风干的时候。 他会告诉你,恐惧就是无意间发现了那些人疯狂的秘密被五花大绑刀斧加身浑身汗毛瞬间直竖、被要求一日之内寻得处子之血方能保命于是将自己亲生女儿硬生生推出去的时候。 那有没有一种恐惧,足以越过生死? 没有! 所以,生死面前的选择何其简单,不过求生! 可是这生……为何如此艰难,无数女孩的哭声夜夜在梦中回荡,湖底那青楼女子的长发如此妖娆,妻儿的控诉无声却灼烧着三魂七魄,片刻不得安宁。 方才还癫狂老人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的女儿……”他仿佛失智,眼神空洞地呢喃,“我的女儿……”他的女儿,和那脸色惨白的丫头极像,那一晚,她似乎也是这样,害怕地抓着他的衣袖……不,她还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自己,却闭着眼将她推了出去。 老人那模样太过古怪而诡谲,司琴害怕地攥紧了南宫凰的衣袖,颤着声问道,“小、小姐……他真的……”真的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换自己的命了么?明明他因为自己像他女儿才过来搭话的,明明昨日他还慈眉善目的……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呢? 不是说,虎毒还不食子么? 南宫凰拍了拍手臂上那只颤抖的手,目光却看着一个人怔怔低喃的老人,半分不为所动,“说吧,你如何和他们联络的?” 老人怔怔抬头,似乎有些意外,“你们……”哪有人如此,明知道前面是个精心挖好的陷阱,还如此淡定不为所动地要跳进去?哪有人会这样? 就像……哪有人会在生死的抉择前,选择去死? “快说!他们在哪里?要如何去?”言希已经失了耐心,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老头一生都在与人性背道而驰,早就被自己折磨疯了,这疯话,听着着实累人! 老人却是突然清醒了一般,赶紧站起来拒绝道,“不行!你快走!你是她的女儿,你不能去!”说着拐杖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就要冲出来。 言希却是半个字都不愿多听,呵斥道,“快说!本姑娘没闲情逸致陪你在这追忆往昔,你之前的装疯卖傻也好,疯魔成狂也罢,和本姑娘没半点关系,你那青楼相好更是留给你自己去回忆!你只要告诉本姑娘,怎么找到那群人!” “我……” 老人还要拒绝,南宫凰嗤笑一声,只问道,“你如若不说,被他们知道你将他们需要的新鲜的血液拒之门外,想好后果了么……?” 妻女都能推出去的人,这会儿的良心发现何其不堪一击。 果然,几乎是一瞬间的沉默,然后,老人缓缓低了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然清明而坚定,他摇头说道,“那我也不能带你们去,先不说随随便便带了这么多人上门他们会不会生气,就说你们明显是打上门去的,如果打得过还好,打不过……那我岂不还是得死?” “那你待如何?” 眼中一闪而逝算计的光,“这样,他们每隔几日就会找一个姑娘,你们这几日就在这镇上住着,时常去林中转转,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们自然就会派人下手的……” “不行!”言希想都不想地拒绝,这几日时间太长,北陌那家伙什么都不会,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你说……他们自然会派人下手?他们一直在这红叶林中抓人?昨晚的姑娘也是路过的?”南宫凰突然想到,出声问道,这件事情太诡异,失踪了这么多姑娘,为何从来不见人报官寻觅?以至于这么些年,竟从未有人注意到这么一伙人的存在…… 老人这会儿意识清明,也极是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不找附近镇上当地的姑娘,都是找孤身一人出行,或者带着随身丫鬟的就两个人一起掳了……是以,即便某处丢了一两个姑娘,也只当是被贼人掳走,官府找了一阵子找不着,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南宫凰继续问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老人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这个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当年……当年我把我那……献给他们之后,他们便命令我搬来了这红叶镇,只一段时间负责帮他们清、清理、那些尸体……姑娘啊!他们都是怪物,你们还是走吧!真的!你们没见到那尸体,都是没有血肉的!他们都是怪物啊!” 他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想劝南宫凰她们离开,早些年的确是帮忙骗过不少女子,后来实在受不住那日日夜夜的厉鬼索命的梦魇,求爷爷告奶奶地才算是只让他处理了这些个“杂活”了……只是,即使如此,终究是煎熬,这一日日活着,都是煎熬,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行将就木,也看开了,就算是临死前……赎回一点罪孽吧! 这几个姑娘,眼看着年龄都尚小,和自己女儿一般大小,甚至还要小上一些,也长得标致,未来许个好人家,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多么幸福! 何必趟了这浑水! 他有心相劝,南宫凰和言希却半分不为所动,南宫凰见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只说道,“不必你带了,你且说出那地方,我们自己过去。” 什么是恐惧?有没有一种恐惧,是足以跨越生死?即便面前是刀斧加身、悬崖万丈,也让人足以有勇气去面对的?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南宫凰“病了” 南宫凰病了。 在盛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欢庆季王府和南宫府联姻的前三天,北境蛮夷突然攻陷了落日城,于是,婚期不得不延后,季王爷和三皇子殿下一同出发前往落日城御敌。 一时间,南宫凰又成了盛京城里提到最多的名字,毕竟,她的婚事坎坷大家有目共睹,刚回府便被三皇子退了婚,如今竟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延期了。 邻里街坊、大街小巷都念叨着,主人公却迟迟未出现,有心人悄悄打听了,才听说南宫凰病了,说是感染了风寒,也不知道怎么的,这风寒来势汹汹,竟卧床好几日了。 这病的时间也是蹊跷,大家暗中自觉嗅到了不同的味道,心思细腻的都觉得她必然是跟着混在军中出了城,都等着看南宫府犯下“欺君之罪”,这个时候,南宫府却大大方方开了门,但凡是探望的病人,一律好茶好水地招待着。 晌午的时候,宫中御医便来了,也被管家客客气气地送进了暖云阁。 一盏茶的时间,御医便出来了,作着揖鞠着躬很是客气有礼,口中交代着要按时服药多休息等细碎的话。 是以,那些个暗地里不同的小道消息不攻自破,原来南宫大小姐是真的病了,瞧见没,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御医,只为陛下所用,他既说了南宫大小姐在府中,那便一定在。 而此刻,病了的“南宫大小姐”轻裘缓带,躺在暖云阁的院子里抱着小司眯着眼儿惬意地晒着太阳,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手中的猫儿,潇洒中带着几分随性和不羁,可不就是往日南宫凰的做派。 …… “真的病了……?”御书房里,成堆的奏折后,皇帝提着大大的狼毫笔,若有所思地抬头问道,若非这御医是自己的心腹,他对着回答都要怀疑几分。 那御医低眉顺眼,却异常肯定地回道,“回陛下,的确如南宫府对外所称,南宫大小姐的确是病了,而且情况很是凶猛,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药,怕是难好。” 真的病了……那丫头心有七窍,南宫府更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让人猜不透,这突然老老实实地病了,倒一时间也有些接受不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见到她的脸了?真的是南宫凰?” 御医似乎极其清浅地笑了一下,才拱手回道,“回陛下,见着了呢,南宫大小姐那模样老臣哪里会不认得,真真切切儿的,抱着只小猫在晒太阳,怕是病了有几日了,不甚有精神的模样,一个喜欢上蹿下跳的人这么焉哒哒的,老臣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这么说,便是真的了……即便如此听着,皇帝还是觉得蹊跷,这南宫家他防了这么些年,当年借故夺了兵权,原以为拔了牙齿的老虎不如猫,没想到,比以前还邪门!连个消息都虚虚实实的,探听不得,连带着如今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告诉他的的确确是看到南宫凰病了、就躺院子里晒太阳呢、跟一只猫儿一样……他都不信了…… 老虎窝里真的会生一只猫出来么? 他想起那日夕水街头遇到那丫头,后来他还派了李公公去关注过,那丫头的的确确又去那家早茶店吃了好几回点心,如若她真的藏拙,还能关注到这些细节……未免有些太过于可怕了,半点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 皇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案几上奏章一堆,日落城战事方起,如今实在没有太多闲心太在意这件事,既然她真的老老实实在府中,便由着她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御医低头了退到门边,正好看到最近回来的四皇子,到了招呼,那四皇子豪爽地摆了摆手,进了御书房,御医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想了下,摇摇头举步离开。 “父皇。”楚兰弈入了御书房,行了礼。 皇帝对这个儿子说不上喜欢,淡淡点了头,招呼着他起身在一边坐了,才问道,“弈儿今日如何会来?” “一早去母妃宫中见了母妃,她提及近日父皇政务繁忙茶饭不思,儿臣便回府中将前几年无意中在山中得的一支老人参寻了来,已交由御医验过,说是特别难得千年老人参,父皇这几日炖了每日吃着,些许能好些。” 皇帝仍旧淡淡的,倒也的确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连笑容都有些敷衍,“如此,让弈儿忧心了……” 一支人参而已,即便再难得,于他而言也是没有什么的,终究是不在盛京城中长大的皇子,见识少,送了一支人参还特意跑御书房来说一声,皇帝心中微微有失望略过,让这么个儿子同楚兰轩平衡,艰难……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弈儿当年也在南宫将军麾下效力过,可识得那南宫凰?” “南宫凰?”楚兰弈眉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才说道,“识得,野丫头一个,很是折腾!听说如今父皇是许给了季将军,以后这季王府后院怕是不安宁……” 楚兰弈似乎说道她便来气的模样。 皇帝看在眼里,一个女子,明明容貌倾城,却做到了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美貌,只看到了她顽劣的一面,也是不易……他心中低笑,心上压着的一些沉重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散开,随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楚兰弈见此,很识相地起身告了辞,他一路出了御书房、走出曲径通幽,走到阳光底下,才抬头看着暖阳,低笑,这丫头……你该如何谢我? …… 盛京城小巷子里那家没有名字的医馆,有心人发现已经关门好久不曾开门了,连带着抓药的老者也不见了。 往日大夫出门,那老掌柜的都会坐堂抓药的,如今,却是真真切切落了锁、不见了人,最奇怪的是,平日里那大夫就住在这里,如今人何时离开的,竟是不曾发觉。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红叶林中“钓鱼” 而红叶镇。 独居林中的王老伯终究也不知道那群人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应该是藏匿在这林中,至于旁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以前是将年轻少女引到这林中,如今,他只负责在他“睡得格外好”的那一夜清晨,将红叶林中留下的任何迹象清理干净罢了。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群人一定就在附近。见他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南宫凰一边派了人出去搜索,一边暗中伪装成无意间被这林子景致吸引而和侍卫走散的模样,企图吸引那群人的注意。 然而,时间渐渐流逝,还是没有找到北陌和那群人藏身的地方。 日落西山,温度渐渐下降,天际暗沉,风雨欲来,连南宫凰都不免有些焦急,若是来一场大雨,即便有什么蛛丝马迹,也会被冲刷地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不留。 心下不免急躁,却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瞧瞧,瞧瞧本殿主发现了什么……” 那声音醇厚、醉人,从胸膛中发出的笑声似乎极为愉悦,仿佛看到了猎物的豹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寒意森森的尖牙,在微弱的光线里,一闪而逝的亮色。 南宫凰霍然转身疏忽后退,动作一气呵成,对面,从红枫树后走出来的男子,身形魁梧、极为高大,容姿却是阴柔,斜斜上挑的丹凤眼,瞳孔是好看的淡色琥珀,眼神却锐利阴鹜,紧紧锁住了南宫凰。他穿着紫色华裳,腰间玲琅环佩,煞是热闹。 南宫凰看着眼前明显不太正常、但是绝对不曾见过的人,厉声问道,“你是谁?” “本殿主是谁……呵呵,本殿主是谁自然不能告诉你,但是……本殿主却认识你!你身上……有它的味道。”“味道”二字,宛若含在唇齿间辗转而出,说完,那男子似乎极其眷恋地舔了舔嘴唇,他肤色很白,唇色却很红,动作之间透着妖异而诡谲的气息。 极其危险。 南宫凰心下越发谨慎,嘴上却是被不着调的男子惹恼了一般,拂袖恨恨说道,“什么味道不味道的,本小姐瞧着你就是个登徒子!不要脸!你可知本小姐是谁?!” “登徒子?呵呵……”那男子犹自舔着唇,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南宫凰警惕地白着脸后退,笑地意味深长,“这些年,本殿主被人用许多词骂过,却从未被人骂过登徒子……着实新鲜得很。……放心,本殿主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 对面的女子明显呼吸都急促了,她两手紧紧攥着,搁在胸前,眼神四下躲闪,似乎在找逃离的路线,面上却强自镇定、说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要问什么……?” 那妖异男子又咧嘴一笑,红口白牙,生生被他笑出了阴森鬼气,他也不往前走了,只弯了腰,探头问道,“回答本殿主……你为什么没死……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咯噔! 南宫凰心下震撼,当年在场所有人,全都被颜枫杀掉了,绝无任何活口,而且,这个人自己绝对不曾见过,那里面的每一张脸,即便一个个都宛若带了面具一般的木然,但是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个人…… 而且,他说的什么,味道…… “什么活不活的?本小姐活了这十几年顺遂的很,别来触本小姐的霉头!我告诉你,本小姐家里父兄是做官的,你、你休得胡言乱语,不、不然本小姐回家后就带人来抓你!” “小小年纪,太不诚实……都说了,本殿主闻到了你身上它的味道……若是你忘了,那本殿主提醒你一回,那条虫子……呵呵,如今,即便是活着,也是极其不好受吧?特别是这样的冬季,无论多少炭火都不觉得暖吧?”他嘿嘿一笑,笑声诡谲,在渐渐黯淡瞧不清晰的林中,愈发渗人。 对面少女这会儿仿佛是真的知道怕了,拂袖厉喝,“本小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小姐要走了!”像是一只在狼窝里龇牙咧嘴的狼崽子,亮着她还未长全的乳牙和毫不锋利的爪子,甫一转身,就见身前落下两个人,面无表情的木然。 骤然对上这么两张有些青白的木脸,南宫凰吓了一跳,往后刷的后退一步,立马意识到身后情况,还想要再退,却已经为时已晚。 一只手突然蒙上了她的脸,带着透着奇怪味道的白色帕子,那双手……真冷啊……然后,女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迷蒙里,她听到极近、又极远的声音。 “主子,为何要带她回去,直接做了不就好了?” “不……本殿主要带她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毕竟,这么多年,就活了一个下来……她活着可比死了有价值地多……” …… 有没有一种恐惧,是跨越了生死,哪怕刀斧加身、向前便是悬崖万丈,也足以让人有勇气去闯一闯的? 红叶林独居王老伯会告诉你,没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足以让自己放弃生命,所以,生死之前的抉择,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哪怕之后日日煎熬地活着,也至少是活着的! 而北陌,会坚定不移地告诉你,有。 未知的世界总是恐惧,而模糊不清的世界,总有种弥漫不去的不安全感,因着这模糊的世界,他总要眯着眼很费力地看,久而久之,渐渐的竟无人愿意与他来往,甚至传闻他性情无常、恃才傲物、连同门师兄弟都不爱亲近,于是,愈发地独来独往。 毕竟,常人如何理解一个根本看不清这个世界的“非瞎子”呢?可南宫凰不同、言希不同、清远不同、颜枫也不同,藏书楼所有人都不同。 这个地方,和他一样,被世人既爱又憎,他们……是同类。 曾经的恐惧,是一个人行走山林辗转采药,甚至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遇到危险失了性命,而如今的恐惧,是害怕自己不够厉害保护不住他的家人、治不好南宫凰令她日日受着那寒冷所苦。 为此,再恐惧又如何?即便前面浓雾弥漫危机重重一无所知,又如何?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以己为饵 北陌早就已经分不清具体时间了,他觉得时间流逝地很快,但又似乎很慢。 这群人见他一个劲示弱装无辜,什么都问不出来,对他动了刑,除了这张脸,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那带着倒刺的鞭子一鞭、一鞭抽在身上,是真得疼啊! 南宫凰说过,任何时候,保命要紧,可是……他已无对策,他们想要有用的信息……他有,可不能给,于是只能生生受着,如今,怕是对方已然失了耐心,不日,就要弄死自己了。 他叹气,为自己的莽撞。 却终究无法后悔。 若说他回头叫上了清远,也许便失了追踪的最好时机,彼时又是擦肩而过,那便真的要后悔终生了。 门,吱呀一声再一次被推开,门外天色暗沉,已是夜晚,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该是一处宅院,却从无人息,除了那魁梧男子和他的两个手下之外,再也没有见到别人。 他们动刑的动静也极大,甚至不曾塞住自己的嘴,如此大刺刺的模样,想来周遭也是没有别人的,必是林中或者林子外一处荒芜的院落吧。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魁梧男子几乎挡住了整个门,那男子至今为止也就是来过两次,如今他还不曾看清那张脸,这会儿隐约瞧着,还能瞧见他似乎扛着一个人,那身形和他相差甚远,想来是个女子,这几日受了刑,身体愈发坚持不住,眼神也愈发不好,瞧什么都似乎只能瞧着个轮廓了。 北陌无声喟叹,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组织,竟如此戕害少女性命,奇怪的是,无论江湖还是朝廷,竟都不曾发现少女大规模离奇失踪,甚至,连藏书楼也不曾注意到过。 那魁梧男人几步走了进来,随手将手中女子丢在屋内的椅子里,才拍了拍衣服,问身后两个随从,“这家伙吐出什么消息了么?” 那随从往前一步,拱手,格外恭敬,“回主子,还不曾。” “瞧着性子绵软,却是只会讨饶、坚持自己只是路过被我们误打误撞撞上了,一个劲只会求饶,怎么打都没用,属下估摸着的确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然,就他那模样,早开口了。”另一个随从嗤笑一声,说道,“主子,做了吧!瞧着那怂样,属下就来气!” “呵呵……”那魁梧男子幽幽一笑,似乎今日心情极好,走上前几步,看着低头焉哒哒了无生趣浑身衣衫褴褛的北陌,好心情地问道,“本殿主今日开心得很,找到了只溜走的老鼠,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瞧见没,我的属下都已经没了耐心,你若是再不说,今日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北陌微微抬了头,未说话。 左右说与不说,已经无甚区别,那那副模样也不愿再扮了,只是……但愿南宫凰不要怪他不惜命,其实,他惜命得很,因为……他还没有治好她…… “瞧瞧,跟死了一样,看着绵软,实际上油盐不进!”身后随从刷的一声从身侧抽出了匕首,几步走上前,刀锋贴着北陌脸颊,恶狠狠地威胁道,“最后一次机会了,说还是不说?” “活着不好么?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些人去死呢?即便你死了,你身后的人,也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瞧瞧,这些日子来,他们找你了么?实话告诉你,跟你一起来的那人,早就不在红叶镇了……他们呀,已经走了!” 北陌叹了口气,竟不知所谓地说了句,“流泪……对眼睛不好。”声音平静、呆木,在这个环境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冰凉的刀锋贴在脸颊上,身边是多日来早就已经风干的骨头架子,空气中的味道愈发浑浊,他却这般清清凉凉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知所云的话。 那拿着匕首的随从哈哈大笑一声,问同伴,“哈!他说什么?!你听到了么?” “是不是害怕的疯了?”另一人也是哈哈笑着,指着北陌,“这小子就是个怂包!” 那魁梧的男人也有些失望,他素来厌倦这样的男人,比女人还不如,女人尚且还会龇牙咧嘴威胁吵闹一番,这男人,进来后就只会讨饶,无趣得很,他挥挥手,正准备转身离开,那随从一见这模样,嘿嘿一笑,手中刀柄一转,却听有风吹过,幽幽地响,宛若女子低声叹息,“哎……” 那叹气,幽冷、诡异,仿若从地底而来,绕着颈脖子幽幽地转着,令人直打哆嗦,那拿着刀柄的男子竟觉动弹不得,目光惊恐地看向北陌身边的那具尸体…… 魁梧的男子也是吓了一跳,他已转身,看得真切,那个被他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正翘着腿托着腮对着自己勾唇浅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眼中寒光毕露,见他看向自己,那女子又是低低一叹,“哎……傻子。” 这一次,那三人才齐齐惊觉这女子竟早已苏醒! 或者说,她从未晕过去!竟一路敛了心神,装晕到方才,只是她就在门边,竟未趁乱逃走,反倒叹气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 这会儿再看这女子,淡定、从容、邪肆、嚣张,哪里还有方才林中的半分惊惶?! 这时候若是还不知道她竟然已自己为饵那他们在不知道笨死多少回了,那魁梧男子豁然转身看向被绑着的男子,就见他神情激动无比,眯着眼费力地看着,惊疑不定地说出了一个字,“凰?!” 凰什么凰?他不知道,但是,终究是自己的地盘,对方不过一个弱女子,当下也是冷笑,“呵呵……本殿主以为是只老鼠,竟然是只猫咪……只是,你真的以为自己能从本殿主手中救下这个人?你真的天真的以为……本殿主这宅院里,只有这三个人么?” 话音落,那女子却无半分意外,甚至她连反应都没有,还是翘着腿,托着腮,看着被吊着的人,对着执着匕首的男子勾了勾手指,问出的话,却是森冷阴寒,“是谁……允许你,拿着刀指着他的?”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江湖匪气 女子声音阴寒,淡淡戾气萦绕,支着下颌的手轻轻点着自己脸颊,眼神轻轻落在北陌身上,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北陌,这个因着迷糊所以总显得有些疏离木然的男人,更多时候内敛而清雅。 从未这般狼狈过。 最狼狈不过练轻功之时从半空跌落,也都有暗卫从中保护,绝不会真地伤了他。 而如今,衣衫褴褛,血肉模糊。衣服破碎的地方,露出有些已经结痂的伤口,而有些更新鲜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来,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被铁环绑着的伤口上,肌肤磨损,露出鲜红的一节,严重的地方,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而这个男人,竟还微微笑着,哪怕已经疲累至极,他还扯着嘴角,对她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安抚的笑意,无声说道,“我无事。” 无事? 有没有事,素来不是他北陌自己说了算,而是她南宫凰说了算! 她起身,优雅挽着袖子,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魁梧壮汉,淡淡说道,“今日,既是你们伤了我的人,那么,就按照我的规矩办事。本小姐素来公平,他身上有多少道伤口,本小姐便抽多少下,若是一个人打的,便一个人受了,若是两个人打的,那便两个人一起受了,如何?” 尚未弱冠之年的少女,长得很美,看着并无半点攻击性,说出来的语气也是绵软而清甜,唯独那眼神,凉凉的,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却并没有人当真。 那魁梧大汉也只是微微诧异了下,朗朗一笑,道,“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江湖匪气,还是那句话,你真觉得,你一个人,对付得了我们?”既是有备而来,那没有被迷晕也是很正常,屏着呼吸忍一下便好。 不过这小丫头的胆魄却是不错!他竟见猎心喜。 “既然谈崩了,那也没什么好谈了,想必问你们是谁打的,也不愿意回答本小姐了……”她淡淡说着,歪着头似乎很是苦恼的模样,一直袖子慢悠悠挽好,便换了只手去挽,当下的动作却是快了几分,三下五除二,露出小臂上黑色的柳叶形匕首,那魁梧大汉一愣,就见刚才还气定神闲的少女突然抬头,抓着匕首的手轻轻一扬,那黑色匕首一闪而过,下一瞬间,少女身形一闪。 “嗤……” 极轻,极浅,宛若呼吸般的声音。 然后才感知到了脖子上的痛感,并不如何痛,只是似乎有几只蚂蚁爬过,还凉凉的,那握着匕首的随从一愣,正要抬头去摸脖子,对面主子突然凝重的神色和伙伴惊恐的眼神里,倒映着的自己,脖颈处鲜血喷涌! “啊!”短促、尖锐,然后压抑在喉咙里,混着鲜血沫子的咕噜咕噜声,他艰难地回头,最后的视线里,是握着匕首垂手而立的少女,淡定自若…… “呵呵……原以为是只小猫咪,不曾想,竟是只猛虎。杀了一辈子人……本殿主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魁梧壮汉阴柔地咯咯笑着,仿佛很是有趣的模样,至于已经倒在地上的下属的尸体,他竟看都不看。这个眼神,这个杀了人之后的眼神,竟无半分涟漪,可见……杀戮于她,早已是家常便饭。 “本小姐素来不学那些个放狠话不动手的匪气,能用匕首解决的事情,何必叽叽歪歪地耍嘴皮子功夫。”少女音线清浅,煞是好听,即便说着这般狠话,也仿佛自然地家常便饭一般。 “凰……”北陌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她衣袂飘飘无风自动,手中黑色匕首上并无半滴血迹,她素来不喜刀上沾了血,是以总以最快、最轻、最直接的方式杀人,从无半点虚招。 她浑身带着戾气,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生气了。 北陌在身后低声解释,“凰……我有按照你说的,保命要紧,拖着你们来救我……”他说地有些委屈,全身都在疼,如今乍然见到南宫凰,更是似乎连伤口都娇气了,只觉得全身上下疼地厉害,即使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开口解释。 他不愿她生气。 那话落在南宫凰耳中,却是只觉得难过得紧,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这个傻子,明知道自己一点武功都没有,还孤身一人闯进来,她看着对面饶有兴趣的壮汉,不愿与他们过多纠缠,只提醒道,“如果你是在等你外面的人进来,想来……你是等不到了。你们俩……一起上吧。” 那壮汉下意识回头,门虚掩着,在夜空中有些诡异的静谧。他心下微慌,方才那声惊呼理应会吸引了过来,却并无半分动静……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南宫凰。这个女子,从遇到自己之后,展现了很多面,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眼瞳很黑,眸色极深,但却有似蒙着层什么一般,看不清。 她是自己见过的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自己早该想到的,哪里有什么人,能简简单单地从那种仪式里活下来,自己本就不该小觑。他敛了心神,再次抬头时,半分女气也无,眼中更无半分笑意,他问,“你想做什么?” 如果外面的人真的已经被解决,那对方的人应该早就冲进来了,既然不来……便是她还有所求。 南宫凰看着北陌身边那具尸体,女,血肉尽失,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抬手指了指那尸体,面无表情问道,“你是谁?来自哪里?那个奇怪的仪式又是什么东西?” 似乎并未出乎意料之外,对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本殿主不告诉你,尚且还能活着,若是告诉了你,外面的人一冲进来,本殿主还能活?你以为……本殿主是傻子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生命,早该想到,总有一日,也该轮到自己。说,或者不说,你自是都活不成的,但是,说了,你便能死地好受一些。”南宫凰抱着胳膊,淡淡说道,“我这人素来凉薄却护短,这个傻子被你们伤成这样,你却还想着活?着实好没道理……”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呵!活不活的,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那魁梧汉子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女气模样,在那张凳子上悠哉哉坐下,学着方才南宫凰的模样,挑眉浅笑,“既然,你们对本殿主有所求,本殿主好好把握,还是可以活命的。” “说实话,本殿主也很好奇,你当年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他嘿嘿一笑,舔了舔唇,对着手下摆了摆手,“去,把我们的客人放下来吧,这吊着说话,多难受?” 那手下赶紧帮忙松了绑,鉴于方才南宫凰随手露的那一手,他至今为止心有余悸,这松绑的动作便格外麻溜,松了绑之后还仔细地绑北陌捋了捋衣服,北陌身形微微一晃,那手下赶紧稳住,就怕那位大小姐一个不爽…… 主子不害怕,不代表他们做手下的不害怕,这姑娘方才那一手,他连看都没看清…… 南宫凰淡淡瞥了眼那手下,才说道,“这如何才能活下来,您不知道么?” 那人嘿嘿一笑,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凰许久,才咧嘴一笑,“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一个劲想套我话。我也不用跟你遮遮掩掩的,那玩意儿,一旦入了体,哪里有什么活下来的机会,若是随随便便让人活下来了,让人逃走了报官了,你觉得你还能见到本殿主么?” “为何?因为……神明需要啊!我们的神明,需要你们这样的血液……”他咯咯笑着,神情有些癫狂和诡异,“新鲜、甜美、诱人。” 南宫凰不动声色,声音迟缓,带着蛊惑人心的速度,悄悄问道,“神明?什么神明?那种虫子么?” “虫子?怎么可能!”换来对方嗤笑一声,“自然不是……神明会满足我们的祈求,只要有足够多的新鲜的处子之血,神明就会降临,满足我们的一切渴求,金钱、权利、美女,通通都能满足!彼时,我们那里还需要窝在这肮脏、黑暗的环境里,像一只老鼠一般躲藏?我们可以走在阳光底下,受万人膜拜!” 他情绪渐渐激动,到了激愤昂扬处,甚至站了起来,高举双手,仿佛托起金光璀璨。 南宫凰继续以秋水无波的模样继续问道,“那你见到了么?你们的神明?” “不……还没有,有好几次差一点儿,只是鲜血不够多,不然我一定能见到……那只臭虫子!”那壮汉愤愤,脱口而出,如此看来,那只虫子的确就是关键。 “臭虫子是哪里来的……?” ……话音落,对面男子突然就安静下来了,他慢动作一般看向南宫凰,突然咧嘴一笑,一副了然的表情,嘿嘿道,“呵呵,这小姑娘的确不学好,竟想着打探消息……这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本殿主,本殿主又凭什么要告诉你。礼尚往来才对,不是么?” 失望略过心头,不过原本也没打算这么简单就知道秘密,南宫凰抱着胸,抬了抬下巴,说道,“那你问。”很是爽快的模样。 “你只要告诉本殿主,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他目光灼灼,执着着这个问题。 南宫凰墨色瞳孔里寒芒一闪,若有所思,一个执着于杀人的人,便不会执着着想知道漏网之鱼如何活下来的,这男子,对这个问题似乎太过于关注了,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很配合地交代,“我将他们都杀了。” 那男子却不信,摇头,“你胡说,一旦虫子入体,你即便是将他们都杀了又如何,那虫子还是会将你的五脏六腑、血肉躯体吃得干干净净,看到那具尸体了么,除了骨头和皮囊,什么都不剩下。……所以,本殿主在你身上闻到了那该死的虫子的味道,才千方百计将你带回来!没有人能在他入体之后活下来,没有人……” 南宫凰一怔,下意识问道,“既是蛊虫,从体内取出不就行了么?” 那男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看出她问这话的真实性有几分,“呵呵……你是在同本殿主说笑么,谁告诉你那虫子是蛊虫,即便是蛊虫,谁告诉你他可以取出来的?一旦入体,它只会吃完所有血肉之后,化作你最后的一点血水……” ……这一次,南宫凰是真的意外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北陌,北陌悄悄别开了脸。 这一反应足以说明太多东西,当年她醒来后,颜枫和北陌对她一致的说辞就是,蛊虫入体,虽然凶险,但幸好取出来的早,也算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日后虚得保养妥帖不要贪凉,一旦着了凉便会病势汹涌…… 之后,她的脉象也的确与常人无二,是以她一直都是信的。 谁曾想,现在这个人告诉她,虫子一旦入体,大罗金仙都救不了,虫子根本不可能被取出来! “看来,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了?”那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抬头掩唇,咯咯笑着,“那今日,本殿主似乎也没什么好同你做交易得了,你要知道的东西,本殿主也回答不了你了。” 南宫凰看着北陌的模样,只觉得想一脚踹过去,但是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好时机。她转回去,听了那男子的话,扑哧一声笑了,“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如今,你是本小姐手中的俘虏,而非本小姐要同你做交易,是你自己在选择怎么个死法罢了。告诉我,你们的神明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冷了眼,沉了声,身上裙摆无风自动,竟是气势滔天。 男子闻言,暴跳如雷,“休得胡言!神明如何能受你这般诋毁!” 南宫凰继续冷笑,说出的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怒火,“神明?不过是个食人血肉的腌臜玩意儿,还肖想着给你们带来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做梦!这种玩意儿的走狗,也就配活在这样的黑暗阴冷的老鼠洞里,阳光底下?呵!你们敢去么?不怕被烧死么?!” “来人!拿下!”她失了耐心,淡淡声音扬起,言希带领的黑衣人一拥而进。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当年真相 一面倒的战斗,根本不存在悬念。 这处破败的院子里,一共窝藏了二十几人,那些个小喽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冲进来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给绑了,那魁梧大汉被绑着出来看到一院子蹲着、嘴都被塞住了的手下,只觉得颜面尽失,不知不觉间被人一锅端,何其丢人! 一伙人悄无声息地回了客栈,红叶镇的百姓睡地及早,即便是前日爆出了客栈老板乃是盗匪头目的事情,也没有在一直以来都安逸惯了的红叶镇引起多大波澜,众人不过是唏嘘了一阵往日被抢的游客罢了,至于他们自己确实并无多大关碍。 训练有素地启月阁精锐们自然知道如何以最小的动静,做最大的动作。 当那魁梧大汉在客栈大堂看到被绑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老伯的时候,睚眦目裂地,“果然是你!” “当你用畏惧令他臣服为你办事的时候,你就该想到,畏惧同样能令他背叛你。”身后,言希凉凉看着地上那老者,他连头都不敢抬,自始至终缩在那个角落,那窝囊样,看地她心下嫌弃,这种人……还想自称她父亲? 怂! 怂了一辈子的王老伯,看着那些人被五花大绑地绑进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曾经,他一度希望有人能够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那他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顺便也算上是给自己女儿报了仇…… 可是,当真的有人做到的时候,他却只觉得恐惧——这只说明了一点,这些人,比那些罪人更可怕! 南宫凰看都不看这大堂内的景象,她扶着已经气喘吁吁的北陌往楼上走,北陌骨子里骄傲,即便伤成这般,还是不愿自己被人抬着进来,她不愿拂了他的意愿,沉默着上楼,只低声交代言希,“派个人,去把清远找回来。” 北陌自然不愿清远因着这件事受罚,有所警醒便可,而她,需要问问北陌一些事情。 哪怕,这些事情于她而言,可能一下子无法接受。 “好。下面交给我。”言希淡淡说道,挥了挥手,很是随意的模样,倒也不在意上楼的人看不看得到,转身就换了张脸,还是那副容颜,好看、锋芒带着点犀利,是那种英姿飒爽的美感,但是,神情中却已经冷若冰霜,眼神落在对方身上,只让人觉得冰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 和楼下的剑拔弩张不同,楼上,是有些压抑的沉闷。 南宫凰沉默地帮北陌上着药,嘴抿地紧紧地,眼神都是暗沉的,这模样,和她素来自责的模样一般无二,北陌也是沉默,他衣衫半褪,腹背皆是伤口,一时间只能费力坐着,他自己特制的伤药落在伤口上,带着清清凉凉的微痛,又带着些酥酥麻麻地痒,他知道,那不是药效的痒…… 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宛若实质性的簌簌地痒,这个比之自己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几分的少女,当她低头沉默、抿着唇带着点自责表情看着你的时候,你只觉得有些难过,想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都给她,只为她展颜。 他喜欢她,很喜欢,但这份喜欢无关情爱,更像是家人,又不像。他也喜欢言希,但言希就像是单纯的家人、朋友,唯独对南宫凰,错综复杂到剪不断、理还乱。 若一定要形容,更像是喜欢自己的妹妹,一母同胞,流着相似的血液,甚至共用一个心脏,相知、相护、彼此心灵相拥。 他对南宫凰,总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担忧,仿若对方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太过于谨慎,就如此刻,看着对方自责的眼神,他只能轻轻蹙眉,低声唤道,“凰……” 凰…… 他总这样唤她,连声音都不敢大了、重了。 明明是站在医术巅峰的神,明明是疏离淡漠的一个人,明明是游走大陆采药看病随心所欲的一个人,却生生为了她,让步隐忍改变太多。 知道她其实怕极了苦,他制的药便是不苦的,都说良药苦口,北陌神医的药更是众所周知的极苦,唯独……给她的不苦。 知道她其实怕极了疼,他制的伤药便是不疼的,但是众所周知,北陌神医的伤药疗效好、却并无多大人敢用,因为痛! 这些“众所周知”,她是道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原来,唯独她的不苦,不疼,唯独她一个人…… 她看着手下的肌肤,纵横交错的都是伤,深浅不一,有些伤上加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深可见骨,这些药撒上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唯独唤她的名字,微微蹙着眉,于心不忍的模样。 明明痛在他身,他却对自己不忍。 忍了一晚上的疑问,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即便那答案最终会令她痛不欲生、难以接受,“北陌,告诉我,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北陌沉默,那沉默在这开着窗吹着冬日晚风的房间里,显得抑郁而难捱,度日如年吧,那答案,他知道,却不愿说,也不能说。 “北陌,你该知道,如若我一定要知道,你最终还是那我没办法的,我有无数种方法,令自己病发……到时候,我该知道的东西,必然会知道。”她说着淡淡的话,手中动作未停,那威胁看来无力,哪有人用自己的身子威胁别人,可是,于北陌,却是最有用的。 果然,这个男人终是低了头,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地无奈而绵长,从胸膛里发出,在五脏六腑里兜兜转转,许久才从口中喟叹而出,他说,“我天生体质特殊,又自幼尝百草,所以……我的血……能解百毒。我……” 为你换了血。最后的五个字,他终究是不敢说。 可是,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区别? 女子手中突然一抖,一小粒粉末都千金难求的伤药一下子撒了半瓶,小小瓷瓶,在手中宛若千钧,女子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宛若从闭塞的喉咙里扯出来的一根细线般颤抖,“所以……?”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俘虏被杀 南宫凰在今夜到此刻,设想过太多种方法,独独没有想过,这方法是用北陌的血,这般骇人听闻的方式,和那钻进自己体内恶心的虫子有什么区别?!她想要质问,质问为什么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他们就才用了如此凶险的方式,他们这般作为,将她、将他们自己,置于何地? 可……再多质问都卡在了喉咙口,堵塞着出不来,出来的只是那近乎于颤抖的两个字,“所以……?” 北陌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即便知道了是用了他的血,也总好过知道,他用了自己的血,替她换了血。 可是,南宫凰在听到那“血”字之后,便再不愿罢休!她见北陌不说话,只重复着两个字,“所以?” 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上了戾气,情绪烦躁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所以……那场换血是真的惊险啊,如若不是颜枫从旁协助,自己怕是也赢不了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豪赌。是的,赌,他和颜枫都在赌,而颜枫,很难说清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因为颜枫,损失了一半修为。但他觉得,颜枫想来自认为也是赢了的,那么斤斤计较、得失之间总精确计算的颜枫,对此事绝口不提,即便是醉地一塌糊涂,亦从未言说。 而他自己,更不愿多说。只是之后从未接触过武功的他,竟卵足了劲地要学武,就怕有朝一日,当变故再一次来临的时候,无能为力……只是,中年学武本就艰难,更何况自己的天赋似乎全都用在了医术上,学武,竟是半点资质也无。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南宫凰已然成为他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人,对于这一点,他很欣喜。 是真的欣喜。 他抬头,微微笑着,那笑意云淡风轻,宽慰道,“凰……都过去了。如今,已经不需要那些血了,只等着言希拷问出一些东西,我就能治好你的病了。”话语中,都是对这一些的期许,是真的毫不在意曾经的付出。 知他不愿说,必是比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更为凶险、恐怖的方式,所谓取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子这种画本子里才出现的桥段,怕也难以形容当时危及的万分之一。 可能……如同自己掌心的疤痕一般,也成了一段一想起来就疼痛难忍、不可触及的过往。 而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尚且有那疼痛的憎恶对象,而他,所有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付出,内敛沉默、甘之如饴。 她心中已有考量,却终究难以放下,这个很多时候都如同父兄般存在的人,比颜枫更懂得如何担任一个长者,明明……也大不了多少。 他几乎无所求,却总默默付出。 手中瓷瓶愈发沉重,北陌裸露在外的肌肤伤痕累累,她几乎是含着泪在上药、包扎,心中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感觉,第一次觉得那鲜红的血色落在眼中如此刺目而恶心。 空气再一次压抑地沉闷,这一次比之方才,更多了些畏首畏尾的拘束,她第一次觉得……北陌原来也是会受伤的。那个神医,原来也是不自医的。 “北陌……”她欲言又止,很多话想说,想道歉、想道谢,可是那份沉重到生命都觉得不堪重负的情分,哪里是这只言片语可以说得清的,说出来了,才更觉轻飘。于是她沉默。 “咚咚!”有人敲响了门扉,打破了一室的安静,外面的男子低声唤道,“阁主。言姑娘有请。” 药还没有上完,南宫凰下意识蹙眉,脱口而出,“让她等着!”语气不太好,满是烦躁,自以为一直都是她在保护北陌,如今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自始至终都被保护着的人,那感觉,不太好。 外面的男子没有离开,只是恭敬等着,北陌低低一笑,从她手中拿过瓷瓶,动作温柔而态度坚决,他宽慰道,“左不过只剩下一点点了,我自己能行。你先下去吧,言希必然是有要事找你。” 北陌声音温润和煦,很好的安抚了南宫凰的烦躁,南宫凰自然也知道这会儿若非真的棘手言希万万不可能差了人过来,当下沉默着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自己能行么?要不……我让司琴上来给你打下手?” 北陌好脾气地摇头,“不必了,我自己能行的。” 医者不自医,可他素来都是自己,除了南宫凰和清远之外,便再无人帮他敷过药,思及此,突然想到南宫凰方才上楼时说的话,方才体力不支神思恍惚一时间也没细想,这会儿才惊觉,“清远呢?” “清远……回楼里了。”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彳亍着,终究是解释道,“你不要怪我们,你知道的,我们终究是为了他……” 死士,是主子身前的利剑,亦是最后的盾牌,如若这次北陌回不来,清远也是活不下去的。独活,是对一个死士最大的侮辱。 北陌低头沉默,他懂……那是言希的死结,不管外在如何表现,内心永远清冷理智的言希,唯一的死穴就是“死士”二字。 他点点头,再抬头时便是眉目温润,他对着南宫凰一直都是这般的表情,不会抱怨、不会不耐、不会烦躁,像是对自己的胞妹,又似对自己的小女儿般,他笑着点头,“我理解的,你先去吧,她定在等你。” 北陌一直都是如此,任何时候都不愿因为自己而给别人带来麻烦。 南宫凰终是什么都没说,出了房间带着守在门口的男子下了楼,随口问道,“下面如何?” 男子欲言又止,最后才咬着牙说道,“那头子,死了。” 死了?南宫凰意外,加快步子几步就下了楼,大堂里,烛火通明,大堂中间躺着一个人,后脑勺插着一支长箭,血,便是从那伤口处氤氲出来在青石砖的地面蔓延出大片的暗红,红色中竟有掺杂着些细碎而诡谲的金色,箭上淬了毒。 而大门口边上的窗户上,破了洞。 竟是被人射杀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调查盘问开杀戒 “怎么回事?”南宫凰走下最后几层楼梯,心中对于大致情形已有了判断,当下回头问道,“追出去了么?” “追了,还没回。”尚在查看尸体的言希闻言,站起身拍拍手,转身说道,“天色昏暗,我们的人对这里终究不熟,怕是没追上。而且,我看着这箭,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更是不易。” 南宫凰闻言,走过去看了看,那箭几乎洞穿了那男人的头部,可见力道之猛烈,她叹了口气,看来,线索即将中断,“他死之前,有说什么么?” 说完,她又淡淡扫了眼在场那些人,问,“他们呢?” 眼神极淡,轻描淡写的,真的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却仿佛沉甸甸的重担压身,所有人几乎都是一致地缩了缩脖子,殿主已经死了,尸体还未凉,地上那摊血迹触目惊心的,一时间群龙无首,总有些六神无主。 “想来也不过是个小分支,自称什么铩羽殿殿主……竟是什么都不晓得,说是被喂了药,必须定期这么做,不做就拿不到解药,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说是为了召唤神明,之后……你就见到了,就成这样了。”言希嗤地一声,耸耸肩,两手一摊,鄙夷道,“也是个怂的,看着人模狗样五大三粗的,连个女人都不如,还没打呢,先求饶了。本姑娘倒觉得该叫杀鱼殿,改行做屠夫甚是合适。” 余众们纷纷低头,腹诽,大姐,好好的名字,楞被你说成啥了?而且……你虽然还没打呢,可是你那气势、你那威胁,你那些刑具,听着、看着都心惊胆战的,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也不知道哪里出来的女魔头,看着漂漂亮亮瓷娃娃一般,转身就换了个人似的,比他们殿主还恐怖! 南宫凰在椅子上坐了,瞧着二郎腿,指了指低头低到裤裆里的那群人,“那就一个个来,审着吧,总能撬开点东西来……” 说着,回头吩咐司竹,“带两个人,将那老鼠窝好好搜搜,但凡觉得有些像蛛丝马迹的,都给本小姐带回来!” “是!” “还有,将这尸体好好给我看着,谁都不许动了,等北陌恢复了让他查查这血里的毒。”她冷静地吩咐,眼神睥睨,笑意桀骜,说出的话却是半点没有迟疑,身后之人一个个比之方才更肃然起敬,司竹带着手下去了那窝点,之前已经查过,但是主子既然如此吩咐,便一定还有要查的必要,而且,一定要查出一点什么来才行! 还有两人压着第一个俘虏走了出来,楼上却有略显虚弱却依旧温润的声音响起,“凰。” 一袭月白长袍的北陌,扶着楼梯的栏杆,正准备下楼,他步履缓慢,却极是平缓,除了脸色略微苍白,竟半点看不出方才还虚弱到连站立都站不稳的模样。 “你怎么不休息休息?”南宫凰蹙眉,下意识呵斥道,呵斥完却又软了声音,转身就跑上楼亲自扶着北陌下来,带着点很明显的小心翼翼的模样,言希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起身。 “凰,我无碍的,不过是一些皮肉伤。”北陌被南宫凰押着坐在椅子上,几次想起身查看那尸体都没成功,心中无声叹息,这丫头……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他不愿她这般,更不愿她如此患得患失地不像她昔日风华,仰了头慎重地唤道,“南宫凰。” 他极少这样唤她,连名带姓,一本正经。 南宫凰一愣,怔怔点着头,“嗯。”乖的不像话。 言希悄悄回头递了个眼神,身边随从一字儿排开,这些人虽说孤陋寡闻得很,即便听到这几个在北齐国都大名鼎鼎的名字也不一定有所反应,但是防患于未然,这群人即便最后招了,今日也是——留不得了! “南宫凰,当年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迫、威胁,你也不必自责、愧疚。更何况,你看我这三年,不是很好么?并没有什么后遗症或者身体不适的现象。”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解释道,“我不希望你因着那份自我觉得的亏欠,而对我有所不同。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么?” 是。 可也不是。 如果是如今,她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北陌,但是若是三年前,她一定不会。因为彼时,他们之间并没有三年的相处和牵绊,她南宫凰素来淡薄,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觉悟。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让我去看看那毒。”他依旧温润,眯着眼睛笑,看人很用力的模样,笑地却格外温暖。 南宫凰终究是叹了口气,松了手,却依旧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司琴也有些错愕,看了看言希,言希目光灼灼,似有所感,那桩她打探多次颜枫都守口如瓶的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甚至……复杂到南宫凰这厮直接良心不安了。 她无意打探,只觉意外。 瞧着南宫凰陪着北陌查验那毒,对着压着第一个俘虏的随从招了招手,“来来来,押过来,咱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有些什么事情没交代的,一起交代了。……哦对,派两个人出门守着,别再有人进来破坏本姑娘的好事了……如果再让箭射进来,本姑娘也不管你们是谁的手下了,一律踢回楼里,回炉重造。相信我,你们主子都没法阻止我……” 她絮絮叨叨地,话是极多,几个启月阁手下赶紧麻溜地抢着出了门,挡箭容易,挡言希姑娘的碎碎念……难! “姑娘……我们都是小喽喽,哪里知道那么多……”那俘虏低着脑袋跪着,头都快磕到地上了,求着饶,“姑娘,我们也是被逼的,至于什么神明、什么虫子,我们哪里知道……” “不知道啊?那行吧,本姑娘也不拷问了,反正瞧着你们一脸榆木脑袋的模样想也是不知道的……推出去,砍了!”淡淡戾气,眼神锋锐。 那手下得令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推了出去,连惊呼都不曾响起,那手下就已经回来了,还未入鞘的长剑上,一抹淡红。 众人浑身一颤。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言希审问 言希翘着二郎腿,怡怡然的表情没有半分异常,甚至好心情地笑笑,环视了一圈,体贴地问道,“如今,可还有人知道些什么?” 那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只觉得宛若恶魔露出獠牙,又如黑白无常勾魂索命,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个都不敢摇头说不。 “容我提醒你们一下……譬如,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又譬如,那个什么鬼虫子,又是哪里来的?再譬如,你们殿主时常和谁接触,又受命于谁?”言希斜靠在大椅子里,支着下颌,迷离浅笑,笑容甜美而妖异,“若是你们真的不知道……那我想,本姑娘也没必要留着你们,一个个作恶多端,活着浪费粮食。” 众人一惊,有人立马抗议,“你不能杀我们!如果你杀了我们,你不也是手染鲜血作恶多端?!” “哦……好像言之有理……”她笑,意味不明的模样,那眼神轻轻落在大厅中间那具尸体上,又轻飘飘飘到说话那人身上,那人正悄悄松了口气,便听言希说道,“难道你以为,本姑娘的手……很干净?那我养着这帮人干嘛?过家家么?呵!拖下去!” 又一个拖了下去,言希看着跪坐在地上脸色微白的北陌,还有在北陌身边亦步亦趋的南宫凰,周身煞气毫不掩饰,这些日子来,她总觉心头有股火,越烧越旺,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都觉得疼,那种疼最终化作戾气,只想要用这些人的血,来平息。 北陌的手,是神医的手,他的手只能用来救人。 南宫凰的手,是杀手的手,但,她亦是南宫府嫡女、季王府准王妃,她的另一重身份与世人所不容,于朝廷所不容。 所以,这染血的活计,便由她来! 她冷冷看着剩下的人,“还不愿说么?主子都已经死了,与其为着连存在性都尚且不确定的神明去死,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了,能够活在阳光下,不是更好么?能够闻到花香听到鸟语,能和心爱的女子花前月下,能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去与臭水沟里的老鼠为伍呢?” 她说得风光霁月,形容的东西对于这些常年隐没在那破宅院里的黑暗日子相比,实在太过于诱人,一个长相矮小满脸长着麻子的人,期期艾艾,终是嗫嚅地问道,“只要我说了……你真的不杀我?” 身边同伴不可置信地大声唤道,“麻子!” 那被唤作麻子的人皱着眉回头,看向同伴,有些软弱地解释道,“我离家的时候,我儿子还不会叫父亲,如今,该是会背三字经了。” 沉默。 又有以高瘦中年男子低头,喃喃,“我离家的时候……正逢母亲病重,就寻思着出来赚些抓药的钱也是好的,如今……也不知道母亲如何了……” 说完,身旁的人竟微微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小罗罗,大部分都不是自愿追随,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入了这坑,便逃不出去了。若是有得选择,谁愿意日日过着这提心吊胆的生活,夜夜梦中都有女子哀嚎哭泣,以前有个同伴,不过半大的少年,愣是被那负罪感吓得疯了…… “所以……你们倒是可以说说了,到底知道些什么。”南宫凰站起身,抱着胳膊站着,她一早就知道,这群人和自己遇到的人不同,这群只是奉命办事,而自己遇到的那群人,神情木讷、宛若没有灵魂的木偶般,那才是正宗的仪式,至于这些,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东施效颦罢了! “我……”那唤作麻子的年轻人低了头,面带忏悔地说道,“我是一年前来的铩羽殿,我原是山脚下的山民,那一年我们家乡洪涝爆发,山洪冲垮了家园,这个时候,我儿子出生了……多了一张嘴嗷嗷待哺,田地却尽数被毁,这个时候,殿主找到我,说只要我替他干活,他会每个月给我一百文银钱。也许在你们这些个大家小姐看来,一百文根本不足挂齿,可是,这些钱足以保他们母子衣食无忧……于是我就去了。” “说重点。”言希蹙眉,不甚有耐心。 “哦……去了以后,我被带进了那座宅院,那里面又和我一样的年轻人……”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一白,竟面露惊恐,战栗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说这叫铩羽殿,是奉神明的指令,为神明提供新鲜的血液,只要血液足够了,神明就会降临,为我们带来金钱、权利。” “他几乎三五天就会出去,每次都带着十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腥气,我当时初来乍到,也不敢问……一直到我去了一个月,我才真的参与了那晚的事情……” “说重点!说线索!说那虫子到底是什么!再叽叽歪歪说些有的没的,本姑娘把你剁碎了丢深山老林喂狼!”言希愈发没了耐心,她看着南宫凰,这丫头神情淡漠,眼神缥缈,仿若将自己置于浓雾之后,看不清晰,但是……她就是觉得南宫凰浑身都弥漫着悲凉的气息,那气息令她不喜。 “是是……”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说道,“那虫子养在一只很小的酒坛子里,那酒坛子里里外外都冒着寒气,那虫子……那虫子是个邪物!它会吃人的肉,把人化作血水,吃完以后它会通体变红,然后回到坛子里,几日后它饿了,又会变蓝!那就是个邪物!” 那麻子有些癫狂,越说越大声,情绪都有些失控,满脸的惊恐,一个劲喊着邪物、邪物,与此同时,这周遭几个俘虏也都面色骇然,可见那东西的恐怖程度。 言希悄悄地看了眼南宫凰,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目光灼灼看着那人,问出的声音,连自己觉得在颤抖,“那坛子……在哪?” 食人肉,化人血…… 南宫凰!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痛苦!你又是经历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岭南,林家 “我、我不知道……”那麻子说完,自觉似乎可信度不高,又干净补充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是在殿主的屋子里,每次出发前,殿主都是拖着那坛子走出的屋子。” “对对!一定是在殿主屋子里,他屋子可能还有一个密室!”见已经有人招了,怕自己不知道什么内幕被砍了的矮胖子男人赶紧接话道。 南宫凰和言希对视一眼,对着身后手下吩咐道,“去看看司竹查的如何了,若是还没找到,就告诉他,严查主卧,看看有没有密室。” “是。” 领头的都死了,小罗罗们知之甚少,有些自己都云里雾里的,就算是威逼利诱,也无济于事,言希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模样,“至于这些人……暂且都关在后院,派人看牢了,如果你们觉得还有什么知道的,都给我一个个写下来,不会写字的,就一个个说出来,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众人几乎是喜极而泣,点头称是,“是是是……”哪怕还是没有自由,哪怕还是生死未卜,可是相比于出去了再也没回来的同伴,还可能见到明日的太阳的他们真真是太幸运了! 身旁,北陌站了起来,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南宫凰回首问道,“查到了?” “嗯。”他接过边上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才说道,“金焱,剧毒,瞬间致命,主要成分需要岭南之花莫桑格,莫桑格长在岭南高山之巅雪域之中,三年一发芽、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如此得到的莫桑格花籽,才是金焱的主要原材料。” 一愣,寻思着问道,“岭南……雪域……这么说,也的确是人人都可以去采摘的咯?那金焱的制作配方,又有哪些人知晓?”这些事情,即便是言希都不会刻意去调查,因为北陌就是这方面的神。神医神医,神的不仅仅是医术,还有医术方面的涉猎、专业、知识,甚至,八卦与小道消息。 无人能及。 果然,北陌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说道,“莫桑格花籽有剧毒,莫桑格的花却也是镇痛的极其有效的良药,掺入了极少量莫桑格花的伤药,不仅愈合速度快,而且能够很好的起到止痛的作用。只是这莫桑格生长条件严苛、繁殖速度缓慢,更是九年才得以开花结果,所以……价格之贵更是千金难求,基本也就只有宫廷皇室用得起了。只是,御医们鉴于明哲保身的出发点,也极少用到莫桑格花。” 说到这些专业性的东西,北陌比谁都要更广博更自信,他的表情是一种格外认真严肃、无比可靠的模样,“而说道这金焱配方,就要说到岭南林家。林家是出了名的医学世家,而金焱也是出自林家,林家上一任家主胞弟生前因为爱慕一个青楼女子而与之私奔,只是一年后,他就回来了,后来听说那女子跟别人跑了。那胞弟便日日夜夜郁郁寡欢,多年下来忧思成疾、因爱生恨,亲自研制出了金焱剧毒,毒死了那青楼女子,然后自杀了……” “医学世家研制毒药,这事一时轰动江湖医术界,甚至朝廷都有干涉。更重要的是,金焱剧毒谁都不知道配方,只知道其中含有大量的莫桑格花籽,而且,这味毒药更是没有解药。……只是,也是因为没有配方,这世间再无人可以研制,即便是林家,也研制不出来,所以,当时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南宫凰走到那尸体边上,尸体早已凉了,脑后血迹暗红反黑,其上金光点点,她看着那金光,仿佛想要看进愈发云遮雾绕的真相里,“所以……你是说……这金焱,其实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毒药?”若是别人如此说,南宫凰不一定相信,但是北陌说失传,就一定是失传了,或者说,至少失传过。 “是……”若非格外相信自己,即便是北陌都要怀疑,这毒到底是不是金焱了。 南宫凰沉默,岭南……林家……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有没有林姓她不知道,但是就那么几个格外有名望的老太医,没有一个来自岭南。 看来,这些个不入世的大家族,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手伸地也的确很长,看似闲云野鹤不问世事,实际上,反倒是天高皇帝远的,那些个暗地里的小动作才能更好地得以进行…… 她叹气,总觉得暗处似有一双手,在推着事情朝着它想要的方向前进,至于自己这些人、抑或对方那些人,譬如上官、譬如林家,可能都只是上苍之手闲来无事对弈的棋子罢了。 “看来……这林家,抽空也要走一遭了。”她叹气,有些无奈和疲惫,事情桩桩件件,似乎都冲着她来…… “无碍的。这林家终究只是一个医术世家,比之那些个旁门左道的总是好一些。”北陌宽慰道,笑地和煦醇厚,木木的,带着些迟钝的模样,于是显得格外真诚。 言希却并不赞同,如若只是一个医术世家倒也罢了,就怕是打着救民济世的旗号,行着作奸犯科的勾当,这才是真的难搞,看来,得派人去调查调查,有备无患防患于未然。不过,有一点她是赞同的,那就是真的无碍的。她飒爽一笑,朗朗说道,“不管是林家还是岭南,有我们陪着你闯,怕甚!” 那笑意明朗、热烈,仿佛烈日冲破黑暗、冲破迷雾,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照进她要的真相里。南宫凰起身,微笑,笑意缱绻而温柔,倾城的容颜上,满满都是岁月静好的温软,世事沉浮、真相微茫,即便来路坎坷跌宕,但有他们一路相随,便已足以。 那些不曾点明的默默牺牲与成全,那些说出口都觉得太过于轻飘的道谢与感恩,那些一路相护的真情实意,都埋在心底,铭刻记忆,珍之重之。 这样的情谊,足以温暖人生中的任何森凉与阴暗。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冒着寒气的坛子 司竹很快就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破棉絮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即便如此,他整个人也似乎笼罩在一层蓝色的冰霜里,冷得直打哆嗦,进了门,立马将手中的包裹搁置在地上,跳着脚搓着手的喊冷,“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冻死个人了……主子,您看看,可是这个?估摸着里面是个坛子,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委实奇怪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跺着脚,一边哈着气,很是搞笑的模样,张着嘴吸溜吸溜的,司琴见状,赶紧转身去楼上拿了衣服。 那冷意,从破棉絮里透出来,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好多,言希诧异地看了眼那东西,指着它问南宫凰,“这……”这什么鬼东西,这么邪门,裹成了这样还能这样嗖嗖冒着冷气? 虽说,那些人也招认了说是一只极寒的虫子,通体蓝色,等到吃饱了才会变红,但是……这杀伤力,是不是有点大?如若被这样一只虫子入了体……还是说坛子里不止一只,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一坛子的虫子? 一想到这里,言希整个人浑身一哆嗦,悄悄地挪着屁股下的椅子往后退了退——简直不敢想象! 披上了衣服的司竹,才算是缓和不少,搓着手一脸正色说道,“那厮的屋子里,床板掀开,是个密室,这玩意儿就放在密室里。密室里还有些奇奇怪怪的药和罐头,还有许多金银钱财,我一并儿拿来了,其中这个罐头最可疑,一层层裹着,我们的人不小心掀开一看,那手就冻住了。” 司竹指了指身后捂着手一言不发站着的手下,才发现他露在外面的右手手掌已经蒙上了一层寒霜,幽蓝幽蓝的,这会儿连嘴唇都是青紫青紫的,也难为他进来后一声不吭地半分不露怯,北陌瞧着赶紧上前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才松了口气,“的确凶险,幸好回来的快,我帮你敷上药,这几日不要碰水,尤其不要碰热水……”一边交代着,一边仔仔细细为他上着药。 那手下诚惶诚恐地点头应是,他们素来是下等民众,换作任何一个组织,别说是因着自己大意,即便是替主子挨了刀挡了剑那也是应该的,自己包扎包扎伤口也便过去了。唯独到了藏书楼,半点不曾将他们当下人看待,特别是这些年来,训练实苦,可但凡能免了的伤亡、少受的苦楚,主子们都会替他们避免。 瞧瞧,这传闻中重金难请的神医大人,竟弯腰躬身亲自替他包扎了,更何况这位大人这会儿,脸色比他还不如,白地像张纸。 南宫凰看着北陌差不多处理完了伤势,才开口说道,“以后,自己行事小心着些,别莽撞,也别逞强,如若真的伤了,也别忍着不说,万一手废了如何是好?” “是……”那手下低了头,恹恹说道,心中却总觉这深冬月夜也是极暖的。 “金银钱财都给言希,让她去安排,瓶瓶罐罐整理好了给北陌。”南宫凰起身,挥了挥手,对身后吩咐道,“把这尸体带到红叶林,找个地方埋了。”摆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堂里,怪磕碜人的。 “是……” 她看着两个手下将人连拖带拉拖出了大堂,才款步走到那嗖嗖嗖冒着寒气的破棉絮包裹的罐子前,弯了腰凑近瞧了一会儿,身后就要揭开那罐子,司竹和言希下意识喊道,“主子!”“南宫凰!” 伸出的手微微顿了顿,那指尖在几乎可见的寒霜冷气里显得格外莹润精致,连指甲盖都是晶莹剔透的暖玉感,她抬头安抚地一笑,柔声说道,“无碍。”说着,不等任何人阻止,伸手揭开了那破棉絮。 寒气,一下子汹涌而出,即便是言希都冷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司竹抓着北陌快速退开,一舟伸手要去够南宫凰,却被南宫凰回头一个眼神阻止了。 距离那坛子最近的南宫凰,长长的睫毛上已经凝上了一层白霜,整个人的眼神都氤氲在那寒霜之后,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的高远,一舟就在那眼神里,微微缩了手。 南宫凰转身看向那坛子,看上去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酒坛子,可是素来见过了太多好东西的她一眼就瞧出,那黑不溜秋的材质,竟是上好的黑曜石! 如此特制的黑曜石坛子,也封不住的寒气,可见其中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厉害! 那坛子一进屋内,寒气就侵入了体内,那种寒冷中带着丝熟悉的感觉在告诉她,如果说这在场所有人还能有一个人上前去揭开这个棉絮,去查看这只虫子的话,那么,恐怕只有她自己,只有曾经被它吃过血肉的自己…… 她挥手让所有人退开,言希却不放心,坚持跟在她不远处,很快,言希的脸上也开始凝结了白霜,南宫凰叹气,对伸手一舟吩咐道,“将她拉开。” 一舟没有伸手,他只看着南宫凰,右手拇指落在那剑鞘的红宝石上,一脸凝重而肃然,但凡有半点不好的迹象,他第一时间就会拉开南宫凰以身相护。 他,第一次不愿意执行主子的命令。 言希也不愿走,当年事件一点点揭开面纱,露出里面令人难过到绝望的真相,哪怕这所谓真相越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她想参与,想要参与进这个很多时候都眼神缥缈的女子过去寒凉难捱的岁月里。 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往,令一个曾经的泼皮猴子收起了一身反骨,变得对什么都不在意地宽容和忍让,变得……宛若雪域之巅俯瞰众生的神明般,遥不可及。 南宫凰叹了口气,知道劝说不动,便俯身去揭那盖子,司竹一个闪身,窜到她跟前,在那只青葱玉手还没触及到坛子盖子时,一剑横劈,劈掉了那密封严实的盖子。 寒气,瞬间喷涌而出,那把长剑竟然咔嚓一声,断了。 那变化,瞬息之间,南宫凰看着身前整个人都笼罩在寒气中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司竹,这个少年……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扑朔迷离 南宫凰看着地上断剑,看着行动迟缓却依旧固执地带着自己后退、自始至终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他牙齿打着颤、握着断剑的手已经蒙上了白霜,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般寒气一旦入体,对身体的伤害到底有多大谁都无法估量。 这不是普通的寒气,谁都不知道此刻在坛子里蠕动的那条虫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甚至也有可能,司竹会成为下一个自己。 她看着那少年,看着那地上的断剑,想起初见之时,他亮着两颗虎牙,嘻嘻笑着,尚且还没有她高,他拍着胸脯,咧着嘴,扬着那长剑,志气昂扬地自我介绍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死士,我和我的剑一起,保护你!” 那个,素来将自己的长剑视作第二条生命的少年。 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总显得很可爱的,最不像死士的死士。 她知道,当日清远被罚言希所说的那些话,终究是影响到了这个少年,那些话从侧面提醒了他,他终究是她南宫凰的死士。 她伸手,握上了他的手,只觉得冰寒刺骨,那冷意透过相握的手、通过四肢百骸奇经八脉、通过每一滴几乎要凝结的血液,传递进她的心脏,冷得素来体寒的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她冷了声,沉了眼,低声呵斥道,“你疯了么?!” 这般质问,仿若从喉咙里苦苦压抑着吼出来,费劲了全身力气,那少年却费力地扯了嘴角,低声说道,“主子……但凡有任何让你受到危险的可能……我都该杜绝……” 他一边说着,嘴角却已经开始溢出鲜血,气若游丝,连站立都已经站不稳,长剑断裂,那虫子附带的寒气直接冲进司竹体内伤害了他的内腑。 司琴在边上急地巴巴掉眼泪,北陌刚替人处理好受伤的伤口,转身又急急忙忙要来看司竹,一时间本就虚弱的他额头都开始沁出汗水。 南宫凰将司竹递给后一步赶到的一舟,沉声吩咐道,“将他带上去!” 一舟沉默地点点头,抱着身形矮小的少年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司琴搀扶着北陌一路追了上去。 南宫凰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许久,叹了口气,皱着眉挥了挥手,将这群还围在室内的手下都赶了出去,她没有赶言希,这姑娘她指使不动,也知言希素来理智,即便感情用事的时候,也会权衡利弊,得失之间自有她自己的一套算法。 她有些疲惫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做到了雕花大椅上,皱着眉看着那坛子。如今,盖子已开,寒气逼人里,甚至能感觉得到那虫子在底部蠕动,发出嘶嘶的声音,宛若蛇类吐着信子,慢悠悠游弋在坛底。 言希也感受到了,从那坛子一进门开始,她就已经变了神情,只是始终沉默不言。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她才冷着脸问道,“南宫凰。若是没有这次的事情,你原是想要瞒我多久?” 声音很冷,似这满屋子的寒气逼人,语气却是无奈,带着心疼和难过。 这个丫头素来体弱,她都知道,一旦受了风寒动辄就可能丢了性命,这她也知道,颜枫耳提面命着楼中人如何如何照顾着,司琴怕是更是听地连耳朵茧子都要起了,自己也曾笑南宫凰明明自小就是个贵族小姐的命,走几步路都恨不得喘上几口的那种人,倒不知道如何就干起了杀手头子的行当。 彼时,南宫凰说什么了?她什么都不曾说,她只是笑而不语。 那笑意,虚如缥缈的,仿佛透过眼前景象,看进了她想要的真相里。 自己最是怕南宫凰的这个表情,明明很近,又似乎很远。 可即便如此,她从未想过南宫凰的过往,会同这种从未出现过的蛊虫联系在一起……这种只是听着,都觉得耗尽了全部勇气的邪物。 她问,南宫凰却并未回答,只怔怔看着那坛子出神,她以为南宫凰必然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于心不忍之际,终想打断她的思路,刚要开口,便听南宫凰疑惑地开口,“不对。” “什么不对?”她下意识接了话头。 “这虫子不对!”南宫凰霍然抬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宛若泼墨般的浓黑,她认真说道,“你还记得没,那群人说的是什么?他们说……他们不知道那虫子藏在哪里,只知道每次那殿主从卧房出来,手中就拖着这样一个坛子。” 言希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失了思考能力,问道,“是啊,然后呢?” “那个人……”南宫凰指了指地上那摊血迹,耐心地解释道,“那个人的武功,和司竹相比,谁厉害?” “你这不是说废话么?司竹是启月阁的第二把交椅,颜枫训练的所有死士里武功最高的一个,即便是在北齐也该是足以称得上前三甲……”言希嗤笑一声,说地格外顺溜,突然就住了口,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如果司竹都吃不消这虫子的寒气,那么凭什么那个娘娘腔糙汉子殿主就能拖着那坛子?! 更何况,连他们都接近不了的坛子,凭什么那群这会儿被关在后院的酒囊饭袋虾兵蟹将可以接近?!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南宫凰的意思,“你是说……这不是那条虫子……甚至可能是——母蛊?!” 南宫凰沉吟片刻,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一个小小分支的铩羽殿,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母蛊?如若这母蛊真的被藏在那密室中,那密室又是开在床铺底下的,就那已死的半吊子殿主,哪里还能睡得安稳?冻都要冻死了吧? 如果这疑似母蛊的虫子不是一早便在那密室中的,那么……又是谁,在他们离开后,悄悄地将这坛子放到了密室中等着他们寻到? 目的……呢?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她引过来,发现这个东西,总该有……目的吧?她沉默,总觉得事情愈发地扑朔迷离。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楚兰轩中箭失踪 时间尚在几日前,落日城北境蛮夷面对北齐浩浩荡荡的大军,很快偃旗息鼓退出了落日城。 正准备收兵庆贺的北齐将士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已经战红了眼的楚兰轩竟带着小队人马一言不发追了出去,连招呼都不曾打一下,彼时,季云深已经回了帐篷,临风匆匆来报的时候,他已经脱了外衫准备睡觉,乍然听到,赶紧拎了衣服披着就出了门。 他眼神不好,自然无法去追人,只能派了小队人马追出去,而自己心急如焚地等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天色暗沉,北境已经开始下起了雪,皑皑白雪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微弱的视线里,只看得到微茫的白,至于旁的,却是半点瞧不见,这几日,视力明显又降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有些思念,思念盛京城里那个女子。 也不知道如今她在做什么,是不是抱着猫儿守着暖炉,微微阖着眼准备入睡,抑或手执狼毫笔在书桌后写着什么,鬓角墨发散落,宛若上好丝绸般顺滑,那女子有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半弧形的阴影,宛若蝴蝶扇动羽翅,扇地人心头都微微发痒。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从未见过,却总能想象出她的模样,柔软的、温暖的,带着点惺忪睡意的。 也不知道,那女子是否可曾有一些……想他? 应该会有吧,因为……他也想她了。很是想念。 战场于他自己,早已经如同自家后花园一样的熟稔,每一次都几乎雷同,唯独这一次,因着心中挂念,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一些,每每午夜梦回,总想着快些结束了这战事,快些回到盛京城中,十里红妆,娶她为妻。 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伸手,有碎雪落下、融化,掌心微凉,他微微蜷缩了指尖,仿佛握着那个人的手。那人也总是这般,带着偏凉的体温,带着熨帖人心的力量。 他无声喟叹,想着千里之外的人,营地外,却有士兵仓皇奔来,马匹急奔扬起碎雪,在半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重重落在泥泞里,哒哒的马蹄和着士兵短促的呼唤,划破本就并不安谧的夜空。 季云深神色微微一凛,微蜷的指尖轻轻一握,掌心碎雪化作雪水,从指缝间流下,他背着手站着,等着那士兵策马奔来,那士兵慌乱之际竟差点儿滚下马来,重心不稳差点摔倒,他就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季云深跟前,身前雪地里立刻氤氲开红色的血迹,融化了膝盖前的积雪,他却半点顾不上浑身狼狈,急切奏报,“季王爷,三皇子中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声音很大,嘶哑着很用力,脑门上似有血迹已经干涸,发丝粘结在一起。 风,似乎有些大,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带着碎雪沫子的那种冷,透彻心扉,肺腑之间都是寒冷的气息。 他心中急切,面上却半分不显,唯独交握在身后的手捏地指尖微微泛白,他一如既往的淡定,连语气都不曾有丝毫急切显露,问道,“何事,你详细说。”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令那士兵多了几分底气,少了点儿惊忧,他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尽量事无巨细地汇报。 原来,楚兰轩带着二十个人的小队朝着北面蛮夷逃窜的方向一路追出去,原也是无碍的,蛮夷们仓皇逃窜,楚兰轩追得很是顺利,眼看着就要追上了,没想到突然进了一个狭小的山谷,从山上滚下无数巨石! 竟是陷阱! 一时间,谁也顾不上谁,虽有人护着楚兰轩,但终究是有心无力,那巨石一个接着一个滚下来,紧接着,箭雨就来了,密密麻麻地遮天蔽日,所有人根本应接不暇,逃窜的逃窜,护主的护主,自救的自救……然而,终究是敌我悬殊太大,一个疏忽,三皇子也身中数箭。 而这个士兵自己是被巨石擦到,当场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便见满山谷的狼藉,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有些被压在巨石底下已经成了肉泥,白雪皑皑里,唯独这个山谷满满的红色血水构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沟渠,纵横交错。 他跌跌撞撞翻遍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找到三皇子,他心下骇然,赶紧拔腿奔回,一直到了临近城门,才遇到我方士兵,骑了马赶紧回来奏报。 …… 他前前后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这些说清楚,到最后,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久的气,他穿着黑衣,看不到具体的伤势如何,唯独脚下的雪,一点点蔓延开红的印记,宛若盛开在忘川河边的彼岸花。 带着触目惊心又妖异的美。 临风站在边上静静地听,问询了那山谷的位置,才挥手让人下去休息了,转身恭敬地对着季云深说道,“王爷,属下这就带人去现场查看,寻找蛛丝马迹。” 季云深点点头,面色有些沉重,楚兰轩乃皇后亲子,盛京城呼声最高的皇子,这次之所以出来带兵打仗,也有积累军功为他自己铺设皇途的意思,若是他出了事情失踪不见,或者落入敌手,他们就处处被掣肘了。 季云深叹气,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自己也小心些,注意安全。” 临风点点头,指挥着十几个人轻装简行一路消失在了雪夜尽头。 == 后世史书记载,北齐天盛四年冬,北境蛮夷突然挥师进犯北齐边境落日城,不日,落日城沦陷。帝派季云深和彼时三皇子楚兰轩前往御敌,北境蛮夷四散逃窜,北齐将士大获全胜。 然,彼时的三皇子楚兰轩不顾劝阻带兵直追,追出二十里地于城外山谷全军覆没。寻数十日未果,消息传回盛京城,帝后大悲,帝罢朝三日,圣旨诏令更是一道一道雪花一般飞到北境军营,力求找到三皇子楚兰轩。 皇后日日茶饭不思形容枯槁,是以一病不起。 御史大夫更是自责愧疚,无心政务,往日树大根深的顾氏一脉隐隐有倾颓之态。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棘手的虫子 北齐三皇子在落日城外中箭失踪的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层层递进,一直送到了藏书楼书房的案几上。 彼时,颜枫正在喝酒,身边美貌的姑娘依偎着,巧笑嫣兮地喂着冰镇的柑橘。颜枫接了消息,用两根手指捻起那薄薄的一张纸,看了一眼,懒洋洋又丢了回去,吩咐道,“去,给言希送去。” 他也不说言希在哪里,如果他的手下还需要他来告诉他们言希在哪里,那这些手下也该回炉重造了。 一个以情报买卖发家的组织,连自己主子都找不到,岂不丢人? 那人也不问,只低头称是,退了出去。 屋内,香气袅袅,颜枫看着手中微微晃动的杯中酒,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身边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娇柔笑着,剥了橘子递到他唇边,柔声唤道,“楼主……” 身子柔弱无骨,笑容媚态横生,声音甜美诱惑,可方才还配合着的男子却突然推开了两人,淡淡说道,“下去吧。” 声音,古井无波。 那俩姑娘微微一愣,对视一眼,听话地起身,行了礼躬身退下。楼主看似好说话,但一旦有人违背他的命令,那便是求死都难。 颜枫似乎突然失了所有的兴致,连平日里不离身的好酒都搁置在一旁,依着软塌看着窗外天空高远,偶尔有一两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落下一两片羽毛,暖阳从窗楞间洒落,落了他一身的光影明灭。 朝廷接到的消息是楚兰轩追缴敌寇时误入陷阱中箭失踪,但是颜枫接到的消息要更详细一些,消息上还注明了参与这场埋伏的人,不仅有北境蛮夷各大部族,还有……裴家军。 蛮夷部族大多长相魁梧、四肢彪悍,头脑却不济,是以虽然常年在北齐境外时有骚扰却也不难对付,这些年下来更是成了某种微妙的互动平衡,唯独今年。 若说无人从中作梗,他自然不信,裴战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如今不过是得了实锤罢了。 可楚兰轩失踪这件事……季云深必然要承担很大的责任,那小丫头得了这消息……怕是又要巴巴赶过去。 这几日红叶镇发生的事情,他也大体都知晓,只是,既然三个人在一起,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左右也该给这三人一些锻炼的机会,总是缩在他的荫蔽之下,幼鸟何时才能学会飞翔?藏书楼从来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风平浪静,不过是自己终究于心不忍暗地里解决了罢了。 所以,即便知道这几个孩子这几日过得伤痕累累,他也憋着没出手,只是……如今……他叹气,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对着外面扬声唤道,“来人!” 语气中,带着自我厌弃的烦躁。 养了三年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如今,自己还要去帮那只猪……怎么想,都憋屈! == 消息一路传到了红叶镇,彼时,北陌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神医亲自调制的解药,药效必是极好的。而且,那铩羽殿殿主存了心思要从他口中得出一些消息,所以也并未伤及要害,终究只是一些皮肉伤罢了。 那客栈如今已经被官兵把守了起来,官兵应南宫凰的要求,只守在门口,拦住那些探头探脑想要套取八卦的村民,至于里面,却是谁都不能进入。 那坛子被置于后院,整个客栈都冷的很,即便是守在客栈门口的官兵,依旧觉得这个冬天简直难熬,从未有过的冷,丝丝缕缕的。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身边是几个大火炉,围着那坛子不远处,言希沉默良久,斟酌着说道,“要不,杀了……?” 如今或者的时候接近不了,那死了总能接近吧?死虫子也是虫子,也能研究啊! “不行!”北陌想都不想,立马拒绝道,“若这真的是传说中的母蛊,一旦死了,就会出大事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子蛊存在在北齐国,或者说这个大陆上,也不知道一旦母蛊死亡,子蛊又会如何……这就是一场豪赌,不行不行……” 素来雷厉风行的言希蹙眉,懊恼地嘀咕,“杀又不能杀,接近又不能接近,那怎么办?再说,待在这客栈我们也不过就是权宜之计,不日就要离开,总不能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吧?” “那……怎么办?”北陌踟蹰着,回头看南宫凰。 南宫凰从一开始就不曾说话,托着下颌似有所想,如今见北陌回头问她,她才恍惚地回神,摇了摇头,这事儿,真不知道如何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云遮雾绕的,不过…… “要说带着走也不是不可以。”她低声说道,皱着眉思考着,“这坛子是普通黑曜石打造,尚且可以隔绝大部分寒气,若是用极寒之地的黑曜石,说不定可以……” 极寒之地,雪域之巅,位于北齐西北角的群山山脉中,最高的那一座,常年笼罩在云层里,那山脉没有名字,就叫极寒之地。 那个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地方,彼时,她就是想要去那里,为母亲寻回一副极寒之地的黑曜石棺椁,保她永世容颜不腐。如今想想,自己何其年少轻狂,只身一人就敢闯那人烟绝迹的地方,差点儿丢了性命。 “极寒之地……雪域之巅?”言希喃喃,“你是只……传说中隐居在哪里的家族,专门以打造黑曜石为生的部落?” “是……”她点头,神情似有苦痛。 传闻中极寒之地有一个家族,姓氏不详,只知道各个长相矮小宛若侏儒之症,因着过于矮小总遭受排挤与歧视,才隐居避世不出,只是不知道何时,竟让他们得了那打造黑曜石的手艺,那家族用黑曜石打造出的武器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打造出的棺椁可保尸身千年不腐,打造出的匣子更是可以凝水成冰,万年不化。 当然,这终究只是传闻,到底有没有,至今无人知晓。 不过,藏书楼却是确确实实收到过这样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分头行动 不管极寒之地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似乎他们都只能走这一遭了。 言希起身,正准备说什么,就有青衣布袍的小厮匆匆而来,他的肩上有一朵小巧的深青色蔷薇花,不细看根本不会察觉,那些个黑衣侍卫一见那朵花,便半点不曾阻拦,直接放行。 言希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藏书楼的手下们,有三种身份,玄色华服上有金色鸢尾花的,那是启月阁的人;而有青衣布袍绣着深青色蔷薇花的那是藏书楼情报网的人,而白色长袍上绣着银色百合的是仙医堂的人。 那些花的位置就代表着这些人的地位,譬如,深青色蔷薇在领口的,是最核心的人员,在肩头的便是稍逊一筹,但也举足轻重,负责重要的涉及朝廷的信息传递,譬如眼前这位。 所以,言希一见他肩头的深色蔷薇,便知落日城情况不乐观,毕竟,除了落日城的事情,颜枫哪里需要亲自派人递了消息到这里。 她拍了拍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尘,敛了眉目,淡淡问道,“何事?” 那青衣小厮上前一步,被那寒气又深深逼退一步,南宫凰见状将盖子盖上,如今既然一时间也无所收获,便也只能寻了极寒之地的黑曜石收了再另做打算。 那小厮这才又上前,恭敬的弯腰行礼,双手递过手中薄薄纸签,“少楼主,落日城的消息。” 果然。 言希低头看南宫凰,南宫凰正巧抬头看来,闻言站起身,随手接过那纸签,薄薄一层纸,叠的方方正正,原本封口的地方已经被破坏,这是颜枫看过了之后送来的,纸上聊聊数十字,一目十行的南宫凰几乎是瞬息时间就看完了,看完了也不说话,也没动作,甚至表情都没有。 微微出着神。 言希好奇,问道,“何事?”从南宫凰的反应看来,也不知道这消息是好是坏,多半是不好的,但是到底不好到什么程度? 南宫凰还是没有说话,言希忍不住,凑上去一看,一愣。 楚兰轩中箭失踪,裴战的人?果然……这次蛮夷部族这么顺利的攻下了落日城,果然是裴战从中施以援手。 “你准备怎么做?”她问南宫凰。 消息只有短短数十字,可是其中反映出的信息量却是惊人,楚兰轩是皇帝三子皇后亲子,最有希望荣登大宝九五之尊的人,如今中箭失踪,皇帝必然勃然大怒,那些将士们一个都逃不掉,包括季云深。 何况,还有裴战那只老狐狸,可谓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季云深还是个什么都瞧不见的瞎子,在那暗箭环伺的地方,步步危机一个稍有不慎,就可能连命都没了。 但是…… 如若她要去,必定得带着北陌,北陌伤势伤未痊愈,根本不适合舟车劳顿,更何况,极北之地只交给言希,她不放心。传说尚无定论到底存不存在,但是那地方同样危机重重步履维艰…… 自己人生最大的一个跟头就栽在那里,至今不曾爬起来,她……如何放得下心让言希孤身奔走? 言希看着南宫凰那纠结的模样,便知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慎重地说道,“凰。想得多,固然是好事。但是,想得太多,难免会失了本心徘徊犹豫从而错失良机。” “言希……你不懂。”南宫凰摇头,还是不愿意言希只身一人,“要不,你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战场之上,军情瞬息万变,何况还有裴战从中作梗,这样的保证,你自己也知道根本无凭无据,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若是僵持,一年半载也是有的。我尚且等得起,但……”言希转了身,正色看着她,指了指那罐子,“这玩意儿等不起。我不可能一年半载端着这玩意儿行走,哪怕裹好了棉絮。” “我……” “凰。你该相信我。”言希看着犹豫不决的南宫凰,她隐隐觉得南宫凰对于极寒之地有种本能的恐惧,她不知道那恐惧从何而来,但她知道南宫凰心中必然放不下落日城,她微笑,揉着这女子的发顶,宽慰道,“你该信我。我和北陌都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着的对象,启月阁的部众已经做了太久的守卫,他们应该是拿着武器,血雨腥风中历练,而不是跟在我们身后,保驾护航。而你,同样也是。” 杀手之魂,该是凛冽而恣意的,是刀山火海里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而不是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守护者。 言希看向北陌,使了个眼色,北陌难得地机灵了一回,用力点着头,憨笑道,“放心吧,言希一定会给你把黑曜石匣子带回来的,而我,也一定会陪着你,去落日城治好他的眼睛,彼时,我们三个再成功会师,岂不两全其美。” 哪有那么多两全。 南宫凰叹气,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却让他们匆忙奔走,言希何其懒散一个人,她素来更喜欢躲在藏书楼里烤着银骨炭喝着茶悠哉哉地荒度岁月,用她自己的话就是,看着这日升月落岁月更迭便是极好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近日来为了自己怕是连一杯茶都不曾好好喝过了。 “极寒之地不比寻常地域,看似只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山脉,暗藏的危机却是数不胜数,言希……我终究是不放心……” 言希被她这磨磨唧唧的模样气得都想揍人了,一巴掌拍过去,“不放心不放心地,不放心啥?!我是三岁孩子么?你呢,就带着北陌去落日城,极寒之地的黑曜石就交给我,如果你还不放心,那就多派几个人给我,一个端茶、一个倒水,一个伺候我吃饭、一个伺候我穿衣,这样可以了不?” 噗嗤! 南宫凰终于被她的插科打诨逗笑了,好好地启月阁暗卫,被她说成了端茶倒水伺候穿衣吃饭的丫鬟……这一笑,心中积郁也消散了几分,是啊,她应该相信的。 她点头,慎重说道,“言希,无论何时,安全最重要。” “晓得了,本姑娘我惜命的很!”言希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毫不见外地指挥者启月阁的部众,“来来来……把破棉絮裹上,收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四方即将汇聚 盛京城。 楚兰弈的弈王府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缮,已经焕然一新。 这位新回府的弈王殿下,比之传闻中要好说话地多,这位武人王爷长相粗矿性子倒是敦厚老实,打招呼的时候时常憨厚一笑,说话做事也是有一说一,略显耿直,如此共事起来却反倒更是方便,为人也显得豪爽明朗。 最难能可贵的是,和三皇子不同,这位四皇子,竟是半点架子也没有,谦逊有礼地很,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朝廷之上似也有了追随者。 不过和楚兰轩不一样,这位殿下似乎对这些事情实在不怎么在行,顶多也是泛泛之交,朝廷之上见了面,彼此之间打个招呼罢了。 这事儿传到皇帝耳中,彼时的皇帝陛下正在喝着甜汤,软糯的藕粉丸子入口,他含在口中并未吞下,闻言手中勺子微微一顿,继而才细嚼慢咽着吃完了那丸子,笑着说道,“终究还年轻,又未常年养在宫中,是朕的失误……” “失误”二字说地意味深长,李玉柱躬着身子却只觉得遍体生凉,这话……怎么接?同意皇帝陛下的话,说是陛下的失误?谁敢?不同意陛下的话?又有谁敢?再说……李玉柱直觉上,陛下对着现象是很满意的。 于是,他微微躬身,含笑说道,“陛下,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四殿下在领军打仗之上,可是旷世奇才……” 皇帝微微颔首,点头,肯定道,“这倒是,卫克诚前阵子还跟朕说,老四这两年在军法布局谋略上,突飞猛进……” “四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极好的四殿下楚兰弈,已经待在自己修缮一新的府中书房里待了一上午,说是这些年在军中荒废了学业,故而关起了门自个儿练字呢。 下人过去送过一次茶点,出来后偷笑不已,说是那字……的确瞧着不太能入眼,如今宫中陛下重文轻武,对皇子的学业查地极其严苛,就如今弈王殿下这字,怕是要挨骂。 “如今,怕是盛京城人人都该知晓,这弈王殿下的字连稚儿都不如了。”有声音,从屏风后转出,带着惬意的调笑,走出的那人国字脸,身材魁梧,线条冷硬,他仿佛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还是僵硬的,说完这话之后,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楚兰弈闻言,看了眼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低笑出声,将下人送进来的茶点推开了些,将上面的纸张拿起,吹了吹,搁置在一旁,才从案几那叠摆放地有些杂乱的书籍底部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了方才的地方。 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失踪”,字迹锋锐凌冽,入木三分,恣意地仿佛即将跃出纸面,楚兰弈看着那字,敛了眉目,出声问道,“朝中都在盛传本王的三哥是回不来了……先生如何看?” 那国字脸男子走到他跟前,似乎扯了扯嘴角,笑却又不似笑,一个格外清浅又不屑的表情,“这要看我那位……到底要做什么。” 楚兰弈微微一愣,问道,“你……那位?” 被称作“先生”的国字脸男人脸色微凉,灰黑色的瞳孔似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翻涌,语气却还是那极淡的模样,面无表情的,“有一位故人,原本在盛京城中开了家医馆,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我想着应该是去了裴将军那。裴战一生戎马,该战就战,该反就反,这些个借刀杀人弯弯绕绕的做法不是他的风格……倒是像极了我那位故人……” 楚兰弈低着头看着案几上的字,倒也没发现男人神情有异,闻言才抬头好奇问道,“既是故人,何不引荐一二?” 男子嗤笑一声,“故人啊……恨不得我死的一个故人……” 楚兰弈这才看出他神情异样,想来这过往也是电石火花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他虽忧心拉拢,却也知道既是这般关系,那便无望了,便笑着安抚道,“既是这般……那倒是没有必要引荐了。本王有先生便已足以。只是……若如先生所说,这次落日城的战事都是先生那位、故人的手笔,那那位、故人,依先生看到底是何用意呢?” 是何用意…… 男子微微沉思,上官井做事素来神秘,按理说他是奉命过来探查当年圣女一事,只是这查了许多年似乎也没见他查到圣女是谁,只是他既然将落脚点选在了盛京城,那想来是与这里有些关碍的,至于旁的,便是不知了。 正是如此,才更觉讨厌。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蹙眉,斟酌一二之后才说道,“是何用意我倒是不清楚,他素来神秘,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在鼓捣什么。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做事从来是花最少的代价做最大的盘算,总觉得……这次落日城战事发生的时间也很巧妙,似乎他有意要阻止季王府南宫府大婚……” 提到南宫,楚兰弈微微一顿,在金丝楠木大椅里坐了,才凝眸看着微微敞开的窗户,看着从那细缝里投下的光影,看着光影中尘埃起伏,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回京多日,那女子还是那一日林中一见,之后竟再不曾遇到,一来也是避嫌,二来,自己也是疲于奔命竟找不到时间去探望,他喃喃问道,“听说……她病了?” 国字脸男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王爷说什么?”谁病了? 楚兰弈却是恍然回神,眼神一闪,露出憨憨一笑,眼神重新落到案几上的那两个大字,只是,终究有些心不在焉,摇了摇头,说道,“无事。本王不过是闪了神……” 说着,他继续吩咐道,“既是与你是故人,本王就麻烦先生替本王跑一趟了……去看看那落日城……到底是何情况……可好?” 那男子弯腰、拱手,道,“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彪形大汉”查汗克斯 北境蛮夷部族虽说部族众多,首领却只有一个,住在这片冰雪比绿草多的贫瘠大地上最大的帐篷里。 首领名叫查汗克斯,长相听说极其魁梧粗矿、声音洪亮四肢健壮,是草原之上最骁勇善战的男人。 只是…… 楚兰轩看着眼前虎皮大椅子里的男人……魁梧?粗矿?四肢健壮?骁勇善战?明明成功避开了这些形容词……又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家伙传出来那样的传闻? 眼前的中年男子,瘦小,瘦削,长相有些猥琐,眼睛很小,嘴巴却很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层次不齐的黄牙,若非他坐在那张位置老神在在搂着两个蛮夷女子,楚兰轩都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传闻中的,查汗克斯。 那俩女子也不若盛京女子秀智婉约,穿着厚厚的大袄,都是灰溜溜的颜色,也瞧不出什么身段来,只觉得相比之下,竟是比那查汗克斯还要魁梧几分,面上也是油油的发着亮黑,着实有些油腻的感觉。 他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查汗克斯看着坐在下面被绑缚地结结实实的楚兰轩,嗤笑一声,“听闻三皇子殿下是北齐最有希望登上皇位承继大统的皇子,如今瞧着似乎也不怎么样啊,这不,还被我抓了么?”他嘿嘿一笑,极是猥琐,在身边那女子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去,给我们的贵客松绑!” 那女子似并不乐意,扭捏着一脸嫌弃模样,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过去替楚兰轩松了绑,立刻似乎碰到了脏东西一般翘着兰花指几步回了查汗克斯身边,查汗克斯见状,似乎很是愉悦,哈哈大笑着。 到底谁嫌弃谁呀……被嫌弃了的楚兰轩只觉无语得很,他已经被抓来好几日了,前几日一直在昏睡,那铺子硬邦邦的,就在地上随便铺了点草屑,还扎人,身上伤口还未好全,更是连翻身都不敢,就怕伤口被扎到。 活了这么多年都是锦衣玉食的,这一次倒真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连个猥琐瘦小的蛮夷也敢这般取笑自己。 他血脉高贵,生来骄傲,当下哪里受得了这般鄙夷,当下淡淡哼了声,冷然道,“既然被你们抓了,也是本皇子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北齐男儿做不来仰人鼻息的俘虏模样!” “嘿!听听,听听,多么大无畏啊!多么有骨气啊!”查汗克斯对着帐篷里几个壮汉手下笑着,言语中满满的鄙夷,那几个壮汉配合着哄堂大笑。 “放心,你不会死的……”查汗克斯意味深长地笑,“三皇子殿下活着……可比死了有用的多,隔三差五地,向北齐皇帝要些马匹、牛羊的,总该肯给吧……若是留了具尸体在手里,还有什么价值?” “你做梦!” “做梦?”似乎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般,查汗克斯咯咯一笑,推开赖在身上的两个女人站起来,走到楚兰轩跟前,咧嘴一笑,露出那排黑黄不齐的牙齿,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楚兰轩皱着眉,微微后仰,这蛮夷就是蛮夷,首领也是这般脏污的模样! 他眼中鄙夷落在查汗克斯的眼中,更是激怒了这个身形矮小到即便站着也只能与坐着的楚兰轩平视的首领,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甩过去,楚兰轩一来伤势未愈行动不便,二来也是始料未及根本没想到这蛮夷说动手就动手,当下被一巴掌打得脸都偏了,腥甜的血液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 他无声地咽了下去。 皇室的骄傲容不得他在敌军中面露怯意,皇室嫡系血脉的尊严更容不得他半丝示弱。 他的骄傲刺痛了因着身形矮小一路走来走得极其艰难的查汗克斯,他一把重重捏住楚兰轩的下巴,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三皇子殿下的骨头倒是硬的很,不过……我就是喜欢看硬骨头的人,最后如同野狗一样的匍匐在我的脚边,舔着我的脚趾,求我赏他一块肉!” 豆大的眼珠目露凶光,口中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下巴被用力钳住动弹不得,楚兰轩“呸”地吐出一口唾沫直直吐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当下心情甚好,嘿嘿一笑,一字一句地咒骂,“你、做、梦!” 四下,悄然无声。 哄堂大笑的壮汉们一个个低了头,就连那两个女人都互相对视一眼,快速跪下,都几乎磕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假装不曾见到首领的受辱的狼狈模样。 被人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唾沫吐在脸上,查汗克斯只觉胸中怒火中烧,当下什么威胁、利诱,什么宏图大业都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这人素来最好面子,不然也不会明明这般身长不过三尺却有彪形大汉的谣言传出,哪里忍得了这般被人羞辱? 当下,大吼一声,“来人!将那药拿来!给我们三殿下尝尝!” 他只说那药,却并未说什么药,但是周遭那些大汉闻言,齐齐一愣,立马阻止道,“大人,三思!” “头儿,那药非比寻常,至今不曾配出解药,如若就这般喂给了三皇子,不说会不会得罪那位大人,就说北齐皇帝知道了,怕必然会倾全国之力灭我部族啊!” “是啊,头儿,三思!” 他们从来不曾想过要杀楚兰轩,不过是绑了等着季云深来谈判罢了,不然也不会费心给他治伤。如今这般羞辱一二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动了真格的,他们这些部族哪里受得了北齐的震怒,不然也不会多少年来都只敢边境骚扰一二了啊! 查汗克斯却已经听不见任何劝阻,门外守着帐篷的下人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一颗不大的药丸,一碗清水。查汗克斯一把夺过那药丸,在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就着钳着楚兰轩下巴的姿势,雷厉风行地塞进了楚兰轩的喉咙里! 在场诸位一个个面色青灰,眼瞅着楚兰轩喉咙滚动间,便知事已无挽回的余地…… 他们……休矣!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私自用药 见他们对那药物如此大惊失色,楚兰轩早已起了忌惮之心,然而被人钳制着根本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那药物落入自己喉咙,想要用舌头顶出来都没办法,当下就厉声问道,“混账,你给我吃了什么?!” 出生皇室,见过的最多的就是这种腌臜手段! “嘿嘿……”查汗克斯却似乎很是开心,他有些癫狂地将楚兰轩一把推倒在椅子里,看着楚兰轩咯咯笑地诡谲,“自是好东西……不好的东西,哪里能拿来招待三皇子殿下!相信我……三皇子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他咯咯笑着,笑声诡谲而仓皇,在巨大的帐篷里,显得寒气森森。 楚兰轩不理他,一脱困就赶紧伸手进喉咙里想要将东西抠出来,可是那玩意儿也是奇怪,入口即化,竟是连连干呕也没能呕出一丁半点。 “大人!你这么做,我们都会完蛋的啊!”有个壮汉看着楚兰轩的模样,惊地脸都白了,变故发生得太快,他们根本阻拦不及,这会儿才义正言辞地说道,“北齐国不会放过我们的!大人!你这是将我们所有部族都至于灭族的危险中!” “是啊大人!您怎么……您怎么可以……这和说好的不同!” “大人,那位大人若是知道了,必然也会勃然大怒,届时,我们腹背受敌!” “头领,你疯了!你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一时私念就将我们所有人至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放屁!”查汗克斯双手一挥,勃然大怒,转身就对着众人喊道,“我疯了?当时起兵的时候一个个手举着,进了落日城一个个抢地不必我少!埋坑的时候一个个也没见你们反对!如今倒好,怕了?你以为你们乖乖将这位三殿下送还给北齐,你们就能活命了?” 他情绪激动,说地唾沫横飞,因着身材矮小,只能仰着头看人,看起来姿态有些好笑。 楚兰轩看着他们窝里斗,没有说话,左右药已经吃下去了,如何尽早脱身找御医确诊方是上策,听他们的说法,似乎本就没打算要自己的命,更重要的是,“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季云深本就怀疑这一次这群蛮夷胆敢攻进落日城,一定有谁在暗中教唆诱惑,裴战必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是,这空口白牙的,裴战又位高权重,即便是自己也不能无凭无据就指证对方暗中与叛贼勾结。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他……扣不起。 看来……他倒是可以在这里多待几日见机行事,尽量搜一些证据才是。 如此想着,倒也不急了,他在那椅子里坐了,看着几人还在争论到底该不该给他吃药这件事,竟觉得好笑,难怪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贼心没有贼胆,都是一个个优柔寡断的,药都已经吃了,他这个当事人都不纠结,他们纠结什么?他暗中嗤笑,面上半分不显,只略显疲惫地咳了两声,说道,“本皇子饿了,有没有吃的?” 竟是对方才事情半点也不提。 那些争地面红耳赤的壮汉们愣愣收了声,互相对视一眼,被这位皇子奇怪的反应搞得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一时间也争不下去了,查汗克斯清了清喉咙,神情有些尴尬,踹了踹那两位已经吓得匍匐在地的女人,没好气地说道,“没看我们的贵客饿了么,还不准备些吃食款待一二?” 说着,竟直接拂袖离去,那俩女子也赶紧起身相携着逃离,留下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懊恼地捶胸顿足,连连唉声叹气,看了看悠哉哉坐在椅子里的楚兰轩,又是连连叹气,转身离开,徒留帐篷门口一两个魁梧的看守。 == 那群壮汉一路上还在唉声叹气,却有一人悄悄借了尿遁,一路从帐篷区边上的小路小跑着离开,一路跑着,还一路左右张望,就这么悄悄离开。 那人在这群人中比较年长,走路有些摇摆吃力,众所周知,那是一个小部族的长老,至于那部族,却是小的连名字都不值得一提,所以这老长老在那群人中间也是最说不上话的,他有一个怪癖,每次都喜欢走得极远才方便,左右一个不值一提的人,所以也没谁会关心。 他一路沿着那小路弯弯绕绕地走,没用多久,就已经里那帐篷营地远的看不清晰了,他便折返了从另一条小道上快速路过,穿过茫茫雪域,穿过枯枝树林,一路跑到北齐边境的城墙口,以一种奇怪的手法敲击了几下那城墙,城墙之上掉下来一根长梯,他轻车熟路顺着那梯子爬了上去。 下面已有士兵在等候,见到了他也不说话,两人一路低头疾走,很快穿街走巷走到一座废弃许久的院子里,那侍卫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推门而入,院子里,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宽大的斗篷里,头上戴着兜帽,听到开门声,沉声问道,“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部族长老上前一步,抖抖索索行了礼,支吾着说道,“大人……事情、事情发生了变故。” “变故?”那斗篷男子沉吟,缓缓说道,“你该知道的,我极其不喜欢变故这个词,至少……它绝不是代表事情往好的方面变……” 那长老身子愈发伏低,战战兢兢汇报道,“查汗克斯……查汗克斯私自对三皇子用了、用了那个药……就、就是能让人上瘾的那个……幻情……” “荒唐!”话音落,斗篷男子霍然转身,宽大的斗篷扬起,带着劲气的下摆直直扇过长老身体,那长老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吐了血他也不敢擦,赶紧爬起来跪到那人跟前,求饶道,“大人!都是那查汗克斯做的啊,我们连阻拦都来不及!” 斗篷男子低着头,看不到容颜,只隐约可听见从兜帽下传出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很好……查汗克斯!你胆敢违背本王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初入落日城 落日城内。 落日城是个边塞小城,没有县令爷,只设置了一个城主暂代县令一职,说是暂代,这些年朝廷也没有特意再安排官员过来。 这一次落日城陷落,城主连夜卷了细软带着家眷跑了……是以,一直到如今战事已休,落日城还呈现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百姓们一致联名上书,将季云深迎进城主府,暂理城内事务。 楚兰轩已经失踪数十日,那日谷中尸首尽皆埋葬在落日城外,百姓们自发前去祭奠。 这一日,连着下了好几日大雪的落日城,难得地放了晴,落日城内大街小巷比之往日都热闹了几分,人来人往喜庆得很,仿若年节将至。 男女老少都将压箱底的漂亮衣服拿了出来,街面上更是小摊小贩吆喝着仿若赶集,至于三皇子殿下失踪还是已经遇险罹难,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关碍。 就像城主府里住着的是已经跑路的那位城主还是季王爷,对他们来说区别也不大。 城中街头却有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引起了众人注意,今日街头少女很多,身穿华服的少女也不少,那个全身裹在白色裘衣里连脸都看不见的女子按说并未多么出彩,她也不如这些个少女一般四下张望嬉笑着,只低了头拢着兜帽走路,却不知道何故就是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仿若百花争艳的夏季,五颜六色的鲜花中,一朵高山之巅的雪域莲花,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她的身边有个小丫鬟,倒是蹦蹦跳跳地对什么都很好奇,那丫鬟瞧着粉雕玉琢的,笑起来煞是可爱,瞧着也是好人家姑娘的受宠的贴身丫鬟,比之落日城的姑娘家还要精致几分。 特别是那细腻白皙地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的脸蛋儿,和这边境苦寒之地吹出来的泛红的脸,真真儿是天壤之别。 让人不由得肖想,这小丫头都这么好看,这小姐该是何等倾城之姿? 众人尽皆议论纷纷,只是虽说好奇,瞧着那矜贵模样,倒也不好意思上前去搭讪,那少女沿着街角一路走着,瞧着方向,该是去城主府的。 果然,没多久,就见那小丫头拉着一个卖烤番薯的老人家问道,“老伯,我想请问一下,城主府如何走?” 如此笑嘻嘻的可爱小丫头,谁见了都喜欢,那老伯笑着就要指路,边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向那小丫头,人未到,声音先到,“两位要去城主府?本公子带你们去——哎?” 伸出的手被人抓住,来自那个披着白色裘衣的女子,那只手真好看啊!瞧着竟比裘衣袖子上白色的毛皮还要白皙,肌肤细腻看得到皮肤下一根根淡青色的脉络,肌肤如玉宛若柔弱无骨…… 四下皆有抽气声响起,好美的手! 那男子哪里见过这么美的手,当下就怔怔瞧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恍然间就要伸手去撩开那女子宽大的兜帽,那小丫头回神着急地推开他,指着那男子就嚷嚷,“哎!我说你干什么呢?!” 面前的男子,厚厚皮裘裹着瘦削的身子,浑身上下穿金戴银,腰间金腰带上挂着好几个形状不一的玉佩,手上戴着各种珠宝玉石,脖子里好大的一个金锁扣看着都重,也不怕脖子断了。 总之,这位公子从打扮到表情、从自身举止到身后四个彪形大汉的手下,无处不在标榜着自己“有钱”,即便是一根头发丝儿都在叫嚣着与众不同,就连咧开嘴笑着的时候,还能看到右边上面一颗金牙,在阳光中反射着刺目的金光。 小丫头就在这样的金光里,扯了扯嘴角,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这样一个恨不得将全部家当穿在身上带出来的,必然是这一带有名的暴发户家里的公子哥,说不定是个独子,才如此目中无人。 再瞧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看客们敢怒不敢言甚至有点儿习以为常的模样,就知道这厮是出了名的混混。 小丫头却半点儿不见怕,不巧,当年她家小姐还是盛京城出了名儿的混混,这种小小落日城的……着实没什么可比性。 不错,这张牙舞爪推着男子的小丫头,就是司琴,她一把拍掉男子就要朝着自家小姐帽子伸过去的魔爪,龇牙咧嘴地宛若护食的小豹子,“你谁呀?这么光明正大当街调戏我们家小姐!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么?” 充分表现出了一个身份很尊贵的小姐家的嚣张丫头。 那公子哥仿佛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般,嗤笑一声,咧嘴一笑,露出金色的牙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已经将手缩回去全身拢在宽大的裘衣里的少女,回头问自家随从,“嘿!她问我知道她家小姐是谁么?你们知道么?” 四个训练有素的下人赶紧抬头挺胸收腹提臀,齐声大喝,“不知道!” 声音洪亮吓得司琴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嚯!哪里来的二傻子下人们,这么搞笑! 那公子哥却仿佛很满意,笑着回了头,面色猥琐地笑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司琴,缓缓说道,“你看……我们倒是的确不知道你家小姐是谁,不过……你们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你是哪个旮旯子冒出来的我们哪里需要知道?呵!给我家小姐提鞋都不配的人,配有姓名么?”司琴趾高气扬,骄傲的抬头,不就四个大声的下人们,她虽然不大声,但气势不能输! 南宫凰却不甚有耐心,她不愿在这里闹事,她同北陌一同进城,北陌先行去了客栈,她听说季云深在城主府,便准备去看看,本就打算低调行事,哪里想到遇到这些个腌臜事,她不愿理会,拉着司琴转身欲走,“走吧。” 司琴很听话,瞬间收了满身气焰,可是,即便她们愿意息事宁人,不代表对方也愿意收手,那公子哥一听南宫凰声音,再一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她们走,伸手就要抓人!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有人闹事 这女子的声音,婉约、秀致,儒雅中带着清丽,冷然中又似有娇媚,着实好听得很,令人浑身一震!他伸手就要抓人,南宫凰确实早有预料,身子一闪,快速避开。被人如此纠缠,她隐隐有些动怒,却已经不愿将事情闹大,只沉声说道,“这位公子,自重!” 这样的声音,他从未听过!即便是城中歌声最美的歌姬,都没有这样完美动人的声音,那男子瞬间见猎心喜,态度也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端着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凑上去,舔着脸自我介绍道,“这位小姐可是外乡人,故而不识得在下?那姑娘可有住处了?城中那最大的酒楼宗家酒楼就是在下的,在下姓宗,人称宗小爷,姑娘唤我宗公子便可。” 他笑得谄媚,金色的牙在日光中闪闪发光,司琴抽了抽嘴角,还宗小爷……相比之下,盛京城中人人称一声小爷的程泽熙着实要顺眼许多…… 南宫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还是低着头,连脸都没露出来,拉着司琴转身又要走。 那宗小爷哪里肯让到手的鱼儿飞了,赶紧使了个眼色,四个彪悍随从几步上前,将人四下围了,司琴一见,怒了,“你到底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么?!” 四下看热闹的百姓悄悄退开,都微微摇着头,于心不忍的模样,就连方才卖烤番薯的老伯,也急着开始收了摊子。 可见,这事必是时常发生,众人已经习以为常。 宗小爷对于周遭视若无睹,只笑着摇头,说道,“小丫头好不会说话,公子我不过是瞧着你们觉得甚是投缘,才想要请你们去宗家做做客罢了,哪里就像你说得那么……腌臜呢……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甚是没见过世面,连强抢民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啧啧!这要让新来的那位城主王爷听去了,小爷我可不得掉脑袋?” “啊呸!”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理还被人强词夺理了去,司琴狠狠呸了一声,嗤笑道,“你以为你现在就不用掉脑袋么?!” 见人已经被围了起来,那位小姐自始至终沉默不言似乎已经认命一般,宗小爷对着这小丫头的龇牙咧嘴也没放在心上,什么掉脑袋?呵呵……又不是抢了皇后妃子,不过是一个外乡来的小丫头罢了,哪里需要掉脑袋,他又不是第一次抢?哪一个不是叫嚣着要他不得好死的?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咧嘴一笑,“还不带走?!”唯一不太放心的,就是新来的那位城主,看着是个铁面无私的,不如卷铺盖的那位好说话些……所以他也不愿闹大,能尽快带走息事宁人最好。 那四位彪形大汉狞笑着靠拢,伸手就要去抓两个看起来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众人纷纷摇头,低了头不忍再看…… “啊哟!” “啊呀!!” 呼痛、惊叫声起,却不是两个小丫头,而是四个已经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男人,一个个在地上打着滚,爬不起来,痛地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冒着汗…… 变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谁都没有看到,被四个高大汉子围起来连身形都看不到的小姑娘,是如何一瞬间将四个大男人打倒在地的……瞧着那捂着的地方……所有在场男子齐齐一哆嗦! 狠! 再瞧那一主一仆,小丫头仅仅拽着自家小姐的裘衣袖子,探着脑袋看着,显然也是有些害怕的,那么……看来方才动手的就是这位看起来沉默、内敛,自始至终只露出一只手,说了几个字的小姑娘了? 众人又看了看到现在还在打滚爬不起来的四个大男人……这到底哪里来的小姑娘,人狠话不多,出手就是致命处?啧啧!瞧瞧那宗家小爷,眉头都拧到一起了……怕是在想,这要是落到自己身上…… 那姑娘倒是淡定,到了这会儿都是不显山不露水,打翻了四个大男人也没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反倒那小丫头,喜怒形于色的与有荣焉。 南宫凰揍了人,轻轻瞥了眼暂时起不来的四个人,扶了扶因着动作有些松开的兜帽,她真的不想在落日城惹事,彼时若是传到了皇帝耳中,又要引起忌惮,甚至,若是暴露了和自己同来的北陌,那事情更是不堪设想,所以她低着头,就要朝着城主府走去。 那宗家小爷这会儿却是不依不饶了,这丫头扮猪吃老虎,一下打伤了他四个下人,不让她吃些苦头,以后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当下就大声吼道,“站住!打伤了我的人,你还想这样一走了之?!” 叹气…… 南宫凰不悦地皱眉,没有转身,只低声问道,“那你要怎样?”话语中,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呵!我要怎么样?本小爷见你们俩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地,好心好意请你们去宗家做客,你们倒好,一言不发就打了人,如今倒似还有理了?即便你们是女子,这理也不是这么讲的!本小爷倒是想要去问问这新来的城主王爷,这女子当街打人,是个什么罪名!” 他瞧着这姑娘一直想息事宁人,必然是不愿意见官将事情闹大,于是便出言恐吓,见南宫凰低着头不说话仿佛很是害怕,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嘿嘿一笑,上前一步,软了话语说道,“如果姑娘不想见官,也是可以的,那便亲自去我宗家,到我宗家门口,磕头道歉如何?” 到了宗家大门,还不是任由他如何拿捏?思及此,他又是嘿嘿一笑! 司琴却是怒了,呵斥道,“放肆!”还磕头道歉?她家小姐的磕头,他受得起么? “怎么?不愿意啊?不愿意也行啊……呐!瞧见没,你们后头那走来的,就是新任城主的手下,咱一起去评评理?”宗家小爷嘿嘿一笑,指了指南宫凰身后,那里,赫然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临风…… 章节目录 第233章 送回宗家 “哎……”似有叹息,悠远而绵长,带着无奈,自斗篷下的女子口中传出,却似乎并无众人意料之中的害怕。 反倒是……带着些无奈的如释重负。 临风远远地见这里动静奇怪,过来瞧瞧,原也没注意,走近了才发现那小丫头可不就是王妃身边的小丫头,再看她身边那个全身罩在裘衣斗篷里的女子,虽瞧不见容貌,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当下敛了神色快步走过去,低头就要行礼,“王——” “咳!”南宫凰以手掩嘴,轻咳声打断了临风的称呼,微微抬头,对着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临风一怔,亟待出口的“妃”字赶紧咽了回去,弯身的动作做到一半,恭敬说道,“您怎么来了……”言语间,似有掩盖不住的激动。 他家……王妃…… 这世间女子,称得上一个好字的,大多德行良善、知书达礼、言行举止大家风范,但是他们家王妃,世人从不曾言如何优秀美好,反倒更是诸多挑刺直言不好。 古往今来,女子所遵不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这天下女子,可有敢随同夫君刀山火海水患战场义无反顾的? 北齐之大,不过一个他们家王妃! 所以,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感受不到他“您怎么来了”这简简单单五个字中的思绪万千……宗家那公子不过是瞧着这位总伴王爷身侧的随从如此恭敬恍然这女子必不如自己所想般简单,当下心头警铃大作,趁着南宫凰还没说话,赶紧先声夺人,“啊呀,原来侍卫大人认识这位姑娘啊,那就好办了,大人替本公子解释解释,本公子瞧着这两位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就想要请这两位姑娘去宗家做客,好体现我们落日城百姓的热情好客……奈何,这姑娘怕是误会了本公子,这不,动起手来了……” 宗家公子似乎很是苦恼,搓着手解释道,“瞧瞧……既然都是相识的,可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临风原还不曾顾得上这宗家公子,这会儿环顾四周,见地上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四人再一次捂着下身期期艾艾地打着滚,先不说王妃是什么身份,就说这宗家公子,这些日子来临风哪里能不知,也不是第一次瞧见他大庭广众之下行不轨之事,往日多少有些与己无关能睁只眼闭只眼过了就过了,如今这厮竟然想对王妃用强,当下脸就寒了,手一挥,对着身后凉凉说道,“拿下!” 手下一声令下,几乎是瞬间就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宗家公子拿了。 “哎哎哎……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被打的人被抓了,打人的却还逍遥法外呢,你们说说……有这个道理么?啊?难道盛京城中的贵人们,就是这般包庇罪犯的么?”他被抓着,双手被压制着,动弹不得,张嘴就是耍无赖,大声哭诉着,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哎哎哎,来这里瞧瞧啊,这女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嚣张得很,一下子将我四个手下打成这样,如今新来的城主还要包庇罪犯啊!大家都来看看啊!” 原本见自家主子被扣吓得准备起身的四个随从闻言,“啊呀”一声又倒下了,捂着肚子直叫唤,期期艾艾的。 临风这会儿哪有心思陪这帮子无赖纠缠,当下不甚有耐心地皱眉,挥了挥手,“地上那四个,一起拿了,带走!”语气很差,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对他们家王妃嚷嚷。 而他们家王妃,伸手轻轻一拦,阻止了准备上前拿人的士兵,那士兵不认识她,愣了一愣,回头看临风,临风一个眼神制止了,那士兵心中疑惑,却也乖乖退下。 南宫凰制止了士兵,对着滚到了她脚尖那的一个随从踢了踢,淡淡打着招呼,“嘿……” 踢地不重,那随从愣愣抬头,就见到裘衣兜帽之下的那张容颜,一愣,就见那少女突然对他咧嘴一笑,说道,“捂错地方了。” “啊?”他愣愣开口,还沉迷在这般容颜中,就见少女已经整了下兜帽,转身就走,常常的裘衣下摆划过他的脸,那衣服材质丝滑柔顺,边缘毛皮比之他家主子逢人就嘚瑟的身上传说中上等的狐狸毛还要舒服不知道多少…… 他狠狠吞咽了口口水,就听那少女转身之际说道,“我踢的,不是你的肚子。” 声音清亮,悦耳,在冰天雪地里却并不显得寒凉,甚至带上了仿佛格外愉悦的促狭,四下,噗嗤声渐起,他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那少女说的是什么,当下脸一下子爆红,这下,也不知道该不该换地方捂着了…… “废物!”宗家公子被抓着,见自家护卫这般孬种的模样,不由得呸了一声,伸脚就要踹,奈何自己腿短,够不着…… “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奴才。”裘衣里的少女,淡淡站着,背对着宗家公子,她身形矮小,比之临风要矮了许多,即使微微低着头,脊背却笔直,气度风华都是上乘,临风站在她落后半步的地方,微微弯着腰,一副听凭吩咐的模样。 四下的百姓不禁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女子到底是谁?新任城主季王爷的左右手,这城中即便是是跟着王爷,也从不曾见他这般小心伺候着的模样,如今对着一个瘦小的姑娘家,却端出了十足的耐心和恭敬…… 那扣着宗家公子的两个士兵也不由得好奇,便听那少女说道,“如今落日城战事方休,该费心的地方着实不少,这种事情不便再去麻烦你家王爷了。将这一主四奴送回宗家,告诉宗家主事的,不想宗家香火就此断了无颜面见宗家列祖列宗,就好好看着,在本小姐离开落日城之前别放出来被我瞧见。” 语气猖狂,却让人觉得,她本就该如此。 “是。”身后,临风弯腰,鞠躬,行礼,一套礼数做全了,才转身对着这群士兵挥了挥手,“照办去吧,记得转述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差。” 王爷的口谕尚且只要意思对目的达到就行,王妃的口谕错了一个字,都不用王妃诘难,王爷都不会放过他们。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担心你,便来了 宗家那公子嚷嚷着被带走了,他口中叫嚷地厉害,吸引了很多百姓看热闹,那士兵走了两步,转身抓住他的袖子撕了一截,堵住了他的嘴,如此才恢复了平静。 临风大人都要弯着腰这么恭敬对待的人,他们哪里敢惹了不快?更何况,这么多时日共事下来,临风骨子里有多凉薄骄傲他们是知道的,除了季王爷便没有能指使得了他临风大人的人,即便是三皇子都不行。 而如今,临风交代的是,转述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差。这分量,便全在这句话中了,要是办砸了,他们自己看着办吧……士兵们哪里还敢懈怠,几乎是加快了步子将这五人送回了家,并且三令五申交代了那位姑娘的原话,一字不差…… 临风知道南宫凰想要低调不引起众人注意,随手让人群散了,才转身恭敬问道,“您……是要去城主府见王爷么?”他带的都是朝廷的士兵,而非季王府自己的人,用起来总显得没有那么得心应手,是以,他也不暴露南宫凰的身份了。 南宫凰随意地点点头,“你带路。”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摘下兜帽,所有人包括那些个士兵看到的,都只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不太明白临风对他如此敬重是何原因,但瞧着方才那四个壮汉被她打得嗷嗷叫唤打滚,想来是有些武功的,当下各自猜测着,却也没有个答案。 弄堂里,却有一女子缓缓走出,她瞧着被人簇拥着离开的女子,面无表情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楚兰轩已经失踪多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至于盛京城该如何热闹,季云深暂且管不到,只是自己派出去搜寻的人这十多日也始终遍寻不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揉着眉心,心绪有些烦躁,生平第一次,归心似箭,却生生被一个第一次上战场一心想要立功的楚兰轩拖住了脚步,还有裴战,自从自己带着朝廷的士兵赶来支援,裴战便再不曾过问,真的像是一个不理世事的闲散王爷般深居简出,明明知道这其中有他的手脚,却半点狐狸尾巴也抓不住。 姜,果然是老的辣。 “临风呢?”他朝着门口扬声问道,眼前模糊一片。 有人推了门进来,步履从容又轻缓,行走间轻裘缓带呼吸轻缓平稳,竟似一个半点内功都没有的女子,季云深豁然抬头,怒喝,“谁?!滚出去!” 蒙着白色布带却依旧不掩半分风华,清贵的模样即使是这般勃然大怒依旧赏心悦目,身后窗户里洒下的暖阳,令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季云深看起来镀了层橙暖的光,柔顺的发丝看起来泛着浅色的光芒,看起来温软的很。 南宫凰轻笑出声。 那笑声似乎很愉悦,仿若林间扑蝶的稚童带着最简单的喜悦,又似权贵之巅缓步而下历经浮生跌宕而万般尽皆放下的淡泊,仿佛清水芙蓉的宁静,又似雪域之巅独傲枝头的高贵。 一声清浅笑意,带着已经深入灵魂的印记,季云深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巨大的惊喜中,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意外,他几乎是颤抖地瑟缩地小心翼翼地呼唤,“凰儿……” 害怕只是梦境一场。 害怕声音大了,就打破了这如平静湖面般脆弱的梦境。 这样的小心翼翼落在南宫凰眼中,她笑得更加愉悦而欢快,她站在原地不动,只轻轻摘下了头上兜帽,调皮地揶揄着,“本小姐千里迢迢地过来,原以为好歹能喝上一杯茶,没想到,这门才刚进,就被季王爷赶出去了。既然这样,那本小姐还是走吧,王爷您且等等,我这就叫临风进来。” 说罢,转身欲走。 却有一个人,比她更快。 方才还不可置信地小心翼翼连声音都不敢大了的季云深突然一个闪身,已然瞬息之间飘到了门口将指尖堪堪触及门把的少女拥了个满怀。 熟悉的、微凉的芬芳,比之任何花香都要沁人心脾,是他这些日子来,每每烦躁之时最好的熨帖安宁的良药,如今少女在怀,真真切切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境,她,真的来了。 那种仿佛拥抱了全世界的满足感,令人愉悦地无声喟叹。 他抵在她发间,鼻翼间都是她微凉的气息,带着落日城的风雪味,他低声轻唤,“王妃……” “嗯。”怀中女子含着淡淡笑意应着。 “你、如何会来……?” “担心你。便来了。” 声音很淡,带着理所应当的直白和坦然,担心自己的未婚夫婿于是亲赴战场,这并没有什么值得羞赧,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似乎只是从南宫府到季王府小聚一般的自然…… 这份自然的背后,有多动人,他却知道。 恐怕,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子在后宅等待担忧和她亲置险地有什么样的区别。男子尚且要顾虑再三的地方,她却这样义无反顾地,带着满身风霜来了,站在他跟前,巧笑嫣兮地告诉他,因为担心,便来了。 他季云深到底何德何能,令这样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奔赴险地亲赴战场…… 胸中满满的充盈感,他将怀中少女更紧地拥进怀中,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融进骨血,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王妃……”他唤。却并不说话,只一遍遍唤她,王妃……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够如此满足地、带着他全部的情感近乎于呢喃甚至宛若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呼唤一个女子,王妃。 他也从未想过,这个曾经何其普通的称谓,成了他一生最深的眷恋。 门外,临风带着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带着司琴下去安排王妃的起居生活,只吩咐了人远远的看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曾经觉得,任何人都配不上他家王爷,如今觉得,这样的王妃天下间再无别的女子足以相提并论……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楚兰轩病发 落日城北境边塞,时值冬日,日短夜长,午后没多久,天色便渐渐暗了。 落日城城主在逃走时,将可以卷走的一应卷了,如今偌大城主府,库房空虚,连带着一些值钱的细软摆设都没了,空荡荡怪冷清的。 季云深却觉得,今日的落日城,冬去春来…… 掌心微凉的指尖,身侧少女气息平缓,带着熨帖人心的力量,看似两人同步,实际上她总不动声色的快上不易察觉的一丝,不至于令他瞧不见前方情况而茫然,若不心细,根本不易察觉这一丝之间的变化。 那丝毫之间的暖意,令人心田宛若春雨降临,万物初霁。他连眉眼都带上了不自知的柔软,柔声说道,“即便采用藏书楼的信息渠道,第一时间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王妃应该也赶不及在今日到达落日城。” “是又偷偷跑出去了吧?”他很笃定,带着戏谑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还未漾开,便换上了隐隐担忧,上次平洲水患她悄无声息地消失,皇帝已经忌惮,只是鉴于她终究是功大于过,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厚赏罢了,如今若是再皇帝知晓她来了这里,怕是……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该来。” 即便私心中为她这次的奔赴满心欢喜,但就理智而言,她不该如此太过于耀眼。 南宫凰却无所谓地笑笑,皇帝忌惮并不会因为她安安稳稳地待在南宫府后院绣花遛鸟而削弱积分,相反,自己若是步步小心谨慎绝不行差踏错,皇帝才真的会忌惮。 她拢了拢裘衣上的兜帽,笑着说道,“无碍,南宫府中有一个偶感风寒经得住太医院任何太医诊治的南宫凰,如今也是初到落日城罢了,明日我便换张脸。颜枫什么都不拿手,但是人皮面具这种东西,他认了第二,这天下间便不会有人敢认第一了。” “颜枫?藏书楼的楼主?”季云深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这两年为了找北陌,去藏书楼递过帖子,谁知道,连面都没见着,就已经被拒绝了,开门做生意的人,竟半点不提价格就已经拒接。 彼时不知道原因,如今却是大多能猜到的,不是藏书楼找不到北陌,而是……北陌不愿意。 或者说,藏书楼不愿意。 却不曾想过,他的这位王妃为母守孝的这三年,竟是结实了藏书楼的人,隐隐还有些……地位相当的错觉。 “嗯。北陌原是在去盛京的路上,不小心同清远走散,清远遍寻不到便去南宫府找了我。是以,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并非在盛京城,而是在红叶镇。” 红叶镇发生的事情南宫凰却只字不提,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一来,这事情说来话长,自己尚且不太明晰,如何说得清道得明,二来,这样宛若神话夜谭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于是,她只看着眼前暖阳西下,在身前投下两个相依的影子,含笑解释道,“北陌去盛京,原也是为了治你的眼,如今便一道过来了。” “北陌也来了?” “嗯,在落日城的客栈休息,你也知道皇帝一直在派人找他,认识他的人虽说不多,但也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认出来了。” 这些日子来,已经很少有这般站在落日暖阳里惬意地说着话了,临风、流火虽说是亲信,可几个大老爷们,也不会刻意走到室外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话,如今这久违的感觉,倒令人深觉岁月静好,仿佛不远处并非战火硝烟,仿佛楚兰轩并未下落不明,仿佛他们已经历经红尘世事成了鬓角花白的老人,于午后小憩方歇坐在王府后院晒着太阳说着前尘往事的错觉。 令人眷恋。 他微微摩挲着她的指尖,真心实意地喟叹,“辛苦王妃了……”这并非客套,是真的觉得辛苦,从心底深处蔓延出的心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来回奔波何等劳累,红叶镇他也大体知晓在哪里,虽说比盛京城要近一些,但在这短短数日便已抵达,怕是这一路上也不曾如何休息。 南宫凰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楚兰轩还未寻到?可有眉目?” “寻了这数十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估摸着该是被人扣下了,或者只是在某处养伤,我寻思着问题应该不大,即便被人扣了,这几日也该有人来谈判了才是。”只要对方有所求,楚兰轩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南宫凰点点头,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左右三皇子殿下只要活着,这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 “给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北境蛮夷部族首领的巨大帐篷旁的小帐篷里传出来,从前两日的气焰嚣张到如今几乎已经低声下气,来自北齐帝国惊才绝艳的三皇子殿下已经狼狈不堪,他趴在那张简陋的铺垫了杂草的床榻上,朝着跪坐在一边伺候着的女子伸着手,重复着两个字,“给我……” 那女子有些害怕地摇着头,悄悄后退了一步,继续跪坐着,她是个聋子,又是个哑巴,无声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楚兰轩要做什么,只是瞧着这个发髻散乱衣襟散开面容微微有些青白的男子满眼血丝地对她伸手,本能地后退。 楚兰轩已经看不见对面女子眼中的恐惧了,他只是本能的朝着唯一的希望伸手。体内仿佛有上百只蚂蚁在爬,又似火烧火燎地难受着,他知道自己是吃了那药丸之后“中毒了”,第一日,那首领给了他解药,一样的药丸,吃了以后就好……可是,昨日没有、今日……也没有。 他,已经快要不行了,仿佛荒漠中断了水的旅人般。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定是极其狼狈,他知道自己应该维持皇室的尊严和骄傲绝不低头……可,知道归知道,求生才是本能。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呼唤道,“叫……叫查、查汗克斯过来……本、本殿要见他……”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奇怪的姑娘 几乎是楚兰轩话音刚落,守在帐篷外的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去找了查汗克斯。 查汗克斯姗姗来迟,来的时候满脸志得意满的表情,等着手下撩开帘子,迈着方步走进去,对着跪坐在一边的侍女挥了挥手,那侍女低着头退下了。 他看着床榻之上面色青白的楚兰轩,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成就感——在北境这种地方,族人大多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远远瞧着就像座山似的,唯独他不是。 他的母亲是北齐南方小镇的女子,身形瘦小,而他自小身形似母容颜肖父,因此自小不得父亲宠爱、兄弟间更是整日拿他身材逗乐子,幼时也曾哭过吧,如今却是不记得了……如今的他,最喜欢看着身材高大的他们,对着自己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如同只狗一般跪着舔他的鞋面以求他的慈悲…… 呵呵,瞧瞧,不止是他的兄弟们,连同这个北齐最才华横溢的皇子也一样,不是么? 他背着手走到楚兰轩跟前,嗤笑一声,“听闻……三皇子殿下召见小人?”他慢条斯理地咬文嚼字,欣赏着楚兰轩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 只是,原来已经气若游丝的楚兰轩,竟似回光返照一般抬了头,脸上略显疯狂的笑意,他勾着唇,眼中满满的讽刺,“查汗克斯……你、你是不是在等本殿求你……求你给本殿解药?” “哦?”查汗克斯咯咯一笑,低头欣赏着指尖黑色的药丸,似乎很是愉悦,“难道殿下叫我来,不是为了解药么?” “查汗克斯……你以为本殿下是傻子么?虽然不知道你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但是……这明显是让人上瘾的药……你、你企图控制本殿……查汗克斯!谁给你的胆子!裴战么?!”查汗克斯手中的药于他而言仿若久旱之后的甘霖,散发着巨大的诱惑,他恨不得跳过去抢……然后,他知道自己不能! 这类上瘾的药物,必然越吃越摆脱不掉,他素来知道自己要什么,苟延残喘地宛若一条狗摇尾乞怜地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撇开眼,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欲望摒弃,不看、不念……怎么可能做得到?!本就已经神志薄弱,如今那药竟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般,充斥在鼻翼间丝丝缕缕的满脑子都是! 查汗克斯欣赏着楚兰轩挣扎的模样,又凑上去几步,转着手中药丸,笑得志得意满,“何必挣扎呢,三皇子殿下?药,我已经拿来了,你只要说一声,你想要,我便给你……” 这种掌控着所有人欲望和弱点的感觉,也如这小小药丸,令人欲罢不能。 他咧着嘴笑,异常笃定地等着楚兰轩的投降,眼睛因为过分用力的表情已经完全看不见眼瞳,只看得到几乎咧到耳后根的嘴中层次不齐黑黄的牙,令人作呕。 楚兰轩却没有如他所愿,他突然闷哼一声,然后嘴角便溢出了殷红的血迹——他竟是自己咬破了舌尖来保持清醒! “你!”意料之中的祈求没有到来,查汗克斯倒是被这变故惊了惊,就见楚兰轩痴痴地笑,他嘴角殷红,肤色却虚白,眼睛里也泛着红血丝,配上那有些疯狂的笑意竟诡谲的很! “呵呵!你以为、你以为本殿会屈从你这样的小人么?!”这样令人作呕的蛮夷,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都不愿意被这种腌臜人控制! 皇族的骄傲,融入骨血! 这倒是真的出乎意料之外,被人说腌臜,查汗克斯也不生气,反倒啧啧称奇,“北齐皇族这一代……没想到倒是出了一个硬汉。” 见多了在药物之下丧失了所有反抗能力的反应,他的兄弟们,一个个人高马大,自诩是这北境之外雪域之上最骁勇善战的狼,最终……还不是如同一坨烂泥一般地苟延残喘?乍然见到这般硬骨头,他倒是一时也觉得有趣。 口中鲜血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冲淡了鼻翼间那药物诱人的香味,楚兰轩看着眼前从上到下即使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邋遢感的查汗克斯,耻笑道,“北齐皇族、哪里是你们这些个蛮夷可比?妄想踏足我北齐江山,呸!” “三殿下到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为也只是个爱惜羽毛玩弄政权人心的阴谋家罢了……没想到倒也有几分硬气……”查汗克斯啧啧称奇,突然阴狠一笑,“只是……三殿下,您是不是忘了……即便你不愿吃,可你,也没得选择!” 说罢,挥了挥手,身后随从二话不说上前押住楚兰轩,查汗克斯笑着上前,扣住他的下巴,玩味地笑着舔了舔嘴巴,“将一条血气方刚宁折不弯的狼,训练成匍匐在我脚边摇着尾巴看家护院的狗……想想就觉得兴奋!” 说着,手下用力一下子将药丸塞进了楚兰轩的喉咙里! == 落日城中,有一女子穿街走巷、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落日城最大的那间酒楼里,掌柜的见到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姑娘回来了,今日街上可热闹?” 这姑娘是半月之前住进来的,人和善给钱也利索,而且安静事不多,最多就是每日安排了小二送些吃食和洗漱热水上去罢了,这住了半月,每日深居简出的,一直到了这两日瞧着城中热闹,才外出一二。 那姑娘点点头,她长相普通,那笑意也极淡,似乎平日里不太爱笑,她点点头说道,“今日天气好,街上的确热闹许多,还瞧见新任城主身边的那位大人带着一个姑娘去了城主府。” 开门做生意的,最是怕得罪官家,如今那位王爷城主瞧着更是不喜欢别人管他闲事,这般接了一个姑娘的小道消息掌柜的自然不会多言,只笑呵呵点着头,弥勒佛似的,“热闹热闹也挺好……姑娘,今日膳食还是端上去用么?” 那姑娘已经转身上楼,闻言回头拒绝道,“不了……今日在外面已经用过了,热水今日也不用备。”说着,转身上楼。 掌柜的笑着回道,“好嘞……”只是心下却奇怪,方才最后一瞥,那姑娘转身之际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笑着摇摇头,左右也不是自己的事……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发现营地 夜色沁凉,战后的落日城表面上祥和宁静,落日城百姓们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然而,只有那些将士才知道,隐藏在暗处的炸药可能一触即发……这场战事,根本只是开了个头罢了,那些幕后的黑手还在蠢蠢欲动着,北境蛮夷部族不过是来试水的跳梁小丑罢了。 宗家酒楼里,那位姑娘一路回了房,天色将暗未暗,她点了根烛火,打开了窗户,随手找了本游记翻看着,很是惬意地模样。 没多久,窗口人影一闪,身穿白色斗篷的人影出现在屋子里,他很是熟稔地模样,将斗篷随手脱了放在一边的屏风上,在桌边自顾自坐了,倒了杯茶,才问道,“唤我过来何事。” 男子脸型方正,神情有些淡漠,说话间似乎隐隐有些不耐烦,竟是上官井的弟弟上官博。 那女子似乎并不曾发觉,慢条斯理地合上了书,看了他一眼,才温柔说道,“方才在街上,遇到了临风,季云深的左膀右臂。” 男子闻言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问道,“说重点。”季云深暂理城中事务,临风也时常带人巡视,说是为了城中安防,谁都知道不过是担心有贼人潜入罢了,要说这几日在街上遇到临风,着实不奇怪。 “重点啊……”那女子回忆着方才所见,不由得浅浅笑起来,反问道,“你见过隶属于季王爷直接管辖的临风,对着一个女子卑躬屈膝发自内心的恭敬么?” 是的,不会有错的。 那种尊重和恭敬就是出自内心真实的反应,她绝对不会看错的,那恭敬中又带着一些无奈宠溺的模样,也许季云深都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长什么样?”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看着手中茶杯,有些认真地问道,如今落日城局势一触即发,裴战随时可能发动进攻,旁的不说,就说裴战身边极大可能有上官井,那厮看着温文尔雅优雅贵气,实则就是个疯狂的主,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如今……他还不知道上官井此举到底是何目的。 “模样不曾见到,全身穿着狐裘斗篷,低调得很。若非宗家那小子闹事,怕是谁都不会注意到她。但是……临风见到她的时候,脱口而出喊到一般,王……我思来想去,也不曾听过哪个王姓大家。” 王…… 盛京城中的确没有王姓大家,不仅如此,北齐上下有名的望族也不曾有过姓王的,但若说令临风如此相待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怕也是不可能。 若是…… 他拧着的眉宇倏忽间散开,淡淡说道,“若不是王姓,那便是身份——临风想要唤出口的,是王妃。” “南宫凰?”女子一惊,脱口而出。南宫凰?那个有名的纨绔?她皱着眉,想着当时情景,那般即便低调也掩盖不住的风华,真的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性子顽劣的南宫家独女? 似是知道那女子在想什么,他支着下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高远,深邃,多少诗词歌赋神话传说都来自于这夜空,可古今之中,又有谁真的看透? 南宫凰传闻风评很差,可是这个女子活得恣意而惬然,更何况,世人何其眼拙?令季云深和上官井这种人都同时上了心的人,哪里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花瓶。 上官井此举,虽说不知道最终的目的,但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巧秒,大有顺带阻止了那场大婚的嫌疑。即便是顺带而为,但怕是上官家族的所有人都知道,上官井的“顺带”有多难得。 “你这几日多留意着些,最主要的是注意上官井有没有和南宫凰接触。”他起身,因着这件事微微有些烦躁,机缘巧合,他入了楚兰弈的阵营,也是为了对付上官井,没想到这上官井兜兜转转,在这北齐朝局中搅动风云,也不知道是何打算。 “是。”那女子低声应着,自始至终没有起身,她看着男子离开来去匆匆有些烦躁的模样,微微敛了眉眼,苦笑……他总是这般,只关心那些“大事”,至于自己拿倒了这么久的游记,他竟丝毫不曾发觉。 上官……你那么细心地一个人,到底要多无视才能对此不闻不问? == 士兵是在这一日的凌晨,发现了北境部族的大本营的。 原也发现不了,城外巡查的士兵到了一处乱石阵,其中一人竟觉尿急,便一溜烟跑进去了,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事后也不回,竟又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些,就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杂草堆,拨开一看,竟是别有洞天! 洞口窄小,里面确实极大,北境蛮夷部族士兵一个个持刀拿枪严阵以待,半点散漫也无,一个个大型的帐篷里,偶见炊烟袅袅,即便是低着头走过的下人们远远瞧着也格外孔武有力…… 那士兵一惊,下意识捂住了嘴。 北境蛮夷部族因着季节气候要迁徙,是以反倒常让人找寻不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季云深当日才没有想过要派兵追缴,城外地形复杂难行,那些个部族却早已熟稔在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他们早就布好的某个陷阱,谁知道楚兰轩急功近利,就这么追出去了。 事后,我军夜以继日的搜寻,也遍寻不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如今也是机缘巧合,那士兵撞见之后,立马转身悄悄离开,还细心地将门口草堆又掩地好一些。 当下,这小队人马就快速回城,报给了季云深。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三殿下还活着,那绝大多数的可能是在蛮夷部族手里。只是如今虽算是知道了,却也棘手得很,大军必然是不能浩浩荡荡地过去救人的,不然可能还没入那营地,楚兰轩先已经没命了。 如此看来,便只能小队人马先行潜进去救人。季云深组织了一小队人马,一共十个,都是将士中数一数二的,由那发现营地的士兵带领,悄悄趁着夜色入了那营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开始治病 上官博从窗口一路飘出客栈,不经意间看到门口有个男子眯着眼睛似乎喝醉了酒般,身旁那人却身形挺拔仿佛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却是寻常人的打扮,上官博不经意间多看了两眼,不甚在意地飘走了。 于是,他没有看到,那两人从客栈出来,走出去数百步,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那马车也很普通,通体黑色,那马却是半根杂毛也没有。 马车没有任何标记。 那仿佛喝醉了酒的男子爬上了车,士兵模样的人便驾车离开了,这件稀疏平常的事情,即便是落入上官博这样细心又有些多疑敏感的人眼中,也并未引起任何关注。 而马车里,前来接应的临风却是恭恭敬敬将那男子迎了过去,眼神微微颤动,递过茶杯的手都在颤抖,他唤,“神医……” “摇摇晃晃的醉汉”便是北陌,他眼神不好,夜间几乎不能视物,落在上官博的眼中,便似醉酒般,哪里想得到,这就是神医北陌。 北陌接过了茶杯捧在手中捂着,并没有喝,只赧赧一笑,道,“叫我北陌就好。” “北、北陌……神医……”张嘴嗫嚅了好几次,终究还是做不到对着这位神医大人直呼其名,没有人比临风更能知道这位神医的分量,他多处辗转甚至求到了藏书楼,多年来始终一无所获,如今,人就坐在他身边,端着茶仿佛寻常人一般笑着,甚至,还有些害羞的模样…… 这样的神医,和传闻中相差太多…… 他却也知道,所有不同皆是因为王妃的缘故,否则,神医就是远在天边的神医,半点不会因为对方是他们家季王爷而有所不同。 他看着北陌捧着茶杯很安静的坐着不说话的模样,试了几次,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神医……我们家王爷的眼睛……治得好么?” 太医都说,找神医北陌,若是神医都没有办法,那么这眼睛,便是好不了了……所以,这句话看似问得平静,内心的惊涛骇浪便只有临风自己知道,宛若面临最终的宣判一般。 而北陌素来只对医术敏感,而对人心便是迟钝的很,你永远不要指望他透过平静的表面看清你波涛汹涌的内心戏,所以,他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才抬了头说道,“嗯……有些棘手。” 棘手?!临风吓了一跳,但所谓棘手就是还有希望不是?一惊一乍之下,他情绪激动的保证道,“棘手?!是不是药材极其难寻?您且说要些什么材料,我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会给您取来!” 声音很大,把抱着茶杯沉思的北陌给吓了一跳,恍然抬头,见他神色激动,才恍惚间明白临风定是误会了,他赶紧搁下茶杯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药材难寻,只是……有些后遗症。” “后遗症?”有些意外的答案,临风愣愣的重复道。 “对……眼疾是好治,我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如今只需要针灸就行。不过当年那庸医实在是不负责任,所有毒素都汇集在眼部,如今即便我治好了,也会落下后遗症……”说道医术方面的事情,北陌明显比方才要认真许多,整个人都散发着光的那种。 又是一愣,“前期准备工作?”神医什么时候给主子治眼睛了他怎么不知道? “对,就平州县那次,现在你家王爷眼睛上绑着的布带,就是我加了药草特制的,如今带了这么久,只要我今日施以针灸,再配合着吃一些药,不过月余季王爷的眼疾就能好了。” 平州县?是了!就是那一次之后,王爷总喜欢带着那带子,他还和流火开玩笑说必然是王妃喜欢……没想到,那竟是治疗眼睛的……王妃……难怪王妃出现的时间比消息传递的速度要快上许多,没想到…… 原来,他们敬重的王妃比他们以为的药付出的更多……心中满满的感动,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临风关切地问道,“那……后遗症是……严重么?” “说严重也蛮严重的……”北陌似乎苦恼地皱了皱眉,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大体用眼过度的话还是会有些疼痛,或者夜间不太能视物,或者会有些迎风酸涩之类的,这些都有可能,这会儿我也说不大清。” …… 临风突然觉得,也许在北陌神医眼中,这些可能的确是蛮严重的、也是蛮棘手的,毕竟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眉头都拧着很是苦恼地样子…… 但是,在他们看来,这点问题已经根本不是问题了好么,重点是,他们家主子的眼睛能治好了!至于用眼过度会疼痛什么的,相比之下真的已经不能算是问题了! 神医……果然是神医!要求也高…… 说话间,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城主府书房门口,今日季王爷已经交代过,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所有守卫已经换成了季云深自己的手下,防备严密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这些手下也不知道自家王爷今夜何故如此,但眼瞅着临风和流火两人严阵以待又小心翼翼地模样,便知事情严重程度怕是远超想象。 这都入夜了,临风大人出了城主府,流火大人就开始坐立难安,站在书房门口来来回回地走,那表情也甚是微妙,似乎很紧张、很期待、又很担心…… 这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马车徐徐而来,马车还未听闻,流火就一个箭步上前,弯腰,躬身,轻声说道,“神医……可来了?” 声音很低,仿佛怕惊了这尚且静谧的夜,又似害怕答案并非自己所愿…… 那赶车的侍卫翻身跳下马,一手撩开了帘子,露出眯着眼攀着车门的男子,那男子见到面前的流火,带着呆呆的赧意笑了笑,和气说道,“叫我北陌就好……” 木讷的模样半点不似盛名满天下的神医。 流火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站着……这是……神医北陌?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毒死他吧…… 临风见流火呆呆傻傻站着,一脸不可置信地模样,难得地吃惊模样,不由得好笑,流火素来稳重自持,哪里会如这会儿这般失态,他瞧着便觉得有趣,左右王爷的病心中有数已无大碍,一时间也起了取笑流火的心思,促狭地说道,“瞧你这模样,是方才去睡了一觉还未醒么?还不把神医迎进去?” “啊!”流火乍然回神,一边为自己的失神懊恼,一边小心翼翼对着北陌致歉,倒也顾不上临风的取笑,“抱歉抱歉,神医……王爷已经等候多时,神医请进。”说着,就将人往里面请,至于北陌说得直呼其名……怎么可以直呼其名?这可是神医! 他们找了多少年不曾找到的人,如今乍然出现在眼前,哪里能坦然处之地直呼对方姓名? 北陌对于这两个侍卫一定要叫自己“神医”这件事,已经无奈,也深知季王府规矩大,比不得楼中,若是强行要人家改变,说不定还会让人为此受了罚,实在没必要纠结在这件事情上,当下便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凰呢?” 流火不曾见过南宫凰和北陌的相处模式,当下也有些惊异他对王妃的称呼,却也知道正事要紧,解释道,“王妃按照您的意思,正在准备药浴所需的物品。”他们出军在外,必然是不会带婢女的,王妃又信不过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便只能自己准备着。那些需要的药材竟也是王妃一早就准备好的,他们连帮忙都插不上手…… 北陌似乎见怪不怪,随意地点点头,就朝里面走去,正要推门而入,就见书房门从里面被打开,是挽着袖子的南宫凰,见到北陌,随口说了句,“来啦?” 转身又问临风,“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吧?” 临风赶紧恭敬地保证道,“不曾。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半个行人都已经没有了,马车也离那客栈有些距离,必然不会有人注意。” 闻言,南宫凰才点点头,北陌却是皱皱眉,瞧着她撩起来袖子嘱咐道,“你素来体寒,这种季节最是要保暖,浴桶之类的东西交给下人弄就是,何必亲力亲为。” 说着,伸手一把拉过南宫凰的胳膊,皱着眉帮她整理衣袖,一般又对着身后跟出来的司琴责备道,“你也是,你家小姐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么?若是病了,看颜枫如何罚你!” 似乎很是生气的模样,看得边上的流火心惊胆战的,就怕神医一个心情不好转身走人,当下打着哈哈当着和事佬,说道,“对对对……这事儿本该我们来做才是……”奈何王妃不愿,他们也没办法啊……最后一句腹诽却是一点都不敢说出来的,只能一个劲的招呼着微恼的神医大人往里走,就连已经放心的临风都有些心肝儿颤……毕竟,江湖之中北陌神医的传闻,和他的医术齐名的还有那捉摸不透的性子…… 南宫凰见两人被北陌吓得够呛,不由得啼笑皆非,他对人情绪的变化素来迟钝,这会儿估计全身心都在自己的袖子上,至于临风的反应,是半点不曾看在眼里,当下笑着宽慰道,“无碍的,虽说我体质偏寒,但也不是弱不禁风,哪里会这般就容易病了。快进去吧,就等你了。” 说着,就这他拉着自己手的动作,就带着人往里拽,进门前甚至回头凶巴巴地恐吓了下,“你知道的,里面可是我未来的夫君,如若你治不好,我余生就交代在一个瞎子手里了……” 难得见她这般带着撒娇般的不讲理,北陌方才微恼的心思也烟消云散,难得配合着开着玩笑,“不会交代在瞎子手里的,如若治不好,我便把他毒死了便是。”他北陌要弄死一个人,连痕迹都不会留…… 开着玩笑的神医大人依旧是衣服一本正经带着木讷地表情……看得流火又是一阵心颤,这神医大人说得,到底是真心话还是玩笑啊…… “想来,北陌神医怕是不知道……”屋内,已经换好了里衣的季云深走了出来,正好听见北陌说的话,含笑提醒道,“圣旨赐婚,即便本王身死,凰儿也是要同本王的排位拜堂成亲入为我守寡,以后也是要同本王合葬入了我季王府祠堂享受香火供奉的……” 南宫凰一噎,就听季云还是以这种轻描淡写但是格外认真煞有介事的口吻补充道,“哦对……本王身死,这一脉算是没了,即便母妃日后还替本王生个胞弟延续香火,但是祭拜上怕也不是很得力……” 老实木讷浸淫医术不问世事的北陌大人,此生难得地发挥了一次幽默细胞,就遇到了季云深这样的对手,当下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应该说他根本没有反驳的意识……唯独心中隐隐觉得,这个人,还是毒死吧…… “噗嗤!”南宫凰看着对着一个二愣子认真地季王爷,只觉得实在好笑地紧,看看临风和流火吧,那表情实在憋得难受……她松开北陌的手,转身去推季云深,嗔怪道,“瞎说什么呢,还不快进去?”还和他的排位拜堂成亲,也就他季云深说得出来…… 自家王爷也就王妃治得了,方才还冷笑着立着豪言壮志般的模样,这会儿闷声被推着走也不介意,还有北陌神医,似乎根本没把王爷的话听进去,神情木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流火看着总觉得有些心虚,落后几步扯了临风的衣袖再三确认,“这位……真的是神医?” 临风自然知道流火是什么意思,彼时南宫老侯爷也是这般拦着不让神医把脉的,但是他亲眼见过治病时候的神医是什么模样的,当下点点头,无可无不可的模样,看着不甚靠谱的说道,“应该是吧……”说着,学着北陌的模样,木木地朝里走去…… 应该?什么叫应该?!流火步子一顿,差点儿绊倒自己……王爷的眼睛,是能这么敷衍的么?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不寻常的夜 流火在外面心惊胆战疑神疑鬼,屋内,却是和风细雨井然有序。 无关人员早已支开,季云深只穿着里衣坐在药浴浴桶里闭着眼很安然的模样,南宫凰看着,眉宇间却是微微一蹙,那浴桶中的药物是她亲自配的,虽然说不清具体的感受,但是跟着北陌这些年也多少知道一些,那药水绝对不会半点感觉也无。 痛,是必然的。 可是季云深却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让人以为他不过是很平常地洗了个澡罢了…… 南宫凰看着北陌有条不紊地准备施针的一应用具,这个方才还有些木讷的男子这个时候低垂的眼眸里,是绝对的谨慎和专注,即便是一根银针的摆放位置,他都再三确认着……即便北陌一再保证不会有事,但是他这个态度便已经说明了,这次施针,很是凶险。 南宫凰转身对着站在一边有些担心的临风吩咐道,“你跟流火两个人到门口去守着。” 临风自然点头称是,即便他自觉地今晚的书房已经安全至极,而他私心里也是更希望留在这里看着王爷,更何况,神医不也说了么,几乎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王妃的吩咐,他不得不从,犹豫着推门之际,身后响起少女声音,“记住,任何情况、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即便是裴战打进来了,你们两个,也给我死守着这扇门!即便是楚兰轩快死了,也让他给我撑着!” 临风一愣,为这少女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宫凰,那个素来对很多事情都漫不经心,谈笑间挥斥方遒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子……突然展现出的气势,竟让人有种膜拜的冲动…… 心中稍有懈怠的临风浑身一凛,即便王妃口中的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他也觉得深以为然!当下转身,拱手,慎重回道,“是!” 转身之际,他看到浴桶中面色安详的季云深,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安静地睡着,唯独脸色煞白,额间汗水大颗大颗地低落…… 原来……事情远非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也绝对不会像神医说得那么万全…… 他慎重又轻声地关上了门,正好遇到准备进来的流火,流火诧异问道,“如何了?怎么出来了?” “今夜,王妃命我们两个死守这扇门。”临风着重强调,死守二字。王妃交代了,即便是裴战攻进来了,他们也必须守着,即便三皇子快要死在敌营之中,也不得打扰!他们两个……是最后一道城墙。 “死守?”流火一愣。 “嗯,死守。”临风强调,煞有介事地点头,王妃从未下达过这样的命令,所以今夜,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必不能让这动静影响到里面。 …… 季云深派出去的救人小队趁着月色清朗悄悄潜入了那巨石阵,一路到了杂草堆起来的入口,又悄无声息几乎是畅通无阻的避开了巡逻的卫兵进了蛮夷部族的营地。 可是入口窄小,营地却极大,几十个巨大的帐篷里,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楚兰轩在哪个地方,他们一共十个人,分散行动必然太危险,当下,趁着巡逻换班之际,打晕了落在后面的侍卫,换了衣裳,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而裴战裴王府里,在这漆黑深夜里灯火通明,偌大院落里,站满了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他们训练有素的模样,与裴王当日应援落日城的士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数百精兵站在院子中,安静,而肃杀,空气中都是煞气凛然,仿佛随时能够悍然劈裂夜色长空。 他们全副武装,站在夜色中岿然不动,铠甲上似乎都凝上了一层霜寒之气。 查汗克斯的擅自行动,打翻了他所有的部署,他相信,若是带着这样的楚兰轩去谈判,只会引起皇帝的勃然大怒,说不定倾尽全国上下的兵力,也要将他一举剿灭。 自从得了消息,他便日日不得安眠,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原终究顾念着盛京城中的裴少言想要徐徐图之,如今……怕是不能再等了…… 他站在数百精兵之前,看着沉默等着他发号施令手下,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燕家竟然有钱不赚,宁可赔付巨额银两也要退回他的订单,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地想要用楚兰轩来谈判…… 总觉得本来安排的好好的计划,竟然奇怪的诸事不宜。 他深深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在这夜空清朗下,振臂一挥,大声说道,“各位将士!如今皇帝对本王诸多猜忌,限制我裴家将士也就罢了,留我裴家幼子在盛京做人质还不够,如今,更是猜忌我私通北境蛮夷欲要毁我裴家百年清誉!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本王就要告诉那皇帝小儿,我裴家的所有将士,都不是孬种!” “我裴家将士不是孬种!”底下,有人高举手中长枪,大吼一声,声音冲破天际,响彻云霄! “我裴家将士不是孬种!” “不是孬种!” “吾等听凭裴王调遣!” “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群情激奋,所有人纷纷响应,这和每一个普通的冬日夜晚并无什么不同的晚上,裴王府宅院的动静却打破这静谧夜空,裴战看着地下众志成城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官家急匆匆捧着一个长匣子走来,他蹙眉,带着被人打断的不悦,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战前将士士气何其重要! 官家战战兢兢跑过去,举着那匣子低声说道,“王爷,方才有个小厮模样的人给了老臣这个匣子,说是……说是王爷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战不耐烦地随手接过,今日,任何情况都不会让他罢休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他不甚在意的打开匣子,突然神色一凝,豁然回首,勃然大怒地吼道,“那小厮呢?!”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一触即发 上好的檀木盒子,檀香温软而不过于浓烈,恰到好处的安神宁心,盒中玉佩也是上好暖玉,款式虽简单,质地却是上乘,唯独在右下角的地方,有一道裂缝…… 正是那道裂缝,裴战看得心惊胆战! 裴少言此子,素来大大咧咧温良醇厚,是他仅有的几个子嗣中,最不像他的一个,裴少言从不发脾气,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一笑置之,唯独一次,便是自己将他送入盛京城的前夜,那孩子觉得成了家族弃子发了好大的火,将这玉佩狠狠掷在墙上,那玉佩竟不曾碎裂,只出现了这样一道裂缝。 如今,这枚玉佩又被送到了自己手上。 那孩子对自己心中怨极,如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联络,必是少言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他拎着官家衣领,心肝俱裂到眼睛都是通红的,嘶哑着低吼道,“那人呢?!” 他深知皇帝忌惮心极重但好面子,非要给天下后史一个交代,所以必不会先行对少言不利,前去接应的人也应该不日就要悄悄抵达盛京城,没想到! 官家被吓得够呛,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回道,“王、王爷……他、他已经……走、走了……” “走了?!”裴战怒吼,扬着手中的盒子,对着官家怒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少言的玉佩!这是有人在警告本王,裴少言在他手里!” 官家矮胖的身子浑身一颤,脑袋一缩,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盒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是盖着的,他哪里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也不可能打开看啊…… 心中腹诽委屈,面上却是半分不敢表现出来,只唯唯诺诺低着头说着告罪的话。 手中的盒子重若千钧,那块质地极好的暖玉仿佛隔着檀木盒子都烫了手,裴战看着地下的数百精英,皇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阻止燕家接单、一早就扣了裴少言,这样的事情皇帝不会做。 难道是季云深……?几乎是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季云深为人,虽说深沉腹黑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大胜仗,他半点不会计较手段是否光彩,但是……他应该左右不了燕家。 即便季王府有那个势力,他也不会显露出来。 大家都是糟了皇帝忌惮的人,哪里不知道隐忍的重要性,为了这场战事做到这个地步,他自信季云深还不会…… 那么……到底是谁?是谁在这其中宛若浑水摸鱼般地搅和,企图坏了他所有的好事?! 他低头,沉默,看着手中檀木盒子,盒子虽说质地精良,却半点瞧不出蛛丝马迹,唯独在盒子底部有一朵金色小巧鸢尾花…… 鸢尾花……一种并不常用于装饰的花朵,镌刻在底部更像是某种身份的象征,带着点……不详的意味、又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他对着身后军师比划了一下盒子地步的标记,低声嘱咐,“去,查一下,有么有什么组织使用这种花。” 国师应声退下。 底下,将士们似乎有些一头雾水,有些甚至对视着不说话,表情有些纠结,裴战叹了口气,这盒子送的时间太过于巧妙,仿佛掐着点地来给斗志昂扬的将士们泼了一盆冷水,如今倒是尴尬,裴少言不知道在谁手中,他如此大张旗鼓打上门去却也有些投鼠忌器,但是心中郁结愈盛,当下就换了对策,手一挥扬了扬手中的盒子,朗声说道,“如今,我儿贴身饰物被人送了过来,必然是皇帝小儿的人!如今,本王的儿子在他手里,将士们,本王需要你们效力的时候到了!” “听凭王爷调遣!” “如今,大举进攻必然不行,我儿在对方手里令本王投鼠忌器,虎毒尚且不食子,本王必不会为了所谓千秋大业而置小儿性命于不顾!如此,本王只能派遣小队人马前去落日城军营驻扎地一探究竟!” “但凭王爷吩咐!” 燕家拒单的事情必然不是季云深做的,但是,拿着裴少言来威胁自己的事情却很像是季云深的风格……既然如此,这落日城,他是一定要闯一闯的! 哪里来的云,遮住了天际那弯残月,冬日的夜空,黑岑岑地飘着雪,冷风幽幽地吹着,吹得人脖子都觉得瘆得慌,所有百姓都早早落了门熄了灯热炕头去了,唯独裴王府里,一腔热血斗志昂扬,没多久,一小队人马悄悄从后门出,倏忽间就掩进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 而查汗克斯的营地里。 伪装成了北境蛮夷部族士兵的十个精兵,全部被抓了起来,绑进了楚兰轩所在的帐篷里。 查汗克斯一脸诡谲地笑着,笑起来露出一排黑黄的牙,豆大的眼睛几乎眯地看不见眼瞳只剩下了一条缝,他得意地看着对面的俘虏,嗤笑道,“人都言季王爷骁勇善战是不败战神,如今,这眼睛不好了,连带着脑子也不行了么?十个人就想进来救人?以为我查汗克斯是吃素的么?” 士兵们面色愤愤不平之色,季云深眼睛瞎了之后,就不曾带过兵,这些个新兵大多不曾在他手下待过,却也是听着季王爷的不败战绩憧憬着的,如今心中战神被人如此诋毁,哪里能心平气和,只是人在对方手里,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发言权,只能怪自己无能,连带着战神也丢了人。 查汗克斯对着身边手下挥了挥手,指了指最边上也最年幼的一个小兵俘虏,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给他松绑。” 那手下立刻上去松了绑,小兵却不敢大意,神情戒备地看着查汗克斯,警惕地宛若一直躬起了脊背蓄势待发的猎豹,“你要做什么?” 查汗克斯咧嘴一笑,“如今,我放你回去……告诉季云深,今晚若是他不亲自来一趟,那么,本首领明日就让人送这十具尸体回去……对,包括你们惊才绝艳的三皇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任何人不得入内! 小士兵叫石头,今年才十四,尚未及笄,因着武学天赋极好,是以一直都得了重用。只是,到底年幼了些,如今见几位前辈尽皆被俘,那查汗克斯更是扬言要杀了三皇子,当下就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回去搬救兵。 他跌跌撞撞冲回落日城刚到城门口几乎是摔下的马屁,扬言有紧急军情要奏报,瞧着他那模样,守城士兵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带着他一路去了城主府。 城主府今夜却是严密把守,门口小厮已经撤下,守着四位全副武装的士兵,城门外还有小队人马不间断巡逻,看似和往日并无区别,但是只有临风他们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是普通的士兵,都是武功一等一的高手。 石头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心情如焚的样子喊着有紧急军情,可是长枪依旧拦在门口,半点没有放行的意思,方才流火大人又一次出来特意交代,今夜,连一只虫子都别想飞进去! 何况,是一个大活人! 任何紧急军情,都必须等到天亮! 雪,越下越大,石头急地满身都是汗,焦头烂额地表达着情况紧急的意思,可是他们这一队人本就是秘密出任务,如今更是不能随随便便对着一个守卫说三皇子的事情,这大门口的看着是安全,可难保隔墙有耳,是以,一时间也没有办法。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守卫瞧着他的确是急得不行的模样,才对着同伴说道,“要不……我进去问问流火大人?” “问什么问?没听流火人人吩咐么,无论什么情况,即便是蛮夷杀到了门口,也给拦着,死活也要撑到天亮!” “要我说……今晚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但是入夜前你没见那辆马车出去么,很快就回来了,之后,整个城主府就严加防范了。必然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四人在交头接耳,石头却是急地团团转,“四位大哥……我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紧急军情,烦请通报一声,或者……待我去见流火大人……” 最初开口那人看着他都快哭出来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于心不忍,跺了跺脚,恨恨说道,“罢了!我做主,带他进去问问……” “你不要命了?!万一惹恼了流火大人,谁都救不了你!” 那人叹了口气,对着喜极而泣瞬间凑上去的石头说道,“哎!还能怎么着?我就是瞧不得这么个小娃娃都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罚就罚了吧,左右我瞧着今晚这情况,也是奇怪!正巧进去探探!” 说着,往里走的身子一顿,低喃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总觉得怪异得很,是敌非友的都有些分不清了……要是能早些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该有多好,我那媳妇,也快生了……” 那话,飘在雪夜里,有些模糊不清,却让门口的另外三人都齐齐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雪下着,冷得很…… …… 那侍卫带着石头一路走了进去,半道上遇到巡逻的士兵,那些个士兵他都能混个脸熟,却也有一些明显身上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比他们这些更肃然、更威严,那眼神瞥过来,带着实质性的压力。 他转身低头吩咐石头,“一会儿如果流火大人让你开口,尽量挑重要的,言简意赅的说了,切不可支支吾吾有的没的地在那乱说,不然我都要被你害死,知道么?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带你进来的!” 石头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着,“是……” 那侍卫见这少年瞧着也是乖巧,当下心中稍微放松了些,流火素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今日这城主府的布防隐隐预示着将有大事发生,他一路低着头走,半点不敢左右瞎看,一路走到书房院落的门口,就被两个手执长剑的男子拦了下来,那两个男子瞧着极为眼生从未见过,手中长剑都已经出鞘,似乎随时准备御敌的模样。当下也是心神一凛,作了揖回头介绍道,“这位士兵说是有紧急军情,烦请两位通报一声流火大人。我是今夜门口守卫的,叫吴大壮。” “我叫石头,是……” “流火大人说了,今夜任何人一律不见!”石头话还未说完,其中一人便冷硬拒绝道,南宫凰今夜下了死命令,即便是裴战打到门口,也只能在这里停下,否则,他们一个个都必须下去见列祖列宗去了!他不是季云深的侍卫,他是启月阁的杀手,季云深还是流火的命令他都可以无视,唯独他们阁主的话,必须严格执行! “小的真的有事!小的、小的是从城外回来,是、是……”石头悄悄环顾了一圈四周,眼瞅着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守着书房门口的必然也是季王爷的亲信,当下悄悄探了身子想要说什么,那男子就长剑一挡,将他前倾的动作挡住了,冷冷说道,“有话直说!” “我……”石头下意识去看李大壮。 李大壮识趣地后退一步,虽然自己是带他进来的人被这般防备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他也知道,既然军情紧急,便容不得半点马虎,当下也觉得这少年年纪虽小,行事却稳妥,方才在大门口也是,即便急地都快哭出来了也一个字都没说。 石头这才低声说道,“烦请这位大哥通报一声今夜营救三皇子的行动失败,查汗克斯早已有所防备挖好了陷阱等着我们,怕是军中有内奸!而且,查汗克斯扬言要求今夜见到季王爷,否则……否则他就要杀了三皇子!” 一句话,说得胆战心惊,再看对面男子却是沉默,甚至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连动都不动一下,石头顿时又急了,“大哥!您倒是通传啊!” 那人还是不为所动。 “你!”石头被他气得不行,火急火燎的事情,到了这里怎么就跟个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般,他跺着脚,低声吼着,“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谁知,那男子竟还是原先口气,半点波澜也无,重复道,“主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我们!”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你们效忠的一切,由我去守护 那守门的侍卫即便听闻三皇子有性命之忧,竟是半点不为所动,石头不免有些惊骇,低声喝斥道,“三皇子一旦有失,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你懂不懂?!即便是季王爷,也是要跟着受罪的!” 可那侍卫竟似完全不懂似的……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残月隐没在云层之后,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到底是几更天,可是这般来去耽误着,怕是也快要天亮了,石头心急如焚,十人性命在对方手中,其中还有一个三皇子殿下。他浑身犯冷,不明白方才离开前还好好的城主府,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戒严了呢?甚至竟是这般半点不得通融的模样! 他个子矮,即便伸长了脖子也瞧不到什么,带他进来的守卫却是看在眼里,流火和临风两位大人就守在书房门口,若是王爷真的想管这件事,那两位大人早就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拉石头,“小伙子,走吧……王爷早就吩咐了,今夜不见人……” 不见人?不见人为什么要派他们出去?自己都说了,是三皇子有性命之忧,明明战事结束了他们这么些人却还是背井离乡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寻找三皇子下落么?石头不明白,胸中激愤已起,素来在心中奉为神明的季王爷竟然将这些人的性命置之不顾,心中信念仿佛崩塌,他用力大声嘶吼道,“王爷!查汗克斯要你去见他不然就杀了三皇子!呜呜……” 憋着一口气突然说出口的话,两个侍卫始料未及,根本阻拦不急,等到捂住了他的嘴的时候,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临风的暴脾气瞬间上来,一闪身走出来,低声喝斥道,“嚷嚷什么嚷嚷?!我吩咐地该不够清楚么?今日王爷不见任何人!注意,是任何人!” 虽然心中也是担忧,但是王妃交代了,即便楚兰轩要死了,也给她撑着!天不亮,谁都别想进那门! “呜呜……”被人捂着嘴的石头…… …… 门外的动静响起,南宫凰便知事情不好,果然,石头那一声刚落,屋内,原本安静地仿佛在浴桶中睡着的季云深气息一颤,北陌手中银针一抖,差点儿扎偏,南宫凰一见,暗道不好,方才为了不出意外,她已经点了季云深的穴道,让他陷入了沉睡。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注意到门外动静,即便不能动,但是他的功力何其高深,气息一乱之下,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北陌能够招架的? 当下就欺身上前,一掌按在他头顶,低声呵斥道,“不想死就别动!” 门外小侍卫的话在这夜色里传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南宫凰素来没什么良善之心,特别是对皇室,楚兰轩死不死的,于她而言远远没有眼前之人的安危重要,也没有北陌的安危重要,必要的时候,楚兰轩是那个可以舍弃的人! 所以她才会下这样的命令,即便楚兰轩要死了,要么他自己撑到天亮,要么,他就去死好了,本就是自己鲁莽行事惹的祸,总该他自己去背负。 “凰,他这样我没法施诊。”北陌有些焦急,握着针的手都在颤,这样的情况必然不能施诊,一个差错就不是眼睛的问题了…… 可是掌心下的这个人,气息混乱,即便自己如何压制都没有用,他……想要去救楚兰轩。 外面的动静隐约还可听得见,被捂在喉咙里的呜呜声,即便想要如何忽略都没有用,那个小兵说得很明确,查汗克斯今夜见不到季云深楚兰轩就要死……彼时,即便皇帝不能拿季云深如何,大多是贬了官而已,但是这边境将士却大多都要跟着陪葬。 可季云深在不忍。 她知道他必然不是对楚家王朝忠心耿耿到身先士卒不顾生死,可他忠心于这片北齐的江山、忠心于这一些出生入死的士兵。 那也是祖父、父亲所放不下的…… 罢了……你们效忠的一切,由我去守护。 南宫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搁置在季云深头顶的手,北陌差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只看着季云深的后脑勺,冷声说道,“我去。” 季云深的气息一窒,复儿比之前更加疯狂的乱窜,紧闭的窗扉里,绉纱无风自动,猎猎有声,南宫凰瞬间护住北陌,才重新说道,“查汗克斯点名道姓要见季王爷,那么,季王妃应该也是管用的。季云深,你且给我听好了,我去,我去将你的士兵、将楚兰轩安全地带回来,相信我……但是如若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完好的你、不是完好的北陌,那么,我让那十一个人的鲜血铺就一条杀伐之路。” 她转身从屏风上拿下裘衣,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才看着似乎沉默下来的季云深,笑道,“别妄想用你的内力冲破我点的穴道,你应该知道,你是做不到的。” 说罢,看着气息微微有些紊乱,但似乎已经放弃挣扎的季云深转身欲走,北陌重新坐回了浴桶边下着针,季云深的脑门上,已经插满了银针,这些银针,即便是方才他内力乱窜之下,都没有丝毫动弹…… 那是这世间,神医北陌的针灸术。 南宫凰伸手拉门,门扉应声而开,门外守着的流火诧异转身,恰巧对上南宫凰阴寒的、饱含着杀意的眼睛,那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在雪夜寒风里随风扬起,露出少女右手间,柳叶形的黑色匕首。 流火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南宫凰。 也是第一次见到拿着武器的南宫凰,仿佛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煞气……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煞气,是要经过多少鲜血的洗涤…… 微怔之际,南宫凰却是转身小心关了门,门口两个侍卫身形一闪,已经对着南宫凰跪下,因着自己造成的动静表示无声的请罪,南宫凰看着脚边的两个人,淡淡说道,“死守,等我回来。” “是!”低声,但却足够气势滔天。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亲身涉险 南宫凰一闪身,瞬间出现在了门口,茫茫雪夜里,似乎还能看到淡淡残影。 她闪地太快,临风和流火都没反应过来,石头因着突然被松开下意识就要说出口的话,突然之间被一把黑色的匕首抵在了喉咙口,那些未说出的,便生生咽了回去,一脸惊恐看着眼前姿容皆是上乘的女子! “闭嘴!再叫我先砍了你!”淡淡戾气带着烦躁,南宫凰愣愣瞥他一眼,即便做好了去救人的准备,但对这种麻烦事还是有些烦躁,语气不可避免地不太好。 临风见到南宫凰突然以真面目直接示人,一愣,开口想问,“您……” 南宫凰自从到了城主府之后,但凡在人前都是带着人皮面具伪装成不起眼的小厮模样的,即便是司琴那丫头也穿了男装,那日入了城主府的姑娘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马车又离开了……只是,如今王妃这模样是…… 南宫凰却没有理他,她只随手抬了抬匕首,明明身形比石头还要矮上一分,睥睨的眼神却霸气十足,口气不甚好地问道,“查汗克斯说要见季王爷?” 这女子石头不认识,但是见临风和流火都站在她身后面色恭敬又紧张,再看方才拦着自己的两个侍卫的反应,心中也知必是能主事的,立马应道,“是……” 下巴被匕首抬着,半点不敢低头,这声“是”应地也不甚有气势。 李大壮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生生憋着的时候就听那极其好看的姑娘说道,“带我去!” 声音很冷,不容置疑,李大壮那憋着的笑意都化成了惊讶,就见那两位大人闻言阻止道,“您不能去!” 临风恍然大悟,难怪王妃以真面目示人,竟是打得这样的主意! 石头不明就理,虽说这姑娘很美,但是一个姑娘家过去……他摇摇头,于心不忍,“不行,查汗克斯说是要见王爷,何况您一个姑娘家……”一个姑娘家身陷敌营,即便最后活着回来了怕也是名声不保……石头摇头拒绝。 流火也是劝阻,“无论如何,我们去便是,哪里能让您去,若是……”若是有个好歹,他们以死谢罪都不够! “你们去?”南宫凰突然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淡,在落雪纷飞的夜晚显得更是寡淡而凉薄,带着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漫不经心,淡淡问道,“你们去,有用?” 可您去也没用啊!石头心中腹诽,可是下颌处的匕首冒着森森寒意,那女子站在对面夜色里,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精致流畅,宛若上苍之手精雕细琢的完美作品,白色狐裘毛领衬地肌肤比雪白皙、比玉温润,握着匕首的那只纤纤玉手精致美好…… 可是,这样一份美好,理应出现在盛京精致的后花园里端着上好瓷器品茶赏花,或者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之上撑着油纸伞低眉浅笑,总之,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战场雪夜握着匕首言语寒凉连带着整个人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霜般的冷。 她抬头看着夜空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浅笑盈盈,只是那笑意,比碎雪更冷,“不知道……本王妃去了,查汗克斯可会放人?” 声音很低,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夜空中,宛若午夜梦回的细语低喃,石头尚且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临风和流火齐齐跪下,唤道,“王妃!三思!” “王妃,我们陪您一起去!” 石头倏忽间睁大了眼,南宫凰却是如方才般浅淡的笑意已经提步走了出去,“三思就不必了,世人皆知本小姐行事素来鲁莽,别说三思,二思都嫌多。陪我去就更不必了,今夜,这个院子远比查汗克斯重要的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夜城主府的动静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 “可是王妃……” “别可是了,本小姐素来惜命的很,从来不会去做舍生取义的事情。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看着这个院子,但凡再有什么动静扰了里面的人……或者我回来见到有人踏进这院子半步,你们便不必等我发落了,自己抹了脖子挂在门口吧。” 说完,回头对着石头嗤笑,“怎么的?方才吵吵嚷嚷地急着去投胎,这会儿却不动了?呵……精英啊!那么乌泱泱的大军里选出来的十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救人的啊,结果倒好,回来一个,还是求救的!怎么的,没有季云深你们就不活了?若这次不是季云深带兵,是不是都能让蛮夷打到盛京城去了?呵!谁带出来的兵啊,如此丢人现眼!” 她心里不畅快,烦躁得很,说出的话便夹着风霜雨雪刀剑兵刃,石头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后面低着头躬着身地小跑着,半点不敢说话,李大壮还张着嘴留着哈喇子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 南宫凰是光明正大在众多蛮夷簇拥之下走进的那顶帐篷,身形娇小的少女被一群壮汉簇拥着,气势却半分不弱,她撩开帘子而入,楚兰轩恰好听到动静抬头看来,看到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冷静、气度风华皆是上乘,下意识惊呼,“南宫凰?!” 彼时,查汗克斯背对着门口,也没在意楚兰轩口中脱口而出的名字,一转身见到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再看她身边的确自己放出去的那小士兵,当下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咧嘴猥琐地笑,“这季云深……是自己害怕了,所以弄这么个娇滴滴的女人来求和么?” 南宫凰对他的猥琐视而不见,甚至对着楚兰轩都不曾瞥一眼,只淡淡自我介绍道,“季王府准王妃、南宫府嫡女南宫凰,不知道这个身份可有与部族首领一谈的分量。” 少女气质清冽,姿容倾城,身形娇小而可人,站在这大帐之中面对敌强我弱的境遇,竟无半分怯意。 …… 落日城悄然无息的一条巷道里,却有小厮冒着大雪天气,气喘吁吁敲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查汗克斯被俘 那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当值的店小二缩在桌子后面拢着袖子裹着棉被睡得香,对于那小厮的到来视若无睹,只是因着开门带来的风霜寒气有些不满,半睡半醒间咕哝了一句,愈发地往棉被里缩了缩脖子。 那小厮掩了门转身就往楼上走,这客栈陈旧年久失修,四面八方似乎都透着幽幽地寒风,楼道里一两支残烛在风中摇曳,将灭未灭的,在暗黄的墙壁上投下斑驳而诡谲地光影。 脚下地板吱吱呀呀的格外应景。 那小厮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拢了拢衣襟,心中腹诽,主子也不知道什么坏习惯,总喜欢往这种地方钻,看看上官博,就最是喜欢享受的主,那日他悄悄瞧见了,去的是落日城最大的客栈,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必然也是上好的炭火,说不定还是银骨炭,哪像这里,冷飕飕的,取暖基本靠抖…… 他哆嗦着推门而进,对上上官井抬头看来的眼神,那眼神古井无波的,令他又是一哆嗦……主子,和这环境……倒是挺般配。 “何事,这般慌慌张张的。”上官井还未睡,就着残烛随便翻着书,看到小厮推门进来,只淡淡问道,说话间,眼神又回到了书上。 “主子……方才城主府的眼线来报,说是发现了南宫小姐连夜出了城,往城外巨石阵去了。” 手中书页翻到一半,瘦削的指尖下意识划过纸面,竟直接将纸张划破,那小厮一怔,主子素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如今这般失态落在他人身上尚且不觉得如何,但是发生在主子身上,便是千载难逢了……那小厮愈发地缩了脖子,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上官井却仿若未觉,轻轻合上了书,慢条斯理的起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微微蹙眉,她……身上似有寒疾之症,如今这般深冬雪夜出城而去……他皱眉,仰头问道,“季云深呢?”他不是对南宫凰甚是在意的模样,怎么到了如今让她孤身一人出城而去? “回主子……咱的人回报说是入了夜城主府就突然戒严了,出了季云深的亲信,谁都接近不了。我们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这倒是有趣了……上官井双手抱着胸,托着下颌看着外面的雪夜出神,季云深对南宫凰的在乎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不会让南宫凰孤身一人出城去面对查汗克斯……那么就只能说明,季云深出事了? 他回首,问道,“那日,和南宫凰一起入城的还有谁?” “就一个小丫头,她的贴身婢女。”小厮回道,“这次出城,她只带了一个传信的,季云深的两员大将都留在府中,而那婢女也不曾见到。” 南宫凰入城的那一日上官井便已知晓,后来说是离开了,然后季云深身边就多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别人不晓得他上官井还能猜不到,那不过是南宫凰换了张脸低调行事罢了…… 只是到底又是什么事,需要南宫凰秘密入城呢?南宫凰为人,世人皆言行事皆凭心情,但在他看来,南宫凰性子极懒,但凡有所举动必有目的,她还非常斤斤计较,她付出了多少便一定会要求有同等价值的回报,看似无状,实际上心中一厘一毫的利益得失算得清楚分明。 若是无事,她绝不会一个“心情好”就千里迢迢奔赴落日城,更不要指望她突然忧国忧民,在她心中,永远只有“自己人”和“别人”的区别。 而如今整个落日城,能让她认为自己人的,也只有一个季云深。 所以,一定是季云深出事了! 他笑,笑容泛着淡淡诡谲气,思索着说道,“你……让人故意透露消息给上官博,告诉他……今夜裴战受了我的命令,要去夜袭城主府。” “是……那……南宫小姐那边?”小厮看着自家主子的深情,深深地为二公子鞠了一把汗,二公子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长点儿心……明明就不是自家主子的对手,非要跟着蹦跶,每次被利用了还乐得数银子…… “南宫凰……”上官井勾唇一笑,笑意深深,连眉眼都柔软了下来,这种百年不遇的纯粹笑容让小厮看得心里发毛,等着上官井继续吩咐,上官井却似乎心情很愉悦,他笑而不语,挥了挥手,让小厮先行下去了。 南宫凰……自然由自己去会一会了……季云深忍心身娇体贵的南宫凰亲身赴险,他却是不愿意的……他的婚约者。 ==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却是暗沉沉的,风越刮越大,帐篷的门帘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少女站在门口,巧笑嫣兮的模样娇俏而可爱,雪白色狐狸毛皮衬托下的那张脸宛若上苍神来之笔造物所钟,集所有美好的词汇于一身犹显不足。 竟连任何夸赞都令人觉得尚嫌苍白。 石头已经吓懵了。 血,脚底的血,黏腻而恶心,女子白色斗篷下摆上,都是鲜红的血迹,可是带来这场杀戮的那柄匕首竟滴血未沾……轻轻握在少女的白色的略显羸弱的手中,肌肤白胜雪,衬地那纤细的柳叶形匕首更是黑地纯粹而耀眼。 他扣着查汗克斯,感受到底下还一脸嚣张的蛮族首领的颤抖。 帐篷外,将他们团团包围住的士兵们高大威武、勇猛无敌,唯独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往后退着。 是他的话,他也颤抖。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可爱的、美丽的、甚至是娇小的少女,孤身一人直闯敌营,朗朗一笑说道,“季王府准王妃、南宫府嫡女南宫凰,不知道这个身份可有与部族首领一谈的分量。” 然后,竟是一句不合,直接拔刀相向,于多少蛮族将士包围中凛然厮杀,局势竟是一面倒地毫无悬念,这位王妃的武功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楚,仿佛没有任何招式。 只是快。 瞬息之间,查汗克斯就被俘了。 章节目录 第246章 他后悔了。 所有人都轻敌了。 如若过来的是季云深,北境部族没有一个人胆敢如此大刺刺地将他往查汗克斯身前带,必然是直接绑了再带过来的,可来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即便气度高华又如何?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说话间眉眼神情都淡淡的,可手起刀落的气势却是凌厉骇然,瞬息之间帐篷里所有的侍卫都被杀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等到帐篷外的人闻声而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鲜血已经流到了帐篷外,被鲜血融化的雪地脏污不堪,他们的首领被北境士兵反扣着,跪在血污中愤愤不平地大喊,“你使诈!”虽然震撼于南宫凰凌厉的伸手,可若不轻敌,她必然也是不会这么顺利的!如今若是还想不到她就是故意让所有人放松了警惕,他便是白活了!他是北境草原之上最智慧的狼,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少女笑意浅淡,似乎比这雪还要清浅的笑容,“难道首领不知道么,兵不厌诈。” 说完,对着门口众人微微一笑,到,“诸位,是想送本小姐一程,还是送你们首领一程?” 众人一噎,自然听懂了是送她出去,还是送查汗克斯去死……当下,即便二心之人,也不敢明着说要送查汗克斯一程啊……也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头,众人一步步后退着,愣是清出了一条路来,南宫凰带着众人,石头押着查汗克斯、其他人簇拥着楚兰轩一路出了巨石阵。 楚兰轩由人搀扶着走,还在云里雾里中,从南宫凰进入帐篷开始,他就是这个状态…… 他想过,季云深一定会来,即便不是自己来,也至少应该是临风、或者流火,但是,他绝对不会想到,来的人会是南宫凰。 而他对于南宫凰,始终是一种不太说得清道得明的情绪,曾经,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和耻辱,一个盛京城中最最不像女子的女子,喝花酒逛青楼,打架斗殴如同市井小民,但凡谁当着他的说起南宫凰三个字,他都要膈应地如同吃到了苍蝇一般…… 他是皇后亲子,所有皇室兄弟之间最最出色的那一个,未来极有可能荣登九五的皇子,他的王妃、甚至是皇后,即便不能够真的母仪天下也该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即便是程若璃,也是不够的。 所以,他抓住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迫不及待解除了婚约。 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这次回来以后的南宫凰,不同了。她还是无状、还是不羁,还是时常去风月楼,还是不像一个女子,不会绣花女红,不会琴棋书画。 可是,她身上有一种光,不经意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包括他自己。 是谁说,女子一定要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是谁说,女子一定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宫中后妃女眷大体都是一般无二,时间久了,怕是连父皇都忘了谁是谁,但是这世间,怕是无人会忘记,曾经有个女子叫作南宫凰。 她喜欢混迹莺歌燕舞却也敢直奔水患之地,她不学无术不吟诗不作画,却能手执匕首笑对北境蛮夷。 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女子可以美成这样,就像他从不知道,染血的白色狐裘能够美到天地失色。 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却只出了一个南宫凰。他想……他后悔了。 …… 北境蛮夷虽说一步步退着,却依旧围着众人伺机而动,但凡有一些机会,都不愿让一个女子这般劫了首领离开,这说出去,是何等丢人的事情? 查汗克斯被石头押着,他身形本也瘦小,石头终究也是百里挑一的精兵,扣押手法自有一套,他半点动弹不得,眼看着即将出了部族领地,当下突然急中生智叫唤道,“南宫凰!三皇子重了我的毒,没有我的解药,你即便救回去了,也是枉然!” 南宫凰一怔,回头看楚兰轩,挑眉,无声询问。 楚兰轩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些致瘾的药物罢了,左右也没有解药,也要不了命,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话似乎有些熟悉,似乎在哪来听过,南宫凰皱着眉头思索着,这表情落在楚兰轩眼中,却终究得了些莫名的安慰,但他素来骄傲,那是融入骨血的本能,因此只说道,“真的不碍事,若因着这些个腌臜玩意儿受了这种货色的控制,还不如死了干脆!” 南宫凰无可无不可地随意点点头,那些莫名熟悉的话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便也不急于一时,不过一点致瘾的药物罢了,偷偷把楚兰轩打晕了,让北陌治一下就是,当下也不理睬查汗克斯的叫嚣,不耐烦的对着石头撇撇嘴,吩咐道,“堵起来!” 石头已经对南宫凰佩服地五体投地,南宫凰指东,他绝不往西,当下就手脚麻利地撕了一截查汗克斯的衣摆堵住了他的嘴,混着污血的袍子入口,血腥气冲地人作呕,查汗克斯呜呜呜得反抗着,却直接被无视。 大门眼看就要到了,一出了这门,便更加没人能拿南宫凰怎么办了,有人悄悄地捏紧了手中武器,互相交换了眼神,首领没了可以再找新的,但是放了楚兰轩回去,热闹了那位大人……怕是整个部族都要遭殃……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却有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那笑声很低,却宛若石头入水,一下子激起千层浪,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从门口走来的男子,执长剑,着白衣,带着好看的银制面具,露出的下颌是比女子还要秀美的线条。 “我说呢,怎么进来一个人都没遇到,原来都堵这儿呢……”说话间,他已将在场唯一的一个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并无受伤才悄悄松了口气。 南宫凰却是蹙眉,不悦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上官井……与之仅有的几次相遇,都不太愉快。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下意识地选择 上官井是来救人的。 就他得到的消息,南宫凰孤身一人深入敌营纯属就是莽撞,当然,小厮口中那个传信的士兵他已然忽略不计,一个从敌营逃出来的士兵在他看来即便是传信,也是孬种。 却从未想过是这般情形,自己得了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事情便已经结束了,这个女子蹙着眉站在门口问他,你怎么在这?他该如何回答…… 说是巧合吧……这世上所谓巧合皆是有心人的苦心孤诣,说我派了人守着城主府呢,发现你离开就立马跟来了?若是今日救了人尚且还好说,如今……便有些膈应了。 心中懊恼,戴着面具也瞧不见半分,他只微微勾着唇站在那,笑着说道,“方才在城门口正要入城,见姑娘似是格外着急的出了城,想着如今北境战乱,又是深冬雪夜,姑娘家一人出城着实不安全,便追来看看。” 即使这话一听就觉得敷衍和搪塞,但他依旧说地很是儒雅,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言之凿凿的模样。 “上官公子也说了,落日城如今乱的很,这上官公子不在盛京城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南宫凰挑眉,竟然就这么站在敌军大营门口闲话家常起来了。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间瞥过查汗克斯,似乎戏谑地笑道,“还是说……上官公子是查汗克斯首领的客人,只是来的时机有些……不凑巧?正巧被本小姐给撞到了,才假意说是不放心本小姐的?” 查汗克斯面色如常,连看都不看南宫凰,上官井却似乎好脾气地笑笑,如同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般,“南宫小姐这话私下同在下开开玩笑便好,如今三皇子在场,如若他当真了,那在下就麻烦了……南宫小姐也知道,在下是个大夫,即便不如南宫将军、季王爷那般本事大,但也是有一颗医者仁心,是以,想着来落日城看看,可有能尽一些绵薄之力的地方。” 说着,他看向楚兰轩,微微一愣,遂问道,“三殿下可是病了?瞧着气色不太好。” 装!继续装! 南宫凰嗤笑,对于这个人咬文嚼字的本事佩服地五体投地,但是眼下上官井倒是提醒了她,楚兰轩体内还有毒呢,耽搁不得,当下也不和上官井拌嘴皮子了,努努嘴,对着大门,“既然上官公子是来帮忙的,那便请吧?” “慢着!”人群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了出来,那老者发须皆白,声音却洪亮,他似乎是急匆匆赶来,有些微微气喘,部族士兵见到他,竟是都低了头让开了一条道路,恭敬称呼道,“长老。” 得……南宫凰蹙眉,这上官井来的真不是时候……她瞥了眼那长老,冷声问道,“不知道长老还有何指教?” “听闻是南宫小姐大驾光临,老朽急忙赶来,也不知道南宫小姐这是带着我族首领去哪里?”这白发长老话语柔和,眼神却犀利,那眼神落在查汗克斯的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中拐杖更是悄地地面邦邦响,碎雪沫子乱飞。 南宫凰嗤笑一声,半点不给情面,“长老这话问得着实有趣,我北齐帝国三皇子在贵地作客多日也不曾见长老出来主持一下大局,如今,本小姐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贵族首领去我落日城城主府一聚。怎么的,长老是觉得,只有你们可以开门迎客,我落日城地儿小容不下查汗克斯这尊大佛么?!” 前面还带着笑意,等到一句话说话,面上却是半丝笑容也没有,视线冷冷环顾一圈,所有人竟觉得这天冷地渗人,南宫凰冷冷一笑,笑意森冷,明眸皓齿气势凛冽,“今日,本小姐就把这话搁这了,今日,本小姐只带走查汗克斯,但是……如若北齐皇子楚兰轩有个三长两短,本小姐还是要回来的!” “你!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那长老手中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盛京城的温柔风吹多了,怕是南宫小姐并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查汗克斯技不如人,便已经做不得首领了……你今日即便拿了他,也是走不出这大门的!” “哦……?”南宫凰玩味一笑,手中匕首轻轻掂了掂,“方才怎地不见人提起,这规矩……怕不是长老借着铲除异己或者说是丢弃无用棋子的借口吧……” 她瞧了眼闻言面色一僵的白发老者,和面又怒色又说不出话来的查汗克斯,痴痴笑着说道,“长老,您可不要欺负我年纪小见识少不懂事便想着让我背了害你们改朝换代的骂名,本小姐看起来……这么好说话的么?” 白发长老面色一怒,“你!” “别你啊你的了,长老,本小姐年纪是小又是女子,尚且不愿意耍嘴皮子功夫扯这许久的掰扯,您就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今日本小姐是要踩着你们的尸体出去呢,还是你们大大方方送本小姐出去?!”南宫凰面色一凛,彻底失去了耐心。 白发长老何时被个小女娃这般啪啪打脸,当下也是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手一扬,对着身后众人指挥道,“拿下她!” 一声号令之下,方才还闲散站着的南宫凰转身就将楚兰轩朝着门口推了出去,转身之际,冷冷对着上官井吩咐道,“看好他,少了根毛我找你算账!” 斗篷翻飞,扬起的碎雪中是少女墨发划过的馨香,带着她独有的凉意,声音寒凉,语气却不似威胁,只是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般,上官井的确是来救人的,但是对于南宫凰下意识地信任竟觉得……格外受用。 南宫凰却是没有想那么多,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将楚兰轩推出去不过是电石火花之间,敌军已至。 雪,下得更大了,天际微亮,漫天的雪花中,少女白衣墨发,衣裳下摆上血色红梅猎猎翻飞,身形快得根本看不到招式,只看得到手起刀落间,一片片血雾弥漫。 章节目录 第248章 黑夜即将过去 而在此之前,裴战派出去的人已经派出去一炷香的时间,裴战算着人员大约抵达的时间,烛火袅袅里,时间变得很慢,军师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脸上神情很是古怪。 裴战隐隐觉得有些事可能超乎寻常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掐进掌心,稳了心神问道,“可查到了什么?” 鸢尾花标记比预料地要好查的很多,可是答案之意外令裴战的军师如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一个荣登朝廷通缉榜榜首数年之久的杀手组织……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候隐隐站在了朝廷那一面? 可能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一个名震天下的杀手组织的标记很好查,一朵小巧金色鸢尾花,但凡启月阁的杀手杀人,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鸢尾花标记,这件事众所周知,没有人会效仿、也没有人敢效仿…… “到底查到了什么?”裴战不悦地皱眉问道,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一脸怪异地不说话,什么坏毛病! “王爷……”军师皱着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实在是没有别的答案了,“王爷,金色鸢尾花……那是启月阁的标记。” 果然,话音落,裴战不可置信的反问道,“启月阁?不可能!” 就算皇帝要动用别的势力来洗清自己,但是启月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启月阁在通缉榜上待了那么久,刀锋上早就染了朝廷的血,皇帝也是真的不遗余力地在剿除,奈何人家就是优哉游哉的继续接生意赚钱,赚得钵满盆满的,就这样两个极其对立的势力,怎么可能到一块儿去?启月阁的人又不是傻子,狡兔死走狗烹,冒着被人发现清缴的风险接皇帝的生意? “不不不……”裴战果断地否定道,“是谁都可能,最最不可能的就是启月阁!” “王爷,启月阁的标志就是金色鸢尾花,方才我瞧着就像,只是心中也觉得不可能故而又去查了一下,可是所有证据都证明,这就是启月阁的鸢尾花标志……” “那……既然人尽皆知,便也是可以仿造的咯?”裴战还是不愿相信,斟酌地问道,问完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果然,就听军师摇头说道,“不可能的,一来,金色本就是皇家御用,出了启月阁这么大胆谁敢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瞎用,二来,万一被启月阁发现,那就是整个启月阁追杀的目标,听说……启月阁有一个阁主通缉令,一旦被下了这个玩意儿……基本上就是一定在鬼门关上了……” 那就是说,少言的确就在启月阁手里?启月阁拿了少言威胁他,又是为什么?他叹气,一时间也没有头绪,只能敛了心绪换了话题问道,“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 落日城城主府,黑衣人悄悄潜入了府邸西北角,这么多年来裴战便一直派人监视着城主府,哪里最薄弱最适合攻入他们早就一清二楚,因此并没有引起守卫的注意‘ ’这时候已经临近天明,守卫们这一晚上被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地,一直到了这会儿,神经才微微有些松懈。 正值换防时刻,其中一个小侍卫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一夜终于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说是不能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可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苍蝇不好好睡觉尽瞎折腾?” “谁知道呢……不过上头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做呗,总算也过去了……” 那小侍卫缩了缩脖子,远远瞧见交接的侍卫已经从拐角过来,对着伙伴挥了挥手,头也不回走开,说道,“我去趟茅厕。” 另一个侍卫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就你事多。”说完,还不甚在意地嗤笑一声,看着那小侍卫一边扭着裤腰带,一边缩着身子走得摇摇晃晃哈欠连天。 这天,是真的冷,冷风无孔不入地从领口、袖口,甚至是裤脚管里往身上窜,只觉得骨头缝里都盘旋着阴风,那留下的侍卫伸手捂了捂衣领子,突然一怔,伸手低头一看,赫然一手的鲜血! 然后才觉得痛,顿觉不好大惊失色下,黑影兜头罩下,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候,那队过来交接的侍卫才刚刚转过街角看到隐没在树丛后面的岗位,一看之下竟是一人也无,雪地上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离开的脚印,当下就不甚乐意,抱怨道,“这俩小子又偷懒去了,天天也不知道干正事,今夜上头交代了一定要严守严守,也敢随便地溜……” “好了……左右也没出事,也别告诉两位大人了。”比较年长的侍卫宽慰着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守一整夜不合眼也的确是累得慌,左右只要不出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毕竟谁还没个松懈的时候呢? 那年轻侍卫也就是抱怨着说说,倒也不会真的去告状,都是一个铺睡的兄弟,谁还真去为难谁呀? 当下也是轻松地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他神色一凛,一片只有几个脚印的雪地上,三滴红色的血迹鲜红而夺目,在微凉的天色里泛着触目惊心的诡谲……不对!他豁然转身,快速抽身而退,可是已经太晚,身后那个年长的侍卫已经不见,兜头罩下的黑影罩下…… 两拨侍卫都被解决,树梢之后轻轻跳下三个黑衣人,他们手脚麻利地换好侍卫服装,身形轻便地沿着方才上茅厕离开的侍卫的脚印一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城主府某个角落…… 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城主府其他的角落,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数十人黑衣人尽皆换好了侍卫服,清理干净了案发现场,不动声色地朝着城主府书房的位置而去,那里,是整个城主府今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书房里,季云深正在面临着什么样的痛苦。 天色将亮,而上官博也已经得了消息,朝着城主府而来……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援军未至,强弩之末 天色将亮,上官博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朝着城主府进发,他原是偷偷摸摸低调行事的,如今既然认定了上官井是站在裴战一边的,他自然是要去救一救季云深的…… 只要和上官井对着干,他素来乐此不疲。 他和上官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上官家族多年隐士,家族继承人必是圣女之子,然而他们这一代圣女失踪,是以家族继承人之事根本没有定论,他和上官井都是族长继承人候选人罢了,奈何一来自己母族不得力,二来,上官井长这一张讨喜的脸,从小就会讨好长辈得了族中长辈的喜爱,是以什么事都要压了自己一头。 是以,只要破坏了上官井的好事,他就觉得格外满足。 后来祭司挑选下一任圣女时夜观星象,选了上一任圣女在外的私生女……族长有意传位给上官井,秘密安排了他出来查找当年圣女下落并寻回她的女儿,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得传位。 呵呵…… 同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凭什么连父亲都偏心上官井?他偏要向父亲证明,他上官博除了出生不得力,其他并不输给上官井那个只会讨好卖乖的伪君子! “走!听说今晚有歹人夜袭城主府,咱们去救人去!”他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朝着城主府浩浩荡荡的去了。 …… 而此时的城主府,可以说是防备最弱的时候,即便是守在书房门口的临风,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看着纷纷扬扬下着雪的暗黑天际一线浅白的细线,正要对着院门口那两位王妃带来的人说些客气话的时候,突然就见那两位瞬间直直冲了出去…… “啊!”短促的惊呼声响起,然后便是刀剑相击,临风流火对视一眼,暗道不好,却又不敢离开,生怕空门大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下大声唤道,“来人!” 没有回应。 除了院门口的打斗,整个城主府里都没有侍卫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因着生怕暗中有多方眼线,所有南宫凰早就将侍卫安排在远处,若非裴战苦心孤诣多年留心着城主府的一草一木,但凡换了个旁人来,今夜都是入不了铁板一块的府邸的。 临风瞧着干着急,却一步都不敢跨过去,他和流火分工明确,流火素来聪慧脑子好点子多,唯独武功只能算差强人意,对付一般人尚且可以,但是要对付特意派来刺杀王爷的人,那是万万没什么用的,当下,紧张地回头问道,“如今可怎么办?里面到底还要多久啊……?” 流火瞧着神色比临风淡定许多,闻言摇头,无奈说道,“你问我,我又该问谁?”他似乎瞧不出紧张感,但唯独搁置在长剑剑柄上的手因着用力,微微泛白,骨节清晰可见。 王妃带来的人似乎很是不一般,被那数十个武功高强的人围攻竟隐隐还占着优势般,临风紧张之际,只觉得惊异……喃喃道,“这是南宫府的侍卫么?南宫府的侍卫这么厉害?” 流火一边分身关注着身边的动静,一边关注着院门口,从他们角度只看得到一部分,但是从门缝下面融化的积雪里流淌过来的红色的血水昭示着到底战况如何激烈,他闻言,摇头,“你觉得,你比之他们如何?” 不得不承认,“差一大截。”临风有些懊恼,虽说着话,神思却是渐渐放远,天色还未亮,因着大雪天气本就暗沉地很,如若有人隐没在暗处怕是并不容易察觉。 不说武功高低,这两个人绝对不会是盛京城里任何一家的侍卫……那些个侍卫大多手上并不会真的染血,不过是一个威慑看护的作用罢了,而这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凛冽的血腥杀气,方才便觉得隐约不太对劲,这会儿气势全开,那股子浴血奋战的血腥气便更加明显。即便他们战场厮杀回来的人在这气势上都要略处一筹…… 院外,浴血奋战,院内,悄无声息,除了流火和临风偶尔只言片语,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屋子里只有一截橙黄的烛火幽幽地亮着,没有炭火,整个屋子里都冷冰冰的,即便这样,北陌的额头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泡了药草的浴桶里,污水浑浊不堪,宛若浓稠的墨汁,季云深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沿着脸颊滴落,落尽污浊的水中。 滴答…… 滴答……似有水滴,从檐上滴落,落在没有被雪覆盖到的西侧青灰石台阶上,在一片刀剑相向的声响里几不可闻,临风却是豁然抬头电闪雷鸣间已经欺身蹿了出去,以雷霆之势劈向西侧屋檐之上,用尽全力掷出去的长剑噗嗤一声从后备入而从身前出,那黑衣人瞬间倒下。 一击得逞,临风再次快速上前拔回长剑,另一人的剑尖已至,临风转身堪堪避开,心下却是微惊,他们动作极其轻缓,即便是就站在门口的临风和流火都不曾发现,若非今夜雪大,他们身上雪化行动间滴落而下,怕是已经得逞! 这些人身手果然了得,如若真是裴战的人,那他们还是低估了裴战!素来野心勃勃到毫不掩饰显得总缺了点城府的裴战,绝对不止他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他比所有人看到的更深沉、更奸猾、更有耐心,宛若一直蛰伏在树丛里的猎豹,他用没有城府的野心勃勃来掩盖他犀利锋芒的爪子…… 院外、屋檐,若是再来一波…… 他不敢恋战,空门大开毫不设防地只求最短的速度内解决掉这剩下的一个人,可这人极是难缠,举止招式并不凌厉,却宛若绵里藏针,令人一时也解决不掉。 一边苦恼着如何解决掉眼前的人,一边还要分神注意下面动静,临风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一个不留意,左臂被狠狠划过,血雾飞起他却半点顾不上——下面屋子门口,已然响起了打斗声。 而即便已经闹成了这样,侍卫却还未赶到,看来……临近的侍卫已经都被他们解决掉了…… 援军未至,而他们,似乎也成了强弩之末……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南宫凰的安排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有种热热闹闹的安静的感觉。 整个落日城都在安静地沉睡,唯独城主府书房外小小的院子,正上演着激烈的打斗,院门外,数十人围攻两个侍卫,房顶上是临风单打独斗,而门口,武功最是平平的流火以一敌二渐渐力不从心,临风急在心中可是一时之间也脱不开身救援不了,当下几乎是目眦欲裂,招式凌厉更是只进攻不防守,一时间自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眼看着下面流火不敌,他竟堪堪转了身就要下去,后背空门大开,长剑直直抵达—— 临风不管不顾,竟拼着自己重伤也要下去,眼看着剑尖入体,“铿……”金属撞击声,比之常人更长、更细、更薄的剑,轻轻挥开了朝着临风冲过去的长剑,临风诧异转身,就见少年咧着嘴笑着打了个招呼,笑容明烈,露出嘴角一颗小虎牙,“嘿!好巧!” 王妃身边的小侍卫,司竹。 仿佛冬日暖阳里街头相遇,道一声好巧一般的自然和惬意,但无论是这种自然抑或熟稔地口气,都不该出现在这样下着大雪遭遇暗杀的深冬夜。 笑容明烈地连着冬日雪夜血雨腥风都显得远离了许多,半点紧张感都没有。然而……临风惊骇地意识到,即便是面对着自己笑嘻嘻的模样,可是他头都不回、手起刀落招招狠厉,对着方才自己啃不下的硬骨头,竟是完全游刃有余的模样! 王妃手里的到底都是什么人啊! 他在惊骇,司竹一边应敌、一边还有闲心开着玩笑,“嘿……再不去,下面要撑不住了……” 少年咧嘴一笑,那颗虎牙看着格外讨喜像个邻家小孩般一点都不似院门口那气势凛然的两位,手中却是凌厉一翻,那奇怪的长剑看似纤细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成,竟隐隐有种如水般清冽的感觉,看似纤薄易碎,是异常强硬,那黑衣人手中的长剑直接被拦腰截断! 临风本是沉浸在司竹华丽的招式里闻言才恍然惊觉,沉声说了句“拜托!”就翻身下去,这少年一直以为只是个小厮和车夫的身份,如今才惊觉真真深藏不露,那武功,怕是王爷也难敌! 将黑衣人交给这个少年,今夜,王爷便无虞了! 而下面,有了临风的加入,流火才有了喘息的机会,一番战斗终于解决了那两位,彼时,笑嘻嘻的少年已经翻身下来,提留着一个比自己身形大上许多的黑衣人竟半点违和感都没有,流火乍然见到司竹,诧异问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临风却是突然似有感应看向那被提着的黑衣人,他奄奄一息地呢喃着什么,听不大清,他想要接过来询问,却被少年嘻嘻一笑避了开去,临风当时虽是奇怪却终究没有多问,因为彼时院门口的打斗也已经结束,数十具尸体倒在雪地里,那俩侍卫从门口进来,神情平静看似并无受伤,他们对着司竹拱手,“大人!” 司竹素来笑嘻嘻的脸上这会儿半分笑意也没有,将手中半死不活的男子丢了过去,道,“带回去,严刑拷打!不吐出点东西来别让他死了!他要是先死了,你就去陪他!” 言语狠厉带着上位者才有的气势,那两人齐齐拱手,“是!”说完,带着人纵身一跃,直接消失在了大雪里。 流火和临风都微微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这少年……临风方才已经见过司竹伸手,这会儿倒也并不如何意外,悄悄对着流火摇了摇头。 战事已休,才有侍卫匆匆而来,一看门口惨状吓了一跳,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来,进来就嚎开了,“两位大人,书房附近的守卫被清缴一空!” 司竹嗤笑一声,临风、流火神色微僵,主子都快被暗杀了,他们才惊觉侍卫被清缴,说出去总觉得丢人,虽然这些士兵并不是季王府的人,但终究这段时间是挂在季王爷麾下的…… 临风自我厌弃地挥了挥手,道,“下去,带人把门口清理了,继续小心行事、严加防范,回去后将死去的士兵名单提交一下。” “是……”那人赶紧低着头跑了出去。 司竹这才转身回答流火的问题,“不只是我,一舟也在。这次季王爷治眼睛事关重大,一旦出了岔子,不仅王爷难保万全,就连北陌也会被牵连。小姐知道,无论城主府是否防范,都防不住有心人,所以,从入城之前就安排了我和一舟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 “我是最后第二道防线,若你们两个遇险,我就会出来。而一舟,就在屋里,是最后一道,即便你们出事,他都不会出来。他接受的命令是只保护屋里的那两位。” 哦对,为了防止裴战大张旗鼓的派兵围剿,小姐还送去了裴少言的贴身玉佩,当然,这件事就不必说给他们听了,会吓到人……小小少年又恢复了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也看起来不太靠谱,可就是这样不靠谱的少年,和他同样“不太靠谱”的主子,自进城之前就已经算无遗策…… 身边高手环伺、能人众多,这样的南宫凰,真的只是一个南宫府靠着祖上荫庇得以逍遥自在的大小姐么……北陌、言希,都是站在这个世界塔尖的人,还有司竹,方才惊鸿一瞥之间华丽又犀利的武功…… 临风沉默,仿佛看到大雪尽头,有红衣似火隐没在浓雾的那头,世人只有一层层避开浓雾,才能看到少女巧笑言兮明朗热烈下,高如山深似海一般的瑰丽真相。 …… 众人静默等待,方才匆匆来报的士兵又一次跌跌撞撞地跑来,气喘吁吁地,临风心情不愉,连带着表情神情都很是凶狠,那人一怔扶着门框堪堪止住前进的步子,赶紧行礼说道,“大人,城主府门口有人自称上官博,说是知晓今夜城主府遇袭特来相助。”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这一夜,过去了 “上官博?”临风下意识回头看司竹,“这位……可认识?”一下子倒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司竹,原以为是个王府小厮下人罢了,如今看着身手,却是万万不敢怠慢了去,更何况方才人家还救了自己一命,当下客气地问道,如今但凡超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便觉得应该是王妃“特意”安排的。 然而,很明显,这次他失望了,司竹耸耸肩,很嫌弃地说道,“不知道哪个旮旯子里的人物,我哪里认识?” 临风讪讪一笑,的确也不曾听闻过上官之姓,既然不知道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一时间也不想理会,挥了挥手不太耐烦,“赶出去,就说城主府今夜一切正常,不劳烦了!” “不叫进来问问?”流火伤势有些重,靠着门扉为自己包扎着,见临风问也不问就拒绝,有些不太赞同,“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不重要,但是他又如何得到的消息?你如今就这样将人拒之门外,怕是不太好……”他脸色有些白,说完话微微喘着气。 “今夜这事,说白了必然是裴战暗中下的手,估计方才那俘虏必然也是供不出裴战的,至于门外那人,今夜府中已经乱成这样,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重要么?左右也是有利可图,无非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你平日里清醒,这会儿倒看不透!”临风嫌弃地瞥了一眼流火,嘟囔道,“今夜啊……无事,便是最好的。至于旁的,以后慢慢清算便是……” 话语中,暗含的怒气似带着火星劈啪作响! 裴战的债……总是有机会还的!即便明着抓不到小辫子,但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暗的不就好了?临风暗暗咬着牙,虽说他并未受重伤,但是轻伤也不少,方才精神紧绷不觉得痛,这会儿浑身松懈下来才觉得疼得慌,心中更是气愤,这裴战也是等不及了,儿子还在盛京做着质子呢…… 说道裴战,流火却突然有些奇怪,“你说……裴战手中可不止这点兵力,他既然已经出手了,就该知道即便今日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他做的,季王府也绝对不会吃了这个亏,一旦失手,日后他若还想高枕无忧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索性拼个鱼死网破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其中还有王妃其他的动作,他悄悄瞥一眼司竹,那少年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自顾自在那擦着他的剑,那剑方才不曾只觉异于寻常,这会儿细看之下更是觉得必非凡品,那剑身细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竟隐隐有淡蓝色的波光,如水清潋、流光溢彩般。 果真是个宝物! 裴战不是傻子,他的举动也不是试探,是真的存了暗杀的心,却似乎有些后继无力的感觉,就像是雷霆炸响之际,狂风怒吼了一晚上,却未见半点零星小雨,连带着第二日便万里晴空了…… 临风也有同感,却百思不得其解,只看着院中一片狼藉,沉默不语, 气氛,有些凝滞,连空气都显得黏稠,淡淡的血腥气在微凉的风里氤氲开来,没有人说话,流火和临风都靠着墙缓着气,彼时,日色淡白从东方升起。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门从身后被打开,仿佛已然入定的两人豁然转身,就看到一舟一手握着剑,一手搀扶着北陌走了出来,神医已经累极,对上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半个字都不愿说,只摆了摆手,这苦着脸的表情吓了俩人一跳,还以为方才打斗出了岔子,正急着询问的时候,边上一舟便已经说道,“王爷还在水里,你们将他捞起来放在塌上便可。” 这句话语焉不详,临风已经闪身冲进去,看到乌黑的污水里季云深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半点反应都没有,又吓得冲出来拽着一舟问道,“不是——这……王爷的病……” 边上流火比较沉稳,拦住冒冒失失的临风,对着北陌鞠躬道谢,“今夜辛苦神医大人了,神医请先行去休息,若有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即可,或者让人来唤我也成。” 临风冒失,他却清楚地知道规矩,以往如何求见都见不到的人如今千里迢迢亲自来战场走一遭,不过是看在南宫凰的面子上,他们承了王妃的情,却也不能不懂礼数。 一舟搀扶着北陌就要离开,北陌回头摆了摆手,沙哑着说道,“无碍……” 临风这才放下了心,一再道着谢,目送着北陌离开,那个方才始终站在廊下笑嘻嘻的少年也不见了踪影,他拉着流火回了屋里,按照一舟的吩咐将季云深捞出来,换了衣裳,搁在床榻上。 自始至终,季云深都没有动静,呼吸平缓似乎只是睡着了。临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奈何如今北陌已经下去休息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能拉着流火碎碎念,“你说……王爷这模样,到底是好了呢?还是没好呢?” 流火整理好屋子,闻言说道,“神医既说是无碍,应该便是好了吧……”他看了看临风犹犹豫豫的模样,诧异问道,“怎么?若是撑不住,你且先去休息,我在这看着。” “不是……”临风摇摇头,彳亍着说道,“我无碍,只是……不知道王妃如何了……如今你我都受着伤也接应不了,王妃身边明明有司竹和一舟,却都留了下来,她这一去,是真的孤身一人……” “放心吧,方才那少年,应该是已经去接应了。”口中宽慰着临风,心中却也是隐隐担心着,北境蛮夷大多野蛮不讲理,王妃身形瘦小弱不禁风的,在和风温软的盛京城尚不觉得如何,到了北境之地,便显得格外弱小…… 他们俩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躺在床上原本毫无动静的男子,搁置在被褥上的指尖,微微抽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身份被发现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一整夜,所有人从梦中醒来推开大门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美丽世界。 孩子们欢笑着打着雪仗,狗儿在雪地里打着滚撒着欢,老人们拢着袖子面色宠溺地看着,间或互相聊着天,道一句丰年。 小贩们吆喝地热火朝天,呼出的白色雾气下,是一张张通红而欢快的笑脸,烤红薯的香味在城中飘散,这样的天气,烤红薯是最好的吃食和零嘴。 战事之后的落日城,因着这一场雪,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然而,白雪皑皑覆盖下的落日城到底是什么面目,怕是连这些个百姓都快要遗忘。 厚厚的积雪足以掩盖这一晚太多的痕迹,譬如来往奔走的脚印,整个城主府里都没有痕迹表明那群黑衣人从何处突破的城主府,只是之后在一处荒井中发现了被掩埋在大雪下面的那些死去的侍卫僵硬的尸体;又譬如血迹,在距离落日城并不远的巨石阵里,亮白的世界仿佛一切如常,蛇鸟虫鸣都没有,连风都似乎已经停止了,安静地有些诡异。但那如常里却总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一路往巨石阵深处走去,细心地人才会发现,这一处的雪地上,似有凹凸不平蜿蜒崎岖的细小沟壑,从一处杂草堆里延伸出来…… 而那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便愈发地明显了。 若是此刻有人拨开草堆,必然会看到这一生最最惊世骇俗还尚未来得及被大雪覆盖的一幕——鲜血、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那些尸体里流出的鲜血,蜿蜒成沟渠流向不同的方向,到底要有多少人的血,才能汇聚成沟壑、才能这样的大雪都覆盖不住的猩红。 北境蛮夷部族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创伤,多年以后史书记载,北齐天盛四年冬,继蛮夷部族攻陷落日城后,帝派彼时的三皇子楚兰轩和季王爷联手退敌,不日,蛮夷落败而逃,三皇子楚兰轩带精兵数百穷着不舍,终于于多日大胜蛮夷部族,生擒部族首领查汗克斯。帝大悦,赏黄金奇珍无数。 这是官方史书记载,聊聊百字,将那一晚的腥风血雨一带而过,精炼地总结为两个字,大胜。 可是,那一晚之后幸存下来的部族士兵们终其一生都忘不掉宛若阿鼻炼狱的杀伐现场,那个一袭白色斗篷,看起来身娇体贵的小姑娘手中那把黑色的匕首宛若黑白无常手中的锁链,所过之处,皆是人命。 她说,她姓南宫。 声音微凉,眼瞳极黑深不可见,又似秋雾迷蒙隐没在浓雾之后。 这过去之后的许多年,北境落日城再无战事纷争,落日城百姓纷纷称赞三皇子楚兰轩英勇善战大将之风,只有落日城外的草原居民才知道,让他们几十年没有余力踏足北齐的,是那个南宫之姓的少女。 她红衣、白裘,在风雪中猎猎有声,转身之际,墨发飞扬,手中匕首闪着墨色寒光,她悄然一笑,笑容在血色中宛若神明降临般耀眼、也似恶魔般令人心悸。 而此刻,数十人从巨石阵中出来,一个个还对方才所见心有余悸,看着一马当先的南宫凰,都觉得宛若做梦一样的不真实,那个骑在马上显得那么幼小到仿佛都受不住这颠簸的女子,谁能想到竟然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战整个蛮夷精英…… 他们几个自认为是百里挑一的北齐将士,没多久就纷纷挂彩,自保尚且艰难,要说帮到了忙便有些恬不知耻了。 其中一人看着南宫凰,悄悄策马走在石头边上,低声问道,“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南宫府的那位?” 石头点点头,有些赧意地肯定,“嗯。”完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你不该叫她小丫头,临风大人都称呼她王妃。” 先前问话那人一噎,悄悄回头看楚兰轩,南宫凰他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风评不说极差吧,反正无论如何都和不学无术分不开,如若不是如此,三皇子能闹得满城风雨地要退婚? 再看被人护着共骑一马的三皇子殿下……不知道被自己退了婚的女子所救,又是什么感觉? 三皇子殿下是什么感受,上官井说不清,但是他自己却是震撼的…… 他不是震撼于南宫凰的武功,虽说南宫凰的武功的确超出他意料之中太多太多,但是因着当日大相国寺的事情他心中也多少有些底,乍然见到不至于失态……他所震撼的,是那把匕首。 黑色柳叶形匕首。 这北齐国,这个形状的匕首也许并不是唯一的一把,但是,他不会看错的,南宫凰凌厉到没有招式的手法里,是最最直接、精粹的杀人手法,一击必杀,招招致命!宛若修罗降世…… 要说到一个武功这么犀利、杀人仿佛本能一样的人手中有一把这样的匕首,那么只会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月夜。 而月夜的主人,是启月阁的阁主。 据说,见过那把武器的人,都死了……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启月阁阁主是谁。 南宫凰……那一日大相国寺山脚下,你昏迷之际怕是不知道,我听到前来救你的人称呼你为,阁主。 南宫凰……季云深知道你的身份么?知道你是朝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启月阁阁主么?知道你注定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么?南宫凰,如若他知道,他会作何选择……我很想知道。 上官井看着策马奔驰在自己身前的那抹身影,勾唇浅笑,银质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弧度惊艳,身前那身影白色狐裘血迹斑斑,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他们的……但是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原来并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红色…… 唯有这样的女子,看似轻裘缓带冷若秋水冬雪,实则激情昂扬宛若烈火骄阳。 命运于他从未宽待,出生上官家族于他而言是一种负累和原罪,唯有此刻,他竟感谢上苍冥冥之中让他的命运与她相连。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敌还是友? 上官井策马加快了速度,追上南宫凰,回头,笑道,“南宫凰。” 只是面具一角露出的容颜,都美得令人心惊动魄,只想掀开那碍事的面具看一看之下的容颜该是何等的倾城又倾国。 南宫凰莫名想起那晚,也是飘雪夜,医馆袅袅药香里,男子凑过来的惊为天人的容颜。她有些无力地嘟囔,“不许笑!”说完,竟直接撇了头不再看他…… 上官井被她突然的孩子气逗乐了,转而继续重申道,“南宫凰……我说过的,同我回族里,我这张脸,便一直都是你的。也只是你的。” 比之那晚医馆中多了几分诱惑的声音,南宫凰懊恼地回头,面具之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竟带上了亦真亦假的认真,如果说那晚医馆雪夜上官井只是对她有些好奇,那么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些她都说不清的东西。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落日城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一望无际的雪域在茫茫大雪中看不清晰,却格外静谧而安详,有种尘埃落定地安心。 这种安心,来自于城主府那个被自己点了穴道的男人,即使身在远离盛京城的落日城中,也不曾觉得这个雪夜如何寒凉。 她偏头看上官井,勾唇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种特别透彻的练达,她说,“上官井,其实按照你们的族中规矩,我并不是你的婚约者,而是……下一任族长的婚约者吧。” 上官井一愣,便见南宫凰回眸一笑,那笑容,在将亮的夜色里,耀眼如初升的朝阳,“所以上官井,你只是想要带我回去得到你的族长之位。” “南宫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子活得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上官井似乎很是愉悦,连声音都带上了略显宠溺地笑意,他并不否认,这本就是事实。 与自己的心意相比,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在这之后,如果这个人是南宫凰,那便恰好更合了心意了。 他的默认已经在意料之中,少女了然戏谑地说道,“以前没有,如今你是第一个。但想来,若是本小姐不够聪明,你们祭司夜观星象的时候,也不会独具慧眼地选中了我,不是么?” 上官井讪笑,“似乎……是这么个道理。……这么说来,南宫小姐是愿意接受命运之神的安排,同我回族中了么?” “命运之神的安排?”少女挑眉,嫌弃,“若是真有命运之神,本小姐倒是很想往他脸上呼两拳,所谓命运,不过是世人随波逐流的借口罢了……本小姐如何选择,还需要他人来指手画脚么?不管你们上官家族那什么劳什子祭司也好,什么族中规矩也罢,本小姐姓南宫,不姓上官,自是不必遵守。” 上官井失笑,这倒是很符合南宫凰的风格,所有规矩于她而言,自是一纸空谈罢了,遵不遵守只看她自个儿的心情如何,他笑着摇头,带着纵容的味道,却见少女突然回头,墨色的瞳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连带着说出口声音都带着寒凉,“上官井,三年前,你可曾插手了?” 他被她眼中的认真所慑,立刻就明白了她口中三年前到底是指什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保证道,“不曾。” 面具之后的眼神,是坦坦荡荡任你审视的模样。 上官井之人,一直以面具示人,身上似乎也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亲赴落日城,他不愿说,她也不问,即便问了答案就一定是真的么? 唯有这一次,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坦荡,令她想要去相信。她正色说道,“上官井,本小姐话就说在这儿了,今日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赶过去的,但是你的这份恩情本小姐记住了。上官家族,本小姐是一定要去会一会的,我始终觉得这件事里面除了皇室,还有别人的影子……如若没有你,那边最好,如若有……” 如若有,即便是天大的恩情都不作数的。上官井读懂了她未说完的话,圣女之事有没有父亲的手笔他不敢保证,毕竟,上官家的血……都是冰凉的。 祭司是,父亲是,他也是。 他不愿多做解释,圣女当年之事他从不曾参与,只突然玩味一笑,略带诱惑地说道,“何必如此麻烦,你同我回族里,不是更方便行事么?何况……我瞧着,南宫小姐该是挺喜欢我这张脸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丽的东西,每个人看到他的脸的时候,眼中多多少少都会有觊觎之念,这种觊觎令他作呕,是以多年来都戴着面具,唯独……她没有。 那一晚,她的眼中是惊艳、是震撼、是欣赏,唯独没有任何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但凡有一点,他便会好办许多吧…… 他略显苦涩和憋屈,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也要靠这张脸去诱惑,结果人家还半点不领情…… 南宫凰却是突然回头,灿然一笑,“不,上官家……本小姐会自己去砸烂他的大门!” 说完,她高高扬起马鞭朝着前方并不遥远的落日城疾驰而去,墨发带起的雪花,带着沁人心脾的淡香落在他的面具之上,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透过银质的面具传递到他的脸颊上。 这样的温度下,他倏忽间便柔软了被风霜硬化了线条的眉眼,即使被人如此一针见血地指明了真相,他也并不恼怒,这女子,很多时候都显得格外明白,那种明白带着点儿看破红尘的疏离和理智,最后演变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想来,就是这种通透,让她即便是面对楚兰轩这个曾经狠狠两巴掌打在南宫家族脸上的人,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救。 不是因为仁慈,只是因为明白,楚兰轩不能在落日城出事。 她浑身浴血奋力厮杀救楚兰轩,甚至不是为了救整个落日城边疆战士,而只是独独为了救城主府闭门不出的那个人…… 如此认知令他微微有些懊恼,当下放慢了速度远远掉在队伍之后,进了城从小道上一路回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在下上官博 城主府门口。 上官博带着他的手下优哉游哉地候在门口,即便吃了闭门羹他也不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城主府的确平静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左右来了,帮着楚兰奕拉拢一下季云深也是好的。 听说,楚兰奕和南宫凰的关系也挺好,而南宫凰又是未来的季王妃,这也就约等于楚兰奕和季王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借着楚兰奕的名头来了这里,总该帮忙做点什么不是? 季云深不见他没关系啊,堵在门口总能见到的嘛! 至于到底是谁假传消息,这会儿他也多半已经晓得了,必然是上官井那厮,他就说嘛,上官井那人心眼坏得很,也不知道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他这会儿也不予计较,对着狐疑打量着他的城主府守卫摆摆手,说道,“你们忙你们的去,不用管大爷我……今日你们王爷既然不见我,我便在这等着他出来……左右,大爷我站着的地方是你们城主府的台阶外面,这站一下你们府外的地儿,你们管不着吧?” 他伸腿点点脚下的青石板路,一路“你们那我没办法”的模样,看得自家守卫齐齐扶额,他们主子……大多数情况都是正常的,但是,只要一遇到大公子相关的事情,就会格外跳脱地有些……丢人! 门口那守卫也是无奈,当下垂手作揖,道,“您请自便……”没见过这种无赖。 上官博沾沾自喜着自己的机智,这会儿天色已亮,大雪已经小了许多,只有零星碎雪悠悠扬扬地飘着,城主府门口来往的百姓也多了起来,看到门口站着这么十来个人一时间也有些好奇,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上官博的手下暗自悄悄退开了几步……这平白无故在人家城主府门口站岗是个怎么回事? 有马蹄疾驰而来,带着百姓慌乱地回首驻足避让,来人红衣白裘一马当先,竟是个极其好看的女子,身后却是跟着好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人身前似乎带着个人,这会儿用衣服兜着脑袋,一时间只看得出身形是个男子罢了…… 他们直直朝着城主府而来,门口守卫已不是昨日的李大壮,这会儿骤然见这些人奔涌而来,吓了一跳,当下就提着长枪上去了,“站住!来者何人!” 昨晚府中发生了大事,这会儿早就在城主府暗中传开了,即便是那几个说来帮忙的都没让进,更重要的是,至今为止他们都只看到了临风和流火两位大人,至于季王爷,从昨夜开始就不曾见到人,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露面……怕是…… 再看这小丫头略显狼狈的模样,裘衣下摆都是血迹斑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后面黑衣人虽然看不出受没受伤,但是一个个都似乎精神不济的模样,还有几个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当下,更是不敢随便放了人进去了。 左右身份已经曝光,南宫凰也不伪装了,当下勒住了马,高坐马上朗声说道,“南宫府,南宫凰。” 南宫凰?! 守卫还没有反应,边上上官博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就上前作揖,文绉绉道,“原来是南宫姑娘,在下上官博。久仰久仰。”听说,盛京城的姑娘都喜欢文绉绉的书生模样,譬如楚兰轩那样的,譬如上官井那样的,上官博暗自腹诽,也不知道那样的文弱书生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比较会装嘛,他也会! 他等着南宫凰给他回礼,谁知道南宫凰皱眉,低头俯视着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对守卫说道,“怎么还不让开?耽误了本小姐的事情,小心你们的脑袋!”趾高气昂、高高在上,比之方才自报家门的语气更多了一分颐指气使。 上官博一愣,自己被……无视了? 今日的守卫却是原来城主府的守卫,自是不认得南宫凰,原本还算客气,如今见这个丫头颐指气使的,也是一脸不悦,挥着长枪就要赶人,“走走走!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城主府撒野?快走快走!否则别怪我刀剑无眼!” 石头一看,就要上前解释,却被南宫凰伸手拦了,石头不解,就见南宫凰回头对着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上官博……一听名字便知是上官家的人,上官在这场战争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尚且不知,自是不愿意楚兰轩被人认出来。 上官博却没有看到南宫凰的小动作,噗嗤一声笑了,“没想到,竟还有人不认识南宫大小姐的名讳……也是,落日城这样的边塞小城,哪里能识得南宫大小姐……” 方才乍然听闻南宫凰自报家门没注意,这会儿他却是看到了她衣服上的血迹,那么多的血……何况他跟楚兰奕混迹战场这些年对血腥味何其敏感,这一路奔驰而来都不曾消散的血腥,当时到底是怎么样一副血流成河的模样…… 南宫凰……令上官井如此在意的你,到底有何不同? 思及此,上官博转身对着那俩守卫,“大爷我好心提醒你们……你们还是快些将人请进去吧,若是被你们季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挨罚的……顺便,把大爷我也请进去吧!” 方才还一口一个在下,这会儿又变回去了…… 那俩侍卫狐疑地对视一眼,听着似乎是和季王爷熟识的人,难道是……红颜知己?正怀疑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急匆匆奔出来,回首一看,竟是临风,正要行礼,就见临风跨出大门直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王妃!”声音带着颤音,似乎都快哭出来了…… 王妃……王妃?! 上官博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南宫凰正要翻身下马,余光之中突见一截月白锦袍,一愣,就见男子从门后背着手款款走出,眼睛上绑着长长的白色绸缎,脸色微白,行走间,气质华贵清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霜寒之气。 南宫凰下马的动作就定格了…… 季云深的脸色……很不好……很明显生气了。她现在转身逃走不知道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255章 集体受罚 方才还颐指气使一副小人得志高高在上的模样的南宫凰突然怂下来明显不愿意下马的模样落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只觉得大跌眼睛…… 即便是流火,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 南宫凰却是暗中叫苦,他们哪里知道,英明神武的季王爷怕是第一次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吧,估计最憋屈的就是,即便用尽了全力也冲不破被封的穴道,虽然不知道这会儿是怎么动弹的……但想来也是不简单的,她唉声叹气地宛若做错了事情的孩童,捏着缰绳就是不愿下马,后面石头小心翼翼地唤她,“王妃……”三皇子还在呢,得快写进去…… 结果还没说完,就遭遇南宫大小姐白眼一枚,吓得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还不过来……”季云深站在门口背着手,脸色有些清冷,似是不甚有耐心的模样,那俩守卫明显松了一口气,看来,季王爷对这位王妃也不甚在意的模样嘛…… 南宫凰摸摸鼻子,翻身下马,临风立马狗腿地颠儿颠儿上前去接了,那态度比之对待季王爷还要殷勤。上官博上前两步,拦住了南宫凰,继续自我介绍道,“南宫姑娘,在下上官博……” “什么上啊下啊的,哪个牌面上的人?”少女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斜眼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咕哝道,“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哪个旮旯子出来的,还可劲儿地往前凑,害不害臊?” “我……”上官博语塞,楚兰奕怎么没告诉他,南宫凰是这么个玩意儿?他就不信上官井没找过她,既然知道了上官井怎么可能对他的名字半点不识?即便不知道自己具体是谁,但是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吧? 正要耐着性子示好,表达自己绝非恶意地上官博话还未说出口,季云深季王爷终于没了耐心,淡淡哼了声,“傻站在那干嘛?不冷么?” “冷……”颐指气使南宫大小姐瞬间又展现出了她顶级的换脸技术,一瞬间就换上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仿佛的确是冷极了模样。 “冷还不进来?” 这还不是怕挨骂么……这话南宫凰是不敢说得,当下手一指上官博,哼了哼,“还不是这个人,一次次拦着我,非要告诉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哪个旮旯子出来的,整得自己挺有名似的……”说着颠儿颠儿地就跑上前去。 上官博,“……” 季云深没有说话,抬手,掌心向上,南宫凰立马笑嘻嘻地伸手握了,掌心冰凉,季云深握着给捂了,才淡淡说道,“既然不知道哪个旮旯子出来的,理他作甚?” 上官博,“……”季王爷,听说您是盛京城最最清隽贵气的男人,言行举止自是素来透着股云端之上的奢华气质,“旮旯子”三个字是您这种身份的人说得么…… 季云深却半点不理会上官博,拉着少女的手转身就往里走,转身之际,蒙着绸缎带子的脸突然微微一侧,偏向那俩侍卫,“拿枪指着当朝王妃、更是言行放肆当面辱骂,是个什么罪名,自行领罚。” “王爷!冤枉啊!小人不知道她是王妃啊!” “是啊王爷!我们身处边塞小城哪里能认识王妃这般身份的女子,王妃也没有告诉我们身份啊,她、她只说了自己是南宫凰……” “本王王妃,南宫府南宫凰。这件事情天下皆知,尔等却告诉本王不知?”季云深嗤笑一声,又对着临风和流火说道,“将那些人安置好,然后,你们自己也去领罚。” “是……”临风流火恭敬行礼,半句辩解也无。 “季云深,不是……” 南宫凰想要替临风他们解释,季云深气息一变,“王妃可要替他们求情?王妃就怎知,今日自己就不会受罚?”说完,拉着她就往里走去。 “我……”好吧,她自身难保……南宫姑娘再一次偃旗息鼓,心中无限委屈,她这还不是为了季云深,他倒好,翻脸不认人…… 季云深是真的气恼,却不是气恼她点了自己的穴道,她会武功自己速来知道,虽然不知道竟然这么厉害,可是即便有所隐瞒又如何,她对自己的心意半点不曾隐藏过,这便足够了……至于那些她不愿意说的,自己不问便是,左右她更厉害总是好的。 但是,她竟孤身一人跑去查汗克斯那里,这有多危险她可知?一个不足弱冠之年的小丫头,跑到敌军大本营去,稍有差池就回不来了!她倒是半点不含糊,就这么大刺刺冲过去了……若是……但凡他还有一丝呼吸,都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那些肌肤肢体上的疼痛已经半点感觉不到,心中的担忧令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难熬,就怕临风突然冲进来,告诉他,她受了伤……或者……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相信她,她不是会贸然送死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要爱惜自己的命,关键时候她比谁都要理智冷情……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控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不然伤了北陌她定然要恼…… 可是,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他才知道,她竟是将司竹和一舟都留在了城主府里! 她的身边,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她怎么敢! 但凡她身边跟着一个司竹,他都不会如此恼恨自己无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竟阴差阳错地冲开了她点的穴……几乎是当下就带着人要追出去,堪堪追至门口正好遇到她回来,听她还能这般说着话,便知好歹是无大碍……便冷了脸压抑着要冲上去将她狠狠揍一顿的想法,站在门口等她,心中已决定好无论如何这次都要她长长记性才好,结果她倒是知道错了不敢进来。 去查汗克斯那不见她怕,如今站在门口倒知道害怕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早些进来,自己还真的能吃了她不成?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初次见面,吾妻 银骨炭在炉火中静静地燃烧着,窗外,有细小的碎雪飘落下来,窗户上氤氲着雾气看不清晰。 昨晚的惊心动魄似乎宛若梦境一场般恍若隔世,那些雪夜暗杀、那些深入敌营,仿佛都不曾发生过,掌心里的手秀气、可爱,比之方才门外要暖和了许多,季云深拉着她坐在软榻上,南宫凰便安静地任由他拉着,即便想要问什么,似乎也不急于一时了。 这个男人,能够很好的熨帖人心。 他在这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南宫凰。”他唤,轻微挠着她的掌心,声音有些闷。 “嗯。”掌心微痒,她任由他挠,她站着,他坐着,一低头就看得到他墨色的发顶,发丝有些凌乱,玉簪固定地不太好,想来还是昨日之后并没有梳发,有几根发丝翘着,令人很想伸手帮他抚顺。 季云深还是没有抬头,他喃喃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这般去了,就回不来了……你我还未大婚,入不了我季王府祖宗祠堂受世代供奉,你只能看着我日后迎娶别的女子,和她结婚生子,和她立黄昏共白头……而你,说到底是为我而去见得查汗克斯,若是如此,岂不是亏大了?” 一路上就在想,该用什么方法来让她长长记性,想了一路,竟什么法子都没有,这丫头软硬不吃,再跟你装个可怜,他就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想来想去,竟只能替她亏…… 谁知道南宫凰竟嘿嘿一笑,说道,“所以我把你穴道点了啊……若是我回来了,自然是好,若是我回不来,我原以为你是解不开的,到时候黄泉路上有你共赴,也好做个伴。” 她说地没心没肺的,笑意温软,季云深一时也是语塞,她倒是果然半点亏都不吃,为了他冒了风险,便半点不会便宜了别人……只是这性子,他竟就是喜欢地紧,如若这会儿她大方地说不介意,他才会想要打死她…… 不过今日,他还是想与她说道说道,毕竟这一回她太大胆了,着实令人担忧,于是顺着她说道,“可我最后还是解开了,最终还是会便宜了别人。” “唔……”南宫凰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淡淡应着,没说话。 季云深再接再厉,“所以,往后还这样么?” “唔……”南宫凰似乎神游在外,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喃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明明不该解得开的啊!” ……感情,她只是在好奇为什么自己会解开了穴道?所以,她考虑的其实不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而是……怎么样才能一旦出了意外路上有个人做个伴?季云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死这个人。 冥顽不灵! 南宫凰知道他是担心,换作是自己也会,可是有些事情即便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再说,自己也是有把握了才去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更爱惜自己的这条命……她不愿对他说谎,斟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移了话题,“你……你的眼睛如何了?” 回答地很干脆,“不知道……” “嗯?” “已经习惯了这样闭着眼睛的世界,若是你回来,便由你亲自揭开这条绸缎,若是你不回来……这世界如何,我早已不在意。”这些年早就明白了,这时间所有人都带着面具在活,哭不是哭,笑不是笑,所见未必真相,他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看不见的准备。 唯独,想看见她。 所以,如若她不回来,那么这双眼睛好与不好又有何区别,所以从冲破穴道的那瞬间开始,他竟真的半点不曾关心过这双眼睛如何。 “我……”说不动容是假的,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会成为某个人眼中的全部……她低了头,有些踟蹰,“季云深……我不想骗你,若是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够回来,而相比之下,你的情况更加凶险,你知道的,即便有北陌,要真的治愈你的多年沉疴,还是要耗费太多心力……这容不得半点失误。” 第一次,她对着一个人耐心解释。她习惯了独立,即便有北陌、有言希,但他们足够相信她、从来不会在后面替她担惊受怕,是以,她从不解释,也无需解释。 但如今,她愿意试着去改变,愿意试着去考虑季云深的感受。 少女声音有些迟疑,带着点害怕自己生气的小心翼翼,这是一个好现象,他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当下也不再纠结,只是牵了她的手搁置在脑后绸缎上,仰面对着她,温柔说道,“如今,你回来了,便由你来揭开这条带子。” 话语温柔,指尖却微颤。 少女微微附身,淡淡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些不易察觉地血腥味,发丝垂落滑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宛若上好丝绸拂过,他连呼吸都有些紧张。 想过无数次她该是什么样子的,据说是盛京城最美的女子、说她倾国倾城都不为过,可他却觉得,美丽之后,应该会有更加耀眼的东西,应该是慵懒的、狡黠的,不羁的、自由的,带着点嚣张的。 那是比美丽更重要的东西。独属于南宫凰的灵魂。 少女指尖已经解开带子,绸缎从眼角滑落,季云深的睫毛极长,此刻似乎因着紧张微微颤抖,宛若蝴蝶扇动羽翅,南宫凰也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说道,“睁开,看看可好了……?” 即便是北陌,也不敢打包票。 紧闭的眼眸颤了颤,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是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清晰地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 温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带着比银骨炭更能熨帖人心的安宁,一直熨帖到心底,男子眉眼间都是温柔而缱绻地笑意,他说,“初次见面,吾妻。” 声音带着酒醉的醇厚和迷人。 南宫凰就在这样的眼神和声音里,微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我是她的死士 氤氲着雾气的窗口看出去,是一片瑰丽的白,窗户上雾气单薄,窗角有些老旧的刮痕,不远处的炉火里,无声无息燃烧的红色火焰,被褥是青色的,案几是棕黑色的,这些距离自己仿若隔世的过去习以为常的东西,只有曾经失去了,才知道是多么珍贵。 而最珍贵的,是眼前面色微红有些羞赧的女子。 世人都说,南宫府南宫凰,是盛京城最美的女子,美则美矣,却实在是个混不吝的,打架斗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凡女子该会的,譬如棋琴书画,譬如诗词歌赋,却是半点不会。寻芳阁里揽着姑娘喝花酒,醉了便宿在凌烟屋里,盛京城二世祖唯她马首是瞻,长辈们一边告诫自家女儿拿她做反面教材嫌弃她的作为,一边担心自己儿子会不会耽于美色无法自拔。 是以,即便美貌艳冠天下,却还是被三皇子退了婚,三皇子殿下宁可要一个身份、容貌都不如她的女子,也不愿娶了南宫家的唯一子嗣。 这还不够,皇帝还想要在他的脸上和南宫家的脸上再狠狠打上一巴掌,于是,一道赐婚圣旨就这样落在了季王府和南宫府。 母亲大闹不愿从,素来循规蹈矩注重皇家礼仪的公主竟然朝服都不换拉着传旨太监就去了宫中,他却不在意,皇室忌惮,他的婚姻必然由不得自己做主,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真的给一个世人称羡的女子。 究竟是谁,于他而言并无多大关碍。 谁曾想,竟是这样一个女子,超出了世人预料太多太多,堪称惊艳。 “王妃……”他唤,想过无数次她是什么样子的,这个给他黑暗的世界里带来光的女子,这个失明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看见的人,也曾用指尖描绘过她的模样,却终不曾这般实实在在见到。 如今,她眉眼如画,眸中微微羞赧冲淡了一身清凉,令整个人都多了一份柔软的色调,宛若早春枝头带露初绽。 “王妃……”他唤,纵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发现语言的苍白。 “嗯。”她含笑应着,很有耐心的模样,这一生,从未觉得王妃二字如何迷人,可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竟觉宛若天籁。 “凰。”手中的脸很小,不过巴掌大,那么小的一个人,胆子却是比天大,昨晚就是这样一个小丫头,孤身一人风雪之中去见查汗克斯那种人…… 思及此,他心中愈发恨得牙痒痒,抓着她赶紧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一切如常裘衣上染了许多血迹,下摆处更是脏污一片,必是经过了一番血战,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微疼,不免又是一阵自责,若非自己,她又怎么会这样身陷险境。 彼时,查汗克斯营地被毁的消息还未传到季云深耳中,他却也要从查汗克斯那里全身而退,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毕竟,查汗克斯是以狠辣出名的。 思及此,更是心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轻唤,“凰……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身陷险境,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浴血奋战,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雪。 “好……”少女微微笑着,眉眼温柔。 室内,一时间安静如斯,流火走到门口,原是要来询问如何安置楚兰轩,正好听见主子做着这般承诺,他微微一怔,悄悄又退下了。 这么一小段时间他已经从石头那里听了王妃的“英勇战绩”,那个小小少年的所有梦想原是成为季云深那样的战神,如今,说起南宫小姐南宫凰,便神采飞扬停不住口,来来回回说了三四遍,每一次的版本都有所不同,版本里的主人公季王妃愈发神武,流火听着失笑,这少年着实可爱,但心中却也震撼于那一晚的少女。故事虽可能夸大,但是真相却是实实在在地,几乎从那里回来的人都已经谈南宫凰而色变。 敬佩、折服,却也惧怕。 不远处,司竹叼着鸡腿没个吃相,笑嘻嘻地眉眼,见到他对着他扬了扬手中鸡腿,很狗腿地走过来,“厨娘偷偷给我留了只鸡,你阿晓得落日城哪里的酒好喝?” 流火心不在焉摇摇头,司竹挺失望地模样,摆摆手就准备转身走人,流火下意识喊住,“哎!” 看着回过头来的少年,他却又一时语塞,司竹三两口将口中鸡腿解决掉了,见流火还不说话,皱眉问道,“咋?想喝酒就一起?不喝我就走了……” “你家主子……”流火迟疑了下,问道,“昨晚……你和一舟就那么放心你家主子一个人去么?” 少年口中的鸡腿已经没了肉,只剩了根光秃的骨头,闻言,嚼吧嚼吧地嘟囔了一句,“不放心又如何?她让你往东,你还能往西?”语气中,满满的自我厌弃,“这些年来,她都是这么任性的,早习惯了……” 连颜枫都拿她没办法的,何况自己。 闻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终究是做侍卫的,还能左右主子的想法不成?当下也是失笑,心中仅有的一些不太明朗的思绪也烟消云散,自家王爷也是个任性的,自己和临风有时候也实在没办法,当下,颇为感同身受地说道,“不容易吧?给这样的主子做侍卫。” 少年不甚在意地继续吧咂着鸡骨头,顺道还舔了舔指尖,很是美味的模样,对着流火努努嘴,“这厨娘做的鸡甚是好吃,问问你家王爷要不就带回盛京得了,左右南宫凰以后要嫁过去的,我也好时常蹭鸡吃。” 流火失笑,这少年性子倒是自来熟,口味也刁,像极了哪家的贵公子,倒不似一个侍卫,他点点头,“好,改明儿我建议一下。” “嗯,多谢。”少年扬了扬鸡骨头,却还是没有丢,拎着就这么朝外面晃悠过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可爱地紧,他说,“哦对了,我不是她的侍卫。我是她的、死士。” 语气中,满满的骄傲。说罢,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流火一怔,呆立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彼时年少,且轻狂 侍卫和死士有什么不同? 也许于很多人而言,相比于时常在阳光中行走的侍卫,死士是更加见不得光的存在,而相比于同样见不得光的暗卫来说,死士是将守护进行地更彻底更决绝,带着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凛然敢。 从来没有人如此骄傲地直言不讳说我是她的死士,仿佛这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一般。 季云深是没有死士的,流火不懂司竹的这一份荣耀感来自于哪里。 仿佛是彼此之间的第二条生命,是即便这世界都对我拔刀相向,我还有你与我一同面对所有刀剑的笃定和自信,像相信自己一样的相信对方,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很担心独自前去的南宫凰,可是还是选择了在城主府替她守护季云深。 不是因为主仆之间的命令,而是,我愿意同你一起,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而除此之外,我再无更信任的人。 就是这样的,值得被托付全部信任的荣耀感。 这一份荣耀感,司竹、南宫墨懂,北陌、清远懂,远在极寒之地雪域之巅的言希,也懂。 北齐西北角群山山脉绵延几千里,没有名字,世人称为极寒之地,其中高矮不同的山峰数不胜数,而最高的那座高耸入云,上不见顶,终年积雪不化,谓之雪域之巅。 言希已经在极寒之地兜兜转转了好多天,身边只带了两个启月阁的顶级杀手作随从,那装着诡异虫子的坛子被她埋在红叶林的地底并且派了精锐的手下守着,理应应该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只是,这极寒之地的侏儒种族终究也只是传说,即便是藏书楼也从未接到过确切的消息,虽然这雪域之巅的寒冷于她而言并无太大不便,那两个随从更是,即便是这般的冰天雪地里,也只穿着单薄的黑色长袍,这多日兜兜转转地,也未见半分疲累。 反倒是自己,体质终究不如男子,这些天下来,也是乏力得很,一再拖了后腿。 “言希大人,可要歇息一会儿?”身侧,黑衣男子似乎瞧着她脸色不太好,出声问道,启月阁的人素来规矩,除了司竹之外,其他人都称呼言希为言希大人,比之对着阁主还要恭敬一些。 临行前,阁主再三交代,一定要照顾好言希,是以这会儿瞧着她脸色不太好,那男子便出声问道。 言希微微摇了摇头。 拿惯了武器、杀惯了人的顶尖杀手,乍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着,带着明显地不习惯,她失笑,问道,“南宫凰跟你们是如何交代的?” 那侍卫似乎有些为难,眼神闪烁着支支吾吾,就是不愿说。 言希不甚在意,淡淡说道,“无碍,我不会告诉她的。”语气清冷,却似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 如此,那黑衣男子斟酌了下,寻思着阁主的命令是照顾好言希大人,那回答言希大人的疑惑,必然也是照顾的一方面,是以实诚地交代道,“阁主说,万事听从言希大人吩咐,要照顾好言希大人,天寒地冻的比不得楼中,大人您、您又是个金尊玉贵享乐惯了的,定要我们小心照顾着,若、若是回去发现您有半点儿损伤……我们兄弟俩就得严惩不贷……” 隐隐有磨牙声,金尊玉贵享乐惯了的?谁都比不上你南宫凰金尊玉贵,北陌多少奇珍药材喂到了你肚子里,别人都是嚼零嘴,你是将珍贵药材当零嘴!言希阴恻恻看着身侧黑衣男子,什么人啊,让他交代就实实在在的交代了,自己不要面子的啊? 不过她也知道,启月阁里都是一群怪胎,杀人越货的事情最是拿手,别的却是半点不会。当下也没真的生气,那丫头只是这么说还是好的,若是当面对着自己怕是更没什么好话,当下也是笑着问道,“跟着我当随从不习惯吧?” 那黑衣人低头恭敬回道,“不会。但凭吩咐。” 本也是天寒地冻荒无人迹随意聊聊,见对方如此拘谨的模样,言希便也不再说话了,杀手都是独来独往的,启月阁和其他杀手组织还有所不同,即便都是接单杀人,但也是接自己想接的单,赚愿意赚得银子,半点不会有人强迫于你。如此自由惯了的生活,这会儿干起了听人吩咐鞍前马后的日子,必然是不习惯。 她素来在楼中不太理事,启月阁的事情更是从未插过手,是以南宫凰给她的两个人她竟是从未见过,但是她知道启月阁的鸢尾花标志也是有讲究的,那日临行前她见过,这两位的鸢尾花标志是绣在肩头的,那是启月阁最顶尖的杀手。 想来也是,南宫凰给她的人哪里会差了去。 ……就像他,也是。 他原是叫作司楠,是颜枫培养出的最天资卓绝绝代风华的死士,而司楠的名字,是南宫凰起的,他原是南宫凰的死士。 可是……年少轻狂时的心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喜欢那个死士,她喜欢他一袭黑衣站在藏书楼最高的塔楼之上,背身而立,看着下面群山绵延眼中自有千山万水万千故事的模样。 即便是同样的黑衣,落在她的眼中,也是与旁人不同。更多了分谁都没有的气质,彼时南宫凰喝着酒随口起的名字在她看来,也是格外好听动人。 彼时,她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凡说话行事都分外直截了当,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半分不曾隐藏,而南宫凰见此,倒也乐见其成,只说将司楠给言希。 颜枫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可是颜枫对于南宫凰,总比旁人多了一分如他自己所言的老父亲一般的宽容和宠溺,但凡南宫凰的决定,颜枫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司楠成了她的死士。 只是……彼时的她不懂,所有的年少轻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她的年少轻狂,由那个绝代风华的男子生生承受了。 而她自己……最后活成了他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劝说 盛京城里,楚兰轩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一时间朝廷震惊百官纷纷要求派兵攻打蛮夷部族以报血海深仇奇耻大辱,百姓们人心惶惶担心战事忽起生灵涂炭、安居乐业的日子瞬间被打破。 以至于这几日仙客居的生意都大不如前,前来消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许多商贾之家都开始将家中的宝贝、家底妥善安置,百姓们茶余饭后都是悄声询问着落日城的情况。 仙客居二楼的雅间里,燕兆修正在耐着性子劝说鲸落离开,这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奈何这些日子来,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他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小丫头就是不愿离开。 可面对着的是这位家族中素来最是宝贝的胞妹,他也是实在没办法,看着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丫头,气馁地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愿跟我回去?就像你说的,你是舍不得南宫大小姐,可如今这位大小姐病了,日日在南宫府养病也出不来,你也时常去见了,连宫中御医都说并无大碍,只是体虚,如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燕兆修的直觉来说,这南宫府必有诡谲的地方,私心里他也不愿意自己小妹同这种水太深的家族关系密切,他们虽说富甲一方也有自信保这丫头此生荣华,可是南宫府这地方,他远远瞧着都觉得诡谲的很。 还有那个南宫大小姐,他那日陪着鲸落一起去的,并未进那院子,可是你见过一个体虚的人病了还抱着狐裘躺在院子里的么,明显是要做给有心人看得。 他远远瞧着,抱着猫儿的模样到是华贵优雅,也的确是倾城之姿,但总觉得带着点遥不可及的疏离感,鲸落那丫头对人家推心置腹的,对方却似乎并不领情般,即便是笑着的模样,也是拒人千里之外。 也就这样丫头没心没肺地看不出来……更是为了人家愣是不愿意离开盛京城。 “二哥……她的病还没好呢……”鲸落噘着嘴,不太开心的模样,扭扭捏捏地不愿走,“再说,我在这也安全得很,哪有哥哥说的那么危险,你就是看我年纪小,唬我呢!” 懒得同她拌嘴皮子,燕兆修原本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素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的人其实比之任何人都少了几分耐心,不过是终究血脉相连罢了。他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拨动手中珊瑚佛珠,“你就告诉我吧,你要如何才肯回去。”话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一次,父亲母亲也是下了命令要你回去的,你即便是要告我的状也无事。平日里你要做什么我们都由着你,可如今战事将起,你一个姑娘家……终究不合适,何况……你年纪也到了,上门说亲的媒人也来了,你该守在家中收收性子了。” 一听,本垂着头绞着手中帕子的少女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低吼道,“二哥!我不要嫁人!” “这件事由不得你。”微逼着眼眸,手中拨动珊瑚珠的动作都不曾有半分停滞,燕兆修语气平缓,“自小到大,我们什么事情不由着你,你静不下来不爱读书,赶走了不知道多少任先生,我们可曾说过你只言片语?你喜欢到处瞎晃,美其名曰游历,一年到头没多少日子是在父母身边的,别人家的姑娘都承欢膝下,母亲即便不说瞧着也心生羡慕,可何时开口让你回家的?鲸落……” 他开口唤道,声音平静,可语气却无端起了沉凝之气,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呼出一口几乎可闻的郁结之气,叹,“你该长大了……” 她自是知道燕兆修说得都是真话,自己常年在外心中也甚是挂念母亲,如今闻言也是愧疚地很,可是说到嫁人心中便多有抵触,当下急着反驳道,“二哥!你瞧瞧媒婆说得亲都是些什么人家?哪有一个像样的!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去嫁!” 最后一句脱口而出才惊觉有些过分,二哥他……鲸落悄悄抬了眼,却见燕兆修似乎并未在意,才低头吐了吐舌头,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燕兆修哪里会没听到,不过是不愿意理会罢了,燕家素来都是出狼崽子,一个个看着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一个比一个嗜血,唯独出了这么一只小白兔,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呵护着,只要她稍稍一露出委屈之态便半句重话都不敢说,他叹了口气,道,“那些人家是哪些人家?哪个不好了?都是和我燕家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贵公子,哪一个配你都不曾辱没了你!” “二哥……我不想要这样的浑身上下都是铜臭味的商贾世家公子,他们除了挥霍家中银钱贪图享乐之外,还会什么?”她抬头争辩,眼中隐隐有光芒闪烁,表情却有些委屈纠结。 “照你这么说……我们三个哥哥也只是浑身上下铜臭味的商贾世家公子,除了挥霍家中银钱贪图享乐什么都不会了?”燕兆修手中动作一顿,挑眉,失笑,眼中促狭。 “当然不是!” 燕兆修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模样,倒也瞧不出他的情绪,只说道,“如何就不是了?不过是因着是你的亲人你便觉得如何都是比旁人好的……就像那南宫大小姐,在你瞧来,也是比旁人好太多以至于为了她连家都不愿回的,但我瞧着也和传闻差不离多少……” 差不离多少还是好的……就怕,是差得离太多太多……瞧着自家妹子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刺猬般气鼓鼓地模样,他叹了口气,盖棺定论道,“回屋子再去好好想想,南宫就在这盛京城中,日后还是可以来的,如今,也算是回去见见母亲,她对你甚是思念地紧,你总不能因为南宫大小姐置自己母亲于不顾吧……” 说别的都好,但是说到母亲,鲸落心中自是也多有思念,当下也算是接受了燕兆修的话,讷讷点了点头,起身,“那我……考虑考虑……” 燕兆修点点头,对着她挥了挥手,道,“去吧,早些休息。” 章节目录 第260章 离别夜醉酒 夜,沁凉。 鲸落没有依言去休息,她出了雅间,一路下了楼。前几日盛京城下了场大雪,北国之冬最是不缺雪天,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的。 燕家地处南方,却是很少有这样的大雪天,今日积雪还未化,仙客居门口的雪却已经清理干净,只有树梢上偶尔落下的碎雪,她仰头看着,眉眼含笑,只是那笑意和她往日那般没心没肺孩童般耀眼的笑容不同……多了几分不知愁滋味待与何人说的味道。 她笑着,看着院中背对着她一个人在饮酒的姬易辰,这段时间姬易辰似乎沉默了许多,往日那个跟在季云深身后爱笑爱闹的大男孩似乎因着季云深地离开,突然地有些沉默,又或者说是因着近日盛京城的整体氛围总觉得有些忧心忡忡。 连带着前几日下大雪拉着他打雪仗的时候似乎也心不在焉的。 “这天寒地冻地,站在门口做什么。”姬易辰没有回头,只淡笑说道,笑意清凉,如这雪夜温酒,淡淡的醇意,上好的梨花白。 “我……也许要回去了。”鲸落迟疑着开口,深夜寒凉,心中却柔软,白日里说不出的话,似乎格外能开口一些,她微微垂下了嘴角,抿成一个有些倔强的线条,等着对方开口。 男子背影清瘦,还是不曾回头,令她无端想起大相国寺的枫叶下,男子有些孤寂和寥落的背影,那一日,南宫凰在大相国寺后山上烤鱼吃,她便去唤他同去,却见到了那一幕。 原来……他心之所系,是那个女子。 彼时,只觉得有些同情,喜欢一个喜欢着别人的女子,必然是最累的。她想,她便一定不会去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无论付出什么,对方都无法给出回应,那多累啊…… 可能,上苍就是如此弄人,但凡你不愿的,总是要体验一番……是什么时候对他上心的呢,明明所有的光芒都被那个叫做季云深的人掩盖,明明和自己曾经期待的江湖大侠相差甚远,可就是不知不觉伤了心。 连带着二哥要她回去,她也迟迟不愿,只想着最近他似乎不太开心,好友都不在,自己总要陪着吧,心事无法言说,便寻了南宫凰的借口拖着不回。 一直到这个夜晚,她才终于低了头,开口说要回去,心中却想着,但凡你挽留一下、一下下,便如论如何都要留下,左右二哥也是拗不过自己的。 她右手拧着左手衣袖,顺滑的丝绸生生被拧出纠结的褶皱,一如她此刻心意,那男子却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是通情达理地模样,宽慰道,“你也该回去了……” 手中一个用力,指尖狠狠划过手腕,却不觉得痛,心中却仿佛漏了风,抿地紧紧的唇线微微翘起,翘到一半又无力垂下,眼神黯淡灰寂,低低苦笑道,“是啊……” 她仰面看天,想要把即将溢出来的泪水逼回去,天空暗沉,无星残月,那些还未生根发芽的心意被人一盆冬季的冰水兜头浇下,她期期艾艾地,“我……我有些……舍不得……南宫姐姐。” 心中微微苦涩,所有心意都必须掩盖下来生怕他知道后将自己推得更远,毕竟,和那个人相比,自己和她,宛若云泥之别,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室血脉、帝王最宠爱的公主、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气走了不知道多少任先生的顽劣泼猴…… 自知之明也该是有的。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她又极快的补充道,“南宫姐姐多日来病体未愈,我这个时候离开,着实有些不放心,你知道的,她身子骨素来差,彼时在大相国寺就病成那样了。若是我明天就离开,连说些告别的话都没有机会了……” 姬易辰还是笑,那笑意似乎很清浅,他仰头干了杯中酒,终于回了头,笑意盎然地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写封信给她,等她病好了,我交给她就是。”反正如今你即便去看了,看到的也不是南宫凰。这句话他不曾说,南宫凰离开的事情,除了南宫府,这盛京城也就自己晓得了。 他人的事情,他不愿过多置喙。 谁要写信给她!鲸落有些气愤,总觉得姬易辰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几乎隔三差五就去见南宫凰,哪里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的南宫凰,总有些奇怪的疏离。 她心中有些激愤,当下也不觉得如何伤情,就觉得烦躁得很,那些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意,藏久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种无力使劲的烦躁,当下就大步走过去,抢过姬易辰正要斟酒的酒壶,夺过来仰头就喝。 上好的梨花白,最是香浓,入口却极辣,姬易辰被她骤然夺了酒壶,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少女已经扶着石桌一个劲地咳,咳地脸都嫣红,皱着眉擦着嘴哭诉,“你这什么酒?这么呛人!” 她酒量自小就差,家中父兄只给她喝果酒,即便是果酒她也贪杯即醉,当下呛着呛着眼中便多了分醉意,连带着心中那些烦躁的心绪都像要找个宣泄口一般地压抑不住。 姬易辰叹气,一边帮她拍着背,一边念叨,“这梨花白还是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如今倒好,被你给浪费了。” 少女闻言,痴痴一笑,那笑意带着点儿迷糊劲,抬头看来的眼睛在夜色中水光潋滟,姬易辰一怔,不可置信地哑然道,“你……不会是醉了吧?” 少女歪着脑袋,不甚清醒地反问句,“醉?” 然后又是痴痴一笑,摆摆手,“我没醉!我素来就是千杯不醉!……你不信?姬易辰,来来来!我们喝酒!” 说着,提着那酒壶又要灌,格外豪爽的模样,姬易辰这次有了准备,哪里敢让她真喝,当下就去抢酒壶,这姑娘!明儿就要走了,还这般不让人省心!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表露心迹 姬易辰伸手就要拦,这丫头明显是那一大口酒就给喝醉了,再喝下去还能得了?往日便也罢了,醉了便醉了,如今人家哥哥还在仙客居住着,若是让他知晓了必然要怪罪,届时这丫头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 他要拦,鲸落哪里肯,当下就要逃,抱着酒坛子满院子地跑,姬易辰对着个迷迷糊糊的小丫头着实无奈,说又说不通,抢又抢不过,还要小心着不能伤着磕着,一时间这天寒地冻地竟跑出了满头大汗。 二楼雅间里,将这院子里的一幕尽数落入眼底的燕兆修微微阖了颜,手中珊瑚珠在月色微光里红地耀眼,听说北齐皇宫里都不一定有这么质地上好的珊瑚珠……他日日带着,商界如战场,更何况燕家还是做兵器买卖,自然要比寻常商贾之家更多了一分戾气。 是以,燕家祖宅多修建佛室庵堂其内香火不断,以求佛祖荫庇修身养性。 燕兆修立在窗前,低头看着手中一百零八颗佛珠,无端想起那丫头听说要回家嫁人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难怪从来不爱暴露身份的她,竟是为着平洲水患的事情买下了姬家家主手中所有的粮食,傻不愣登地用两倍的价格……虽然,这件事之后,燕家获利更多。 “去查一下,姬家,特别是姬易辰和季云深的关系。” “是。”身后暗光里,男子低声应道,气息微动,复儿又恢复了平静。 室内,残烛燃尽,燕兆修却没有换上新的,燕兆修站在暗处,院中的两个人谁都不曾注意到窗口的自己。姬易辰……自己来了盛京城有些时日了,一些街坊邻里的谈论他也听了不少,但凡说起这个姬家公子,被叹气的都不是姬家,而是季王府…… 一个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战场神话,据他所知,即便是受伤眼盲之后仍然不是谁都能结交的,季云深的骨子里有种谁都亲近不了的凉薄和疏离……说到这一点,他们两个倒是同一类人……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和姬易辰走得极近,这样的一种近和利益互惠完全不同,倒像是真的不求回报一般地纵容着、单方面给与便利地去和姬易辰交往。 若是以往,他半点不会去关心这些事情,姬家和燕家的生意并不冲突,姬家与朝廷的关系更是不劳自己费心,燕家山高皇帝远的,如今在妙海城早已成了一方霸主土皇帝,即便是朝廷要攻破,也得掂量掂量才行。 即便那日启月阁的人没有拦着他的生意,他日裴战谋反战败,作为给他提供兵器的燕家也足以全身而退。这是燕家的底气。 可如今不同…… 燕家的小公主出来一趟,一颗心丢在了这盛京城那个叫做姬易辰的人身上,说来也好笑,明明最是不喜欢商贾之家的二世祖,怎么最后偏偏喜欢上了和燕家齐名的姬家少爷…… 楼下,鲸落似乎终于闹地累了,嫣儿吧唧地找了块大石头坐着,也不说话,就是把玩着手中的酒壶,酒壶已经空了,被她喝了点,又洒了一点,这会儿举着空酒壶仰面倒着,表情疑惑又可爱。 姬易辰也是累地气喘吁吁,觉得比和季云深打了一架还累,这小丫头太能折腾人……他走过去想拉她起来,这天寒地冻的,夜又深了,着实有些寒凉,彼时凉气入体又要染了风寒,鲸落却不依,抱着酒坛子仰面看她,痴痴的笑,咧着嘴的模样,夜色落在她抬起的眸中,眼神晶亮晶亮的。 姬易辰正感慨这丫头笑起来的是真的干净好看,谁知道,她竟瘪了嘴一脸控诉地模样,对着姬易辰晃着酒壶带着哭腔,“酒呢?姬易辰,你真抠!连酒都不给我喝!” 那模样,煞有介事的。姬易辰失笑,哪能跟醉鬼一般见识,“酒都被你喝完了,如今连我都没得喝了,你还怪我抠?” “抠!”斩钉截铁,瘪着嘴的模样娇憨地很,稀疏星光落在眼中,那眼瞳里,便宛若星辰璀璨。 姬易辰心想,若是母亲还在,给自己生一个妹妹的话,必然也是这般的,他会将她宠成盛京城里最可爱最乖巧的公主,但凡宫中的公主有的东西,他也一定会给她,但凡宫中的公主没有的东西,只要她想,只要这世间有,他也一定会去弄来。 “姬易辰……”鲸落已然醉了,醉了之后那些平日里便不多的心防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便是半点都没了,她仰面看着夜色星辰疏朗,歪着脑袋突然很安静地唤他。 姬易辰便应着,“嗯。” “姬易辰,明日我就要走了……”即便是有些迷糊,可这件事堵在心里,即便喝醉了还是念念不忘,说这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微微落寞着。 小女儿家的别离,总带着伤。 姬易辰却是真的体会不到,燕兆修从妙海城千里跋涉而来,明显是带这丫头回去的,再说,妙海城和盛京城,说远是远,说近也近,不过月余也就到了,脚程快一些还能更短。 但凡得了闲,还是可以去妙海城看看这个小丫头的。 所以,他只是伸手揉了揉鲸落的发顶,笑着说道,“嗯,是该回去看看了,这大千世界虽然繁华,哪里有自己家好。”听闻燕家极是宠爱这个小女儿,想来和自己那冷冰冰的家是不同的。 “姬易辰……”发自内心的关怀落在她耳中却宛若最冷的水瞬间熄灭了所有的期待,她偏头看去,眼中已然泪光闪烁,“姬易辰……你……你就不会挽留我一下么?” 那眼中的情绪如此丰富,铺天盖地地冲着姬易辰而来,姬易辰一怔,还未作出反应,身后,儒雅的男音便响起了,“姑娘家家的,果然是太不曾约束于你了,竟然喝成了这样,看我回去不告诉母亲好好惩罚于你。” 来人便是燕家二子,燕兆修,他蹙眉看着鲸落,转而又对着姬易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带着歉意说道,“舍妹无状,令姬公子见笑了。” 说着,对着身后那丫鬟冷声呵斥道,“还不带着小姐回房休息去!”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书房里的那副画 身后低着头一脸纠结的小丫头赶紧上前,附身去拉鲸落,“小姐,我们上去吧……”小姐的心思她如何会不知道,只是,如今瞧着二少爷的表情,似乎并不乐见其成的模样。 小姐也是奇怪,明明最是不喜欢商贾世家公子,总扬言要找一个江湖大侠,是以才如此游历江湖,家中老爷夫人便也由着她,谁知道,她竟千挑万选,还是一头载进了和燕家齐名的姬家。 “我不!”喝醉了的燕家小公主哪里是一个小小丫鬟能够左右得了的,她一把推开那丫鬟,跌跌撞撞站起来,走到站在前面一手背着,一手拿着佛珠的燕兆修跟前,“二哥……我不想回去。” 即便是面对酒醉的小妹,燕兆修也只是蹙起了眉眼,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不见丝毫停滞,只是眼神微微有些沉凝没有说话,那丫鬟心惊胆战地又要去拉鲸落,他们做下人的都知道,这燕家绝对绝对不可以忤逆二少爷! 姬易辰有些尴尬,仿佛一个局外人插手了别人的家事一般,他本应立刻离开的,只是那丫头最后的那句话倒是令他又有些不能一走了之,想要劝说似乎也不对,当下的确有些左右为难地尴尬。 他只是不曾想过而并非不懂,那么明显地眼神和话语……他从不曾想过,那丫头会对自己起了那般心思,自己虽比她虚长不了几岁,可是身处的环境不同,隐隐总觉得她更应该是自己的小辈罢了。 正张嘴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个有些沉闷的气氛,鲸落突然仰面问道,“二哥……二哥也是明白的吧?” 姬易辰明显看到四平八稳拨动的佛珠的手猛地一颤,他诧异看向燕兆修,燕兆修表情未变,还是蹙着眉俯视鲸落,抿着唇不说话,令姬易辰都恍然怀疑方才那一颤莫不是自己眼花? 丫鬟又要上前拉人,鲸落今日却似乎是铁了心要说个明白了,“二哥不也是心系那一副背影画像而念念不忘吗?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尚且都不知道,不过一面之缘匆匆擦肩而过,就令二哥对天下万般女子尽皆视若无睹,媒人踏破了燕家门槛母亲撒娇哭诉耍赖千般法子都用了,二哥不还是不愿么?如今到了小妹这里,怎么就不能感同身受呢?” 她说得极快,丫鬟闻言不对上前拖着她就要走,她用力拗着被拉退了几步,索性扬着声吼完了最后几句,那丫鬟已经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捂自家小姐的嘴,可是喝醉了的鲸落竟是比之寻常还要大上几分力气,一时也捂不住她的嘴,反倒差点令她挣脱了桎梏。 燕兆修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好看了,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儒雅面具的修行男子握着佛珠的手用力到指甲盖都已经泛白,拇指死死捏着的那颗佛珠瞬间化为齑粉,扑簌簌落下,落在燕兆修月白的袍角上。 “燕鲸落。”他唤,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声音冰凉,语气却平稳,可见面对自己的胞妹这位传说中的冷心狠辣的一方巨擘还是给予了最大的耐心。 那带着凉意的声音令迷糊着的鲸落微微醒了神,回想起方才自己所言,只觉得追悔莫及——那是二哥的禁忌。 二哥院中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中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背影,穿着洗地发白的小袄,在冬日雪景里显得单薄而脆弱,无端令人心疼。那副画画面精致细腻,即便是那小袄之上的补丁都画得清清楚楚,那是二哥亲手所绘。画布却是已经陈旧泛黄,即便日日打理也消不去的岁月痕迹。 那人于二哥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二哥又是为什么会认识这样一个明显是贫寒出生的小姑娘并对她如此念念不忘,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母亲问了许多回二哥都不曾说,甚至,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可二哥仍旧不见任何女子一面,即便是画像都不瞧一眼,最后无法,母亲问那到底是哪家姑娘,燕家从无门第之见真心喜欢娶了便是,二哥却言,不知。 占据了他一整颗心的丫头,他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甚至不知具体年岁,连长相……怕是因着年岁变迁也已不似曾经。 那副画画了多少年,二哥便找了她多少年,哪怕倾尽燕家人脉,多年来却始终宛若石沉大海。 那副画,那个人,成了禁忌,说不了、碰不得。 鲸落的酒,算是彻底醒了,她本就不曾太醉,不过是因着醉意和夜色,那些日日夜夜藏着的心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罢了,这会儿回想起方才举动却是怂了,连看都不敢看姬易辰,只期期艾艾地蹭到燕兆修跟前,呢喃道,“二哥……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若是以前尚且不明白堂堂燕家下一任家主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非要去心心念念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背影,如今却是明白了,喜欢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了便是喜欢了。 燕兆修附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红色齑粉,终是不忍说一句重话,即便方才气得恨不得掐死这个死丫头,还不是只舍得连名带姓地叫她而已。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去休息吧,不早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赶紧几步跟上去,拽着鲸落的衣袖暗暗使着劲拉着自家小姐就往里走,这会儿鲸落也是心怀愧疚,听话地跟着丫头走了,走之前低声对着自家二哥再次道歉,“二哥……那您也早点儿休息。” “嗯。去吧。”哪里会真的跟自己家妹子计较,燕兆修点点头,目送着她进了仙客居,才转身看向姬易辰。 姬易辰摸摸鼻子,总觉得今日有些流年不利,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无意间竟然撞到了燕家二子的秘密……当下也含笑说道,“燕少也早些歇息吧,明日便要赶路了。” “嗯。姬少请。”言语和煦,眼神却犀利,自家妹子看上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嫌弃。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姬易辰的差事 姬易辰摸摸鼻子,对于这位传闻中手段犀利、心思深沉的燕家二子,他是半点不想打交道。 他素来没什么伟大目标说要在商场如何驰骋,也没有觉得一定要将姬家产业在自己手中发扬光大以此来对得起列祖列宗,若非产业是母亲心头肉,他才懒得去招惹染指,那位赵家姨娘爱拿去拿去,姬家的东西,他半点不愿沾染。 但燕家和姬家不同,燕家三子一女都是一母所生,燕家雄霸一方后院却终年空置,偌大院落只有燕夫人一位女眷,是以燕家上下齐心无丝毫龃龉。 如此,倒也是羡慕得紧……恩爱的父母,可爱的妹妹,还有两个并无猜忌之心的兄弟。 姬易辰那种叹息,心道,也只有燕家那种简单的家族,才能教养出燕鲸落那般干净澄澈的丫头吧,但凡盛京城里混个一两年,哪里还有什么心无在念的纯粹,她倒也的确该回去了。 叹息着,举步朝里走去,忽听身后男子突然开口说道,“听闻,姬夫人快要临盆了,在这里先行像姬公子道个喜,姬家要添丁了。” 言语温和,隐隐着重强调两个字,夫人。 …… 姬易辰暗暗咬牙,世人都说燕兆修如何难缠,曾经不觉得,今晚倒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和赵家那位姨娘如何不对付怕是整个盛京人人晓得,燕兆修来了这么多时日哪会不知道,别的不提单单就提这个,明显是今晚看自己不顺眼。 他转身,笑得霁月风清,“多谢……听令妹说,燕二公子在找一位女子,可有什么线索,姬家多年行走北齐,说起来人脉应是比燕家广一些,可要帮忙?” 不就是逮着软肋使劲儿戳么,谁还不会了?姬易辰看着燕兆修隐隐抽搐的嘴角,笑意便愈发明朗,这年头,内宅之斗大多大同小异,可是,今晚新鲜出炉的八卦倒是有趣,颜家二子,竟是心心念念一位只存在在画像中的人物。 也不知道那副画到底有么倾国又倾城……真想去看看。 燕兆修磨着牙,只觉得今日手中这举世无双的珊瑚佛珠要毁在这仙客居了。他咬着后牙根,一字一句说道,“不劳姬少费心了。” “哪能说费心呢。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左右本少跟鲸落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你既是她的二哥,怎么样也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他含笑说着,着重强调“极好”、“自家人”,眼神坦荡荡地欣赏着燕兆修的变脸。 燕家出来的人,这些挺没格调的戳心窝子的话哪里比得过爹不亲娘不在自小在盛京城的兵荒马乱里摸爬滚打着混大的姬易辰。 燕兆修眉角太阳穴似都在突突地跳,两条好看的剑眉都快要蹙笼到了一起,他嗤笑一声,说道,“听闻姬少前阵子因着平洲水患的事情和姬家主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这姬家添丁,姬少竟还有闲情逸致和舍妹喝酒,倒真真是心儿大……” “酒不醉人人自醉嘛……”姬易辰挑眉浅笑,风流无双的模样,倒有点南宫凰的厚脸皮风格,他寻思着就是缺了把扇子,不然自己此刻一定能惊艳盛京城里的姑娘们。他暗自嘚瑟完,才笑着说道,“正是因着家中又将添丁,恐再无此刻地位,心中郁结,才找了令妹小酌几杯。毕竟……令妹那么可爱,谁会不喜欢呢?” 即便没那个心思,但是你不愿意我有,我便偏要表现地有……姬易辰一脸风光霁月的模样,心情甚好。斗嘴皮子嘛,往日季云深实在闷,他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闻言,燕兆修却是半点斗嘴皮的心思都没了,方才的咬牙切齿已然不见,表情儒雅中透着一股子认真,手中佛珠已经静止不动,他看着姬易辰,淡淡说道,“姬少爷该是知道的,舍妹自幼娇宠着随性了些,家中长辈也都惯着由着她,左右她自己开心便好。但……但凡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 “哦?”姬易辰却半丝不受影响,玩味一笑,道,“如若这么说的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燕二少这年纪该是已经妻妾成群子女满堂了才是……敢问,燕夫人可还做得了主?” 这姬易辰果然讨厌! 燕兆修隐忍着眉心的耸动,他是发现了,和姬易辰耍嘴皮子功夫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当下冷哼一下,心道,左右鲸落明日就要跟着自己回去了,往后一定要约束她的出行,这都结交的什么人啊,一个南宫凰就是个传说不着调的,这姬易辰看来也是这般。 盛京城……不过尔尔。想来,那位传说中神乎其神的战神,怕也只是以讹传讹的成分比较多,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思及此,他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走去,天寒地冻的在这耍嘴皮子功夫半点不划算,却没有看见,有小厮慌慌张张推了院门进来,半只脚还在门外,他只谈了身状似无意地朝里面看了看,见院中除了姬易辰并无他人,便又赶紧转身朝外张望了一番,见并无被人跟随,才轻身掩了门,疾步走过去。 姬易辰在那小厮进门时已然豁然转身,脸上神色再不复方才一星半点的嬉闹,见他过来低声问道,“事情如何了?”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那小厮却是含笑安抚,“主子,事情已经按照南宫姑娘的吩咐办妥了。” 呼……姬易辰淡淡松了口气,这几日提不起劲的低沉终于消散了些,露出这几日来最轻松地笑意,又问道,“那他呢?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 “不曾。裴世子这几日似乎因着丢失了玉佩有些不开心,至于旁的异常却是没有的。”那小厮皱着眉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认真下着定论。 姬易辰闻言,竟是整个人的肩膀都微微垮下了些,左右……事情总算是办妥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凶残腹黑的野兽 数日之前,姬易辰去了夕水街上一家早茶店吃早茶,谁知道付银子的时候一摸口袋,竟是半文钱都没摸到,荷包也不见了——被偷了。 虽说姬易辰也是盛京城的风云人物,说明一下情况便也罢了,谁也不会相信姬家小少爷会穷到吃个早茶付不出银子的,但是姬易辰这人吧,爱面子……想象一下往后背上都要背着一个“吃霸王茶”的标签心中便愈发不痛快。 恰巧这时候,就见裴少言从楼上下来,原也是来吃早茶的,当下就偷偷摸摸地说了,借了银子。 按理说,这事儿也就这么过了,裴少言当时便表示这银子是不必还了,但是姬易辰说什么也是要还的,还一定要重谢,亲自在仙客居请裴少言隆重地吃了一顿早茶,比之那日夕水街上的奢侈了不知道多少回。 裴少言这人不讲究,但是姬易辰却是极其讲究的,他其实很少去那种小茶馆吃东西,也不知道那一日怎么就去了,也就那么巧地被偷了荷包。 姬易辰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席间一直在念叨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偷他的荷包,裴少言之前并未和姬易辰有多大的交集,如今见他说话大刺刺地倒是半点不似文人墨客的矫揉造作,和盛京城里多数人相比反倒意外地投缘,当下就喝起了酒。 他酒量极好,酒过三巡才乐呵呵地道了别,直言下次再聚,这些日子因着落日城的事情,官员们诸多猜测都觉得其中必有父亲的手脚,是以纷纷避嫌般远离了自己。即便是素来不关心朝局的宋杰都避而不见,想来是家中有了交代,是以,那日姬易辰说一定要重谢的时候他只是有些怏怏地拒绝,左右不过是个点头之交罢了,说的人没当真,若是听的人当真岂不太傻? 谁知道,第二日一大早,姬易辰便派人来请了。 锦上添花易、而雪中送炭难,这句话是姬易辰说的,以此来感谢自己的仗义……也不知道这位姬家少爷的脑子和别人是不是不太一样,相对于那些银子来说,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和自己邀约喝酒的这份心意才是雪中送炭!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回到府里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准备沐浴了才惊觉腰间玉佩竟然不见了! 那玉佩于自己万分重要,当下便急急忙忙地去了仙客居找寻却一无所谓,他们用茶的雅间是姬易辰专用的,平日都是贴身小厮在打扫,旁人连进去都进去不得,更何况,姬易辰说那一日吃完茶之后他便有些微微醉意,直接睡了一日,也就是说,从自己离开后,那房间便再无人进去过…… 当下,也拿不准那玉佩在何时丢了,也有可能更早,也有可能在回去的路上。 总之,他沿途小心翼翼地毯式搜寻了几遍,可那玉佩……就是不见了。 若是旁的还好,哪怕和姬易辰一般,丢一个荷包,他向来心大,丢了便丢了,可这玉佩不同! 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一夜,他得知自己要被送入盛京做质子,彼时,并不知道父亲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是皇帝猜忌是真真切切地,凭什么父亲那么多儿子就偏偏选了自己去盛京城那个虎狼之窝做质子?他怒极,发了好大的火,将一切能砸的都砸了个稀巴烂,唯独这枚玉佩……竟在那么大的力道下得以保全…… 后来还是来了,来这精致、华美的裴府,做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带着这枚“瓦全”的玉佩,仿佛某种精神的寄托…… 之后的好多日,裴少言都明显地闷闷不乐的,姬易辰为此隆重地登门道歉送了一块上好的羊脂暖玉,比之裴少言丢失的那一块不知道名贵了多少,裴少言拒不接受,毕竟自己丢了玉佩,怎么能怪罪到别人身上,这样敏感的时机下,来往都可能受了皇帝猜忌,更何况还是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姬易辰留下玉佩就走了,裴少言特意选了个午膳时分又派了人声势浩大地送回去了。 这事之后,姬易辰的情绪就有些不太好,裴少言这样送回来的用意他懂,那是他最大的善意,不愿自己和他有但凡一丝半点的利益牵连。 于是,心中便愈发期期艾艾地有些多愁善感。 这会儿听着小厮汇报一切妥当,便也终于放下了心头重担,一来,裴战野心路人皆知,裴少言不过是其中万千无辜的人其中之一罢了,二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既然这么做能减少更多的伤亡,那这件事便是对的。 他叹了口气,回首让小厮离开,仰面看着残月稀星的夜空,微凉的风从那巍峨宫阙的方向吹过来,似乎带着铁腥味的杀伐之气,而那之后,似有少女容颜从那金戈铁马峥嵘岁月之中回眸浅笑,笑意微凉,眼中肆意倜傥,带着男子都鲜少拥有的无双风流。 他想,日后,那女子容颜便会更加明晰吧,在这北齐皇朝的历史画卷里,必然会有属于南宫凰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来,这莫名其妙的皇室悔婚和赐婚,倒是让季云深捡了个大便宜,反观楚兰轩,似乎从退婚开始就一直不太顺,先是老相好莫名其妙地伤了脸失了态,如今程若璃三个字几乎是从盛京城消失了,如今,自己也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子里生死未卜着呢…… 而近日才回国的楚兰奕,倒是学得有模有样,根基稳扎稳打,朝中竟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堂堂帝国最看好的三皇子殿下,竟隐隐失了锋芒。 所以说啊,这朝局啊……比之战场还凶残,他摇头失笑,这么凶残的朝廷,还是让那群凶残的人去玩吧,至于他,请人吃个早茶偷个玉佩已是极限,连带着这几日夜夜梦魇,梦中被南宫凰和季云深一起群嘲啊,嫌弃啊,然后又被裴少言职责…… 他转身往里走,看来今晚倒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左右天塌不塌都轮不到他来顶,突然又想起那个丫头,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喜欢南宫凰的,一只纯良小白兔,竟喜欢一只凶残腹黑的野兽。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启月阁是季云深的? 楚兰轩失踪事件在盛京城闹得人心惶惶,而他已经获救的消息却还在快马加鞭赶去盛京城的路上。 落日城迎来了难得的大晴天,而城主府里的楚兰轩正遭受着此生以来最难捱的一段时光,而裴王府里,却是终日笼罩在一片低气压的黑云中。 派出去的最精锐的暗杀队伍一个都没有回来,甚至之后的落日城的百姓也根本不知道城主府在那一晚差点被人攻陷。 就像是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自己安插在城主府的眼线也根本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走向,那一晚,他们这些原城主府的都被派到了府邸外围防卫着。 即便是多方打听也没什么消息,知道的人缄口不言,不知道的人问再多都是一头雾水。唯独有一个人,后来某一日酒醉,直言那一晚有个红衣女子何其耀眼,气度风华前所未见高贵华丽仿佛神女从九天之上而来。他说,原来王妃便是这等模样的…… 那个人便是李大壮,他对那一晚的情景念念不忘对那女子惊为天人,以至于同同僚一起喝酒时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眼中全是神往和沉醉,他在这落日城多少年了,即便是这落日城最漂亮的女子相比之下也是云泥之别…… 于是这消息很快就由有心人传到了裴王府。 裴战这几日烦心事实在太多,一来,派出去的暗杀小队想来是尽数被剿灭了,即便留着一两个活口也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是奇怪的是季云深的反应,竟似乎这件事并未发生一般。 其二,这场战事里最大的变故便是启月阁的介入,那只装着裴少言项链的盒子还在自己手中,日日摩挲着盒底那金色鸢尾花,启月阁到底什么目的只字未提,倒更像是警醒的意味。送去盛京城的信件还没有回,少言到底如何了他是半点不知,不过这等时候,没有消息应该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最后…… 他叹气,看着左手边坐着的男子,银质面具遮挡着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美好必是极其俊朗的人,机缘巧合得以相遇并共事已久,深深觉得此人心思深沉做事老练,想来年纪应该不小,是以他便以“兄”尊称,“上官兄,那位侍卫口中的王妃……你瞧着,可是南宫凰?”他是不信的,但要说到王妃,楚兰轩并无婚配,谁都不敢担了这名声,唯有季云深听说是圣旨赐婚的,虽说还未大婚,可也担得起那一声王妃了。 他想,上官兄是盛京城过来的,想来对盛京的人物要熟悉一些。 果然,上官井连犹豫都没有,点点头,道,“嗯。便是她。” “上官兄如何如此肯定?传闻那位南宫家的大小姐最是纨绔无能,即便真如传闻所说那般倾国倾城,也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必然也是贪图享乐之人,哪里会有这般胆魄来落日城受苦?”他且不说有没有那个胆魄,就说以女子之身入落日城这样的苦寒之地,便不是南宫凰的风格,思及此,他嗤笑,南宫家……倒是出了个歪瓜裂枣。 他这般想着,没有发现上官井嘴角倏忽之间鄙夷的弧度,只听他说道,“绣花枕头?呵呵……裴王怕是不知,那楚兰轩是谁救走的……” 裴战一愣,楚兰轩……? “听闻,季云深派了精锐的部队强行闯入,连带着查汗克斯都被他们带走了……”裴战说得疑惑,不明白这件事和南宫凰有什么关系,当下便说道。 上官井嗤笑一声,冷冷嘲讽,“听闻、听闻、原来裴王能走到今日的位置,都是靠听闻得来的么?” “放肆!”闻言裴战大喝一声,自己不过是自谦素以以兄长之名待之,没想到竟连带着这般讽刺自己,裴战武人习性哪里受得了,当下就要翻脸。 上官井也不卖关子,被人说放肆也不介意,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道,“被素有战神之名的季王爷打败,总好过于被一个小丫头单挑了整个营地的要好听些……蛮夷就是这点输不起,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裴战闻言,缓缓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表情渐渐替代了方才的愤怒,“你是说……” “王爷不是问我,如何这般确定城主府那位侍卫口中的王妃便是南宫凰么,因为我是瞧着她出了城的,事后察觉不对便去了查汗克斯那,没想到为时已晚……裴王,这就是你口中的绣花枕头,这就是传闻中的纨绔无能?试问……你有这样的能力么?” ……没有。 想起方才自己对着上官井的失态,一时有些讪讪的,转了话题关切问道,“上官兄怎不曾向我提起,上官兄可有受伤?” 上官井却是敏锐地在其中捕捉到了裴战掩饰地很好的指责,淡淡一笑,说道,“王爷那晚行动不也是没有向在下提起么?若是提起,想来……在下也是要阻止王爷的,毕竟,王爷怎么就觉得,季云深那人会这么轻易就被暗杀呢?” 他俩此刻终究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这般私自行动的确有些理亏,当下就替自己找了理由,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檀木盒子,递过去,“上官兄请看,这是不日之前有人送来的,其中是小儿的玉佩,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上官井漫不经心地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盒子背后那朵金色鸢尾花上,目光一沉,又倏忽间烟消云散,抬头状似不明地问道,“季王爷的人送来的?” “非也!若是季云深那黄口小儿送来的,本王便也不会那么紧张了……上官兄有所不知,那金色花朵,乃是启月阁的标志!” “启月阁?”上官井似有些许意外,转而低笑说道,“裴王怕是不知道,季云深这人从来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云淡风轻,你以为,他会没有暗地里的势力么……” 裴战一愣,“上官兄的意思是,启月阁是季云深的势力?”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继续误导 裴战一愣,“上官兄的意思是……启月阁是季云深的势力?” 上官井似乎在微笑,看得到他的嘴角同以往相比微微勾起,只是不甚明显。但裴战与他共事已久,这一点倒是拿捏地准,想来是自己猜对了。只是……裴战自己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可能,自言自语道,“不不不……季云深的胆子不会那么大的,这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就不是掉脑袋了,是直接诛九族了!即便他有个公主身份的老娘,也是半点用都没有的。上官兄恐怕不知道……这启月阁啊,皇帝都追查了不知道多久了,杀了多少朝廷中人哟!” “王爷是不是忘记了,季云深的眼睛……”上官井玩味一笑,淡淡说道,“如若云端之上的身份还不能够抚平心中的怨怼,那么,自然只能化身成魔。若是光明正大不能一雪前耻,那么自然只能隐没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你是说……”后面那句话,终究说不出口,当下沉吟片刻,倒也点点头说道,“你说的这件事,本王倒是也大约知道一些,说是在战场上中了毒,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了都没有法子,还有太医劝老王爷早早准备白事的,被季老王爷拿着拐杖打了出去……最后还是陆太医将那毒素逼到了眼睛里,才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这些年,也都是陆太医在定期给季云深复诊,只是不知道多少好药材用下去,竟也没见一丝一毫的起色……” “王爷忘记了,陆太医是谁的人?” 陆太医……自然是皇帝的人……如此说来倒也是的……若是季云深认定了这件事是皇帝做的,那么即便不是,他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季云深是什么人,谁能在他那儿占了便宜去?即便是皇帝又如何,季云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若真的是自己再战场上浴血奋战,身后却有自己人下黑手……那真是不死不休的局了! 裴战点点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方才心中半分介意也烟消云杉,笑意都明显真诚了许多,站起来亲自为他斟茶,说道,“闻上官兄一言,茅塞顿开!方才本王也是心急,有些口不择言,上官兄莫怪。” “在下如何会怪罪王爷,在下也是听闻王爷在季云深那吃了个暗亏才替王爷不值……季云深那厮,虽说也是个武人,却长期浸淫都城官场,心肝肺都是黑的,玩心眼,王爷您哪里是他的对手?所以……王爷日后莫要再这般自私行动了,季云深之人,终究是在下在盛京城时间长,了解地多一些……”上官井端了茶杯搁在唇角抿着,含笑劝诫道。 “是是是……本王这次的确莽撞了,也是因着启月阁突然送来小儿玉佩……一时间慌了神。”他半点不提自己原本就打算在那一夜举兵进攻城主府的事情。 只是上官井心中早已知晓启月阁是南宫凰的,既然这样,依着那丫头的性子,若非得了实锤裴战要举兵,那必定是那一晚季云深出了什么事,导致南宫凰宁可裴战派小队人马暗探城主府……以此来消弭可能到来的裴战大军。 他暗自揣测这其中缘由,听闻这几日城主府防御比之过去又加强了不少,真真算是铁桶一块,并且,原来的府邸侍卫都只能在外围……呵,暗搓搓里的,倒不像是季云深的风格,想来……该是那丫头的风格,焉坏焉坏的。 他想着,面具后的眉眼却带笑,仿佛看到某只狐狸般的丫头,闪着得逞的笑意,于云遮雾绕之后回眸浅笑,笑意恣意而潇洒。 即便为敌,也甚是欣赏。 “上官兄……如今查汗克斯落入敌手,蛮夷部族几乎被剿灭再无回天之力,我们……该如何是好?”裴战看着上官井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有些急切,毕竟事关裴少言,他不敢松懈。 “急什么……犯了事的是查汗克斯那个蛮夷首领,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要闯进落日城为寇,你裴王爷还派了府兵前往镇压的,即便没有镇住……但是,众所周知,你那些个府兵能成什么事儿呀,要真镇住了,皇帝才要睡不着觉了……”他笑着说道,漫不经心的,语速都有些迟缓,竟是仿佛困倦了一般打了个哈欠。 唇红齿白肌肤如遇的男子,即便打着哈欠,姿态也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只是,裴战却半点也欣赏不来,他有些急切地说道,“上官兄,少言还在季云深手里呢……你说我能不急么!” 哦对,差点儿忘了这事儿……因着心中有底,所以半点没有放心上的上官井面具之后的眉眼微微蹙了蹙,想着该如何既稳住了裴战,又不会把那丫头搁在台面上…… 他点了点头,“嗯……这启月阁到底是不是季云深的咱暂且不说,就说若是吧,那王爷觉得,季云深是个傻子么?明目张胆扣了裴世子,然后再用启月阁的身份将玉佩送到你手上?那不是告诉皇帝启月阁就在他手里么?所以……若是王爷信得过在下,尽管放宽了心,这玉佩,指不定是季云深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方法得到的,裴世子啊,必定在盛京城安安心心睡大觉呢!” 那孩子啊,其实比他们都要善良得多,即便是给了她莫大耻辱的楚兰轩,她也毫无怨言地去救了……何况,是素来与她有过酒肉之谊把酒言欢过的裴少言呢…… 上官井这么说,裴战想想也是,但总觉得哪里又不太对劲,一时半会儿倒也想不出来,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只能点点头,“若是如此……自然甚好。” “王爷尽管放宽心便是,左右在下也有些人手在盛京城中,一些宵小蝼蚁还是敌得过的,必能护裴世子周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站起身说道,“至于接下来的行动,王爷切莫在鲁莽行事,凡是着人通知在下一声……” “是是是,一定一定……上官兄慢走。”裴战起身相送,看着上官井一路走出视线范围内,才转了身回到屋内,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你适合自由的 上官井一路出了裴王府,走出拐角,赫然见到抱着胳膊靠着墙壁等在那里的上官博,他便驻了足,却也不说话,就这么两两相看着。 要说比耐心,上官博哪里是上官井的对手,他一路跟着上官井过来,等候在这天寒地冻的小弄堂风口里,只觉得志得意满,越想越觉得嘚瑟,往后上官井这厮也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了,想到那家伙变脸的模样,他便觉得这弄堂里的冷风也似春风拂面般和煦。 只是,情况似乎和预料的有些差距,上官井半点紧张都见不到,上官博只道他是故作坦然,当下鄙夷地一笑,“上官井,你也有今天。” 上官井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的那般勃然大怒或者欲盖弥彰,只淡淡笑着,银质面具之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美好,比之女子还要细润几分的肌肤在雪色日光中泛着晶莹剔透的白,宛若上乘暖玉的质地……上官博看的嘴角抽了抽,也难怪这小子天天戴着个面具了,一个大男人漂亮成这个模样,着实有些暴殄天物。 正兀自感慨着,就听上官井淡淡说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弟弟。”最后四个字,被刻意放缓了语速,含在唇齿间辗转而出,连音线都多了几分性感的味道。 上官博却是瞬间炸了毛,脱口而出吼道,“谁是你弟弟!说了不许叫我弟弟!”说完,顿时又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大,赶紧回头四下看了看,做贼心虚的模样,发现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疾言厉色道,“上官井,我说过了,这辈子我都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哥哥!” “不承认又如何?血缘之亲是你说不承认便不承认的么?”仿佛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的长辈一般,上官井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淡淡说道,“上官博,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这辈子都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如若我犯了什么事,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称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着有些意有所指骇人听闻的话。 上官博闻言吓了一跳,“你想做什么?!” 仿佛觉得这般厉声呵问犹显不够,他一把抓起上官井的衣领,凑近了低声警告道,“上官井!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好好的上官家的事情不管不顾不接手,非要来搅和这北齐的战事,但是上官井你给我听好了!哪怕你不喜欢上官家、不喜欢父亲、不喜欢我,甚至、不喜欢你自己身上上官的血脉!但是,上官家那么多老弱妇孺都是无辜的,做什么之前,都好好掂量掂量!” 上官博很是激动,因为凑得近,低声呵斥喷出来的热气呼在上官井的面具上,似乎令冰凉的面具都带上了温软的热度,上官井面具之后的表情微微认真了些,他一直都知道,上官博和自己不同,他看似莽莽撞撞的不太得人喜欢,但是和自己相比,要有温度的多。 若说,自己是冰,那上官博便是火,这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男人,其实比谁都要喜欢上官家……哪怕,上官并不如何优待于他。 上官井促销地笑道,“那不正合了你的意,你只要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必然勃然大怒。如此,父亲定然不会再将上官家交给我,彼时,他便只有你了,你也必然受了他的器重。” “上官井!你把我上官博当做什么人了?我是想要这上官家主之位,但那是因为我想证明我自己!证明我出了母族不得力,其他并未输给你,大家都不是圣女之子,谁也不比谁高贵了去,凭什么我就要低了你一等?……但是上官井,这种腌臜手段我还不屑于用!” 他眉目清明,似有淡淡戾气,但是眉宇之间却是一派光明磊落。 上官井低眉,敛了笑意,淡淡说道,“我并未要去做什么,和裴战交往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想要告诉你,若是你以为抓住了我这般的小辫子就略胜一筹,那你就错了……你看,即便你知道了这个秘密,又如何?告诉皇帝?那便整个上官家遭罪,告诉族中父辈?你又不屑……” “你!”又着了这厮的道!看着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上官博气得咬牙切齿,他就说上官井其实焉坏焉坏的,哪里有他在家族长辈面前表现得那么纯良,即便是都嘴皮子功夫都悄无声息的给你埋着雷呢! 半点不愿意输了去! 上官博气氛地想伸手揍人,突然意识到上官井方才说得四个字,“权宜之计”……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得问道,“上官井,这几年你是不是已经查到当年圣女的女儿在哪儿了?” 这几年,上官井几乎一直都在盛京城中,若说他纯粹只是为了躲避上官家的琐事,却又不像,毕竟……哪里都能得了清闲,唯独盛京城不可能。 再看他往日行事作风,任何事情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唯独参与到落日城的战事这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能往圣女之事上考虑……毕竟,上官井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出祖宅的…… 上官井一愣,就听上官博继续问道,“上官井……当年,圣女姑姑是不是来了盛京城,那孩子,也在盛京城?”即便那孩子不在盛京城,但是上官井一定是顺着追查到的线索找到了盛京! “怎么?你是想要通过找到那孩子,然后将她带回族中去接任家主之位么……?”上官井含笑问道,笑意不明语焉不详。 “呵!”上官博嗤笑一声,“靠女人得来的家主之位有什么意思,这是你上官井的作风,不是我的!我一定会让父亲看到,我终究是比你出色的!” 男子眉飞色舞中,都是踌躇满志的自信,上官井看在眼中微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又嗤笑一声,转了身挥手,道,“回吧,弟弟。” “说了不要叫我弟弟!”身后,是上官博气急败坏的吼声。 上官井柔软了眉眼,因着有你,上官家才有了些温度,但是,这家主之位不该给你,你……适合自由的。我的弟弟。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城主府里。 楚兰轩的病情在这么些日子的治疗下终于稳定了下来,他歇息了两日便可以出门走走晒晒太阳了,即便有北陌在,楚兰轩这段时间也几乎是脱了一层皮,如今看着,哪里还有之前丰神俊朗的模样,倒有些形销骨立了。 往日的衣裳穿在身上,也像是宽大了几分。 南宫凰坐在院中眯着眼睛晒太阳,楚兰轩原是在水池边随意走走的,北陌交代了每日稍作锻炼,但不能过度,身体劳累又会引发还未根除的药瘾,是以他吹了一会儿风就准备回屋子去了。 一转身,看到了南宫凰。 她似乎极爱穿红衣,也极其适合穿红衣,从客观上来讲,盛京城里能将红衣穿出这般风情的,便只有南宫凰了。这次的事情下来,楚兰轩总不知道如何来面对南宫凰,这位南宫大小姐还是印象中的模样,潇洒、恣意,甚至是莽撞……毕竟,哪个女子敢偷偷溜出盛京城来这战场之上?闹着玩呢?毕竟,这天下哪个女子敢只身一人身陷敌营? 却又完全不同。 仿佛终于看到了她无状不羁、风流莽撞的外表下,那颗宛若熠熠生辉的灵魂般。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少女站在帐篷门口的模样,身后是黑色夜空茫茫雪落,她却似天空最瞩目的那颗太阳般耀眼,却又似深夜夜空的明月般清冷,她自称,季王府、准王妃。 不知道这北齐泱泱大国,过去,未来,可会有一个王妃,纤细瘦小,清清冷冷站在敌寇面前,以那般自信、骄傲却又内敛的尊贵站在那儿,即使身形矮小,气场去半分不输的模样。 以前没有,未来会不会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遇不到了——绝对不会有一个人,以女子之声,为了他面对所有的敌人、哪怕只是质疑,朗声自称,轩王府,准王妃。 原来,这等风华是连心脏都为之跳动的震撼。 “瞧着我做什么?”眯着眼晒太阳的女子似是感受到了看过来的目光,微微睁了眼,见是楚兰轩,懒洋洋问道,“脸上开花了?”她说的不甚在意,心中却微微惊异,才几日时间,楚兰轩竟消瘦至此。 她出了第一日的时候带着北陌去了,只说是附近找的赤脚大夫过来试试,彼时楚兰轩也没有了选择,只能默默被动接受这样一个略显“草率”的大夫,之后,南宫凰就再也没见过楚兰轩,听闻前几日日日被绑着整日整夜地不得安宁。 药瘾么,还能如何治?扛呗!的确是随便抓个赤脚大夫都差不多的,只是北陌开的药调理起来效果好一些罢了……如今看这人,也的确是糟了好大的罪。 她大大方方地开口打了招呼,楚兰轩却是有些尴尬,一来,瞧着别人出神总是不太好意思的,二来,他和南宫凰实在是不熟,甚至还有很大的过节,有心缓和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一时间竟宛若一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了起来。 南宫凰却不甚在意,见他仍站着不动,便说道,“大夫说你不宜活动太久,若是不急着回屋,便过来坐会儿吧。” 楚兰轩点点头,应声过去在一边坐了,两人又都不是话多的,当下一个半睁着眼继续晒太阳,一个呆呆傻傻坐着,目光不知不觉再一次落在少女姣好的容颜上,楚兰轩其实从未好好看过南宫凰,只知道是个极美的,但因着心生厌恶,便从未想过好好看一看。 以至于,从未发现,这女子闭着眼的模样,干净澄澈地宛若初生的幼童……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低声说道,“南宫凰……对不起。” 他想,不管南宫凰的心有多大,但是一个女子被当众退了婚想来都是介意的,何况,自己那一举动还等于是一巴掌打在了南宫府的脸面上……他想,回了盛京城,自己该是要登门道歉才是,如此方显诚意。 女子闻言,睁了眼偏头看来,挑眉,“嗯?”她根本不知道楚兰轩心思回转间想地这么远了,有些不在状态地反问道。 “对不起……我往日做事太过于欠考虑……即便你、你我无缘,我也不该这般仓促决绝地当众退了婚,令你和南宫府脸上难堪。”他诚恳地道歉。 不仅仅是南宫凰救了他这件事,还有之前的事,自己莽撞不听劝阻、自以为是地要去追缴蛮夷落入陷阱,这一些事情都是自己刚愎自用导致的结果,他楚兰轩不是笨蛋、更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子。 有错,他认。绝不会推卸一星半点。 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贤尚且千虑偶有一失呢! 南宫凰这才恍然他在说什么,扯着嘴角笑了笑,笑意有些云淡风轻地无所谓,淡淡说道,“”左右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便不必再提了,反正本小姐也不会说没关系。 楚兰轩微微一愣,继而苦笑,这才是南宫凰的性子,你我之间的恩怨既然过去,便不提了,但是我也不会原谅。只是大是大非面前,譬如自己这一次落入敌手,那么,个人恩怨先放一边…… 以前觉得这性子挺混不吝的,如今……还是这么觉得。不过,其中却自有她的潇洒,其实和这样的人相处真的很轻松,她说的,便是她心中最直接的表达,半点不会迂回含蓄、半点不需要你去揣度她言语之下的意思。 一时间倒也多了几分欣赏……方才的尴尬也去了几分,淡笑说道,“还有……需要说一声,谢谢你。” 南宫凰似乎已经昏昏欲睡,闻言连眼皮都不掀,咕哝着说道,“谢就更不必了,不过是担心你若死了,季云深也要跟着获罪罢了……届时,盛京城里又要传出我克夫的谣言了……” 楚兰轩一噎,又觉得这性子着实太混不吝了,什么话都敢说,分分钟让人想掐死她!果然……这种人还是只能留着去祸害季云深! 章节目录 第269章 达成一致 楚兰轩气得咬牙切齿,少女却浑然不知,连眼睛都不曾睁开,淡淡开口说道,“楚兰轩,这次北境蛮夷那老巢的功劳,就交给你了啊。”说得随意,仿若和多年老友打着招呼说着“天色真好你吃了没”一般的口吻。 楚兰轩微微一愣,南宫凰却又说道,“这样,你被人掳走这件事也可以自圆其说成是你为了一举拿下蛮夷敌寇才假意被俘。” 想得极其周全,楚兰轩转念却是已经明白南宫凰的用意,父皇素来忌惮南宫、季王府,这些年下来已然不只是忌惮了,应该是害怕了! 压抑地久了心中积怨便只会愈发浓烈,最初父皇赐婚不过是觉得此举可以给季王府狠狠打上几巴掌出出气罢了,一个被皇室退了婚的破鞋丢给你季云深,就像盛京城暗地里的说法——瞎子配草包,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膈应南宫府和季王府的了? 可是,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所有人以为的方向发展,南宫凰……似乎不太相同了。 那个胡作非为、为非作歹,在盛京城横着走得小丫头,三年一过,身上多了一股子空灵气,仿佛一团热的火,变成了一团静的水,即便所有人都在猜测这桩不被看好的婚姻到底何时会黄,但是就当事人来说似乎都挺满意的。 即便是父皇,似乎也没有从中看到令人愉悦的笑料,反倒如同噎着了一般,上不去下不来膈应得很。 一直到平洲水患,这个少女就已经走出南宫府内宅后院了,父亲愈发忌惮,从开始忌惮她背后的南宫府,到开始忌惮南宫凰,忌惮身后同时拥有季王府、南宫府的南宫凰。 帝王生平第一次开始忌惮一个女子。 若是这一次被盛京城中的皇帝知道了落日城中真实发生的一切,想来,便不仅仅是忌惮了,恐怕……三年前的事情,终将再度上演。 这一些其实不难想到,南宫凰会顾虑到这一些并不是难事,但是……聪明如她,应该知道这是一份何等滔天的荣耀!即便她自己不便受,但也完全可以说是季云深的啊,不败战神在战场上救了三皇子,皇帝即便如何膈应,但是季云深威望在那,动不得的。 楚兰轩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为何不说是季云深救了我,父皇应该会重赏才是。” 日光倾斜而下,少女眯着眼,肌肤似雪般白皙,看得到一根根细小的、才日光中有些橙黄温软的细小容貌,她的睫毛纤长而浓密,在脸上覆盖出一片弧形的阴影。闻言,她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下,懒洋洋不甚明显的模样,连表情都不曾变化。 她抬手阖上眼睑,低声呢喃道,“季王府……还缺那些个重赏么?” 的确不缺,不仅不缺,如若季云深又立了大功,皇帝必然重赏,届时季云深威望更胜从前,功高盖主之时,父皇必然更加忌惮,彼时,怕是不择手段也要铲除季王府了。 楚兰轩深深的看着阖着眼睑的女子……一个人,究竟能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到什么地步?这还是那个空有美貌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南宫凰么?恐怕整个盛京城中的女子,都必然没有她更明白、更理智吧? 更重要的是,即便所有人都误解了她,她竟从未有过解释、也从未打算证明什么,反倒就顶着那般难听的头衔活得惬意而潇洒。 荣耀面前,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她倒好,就这么轻飘飘地将这滔天的功劳丢给了自己。这般心性,若是男儿身……怕又是另一个南宫烈吧! 想来,母亲该是对的。南宫二字,本就不容小觑,那是混在血脉里的精粹。 “南宫凰……你便不担心,我将真相告诉父皇么?或者……他日,我荣登九五,坐上了那张位置,第一个先要铲除你么?”落在南宫凰脸上的眼神,透着一股儒雅背后的凌厉,这是楚兰轩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子。 一个绝对认真的眼神。 女子却仿若并未感觉到一般,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比之方才更明显了几分,她放下眼上的手,轻轻瞥了他一眼,“你若是想坐上那张位置,便不会浪费了我送你的军功……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罢……左右也得你先打败了前阵子刚回盛京城的楚兰奕吧!”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因着这天气,连语气都带着往日没有的绵软,仿佛一个软糯的稚儿。 可是,见过了雪夜单挑整个蛮夷大营的南宫凰,谁还能把她只当作一个软糯的稚儿?艳冠天下、惊世才华等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她活得真,却也藏得深,深得整个天下的人都瞎了眼一般……怕是即便自己所见,也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楚兰轩淡淡嗤笑了一声,学着她的模样微仰着头,日色刺目,微微灼痛了眼,仿若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光芒万丈到多少人趋之若鹜,包括自己。 所有人都在为了名利疯狂追逐,即便是女子,也都卵足了劲地要比别人更美丽、更懂事、更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以此期待走进红墙黄瓦的巍峨城墙,享一生荣华。 唯独这个少女……仿佛于红尘之外回首俯瞰众生如蝼蚁奔忙……而众生却尚且不自知笑她痴傻格格不入。 这个女子……这婚退的,他不曾后悔。这样的女子,骨子里的骄傲不输给任何人,惊世才华也凌驾于众生,可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绝不是会屈居后宫的。 他起身,带着释然的笑意,抖了抖衣摆,看了眼兀自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的南宫凰,也不再打招呼,径自沉默着离开了。 转身之际,他想,即便是他登上了九五之尊万人之上了,他也不会如同父皇一般忌惮南宫府的,这个家族,但凡不被触及底线,那么刀锋永远不会对向北齐国。 季云深,应该亦是如此,他们,应该是同一类人。 章节目录 第270章 被发现了 南宫凰根本不知道经此一役楚兰轩心中已经翻来覆去的将她分析了个遍,她叫楚兰轩过来不过就是为了将蛮夷部族的功绩丢给他而已。 既然丢完了,事情便解决了,她在这暖意融融的阳光下昏昏欲睡,很快便真的睡着了。 一直到了日落时分,司琴见她还不曾睡醒,心知她最近是真的累了,自家小姐从离开南宫府之后就一直不曾好好睡过一觉,即便这会儿睡着了,也蹙着眉似乎有些忧心的模样,司琴一时也不忍唤醒,只得去屋中拿了毯子替她盖了。 只是南宫凰终究只是浅眠,一点动静也就醒了,醒了之后还不甚清醒的模样,睡前还是晌午时分的暖阳,这一会儿醒来,似乎也才眯了一会儿,怎地就天色都暗了……北境小城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晚膳时间还未到,便已经家家户户掌了灯,城主府里路边的石灯笼里已经点上了蜡烛,整个府邸的下人也都在前任城主逃走时跟着走了,如今留下的不过是在这当值的侍卫罢了,这会儿路上连个人都没有,竟无端起了些寂寥的感觉。 南宫凰揉着眼睛,意兴阑珊地问道,“季云深呢?可回来了?” “未曾。”司琴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过也不曾差人来说晚回,小姐要等他一起用膳么?”膳房这个点晚膳是一定已经做好了,不过往常若是季王爷有事错过晚膳时间的话,都会着人过来说一声,今日不曾,想来也快回来了。 南宫凰也是这般想的,摇了摇头,拿了身上的毯子坐起身,冷风冷不丁从宽大的领口灌进来,冷的她生生打了个哆嗦,又裹紧了毯子说道,“回屋去等吧。” 说着便站起身转身欲走,一转身,正巧看见从路口拐过来的季云深三人,如今季云深的眼疾好了,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北陌、南宫凰,也就当晚在场的司竹、临风他们了。 想来,季云深也不打算昭告天下告诉皇帝他的眼睛好了,是以,这几日进进出出还是绑着绸缎带,想来这些年他也是习惯了,南宫凰发现,但凡他走过一遍的路,基本都不需要人带,只需要帮他看着可有什么障碍物罢了…… 就如此刻,三人走来,季云深竟似完全能够视物一般直直走在最前面。 南宫凰见他们过来,便也不走了,裹着毯子等在花园路口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临风流火齐齐行礼,唤道,“王妃。” 季云深闻言,嘴角浮起清浅的笑意,直接站着不动了,伸手,唤,“王妃。”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缱绻地宠溺,南宫凰见状,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微凉的掌心放进了他摊着的手中。 季云深似乎极其喜欢这般,站在那等她过去牵了自己的手……即便如今眼睛已愈,绑着绸缎若是睁开眼的话也是能依稀看到的,他却还是习惯闭着眼走路,这几日,更是习惯了回到府中,有个女子在院中、或者在门口,甚至只是在屋中等他,他便站在那等她来牵着他走。 这个在他眼盲是,唯一令他见到了光的女子啊……如今,依旧只是他唯一的光。 手中掌心微凉,他蹙眉问道,“如何不回屋中,落日城比之盛京要冷上许多。” “午后不小心晒着太阳睡着了,他们也不唤醒我,由着我睡……无碍的,我披着毯子呢。”南宫凰低声细语解释着,无形之间,比之对待旁人多了几分包容的耐心。 身后,流火和临风对视一眼,都露出老母亲般的欣慰表情,临风拽了一把亦步亦趋跟着的司琴,这丫头,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跟那么紧做什么,万一主子们要说些体己话,岂不是很不合适? 司琴很是无语地看着对着她挤眉弄眼自以为表达地很清楚的临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也大约能知道临风的意思,当下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出几步远似乎说着什么的小姐和王爷…… 一个丰神俊朗、器宇轩昂,一个,优雅迷人,小鸟依人…… 嗯,是的,她家小姐似乎对着季王爷的时候,更多了一分软化下来的小女儿的娇憨柔软,仿佛……有种,心安的笃定感。司琴想,其实,她家小姐和季王爷……也是蛮般配的。 虽然,在她看来,这世间任何人都配不上她家小姐,但若是一定要选一个的话,就目前而言,还是季王爷最是勉强、勉勉强强配得上一点吧…… 两个侍卫,一个丫头,在后面对着前面看似格外融洽的两个人频频点头,心中愈发觉得宽慰,有种家中那头不开窍的猪终于胡乱瞎拱拱到了一颗好白菜的欣慰,却不知道……前面的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浓情蜜意。 若是司琴没有被临风拉住,她一定会听到“勉勉强强配得上一点她家小姐”的季王爷面色平静地说出了一句令她骇然的话,“本王竟是不知,原来王妃竟就是大名鼎鼎的启月阁阁主……” 话语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点点异常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般的平静。 南宫凰也很平静,从她安排启月阁的人守着那院子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隐瞒季云深,也隐瞒不住。 金色鸢尾花,启月阁的标志,几乎是有心之人都知道……若是她有心要隐瞒,给那俩杀手换一身装束就行,但是她没有……何况,杀手和侍卫不同,别人可能察觉不出,甚至临风可能也看不出,但是,流火一定可以…… 即便当时不行,事后向季云深汇报的时候,流火一定会察觉出这两个人身上浓烈的煞气,那是普通侍卫不可能有的。届时,与其费心解释这两个人的来历,不如就大大方方的让你们自己去知道。 这是南宫凰的风格,如今被提及,她也不否认,连呼吸都不乱一下,仿佛早就等着季云深开口般,只淡淡应道,“嗯。” 就一个字,云淡风轻。 即便季云深,都微微抽了抽嘴角。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不忍苛责 自从见过南宫凰和言希、北陌的相处模式,他便知道他的这位王妃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身份。 一个,这世间最对立于朝廷的组织。 古往今来,杀手组织千千万,可是至今为止只有一个启月阁,令朝廷上下闻之色变……为何?因为那朵金色鸢尾花可以开在它想开的任何地方,哪怕……是皇宫。 数年之前悄然崛起,金色鸢尾花一夜之间开遍了北齐上下,启月阁素来标榜接单杀人,没有不敢接、不能接的单子,只有给不起的价钱。 试问,这样的组织朝廷如何能不倾尽全力也要剿灭?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是启月阁的阁主。 流火本也不曾放在心上,事后回忆起两人身上气息总觉得不甚对劲,原以为是南宫老侯爷给她的暗卫,但是他们上过战场的人格外明白那种血海里厮杀过来的人身上的煞气,是盛京城养尊处优的侍卫完全模仿不来的,即便是南宫家,也做不到。 这才想起对方衣服上各有一朵金色鸢尾花。 启月阁。 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丫头竟然胆子大成这样,竟然成立起了杀手组织,还如此大刺刺带着到处走……他叹气,到如今他都不愿意相信,掌心里那么小的手,纤细、绵软,柔弱无骨、肌肤细腻,生来就是惯用绣花针的手,她却非要去执剑染血…… 可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她一身霸道凌厉足以单挑整个敌方营地的身手?那件染血的裘衣,无论如何洗都洗不净的暗褐血污,需要有多少鲜血,才能染红一方雪地。 还有那一日流火看到的红着眼睛跑出来蹲到一边就开始哭泣的司琴……她,怕是也并非全身而退。可是她不说,他从不愿去提,只隐隐心痛,将那件染血的裘衣好生收藏了,日后时时警醒,莫要让她再身陷险境。 却万万不曾想过,她竟是这般身份。 一个……即便是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她万全的身份……她却还如此淡然到仿佛云淡风轻的模样……季云深有些无奈,这丫头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么? 他牵着她跨进院子,这院中有一舟和司竹暗中看着,半点旁人的眼线都没有,他才止住了步子侧身开口要说什么,掌心里的手却微微挠了挠他的掌心,身旁女子柔声说道,“不饿么?先用膳吧……” 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撒娇,听在耳中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轻微挠着的感觉,再多责备便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无声地喟叹,这丫头……如今已经这般了,启月阁也不是说关就关的,想来,她走到今日这一步,也定是不容易……更多无奈最后也化为了心疼,还能怎么办呢?往后自己护着点罢! 如此想着,便也牵着她入了屋子,流火转身去端膳,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主子气氛似乎不太对,临风格外有眼力见地拉着准备伺候南宫凰擦手净面准备用膳的司琴一溜烟走了,直言今日晚膳丰富,担心流火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啥呀,城主府的厨娘还能比盛京城里的厨娘手艺好花样多?虽然……这厨娘做的鸡是挺好吃的,那日她跟着司竹偷偷溜过去蹭了一只,如今还念念不忘…… 屋里伺候着的人都走空了,一时间也只剩下了两个人,晚膳还没端过来,季云深转身想说什么,身子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还蒙着眼睛,伸手便解了,才转身看向南宫凰,带着点无奈地看着明显不太敢看自己眼睛的南宫凰,叹气,“凰……” 南宫凰有些烦躁。 那种烦躁很奇怪,令她有些手足无措。仿佛做错了事情被长辈抓包的小孩子,虽然,私心里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 于是,她便如此一副表情落在季云深眼底,蹙着眉,仿佛在说“虽然我没有错但是因为令你不开心,所以还是道个歉吧”的略带执拗的表情,有些孩子气。 南宫凰很少有这样的孩子气,季云深不由得失笑,很好,知道顾虑他的想法了,这是一个好现象。但是他亦不愿去苛责于她,只是轻抚着南宫凰,苦口婆心的说道,“凰……你知不知道一旦皇帝发现了你的身份,谁都救不了南宫府?你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大胆地带着到处蹦跶……你知不知道落日城如今有多乱?裴战、皇帝、楚兰轩,甚至可能还会有楚兰奕的人……” 还有上官家。南宫凰在心中补充道,却终究不愿说出来令季云深更添烦躁,只低了头沉默,仿佛虚心受教的模样。她不说话,季云深便也不说,只侧身拉着她的手认真的等她。 半晌,少女才闷闷说道,“今日,在园中遇到楚兰轩,我将抓捕查汗克斯的功劳送给楚兰轩了。”转了话题,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告知自己私底下的举动。 季云深一愣,继而微笑,带着点宠溺地味道,抚摸着少女柔顺的发丝,将她轻轻揽进怀中,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柔声宽慰道,“我并非在责备于你的隐瞒,我只是担心,若是那一天到来,以我之力,会护不住你……” 终究不愿她不开心,即便是微微皱眉的模样都不愿,他只想她睥睨、骄傲、恣意、欢快等等的模样,像是一只狐狸,或者一只猫儿,带着点骨子里的高贵和疏离,在自己为她撑起的一方天地里为所欲为。 他想看她最真实的模样。 想看她离开盛京之前的模样,听闻是朝气的、嚣张的、跋扈的,而非现在的潇洒里都带着精确计算过之后的理智。 这也是他为何听闻她的身份第一反应竟是心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那个年纪再开始练武,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如今的身手有多厉害,她所经受的一切就有多残忍。 思及此,哪里还舍得苛责半分?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深夜诉情 被人无条件呵护着是什么感觉? 即便你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他都只会陪着你,告诉你,我只是担心会护不住你……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是祖父丢下龙首拐杖,明明腿部关节已然行走都不便,却那么干脆利落不带一点颤地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御书房门口雪地里。 那一晚,御书房门口的积雪……是真的很厚,祖父这一跪,听闻之后的月余都下不了床,本来隐而未发的旧疾一下子全爆发了,府中大夫治来治去都不见好,一直到北陌秘密上门瞧了开了方子才算是有所好转。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真的恨。 即便自己再如何无状,那么罚自己一人就是,可是南宫一家对北齐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而皇室呢?做了什么?借此机会收回所有兵权、甚至责令父亲终生不得入盛京城!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是以,当选择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抉择成了她唯一能做的。若是自己足够强大,那么,在南宫府面临第二次灾难的时候,她可以站着守护,而不是祈求祖父再一次丢了所有尊严的狼狈下跪。 为着这般的傲气,她这些年一路走来,即便有北陌、有言希、有颜枫,可是从未从心底期待过任何一人的倾力相护,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为了自己卑躬屈膝地模样,这一辈子,来一次便已足够灼心灼肺地痛! “季云深……”拥抱着自己的季云深带着温热的体温,令她身体里已经冰封多年的某处突然间就融化了,那些多出来的液体,充斥在眼眶里,酸酸涩涩地疼,她眨眨眼,看着窗外已经暗沉地夜,固执地不愿让泪水滴落,她唤,“季云深……” 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 季云深一愣,心脏最深处宛若破了大洞一般地呼啦啦漏着着冬季的冷风,他抚摸着少女柔顺的发丝,安抚着她有些失控的情绪,却并未出声安慰,只低声应着,“嗯,我在。” 所有言语的安慰都无济于事,那些浮于表层的宽慰都总显得苍白而无力,这个时候,她只需要一个坚定地拥抱。 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微颤,却固执地死死压抑着,胸膛起伏间都带上了哽咽,季云深只觉得心疼,就听到她问道,“季云深……你很厉害的吧?” 很奇怪的问题,带着点孩子气。 季云深却格外有耐心,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保证道,“嗯。我很厉害的,战无不胜的战神,战功赫赫,年少封王。”没见过如此自夸地季王爷……像是两个孩子稚气的对话。 少女却在这句话里,慢慢平复了心绪,缓缓开口说道,“因为我不够强大,所以祖父只能来救我……可是祖父也不够强大,所以只能在冰封雪地里跪出一身旧疾……因为言希不够强大,所以必须要司楠以命相救……我想要变得强大,不想要别人舍了尊严、丢了性命地救我……” 少女声音空灵,端着菜说说笑笑走来的三人正要推门而入,正好听到南宫凰以一种灵魂出窍宛若梦呓的声音细语,那声音,令人无端难过。就像是那些已经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难过的往事一下子全回来了。 然后,临风就看到,方才还嘻嘻哈哈地司琴将手中空碗往流火的托盘上一放,蹲下来抱住了自己,很快,这个很多时候都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就开始肩膀耸动地……哭了。 她想起了司楠。 临风和流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忍心地默默后退了一步。 屋内,男子温暖的拥抱仿佛将南宫凰深藏于心的情绪终于打开了一道口子,少女近乎于呢喃地哽咽,季云深没有问司楠是谁,那必然是一段悲伤的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摊开来说的故事。他只是耐心聆听着,隐隐有些知道她最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很厉害的原因了…… 她在害怕。 害怕因为她的身份牵连了自己,害怕自己如同老侯爷一般丢盔卸甲地去守护她,害怕他也丢了所有荣耀只为保她一人……他叹气,南宫凰……那个看似潇洒恣意无所畏惧的女子,这三年怕是自责而煎熬。 “祖父不是不够强大,只是太忠心。”他缓缓说道,以一种格外有耐心的语气开解道,“南宫家已经足够强大,但是也足够忠心,如同皇帝手中最强悍的武器,杀敌时百步穿杨一招制敌,但任何时候剑锋都绝对不会对着皇帝本人。” “那你呢……也会这样忠心么?”少女抬头,眼中水雾迷蒙,因此看起来格外空灵澄澈,宛若初生的幼童般,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期许。 “不会。”季云深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什么不好,说道,“那是愚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我有自己的底线,我有想要保护的荣誉和亲人,我有想要保护的,你。” 他轻抚少女眉眼,那眉眼精致宛若上苍神来之笔,她微仰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只有自己的倒影,他在那倒影里,微笑着保证,“所以,不用担心。历史不会重演,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南宫府嫡女还是启月阁阁主,我都能护你周全。都说了,我很厉害的。” 他说的是真话,不只是为了宽慰她。 他不是皇帝手中的剑,任何时候,他的剑只握在自己手中,敌人是谁,也由他自己说了算! 至少,任何人要动他羽翼下的人,就不行! 他抚上她的眉眼,看着她愣愣的还带着水汽的眼,不由得失笑,试问,这盛京城谁见过这样的南宫凰? “不是饿了么?这会儿倒不急了,平白让外面的人瞧了笑话,往后这王妃威严怕是要没了。”他难得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南宫凰这才注意到门外地人,乍然回神也有些不好意思,闻言,淡淡哼了声,“那就揍……反正他们打不过我……” 门外两人虎躯一震,齐声表忠心,“唯王妃马首是瞻!” 笑话,启月阁阁主,杀手头子!他们哪里敢跟她打?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三位长老抵达 从来没想过,陛下随便赐个婚,竟然就赐到了启月阁阁主身上。 虽说启月阁对立于朝廷,自成立之后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之后就一直在朝廷通缉榜榜首高居不下,但是他们季王府素来有自己的一套善恶之分,王妃为人如何他们都看在眼中,自觉这世间女子能为王爷做到这般地步的,也只有一个南宫府大小姐了。 只需这一点,不管王妃背后的身份是什么,他们都如自己所言一般,唯王妃马首是瞻! 七个字,吼得响亮而整齐,季云深太阳穴狠狠一跳——这两个傻子! “噗嗤!”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满满的促狭,然后是少年从拐角走出,说走也不太贴切,他和一舟哥俩好的勾肩搭背着,但是他身形矮小,比一舟矮了不少,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很有难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吊在一舟身上,委实有些可笑。 一舟隐隐有些不耐,却终究没有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丢下去……只依旧迈着他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那笑声就是司竹发出的,他咧着嘴露着虎牙,笑得一脸嫌弃,“这俩傻子,大晚上的表什么忠心呢,膳房夜宿的鸡都被你们吓醒了,肉质不好吃了。” 司琴方才阴郁被一扫而空,蹲在地上咯咯地笑,司竹看着,也是嫌弃,对着她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嘟囔,“傻子!” 司楠也是个傻子……没有人看到,素来咧着嘴笑得欢快的少年,落寞下来的眼神…… …… 距离城主府不远的那条小弄堂的萧条客栈里,今日迎来了几位不太一样的客人。 他们装束奇怪,全身拢在白色的斗篷里,步履平缓,很有气度,只是一个个都年过古稀的模样了,说话也有些僵硬,似乎带着哪里的口音,刻意想要掩盖导致舌头有些僵硬的感觉。 不过店小二还没有听出是哪里的口音,楼上就蹬蹬蹬下来一个小厮,对着几位老者恭敬行了礼,才转身对着小二说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的客人。” 这小厮店小二认识,他家公子就是这间萧条客栈里住的时间最久的客人,一下子付了一个月的银子,出手阔绰前所未有,平日里小碎银子赏赐也多,大家都争着去伺候这位爷。既是他的客人,那便是一句话的事儿,当下就笑呵呵地目送着几位老者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只是……转身之际,似乎回想起方才,那小厮对着几位老者行礼的模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几位老者言行中透着古怪,那装扮也是少见,那衣服料子看着不像是普通的丝绸缎子,行走间似乎隐隐有流光,那流光像是奇怪的图案……不过……小二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记忆甩出去,这些事情不是他该管的,收好银子就行了,客人的事情半点沾不得! 那小厮领着 那小厮领着这几位长者一路拐上了楼梯,那几位长者似乎很不习惯这样逼仄狭小的楼梯,提着袍子下摆皱着眉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得走着,生怕袍子被哪里的木头刺儿勾破了一般。 那小厮见此,走地更慢了,时不时转身等上一两步,本来很短的一段路,生生比正常时间多了两三倍,好不容易到了门口,那小厮悄悄松了口气,推了门,对着几位躬身说道,“长老,请。少主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 上官家族三大长老齐齐出山,这阵仗前所未有,怕是主子最近迟迟没有调查的进展传回去,他们等得不耐烦了。 那三位一语不发地进了门,明显是对这里的环境不满,眉毛都纠结到了一起去了,在族中养尊处优的三大长老,出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出入都有随从仆人环伺,来了这落日小城,一来为了隐瞒身份、二来想来带着那些人也着实有些不便,竟只能事事躬亲,本就心中不快,见上官井堂堂上官家少主,竟找了这么破落的客栈,心中更是嫌弃。 当下,甩了甩袖子就当先走了进去,那小厮摸摸鼻子,心中替自己主子哀悼,手上动作却格外麻利地关好了门溜之大吉。 上官井已经备好了茶水,茶,自然是极普通的茶,水也不是上官家专门从高山之上引下的专用烹茶清泉水,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三位长老神色中的不耐,坐了请的手势,“三位长老请坐吧,路途遥远,想必是累了,坐下歇歇。” 为首一脸长胡子的大长老看了看狭小的没有软垫的木塌,淡淡哼了声,好歹是坐了,但是立马又嫌弃道,“是上官家给你的钱太少么,竟是住这么落魄地方,说出去……还道我们上官家如何苛待少主子,岂不是平白背了这黑锅。” “不敢。”上官井脾气极好,银质面具后的嘴角勾地恰到好处,“出门在外,时时不忘上官家族长辈教导的,不求如何出类拔萃,但求不辱没上官二字。只是……出门在外,诸般讲究实属铺张浪费,祖辈创下如今的家业实在艰辛不易,不敢奢靡浪费。” 憨厚圆胖的二长老闻言,正在擦拭木塌的手微微一顿,收回了手中帕子,转身坐下,微微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三长老表情并未变化,他是个急性子,也不喜欢这些个客套话,他开门见山就说道,“往日还有你的消息传回来,只说沿着查到的线索一路到了盛京,怎么之后就不见你动静了?圣女当年到底最后出现在哪里,圣女是否生了一个女娃,那女娃如今可还活着是否长大成人了?这些可是查到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半点停顿都不带,可见心中焦急。 大长老微微侧目,咳了咳,三长老马上就止住了问话,悄悄瞥了眼大长老,沉默地不说话了。 上官井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长老们的小动作,只是有些气馁地说道,“晚辈无能……线索至今中断在了盛京城,晚辈在盛京混了这许多年,也和邻里街坊混了个熟,暗中问起都言不曾见过。”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奇怪的三位长老 “不曾出现?”三长老重重哼了声,“就这四个字?你在盛京城中这么久,如今还跑来了这落日城搅和,结果就交给我们四个字——不曾出现?就是说你这么久都白忙活了?!” “咳咳……老三……”大长老以手掩唇,又咳了咳,才叹了口气,说道,“老三……你就是太激动……少主必然也是尽力而为了,你也不能太过于苛责。” 说着,又仿若和事佬一般地对着上官井说道,“少主,你也别放在心上,老三就那么个急脾气,说了多少年了都没用,急了他连族长都直接吼……” “晚辈不敢。”上官井恭敬地弯了弯脊背,“本就是晚辈没有办好差事,三长老教训的对,晚辈的确有辱长老以及族长的厚望。” “也没有那么严重。”大长老似乎是个脾气好的,宽慰地笑笑,“不过……你最近也的确是懈怠了,你说你跑落日城来做什么,这里还能和当年圣女有关?也难怪老三憋不住要说你几句了。是吧……老二?”说完,胳膊肘捅捅身边端着茶杯准备喝茶的二长老。 二长老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点点头,“嗯……所言极是。”一脸认真理当如此的表情恰到好处,半点不似根本没听的模样,说完,又慢条斯理地低头喝了口茶,一口茶入喉,他突然脸色一僵,才又慢条斯理地咽了,搁下了茶杯,却是一口再也没碰过了。 大长老对于二长老的配合似乎极是满意,伸手慢悠悠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眯眯地说道,“所以……少主,您瞧,您……这个时候跑落日城来着实有些不妥……” “晚辈此次过来,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可是查到了什么?”三长老永远是最急促的一个,当下就倾身问道,“圣女可还活着?” 言行之中,自有一股别人所没有的急切感,上官井状似无意地看了看,便很快移开了目光,微微笑着说道,“的确,晚辈查到,当年圣女抵达盛京城后,正逢裴王回京述职,有过一段接触,后来还跟着一起来了裴王封地作客游玩,是以晚辈才借了这个时机来接近裴王,想要了解一二。” “胡说!” 话音落,就被呵斥声打断了。却不是速来急性子的三长老,反倒是一直不太在听只开口说了一句话的二长老,他豁然抬头掷地有声地吼道,“胡说!” 反常地连大长老、三长老都纷纷侧目,“老二?”“二哥?” 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收回有些凌厉的目光,换上一种很奇怪的似乎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般,有些捶胸顿足地说道,“小馨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么好的姑娘家,哪里会做出这种跟着陌生男子直接回了封地的事情?你胡说!” 上官家族左右人都知道,二长老最是喜欢上一任圣女上官馨,几乎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般对待,圣女失踪了多少年,他便郁郁不得志了多少年,每每提及,都要难过许久,祭祀说圣女已死,二长老还和祭祀大打出手了,两个一只脚都要踏进棺材里的老人,族中最是德高望重的人,却仿若街头无家可归的地痞乞丐揪着对方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最后还是族长来了才算将两个人拉开了。 至此后,两个老人就成了冤家。 是以,此刻他这般说着,倒也合理。 大长老点点头,看了看二长老手中又一次端起来的茶杯,嫌弃地皱皱眉,这茶水闻着就粗糙,也就老二喝的下去,看来今日说道上官馨老二着实有些不太在状态,他叹了口气,宽慰道,“知你喜欢小馨,若是……左右祭祀也说了,她生了个女儿,我寻思着那孩子既是被祭祀选中的,必然也是像极了她。彼时带回族中,你该也是欢喜的。” “哼!你别跟我提那老不羞!”二长老淡淡哼着,半点不愿听见“祭祀”二字。 三长老却是没那个耐心听他们两个唠,日日在族中,届时回去了想唠多久唠多久,这会儿他还是最关心上官馨,便对着上官井问道,“那你联系上裴战了么,问过他了么,他如何说?” 三长老素来这般,一句话都带上好几个问题。 上官井一直含笑看着大长老宽慰二长老,似乎对于两位长辈这般模样很是好奇,闻言才收了目光转而对着三长老说道,“因着晚辈不知道圣女姑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裴王对圣女姑姑的……事情参与了多少,所以不敢贸然去问,只想着先多多接触着,大体了解了一些再开口询问。否则,怕是不仅问不出什么,还会打草惊蛇……毕竟,祭祀说圣女姑姑生了个女儿,但是众所周知,裴王没有女儿。” 也就是裴王并非圣女失踪之前遇到的那个令她心之所属的人。 这句话,没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三长老以拳支颌,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说话。 大长老点点头,赞同道,“族长总是夸你,年纪虽小,思虑却周全,所以才将此事托付于你。我们三个老家伙自然也是信你的能力必然能够查到当年真相、带回我族圣女,只是,我们三个家伙都老了,特别是老二,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来,他念念不忘小馨,我们呀……也就是在有生之年,想圆一圆心愿罢了……所以这些日子没见你传回消息,才忍不住跑来看看。你莫要多想。” “大长老言重了。圣女事关我族千年基业,晚辈哪里敢怠慢了去,这些年来日日夜夜不敢半分懈怠,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敢疏忽,只盼着早日寻回圣女,完成族长托付。”他说得恭敬而谦虚,端起手中被三位长老都暗中嫌弃的茶水,姿态优雅地抿着,宛若品鉴琼浆玉液。 只是,微微阖下的眼中,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三位长老的表现,似乎都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想起南宫凰问的那个问题,三年前的事情,和上官家族到底有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275章 酒楼斗殴 上官家说是千年基业,半点不夸张。 极寒之地、雪域之巅,有一处历史记载的龙脉,上官祖先无意间寻得了这龙脉,便自此在这定居了。之后,上官家世世代代避世不出,除了旁支血脉会可以外出之外,直系和圣女终生不得出。 那一处地方,叫做风云回廊。 极寒之地常年积雪封山、气候恶劣,唯独风云回廊气候四季轮回、土质肥沃草长莺飞,是以,上官家族世世代代对祖先所谓“龙脉”更是毫不质疑,即便许多人一辈子不曾出过山也毫无怨言,甚至,有一些直系老人至今也以为,这个天下之大,只有一处风云回廊四季更迭,风云回廊之外,便是茫茫雪域…… 即便有族人出去了再回来,说起外面世界的精彩,他们也从不相信,反倒根深蒂固地坚信着老祖宗千年来代代相传的陈旧观念,并且故步自封地坚信着自己躺在龙脉上,是天选之子,而圣女就是与天相通的,从被祭司挑选出来之后到年满十八嫁给族长为妻之前,都必须待在祭坛里为上官族祈福。 这一套传统已经传承千年,一直到十多年前,事情发生了变故。 上一任圣女竟然趁着守卫不备,逃出了祭坛,逃出了风云回廊,之后便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无论如何找寻,都遍寻不到圣女踪迹。 圣女失踪,是震惊全族上下的大事,与神明通话为上官家族祈求时代平和顺遂的圣女不见了,上官家如何在这“龙脉”之上繁衍生息?若是神明大怒将上官家赶出这风云回廊可如何是好? 祭司日日占卜,却始终不得而知。 一直到了数年前,祭司突然声称前任圣女已故,亡故的原因是她背叛了上官家在外面荒蛮之地嫁人生女惹怒了神明,于是神明降下的天罚。 于是,祭司又连夜占卜下一任圣女,却又言下任圣女就是前圣女在外头的女儿…… 多么荒诞的结果?神明因为圣女私自外出嫁人生女而生气降下神罚,却又兜兜转转挑了圣女罪孽的果实来做下一任的通话者? 即便这样荒诞的结果,族中元老们却奉若圣旨般坚定不移地相信并执行着,所有旁支都派了出去,最后甚至派出了上官家主少主上官井。 神明…… 呵呵……上官井看着终于被自己安抚了在小厮的带领下去了宗家酒楼的三位长老,无声冷笑……神明若是有知,见你们打着他的旗号行着私欲,怕是才真的要气得降下神罚,自诩为直系子孙,靠着旁系在外打拼挣到的银钱过着优渥的生活,非上等丝绸软塌不坐,非贡品级绫罗绸缎不穿,非当季上好茶叶不喝,甚至还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引雪域之巅霜雪之水泡茶,谓之神之泉。 而享受完这些之后,还自诩神的直系子孙,对旁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呵……神明的不肖子。 上官井也没有告诉三位长老,宗家酒楼里住着上官博。上官博自小不服管教格外叛逆,是以没少折腾几位长老,拔胡子、烧眉毛的事情屡见不鲜,是以即便心中瞧不上上官博母族不得力,但是三位长老看到上官博都心中发怵。 如今族长不在,更是没人敢对上官博如何,那家伙素来直来直去的谁的面子都不给,送他们三个过去,想来又是一出好戏…… 果然,没多久,小厮就回来了,说是在酒楼大堂就遇到了二少爷,彼时三位长老还未作出反应,二少爷却是先行发了难,说是三位长老跟踪他,瞧不得他过段舒坦日子,三位长老哪里受得了这般冤枉,特别是三长老,当下就撸起袖子差点儿打起来。 其实……上官博出来已有大半年有余,彼时他是大半夜的时候带着细软打了守卫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出去的,如今说是三位长老跟踪也着实是没有道理了一些,难怪三长老当场就受不住那委屈了。 只是,混不吝的上官博能在上官家那种血统比什么都重要的地方活得这么真,自然有他自己不讲理的一套。 上官井听了小厮絮絮叨叨的描绘宗家酒楼的事情,面具后的容颜都柔软了几分……上官博,这就是我始终觉得你是上官家最像个人的原因…… …… 宗家酒楼打架斗殴的事情,自然有人汇报到了城主府,这种事情是不需要季云深出面的,临风带着人准备象征性的去劝劝架也就是是了,打架斗殴嘛,这种边塞小城时常发生,普遍的很……普遍的很…… 只是去了才知道,大家的人,叫做上官博。 上官博他知道啊,那个在城主府说了无数遍“我是上官博”的男人……临风抽着嘴角,看着穿着三个白色斗篷的老者,两个老者一人拉着一个,还有一个老者明显肝火太过于旺盛撸着袖子要冲上去的模样。 ……这仨明显是一伙的么…… 只是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跟小伙子一般一言不合就冲上去打架,这算个什么事儿呀!看到上官博就已经皱着眉的临风咳了咳,正准备说什么呢,上官博转眼一看看到临风,立马唤道,“嘿!季云深的手下,我是上官博!” 又来…… 临风抽了抽嘴角,为他每一次锲而不舍地自报家门的习惯无语,又被他的称呼气得肝儿疼,感情你报了这么多次自己的名字,半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即便他是一个手下,也是一个有名字的手下! 有名字也有骨气的临风只当做没听见,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上前,脸色有些不善地问那撸着袖子的老者,“老人家……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公共场合聚众斗殴,是要去城主府的大牢里吃几天牢饭么?” 谁知,那老者竟回头直接呵斥,面子都不给,“这是我上官家的家务事!闲杂人等不许插手!” 闲杂人等…… 临风突然知道这一老一小怎么会打起来了。他也想揍……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擦肩而过 一个认为他是没有名字的手下,一个说他是闲杂人等!临风深呼吸,稳定了一下情绪,身后随从有些闷笑,他回头瞪了一眼,才转回来朗声说道,“如今,是季王爷暂代城主一职,这落日城大大小小事宜,大到北境蛮夷来袭,小到街头打架斗殴,都归属季王爷管辖……我倒是不知,我季王府的人,何时就在这落日城成了闲杂人等?” 这几人在这里闹事,已然引起了诸多不满,首当其冲就是宗家的人,自家酒楼生意被耽误了不说,桌椅器具也总有被殃及的,这会儿见到主事的来了,自然是站一条道儿上的,立马附和道,“说的就是!如今季王爷就是我们这的父母官!哪有说父母官是闲杂人等的?你既是入了这落日城,就要守我们这的规矩!” “就是!哪来的人?连季王爷都不知道,就在这闹闹唧唧的?” “原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呢,原来是一家人……” “怕不是宗家的对头吧?故意来这闹事的……” “指不定就是!看他们的打扮,奇奇怪怪的,年纪一大半了,还来闹事,老不羞……” 围观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不大,却恰好都可以听到。 三位长老在族中那都是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可以说除了族长和祭祀,就属他们辈分最高,整个族中也就上官博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即便是族长也是以礼相待,这会儿被人这般指点,哪里受得了? 当下就要发作,临风淡淡哼了声,人群便安静了下来,他才冷冷地带着点素然的威严,呵斥道,“要说你上官家的家务事,那便回自个儿家,关起门来打,我季王府,绝不插手!” “即便是你们要在这儿闹,那等我季王爷回了盛京城,只要新任城主不发话,也由得你们闹!但如今……”他顿了顿,“既是我季王府暂理城中事务,就由不得你们在这撒野!” “来人!通通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也有些义愤填膺的随从几步跨上前,一下子将四人全反手绑了。 三位长老何时被这般对待过,即便是性子最好的矮胖二长老,脸色也不好看,怒气冲冲地吼道,“放肆!你们可知道我们是谁?!” “知道啊……”临风慢条斯理地说道,表情带着点南宫凰式的无所谓,抱着胳膊也不急着把人带回去了。 “知道?”二长老被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愣了愣,当下怒火却是少了些,说道,“既然知道,还不放了我们?” “上官家的嘛!你们都自报家门了……在场没聋的都听到了……要说这上官家的也是奇怪,一个个都喜欢自报家门,问题是……咱也不知道上官家是多牛的,毕竟,盛京城也没人提起过啊……”临风一脸迷茫的模样,像极了装傻的南宫凰…… 果然,近墨者黑。 当然,凑热闹的百姓们却是看得津津有味,当下还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大笑道,“好!说得好!” “以为是什么排面上的人呢!没见过贵人吧这辈子!” 三位长老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当下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上官博,往日脾气暴躁,这会儿竟似乎觉得分外有趣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人在那乐呵,左右他觉得只要让三位长老添堵,他便是无论如何也没关系的…… 他那格外“真诚的笑容”落在临风眼中,只觉得膈应得很,当下摆摆手,说道,“带走,都带城主府里去,让我好好了解了解……这上官家是多么大的来头,搞得一个个见了人都先要自报家门……” 说着,转身就往外走,百姓们看得意犹未尽,好些无事的一路跟着去了城主府…… 却有一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一路从小巷子里穿街而过,疾步来到了那家名字都没有的落魄客栈里,找到了上官井。 上官井听完那小厮的一番描述,突然意识到他竟是一时兴起地干了一件可能会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情——临风带着人去了城主府,他,上官井,竟是亲自将上官家三大长老送到了南宫凰面前。 或者说,是亲自将南宫凰,送到了上官家的虎口前! 思及此,他竟是连脸色都白了,当下豁然起身,动作仓促之间撞倒了茶杯泼了自己一身茶渍尚且顾不得了,直直往城主府赶。 彼时他尚且年幼,对圣女姑姑的容貌已然依稀记不清了,便也不清楚,南宫凰到底和当年圣女有几分相似,二长老这些年来对圣女姑姑念念不忘,每每说起都是忧思成疾,但凡南宫凰有那么几分相似,二长老必然能查出端倪! 他,赌不起! …… 而彼时,临风已经带着人到了城主府,一问之下,季云深不在府中,便自作主张将人先行关进牢房中。 城主府内的牢房是在府中西北角,一处半处于地下的地牢,从门口到地牢,有一段很长的路,要经过府中最大的假山花园群。 那是南宫凰最常呆的地方。 她在落日城并无要事,每日便寻了本画册子窝在那假山后晒太阳,临风已经习以为常,是以,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下,见南宫凰果然搬了躺椅抱着本画本子看得入迷,便也不刻意停下让人一起行礼了,只自己唤道,“王妃。” 城主府里什么都搬空了,唯独书房中整面墙壁的书籍,一本没带走,可见也不过是个附庸风雅而已。 而最有趣的是,这整面墙壁的书籍里,一大半是茶楼说书先生口中郎才女貌的画本子,南宫凰看得也有去,随手挥了挥,连头都没回,眼神都不给一个。 算是应了。 本被押着往前走的二长老突然觉得余光中有金属光芒一闪而过,他下意识抬头,就见那光芒不过是假山后的少女挥手间手腕间的反光罢了。 他心不在焉地收回了目光,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豁然回头!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执苍生为棋 前几日下的积雪还未完全化掉,斑驳的白雪在假山上点缀着倒也煞是好看。 假山之下,摆着一张普通的檀木卧榻,卧榻之上铺着厚厚的锦被,少女身娇玉贵地躺在那锦被之上,还裹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狸毛皮裘衣,小小的身子窝在里面几乎看不到身形,唯独只看得到举着一本书的手,因着动作的原因,露出一小节手腕,那手腕似乎比那狐狸毛皮更加白皙,在冬日暖阳里白得发亮。 再之上,便是一张精致的侧脸。 那脸微微陷在狐狸毛里,只露出饱满白皙地额,挺翘的鼻尖,再之上,是细密覆盖下来的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形状好看的阴影。 只是半张侧脸的轮廓,便知该是如何的倾城。 二长老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上面,他凝神看着,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似乎咬着牙生生用力着,连指尖都绷着,眼神死死盯着那少女。 上官馨! 却见那少女似乎有所感应抬头看来,墨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秋雾迷蒙看不清晰,带着点冷、傲、漫不经心,然后微微闪过诧异,看了看他,又看向临风,出声问道,“他们是谁?” 即便是问着,你也能感受到她对答案的毫不在意。完完全全对着路人甲的模样。 “回王妃,是宗家酒楼打架闹事的,带回来审审。”临风转身恭敬回话,回头呵斥二长老,“看什么看?!带走!” 身后被重重推了一把,二长老却是倏忽间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紧捏的掌心里,冷汗涔涔……方才一瞬间被少女的镯子闪了眼下意识看过去的时候竟恍然看到了上官馨! 真的有那么一刹那的瞬间,少女半张容颜的角度仿佛和上官馨一模一样! 只是彼时少女转了脸过来,却又似乎再无那分感觉,那张脸竟是无半点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沉凝在最黑暗的深处,即便是在这样的暖阳下,都黑得照不进半个影子,也看不透半分情绪。 二长老被推着走,心神还在南宫凰身上,听这里的人唤她王妃,他暗自摇头苦笑,今日在客栈中说起了上官馨,自己竟是魔怔了,见到个女子竟就恍然觉得是她了……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如若真的是她,或者是她的女儿,上官井哪里还会这些年毫无动静地任凭她结婚嫁人做了别人的王妃? 毕竟……家族中人人都知道,优雅贵公子上官少主对家主之位,势在必得!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些时日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族中,族长也没有另寻他人查找的原因,若是以上官井的能力和意志力都查不到,那么再派人出来……结果也是一样的。 “怎么了?”火爆三长老察觉了二长老的异样,悄悄回头看了看南宫凰,却见那女子已经转了身背对着他们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附耳过去悄声问道。 也是这样的异常,令原本有准备喜气洋洋冲着南宫凰喊话的上官博迟疑了那么一下……第一次,这个烈火般的鲁莽少年觉得,这个时候他似乎不太应该将上官井过于关注的人拎出来…… 他隐隐觉得上官井该是喜欢上了南宫凰,若是让这三个老不羞知道了这件事……上官井倒是不必担心什么,但是南宫凰……怕是要被这三个没节操的惦记,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低调,低调……不能替她引人注意。 矮胖三长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到上官博的小动作,若是他因此知道了上官井也在关注南宫凰,也许三长老还能想得更深一些。而他没有……所以此时,他只是有些低落地摇了摇头,嘀咕道,“没什么……” 想来必定是他自己魔怔了,上官家兜兜转转找了这许多年的人,哪里可能会被他这么一个打架就撞见了……这事说给他自己听他都不相信。 他再一次摇摇头,甩掉了脑子里自认为很奇怪的想法,跟着侍卫往里走,没有看见……软榻上背对着他们的少女突然回了头,黑色的瞳孔里,是灼灼的光,仿佛黑暗中蛰伏已久见到了猎物的豹子。 这四个人,三个不认识,打扮统一,不似北齐装束,而且看那言行举止走路姿势周身气势,便知不是会无缘无故打架斗殴的市井无赖,反倒像极了德高望重的长者,至于另一个,她却是认识的,那一日在城主府门口一次次跟她重申“我叫上官博”的人…… 她看着这四个人的背影……说是打架闹事,此刻四人却走在一起,并没有丝毫方才打过架于是心生不快连走路都要走成两个阵营的感觉来,看着,倒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这……是上官家的人? 南宫凰从塌中坐起,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上官家的人,而且身份绝对不低! 掌心微凉,即便轻裘缓带也捂不热的体温,脊背后似有风幽幽吹过……上官。她对这两个字何其敏感,母亲之死她曾一度认定了是皇室手笔,直到遇到了上官井听说了母亲身份,她才愈发感觉这事必有上官家族插手其中。 如今,这些人竟毫无预兆的在这落日城汇聚了。 仿佛有什么事情,不受控制地发生、发展,似有上神之手执苍生为棋、布繁杂盛大的棋局,而他们这些人,皆是旗子而不自知。 她缓缓坐起,却有小厮一路低头而来,行色匆匆到了跟前,低头行礼,才恭敬禀告,“王妃,门外有客自称上官井,说有要是求见王妃。王妃……是见还是不见?” 果然是上官家的人! 少女嘴角缓缓绽开的笑意,带着看到等候已久的猎物般的志在必得,起身,郎朗说道,“见!” 说话间,已然朝门口走去,姿态翩跹而优雅,衣摆划过地面曳出动人的弧度……即便有上神之手执棋而弈,苍生皆为棋子,她,南宫凰,也要做那一颗棋局之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信任 城主府门口,上官井已经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 素来高山崩于前而淡定如斯的上官井,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他知道若是急匆匆奔来的模样被三位长老撞破,即便是自己表面圆过去了,但凡三位长老有一丝怀疑,都可能将那一丝怀疑瞬间放大终成确定! 到时候,必然是一番天地崩裂! 可是,他还是来了。 等待的时光何其漫长,门房小厮去了才不过片刻,可能会更久一点,有半盏茶的功夫,可能更短一点。内心的焦灼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无限放大,他害怕赶不及、他害怕长老已经见到了南宫凰、他害怕这门房小厮去通报的时候他们正巧在一起…… 这些念头仿佛在脑海里生根发芽,即便是冬日暖阳都照不透的愈发寒凉的内心……没有人知道,当他豁然回首看到从门内缓步而出轻裘缓带的南宫凰时,那种一颗心高高提起又突然一口气松下来轰然落地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甚至似乎清晰的看到了那颗落回去的心,重重砸落时掀起的内心的尘埃……整个人都觉得砸地生疼。 这辈子……再也不想再来一次。 也是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南宫凰之于他,早就不是一个带回去继承家主之位的简单存在,要更重要、更复杂,更……不舍。 是的,不舍。 他不愿上官家发现她、不愿她被迫回到那个古旧、腐朽、冥顽不灵的家族里去同所有人一般一日日凋零着。 他期待她是鲜活的、桀骜的、勇敢的、无畏的。 他期待她是南宫凰,而不是上官家族现任圣女。 心中某一处,似有窗户被打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出他心中一处因着多年封尘而落满了尘埃的空地,似有微风起,微凉,却很有力量,将那一地尘埃稀疏扫净。 少女从门口走来,带着她特有的空灵气息,拢着裘衣衣襟,微微皱着眉的动作都仿佛与旁人不同,缩在雪白毛皮里的容颜,愈发娇小而可人,粉雕玉琢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是所有人都模仿不及的澄澈通透,明明不及弱冠,却有似看遍红尘之后才有的练达与淡然,如秋雾迷蒙、似春华初绽。 少女在门槛之外站定,随意问道,“唤我作甚?好好地午觉,被你打搅了。”仿若多年老友,竟是半点客套礼仪都不讲,格外嫌弃的表情。 竟似浑然不知道上官井来此目的。 上官井就在她这般的嫌弃里,再次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扯了嘴角想要表达一个轻松一些的笑意,只是心头揪着太久,这会儿松懈下来才觉整个人似乎脱了力气一般连表情都不太控制得好,怕是自己也不知道这嘴角扯得有多难看。 这模样落在南宫凰眼中,却是令她微微一楞,继而又随意地问道,“说呗,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没什么……”既然她不曾遇到,一时间却也不愿提及了,找了个借口,说道,“想找你喝茶,赏个脸不?”只要将她暂时带离城主府,三位长老闹事怕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审审,皆是离开了便也就好了,当下便如此说着。 谁知,南宫凰却是半点不配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嫌弃的表情半点不掩饰,嘟囔着拒绝道,“什么坏毛病,天寒地冻地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去喝茶?不去!本小姐要睡觉!” 说着,就要往里走,边走边嘟囔,“今日是流年不利么,一而再再二三地被打搅了好觉……那三个老头也是,年纪一大把了,还打什么架……平白来这府里走一趟……是要混饭……” 后面的念叨没说下去了,因为,手腕已经被拽住! 拽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用力之大令人只觉得骨头都生疼,上官井将她一把拽住,也顾不得场合不对了,急急问道,“你见到三位长老了?!” 问完,又觉得不太贴切,立刻纠正道,“三位长老见到你了?!”言语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方才才落地的心再一次高高提起,竟是紧张地连呼吸都忘了。 谁知道,少女回头,脸上是一种格外诡异的笑容,带着点奸计得逞的得意和了然,她微微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长老……”言语之间分外惬意和肯定。 …… “你……”上官井第一次说不出话来,面具后的表情五味杂陈,心中更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情,一来,听闻长老已经见到了她担心她身份暴露,二来,却又庆幸她还有心思捉弄人,想来事情还没到严重的地步。 只是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到了哪一步,一时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们……” 少女却已经敛了所以笑意,严肃下来的眼神又黑又沉,连说出口的话都透着一股冰渣子的感觉,“上官井,他们是你找来的?” 不带一丝笑意,可见这件事的答案于她而言,是多么重要。 “不是!”他急急解释道,第一次因为被人误解而觉得焦急,却知道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当下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优雅贵公子上官井今日应该是人生里第一次狼狈到手足无措。 南宫凰看在眼中,也知道这里并非久聊之地,且不说侍卫小厮人来人往,就说进去那三个长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当下便也拢了拢衣襟,说道,“去吧,本小姐跟你去喝茶,说道说道。若是你的说法令本小姐不满意……里面四个,就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上官井。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两人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上官井还设计埋伏、暗杀、绑架过她,至今为止都敌友未明,按理说他们之间并不应该有所谓信任,但是南宫凰就是相信上官井,他说没有,便应该是没有。 这种信任,奇怪,却明晰。 章节目录 第279章 矛盾的上官井 南宫凰带着上官井去了茶楼,点了一壶茶,粗茶,没有点心。上官井倒是想要点的,都被南宫凰给拦了。 都是一些粗糙的点心,既是不饿,何必去点?还不如留着点独自回去吃城主府的晚膳。 店小二见两位衣着皆是不烦,有要了二楼雅间,以为是大主顾,原想着还可以那些碎银子的赏赐,没想到两位象征性地点了一壶茶之后便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他有些失望地嘟囔着离开,依稀可以听到一些非正面的评价,例如,“瞧着人模狗样的”、“抠门”之类的词汇,上官井闻言,无奈地摇头,叹道,“想来,那店小二口中的那个人,必然是指在下而非南宫姑娘……南宫姑娘该是要多点一些点心好显得人模狗样的我,不那么抠门的。” 南宫凰随意地扯了扯嘴角,嫌弃道,“何须在意?不过是不曾见过世面的边塞小城,天真地以一盏茶的消费来为人分门别类。若是你因此同他们较真,便要向他们证明你吃得起这里最好的茶和点心,彼时,你花了银子,吃了一堆不好吃的东西,膈应了自己的独自不说,而且……你还花了这么多冤枉钱,最后,还是茶楼赚了银子。 “说到底,你无论如何也争不赢他们,即便证明了你有足够的银子甚至可以买的下整个落日城,又如何?还是你能将他们如何?他们素来最会的便是曲意逢迎低头哈腰,彼时,即便给你低头道歉,你生生受着,还是会觉得膈应得很,他们却转头即忘,说不定期待你下次再来一掷千金吃上这样的一壶好茶和点心。” ……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上官井暗忖,道理说出来都知道是这么个理,却鲜少有人真的这么想、这么做,这少女这一点倒是真的半点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一切只凭自己心意。 他笑,笑意带着往日没有的温度,等着店小二上好了茶肃着一张脸上了茶又迈着比之来时更加重的步子下了楼,才开口问道,“被这样的人鄙夷,不膈应么?” 这才是更多人的第一反应吧。 “不过是无知罢了……坐于井中并洋洋自得觉得天地之大不过井口那般,终日所为不过研究着井底的哪只青蛙更加肥美更能果腹,却不知道井外美食万千,任何一件都胜过那青蛙诸般烹法……”她托着腮,举着茶杯,茶杯质地粗糙,杯沿上还有未曾洗净的茶垢,她拿帕子洗洗擦了,随意地喝了一口,未曾见她如何嫌弃这茶,却是将那小儿嫌弃了个里里外外。 末了,还总结性陈词道,“对方无知与我有何干系?难道本小姐还要负责花了自己银子去教导他什么是那枯井之外么?” “哈哈……”上官井第一次笑得开怀,为这少女的言辞形容,看似直白有趣,细想之下却又觉得甚有道理,就像她本人,看似无状随性,实际上比谁都要透彻,心中自有一套章法计算人心得失。 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他愈发不愿带她回去,却也愈发不愿放手。他想,所谓眷顾着上官家的神明,这一次倒是真的选了一个好的圣女……只是,太过于好了些,是以,他不愿。 思及此,他低眉看着对面少女面色如常地喝着茶,这位喝惯了雪山云雾见过了大千世界的女子,偶尔落座于这口只有青蛙的枯井里,倒也怡然自得,他勾唇浅笑,笑意中都是满满的柔软,出声问道,“见过三位长老了?” 方才还火急火燎的心,竟在她这样的淡定如斯中沉浸了下来。 到了此间,南宫凰也不故作不知情了,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初始不知是上官家的长老,只看到上官博同行,瞧着像是认识的,便猜测是上官家的人。他们如何会在这落日城中出现?” “我受命出来调查圣女一事,你是知道的。只是这些日子来并未传回消息,想来族中是着急了,才派了三位长老一同出来寻我。必然是先前去了盛京城,得知我出发来了这里,便一路寻了过来。”他淡淡解释道,“我住的客栈他们住不惯,便去了宗家酒楼,没想到遇到了上官博……上官博素来和三位长老……关系不太好。” 关系不太好的说法怕还是含蓄了些,这种一见面就撸起袖子打架的关系,几乎是水火不容了吧! 南宫凰暗中腹诽,心中却有些奇怪,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问出了口,“上官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上官井为人,看似城府深、野心大,权力欲望高,但是很多时候又格外闲云野鹤,他在盛京城中落脚的地方都是简陋小巷子,若是盛京城是为了避人耳目,那到了这里,还是找了最小的一间客栈,如今喝茶,也是挑了一家落日城都只能算是一般性的小茶馆…… 他的表现,总互相矛盾着。 他必然是很重视上官家的家主之位的,但却有从不将她的消息告知上官家,他说要带她回去甚至不惜站在裴战阵营伙同他一起引发了这次北境蛮夷入侵事件来阻挠她的大婚,却也从不见他用什么手段强行带走她,反倒是三位长老一来,他吓得马不停蹄赶来了城主府。 这种矛盾,令人捉摸不透。 她思考了好几日,到了几日这件事,终于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 上官井却是愣了愣,微愕之后却是连自己都无奈的苦笑,他抬头,看着眼前少女有些认真的眉眼,伸手覆上银质面具,想要做什么……他缓缓摘下面具,仿佛慢动作一般的,面具之后露出一张精致到令人叹息的容颜,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南宫凰,都一次次愣怔在这样的容颜里。 想做什么?想要你是我的……也仅仅只是我的,而不是上官家的圣女、上官族长的妻子,只愿你在我身侧,而非日日困在风云回廊。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变态的上官家 有一种美丽,叫作上官井。 男子容颜是见一次都要感慨一次的完美。除了完美二字,实在不知道具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才更贴切。清灵、魅惑,优雅、邪肆,即便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该是这世间最美的一座雕塑,该摆在灯火通明的汉白玉大殿里日日擦拭小心呵护的,那大殿里各个角落都要摆上硕大的、最名贵的夜明珠。 擦拭那座叫作“上官井”的雕塑的婢女的双手必须是细嫩的、需要精心呵护的,若是因着婢女指尖粗糙而有所毁损,便是对美最大的亵渎…… “南宫……” 南宫凰正怔怔臆想着那座叫作上官井的雕塑摆在皇室专们修建的汉白玉大殿里,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时,那座“雕塑”开口唤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那笑容似乎有些促狭,更多的却是欣喜和满足。 南宫凰不知道飞到了哪里的神思一下子回到现场,看着一个男子出神被逮,即便没脸没皮如南宫凰也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不由得咳了两声,嫌弃得瞥了眼上官井,“戴上,没事别摘!” 这种祸水,果然还是戴着面具好一些,摘下来怕是不知道要引起多少芳心暗许…… 上官井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笑得半真半假亦真亦假的低声说道,“我说过……跟我回去,我这张脸便是你的……也只是你的……” 宛若梦呓,又似醉语,一张真的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凑在眼前,那双深色琥珀的眼瞳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期许、迟疑、迷茫、矛盾,那些东西混杂在一起,最终变成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落在南宫凰眼中,令她心中震撼! 她看不懂,亦直觉得不敢探寻,只微微偏了眼,笑着扯开了话题,“上官井,你们族中的女子,是不是上至80老妪,下至3岁女童,都天天围着你转,但凡你在族中,她们便啥事儿都没心思干了?”她拖着腮,看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啧啧称奇。 言语调笑,眼神却很干净。 上官井竟有些失落与不甘……这丫头和第一次见自己一般,即便因着自己的容貌有太多震撼,但却干净得没有半分觊觎、或者肖想的情绪在里面,竟只是单纯的欣赏。 原最厌恶的东西,竟期待在她眼中看到……自己也是魔怔了。 他后仰着靠着椅背,看着南宫凰明显有些躲闪的眼神,无奈苦笑,这丫头对人心何其敏感,却又意外地迟钝,他随口说着,“族中人人都知道,上官少主上官井,看似温润儒雅,但也最是不喜与人接触。她们私底下有没有偷偷因为我茶饭不思我倒是不知,但要说天天围着我转,那倒是一个都没有。但凡我出现的地方,恨不得连家禽走兽都要退避三舍。” …… 这真的是上官井?南宫凰错愕地连下巴都忘了合上,印象中……这不是季云深么…… 上官井看着南宫凰明显的惊讶,好心情地笑笑,替她倒了茶,却又嘱咐道,“这茶粗劣,少喝一些为妙,听闻你喜欢雪山云雾,我那还有一些,回了盛京城给你送去。” 南宫凰刚要拒绝,她对茶没什么偏好,雪山云雾不过是祖父爱喝罢了,却听上官井已经把话题回到正题了,“今日被带回城主府的是上官家族的三大长老,族中一共有五位长老,四长老、五长老不太理事,三长老最是脾气火爆,今日和上官博打架的就是他,大长老城府深,你要小心,但是……二长老虽然看上去胖胖的弥勒佛一般,但是他之前最是喜欢圣女姑姑……也就是你母亲,几乎是当作亲生女儿般的对待着。所以……你一定要避着他一些,他对你母亲太熟悉了,若说三位长老中最容易发现你身份的,绝对是二长老。” 二长老…… “便是其中最胖最矮的那位?”南宫凰出声问答哦,若有所思地想着方才府中那长老豁然看来的表情,震撼、惊讶、不可置信、还有……恐惧。 “对。便是他。他可见到你了?” “见到了。本来也没在意,路过的时候我正躺着晒太阳呢,临风同我打招呼我也没回头,便是因着他看我的眼神太过震撼,我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他……” 南宫凰喃喃说道,注意到上官井在听到她说二长老“震撼”时瞬间变了脸色,便又解释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等我回头过去的时候,他便又似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仿佛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一般。” 果然!他这次将三位长老送到上官博那里还是太鲁莽了,当时也没想到真的能打起来,还因此招来了季云深的人,连带着亲自将南宫凰送到了他们跟前……二长老心中终究是有了戒备了,以后行事还是得小心着些,他有些自责,“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想来,你母亲和你并不相似,或者年代已久,毕竟十几年过去了,二长老也大体忘了你母亲模样。” “只是想来,他们短时间内也不会回族中,说不定还要跟着回盛京城中的,你这段时间避着一些,特别是二长老,能不见就尽量别见到。”他苦口婆心地交代着。 南宫凰却是侧目,瞧着他竟是真的半点不想她被发现似的…… “上官井,上官家族……很厉害么?”她注意到,上官井不愿意她被发现的原因里,似乎是真的担心她,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一些目的。按理说,她是南宫府嫡女、季王府王妃,如今北齐国除了皇帝,还真的没什么人可以动得了自己了,这一点,上官井也是知道的。 可他,还是担心,并且,似乎有些害怕。 所以她才有此一问,谁知道上官井的回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沉吟片刻,以一种格外厌恶的表情说道,“不是厉害,是变态。” 从未见过儒雅贵公子上官井这样明显的厌恶表情。 南宫凰一怔……变态……?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心意 这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形容自己家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半点都不带掺假的,这种情绪若是出现在旁人眼中尚且还好,但如今是出现在上官井眼中。 即便是敌是友尚且不能下定论,可是上官井的修养秉性她却是多少有些摸地准的,若非真的厌恶到了极点,他的素质修养断断容不得他说出这般的话来。 只是,想来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那些自诩隐世大家族之间的错综复杂,更何况还是等级森严、思想古旧的古老家族,祭祀、圣女,这样的身份一听便是枷锁重重。不然母亲也不会千辛万苦逃出来隐姓埋名吧…… “既是不喜,为何还要心心念念那家主之位?”问完,却是自己也觉得不甚妥帖,若说上官井真的是对那家主之位心心念念,却又不像……倒像是某种假象。 思及此,抬头狐疑地看了看上官井,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些不同的东西,只是,那眼中除了淡淡的厌恶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上官家……为什么一定要装得对族长之位势在必得的野心勃勃……多少个午夜梦回、或者累极了倦极了的时候他也会问自己,答案是多少年来都坚定不移的,因为……那个家族里有一个傻子啊! 那个傻子是上官家的异类,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生气了就打,烦躁了就砸,即便从小因着他母亲的身份总受人排挤被欺负,却也学不乖不会避着走,总要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 自己也曾暗中帮他撑过腰,后来才发现这般行为只会适得其反,自己不能时时看顾着,那些人便趁着自己不在愈发可劲儿地欺负他…… 那个傻子,叫上官博。 想起他,上官博便微微柔软了眉眼,眼中厌恶感也烟消云散,也不回答南宫凰的问题,只柔声叮嘱道,“上官家说是底蕴千年,的确没有夸大其词,我知晓你想要调查圣女姑姑的事情,但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若真的有上官家的人插手了……那才真的麻烦了。” “南宫,你听我一句,上官家的存在比北齐国更加悠久,他早就像一个庞然大物一般座落在风云回廊里,并非如你所想那么简单,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抗衡的。即便是我不认可的神明之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他的力量,让子孙后代世世奉为立身法则。所以……即便上官嫡系一脉众生不出族门,却自有旁支辛辛苦苦供奉着衣食无忧、生活优渥。” 苦口婆心的模样,倒是真的推心置腹了。 南宫凰低头微微沉吟片刻,才点点头,“母亲的事情,我是一定要查的。你说的我也明白,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家族,无论他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会是我一个人可以撼动的,这一点我明白。我只能说,在我羽翼未丰前,我尽量避免跟他们正面的硬碰硬。” 尽量避免、硬碰硬……上官井无奈苦笑,潜台词很清楚……本也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因着自己几句话就改变的,如今她能自己听进去一点,便已经很好了。 上官井看着面前即便是承认着自己如今实力不足以对抗一个家族也没有半分气馁地少女,她往日总显得漫不经心仿佛隐没在秋雾之后的墨色的瞳孔里,是熠熠生辉的光、是熊熊燃烧的火,是志在必得的坚定。 上官井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南宫凰的性子其实在本质上和上官博是很像的,他们不屑于迂回。虽然南宫凰在很多时候显得都更腹黑、理智,但是一旦惹恼了她,那些理智、计谋她通通都不屑,能直接动手收拾的,绝对不会多一句废话……譬如,查汗克斯。 但凡换了另一个人,都不会真的一人一马闯入敌方大本营。 可也知道自己说上再多,她即便这个时候能听,到了事情发生时,该怼还是怼,该动手还是动手,半点不会想着避开。 避之一字,于他们人生的词汇中是没有的。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何其羡慕这般无畏的模样,他总习惯瞻前顾后、害怕行差踏错,凡是都要顾虑周全、在心中演算过无数遍,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上官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母亲期待他表现出色为她带来荣耀以及父亲的关爱,父亲却心心念念只有一个失踪的圣女姑姑,纵然美貌艳冠天下的母亲亦得不到半点知心相爱。毕竟,但凡得不到的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这样畸形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自己,又如何能不畸形?而上官博不同,他即便没有强势的母族庇佑,可他自小有一个疼他宠他会为他唱歌、做衣、洗发的母亲…… 所以,他却是无畏的。 但凡得到过纯粹的关爱的人,心中必然都是有无限勇气而不惧黑暗与挫折的。 他便不行,于是总喜欢呵护这般的勇气……窗棂间,有风吹过,少女雪白狐裘上的毛皮微微拂过,似有淡淡馨香飘来,不似胭脂水粉的香味,倒像是上好的瓜果香,又似某种掺杂了花香的皂荚,于这凉风中略显沁人心脾。 他算着时间已是差不多,茶壶中的茶水也已经喝完,该说的话也交代完毕,南宫凰之人心中自有一套办法,比之她表现出来的还有睿智、淡定、深沉,既是已经提点过想来她自有办法应对,便戴好了面具站起身,含笑说道,“走吧,如此粗茶,喝着也是不甚习惯吧。长老们的事情大体就是如此,你自己看着办便行……我送你回去。” 即便心中愈发期待有她的余生,但那份期待却愈发不似原先的执念般,倒有了一些释然。 只要她在,便好。 如此想着,便伸手拉了门,却见门口男子正巧要叩门的动作,听到开门似也一愣,蒙着绸缎带子的脸微微朝这边偏来。 章节目录 第282章 短暂交锋 正起身的南宫凰下意识看去,就见季云深正站在门口,准备叩门的手还未放下,身后站在流火。 流火对着南宫凰微微弯了腰,“王妃。” 这称呼落在上官井耳中,总觉得有些膈应地很,于是,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不太好,对着季云深说道,“季王爷还真是看的紧,才出来这么一会会儿,就已经寻上了门。盛京城中多有听闻,说是季王府如何不待见这桩婚事,如今看来世人倒是眼瞎的多。”没错,他就是存了坏心思要挑拨离间,毕竟人人都知晓那位公主殿下接了圣旨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急着进宫要退婚。 季云深却是面色如常,连表情都不曾变化,淡淡说道,“没想到阁下也是听信谣传之人,倒是令本王有些失望。只是,阁下应该明白,若非阁下从中作梗,想来,盛京城中这等谣言应该是在礼部核定的本王大婚之日就已经不攻自破了的。” 上官井一愣,没想到季云深竟是已经调查地这么清楚了。 “至于本王此刻赶来的用意,阁下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季云深微微转身,对着流火吩咐了几句,流火转身对着跟在身后的小厮挥了挥手,让他先行离开,季云深才又转首说道,“既然阁下已经和王妃谈完了,那本王便也不进去了,有些话就在这里说吧。” “一来,虽然这次落日城战乱是阁下从中挑起,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事也的确怪不到阁下身上,二来,听闻那夜王妃只身一人身陷敌营,阁下也算是前去相救了。” 他刻意着重“也算”二字,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说,上官井的确是去了,但有没有起到相救的作用那就两说了,上官井听在耳中膈应在心里,嗤笑一声,为着季云深的小心眼,吃醋就吃醋,还要这么咬文嚼字,不痛快! 便听季云深又说道,“所以,本王该是要对阁下道一声谢的。只是阁下终究与裴王交往甚密,若是本王直接去客栈登门造访实在不妥,所以便趁着这次机会,过来相谢一二,感谢阁下相救于本王的王妃。” 字里行间,都是所有权归属的强调。 幼稚! 但是,不得不说,幼稚归幼稚,膈应的确很膈应人,反正上官井听着,只想狠狠破口大骂……但是碍于自身素养,他暗暗咬了牙,才含笑说道,“王爷不必客气,我和王妃素来熟识,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何况只是一个查汗克斯的营地……倒是,不知道那日王爷在哪里,何故让你的王妃,只身犯险?” 要论挑拨离间、诛心之言,他上官井也不是不会,只是素来不愿意罢了,反倒是季云深终究是武人性子,和素来在上官家龙潭虎穴的无声硝烟中谋算着长大的上官井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上官井说的的的确确是如此,无论当时是什么情况,他就是让南宫凰一个人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这是季云深的心病。 这心病南宫凰也知道,当下见上官井越说越离谱了,在看季云深沉默的模样便知他又在自责,当下上前几步,走到季云深身边,仰头说道,“当日他来的时候我都已经出去了,压根儿什么忙都没帮上,你的感谢他受之有愧。难得请我喝个茶,还来这种地方,点心也不点一个,我都饿了,甭理他,我们回去吧。” 说着,上前牵了季云深的手,回头对着上官井狠狠一瞪! 没见过这么颠倒是非的!是谁不要吃点心的?是谁嫌弃这里是只知道研究井底青蛙的诸般烹法的?结果这么爽快地反咬一口……左右都是他里外不是人,方才被店小二嫌弃的是他自己,如今,又是自己落了这小气吝啬抠门的名声…… 难怪盛京城中人人都道她最是不讲理,果然如此! 上官井只觉得牙痒痒,只想着上前一口咬死这没良心的丫头……即便自己是真的没出到什么力气,但是大雪纷飞中,有几个人前去相救了?如今听闻三长老被抓去城主府,又是谁火急火燎地前去关心她? 她倒好…… “哦对了……”正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前面已经牵着南宫凰走出几步的季云深突然止住步子,半转了身,恢复了他一如既往的清贵矜持模样,“城主府里抓来了四个闹事的,恰巧和阁下同姓,阁下可认得?” 正在磨着后牙槽的上官井微微一愣,扶着门框的手突然一个用力,指尖狠狠划过门框,抓了一手的木屑,季云深……竟连他姓什么都知晓了?!盛京城中相识之人都道他是田大夫,他也相信南宫凰并不会对季云深提及自己,以季云深的骄傲也不会特意去问南宫凰。 那么……这件事,必然是季云深自己查到了。 他还查到了什么…… 素来修剪的平整圆滑的指甲里,都是碎木屑的触感,他却半点不觉得不适,只觉得方才还带着沁人心脾的淡香的凉风,这会儿只觉得令人脊背都暗自发冷。 季云深……比他以为的要聪明的多得多……至少,季云深暗中的势力,必然比世人看到的要强大太多……看来……季云深这把剑,也不全握在皇帝的手中…… 季云深和南宫凰不同,即便他们极有可能未来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但是,季云深从来都只是他的敌人……这一点,自己素来都是明白的,是敌是友,自己心中早已明晰,自己的目的,也是从未迟疑过。 如今,看着这个清贵的眼盲男子微微瞥着脸,脸上容颜是刀锋镌刻的完美线条,矜贵中带着冷傲。 自己不说,他便也不再问第二次,只静静等着,格外有耐心的模样。 上官井微敛了心神,既然季云深这么说,必然是有了确切的证据,自己如何否定都于事无补,不如大方承认了,于是他含笑应道,“那就劳烦季王爷了。那是舍弟,和家中几位长辈。”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败于厨娘 侧着脸等着的季云深倏忽间露出一个格外和煦的笑意,风光霁月的模样,宛若邻家大男孩般的亲切,即便是蒙着个眼睛,也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好,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多了几分明显地惬意,“如此便好,既然是阁下家中长辈和令弟,那本王便念了阁下恩情……如此,也不必日日想着如何替王妃还了这情。” …… 好你个季云深!原来你在这里埋着坑呢? 上官井暗暗磨牙,却又觉得好笑,只是没想到,季云深你也有今日,醋了就醋了,如此大费周章的要切断南宫凰和他之间的任何一星半点的联系,幼不幼稚? 呵…… “季王爷客气了,在下和南宫大小姐之间既是以友相称,这点小事自然不足挂齿,彼时我相助与她,往后她自会相助于我。哪里值得王爷您亲自登门道谢。”他故意将两人关系说得密切,可劲儿的膈应季云深。 季云深却是淡淡冷哼了声,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劳阁下费心了,季王妃的事情自然由我季王府,再不济还有南宫府。” “好了……再不走,是准备再点一壶茶么?那茶很好喝?”南宫凰看着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耍嘴皮子,楼下寥寥无几的客人都在往上探头探脑地,有一些自然认出了季云深,已经起身朝上走来,提着衣摆诚惶诚恐疾步走来的模样一看就是要来行礼的,彼时又是好一番折腾人仰马翻的。南宫凰最是不喜这一套,顿时有些烦躁,于是催促道。 季云深好脾气地笑笑,侧头安抚道,“好……这就回去,厨娘已经备好了点心,都是你往日爱吃的。” 南宫凰闻言,嘴角微抽,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嘿,好了啊……演过了啊!落日城的厨娘根本做不出她爱吃的点心好么?听说也就是做的鸡比较好吃,令司竹念念不忘的要吃鸡,甚至还要求回去的时候带着那厨娘一起走。 至于那鸡……她倒是没吃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 季云深感受到掌心微痒,知道是这丫头没耐心了,当下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转身对上官井说道,“阁下,本王便先行一步了。” 上官井闻言,收回落在那只抚摸着少女发顶的手上的目光,含笑点头,“请。” 他不会承认,他嫉妒那只手,却也不得不承认,南宫凰对季云深是不同的。那种不同,不是简简单单的爱慕、是比之更深层的东西,谓之,依赖…… 从心底发出的,下意识地依赖,仿佛收起全身的防备,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呈现,以一种毫不设防地模样。这样仿佛只剩下一层柔软的里层的南宫凰,上官井从未见过。 南宫凰之人,素来都是带着点清贵、疏离的气息,无论面对谁都多多少少有些不易觉察的防备,唯独面对季云深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娇态。 像极了小女儿家般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令他有些说不大清的情绪,像是将沸未沸的水,滋滋冒着不甚明显的小气泡,怏怏地有些难受,连带着也提不大起劲来怼季云深了。 他看着他们相携离开,便又转身回了屋子枯坐着坐了许久,店小二来来回回在虚掩的门口转悠了好几回,口中嘟囔之声带着明显不友好的情绪,上官井闻言,却只当做未曾听见。 他一直到日落西山、夜色笼上天空,才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那些怏怏地不得劲郁郁寡欢,如影随形。 == 这是后话,而彼时季云深牵着南宫凰一路出了客栈,那些诚惶诚恐想要上来请安的百姓都被流火给挡了,他知道他们家王妃最是不喜欢这一套虚礼,当下就劝住了百姓们。 季云深似乎心情极好,难得地带上了格外明显的笑意,南宫凰看着只觉得无奈,这么幼稚的季云深,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当下笑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姓上官的?” 这一点,她也很好奇,她总觉得季云深藏得很深,也许是因为看不到他的眼睛,所以,他总显得有些看不懂,但她知道季云深背后有他自己的势力,一个……也许和自己一般,并不能为皇室所容的势力。 “问的。”谁知,季云深只淡淡说了两个字,然后便带着些得意地笑,季云深今日心情看来真的是极好,想来,方才难得一见的孩子气令他很是开心,他虽有些故作神秘,但对着南宫凰却终究没有打哑谜,说道,“城主府的厨娘做的鸡很好吃……” “啊?” “我答应了司竹,这儿事结束了之后,将这厨娘带回盛京城,于是……” 于是,司竹就很爽快地把他认为“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交代了出去。的确,对于司竹而言,上官井叫什么名字和后面很多只鸡的价值相比,显然,后面的价值更高……甚至很显然的,为了显得自己的消息和那些鸡能够勉强划上相同的价值,司竹还一定说了一些名字以外的消息……只要与南宫凰无关的事情,对他而言,也都是无关的。 更何况,他也知道,相比于来历成谜、目的不明的上官井,还是季云深更可靠一些。 所以,这个是否告知的选择,几乎是不需要考虑的。 南宫凰嘴角微抽,怕是上官井此刻心中都有些震撼于季云深的消息网,却不知道季云深不过是随口为了一句她身边的司竹罢了…… “我并未想要调查于你,只是……”见南宫凰并未说话,隔着绸缎也只依稀看得到一个轮廓,细微的表情却是观察不到,季云深生怕她误会,解释道,“只是这落日城比不得盛京城,我担心你,是以过问了一句,正好临风来报,说是有人酒楼闹事,于是才去调查了一下。” “我晓得。”南宫凰微微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暗自觉得好笑,上官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你竟是用这样的方法得知了他的身份,他必然绞尽了脑汁在想自己如何暴露了身份。”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寻芳阁 少女在身侧,仰着好看的容颜微微笑着,说到上官井绞尽脑汁的时候,似乎很是开怀,歪着脑袋的样子,冬日的凉风吹过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脸,宛若上好的丝绸拂过,带着淡淡馨香。 她似乎格外包容。 季云深知道,其实很多人都很在意自己下属、随从的忠诚度,即便是自己这样出于关心的问话大多数也会招致不愉快,即便很多人会表示理解。 可她真的似乎并不在乎。 他想起司竹回答自己时候的模样,也似乎是毫不设防地、满不在乎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自己,“哦,你说上官井啊!在盛京城的时候便和主子认识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也在这落日城……不过这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好鸟,我瞧着心思不太单纯……” 瞧,自己只问一句,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地“上官井”三个字就解决的事情,竟似乎来了兴致一般地絮絮叨叨好久。 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想来,若不是个傻子,便真的只是因为南宫凰不会介意。而司竹,据他观察,是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格外不简单的一个人……是比终日里不苟言笑,唯南宫凰马首是瞻的一舟更难对付的一个人,你并不能通过他永远开怀的笑容来判断彼时他所说、所做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有……藏书楼的风范,看着不着调,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认可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得了。 南宫凰身边……怕是只有一个司琴,是简单地。但愈是简单,便愈是守口如瓶,半点不会泄露,因为简单到无法判断哪些事情可以对南宫凰造成伤害,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 他相信,若是同样的问题去问司琴,答案只会是,“不知道。” 身边巧笑言兮的少女,身边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即便是一个小小护卫,都深藏不露,即便是他自己,都做不到这样的人格魅力…… “凰。”他唤,轻嗅着拂面而来的发丝清香,近乎于从心底发出的满足的喟叹,这样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能令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便醋了,也唯有这样的女子能令他这般小心翼翼又大费周章地吃醋。 “季云深……其实,如若那一晚我没有选择一个人去查汗克斯那里,你……”南宫凰微微蹙眉,此刻日色清朗下,她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其实,楚兰轩也会安全回来吧?”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凭没据,可是她突然就是觉得,季云深应该有除了这些人之外的势力,他绝对不会只带着皇帝给他的这些士兵来打这一场仗……特别是在知道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情况下。 一个令天下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男人。 突然转移的话题,令季云深微微错愕,这丫头……是终于明白过来了么? 彼时,他突然受命带兵,并不知道这丫头会千里迢迢带着北陌来落日城为他治眼睛,怎么可能只带了皇帝的人,楚兰轩失踪后,他早就派了人出去寻找,但即便已经找到,也不能大招旗鼓的救人,毕竟,这等于明着告诉皇帝自己手中的筹码。 是以,他等。 等到这些士兵自己找到楚兰轩被关押的地方,然后派出小队救人,彼时,若是成功最好,若是不成,那便由他暗中出手救下便是……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会自己赶过去……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丫头会点了自己的穴道,而且点穴手法如此精绝,他竟完全解不开。 他叹气,自责地很明显,“也怪我最初没有交代好,我让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来……”谁知道,他们竟如此耿直,看着一面倒地杀戮,就真的乖乖隐着半点气息都不露,让这丫头废了不少劲,也……令自己心疼了许久。 南宫凰无所谓的笑笑,事情都过去了,这些便不必再提,彼时若是知道他们在暗处,自己也是不会让他们出来的。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让季云深冒着暴露的风险。 自己一介女子,尚且可以将功劳让给楚兰轩,若是楚兰轩知道了季云深手中的牌,怕也是要忌惮的。 “那……仙客居呢?是你的?”不怪乎她好奇,估计整个盛京城的人都在好奇为什么季云深会独独待姬易辰有所不同,即便是如今自己和季云深也算很是了解了,也依旧没有搞明白这个问题。 季云深却是摇了摇头,“仙客居就是易辰的,我没有参与。……不过……” “不过什么?” 两人相携而走,沿着落日城并不长的街道慢慢地走,很是惬意。沿途行人很少,流火不近不远地跟着,季云深看着仰头看来的少女,如今既然开了头,倒也不是不能告诉她……只是,倒是担心她会尴尬,毕竟……她的盛名可是人人都有所耳闻的。 他带着一些促狭,勾唇提醒道,“本王的势力,不是已经分了两成送到王妃手中了么?” “嗯?”南宫凰一愣,没反应过来,继而一想……两成……她回盛京之后,只有一件事情和这个词挂了钩——寻芳阁。 本来她已经忘了,只是司琴之后跟她说过,每个月的十五对方都会将两成利润和账簿一块儿送来,她倒是没看过,也没去当回事,全权交给了司琴管着。 她自己的私房钱……多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数目,反正没缺过银子便是了。毕竟,启月阁的营生,作为阁主的她怎么可能缺银子。 所以,凌烟送来的两成利润她也没在意过,左右也是一份心意,多少却是不必在意的。 只是……没想到,寻芳阁背后的人,竟然是季云深! 很快,她又马上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在寻芳阁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季云深的掌握之中?!南宫凰看着季云深促狭的笑意,只觉得膈应地很…… 以后她还怎么寻芳阁喝酒?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因为,你是光啊! 之后的一路,南宫凰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她的确是言行无状的很,如今因着三年变迁已然收敛了许多,倒也不是觉得如此无状不好,只是历经岁月之后,自有一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心境,对于那些纷繁华丽倒也并未如何上心。 就譬如,可以享受的时候,她便是非雪山云雾不喝、非深海蛟纱丝不用、非上等银骨炭不燃,但是将就的是时候,方才那几文钱一大壶的茶她也喝地随意。 而之前的南宫凰,却不是这般的,她是真的什么都极其讲究的,但凡她用的,必然是最好的。即便是喝酒,也一定要去这盛京城最最奢华的寻芳阁。 而寻芳阁的女子,自然也是最美的。 …… 只是,谁能想到……寻芳阁的背后,竟然是季云深……也就是自己曾经在寻芳阁里如何调戏小丫头们,他基本上都清楚……虽然自己如今也不觉得如何不好,但世人如何评价她的她也知道,以女子之身进出烟花之地,但凡家中有些底蕴和自诩有些门风的家族,都不会让自己家的女儿入了那地方。 “如今才晓得害羞是不是有些晚了?”少女一路上的沉闷季云深都看在眼中,他也不点破,只牵着她往城主府走,一直就这么带着有些云里雾里、浑浑噩噩的南宫凰回了府,进了院子,才笑着说道。 南宫凰摸摸鼻子,这一路走回来,该接受的信息已经接受完毕,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子模样,对于季云深的取笑嗤之以鼻,“笑话!本小姐会害羞?”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是在乱闪,看天看地看屋顶看茶壶看桌角一块斑驳的污渍,看得认真入迷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就是不看季云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有点怂。 季云深看着她一副“虽然本小姐没有错,但是让大人们不开心了就勉为其难承认一下错误”的表情,失笑,在桌边坐了,将她拉到跟前,才仰面笑着说道,“无论是什么的南宫凰,都没有关系,即便世人都说你如何不好,在我看来也是极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南宫凰微微一愣,季云深的眼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嘴角含笑,眼眸清亮,说着这世间最动听、最认真的承诺。 怕是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季云深的眼睛有多漂亮。 这个多年前就已经眼盲的男子,有一双宛若深色海域一般的眼睛,他这般认真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像是身处在波澜起伏的无边海域中,温柔、眷恋、仿佛三魂七魄都得以安宁的惬意。 宛若生命最初的摇篮。 “季云深……”这样的温柔似水总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她低声问出了其实这时间绝大多数人的疑问,“你……当初为何不抗旨?”宛若梦呓,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迟疑和顾虑。 她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一些,也因此才更明白若是季云深不愿娶,便是谁都强迫不了他,即便是圣旨。 如此,才更耐人寻味令人捉摸不透,他竟是半点不曾抗拒地,便接了那圣旨,听闻公主殿下闹了许久,到最后还是季云深安抚、或者说是威胁了之后才算消停的。 为什么啊…… 季云深勾唇,眼神中闪着促狭地笑意,“因为……盛京城风月场所比比皆是,寻芳阁设立之初资金压力实在很大,若非南宫府大小姐的慷慨解囊、近乎于日日光顾,怕是寻芳阁早已关门大吉。是以,本王念及昔日恩情,觉得唯有以身相许方能一报当日之恩。” 素来清贵的男子,促狭起来也是真的促狭,眼眸中都是星光点点,嘴角微微勾起的模样痞坏痞坏的,他说得倒是有几分是真的,南宫凰……的确如当日程泽熙所言,是寻芳阁念念不忘的大主顾。 南宫凰在那促狭里微红了脸,有些恼怒地唤道,“季云深!” 连名带姓的唤,应是有些恼了。季云深也不闹她,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伸手抚着她的发顶,少女发丝如水般流畅,又似上等丝绸般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感觉,很是沁人,他安抚着她仿佛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是光啊!”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光。 不管是看不见的过去,还是能够看见色彩的现在、还是遥遥不知如何的未来,你都是我季云深唯一的光源。 光……南宫凰从未想过是这般的答案,有些云里雾里的话语,却在那双眼睛里,显得那么情深不疑。 她沉默,一时间心头竟有些慌乱、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素来聪慧、果敢、无畏,却独独情之一字,于她而言总显得有些陌生和生涩。 季云深将她的模样看在眼中,也不为难她,转移了话题说道,“寻芳阁是我暗中买下的,之后便也无心打理,都是姬易辰在帮我留心着,一来,季王府人多眼杂,传递消息不方便,二来,这方面我着实不太在行。” 他耐心地解释道,“那日凌烟将二成利润交由你,也是我原本打算的,你我既是要大婚的,往后我手中的产业便自当交由你来打理,总麻烦姬易辰也不是长久之计。是以,便先将寻芳阁给你练个手。” “谁知道你也竟是半点不在意,怕是那些账簿交到你手中便只字都未瞧过吧。” 这倒是被他说对了……南宫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嘀咕道,“交给我也不怕我给你搞砸了……世人皆知我资质愚钝,文不通武不就的,哪里会管理这些东西。” “搞砸了也没关系。”季云深笑笑,安抚着说道,“左右为夫还是领着朝廷俸禄的闲散王爷,还是养得起你的。” 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自己犯懒不愿意打理,以前交给姬易辰,如今就甩给自己……也亏得堂堂季王爷说得如此好听,南宫凰有些嫌弃地想道,只是,反正就算给了自己,也是做个甩手掌柜,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当下点点头,“行吧,就练练手吧。” 反正也是司琴来练手……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失魂落魄 妙海城。 燕家。 燕家坐落在妙海城邻近海域的沙滩之后,占地面积极广,整座府邸遥遥看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却又和盛京城恢弘大气的府邸不同,它是典型的江南水榭,亭台楼阁、飞檐窗轩,尽皆雅致而精美。 即便是一片不起眼的小花园,里面的花草摆放都井然有序极有章法,甚至一座假山上的一个亭子摆件,都可能价值连城。 后花园里,雕刻地极其精致的玉石桌上,水晶碟子里摆着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的糕点,可坐在桌边的少女,却是连瞧都没瞧上一眼。 那少女鹅黄色的秀气长裙,裹着红色毛领裘衣,容颜秀美,却面无表情,眼神无神,落在身前一尺方寸间无半丝波澜,仿佛在看着身前汉白玉地面的花纹,却又似在透过那花纹,看进她想看进的某个时空。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贵气的妇人,举手投足间很是优雅,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副最美的画一般,赏心悦目。 唯独,她落在少女身上的眼神,透着一些担忧。 “鲸落。”她唤,声音中透着疲惫与无奈。这孩子前阵子回来了,可是人回来了,心却没有回来,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模样,茶饭不思,人都明显憔悴了不少。 譬如此刻,桌上摆着的都是她最喜欢的点心,往日里必然是眉眼弯弯地吃着,如今却是连看一眼都不曾。 这孩子,出去一趟,心便落在旁人那了……她去问了兆修,却也问不出什么消息,他们兄妹素来独立、关系又极好,但凡鲸落不愿说的,即便她的几个哥哥知道,也是半点不会告诉长辈的。 她自己在这担忧,这孩子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叹气,加重了声音,再次唤道,“鲸落。” “啊?”少女仿佛大梦初醒般,又似受到了惊吓一般抬头看来,眼神中带着些令人心痛的支离破碎,她喃喃唤道,“娘……” 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眼中,再多苛责的话却也说不出口了,这些个孩子……如今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半点不由娘。燕夫人低声说道,“鲸落……厨娘特意做了你喜欢的点心,吃一点。” 鲸落轻轻摇着头,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我不想吃。”那模样,三魂七魄都丢地差不多了。 “他叫什么?” “姬易辰……”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名字,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盘托出,顿时有些慌乱得抬头看燕夫人,语无伦次的想着要弥补,“娘……我、我不是、他……” 再多否认都已经于事无补,看着母亲眼中了然的神色,她终究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低了头,回到原先的状态,只是,心却微微绞痛。她和二哥离开的那日,天色未亮,她也没有去告别。 告别了又能如何呢?终究是不会挽留的…… “姬家……”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于远在盛京城与燕家齐名的商贾倒也不曾过多关注,知道姬易辰也不过是因为前阵子的事情。 “便是你用了玉佩以两倍于市场价的银子买了他家粮仓里所有的粮食,对么?”燕夫人心下了然,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和老爷都心下诧异,这丫头素来不管这些生意上的事情,这些年来也就那么一次,插手了这么大一笔生意,也被她投机取巧得了皇帝上次,为燕家带来了一笔不小的利润。 老爷也曾夸她慧眼,有天赋,却不曾料想到竟是这般原因…… 这孩子,原是最不喜欢生意人的,直言嫁人绝对不要找商贾之家二世祖,却不曾想,出去一趟,千挑万选,一个心落在了姬家。 见鲸落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燕夫人似有想不通地微微蹙眉,问道,“可是那姬家公子已有婚配?” 鲸落继续摇头。 “既如此,那母亲着人上门去提亲可好?”他们燕家素来并无门第之见,这姬家是与燕家齐名还是名不见经传都行,但凡他们家小公主看上的人,只要品行端正便好,她和老爷都是支持的,更何况,瞧着如今模样,这孩子已然心心念念都是那姬家公子了。 原以为,这孩子是小女儿娇羞说不出口只能日日相思着,如今自己这般建议,她该是欢喜了,谁曾想,少女突然抬头看来,眼中已是一片水汽迷蒙,嘴角微微拉着,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当下燕夫人也是一惊,转身就去帕子,手足无措地问道,“怎么了?这好好地这么还哭了呢……” “娘……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很喜欢……” “那个人很美,很优雅……很高贵,是真正的公主……” “他心里没有我,我要回来……他半点不曾挽留……他、他……” 少女强忍的泪意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令小心翼翼为她擦着眼泪的燕夫人指尖动作疏忽停滞。 连叹息都不知道从何发起,她的孩子,竟是一个个都为情所苦。明明坐拥这天下财富,却终连喜欢的人都无法相守。 一个,日日守着一幅画蹉跎了岁月,妙海城里适龄姑娘家派过来的媒婆早就把门槛都踏破了,他却固执地守着那个尚且幼小的背影,竟一守就是这许多年,如今,那人在哪里、是否已然婚配、甚至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他却仿佛就这么打算固执下去。 如今这一个……竟又喜欢了万一心有所属的人。 她为人母,可以为了这几个孩子做这天下所有的事,只要他们需要……唯独这心意,半点扭转不得。 燕夫人渐渐沉默,无声替自己心爱的女儿擦着满脸的泪水,没有看到花园不远处方才从府外回来的燕兆修,将这一幕恰巧看在眼中。 “二少爷。”身后随从见他瞧着许久不动,便出声唤道。 燕兆修蓦然回神,收回目光之际又看了眼鲸落,才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启程。” “是。”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不像杀手的杀手 第二日一早,冬日的天色还未亮,启月阁的人便叩开燕府的大门,还是那个看上去格外年轻的男子,容颜挺括、眉目俊朗,带着稍许贵气,举手投足很是优雅的模样。 他说,他叫南三,找燕家二子。 和上次一般无二的言行举止,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如同对着姬易辰一般对燕家门房小厮自报家门,那小厮瞧着这男子器宇不凡的模样,便含笑下去通报了。 彼时,燕兆修已经准备出发了,临出门前突然听闻南三寻来,当下便想起当日一面之缘,那个不像杀手的杀手第三头目。 温润儒雅,比之自己还像一个信佛之人。 手中血红珊瑚珠还是那一串,如今只有一百零七颗,回来后他原打算去镶一颗玉石珠,也不知怎么想的,都到了门口了,手中转着那珊瑚珠,突然便又折返回府了。 是以,至今为止,他的佛珠都只剩下了一百零七颗。 听闻小厮汇报是门外有个自称南三的男子前来拜访,他略一迟疑,便挥手说道,“请去书房吧。我随后就到……对了,告诉膳房,炖一些宁心养神的膳食留着母亲起身后食用。”昨日花园看到的那一幕,想来母亲又是一整晚不曾合眼,想必那头青丝又生华发。 “是。”那小厮躬身退下,燕兆修交代了随从一些还需要打点的事宜,便起身去了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南三便在小厮的带领下走了进来,还是老模样,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袍,款步走来的模样儒雅的很,走到跟前三步远,躬身,说道,“南三,见过燕家二少。” 说话举止似有些生硬,态度却是不卑不亢,但总觉得像是公式化一般,至于对方是谁,对于他而言并没有区别。只是想来是因为小厮在场,所以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否则,燕兆修很确定,南三的“公式”应该是,“启月阁,南三,见过燕家二少。” 思及此,竟也是觉得有趣。 一个深谙杀人之道、普天之下怕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在他所不擅长的领域里,竟是连说句话都显得生硬。燕兆修挥了挥手,让小厮先行退下,才示意了自己对面的位置,“先生请。” 如此称呼完才觉得诧异,竟下意识称呼一个杀手为先生……甚至,并未觉得任何不妥。 他失笑,看着即便坐着也显得格外刻板、双手搁置膝上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南三,问道,“不知……阁下过来,所为何事?” “按照约定,启月阁以翻倍的价格吃下全部裴王订单。过来付银子。”说话都带着顿,还皱着眉的模样,仿佛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都令他考虑着如何表达一般。 闻言,燕兆修倒是有些意外了,遂说道,“这点小事,何须阁下亲自跑一趟,使唤下人过来就行。”说着,替他斟了茶,上次见他不曾喝过,想来这次也是。 燕兆修随口说着,商场之人大多如此,南三却又是皱了皱眉。 他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皱一下眉头,他长相儒雅从容,若是寻常人等长成这等模样,该是风流雅致的,唯独到了南三身上,却多了一分木讷,反倒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他说,“启月阁没有下人。” 燕兆修一愣,听惯了你来我往互相恭维自我谦虚的对白,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实诚地解释,倒也有些不太习惯。只是……启月阁没有下人? 整个北齐第一杀手组织,竟没有下人?别人说这话他尚且要怀疑一下,南三说这话,他竟半点兴不起怀疑的的心思。 仿佛他说什么都必然是真的。 正还在惊讶着,南三已经从怀里掏出整整齐齐一叠银票,燕兆修一眼就认出,那厚厚一沓都是妙海城最大的钱庄里最大面额的银票……想来,南三是到了妙海城这里之后才兑换的银票。 世人都知启月阁多年位居通缉榜榜首岿然不动,无论朝廷如何追查都追不到蛛丝马迹……想来,也是有其一定道理的,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不露分毫破绽。 燕兆修突然对那位传说级的启月阁阁主心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够统领这样的杀手组织……见微知着,想来,即便是启月阁的人站在皇帝面前,皇帝也是不信的吧。 他摇头失笑,心思回到订单上,从身旁抽屉里拿出裴战订单,递过去,“阁下请查阅一下,这便是裴王订单,按照先前说好的,两倍价格,咱也不弄虚的,订单上多少,便翻一倍就行。” 南三点点头,随手翻到最后看了下总额,便随意地数出一沓银票,连同那订单一同递了过去,“燕二公子请。” 这一次,燕兆修是真的诧异了,“你不……再看看?” “燕字招牌,便是信誉。启月阁相信自己的选择。”有些木讷的表情,仿佛孩童牙牙学语,又似鹦鹉学舌的奇怪感觉。 燕兆修接过那沓银票,便也不数了,直接放进了抽屉里,连同那订单一同锁上,含笑说道,“既如此,那么合作愉快。” 他也相信自己的选择。 左右也是做买卖的,卖给谁都是一样的,能多赚为何不多赚?更何况,他直觉上觉得,与启月阁做生意比和裴战做生意更稳妥……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很明晰。 燕兆修正抬头还要说什么,却见南三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墙壁上,燕兆修微微变了脸色,身后墙壁上,只有一幅画,一副女童背影的画,偌大墙面,只有这样一幅显得老旧的画卷,和这精致又大气的书房格格不入。 却无人知道,这幅画在他心中地位,远远胜过数不胜数的古董名家之作。 “她……”南三有些迟疑,眉头皱地比之前要明显许多,燕兆修却是豁然回头,看到南三那个表情,又惊又喜又害怕紧张地连声音都变了,“先生认识她?!可知她如今在哪里?能否带我去见她!”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挂在书房的画卷 那一年的冬天,是他这一生里经历过的最冷的一年。 他叫燕兆修,燕家二子,世人都说他是最具有天赋的燕家嫡系子孙,燕家未来的大权必然交到他的手中,即便是父亲,也时常夸他聪慧异于常人。 于是,他便也这么觉得了。 但凡一个人自我感觉太过于良好,就必然会狠狠跌一跤,过多赞誉令他迅速膨胀,看不清真相,以为自己真的便是那旷世奇才。 骄傲、自满、唯我独尊,听不进只言片语的反对之声。 如今想来,那一跤,跌得如此必然。 他被对手以一个巨额订单设计引出妙海城,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他依旧不听劝,坚持只带了一个随从连夜悄然出城。 彼时,他还在想什么呢?觉得即便是父亲也有落伍、顽固、看不懂潮流趋势的时候,觉得这整个妙海城竟无一人有此慧眼看得到那巨大商机,他就这般踌躇满志地亟需靠这个订单来证明自己能力已然超过了父亲。 ……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血啊,那么黏腻、滚烫、恶心、令人作呕。 唯一带去的那个随从,死在自己怀里,死前只来得及喊出来两个字,“快跑……”嘶哑的音线,连喉咙里都已经在发出“咕咕”的仿佛有黏腻的泡沫在翻涌出来的那种恶心感。 之后的许多年,他都听不得那种液体翻涌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死亡,掌心是滚烫的鲜血,周身却是冰寒一片,仿佛自身血液被抽干,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躯体,在呼啦啦地刮着夹杂着碎雪沫子的风。 即便随从以命相搏的最后的呐喊是让自己快跑,即便自己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着快跑,可是,被鲜血浸润的泥泞雪地里,自己的双腿早就依然不受控制,只能看着那着棍子一脸奸笑着靠近的地痞流氓们…… 燕家世代经商,从无人学武,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是以,他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时候出现的少女,穿着打着补丁的破旧小袄,袍子下面起着毛边,还打着几处小补丁,不过洗地却很干净,甚至已经泛了白。 她背对着自己站着,看不见容颜,看身形也知道年龄很小,可能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就冲到了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头,那拳头也是极小,极白、唯独小指上红彤彤地似有冻疮。 就是这样一个小丫头,在死神叫嚣着靠近的时候,毅然冲到了素昧平生的自己跟前。 那丫头想来也是很是嚣张的小丫头,凶得很,像是龇牙咧嘴的小兽,二话不说冲到了比她大了许多的那些地痞中,她那自己看着也知道是三脚猫的功夫,被打得嗷嗷的叫,却也半点不松口,逮着就拳打脚踢、连带着嘴也上了,咬着就是不松口,自己看着都心惊胆战的。 想来也是当地出了名的小丫头,没一会儿,又来了一群差不多的孩子,那群地痞估摸着觉得情况不乐观,才龇牙咧嘴放着狠话地离开。 自己怔怔看着,一直到了这会儿才算找回了惊魂未定的声音,颤抖地叫住已经和那群孩子一起离开的小丫头,“诶!你叫什么名字?” 自己原打算是回去后就来重谢,是以问了名字才好,谁知道,她竟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又有些嫌弃地头都不回地拒绝道,“我可不想救你第二次。”说着,就这么走了…… 自始至终,自己连她的脸都不曾见到……事后,他回了妙海城,厚葬了随从,安置了随从的一家老小,便带着重金回了那小镇,却被告知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野丫头罢了,住在后山一处茅草屋里,不日之前就被一个男子带走了,说是亲戚。 便寻了当日的孩子,那些孩子大多并不聪慧,只知道那丫头叫虎妞……虎妞,这世间叫虎妞的可能千千万,甚至可能从此之后再无人知道她曾被唤过虎妞。 这如何找起?可再多信息却也问不出来,那丫头素来横行霸道随性而为,并不多么讨人喜欢,是以大家也并未过多关注。 匆匆一别,竟是连名字、长相都不曾知晓…… 却也不知道为何,这许多年从未放下,甚至回了府便连夜作了那幅画,挂在书房日日摩挲着,也花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倾尽一切也要找到她。 可是那孩子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茫茫天地间,竟只剩下了这幅画卷验证着曾经发生的一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于执念,于是愈发放不下,想要找到她的心思便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世间女子千千万,再也无人入得了他的眼,满心满念的,都是那个不知容貌、不知姓名的孩子……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似乎已然放下,却又似更加执念。却也不在像无头苍蝇般疯找……左右,一切都随缘吧,如若此生注定无缘,那就这样一生也不错。 谁曾想,就在这样的当口,突然有个人看着这幅画卷,面露困惑的神色,似乎认识、似乎又有些陌生的表情,但凡有一线机会,他都不会放过!当下急急问道,“先生可认识她?可知她在哪里?叫什么名字?能否带我去见她?” 一连四个问题,连自己都觉得失态,对面南三似乎被自己吓到了,怔怔地、木讷地、困惑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所适从,“我……” 他又想了想,似乎终于肯定了一般,恢复了一如既往地带着生硬的实诚,说道,“我不认识。” 重重跌回座椅……苦笑,自己在期待什么呢?哪有这样的好事……找了这许多年都毫无音讯的人,还期待着蓦然回首,她便在那不远处回眸浅笑么? 南三皱眉,看着燕兆修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画卷,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她……是你要找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藏书楼问问?”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南三的建议 这是南三在外面第一次端起了茶杯,茶香清冽,他虽不懂茶,但启月阁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极致,如此区分一下优劣也还是会的。 他素来不在外头这般不设防的吃喝,此刻的确是第一次,他端着茶杯,轻轻抿着,从杯沿上看过去,对面的男子脸上挂着心碎到近乎于惨烈的表情,怔怔的,仿佛失了心一般。 南三不是笨蛋,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习惯了用武器说话的人,不习惯用嘴说。相反的,启月阁里没有笨蛋,但凡杀人厉害、能在黑夜血海里出得去回得来的人,必然都是心思细腻到了极致的人。 对面燕兆修的表情已然说明太多问题,画中那孩子于他而言何其重要。自己心中虽然不确定,但他是藏书楼的老人,自小在颜枫手下长大,后来才去了启月阁,那孩子……他七八成的把握也是有的。既然如此,看在阁主的份上,随口提醒一句也是可以。 只是,随后事态如何发展,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他微微拧了眉,只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你,为什么不去找藏书楼问问?”看似是寻求法子……其实…… 藏书楼?燕兆修愣了愣,迷茫的眼神抬头看来,但凡要找一个人,总该知道她的姓名、长相、哪怕家住哪里,甚至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些信息都可以作为佐证,但是,仅凭一幅画,一个背影去找? 去了藏书楼又如何?自己这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凭着多年前的一幅画,甚至这些年下来,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她的真实性。 世人皆知,藏书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据说,藏书楼上藏书阁,囊括世间万事万物所有消息,但凡你想知道的,藏书楼都能查到。 可是,这世间到底多少消息是没有答案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那雪域之巅到底绵延多少千里?妙海城外那片海到底有多么宽广,海的那头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想来藏书楼也是无法回答的吧。 就像无法回答自己心中的那个女子在哪里一般…… 南三看着燕兆修的表情便知他并未将自己的意见当真,但也不愿多说,自己已然提醒过,至于结果如何,那便是燕兆修自己的事情了。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拱手,“此事已了,叨扰多时,告辞。” 声音又恢复到了方才有些刻板的木讷上,燕兆修发现,仿佛从认识至今,南三唯有建议自己去找藏书楼的那句话,音线、音色、语气,都格外的自然,没有为了维持某个形象而故作的不自然……仿佛只是来自于一个多年老友的关切罢了。 燕兆修起身,拱手回礼,“先生慢走。”客气有礼,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疏离客套,指尖血红的珊瑚珠一颗颗拨过,朝外走去的年轻人,举止隐隐透着贵气,步履平稳而内敛,除了说话时略有生硬外,竟浑身上下似有书卷气息…… 即便那句提点于事无补,但因着这份关切,似乎对眼前的年轻人起了惜才之念,燕兆修在南三后脚跨出门槛时,突然出声说道,“先生……可曾想过金盆洗手?” 金盆洗手? 背对着里面的南三微微仰面看天,胸膛中呼出一股凉气,嘴角微微勾起,他似是不常笑,即便是这般不明显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不曾。” 燕兆修自然看不到南三那个称之为“笑”都有些牵强的表情,他只看到年轻人停了脚步,却不曾转身,只淡淡说道,声音淡定、语气平缓,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第一次有生硬滞涩之外的东西,带着隐隐的坚持与执念。 一个杀手的坚持?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燕兆修诧异,“为何?” 杀手他不曾接触过,却也觉得必然不似南三这般的,听闻杀手组织都会给手下的人喂一种毒药以此来牵制,于是含蓄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他起了相交之心,明知道对方的职业是什么,却也想着若是自己有余力,便将他从那火海里拉出来,如此,燕家也得良才。 却不料,南三竟是完全不为所动,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便再不停留,举步离开,背影坚定,步履从容,竟无半点犹豫。 他说,“不曾。” 两次同样的回答,一次是不曾想过金盘洗手,第二次,是不曾有不方便之处。即便再如何觉得不可置信,但言尽于此,燕兆修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略有惋惜地摇了摇头,既是对方自己的选择,那旁人如何干预都没有必要了……只是,倒也对启月阁的阁主愈发地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网罗到南三这样的为其卖命。 指尖珊瑚珠继而又缓缓拨动,他摇了摇头,将南三的事情抛诸脑后,不过是擦肩而过,无缘便罢,他想着被耽搁的出行,便掩了书房的门举步离开,贴身小厮已然等候在小路拐角,见到燕兆修走来,便快步迎了上去,“二少爷,行李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燕兆修点点头,看了看天色,晨曦方起,天际泛着白,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霜露寒意,他想了想,问道,“”母亲起了么?” “还不曾。”小厮低声回道,每次二少爷出门都会辞行,除非一大早夫人还未起身……这个习惯燕兆修素来都有,所以小厮早已前去看过。 燕兆修点点头,母亲昨晚睡得不好,想来今早也不会起地早,指尖珊瑚珠在凉白地清晨红的发亮,他说道,“那便出发吧。”说着,举步朝门口走去,天气寒凉,他穿得有些单薄,那凉风从领子里灌入,他直直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突然闪过南三的那个建议……藏书楼……这年头忽然而起,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也许……藏书楼真的能查到呢? 这趟生意做完,也许他,应该走一趟藏书楼了。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启月阁的秘密武器 落日城。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 如今已经临近年关,即便大家心知肚明战事未休,但依旧压抑不住年节带来的喜悦和兴奋,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城主府也时常有百姓送来吃食、衣物,即便是驻扎在城外的士兵,也时常收到一些百姓的心意。 送去盛京城的战报皇帝已经收到了,主要是报平安,战报上按照南宫凰和楚兰轩商量好的,将这次主要的功劳归功于三皇子殿下,三殿下不仅英明神武、武功盖世,最最重要的是,心系百姓将士,不惜以身犯险。 几乎是消息传回盛京城的一夜之间,三皇子楚兰轩的呼声,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沸之态,方才渐渐有了起色的楚兰奕相比之下就不起眼了很多。 连皇帝陛下都连夜传回消息,表示有此皇子朕心甚慰,既然战事已休,便速速收尾班师回朝再行封赏。至于季云深,长长的信件之上,却是只字未提。 至于南宫凰,在三皇子殿下的明令禁止之下,并无人将南宫凰亲涉落日城的事情传上去,如今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南宫府大小姐已然一个风寒感染了许久,连带着甚至惊动了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太医们来了几趟,开了药方,只是日日吃着也不见什么效果。 想来是体弱得紧,太医们悄悄断言,这病,怕是要到年后回暖了才会好转了。 季王府听闻此事,那位公主殿下愈发地不待见南宫府,如此一个病秧子嫁进来,以后好不好生养都是个问题,这样一个女子,除了摆在家里当个花瓶,实在不知道有何用处…… 而不管盛京城如何风云变幻、也不管落日城如何喜气洋洋准备迎接年节,城主府的大牢里,却是和这些都并无关隘,反倒散发着淡淡血腥煞气。 甚至因为皇帝陛下的意思,有些事情便已经容不得再拖下去了。 查汗克斯被关在这里许多日了,日日按照一日三餐加夜宵地严刑逼供,可是,这一位长相猥琐的瘦小蛮夷,竟有着和他外表完全不同的骨气,临风和流火什么招式都用上了,却也没套出一个字来,反倒是时常被查汗克斯含着血沫星子地鄙夷耻笑,连带着两个人这几日也有了些戾气。 也是实在处于无奈,临风去找了司竹。 这种事情,他自然是不敢去找王妃的,虽然王爷不曾交代,但是谁都知道,像王妃这般身娇体贵的女子,还是远离这种血腥腌臢地方的好……即便,王妃是启月阁的阁主,但想来无论王妃是什么身份,在王爷心中,那都是娇滴滴的,需要倍加呵护的、绝对不能沾染血腥的。 彼时,他去求了司竹,司竹嘿嘿一笑,应地爽快,表示“严刑拷打这种事儿么,启月阁认了第二,这北齐怕是没人敢认第一了,我们有秘密武器的!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这忙自然是要帮的!” 所以,当大牢的铁门被打开,临风满怀期待地回头张望,心中已然觉得找对了人等着圆满完成任务的时候,赫然见到那个彼时跟他哥俩好满口应着嘿嘿笑得虎牙都瓦亮瓦亮的少年,站在一脸淡定清凉和这满室血腥味格格不入的女子身后,明显一脸“这就是启月阁秘密武器”的时候…… “王、王妃……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这里……太脏了!”临风上前几步行礼,他的内心是拒绝的。 他觉得自己被坑了,不管最后套没套出话来,只要王爷知道这位祖宗来了这个地方,参与了这么脏污血腥的事情,他都讨不着好……甚至,若是王爷还知晓了是自己去求来的,那……估计自己想吃道今年的年夜饭,有些危险。 南宫凰自然是不知道临风如丧考妣的模样到底是为哪般,她只以为他是因着审不出来才哭丧着脸,当下便提了裙摆走下去,空气里都是浓郁的、并不陌生的血腥味,她在呈大字一般被吊着的查汗克斯跟前站定,这个矮小的男人脸上并无惧意,甚至看上去似乎带着不屑一顾的微妙表情,看得出来,这几日临风是真的使了十八般武艺了,查汗克斯全身上下旧伤上添新伤,已然没有一处好的肌肤了…… 即便这样,这个男人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骨头硬。 朝廷总自持身份,即便严刑拷打也只会那么老旧的几套,南宫凰淡淡嗤笑一声,“听闻这里有个骨头硬的嚼不动,本王妃便来教教你……即便是再紧的嘴巴,但凡还是能喘气的,就一定能撬开来的。” 言语之间,淡淡煞气,看地原本一脸痞气无所畏惧的查汗克斯,浑身微不可见地抖了抖……这个粉雕玉琢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若非亲身经历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杀起人来是那么干脆利落跟切大白菜似的…… 所以,即便面对临风的严刑逼供都不曾惧怕的查汗克斯,竟只是因着南宫凰的一句话,便觉心下微凉,本能地起了一股惧意,心下惊惧,面上却半分不显,“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冷冷嘲讽道,“小奶娃不和季云深那小子好好地谈情说爱花前月下,却一而再再而三要出来抛头露面的……怎么的,堂堂战神因着眼疾成了胆小鬼软脚虾的怂包了么,如今在这城主府里也不敢来见我么?还是说多年未起战事,如今你们北齐都是女子上战场,男人们才是娇养在内宅后院绣花的?” 言语中,满满的嘲讽,临风闻言上前就是一嘴巴子,查汗克斯半张脸瞬间肿起,他呸地一口吐出血沫,其中赫然半颗断牙孤零零躺着…… “呵呵……“剑拔弩张里,却是少女笑声淡淡,没有讥讽、没有煞气、甚至,即便被如此说,也不见半分不悦的情绪,即便是表情,也是云淡风轻的明媚着。 可是,对面的查汗克斯,却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凉意,从脚底板慢慢升起。 章节目录 第291章 魔鬼 “呵呵……”少女抱着胳膊,巧笑言兮的模样,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并未到达眼底,黑色的瞳孔里,是一望无际的冰寒深渊,往日里似乎总蒙着一层秋雾一般的眼神此刻黑得发亮,令人胆寒。 查汗克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在一个少女的笑意中觉得惧怕。 冷嘲热讽、言语相讥、即便说再难听的话,她似乎从不会变色,在营帐中是这样、如今在大牢里,还是这样,仿佛相比之下自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般,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并没有被对方放在眼中,无论自己如何做,都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这般意识到的查汗克斯,突然觉得有些凉,他突然想起来,她说她叫南宫…… 南宫凰随手摆了摆,临风习惯性地低头后退了一步,退了才惊觉,方才恍惚间竟下意识觉得是跟在王爷身旁呢,没想到,王妃言笑晏晏之间,竟也有这般气势。 身后司竹带着此刻临风半点不想看到的嬉皮笑脸凑上了,贱兮兮地笑着,带着点儿嘚瑟和邀功的表情,“嘿!秘密武器!怎么样,快夸我……” 这表情,落在临风眼中,只觉得欠揍得很……他一把推开司竹凑过来的脑袋,感情……这小子是说启月阁的秘密武器是——王妃? 司竹被推开,也不恼怒,丢给临风一个“不识好歹、不知感恩”的眼神,蹬蹬蹬跑到一边,将一张红木大椅搬了过来,还很贴心地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才格外狗腿地献殷勤,“主子,坐!” 跟着进来始终一言不发的一舟对他献宝似的模样嫌弃地很,指挥着几个侍卫抬着一个被黑布盖着的巨大箱子进来,正要询问放在何处,南宫凰指了指身边的空地,说道,“就那吧……” 那箱子看着很是巨大,比身材颀长的一舟稍微矮了一些,摆在本还宽敞的大牢审问室里,顿时显得很是闭塞,临风看着他们忙活很是困惑,但一时也不好插嘴询问,想着左右等会儿便能知晓了,便稍稍退后了站在一旁看着,那笼子盖的密不透风,看帘子褶皱似乎还是个笼子……期间似有微弱的鼾声传出,难道……是个人? 秘密武器? 这又是什么审问方式…… 这会儿,即便是查汗克斯都被那笼子吸引了目光,那笼子在这大牢里瞧着实在太大,一时间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人,在场的大多都在猜测。 南宫凰也不卖关子,在那司竹仔仔细细擦拭过了的红木大椅上坐了,斜靠着靠背,一手支颌,一手轻轻摆了摆,随口说道,“掀开吧。” 话音落,临风注意到,那抬着笼子进来的侍卫身形几乎是瞬间紧绷了下,当下就好奇,到底是什么,随着那侍卫掀开,露出里面趴着的还在酣睡的庞然大物,饶是临风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是……狼? 趴着的庞然大物,比之寻常人家养的大狗还要大上许多,瞧着他趴着的模样,更像是狼…… 那笼子也很奇怪,左右两边,中间一个铁栅栏隔开,左边的隔间相比之下小很多,那只狼趴在右边的隔间,却是要大上好几倍,这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看向身前坐着的少女,女子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挑眉看查汗克斯,查汗克斯的眼中却是透露出了恐惧,他似乎隐约知道了那是做什么用的。 果然,就听见少女轻笑一声,说道,“但凡还是喘气的,便必有惧怕,但凡还有惧怕的,便总能撬开了口……虽然不知这蛮夷部族首领惧怕什么,但一件件试过来,总是能开口的。这是前两日刚抓的,想来这天寒地冻的,平日里便总有些食不果腹,再这样饿了许久,瞧着送到口中的鲜肉腥味儿,自然忍不住的。” “当然……这会儿本小姐给它吃了点药,他睡得真香……”南宫凰摇摇手中的小瓷瓶,很耐心地解释道,“到时候,给它闻闻这味儿,自然也就醒了……哦对,那铁笼子,比较小的隔间,就是给你呆的,想必按照首领大人的聪慧,还是看得懂的吧?” 她纤纤素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笼子,笑得温婉而可人,眉眼间都是温柔缱绻地模样,仿佛不是身临血腥脏污的牢房之内,而是漫步南宫府精致华丽的后花园一般的惬意。临了,她还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临时做的,简陋版……将就用用……” 脸上,挂着仿佛神明般悲天悯人的笑意,宽容、温和、慈悲,说话的语气都是柔和的,没有半点锋芒,和查汗克斯的讥讽完全不同…… 可这话落在自认为心理足够强大的查汗克斯耳中,却觉得那神明背后,是黑白无常高举勾魂的锁链……他看着那笼子,只觉得一阵阵恶寒遍布身体每一个细枝末节! 查汗克斯哪里能看不懂? 那小隔间是给自己的,彼时将他关在那小笼子里,将那饿了许多日的狼唤醒,新鲜的血肉必然会令饥饿中的狼疯狂,那头狼在笼子里哪里都去不了,在场所有人都很安全,唯独……他自己。 笼子中间相隔的铁栅栏之间并不宽,那头狼过不来,但也不窄……所以,狼足以将它的头伸过来……至少,绝对能够将嘴越过那栅栏,而咬到无处躲藏的自己……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他不会被狼咬死,他能够看着这头狼一点点将自己当作午餐一口一口生吞活剥……这样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到底是哪里来的这样的心思,查汗克斯相信,即便是季云深都不会有这样的手段!北齐人素来注重名声,即便是严刑拷打也断断不会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压抑不住心中恐惧,大叫,“你是魔鬼!”若非魔鬼,哪里会有人想到这样的酷刑? 章节目录 第292章 量身定做的笼子 “你是魔鬼!”查汗克斯心下惊惧脱口而出的嘶吼,令在场其他侍卫也都微微战栗,有些惊骇地看向在场唯一的“弱女子”…… “弱女子”南宫凰即便是被人嘶吼着叫嚣着指责是魔鬼,都没有半点不悦的表情,她漫不经心地笑,那笑意有些耐人寻味,落在那只狼身上的眼神,温柔地仿佛能滴出水来,“魔鬼?” 她浅笑盈盈地重复,“魔鬼”二字含在唇齿间,如珠玉落玉盘,那笑意里都带上了明显的邪肆,宛若神明坠落无边炼狱化作索命阎罗,“想来,我朝三皇子殿下很乐意和首领大人讨论一下,到底什么叫做恶魔……” 北陌说,那药也幸好楚兰轩吃的少,若是再多吃些时日,怕是即便是北陌都已经无力挽回,即便日日捆绑着,也只会加速消耗精气神,加速衰亡罢了…… 何其恶毒的药物? 若论魔鬼,哪里有查汗克斯的阴毒?楚兰轩是当朝呼声最高的皇子,日后极有可能荣登九五,届时被查汗克斯的药物掌控在手里,还不是任凭蛮夷部族横行霸道称王称霸? 她嗤笑,话中意味也只有在场少数人懂,侍卫们却仍旧沉浸在面前一直趴着酣睡的饿狼的恐惧里……看向南宫凰的眼神都变了。 南宫凰之人,长得太过于美丽、也太过于有欺骗性。瞧着永远轻裘缓带、仿佛与世无争、半点攻击性都没有的模样,谁曾想,出手就是这样令人闻之便色变的恐怖手段…… 临风却是知晓南宫凰身份的,启月阁终究是见不得人的组织,杀手云集的地方哪里没有一些比之寻常更血腥的手段?王妃看似随口一说的“临时做的简陋版”,必然也是真的,在启月阁里肯定有比这更精锐、更惨烈的酷刑。 他瞥了眼抱着胳膊笑嘻嘻看着,歪着身子没骨头一般靠着一舟的司竹,王妃和她的手下,都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么? …… 他又悄悄后退了一步,那画面,想来就很血腥,他是个正常人,受不住……受不住……启月阁的都是妖兽!妖兽!他又一次悄悄后退一步,突然脊背一凉,竟是已然退到了墙壁上……再看查汗克斯,已然沉默着,往日的嘴皮子功夫半点使不出,眼神都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临风暗暗咋舌……这个硬骨头,也有害怕的一天……再一想那画面,瞬间浑身一颤,这搁谁身上,也受不住啊! 南宫凰挥了挥手,立刻,一舟就将双臂吊着的查汗克斯解了下来,他连日受着严刑拷打,早已支撑不住,这会儿又被吓了一吓,乍然落地差点儿摔倒,侍卫们瞧着纷纷嗤笑,窃窃私语,“原以为是个硬骨头,这怎么还没进笼子就这样了……” “嘿,就是!软脚虾……” 却有一人格外实诚的替查汗克斯辩解道,“你还别说,要你去,你说不定还不如他,说不定直接吓尿了……” 立刻,身边的人捅捅他,示警道,“嘘……”话音未落,眼神瞟向南宫凰,带着明显的害怕的神色,担心得罪了这尊大爷……南宫凰仿若未闻,身后司竹却突然转身,朝着他们咧嘴一笑,笑意在这血腥的大牢里只觉森冷…… 连带那虎牙看着,都凛冽的锋芒。 南宫凰看着司竹威胁着一众侍卫,失笑,对着他招招手,司竹立刻附身,笑意明显甜美了许多,“主子!有何吩咐?” 南宫凰不理会他的献宝,一舟已经将人关进了笼子,关查汗克斯的笼子很小,甚至就是为查汗克斯量身定做的,即便如他此刻一般将这个人瑟缩在距离那头饿狼最远的一边,也不过就是半个巴掌大的距离罢了……那头狼但凡伸过了嘴,便能咬到查汗克斯。 南宫凰冷冷看着,皇帝陛下的意思她也听说了,希望季云深楚兰轩尽快班师回朝,最好是年节前就得回去。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件事背后有裴战身影,皇帝是什么用意她大体能猜到。 裴战是野心勃勃觊觎着皇城皇位多年,已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放着却也有些用处,至少可以和季云深相互牵扯一下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毕竟,季云深大婚之后,南宫府、季王府必然就是一条心了…… 这虽然是皇帝自己的举动促使的,但在他没有彻底弄清楚这两家的水到底多深之前,他还需要裴战活着。 所谓帝王权术……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无声嗤笑,言语之间也少了些耐心,淡淡问着笼子里的男人,“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怎么,还是不愿说么?” “我不知道你想我说什么。是……这次战事是我们挑起的,这个人人都知,你还要我说什么?左右也活不成了,要杀要剐的,痛快些!”即便两腿都发软,却还是一口咬着。 直到待在了笼子里,真切地感受着前方一臂之外酣睡的恶狼,才知道恐惧是什么……甚至能闻得到那狼身上的腥臭味,带着腐朽的血腥气…… 他也知道,只要供出裴战,供出这次暗中和他们串谋挑起战事攻破落日城的人,他至少能死个痛快…… 可是! 他摇头,背对着南宫凰,身体紧紧贴着铁栏杆,硬着头皮,“战争是我挑起的,毒药也是我做主喂的,还有什么要我招认的,我一并认了!” 横着脖子做着无畏的模样,身子却僵直着微微战栗,南宫凰看着,不说话,只伸手将手中瓷瓶递给了已经笑地欢快的司竹…… 司竹嘿嘿一笑,几乎是蹦跶着去了笼子边上,那笑意,落在临风眼中,竟觉这个任何时候都笑地明媚的少年,多了丝嗜血的味道…… 司竹几步走过去,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在查汗克斯警惕的眼神里,一下子打开了小瓷瓶。 安静。 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到。 空气中只有那只恶狼轻微的鼾声,安详地很……只是很快,那鼾声也听不见了,那头狼在众目睽睽下,慢慢抬起了头……睁开了眼。 章节目录 第293章 雪狼王 那头狼很大,比之寻常所见的狼更是大了不少,方才趴着倒也不曾觉得如何震撼,这个时候它堪堪苏醒,伸着懒腰的模样才发觉身形竟足足有两米多长,毛发如雪竟是罕见的雪狼,四肢健壮,站起来时威风凛凛,浑身一抖毛发如波浪般层层顺滑,它目光如炬,青色的眼瞳懒洋洋落在你身上,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像极了……南宫凰……临风暗暗咋舌,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他有些同情笼子里的查汗克斯。 侍卫们原是比较靠着笼子的,虽说心中惧怕,但终究不是冲着自己,是以都想一睹这种闻所未闻的酷刑……都是战场上走下来的,自认为这点血腥还是受得了的…… 谁曾想,这饿狼醒来时的感觉竟和睡着了完全不同,身上那股腥臭味都仿佛被无限放大了般,你甚至能看到他打着哈欠的尖牙上低落地口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笼子里的查汗克斯身上。 那头狼堪堪醒来,迷糊劲也就那么一会儿,这会却在药物的作用下彻底清醒过来了,首当其中就是他正对面的司竹,那狼抖了抖浑身雪白毛发,对着司竹就是一阵震天的狼嚎,“嗷呜~” 声音在这显得有些狭小的大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都生疼,只觉得大地都在颤抖,司竹脸上笑意未变,“嘿”地一声往后一跳,指了指那狼身后,说道,“兄弟,找错人了,食物在你身后……” 那狼竟似有所感,在笼子里缓缓转过了身体,目光落在瑟缩在笼中一角的查汗克斯,突然又是一声震天的狼嚎,“嗷呜!” 这一声,比之方才还要更焦急、血腥,血盆大口之中,腥臭味对着查汗克斯扑面而去,吓得查汗克斯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可那笼子只有那么点大,他根本连蹲都蹲不下去,惊骇之中,那雪狼已然扑了过来!查汗克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砰! 震天响的撞击,笼子都颤了颤差点儿掀翻,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查汗克斯悄悄睁开眼,就见那狼倒在地上正在爬起来,方才,想来是它情急之下撞在了铁栏杆上…… 可见那一扑毫不含糊,若是真的咬到了自己……查汗克斯一阵后怕,可是那狼已经爬了起来,方才一撞想来是撞地不清,它甩了甩头,又一次狠狠盯住了自己。 这一次,它没有急不可耐地扑上来,而是“呜呜”地叫唤着,蓄势待发的模样…… “为了抓这头狼,本小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看着查汗克斯退无可退,少女笑意温柔,说的话也是闲话家常般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她说,“如今冰天雪地的,要抓这样一只雪狼王,着实艰难。我的人伤了好几个,好不容易抓着了……彼时倒是可以养在身边。” 她的确是闲话家常般,查汗克斯却是吓得冷汗岑岑,雪狼……王。难怪如此巨大…… 雪狼,本就是生活在北地的一群比之寻常狼群还要大一些的物种,北地气候条件物竞天择的关系,这里的狼群要更加凶狠、血腥,而雪狼,是北地最最凶猛的狼。 而面前这一只……还是雪狼王。 闻者皆有些心惊胆战,这少女,到底是如何在这几日之内抓到这么一只猛兽的?听她说的话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难道真的要养这么一只随时能将你一口吞下的野兽在身边? 南宫凰笑得风光霁月,看着已经吓得脸色灰白身子勉强靠着铁栏杆的支撑才得以站直的查汗克斯,淡淡说道,“你应该知道本小姐想听到什么话的,不用跟我顾左而言他,也不要试图用言语激怒我,你已经试过了,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如何,还是不想说么?……下一次,便没有那么好运了。” 脸上笑着,言语之间却是没有半分笑意,查汗克斯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抓着身后铁栏杆那锁扣之处,只要自己说出来,那魔鬼一般的女子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这锁就会打开…… 这年头仿佛魔鬼一般在心底滋生,一旦升起,就宛若久旱逢甘霖的野草瞬息之间已经生根发芽长满整片荒原……可是,裴战的手段他也是知道的,自己私自给楚兰轩喂药已经犯了大忌,若是…… 他还在那犹豫、徘徊,天人交战,雪狼王却已经等不及了,饿了许多天的雪狼王闻着满屋子的生肉味,眼前这个最是近,即便隔着栅栏,却也抵挡不住食物散发的诱惑,瞬间嗷呜一声又扑了过去! “啊!” 惊呼声响起,查汗克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那雪狼王一下子从铁笼对面探过来,尖利的牙齿刮过自己的肩部,厚厚的棉衣顺便被撕开,肩膀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鲜血彻底唤醒了那头雪狼王的所有嗜血的本能,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的,它开始撞那铁笼子的栏杆,它体型太大,即便伸了半个脑袋过来够得着查汗克斯,可终究行动不便,最多只能和方才一般撕扯到查汗克斯的衣服,连带着撕到一些皮肉,这样看得到吃不到的滋味仿佛激怒了雪狼王,它更加用力地撞击那个铁笼子。 一下、又一下…… 安静的大牢里只有被鲜血刺激的发了疯的雪狼王一下又一下地沉闷的撞击声,坚固的巨大铁笼子在它的撞击下发出仿佛地震般的动静,查汗克斯已然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但终究没有什么致命伤,出了恐怖了一些之外,和之前的重刑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落下,刺痛突然袭来,然后才惊觉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铁笼子的栏杆竟然在雪狼王的大力撞击下变了形,雪狼王竟是比之方才探过更多,一下子咬在了他的腹部上! “啊!” 不过吮吸之间,惊天惨叫已然响起! 方才的失血令他神情涣散,竟连铁栏杆被撞弯了都不曾发觉!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凶兽……们 痛,是唯一的感觉。 那雪狼王饿了这么久,骤然吃到嘴边的美食哪里啃松口,无论查汗克斯在那狭小的笼子里如何挣扎,都逃不开雪狼王的撕扯。 甚至因着铁栏杆的局限,那雪狼王行动不开,一时间竟咬着查汗克斯撕扭着,顿时查汗克斯差点儿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血腥气瞬间弥漫在整个本就空气混浊的大牢里,查汗克斯痛地嗷嗷叫,一边想要从狼嘴里挣脱开,一边挥着拳头痛打那雪狼王的脑袋,那雪狼王也是饿极了,即便被一拳一拳揍地厉害,却也半点不肯松开,挣扎之时,扯得查汗克斯的腹部的伤口愈发扩大,鲜血流了一地,眼瞅着就是一个血窟窿了。 “啧啧……”已然挪到了一舟边上蹲着的司竹,托着腮看得啧啧称奇,“这雪狼饿了这么久,牙口不利了么……这钝刀切肉的,还不如一下来得痛快……啧啧……再一会儿,内脏都要出来了……咿……这查汗克斯看着瘦小,这肚子油水倒是足……” 他啧啧称奇,看着一狼一人扭打看得津津有味,周围听的人却纷纷觉得那画面是在不敢看,想想就觉得隔夜饭都快出来了……这王妃身边都是什么奇怪物种,简直比那雪狼王还野兽化……凶兽! 看着这场景还能笑嘻嘻地可不就是凶兽!众人悄悄后退一步,掩了面低了头,空气中的血腥味实在受不住……滴落在暗色泥土上的鲜血粘稠而泥泞,还隐约带着碎肉…… 一舟也受不住这个活宝,一脚踹过去,司竹一个不查身子一倾,就往笼子上扑,那笼子本就摇晃着,这一推之下查汗克斯整个人往前一冲,雪狼王一下子将死死咬着的那块肉撕拉一下,扯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大量失血令查汗克斯整个人已然没有任何力气,捂着伤口靠着笼子,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唯一看得到就是那雪狼王一口将那肉吞了,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嘴边血迹,青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宛若死神之眼从高空俯视。 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连低头看一看伤口都做不到,只觉得捂着那洞的左手指缝里流出的液体宛若潺潺溪水,却又黏腻地令人作呕。 临风看着,也有些着急,若是他真的一直不说,岂不是……他正要上前一步,却听见始终支着下颌歪着脑袋、在这场残忍、恶心的酷刑里过于安静的少女突然说道,“不要觉得自己掌握着多么重要的证据,也不要妄想着关键时候本小姐会为了这点证据让人拉你出来……” 临风一愣。 查汗克斯已经虚脱的背影也是微微一僵,不可否认,他的确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即便落日城战事已休,北齐将士却迟迟不班师回朝,想来就是要拿到证据扳倒裴战,那自己就是最后的证据和筹码……所以,他在赌他必然不会死! 只要不死,总还是有希望的! 却听少女轻笑一声,近乎于残忍地掐灭了他的最后一点期待,“相比于……从你那里弄到一点可能连真实性都无法确定的消息,本小姐今日,对自己新抓的宠物更有兴趣……你就权当本小姐今日只是来带这是雪狼王开开荤的吧……” 又是一声轻笑,漫不经心的,她缓缓站起,走到又重新找了个最佳视野蹲的看戏的司竹身边,身后拍拍他脑门,司竹立刻乖乖站了起来后退一步,亦步亦趋跟着南宫凰。 南宫凰缓缓走到查汗克斯跟前,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死死盯着“食物”满脑袋脏污血红的雪狼王,嫌弃的皱了皱眉,嘀咕道,“这狼……要怎么给他洗干净?” …… 所以,方才这位大小姐说今后要养着这只雪狼王的话,竟是半点戏言都不带的!这位大小姐是不是忘了,她是要回盛京城的!彼时,她敢带着这只玩意儿上街?皇帝能容忍有这么一只东西蛰伏在盛京城? 这位大小姐是不是太嚣张了! 正惊骇之间,却听那祖宗又是一声轻笑,那笑意在这连空气都黏腻的沉闷大牢里,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她说,“算了,等这里事了了再说吧,大不了丢河里……“ ”毕竟,本小姐素来随性惯了的……”这句话,格外的轻、格外的柔,仿佛春风拂过面颊,带着令人眷恋的丝绸般的触感,可注意到她眼神的人,却都是齐齐一颤! 那落在查汗克斯身上的眼神,令人牙齿打颤——太冷!如此看来,那最后一句话,到底是对先前的补充还是什么,竟一时也猜不透。 查汗克斯已经无力去猜,那狼吃完了方才的一块肉,舔着嘴巴已经再一次一步步朝他走来,眼神中是已经彻底激发出来的贪婪欲望……眼看着雪狼王再一次蓄势待发朝着他纵身跃起,查汗克斯终于大声尖叫,“我说!” 对于查汗克斯来说,时间就定格在了这一刻。 地狱、还是重生,就在这一刻仿若一柄天神之剑,将原本不慎明晰的世界彻底一分为二,而自己的脚尖,便堪堪停在那劈裂开的断口,一厘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雪狼王的嘶吼声就在耳畔,它一次次地撞击着已经被一分为二的铁笼子,因着他大力撞击铁栏杆越发变了形,它大半个脑袋都探出了笼子。没有得到想要的食物发出的不满的呜呜声,间或一声令人胆寒的吼叫,那大张的嘴巴里腥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血丝地黏腻的唾液拉成银丝滴落在鲜血淋漓的地面,血泊之中,还有自己的碎肉…… 查汗克斯最后的意识里,便是这样千钧一发的一幕。 宛若求生的本能,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呐喊,闭着眼睛尖叫的查汗克斯话音刚落,天神之间便已然落下,那个始终抱着长剑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男子,除了踢了被人视为凶兽的少年之外,并无存在感。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只一剑,劈开了整个铁笼子。 原来……又是一只凶兽。 章节目录 第296章 突破心防 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大多用此来形容,可实际上,谁都不曾见过真的削铁如泥的神兵,更何况,那男子手中尚未收回剑鞘的长剑,通体漆黑,看起来笨重得很,也……钝地很……瞧着怎么都和“神兵”二字完全不搭边。 而那男子,和嘻嘻哈哈略显张扬的那少年又不同,沉默、内敛、带着点霸气的优雅、和有距离的涵养。倒像是……某个大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在查汗克斯闭着眼睛嘶吼道,“我说!”的瞬间,利剑出鞘,瞬间切断了整个笼子。 雷霆之势,没有人看清楚他的剑是如何出的鞘,也没有人看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凌厉的伸手,彼时所有人的注意都在查汗克斯身上,即便他脱口而出的呐喊,也没人觉得他能在雪狼王的这一击之下幸免…… 即便是被救下来还被拎在一舟手中的查汗克斯,也是惊骇未定。 所有人看向一舟的目光……都变了……唯独临风,没有半点意外,即便他不曾见过一舟出手,可是那一晚被王妃安排在王爷书房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只会是王妃身边最强的王者。 必然是一个比司竹还要厉害很多的人。 他沉默、内敛,不爱说话,显得有些冷漠和生人勿近,除了那个风风火火嘻嘻哈哈爱笑爱闹天生跟任何人都自来熟的司竹,临风便不曾见过一舟同谁主动说过话。 这样一个人,仿佛是王妃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最坚固的盾牌,仿佛……为王妃一人所存在。这样一个人,之前从未见过,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相国寺王妃被劫那件事,之后南宫府给皇帝的说法是南宫将军收养的义子。 之后,他仿佛就名正言顺的跟在了南宫凰的身边。 临风看着一舟将手中的查汗克斯漠然地丢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过了并不曾染到血迹的黑色长剑,以一种格外慎重的眼神插入剑鞘……给人一种那把剑鞘比那剑更珍贵的错觉感。 查汗克斯被丢在地上,像一坨泥一般瘫坐着,左手紧紧捂着伤口,可还是有血从指缝间溢出来,南宫凰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司竹,“去,给他撒上,别死了……” 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心疼地交代,“少撒一点,别浪费了……只要死不了就行……”那表情,像是守财奴眼瞅着千金散尽的感觉般。 只是那药也却是神奇,司竹粗鲁地二话不说上前掰开查汗克斯捂着伤口的手,探头看了看伤口,嬉皮笑脸地用手戳了戳,痛地查汗克斯龇牙咧嘴的、脸上冷汗涔涔煞白一片,嘴唇都已经呈现了一种灰白色。 南宫凰淡淡出声,“司竹……” 那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少年,立刻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拧开盖子,真的是撒了一点点在哪伤口之上,淡淡清香掩盖了浓烈的血腥味,就连那撞着笼子不甘心的雪狼王都似乎安静了不少,撞击的力道有所减缓,查汗克斯的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血流的速度,眼瞅着就这么止住了血…… 连带着干涸到裂开的苍白嘴唇都似乎有了些血色,竟有这等奇药?即便是查汗克斯,眼中都似乎有了点明显的期待…… “药,的确是好药。但,本小姐在其中加了点东西……”少女看着查汗克斯眼中的期许,脸上笑意愈发意味深长,“想来……首领应该是明白的,良药苦口,这药撒上去,竟是半点痛觉都不曾有……难道,不奇怪么?” 神情已经恍惚的查汗克斯闻言,豁然抬头,眼中凶狠竟有了几分雪狼王的味道,他咬牙切齿,“你!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不怪乎他大惊失色!南宫凰话里的意思也许旁人尚且不太明白,但是今日南宫凰进了这牢门之后已然提过,显然她对自己曾经给楚兰轩喂药这件事耿耿于怀,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 “不对!”他转念一想,“你怎么会有那药?!”这药素来是他们部族不外传的秘药、只掌握在历代首领、长老手中,即便季云深、南宫凰再如何手段通天,也断断是拿不到的! 少女提了提裙角,迈过脏污泥泞,在那张红木大椅子上坐了,才开口吩咐道,“除了临风,其他人都出去。”声音淡淡,语气温柔,却不容抗拒。 那些侍卫暗自对视一眼,皆领命退下,想来接下来的对话,并非他们这些人可以听得,怕是……有这命听,便没有那命走出这大牢了,即便如今出了这大牢的门,也都知道里面的情况半个字都不能说。 否则……就该是自己体验体验这位大小姐的手段了。 一时间,整个大牢里,只剩下了临风、一舟和蹲在查汗克斯面前的司竹,还有笼子里烦躁地来回走动转着圈,间或龇牙咧嘴对着查汗克斯低吼的雪狼王…… 南宫凰看着牢里再无不相干的人,才卸了脸上笑意,只剩下冷冷的面无表情,回答查汗克斯的问题,“本小姐如何得到的这药,自有本小姐的方法,自是不必告诉首领大人了,而且想来这也不是首领大人这会儿最该担心的问题……既然决定说出点什么来保自己的命了,那么,首领这条命到底保几成、保到什么程度,就看首领大人怎么交代、交代多少了……” 少女声音清浅而温柔,落在查汗克斯耳中却只觉宛若恶魔低声吟唱令人堕落的诱惑,南宫凰……竟是从一开始就已经一步步设计好了如何令自己落入她挖好的陷阱里万劫不复! 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力气,这个曾经以雷霆手段统治蛮夷部族的首领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枯瘦老头,放弃了所有挣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说……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既然已经跨出了那一步,到底走几步,已然没有区别。 章节目录 第296章 你的眼睛果然是看得见的 查汗克斯抓回来多久,临风就跟他死磕了多久,是以对于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他是知道得透透的,牙都崩了都啃不到一星半点的肉沫儿! 相求于司竹也是实在没办法之下的病急乱投医,其实说实话也不曾抱太大的期待,谁知道……如今,看着那块硬骨头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崩溃到绝望的模样,无奈说道,“我说……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一时间,临风都有些五味杂陈。 他看着查汗克斯身后的那头雪狼王……再想到那小瓷瓶里的药,但凡经过了雪狼王的恐惧以为终于逃脱狼牙的获得重生的人突然又听闻那以为救命的良药,竟暗藏杀机……想必即便是心脏再强大的人都要一瞬间崩塌吧! 他看向南宫凰……原来,启月阁的秘密武器,真的是南宫凰……这个少女的存在。 他兀自感慨着,却听牢门被打开,流火带着王爷走了进来,见到南宫凰,低声唤道,“王妃。” 几乎是一瞬间,临风就觉得一道凌厉的视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蒙着眼睛的王爷连伪装都没有,直接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即便是隔着那绸缎带子,那视线也宛若刀剑凌迟! 他缩了缩脖子,就见流火非常不赞同的目光对着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临风知道王爷必定怪罪,当下便开始做最后的挣扎,几乎是强颜欢笑着上前禀报道,“王爷!查汗克斯……招了……” 最后的两个字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得以说完,声音和蚊子也差不多……王爷并没有因为查汗克斯招认而有所和缓了脸色、更没有因为见到自己强颜欢笑而有些许的松动,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第一次让人如坠冰窖! “你怎么来了?”在场怕是只有南宫凰还能如常这般说话,她迎上去,牵着季云深走到大牢里,将他按在了红木大椅上,看似并未觉察到季云深的不悦,却在将他按下去的瞬间悄悄回头对着门口的临风使了个眼色。 临风如蒙大赦,转身就要逃走,即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能躲一时也是好的啊!谁知,脚还没迈出去,季云深冷冷说道,“站住。” 那刚刚提起的脚,便宛若千钧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哭丧着脸回头……万念俱灰。 身旁,流火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季云深,临风这事实在大胆,竟然将王妃扯了进来,不管结果如何,这责罚怕是轻不了…… 临风便愁眉苦脸地走了过去,低着脑袋做小媳妇样,“王爷……” 此间事还未了,季云深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责罚他,但这个时候也的确半点不待见临风,只是对着南宫凰却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不过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只牵了她的手将她拉下来,在身旁坐了,这红木大椅足够大,一人一半也是绰绰有余,南宫凰这会儿格外听话……这会儿更是乖乖坐着半个字都没有,哪有方才的嚣张劲儿? 一时间,大牢里只有雪狼王的低吼声,季云深听着烦躁,对着流火吩咐,“去,把这只畜生拉出去,宰了!” 声音里,淡淡杀伐血腥气。 南宫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赶紧起身就阻止道,“别!好不容易抓来的呢,就这么宰了多可惜……”声音渐渐低下去,有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示弱。 季云深闻言却是怒了,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你还待怎样?养着?带回盛京城天天给他弄生肉吃?隔三差五带着它上夕水街遛一圈?” 南宫凰一愣,季云深顿时也发觉了自己语气中的戾气和烦躁,他不愿如此,可是天知道他听闻南宫凰去抓了一头雪狼王回来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绪? 雪狼王! 但凡是只猫猫狗狗、哪怕是一只普通的狼都好,只要是南宫凰想要,他便一定想办法去弄来。但那是雪狼王!以凶猛、危险出名的北境荒原独有的雪狼群中的王者,最最高大威猛、南宫凰给它塞牙缝都不够的狼王! 无论何时想起都能立刻觉得一阵后怕,哪里还压抑得住心中因着担忧而起的戾气,彼时听闻是因为临风求南宫凰帮忙审讯查汗克斯的时候,那戾气便又上了一个台阶。 即便再大牢门口的时候,还在告诫自己要压抑、要压抑,这会儿听着她说要这畜生宰了可惜言下之意竟是要养着的时候,突然就爆发了。 爆发完却又后悔了,却又不知道如何缓和,一时间气氛有些僵持,却也没有坚持将那雪狼王拖出去砍了,只沉默着,南宫凰似乎也是因着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季云深,也有些诧异,一时间也不说话,只沉默着站着。 沉默中最难捱的自然是临风,他心头数以千万计的蚂蚁在啃食,实在无法,悄悄对着流火递了个求救的眼神,流火责备的剜了他一眼,终是见不得如此场面,上前一步含笑说道,“王爷,这雪狼王如何处置倒还不急,我瞧着查汗克斯伤得不轻……若是一不小心……那王妃做的一切就白费了。”他知道,即便王爷这会儿因着王妃所做的有些恼意,但无论任何时候,能瞬间熄灭王爷怒火的,只有王妃。 果然,话音刚落,季云深周身有些尴尬的戾气倏忽间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终是不忍这少女如此沉默着,将她重新拉回了椅子上,才抬头朝着查汗克斯的方向,冷冷说道,“说罢!” 声音冰寒刺骨,心中所有隐忍着的戾气都化作这一刻的肃杀之气朝着查汗克斯扑面而去。 查汗克斯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疯狂,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了然,他看着季云深,一字一句,似乎用尽了最后的那点力气,缓缓说道,“季云深……你的眼睛果然是看得见的!你们尊敬的皇帝陛下知道么?他知道他千防万防的季王府……和南宫府……其实早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么?” 章节目录 第297章 终于招供 话语刚落,数道视线凌厉射到查汗克斯身上,查汗克斯却有恃无恐,咯咯笑着,笑着笑着……突然就沉默了下来,他盯着南宫凰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明显的侵略性。 南宫凰不说话,任他打量,甚至微微勾着嘴角,玩味地笑,许久,才出声说道,“你比本小姐以为的,要更加聪明。” 蛮夷部族皆是魁梧壮汉居多,查汗克斯相比之下格外瘦小,之前不曾明白为何这人能够统领部族多年,想来……脑子是个好东西,能弥补形体上的差异。 “南宫凰……其实那药,不是你从我们部族拿到的,而是你身边有个名医,他治好了季云深的眼睛、治好了楚兰轩的药瘾、甚至……因此研制出了同样药效的药物……”最后一点连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但要说南宫凰或者季云深真的能弄到他们的秘药,他也不信! 而如今,季云深从入了大牢之后就没有刻意伪装,言行举止明显是一个明眼人的行为! 可是在战事初期,季云深的的确确还是个瞎子……若是有这样一个大夫,能够治好令北齐皇室内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眼疾,那么说不定他也能通过楚兰轩体内的药效研制出他们部族秘药。 而一切的变化发生在这个少女来了之后……想来,这就是她千里迢迢来落日城的目的——带着一个名医,来治季云深的眼睛! 他咯咯笑着,觉得分外有趣,若是北齐皇帝不曾下旨赐婚,南宫凰想来也不会为了季云深如此奔忙,那么,彼时楚兰轩也不会有人来救、即便救了,这三皇子殿下也绝对不会是现在的三皇子了…… 一份阴差阳错地赐婚圣旨,竟是冥冥中改变了太多…… “对,你说的没错。”南宫凰眼眸中异色一闪而逝,她暗中安抚着身上气息有些暴戾的季云深,淡笑道,“所以……你该知道,眼睛看不见的季云深你们尚且打不赢,何况……还是已然恢复了鼎盛时期的季云深。” 话的确是如此,想来若是裴战知道季云深眼疾已经完全好了,这一次行动也必然不会如此仓促的……查汗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奈说道,“你个小丫头不必说这些的,我查汗克斯虽明白兵不厌诈,可我如今既然落入你们的手里,也说了我会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们,那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何况,自己身上还有那药……药效发作也不过是一日时间…… 见他如此配合,南宫凰意料之中地随意笑了笑,随口说道,“那便说吧……”一边,流火拿出多日来都搁置在一边的纸笔开始记录。 “对,你想的没错,落日城一战,其实是裴战的人从落日城里为我们开了门,落日城一直都有他的人蛰伏着……即便是城主府里,也早就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一点,你们倒是可以找找逃跑的那个城主,他看似傻不愣登地,其实精着呢。若是表现得太聪明……怕是已经死了吧,但是他手中一定有些东西是裴战想要而没有得到的,这些日子来裴战一直在找他。” 查汗克斯似乎极其的累了,他靠着那半截被切下来的铁笼子,喘了会儿气,才又缓缓说道,“裴战和我往日联络,都是通过他身边的师爷,但凡往来信件也都是那师爷的署名和印章,若是你们觉得有用,那就去巨石阵上面有个鸟巢的那个石柱之后,我埋在了那里,都在一个坛子里面,这一点即便是裴战都找不到的。” …… 查汗克斯真的如他所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他开始说,便不曾停下,最多就是喘上几口气,便又接着说了,他语速不快,等他终于说完停下来,背后雪狼王都已经停止了呜咽嘶吼,趴着竟似睡着了。 想来,和裴战合作他也不曾真的信任裴战,这些证据竟是一个个都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即便是翻遍了部族营地,也查不到蛛丝马迹…… 不过裴战也的确小心谨慎,即便那些证据搬到了皇帝跟前,也只会说那师爷狼子野心背主求荣罢了,至于裴战,也就一个失察之罪。 查汗克斯该说的都说完了,即便用了上好的伤药,可是大量的失血和骇人的伤口终究令他生命力大量流失,这会儿又说了这许多的话,此刻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动弹。 南宫凰看了他一会儿,才回头问流火,“都记下了?” “嗯。”流火点点头,双手捧着奉上,南宫凰没有接,指了指查汗克斯,“给他,签字,画押,按手印。” 查汗克斯格外配合,一点反抗都不带,也没有力气反抗了,他瘫软在地上,看着流火将自己签字画押的供认状递给季云深,季云深随手接了看都不看就递给了身边南宫凰,南宫凰随手翻了翻,叠好,塞兜里,站起来拍拍自己的长裙,抖抖下摆,叹了口气道,“终于结束了,走吧……这里味道怪难闻的,一股子血腥气和腥臭味……” 分外嫌弃的模样,似乎这浓烈的味道不是她搞出来的一般…… 她说得随意,也不管身后众人跟没跟来,便提步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吩咐一舟,“将那雪狼王丢河里洗洗干净再抬回来……” “是。”一舟没有半分置疑,似乎他受命去清洗的不是以残暴凶狠出名的雪狼王,而是南宫府后院的小司…… 季云深没有说话,即便最开始他义正言辞要将这头畜牲剁了,但此时却是并没有发话,也站了起来往外走,两个主子都没有交代如何处置查汗克斯,流火和临风便上前抬着他准备重新锁回去,便听已然迈到门外的南宫凰低声吩咐道,“司竹,你留下。其他人,都走吧。” 其他人之中,自然也包含流火和临风,两人见季云深没有反对,便听命离开了。 一时间,整个牢房里,只留下了司竹和查汗克斯。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查汗克斯死了 之后一整日的时间,季云深都有些度日如年的。 南宫凰似乎生气了,但是又似乎没有生气……左右她一向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如今你同她说话,她也是应地,只是再也没有主动来找你说过话。 但她平日里话也少,自己又忙,是以一整日没见着不说话也是有的,一时间季云深也分不清南宫凰到底有没有因为自己再牢中的口气生气。 为了这个问题,季云深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但凡知道了南宫凰是否在生气一切都好应对,只是如今这般摸不准的,自己一时间也对症下药。 说生气吧,人家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该干嘛还是干嘛,半点没有置气或者赌气,说不生气吧,倒是比平日里更沉浸一些,明显是有些不快的。 “王爷。”流火推门而进,手中托盘上搁置的还是季云深为了掩人耳目日日吃的汤药,只是其中一两味药北陌已经改过了,如今只是单纯的补药罢了,流火推门进来看到季云深还是如一早神思不宁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王爷……听闻王妃喜欢抱着城主府书房里的画本子,搬着软塌在假山后晒太阳,这会儿……应该也是在那的。” 这世间有一种毒,为季云深量身打造,叫做南宫凰。 往日里清隽贵气、万事笃定于心的季云深季王爷,即便率百万雄师都面不改色的战神,一旦遇到“南宫凰”,便患得患失、瞻前顾后,即便对方今日少说了几句话,他都要在这房内来来回回走上个把时辰…… 流火将那药搁置在案几上,看着季云深有些踟蹰的神色,劝慰道,“王爷……要属下说,您就是自寻烦恼。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如今雪狼王也抓回来了,查汗克斯也审完了,您想要的口供也到手了,本事皆大欢喜的事情,您应该好好感谢王妃才是,毕竟若非临风擅作主张去求了王妃,这口供还是铁定拿不到的。” 正要推门的临风乍然听到“擅作主张”四个字,顿时一阵心慌,转身就要走,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又生生地止了步子,敲了敲门,道,“王爷。”声音无奈、已然放弃了挣扎。 “进来。”季云深听到临风的声音,一想到这家伙干的好事,顿时又有些不悦,语气俨然有些声音和戾气。 临风低着头,推门而入,疾步走到季云深跟前,低声说道,“王爷,查汗克斯,死了。” “死了?”豁然抬头,意料之外的结局,沉吟片刻,终是出声问道,“王妃做的?”不难猜测,昨日她特意赶走了临风和流火而留下了司竹,她一向不插手他的事情,即便是这次的审讯也是临风去请来的……之后,查汗克斯就死了,这便太过于巧合了。 临风迟疑着,有些犹豫,终是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今早查汗克斯突然有些呼吸急促整个人突然面目潮红,可怕的很,属下便去请了郎中,只是郎中也瞧不出病情,只说是吓得,属下、属下实在、实在无法,只能请了神医……只是神医说是心口焦躁,说白了就是和那郎中说得一般,自己吓自己,给吓得……之后没多久,查汗克斯便死了……” 流火一愣,就听季云深问道,“有证据留下么?” 临风沉吟了下,想了想,确认道,“应当是没有,好几个侍卫亲眼见着的,查汗克斯就是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地突然一口气上不去,生生给梗死的一般,至于之前还都好好地,听闻早膳还吃了许多,临近午时才突然这般,倒是和王妃半点关系也没有,郎中也说并没有中毒,就是给吓得……这说法也是可以接受。” “嗯……”季云深点点头,想了想吩咐道,“你再注意着点,但凡有什么蛛丝马迹……你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临风一怔,迅速抬头正色道,“是,属下明白!”王爷,这是要替王妃擦干净所有可能的痕迹,确保将王妃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下去吧。” 等到临风掩了门退下,流火才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王爷,王妃……为何要杀查汗克斯?”而且从手法上看,必然是昨日司竹留下来之后做了什么,导致查汗克斯今早发病,那个时候查汗克斯应该还不会死,但是这个症状他们一定会去请大夫,彼时,即便如这一次临风的刻意回避一般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北陌,但是落日城的大夫都看不出问题,北陌会是必须的选择……所以,最后一点手脚,应该是经由北陌之手,下给了查汗克斯。 环环相扣。 典型的他们家王妃的风格。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一步棋在王妃抓雪狼王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只看结局是否需要启动罢了。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查汗克斯说白了与南宫凰无冤无仇……季云深叹气,那口气绵长而无奈,却又带着点奇怪的满足感,为什么……因为查汗克斯知道了他的眼睛已经痊愈这个事实。 彼时南宫凰的确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甚至根本不在意,甚至临风、流火都觉得,既然查汗克斯已经中毒,解药就在他们王妃手中,那么,其实也不怕查汗克斯抖出来的。 可是南宫凰要的,却是万无一失。 所以,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一定会下这个手。 只是……凰,你可知,我并不愿你为我手染鲜血,就如同我并不愿你为我涉险、为我去做那些可能给你带来世人诟病的举动。你可知,那一日大牢里的侍卫们若是说出了你如何审问的查汗克斯,那头雪狼王的存在,便是所有诟病的根源。 所以,我才见到它便怒急攻心到一定要宰了它……世人虽信奉成王败寇、兵不厌诈,却又容忍不了那些成功里的半点不完美。 他们总原谅自己的不完美、不仁慈,却苛求别人的完美与仁慈。 章节目录 第299章 第一次哄人的季王爷 季云深没有回答流火的问题,他端了汤药一口喝了,才说道,“去把后花园假山那巡视的侍卫撤了,别让人任何人靠近。” “是。”知道这是王爷在书房来回走了大半日终于要去找王妃了,流火顿时心头涌起一股老母亲的欣慰感,主子们之间有些隔阂,受累的还是他们做下属的……当然,排除王妃身边的那两只……这两日侍卫们都传开了,称呼那两只为,凶兽。 一只看着软萌软萌的,折磨起人来半点不含糊,还有一只看着清冷贵气拒人千里之外的,一出手惊天动地!特别是昨儿个,那一舟真的拖着那半个笼子去了湖边,好几个侍卫悄悄跟在后头想看热闹,那听说那雪狼王一路上吼得呀,震天响,大半个落日城都听到了,结果那一舟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拖着到了城主府后门过去的一条结冰的湖边,面无表情地将湖面厚厚的冰层直接凿了个洞,连笼子带雪狼王一整个丢了进去,整个过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雪狼王从最初的凶狠,只剩下了呜咽呜咽的低声嘶吼,莫名带着奇怪的委屈感…… 之后,那只雪狼王在笼子里再如何凶狠、龇牙咧嘴的,但凡看到一舟过去,瞬间偃旗息鼓。 能令一只雪狼王如此惧怕的……可不就是凶兽么? 流火一边寻思着,一边领命去清空城主府后花园,眼瞅着王妃果然懒洋洋抱着本画本子躺在假山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小丫头说着话,那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是心无城府的模样,看上去倒是属于王妃的“凶兽群”里软萌可爱的小白兔一只…… 不过,他随即立马摇了摇头,相信王妃身边的人“简单”……这样的“误会”自己经历地还少么?再简单的人在北陌、言希、南宫凰的熏陶下,还能简单么?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几乎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人员全部清干净,并且换上了自己的心腹远远守着,如此,流火才带着季云深去了后花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南宫凰并未在意,司琴下意识回头看去,见识季云深,赶紧上前行礼道,“王爷。” 季云深点点头,南宫凰闻言才转身看过来,却并未起身,只偏了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瞧,就是这般,仿若无事一般的神情,却又比平日里稍微要凉薄一些,若是平日,似乎应该起身来牵自己才是,可是要说生气吧,又不像,但凡女子生气,似乎都应该是堵着气不睬你才是。季云深舒展开没多久的眉心又一次皱了起来,心下有些不太确定,面上却又不愿表现出来,只云淡风轻地说道,“路过,过来看看你。” 路过……流火在边上看着故作镇定的自家王爷,只觉得王爷这毒,怕是这辈子解不了了,干巴巴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地、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咬牙切齿,到了这会儿,就像是生怕吓到王妃似的,半点情绪不敢露…… 王爷,您都不知道底下人称呼王妃是啥,凶兽之主啊!您见过饲养雪狼王的女子么?您觉得这样的女子会被你皱一下眉头就吓到么…… 流火心中腹诽,却很尽责很识趣的对着司琴使着眼色将她拉走了……王爷害羞,有外人在场怕是有些话不太好说。 害羞的季王爷往前挪了两步,他依旧带着那条白色绸缎布,依稀看得到少女身形姣好而眉眼如画,他有意打破沉闷的气氛,说道,“听闻,你极喜爱城主府的画本子。” “唔。”少女低声应着,半起了身往边上挪了挪,假山之后并无桌椅,季云深如此站着似乎也不太好,她便挪了一半位置,却也不说话。 只是素来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甚至在此之前,和他说过一些话的也就是楚清雅,即便如此也都是楚清雅说而他在听,至于说得是什么,其实他倒也没有多少记得…… 他顺着她的动作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道,“既是喜欢,也不急着一时看完,彼时回盛京城的时候,挑些喜欢的带上便是,或者让接任的城主打包了一同托驿站送来也成。” 南宫凰摇摇头,不甚在意地说道,“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在这无事可做打发下时间罢了。”画本子大多都是郎才女貌花前月下的故事,或者就是怨偶私奔的悲情故事,哪里的都差不多,真的不过是晒太阳闲来无事打发下时间。 一时间也是沉默,两人相处本也都不是话多的人,可以往即便不说话气氛也和缓的很,今日,倒是第一次让人觉得尴尬。 果然,还是生气了呢。 季云深了然,昨日自己的脾气确实也是急了,他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了,软了口气唤道,“王妃。” 少女目光还在画本子上,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应着,手中随手又掀过一页,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季云深伸手,将她那翻着书页的手握在手中,她全身拢在毛皮裘衣里,唯独这只手露在外面,有些凉意,他捂着手,低声唤道,“凰。” 南宫凰这才抬眼看来,神色如常得问道,“怎么了?” 掌心里的手似乎暖和了一些,季云深软了口气,商量道,“雪狼王你想要养,我便做主带回去,即便皇帝问起,我也帮你挡了就是。只是你答应我只能养在后院,不能牵到街上去……而且在没有驯服它之前,不能放出笼子。” 即便是后院,来来往往也有许多人,下人们都是不会武功的,哪里会是这种猛兽的对手,若是出了人命,彼时皇帝又是拿她做文章,受苦的还是这孩子自己。 闻言,南宫凰微微一愣,原来,季云深是担心自己生气了,特意过来哄她的呢……这认知令她连眉眼都倏忽间柔软了起来,乖巧应着,“好。” 左右这头狼无论他答不答应,都是要带回去的,不过他这般答应着并且为自己谋划着,总是令人欣喜。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承诺 见少女终于如平常一般温柔浅笑着,季云深心中那块忐忑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斟酌着说道,“那……那不生气了好么?” 南宫凰笑得愈发温柔,季云深即便隔着眼布都能感觉到那温暖,她笑着说道,“没有生气……只是……”当初的惊诧是有的,毕竟从未见过这样疾言厉色毫不掩饰的季云深,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之后便也明白他是为了自己。 只是……他方才令流火悄悄换了附近的人她也知道,原以为…… “只是什么?”看她模样的确不再似生气的样子,季云深将她另一只手抓过来暖着,十指交扣的动作总令他心生眷恋,即便这样只是坐在她身旁,都觉得这冬季甚是温暖。 以前不曾觉得,如今患得患失了大半日,才发现这丫头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早就超过了自己的认知,所以即便知道雪狼王一旦带回盛京城,必然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但还是选择依从她,既然她喜欢,那便带着。 即便知道查汗克斯是她所杀,第一反应却是手脚是否干净,若是不干净……那便由他来擦干净……就像,知道她是启月阁的阁主,那又怎么样?左右有他在,总能护上一护,若是护不住……那也有他陪着。 已然到了这般的分量。 他轻轻握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指尖,少女指尖圆润而饱满,她似乎没有涂丹寇的习惯,记忆中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红色,带着乖巧的可爱。 少女有些微赧,嗫嚅着说道,“以为你是因为查汗克斯的事情……来责备我的……”她杀了查汗克斯,以季云深对她的了解不会看不出来。但是这是她一贯的作风,斩草必除根,更何况,查汗克斯的隐患太大,一旦皇帝从别人口中先行知道季云深眼疾痊愈的真相,那便是欺君之罪! 季云深担不起。 可即便这样,也终究想要在季云深的面前保留一些干净澄澈的模样,而非一个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的杀手头子……如今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介意自己的身份在季云深眼中的模样。 原是这样……季云深失笑,为着自己的忐忑彷徨,也为着她的杞人忧天,他转身将少女轻轻拥进怀中,轻声说道,“我如何会责备于你……又如何会舍得责备于你……南宫凰……” 他唤,声音中带着悦耳的笑意,宛若陈年佳酿般醉人,又含着无比的认真,他极少连名带姓唤她,这会儿却连着叫了两遍,“南宫凰。” “嗯。”南宫凰低声应着,鼻翼中都是他淡淡的气息,清冷的幽香,如同季云深的清隽贵气。 “南宫凰……有些话,本王只说一遍。”他在她面前第一次用本王自称,突然严肃下来的气氛令南宫凰一怔,下意识就要抬头,却被季云深扣在了怀中动弹不得,便听他继续说道,“这一辈子,但凡你要做的、你想做的,即便是要将这天都捅破,本王也会站在你身边,为你扶着梯子、递上刀子。站在你身边、也站在你身前,替你抵挡明枪暗箭、替你承受世人言语,季云深承诺给南宫凰的一片天空,那里自由、无际。” 拥抱着自己的双臂有些用力,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胸膛,因着贴在他胸前,是以听到的声音带着沉闷的顿感,落在耳中仿佛带着鼓点般敲击在自己的心脏上,分不清充斥在大脑里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 从来没有人……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这样沉重的承诺,沉重到……仿佛已然决定即便是黄泉都要共赴的那种决绝。 清隽幽香丝丝缕缕化作心底最柔软的那点暖意,她觉得似乎要说些什么来表达一下内心那些用言语已经无法表达出的震撼,嘴张了好几次,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静中流淌着的感动早就超过了情感本身,那种无以名状的说不清道不明但我知道你懂、而且说出来显得更加无力地情愫流淌在空气中,最后化作少女无声喟叹,带着点自我厌弃地无力闷闷说道,“我没有要捅天……” 季云深一愣,失笑,揉着少女发顶,言语中都是纵容的宠溺,“好……那就不捅……” “季云深……” “嗯。” “我真的挺喜欢那只雪狼王的。” “好……喜欢便带回去养着,但是不能带着它出去伤人。” “嗯……” “季云深……” “嗯。” “我一开始没有想要杀他,但是他知道了你眼睛好了,所以我就只能杀了他了……” “我知道……我们家王妃一直都很善良……” …… 言语淡淡,带着宛若梦呓的低声喃语,以只有互相才听得到的声音诉说着,倏忽间消散在微凉的暖阳里,软榻之上,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少女娇小埋在男子胸膛里看不见容颜,男子蒙着眼布,那白色绸缎男子蒙着眼布,看身形很是清隽而贵气,那白色绸缎质地极好,在微风中微微拂动,安详静谧地仿佛一副上好的画卷。 不远处,临风走到始终注视着这边的流火身后,看着远处那相互依偎的两个人,看了许久,感慨,“流火……” “嗯?”流火没有转身,只轻声应道。 “王妃是启月阁的阁主。” 身后响起的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理智感,和素来临风的性子反差太大,流火诧异转身,就见临风用一种格外沉静的表情看着那两个人,说道,“流火,你知道的吧?” 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应道,“嗯,知道。” “我也是昨日审问的时候才深切体会到启月阁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你不在场,你也许不能体会到我的震撼……但是流火,我想说的是,即便她是启月阁的阁主,是皇室通缉榜上常年榜首,但……她是王妃。我临风认定的王妃。唯一的。” 原来是这样……流火笑笑,转身看着从未见过的格外温暖的自家主子,淡笑,心中同感,嘴上却怼道,“你认定有什么用?” 说罢,挥挥手,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无奈的上官井 临风接替了流火的活儿,站在远处守卫着,后花园假山里的画面远远看着温馨到令人动容,实际上……却远没有如此温馨。 看似相拥而坐花前月下的两个人,谈话内容却是严肃到令人扶额直呼不解风情。 “季云深,查汗克斯的口供你准备怎么办?要给皇帝看么?”那份口供还在她兜里,那日她也看过了,之后季云深没有问她要,也不曾提及,似乎并不在意这份可能绊倒裴战的口供。 这就是南宫凰,即便方才还格外感性的模样,这会儿说起正事,竟是半点不含糊,虽然也有借故转移了话题掩饰了自己方才突然而起的矫情的心思。 季云深了然,含笑说道,“昨晚临风连夜带着人去了查汗克斯生前说得那块巨石之后,取得了裴战师爷与他往来通信的那些证据……王妃觉得该如何处置?”他有意要听她的意思,或者说,有意引导这个极其聪慧却有些懒散不爱管事的少女。 “听闻皇帝已经颁布了旨意,要求你们不日班师回朝,理由是落日城战事已休……也就是皇帝并不愿你们真的至裴战于死地,如今,这道口供和那些取回来的证据也只不过是证明了裴战身边的师爷通敌卖国罢了,即便要追究裴战,也只能指责裴战驭下不力罢了,至于更重的罪却是没有的……皇帝也不会治他多重的罪,他需要你们相互牵制和平衡……而你,也需要时间。” 一直轻柔着抚摸着她发顶的那只手,倏忽之间便停了,静静搁在她的头顶,耳畔的心跳比之方才要强烈许多,听在耳中宛若鼓点敲击在耳膜上,连耳朵都觉得阵痛。 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有些凉,季云深的手素来都是温热的,从未这般带着凉意过,许久,他才低声询问,“你如何知道的?”语气中,是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 “我不知道。”少女从他胸膛里抬头,摇了摇头,有些苦涩的说道,她看着季云深的脸,觉得他蒙着绸缎的眼睛碍事,总令她看不大透季云深之人,他明明对她许着那么重的承诺,可是有些事情,却也隐瞒地紧。 可自己不笨,一些蛛丝马迹总能嗅得到。 她知道季云深已经清空了附近的人,伸手将他脸上的眼布摘了下来,许是骤然揭开适应不了突然而至的强光,季云深稍稍闭了眼,才缓缓睁开,就看到眼前少女抬着头眼神极其认真的模样,他微微一怔。 “季云深,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你一定在做着什么比较重大的计划……否则按照你的能力,将季王府整个从盛京城皇权之下安全择出来、做个天高皇帝远的闲散王爷并非难事……毕竟,你并不如何眷恋庙堂之上的荣华,那么……季云深,但凡有多隐忍、必定有所求谋……” “而这天下,值得你季云深求谋的,绝非普普通通的高官、厚禄、如花美眷。” 少女说着这些话,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墨色的瞳孔一望无际的深凝,面无表情微微蹙着眉的模样也瞧不出她心底对此的想法,她就像是一面镜子,能隐射你心底最深层的东西,你却半点瞧不见她的。 这种类似于被拒之门外的感觉有些令人慌乱,季云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若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在那双墨色的眼睛注视下无处遁形。 “我……”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去说,南宫凰从未隐瞒过他什么,甚至不惜为了他暴露了启月阁,而他……从未有过同等意义上的坦白……即便这些的初衷,不过是不愿她担心罢了。但这个理由用在事后解释,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于是,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南宫凰看着他的模样,便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认真地说道,“我并没有怪罪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们只是在说关于查汗克斯口供的事情。你季云深谋求的东西需要时间、皇帝也需要你们平衡,谁都不知道我们抓了查汗克斯之后,他到底说了什么,所以……这些证据此刻留着,比交出去更加有用。是么?” 季云深一怔,才恍惚想起最开始的话题,看着少女瞳孔,往日里弥漫在眼中的秋雾散尽,只剩下泼墨般的浓黑,澄澈而纯粹…… 方才觉得如同一面镜子自己无所遁形,如今瞧着,却方觉得不过是空无一物罢了,对面的那颗心,同自己一般无二,如此才认作了自己的…… 他笑,“我们家王妃……果然最聪明。”他言语温软,笑容和煦,极少如此微笑的男子此般笑起来,竟宛若漫山遍野的山花初绽般烂漫。 他不吝溢美之词,是真心觉得南宫凰比之寻常女子心性要更沉浸地多,手中证据在握,她却不急于致敌于死地,即便是楚兰轩尚且眼见蛮夷部族退败而仓皇追出,因此摔了一个大跟头,南宫凰却在眼见大胜在即,却能够异常冷静地分析,她不知道,她这般认真的模样,有多美…… == 城主府里春暖花开,裴王府却是黑云压顶。 书房里,裴战看着眼前说了一句话之后便老神在在喝着茶悠哉哉保持沉默的上官井,不可置信地勃然大怒,“如今要本王罢手,上官兄是在说笑么?箭已出弦,如何能收?!” “军中皇帝来了密诏,宣三军即刻班师回朝,便是有意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左右楚兰轩已经安全回归,落日城蛮夷已退,场面上足以交代地过去,皇帝本就不是要将你剿灭……”上官井喝了口茶,暗自叹气,要不是那丫头闹得太凶,担心皇帝老儿知晓她来了落日城,自己何故如此苦苦为她筹谋白费这一场功夫?心中自我厌弃,面上却云淡风轻地仿若真的是替裴战谋划着,“皇帝已然退了一步,若是裴王步步紧逼惹恼了皇帝,难道真的要置世子于不顾么?” 裴战一怔,想起那个印着金色鸢尾的檀木盒子……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异族入侵?! 极寒之地,雪域之巅。 世人皆知冰雪茫茫常年不化人迹罕至。 却无人知道,在雪域之巅的深处,有一处地方,叫做风云回廊。这一点,即便是传闻中晓尽天下万般事的藏书楼亦从未得知。 所以,当言希无意中闯入这里的时候,她怔怔站在偌大的天然巨石门口,震撼地无以言表——她以为找到了传说中打造黑曜石的矮人族。 而缠绕着巨大的青色藤蔓之后穿着白色布袍从头发丝裹到脚后跟的少女惊骇的目光却在告诉她——这和矮人族半点关系都没有。 “啊!”惊天尖叫几乎震破耳朵,对面全身包裹在白布袍里的年轻少女尖声嘶叫着,“来人呐!有异族人入侵!” 尚且想要上前去打招呼的言希被这奇怪的“异族”二字愣了愣,正要皆是,那几个少女却仿若觉得这还不够,其中一个转身掉头就跑,边跑边叫着,“异族人入侵!快来人呐!异族人入侵!” 想要打招呼的言希抬起的手怔怔地放下了……看来,招呼是不用打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三个看起来并不如何强悍的人,如何以三人之力入侵一族? “异族人在哪里?!” “快!快!就在巨门外!异族人入侵!快去通报族长!” “还有祭司!去通报祭司!立刻启用占星台,占卜吉凶!” “果然是因为圣女失踪神明震怒了!派了异族人来入侵了!” 言希的问题注定了不会有人来回答她。很快,少女惊骇的尖叫引来了她们的同伴,尖叫声、咒骂声、嘶吼声……熙熙囔囔地从巨石门后冲出来,那些此生都不曾见过外族的同伴们看着打扮“古怪”“花里胡哨”的言希和全身“乌漆嘛黑”的黑衣人,只觉得他们的领地受到了侵犯,顿时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口中念念有词都是“龙脉”、“异族”、“长老”、“祭司”等奇怪的词汇…… 一听就是来者不善,言希身后那俩黑衣人气息一凛就要上前一步准备开杀戒,言希回头轻轻摇了摇头,以口型无声说道,“不可。” 这个地方嫣然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她自然要进去看一看才好,若是传闻中打造黑曜石的“矮人族”就是这个奇怪的族群呢?也许所谓“矮人”只是谣传呢? 于是,在团团包围中,她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么被五花大绑着带了进去。 愈发往里走,心中才更是惊骇万分,她可以肯定,这座隐藏在雪域之巅深处的、从未有人踏足、即便是藏书楼都不曾获得只言片语的信息的巨大建筑群绝非眼前这些人可以建造出来的,数十人至高的巨大门扉,即便一个铜环都足够有人的脑袋大,更何况那些攀附着青色藤蔓的巨石、从上面隐约可见的古老、而繁复的图文,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对,最最重要的,便是这些青色的藤蔓…… 这里是哪里?极寒之地、雪域之巅!自己入山这么久以来,见到的都是苍茫的白色雪域,若非提早带了北陌的药加之自己素来小心翼翼的,怕是眼睛早就不能视物了…… 而如今,眼前的藤蔓巨大、缠绕、攀援着,若非常年青翠生长,哪里能攀附到这般地步? 还有建筑群里的参天大树、鸟语花香……若非这里气候依旧寒冷,自己怕都要怀疑来错了地方,或者出于某种契机错位了空间…… 她心中惊骇万分,被人推搡着叽叽喳喳地往里走,一直到了一座高楼之前,其中一个男子身形的年轻人才上前对着守门的两个白衣铠甲的侍卫说道,“禀左右护法,门口出现了这三位异族人,不知道如何处置,特绑了来求见族长。烦请通报一声。” 那被称作“左右护法”的两个人很是冷漠高贵的模样,站在上方台阶之上,眉眼间都是睥睨天下的神色,全身上下每一个细枝末节里,都透露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息,闻言,向下藐视的眼神淡淡往下一扫,落在言希三人身上,哼了哼,说道,“就是这三个人?三只软脚虾一样的乌漆麻黑的丑陋玩意儿?值得你们嚷嚷地全族上下都知道异族入侵,甚至因此吵醒了休息中的族长大人?尔等可知族长昨夜与祭祀大人商榷重大事宜商榷到今晨方才睡下,尔等可好,为了这么点小事,嚷嚷着要见族长大人!我族尊贵非常的族长大人是他们相见就能见的么?!” 嘿! 这什么族?这么嚣张?虽然比之见到他们三个人就嚷嚷着说异族入侵的这群人要更有点脑子,但是——这瞧不起谁呢?!什么矮人族因为身形矮小被世人歧视诟病隐居山林都是假的,绝对是因为这个自命不凡鼻孔朝天的臭德行吧?! 言希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好想与的主,但凡看临风等人求见了多少回她连一次都不曾见过就知道,她的脾气比之南宫凰要更加嚣张、霸道、甚至不讲理,这会儿被人这般嘲弄,哪里受得了,当下甚至忘了自己为何毫不反抗就被绑着进来,也忘了交代黑衣人的命令,若非全身被绑地结结实实,怕是自个儿就要撸着袖子冲上去了。 虽说袖子撸不起来,但,气势是不能矮了半分的,当下就下巴一抬,颐指气使道,“我说!别以为但凡穿个白衣就以为自己是仙人下凡、神仙历劫,当心天上真的劈九道雷下来,霹地你外焦里嫩哭都没处哭!就是个做人手下看门的,不管是看这里的门,还是看外面的门,说白了,就是个门房小厮!让你通报你就好好去通报,话那么多干嘛?!” …… 鸦雀无声。 所有人……以言希为中心,悄悄往外退了一步,看向言希的表情都变了……仿若看到了可怕的怪兽一般——从来没有人敢对左右护法不敬……而这个女子,说什么?门房小厮?! 台阶之上,“门房小厮”的脸,瞬间黑了。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异香重现 台阶之上,“门房小厮”的脸,瞬间黑了,上官家族仅次于族长、祭司的左右护法,竟被说成是那低贱的门房小厮,当下就怒喝道,“黄口小儿!无知妇孺!尔等懂甚?!还不拖下去关起来!等候族长发落!” “是!”方才上前要求通报的年轻男子瞬间应道,就怕动作慢了被迁怒,转身对着众人吩咐道,“快,丢地下水牢里……都愣着做什么?还要为了这种无知妇孺打扰族长休息么?”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言希已然在这群顽固不化自我感觉格外高贵的人群里失了耐心,既然无法沟通,那便打趴下来也是可以沟通的,左右他们也嚷嚷了这么会儿的“异族入侵”了,不侵一下都对不住这罪名! 她气息一变,就要用内力震开绑地结结实实的麻绳,呵!一根麻绳就想要绑着她?言希嗤笑一声,却听对面门“吱呀——”一声开启。 里面温柔微笑的女子,中年之资,笑起来和煦的很,打扮简单却气质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江南女子的婉约雅致,她对着门口两位护法福了福身子,才说道,“族长醒了,吩咐将人带进去。” 声音也是如水般温柔,客气有礼的很。 没想到,这奇怪的异族,倒也有这般雅致的人物……言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女子姿容不算上乘,却极有气质,想来,便是族长侍妾之类的身份,夫人倒是不至于给两个护法行礼才对…… 那位中年女子说完,朝言希三人看来,似乎没有想到所谓“异族入侵”是这三个看似清秀的年轻人,微微一愣下,竟对着看向自己的言希展颜温婉一笑。 这女子风姿大度,倒是胜过许多大家族的当家主母。 两位护法似乎早已对女子的行礼习以为常,即便受了礼,也不曾见他们有分毫和气的模样,即便是对着自己族人,也是趾高气昂的很,其中一人看着下方众人淡淡哼了声,“既如此,尔等回去吧。你,带着人同我们一起进去面见族长大人!进去之后如何谨言慎行,你该懂的!” 那被点名的人就是方才要求通报的年轻男子,闻言喜形于色仿若如何天大的荣耀,几乎是点头哈腰地行着礼,“是是是……小的明白!” 眼瞅着自己没了在族长面前表现的机会,众人纷纷面露失望之色耷拉着脑袋相继离开了,即便对这三个“奇装异服”的奇怪的异族人心有好奇之心,却也不敢留下来交头接耳八卦探听。 毕竟……族长好不好说话他们不知道,但是两位护法……很不好说话。 当下,都摇着头离开了,高楼之前偌大的广场一下子空旷了起来,左右满打满算不过十人,两护法和那男子一人押着一个,那妇人对着言希含笑说道,“请进吧。”丝毫没有因为言希等人被五花大绑着而有丝毫怠慢,看那彬彬有礼的模样,竟似在迎接上宾似的。 言希微微皱眉……似乎,热情地有些过了头,却又一时之间摸不准这有些过头的客气到底源自于哪里,皱了皱眉,任由那护法推搡着她走进去,方才自己言语无忌,已然得罪了人,这会儿那护法推搡的手劲极大,想来若非那族长要见自己而任由他们丢入了那传说中地下水牢里,怕是今晚就要被人秘密投毒了…… 虽然,会不会被毒死另说。 言希暗自腹诽,嘴上却是半点不饶人,一路走一路嚷嚷,“诶,我说,门房小厮……轻点儿行么?知不知道怜香惜玉来着?哦对……一看你们就……”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突然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似有淡淡异香萦绕在鼻尖,虚无缥缈、若有似无,待你想要去辨别的时候,却又似乎没有了…… 这个香味! 言希心中惊骇万分,这个香味!就是颜枫拿回来的大相国寺绑架南宫凰的那个人衣服上的香味!即便她区分不出其中到底是什么香,却直觉地相信,这就是同一种! 那个传闻中,避世隐居的……生而带异香的神秘种族! 只是……为何方才这许多人半点不曾闻到那香味……这会儿……她悄悄抬眼去看那妇人,没错,那香味就是她身上发出的,极淡、清冽、甚是好闻,却……叫不出任何名字也形容不出来的……异香。 面上惊骇,却是半点情绪不敢露,只挑眉浅笑看着那含笑侧着身容他们先行通过的妇人,有些不着调的笑着打招呼,“本姑娘瞧着姐姐是这里最好看的人了,请问姐姐叫甚名谁?家住哪里?今年几何?可曾婚配?若是没有……妹妹家中有一大哥至今孑然一身不如……” “闭嘴!”那妇人尚且含笑不说话,押着她的护法受不了了,重重推了一把,呵斥道。 那妇人似乎吃了一惊,张着嘴一时忘了反应,一直到了这会儿,才掩唇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煞是可爱的模样,倒是比方才温婉如水的样子更多了分生动,提醒道,“姑娘站在我家里问我家住哪里……若非姑娘是女儿生,我都要怀疑姑娘是来搭讪的呢……” “哦也对……”被人戳破了蹩脚的搭讪技术,言希也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彼时她已经越过了那妇人,那异香几乎淡地闻不到,她笑嘻嘻没脸没皮地回头,不着调的模样像极了颜枫和南宫凰的合体,继续搭讪,“那姐姐今年几何?可曾婚配?若没有容我见了族长提提亲可好?我那大哥长相极其风流倜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护法暗自皱眉,这女子是真笨还是假傻?到了人家的地盘被五花大绑着还能心大到对着一个明显中年妇人打扮的女子叫姐姐,要介绍给自己的哥哥?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再一次呵斥道,“闭嘴,族长就在里间!” 声音确实比方才小了许多,似乎有所忌惮。 言希无所谓地皱了皱鼻子,应道,“哦……”甚是惋惜的模样,还回头看了眼那掩唇咯咯笑着不语的妇人。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面见族长 从大楼的大门口,穿过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甬道,才到了第二扇门口,那门通体黑色,看不出材质,只觉得厚重的很,门上镶嵌着金色的纹路,繁复华丽宛若古老的咒语,甬道内没有灯火、没有窗户,只有几步一隔的距离嵌着不大不小的夜明珠,那光即便在这白天里,也显得有些昏暗不明,宛若鬼蜮祟祟。 言希渐渐的也安静了下来,那押着她的护法瞧着她终于停止了她的碎碎念,以为是这丫头被这气氛吓住了,却不知道,身前的少女在别人看不到的一面,那张肃然、冷然、严谨的面容,上面满布阴云与寒霜…… 这里……太过于诡谲。 避世不出的神秘种族也不是不曾见过,却从未这般遮遮掩掩的连个族长都似乎隐没在黑暗里见不得人似的,更重要的是,这么漫长的一段甬道,方才那妇人说的却是——族长醒了,吩咐将人带进去。 左右这一路走来,不曾见过其他什么人,而且从自己被带到门口到这妇人出来,算算时间也就是堪堪来得及走一趟罢了,要说这妇人听见动静再回去禀报、再受命出来,却是半点都来不及…… 那么,里面那位缩起来的族长…… 心中千般思绪万般警惕,不过是瞬息之间,前脚刚跨进那黑色镶金纹的大门时,已然收起了所有正经的表情,带着令人不设防的痞子模样,看着屋子里侧身坐在巨大的铺着厚厚兽毛的大椅子里的中年男子,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手,道,“嘿……” 脸上痞气十足,心中却已然肯定这什么族的,便是大相国寺伏击、暗杀、绑架南宫凰的人!同样的味道,从踏进这扇门之后,便愈发明晰了! 没成想,矮人族没找到,却找到了这异香的来源……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放肆!见了族长大人也不下跪行礼!”身后护法剑鞘重重一击打在言希小腿处,在完全未知、又诡谲的地方言希半点武功不敢露出来,顺势就噗通一声跪下了,暗自咬着牙,寻思着这笔下跪的账这么着也要在南宫凰身上讨回来,自己素来天生地养,这辈子还真没跪过什么人,如今倒好,跪了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劳什子族长! 她心中腹诽,却还不忘拖身后两个黑衣人下水,回头咧嘴,笑,“跪下跪下,入乡随俗嘛……”笑容明烈,带着傻气…… 两个黑衣人毕竟没有跟着言希共过事,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还是听了吩咐,一言不发地跪了。 …… 带着她进来的护法一阵无语,方才在外面瞧着还以为是个硬气的,说话仿佛无所畏惧怼天怼地的模样,这会儿才发现……竟是个傻的! 内室其实也很大。 除了右侧墙壁两大排书架外,空旷的室内就只有那么一张铺着兽皮的大椅子,还有左侧一张相对来说比较小的的桌子,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兽皮大椅子上的中年男子,长相俊朗、体型矫健,眉目间都是上位者的威严,向下看来的眼神带着实质性的眼里,他抿着嘴没有说话的模样严肃中带着点阴冷。 和这空荡荡的房间格外相配,宛若一体。 压着他们进来的另一位年轻人想来是不太在这位族长面前露面的,当下神情激动地上前一步,在言希身边结结实实地跪了,叩首,声音洪亮地喊道,“小人见过族长大人!” 面对如此神情激动的跪拜、叩首,那位族长竟是连半点反应都没有,连表情都没有变,他看着几人不说话,一时间也没人弄得清他在想什么,两位护法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族长,这三位就是出现在宗族门前的异族人。如何处置,还请族长大人吩咐。” 还是沉默,那位仿若木头人一般的族长高座兽皮之中,过了许久才终于抬了抬手……换了个姿势,支撑着下颌,懒洋洋问道,“你们……就是……要入侵的异族?”声音很好听,低沉中带着点方才睡醒的沙哑。 感情……这位爷反应这么慢,是因为没有睡醒么?言希暗暗咋舌,却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喊冤,“回族长大人,这纯属误会!您也看见了,就我们三个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男少女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还没说话就被五花大绑了,还怎么入侵?误会……我们就是误闯了……” “误闯?”那位族长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言希最后的总结,突然微微笑开了,笑容很明朗,带着点风光霁月的味道,倒是令原本不太明显的那点阴冷消散无痕了,他玩味地看着言希,慢悠悠说着,“所以……想要将本族族长夫人带回去嫁给你那风流倜傥的大哥……也是误会咯?” 满满的促狭。 “啊!”言希配合地惊呼,看向似乎觉得很有趣于是咯咯笑起来的那位妇人,甚是惋惜地叹道,“是族长夫人啊!我瞧着这位姐姐年轻貌美,一点都不似也已嫁作人妇的模样,是以才会有此一问,误会……果真是误会……” 这异香族倒是有趣,堂堂一族族长的夫人,竟要对着两位护法行礼,瞧着那两位的模样,似乎还很是理所应当…… “呵呵……误会……误闯……姑娘倒是好口才,我族在这居住了数千年,半个异族人都不曾见过,如今一下来了仨,姑娘却轻轻松松地将这样稀奇的千年未见的事情以误会总结……姑娘……你是以为我这堂堂传承了千年的世家尽是出傻子了么?还是以为本族长会相信你们异族中人已经闲极无聊在这雪域之巅兜兜转转如此之久费尽心机只为来这一场误会?”上座兽皮大椅中的男子冷冷一笑,鄙夷地看着下方一看就不简单的三个人,冷了声,寒了脸,“你们何故费尽了心思要找我族圣地?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还不速速招来!”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戏精上身的言希 方才还似乎不曾清醒有些慵懒的迷糊男子,突然之间的疾言厉色,似乎令对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始终有些不太在线的言希微微愣怔间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妇人似乎有些于心不忍,看得出来她甚是喜欢这个小姑娘,含笑走到族长跟前,温婉一笑说道,“兴许真的只是误闯了也不一定,我瞧着这三个孩子也是单薄的很,一路走进来也是半点反抗都没有呢……” 话刚说完,那男子横了她一眼,哼了哼声,道,“你一妇道人家,懂什么?居心叵测的人会在脸上写字么?也就是你,瞧谁都是好人……人家甜言蜜语一些,你便找不着北了……” 话虽说得毫不客气,语气却是柔和了许多,瞧得出他对这位妇人还是很在意的,即便是如此看似责备着,却也掩不住的关心和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完,似乎还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对着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站着作甚?” 那妇人宛若没脾气地一样的柔柔一笑,在族长身边坐了,才柔声为自己辩解道,“还不是你事事为我操心着,将那些个居心叵测的人都帮我拒之门外了,自然我也就乐得什么都不懂了……我呀,只要照顾好你和井儿就成……旁人是好是坏,自然有你们去分辨。” 并不出色的容貌,因着这份婉约的气质,倒多了几分高贵的模样,她一席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海棠,行走间自是摇曳生姿,袖口、领口处却绣着和那扇门上同类型的繁复的宛若古老咒语的纹路,平添了神秘的色彩。 那族长淡淡哼了声,却也终究没说什么,只看着下方站着的言希却是瞬间换了副神色,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误闯这样的理由,本族长半个字都不信,你也就是骗骗不曾出过门的妇道人家罢了……说罢,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你,到底为何而来?……若是不说,那便依了先前护法所言,丢水牢里去便罢了……顺便提个醒,水牢里,可不仅仅只有水……” “夫君……”边上,族长夫人面露凝重之色,不甚赞同地唤道,对着身边男子摇了摇头。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安抚着不忍的女子,将她的手抓在手心拍了拍,继续说道,“你们女孩子想来都是怕那些东西的……所以,考虑好了再说。” 言希低着头,从族长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微微攥紧了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脚尖轻碾着地面,似乎犹豫徘徊了许久,才终于低着头低声说道,“我是……来找矮人族的。” 声音有些寂灭、空灵,带着无以名状的悲戚,出乎意料的答案令那族长一愣,“矮人族?” “对……”少女终于抬起了脸,微微上仰的眼睛里,是泪光闪烁明灭,她面无表情,方才痞气痞气唤着“这位姐姐”的灵动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空洞、迷茫、绝望,泪光在眼中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那泪水落下,众人正在惊讶于她这般的反差,便听她说道,“世人传闻,极寒之地、雪域之巅有隐居避世不出的矮人族,可以打造能让尸身不腐的黑曜石棺椁……我……我想为母亲打造一副……” 阿弥陀佛,左右她天生地养,也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甚至她母亲到底还活着没都是个未知数,也不存在什么忌讳…… 她在心中如此腹诽,言语之中半真半假,加之精湛的表情,那位夫人闻言,已经拿了帕子擦拭着眼角,显然是信了…… 但是,感情牌对上面那位族长却并未起到什么作用,他似乎很不屑这样的借口,“呵,矮人族?我族在这居住数千年,从未听闻、更是从未遇见过什么矮人族,所谓的可保尸身不腐的黑曜石棺椁更是闻所未闻,姑娘以这样的籍口看搪塞,是否有些儿戏了?” 下方少女表情似乎更是悲戚,那位夫人悄悄拉了拉族长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便听那少女以一种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是以才说是世人传闻……可事关母亲……总是要寻上一寻的,谁知道,在这雪域之巅兜兜转转了这许多日,即便是拼着失去这一双眼睛的危险也想为母亲永葆容颜……她生前,最是注重易容得体……”说到动容处,少女几乎哽咽道声音都破碎,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愿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 那位夫人倒是快要先哭了,那族长瞥了一眼略带嫌弃道,“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虽说嫌弃,却终究是带着点宠溺的味道,回首看向言希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凌厉了。 言希看在眼中,心中暗叹,果然,感情牌还是要对着多愁善感的女人打……思及此,表演地更是卖力,洗了洗鼻子,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要平复自己因着哽咽紊乱的呼吸,许久才又说道,“谁知道,竟是一无所获……今日也不知道如何就闯进了贵族宝地,原以为上苍终于垂怜让我找到了传说中的矮人族……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你们五花大绑着押了进来,还非说我们是什么异族入侵……你们见过赤手空拳三个人来入侵的异族么?这世上有这么傻的异族么?” …… 本也没相信什么入侵之类的话,不过是不相信这三个人会误闯、想要一问究竟罢了。如今被这么一说,那族长似乎也有些面子上挂不住,讪讪地咳了咳,加之边上夫人一个劲地递眼色,心中其实也没了一定要严惩不贷的心思,但心中疑虑却并未完全放下,这三个人,自己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瞧地明明白白,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特别是这个看起来最弱的女子,一路进来,神色多变,机灵得很呢! 当下便挥了挥手,随意吩咐道,“先带下去吧,随便找个空着的院子,严加看管!”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异香的传承 三位“入侵的异族人”被关起来了。 不过不是水牢,而是一处还算上好的空置的宅院,宅院是夫人选的,是一处比较小、常年空置无人居住但还算干净整洁的院子,甚至夫人还着人去打扫了一下…… 听闻夫人还一日三餐的着人送去,菜色虽说不上是极好,却也算得上是待客之道了。 但凡涉及到这位“夫人”,这些便都可以理解了,即便是族长听闻了这些消息,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地让人退下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族长夫人,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合族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位族长夫人的,见人和善,即便对着没有资格进入内院的人都以礼相待,族中但凡有只什么飞禽鸟兽病了、伤了,她都会悉心照顾。 总之,是比菩萨还要菩萨的人。 这些,是言希同前来送餐的婢女交谈时了解到的信息,那婢女说起这位妇人便神采飞扬的,以能够在夫人身边贴身照顾得到夫人的信任和喜欢为毕生荣耀。 言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茬,即便她表现的有些漫不经心,也丝毫影响不到这位婢女的热情,几乎是几日时间下来,就将这位夫人所有的优点轮番说了好几遍,蛛丝马迹都不曾遗漏。 这一日中午,又是这个小婢女来送饭,饭刚放下,又是老生常谈地那些言希都能够倒背如流的东西,言希实在不甚有兴趣,听一次是为了从中探听一点什么,谁知道这小婢女纯粹是崇拜到了骨子里,如今她说的话言希都要打个折扣再听…… 她扒着饭,心不在焉地附和道,“这么说来……那日我瞧着你们族长对夫人也是甚好,真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呐……” 随口说出的一句无心之语,谁知道这小丫头突然之间一怔,脸色有些怏怏的,言希直觉有故事,瞬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那小丫头摇了摇头,有些低落的模样,半点也不似这些日子来的叽叽喳喳的雀跃。 说实话,虽说嫌这丫头烦,但是瞧着有几分像极了司琴,一时间也多了几分说话的兴趣,“有什么就说呗,左右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难说,你说的东西,我也传不出去不是?就说说吧……” 小丫头还是有些迟疑,言希也不催,这个时候催急了反倒不好,依着这丫头性子一会儿便自己就说了,果然,才吃了两筷子菜呢,那丫头就苦着脸抱怨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夫人其实不是正房,族长虽是待夫人也好,但终究碍于那位大夫人的面子,令我家夫人受了不少的委屈,是以……所谓的好,不过也就是心里上有些过不去罢了……” 额? 感情……是个小妾啊?难怪那日要这般对着两位护法行礼……彼时就觉得奇怪……她叼着筷子,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既然有正房夫人,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小妾做主?当下疑惑地问道,“那……那位大夫人……难对付?那你们夫人这般款待我们三个,那位大夫人可会不高兴连带着刁难你们夫人?” 那丫头摇了摇头,肯定道,“这倒是不会……大夫人前两年身子骨不太好,是以这两年已经很少管事,族中后院的事情都已经交给了我们夫人,只是……夫人的娘家不得力,远远没有大夫人的娘家来的有实力,是以,族中许多人总是置喙许多……” 言希点点头,叼着青菜邦子沉默着表示赞同,这不难理解,即便官家的权利交出去了,但是只要位份没交,正房还是正房,就像北齐皇宫里,皇后慈善不争那是皇后的选择,但逢正月、十五皇帝该去该是要去,每日后妃们该拜见还是要去拜见的,这是规矩。到了这里就是正房即便不管事,但是你小妾终究是小妾,半点不能压过了头去…… 难怪……那位夫人处处谦逊,半点架子没有,也是因为……不敢吧,但凡有点架子,便会被人抓了小辫子去。 也是艰难……这只是一个家族罢了,人心便已然如此复杂。 言希看着似对自己主子的境遇感同身受于是有点低落的小丫头,突然话题一转,说道,“对了,那日我经过你们家夫人身边,闻到了很好闻的香味,可知是何种熏香?哪里可以买得到?” “啊?”小丫头还沉浸在她的“感同身受”里,闻言宛若梦中初醒般愣愣说道,“香味?……啊,那不是熏香。” 言希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意,口中青菜嚼吧嚼吧咽了,嗤笑一声,抱怨道,“怎么不是,你莫要骗我,我闻着很是好闻,似乎还在哪里闻到过……就是记不起来了才问问你,没想到你竟然诓我……” 小丫头哪里是存了心思探听的言希的对手,当下就急了,辩解道,“真的不是呢!那是……那是和族长相处久了,身上沾染的呢!而且你才诓我,这香味你们异族人哪里会闻过……这香味……” “这香味怎么了?很贵?我们异族人就买不起?”言希故意歪曲了来理解,急得那小丫头都要跺脚了,旁边已经把脸都埋在饭碗里认真吃饭假装透明的两个黑衣人嘴角隐隐有抽搐的迹象……往日只知道这位言希大人很是冷漠严厉,如今看来,这模样倒和阁主有的一拼…… “啊呀!”那小丫头已经完完全全掉在了言希挖的坑里,一跺脚,娇斥道,“这香味再多钱也买不到的!这是上官家族嫡系才有的血脉传承!” 一说完,才恍然发觉自己到底都说了一些什么!当下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言希…… 原来……是这样。上官?追杀南宫凰的,竟还是个嫡系?看来……还要在这留一段时间。 虽说还是疑惑,可如今小丫头明显不会再说任何信息了,为了不引起小丫头的怀疑,言希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一脸惋惜地叹气,“啊……这样啊……好可惜……” 似乎对什么上官家之类的词汇竟半点没有兴趣,真的只是喜欢那个香味罢了…… 章节目录 第307章 诡异的铁甲侍卫 那婢女见言希似乎的关注点并不在她脱口而出的“血脉”、“传承”之上,而是才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暗道幸好这位小姐是真的喜欢香味而非有意探听,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也对言希多了几分莫名的好感。 之前也有人提醒她这三个人是异族,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来的谁也不知道,指不定是异族要入侵派来的探子呢,是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得掂量掂量,是以这几日涉及到族中事宜她从未提及,时时刻刻警惕这他们的探听。 谁知道这三位也就是关心一下吃食、旁的半点都不曾问,这才使得自己渐渐的也就不那么警惕了……这一松懈,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倒也是因此才更觉得这三位压根儿不是什么探子,真的只是误闯罢了,再说,他们家夫人也说了,这位小姐就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去世了过来寻能让尸身不腐的黑曜石棺椁,因此在那雪域之巅兜兜转转的,是个有孝心的呢! 当下而起的那点好感,瞬间被无限放大,小丫头方才提起的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言希右手边空着的凳子上坐了,凑上去悄悄叮嘱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往外说哈,不然我就要挨罚了!” 言希吃着饭,囫囵应着,“知道了……再说,我能不能出去还是一回事呢,往哪里去说?” 她说得随意,心中已然认定了她是个好人的小丫头却心有戚戚焉,心想着这三个人也实在是倒霉,怎么就无辜闯了进来呢,还被族长和护法们当作了打算入侵的异族派来的探子…… 哎,听闻就为了这件事,连祭司都惊动了呢! 小丫头看着言希吃得香,近乎于狼吞虎咽的,心下更认定了这姑娘在雪山里吃了不少苦,连带着如今这般的粗茶淡饭都吃得仿若御膳珍馐似的,看着实在不忍心,可如今夫人虽看似掌权,实际上却也是如履薄冰的艰难着呢……如此想着,便也沉默着将残羹冷炙收拾了低声叮嘱了一些有的没的,便也就离开了。 离开时的表情,总显得有些低落…… “大人……”其中一名黑衣人看着走出去的小丫头,确定了附近并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才说道,“如今要怎么做?”他们不太懂言希留在这里的目的,既然这里没有矮人族趁早离开就行,可是言希这两日的表现却很奇怪,似乎另有目的。他们是被南宫凰派给言希的,得到的命令的一切听凭言希吩咐,自然这个时候也不好多问,只是杀手素来习惯直来直往,即便如今被囚在这破落院子里,可若真要出去,也不过是手起刀落、总好过这日日蜗居不明不白的。 言希闻言,才收回看着门口的目光,这几日她已经知道了这里叫做风云回廊,一个在任何古籍上都不曾有过记载的……在雪域之巅里面的青山绿水之地。 极寒之地,茫茫千里雪域无边无际,他们兜兜转转几乎眼盲,却在这里藏着这样一块避世之地,仿佛上苍鬼斧神工,山是青的、水是流动的、花是鲜艳的,巨大的古老墙壁上,爬满了巨大的藤蔓……而这一群奇怪的人据说千年居住于此,避世不出,却独独在今年南宫凰回到盛京城的时候,遭到了他们嫡系血脉的暗杀。 嫡系血脉都有谁,又是谁今年千里迢迢去了盛京城,这些她都不能问,至少不能现在就问……日色苍茫,在着雪域之巅显得明晃晃地刺眼,而在那明亮的日色之后,她仿佛看到有一张巨大的网,对着那个似乎命运较之旁人更为坎坷的少女缓缓落下……而那少女,却于战火纷乱中无畏而耀眼,她回眸浅笑笑意潇洒明烈。 言希叹气,终究是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说道,“等。” 毋庸置疑地坚决,带着并没有刻意收敛起来的气势,倒是突然之间多了几分藏书楼下一任楼主的气势。 那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有些担忧的眼神,拱手退下了,没有看到他们转身离开之际,屋内的言希突然回头看来,那眼神中……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迷茫…… 说到底,她终究是一个被颜枫捡回去的孤儿罢了,那些超过认识太多的东西,总是令她无措。 == 风云回廊最大的那栋楼里,两位护法严阵以待眼神都不眨一下地站在门口守卫着。 但凡这个时候,大多数情况是祭司和族长在里面商议重要的族中事宜,即便有需要从此经过的族人,也会刻意避开一些。 这几日,这种情况尤为得多。 大家都知道是为了那三位异族中人,昨晚祭司已然连夜开启了祭坛占卜吉凶,今日……怕是已然得出结果了吧……也不知道那三位异族人到底会给他们风云回廊带来什么…… 一时间,竟人心惶惶地有些心不在焉了。 却没有人看到,在那栋古老厚重的大楼里,往日空无一人的长长的甬道,此刻两人一排面对面站着怔怔一长条甬道的铁甲护卫,每一个人都头戴盔甲、手持长枪,连面容都隐没在铁质头盔里,这些侍卫除了两个眼睛的地方留下了很小的洞口,其余的竟全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厚重铠甲里。 只站在甬道的一头看着,便能觉得寒气森森,怪异而诡谲。 这些人,即便是风云回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都不曾见过,他们铁血、肃杀、豢养在无人知道的雪域之中,通过不知道多少历任族长、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才打通的地下通道来往,那条地下通道从无人知道的深山之中的训练场直达这栋被视为禁地的大楼,这些人可能一生都是如此两点一线,都不曾见过天日、亦不曾见过除了同样身穿铠甲的同伴之外的人群。 他们沉默、木讷,如同机器一般地严格执行每一位现任族长的命令。 章节目录 第308章 上官馨 而现在,这群机器一般的人满身铁甲肃杀站在这条本就不算宽敞的甬道里,甬道的尽头那扇厚重的大门紧闭,整条甬道漫长而寂静,细针落地皆可清晰听得到,却独独几乎感受不到这群人的呼吸声。 他们仿若是一座座铁甲战士的雕像。 气氛有些凝重。 往日里再楼中伺候的下人们一早就被清出去了,这个时候出了他们和守在门口的左右护法,整座大楼里就只剩下了族长和祭司。 那扇厚重门扉之后,祭司全身裹在白色镶金边纹路带大兜帽的白色袍子里,兜帽帽檐下垂遮住了容颜,只看得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的手瘦削地很,肌肤微有褶皱,想来也已有些许年纪了。 他端着茶杯坐了很久,茶杯在指尖渐渐泛着凉意,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的苦涩。他放下茶杯,似乎是倏忽间轻轻笑了声,笑声清浅,仿若羽毛轻轻飘过,落在耳朵里带着微微的痒,他低着头轻声说道,“族长,您知道的,祭坛开启素来是族中一年至多一次的大事,沐浴更衣、焚香祭天、斋戒三日,如今结果是这般,便是天意,断断没有再行占卜的道理。” 声音温雅,带着时间积淀下来的厚度,不疾不徐地反对着。 占卜仪式从昨夜开始,结局令他也不可置信,他竟看到了圣女之星朝这里汇聚……可在如何不信,天象如此、这是神明降下的旨意,不得不从,这三个人……杀不得! 不仅如此,还需要以礼相待。 他这般说完之后,气氛就很沉闷凝重,族长认为这三人形迹可疑、即便彼时松了口未丢入水牢,可这三日来,守在外面的侍卫回来汇报说这三人在那落魄小院里很是安静、识趣、甚至很是自得其乐入乡随俗的模样。 呵!越是如此,他便越是不信。族长看着下面端着茶杯低着头的祭司,他自然知道祭天占卜事关重大,一年只能开启一次祭坛,不管结果如何都得全盘接受,半点不能马虎,可是……这三个人?圣女星? 上官井出去多少年都没找到的人,如今会因着这三个人自动送上门么?笑话!他嗤笑一声,并未言语,还是以沉默坚持着自己的意思——重新祭天。 于是,事情便回到了最初,互相坚持着的两个人沉默以对一直到杯中茶水都已凉透…… “圣女星象自选定之后便不曾变更,一直到上一回祭天,突然遥遥指向北方,族长也派了少主前去,往日少主皆按时传回信息告知我们进展,最近却是只言片语都不曾见到。”见族长还是沉着脸不说话,祭司缓缓说道,还是那不疾不徐的样子,只是在陈述着事实般,“三位长老去了也有些时日,竟传回消息说是少主去了落日城,想来不需要我指明,落日城……和星象所示背道而驰。族长……少主行事素来我行我素这我等都知晓,可是,圣女是合族至重之事,寻回圣女并非只是为了确定他继承人的身份给他一个妻子……” “圣女……是为了我族与神明通话。多少年来,所有祭天仪式的结果都昭然若揭,唯独这一次,别说您有质疑,连我也尚且迷惑神明到底是何意……族长,由此可见,找回圣女已经迫在眉睫。”祭司顿了顿,始终低着的头缓缓抬起,露出一张清瘦、苍老,比之那双执杯的手要苍老许多的一张脸。 竟是垂垂老矣的模样。 他难得有了个格外明显的扼腕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愈发沧桑厚重,仿若古老的门扉被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头顶灰尘簌簌飘落,带着历史的尘埃,“族长……但凡有一丝希望,都该试上一试。那三个人……杀不得!” 杀不得…… 祭司素来不爱插手族中内务,一来也是避嫌,二来却是因他性子寡淡,只是,但凡涉及圣女之情,不管大小,皆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再温润寡淡的人,也会突然疾言厉色…… 圣女…… 族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无奈说道,“暂时便这般囚着吧……明日我便修书一封,令井儿回来一趟。还有三位长老,久居回廊,怕是在外边也已经适应不了了,还是回来罢!” 祭司这才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 祭司已经离开了,整个大楼里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少年了,仿若就是这般过来的。心里的某个角落,关地太久已然落难了尘埃。 那只空着的茶杯搁置在桌角距离桌沿一寸的距离上,这是祭司的习惯……也是,她的。 由祭司亲自挑选的神明降下旨意的孩子,亲自培养,从小带在身边从未离开祭坛一步,耳濡目染得仿若一个老学究,小小年纪,便不苟言笑得,迈着大小均等的步子,说着得体儒雅的话语,即便是如这般喝了茶水之后搁下茶杯的位置,也定是极其讲究。 他看着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变得沉默、内敛、优雅、知性,略显老气横秋。看着她从一团热情的火,日渐变成一汪静的湖。 不管是火、还是水,他知道这是他未来的妻,这个阖族上下最最美丽的少女,她的容颜有倾城之姿,她笑起来的模样,温婉迷人宛若后山之上漫山遍野的花的绽放。 族人都说上官井的母亲、他如今的这位大夫人如何如何美丽、优雅、气质高贵,那是他们不曾见过她,上官馨。若是见过,他们自然会明白,那种故作姿态的矫情如何能够与骨子里带出来的气质相提并论。 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即便是上官博的母亲,也不过是眉眼之间的温婉有了一分故人模样罢了…… 可是……他微微后仰,靠着兽皮大椅中端起手边凉茶,一口饮尽,口中苦涩,手中无力垂下,少许茶渍倾倒出来沾染在了袍子上尚且不顾,只以手阖了眼,低声苦涩得笑,馨儿……我从未想过你会如此决绝得离开。 章节目录 第309章 上官祈 风云回廊以嫡系为尊,嫡系是指族长与圣女之子才为嫡。 每一任族长都必须娶圣女为正妻繁衍子嗣,但凡没有特殊情况,圣女长子即为下一任族长,如此流传下来的嫡系血脉方是最为纯净的上官家族血脉。 而所谓特殊情况…… 大夫人上官祈站在琼楼大殿之前的玉石窗台前,看着窗外细密的小雨,微微咳了咳,脸色有些白,无丝毫血色,她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灰蒙蒙的天色,无奈摇头,脸上笑意苦涩,无端犯起一阵疲累之色。 风云回廊虽说只有一个上官之姓,千年繁衍下来,也是旁支多于嫡系了,嫡系地位无法撼动,旁支却明争暗斗了许多年,这些年来更是愈演愈烈,几乎到了生死不休的地步,比之战火纷乱的沙场并未多几分慈和。 之所以如此,大概就是因为那所谓的特殊情况吧…… 圣女失踪,嫡系一脉其实从根本意义上来说已经断了,也就是说,到了这一代,少主之位已然是能者居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即便自己是大夫人,是族长明媒正娶的妻,实际上并不能给上官井带来多大的助力…… 反倒因着自己母家势大,族长多有猜忌和提防,即便因着上官井的能力有心栽培,却终究做不到毫无嫌隙地信任。亲生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她看着天色阴云密布、风雨欲来的模样,想起近日里在院中听闻的事情,总觉上官家这一次……怕是要有大的动荡。 “大夫人……”身后婢女怀抱厚厚的斗篷走过来,关切地为她披上衣服,“大夫人,外头下着雨,阴凉着呢,您仔细着身子。” 上官祈侧身点点头,任由婢女为自己加衣,斟酌再三,终于在婢女低头准备退下时,淡淡出声问道,“听闻……这几日族中来了三位客人。” 婢女闻言,微微一愣,虽不明白早已不理事也不关心院外动静的大夫人突然何故如此发问,却也老老实实得回答道,“是呢,几日前闯进来的,动静闹得很大,听闻昨夜祭司已经连夜开启祭坛祭祀了,今日一早就匆匆去了族长那……” 似有微微的诧异,竟不知如何仅凭三人之力就让整个上官族如临大敌,她微楞的表情,问道,“那三人呢?如今安置在哪里?” “说是被安排在了族中西侧一处荒置许久的院子,听闻那位二夫人还带着人去打扫了一番,不仅如此,一日三餐也是供应地极好,对那三人甚是优待。”言语之中,似有微妙的情绪,带着些不屑一顾。 上官祈笑着摇了摇头,带着点宽容和宠溺的口吻说道,“你呀……说了你多少回了,夫人便是夫人,何故还要带个‘二’字?如此不好……再说,她素来如此宽和,瞧她对我儿的模样,竟是比她自己亲子还要优待,族中哪一位不说她好的?你不必如此为了我刻意去言语不敬。” “夫人!她那就是作秀!就是为了讨好族长罢了!”那婢女很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您都不知道,如今外面都怎么传您的!都说您是那刁蛮任性不讲理的母夜叉呢!” 小丫头很是不平的模样,自己家夫人什么样子,这院子里谁不知道,终日里病怏怏的没什么火气不说,但凡身子骨好些了,便只晓得端着本书翻着,或者就是写字画画的,半点儿族中内务都不曾插手,即便如此,还不曾落得好…… 被这小丫头的模样给逗笑了,上官祈掩着唇微微笑着,笑声里带着几声咳,连那笑意都带着点苍白无力的感觉,她拢了拢衣领子,才说道,“外界如何传,那是外界的事情。左右传闻也进不来咱们这院子不是?既如此,费那心思去证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做什么?” “大夫人……”那婢女甚是不快,噘着嘴不满道,“您就不担心族长听信了那些个腌臜话语,连带着冷落了您么?如今那二夫人愈发地得了族长的心,听闻都已经去了族长楼中近身伺候了,你瞧这族中除了您还有谁有此殊荣?这本就该是您一个人的荣誉……” 的确,那座楼,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但是…… “按理说,我也是进不去的。”她微微阖了眉眼,转身朝着窗外,窗外,夜色渐渐落下,灰暗的天空愈发暗沉沉地,淅淅沥沥的雨势渐渐大了,连人心都似乎被淋地微凉,她转身说道,“去,瞧瞧小灶里还温着牛乳茶没,若是有,便端一碗来。我想喝了。”这雨天,便是那温热的牛乳茶最是好喝。 婢女正疑惑着自家夫人话中的意思,一下也没反应过来话题如何突然戛然而止地转到了牛乳茶的,却也知道夫人这是不愿多说,神色恹恹地低声应是,下去办事了。 屋中,一时间便也独剩了一人,上官祈因着婢女无心而起的话题,那些梦中念念不忘纠缠不休的梦魇突然一下子令她有些提不起劲,连带着整个人都似乎带上了淡淡优思。 上官馨,彼时她们是最要好的姐妹,几乎是日日同吃同住,即便母族不同,却比亲生姐妹还要好,母亲也曾笑曰,她们仿若一母同胞。 之后,上官馨被选做圣女,自此入了祭坛再不曾出来……她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已然宛若远在天涯,原想着再见之时,便应该是圣女大婚了。 谁曾想…… 竟是传来了她连夜逃出风月回廊的消息。 上官馨……那一年,那一夜、或者说那一段岁月,你到底是如何度过的……为什么要背负着叛族的风险逃离这里?你可知……你的父母亲为了你的罪行…… 你可知……你走了多久,他便念了你多久……可笑那位夫人,还自诩得了他的心,以此为荣耀的合族上下嘚瑟与炫耀,却不知道,不过是自己有一分你的影子罢了! 那个男人……已然没有了心,如何还能给别人? 而最最可笑的……竟还是我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做别人,很累吧? 牛乳茶很快端了上来,还有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 她素来吃得少,这点心便当了晚膳,吃了两口便也恹恹地放下了,挥手放小婢撤了端下去了,牛乳茶却是捧着慢悠悠地喝着,婢女似乎有些担忧自家夫人的情况,却也不敢说什么,方才便不知道那一句话令夫人着恼了,这会儿夫人看着并无不同,但明显有些优思。 婢女有些懊恼地端着碟子出门,正巧看到男人推门而入,当下一喜,上前欢喜地行礼道,“族长大人!奴婢这就去通报大夫人!” 族长目光落在婢女手中托盘上,抬手制止了她的通报,出声问道,“她晚膳还是用得很少?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宛若例行公事一般的疑问,倒也瞧不出多么关心这问题的答案。 “是……这两日天气转凉,大夫人便怏怏地提不起劲,日日连屋门都不出,整日里也不怎么说话……”声音愈发地小,颇有感同身受的悲戚。 族长点点头,挥了挥手,令她下去了,随手吩咐身后跟着的人,说道,“不必跟来了,守在这里便是。” “是……” 上官祈的院中仆役素来就少,晚间更是不让人执夜,素来只有方才那婢女宿在她隔壁,如今一路进去,竟真的是半个人都不曾见着,推了门步入,仅着着白色里衣披了件斗篷的女子侧卧在塌上就着微弱的烛火翻着书,那烛火只剩了一小节,灯芯也不曾剪,摇摇晃晃地微弱着,她想来是看得并不爽利,便愈发地凑近了那烛火。 烛火掩映下,往日里略显苍白羸弱的容颜也多了一分淡红的润色,瞧着竟多了几分生机。 她看得入迷,竟是对进来的人半点不曾察觉。 族长看着眼前一幕,不知如何地,竟想起了昔日那张比之上官馨都不逞多让的容颜,如今竟是也因着这病,似乎瘦削了许多,一时间,竟起了些许怜悯,开口无奈说道,“身子骨不爽利,便早些歇息着,什么书白日里不好看,非要等夜间着黑灯瞎火的,即便要看,也换一根好一点的烛火……我上官家族的大夫人,还需要省这么点烛火么?” 他说着,走到近前,取过女子手中的书,随手翻了翻,竟是本游记。 女子被突然到来的人惊了一惊,很快地调整好了吃惊的表情,浅笑着,“族长何时来的,竟也不通报一声。”说着,起身侧了侧,让出了大半边软塌的位置,想了想似乎又不太习惯两个人如此坐在一张榻上,便不动声色地起身,找了柜子上的金剪子,动手剪着烛心。 族长翻着手中游记,漫不经心地说着,“如何,不通报还不能来了?”有些调侃的问道,却并不轻松的语气。 想来,这几日,烦心得很罢…… 女子温柔地笑着,笑意带着点苍白的虚弱,执着金剪子的手瘦削地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的模样,唯独那张烛火之下的脸,即便瘦削,却也五官精致姣好,想来,若是能再红润些、圆润些,该是倾城之姿吧…… 她淡笑,“这风月回廊都是您的,您去哪里去不得,不过是让婢女通报了,我才好准备着些,您瞧如今,茶水都是凉的……” 带这些撒娇的柔软、却又有如水的清冽,很矛盾的一种气质……一直在随手翻着那本游记的书,微微顿了顿,复儿突然抬头看了眼身边低头剪着烛心的女子,眼神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凌厉,许久,才“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游记,有些冷硬地说道,“不必了,我还能缺你这一杯茶不成?” 语气比之方才进来时差了许多,仿若那个关心她黑灯瞎火看坏了眼睛的男人,也随着那点儿烛心,一同被剪去。 上官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啊!这些年来,他什么时候有闲情逸致来这同她一起坐下喝一杯茶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游记上,即便他心有不悦,那合上游记的动作也有些粗鲁,可是在搁下的瞬间,动作却是轻柔的很…… 那丝苦笑,便愈发地揪心了,她叹了口气,问道,“族长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多少年了,她早学会了不再期待。 果然,男人已然站起了身,拍了拍有些许褶皱的衣摆,说道,“明日写封书信,唤少主回来一趟……若是三位长老同他在一起,那便一起回来。” “好。”她只应着,对于旁的,不闻不问。即便那个人是她的亲子,面前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可她还是唤他族长,他在她的面前称呼自己儿子为少主。 这一点上,他们竟出奇地有默契。 呵呵…… 他说完这些话,得到了她的回应,和往常每一次一般举步朝外走去,外面,细密的雨渐渐大了,她的贴身婢女低头侧身站在门口,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方才烛火下的一幕,那脚步,便突然跨不出去了,却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唤道,“上官祁……” 骤然被唤名字,她似有些不习惯,愣了愣,才出声道,“嗯。族长还有何吩咐。” 生分地很,即便是那小婢,尚且是欢喜地称呼,族长大人……她却是如古井无波,半点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仿若……后来的那个人。 “做别人……很累吧。“无缘无故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却让屋内的女子浑身一颤,瞬间豁然抬头! 却终究只看到了男人毫不留恋的背影,那背影,也很快消失在雨夜里。上官祈看着榻边的那本书,咯咯咯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这些年过去了,他竟还记得那个女人的字迹…… 一生都蜗居在风月回廊的人,注定了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去,却无端地看起了游记,那本游记上,只言片语的都是记忆中的字迹,属于她的,上官馨。也只有她,喜欢游记、好奇外面的世界、最后……决绝离开。 从此,她——上官祁便活成了上官馨。 章节目录 第311章 盟友? 雨下了整整一夜,后半夜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渐渐大了,天地间都是哗啦啦的雨声,从屋檐外刮进来的风带着雨珠落在砸在窗上,劈啪作响。 整个风云回廊都在漫天的雨幕里,多少人在这雨夜里酣然入睡,又有多少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第二日晨曦方起,族长夫人就敲开了言希院子的大门,端着新蒸好的点心,彼时言希还在被窝里,听到敲门声,翻了个身继续往被窝里钻了钻。 阴雨连绵的天最是讨厌了,整个人似乎都湿漉漉地提不起劲来…… 她依稀听到门口夫人低声软语的和那俩人打着招呼,即便是对着侍卫模样的人,夫人也是彬彬有礼,很是谦逊温婉,半点儿架子都没有,依稀听得到在关心的问着睡得可好,住的可还习惯之类的…… 那俩人回答了什么听不见,却也知道必然是耿直地很,只会说一些好、习惯之类的答案,半点不会打着马虎眼地聊一些想要探听的内容…… 哦对,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想要探听的。 启月阁的人本来就是怪胎,在南宫凰的带领下,一个比一个怪, 言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皱着眉坐起来,听声音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还是没有停,她叹了口气,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随意地洗漱了之后便披着散发走了出去。 夫人正巧一路走进来,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抬头,一愣,屋子里的少女……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全身上下就穿着一件里衣,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只是,在这俩男子面前,竟丝毫不避讳的模样。 再看这俩男子,竟也宛若视若无睹似的……那位夫人有些奇怪,却也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笑着迎上去,道着歉,“我院中的小厨房今日做了几道可口的点心,做的多了些,寻思着给姑娘送来……不知道姑娘何时起身,打扰了姑娘的睡眠真是抱歉。” 明明对方从根本意义上来说,是个囚犯,她却依旧待之宛若座上宾。 言希随意用手梳了下头发,用简单的绳子束了,才笑着迎上去,“哪里哪里……在家中懈怠惯了,一时倒也没改的过来,让夫人见笑了。” 说着伸手就去接夫人手中的食盒,拿起来放到鼻尖闻了闻,仿若很是陶醉的模样,“在被窝里闻着香味起的,夫人小厨房的手艺可真好,如此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你懂什么呀,那是夫人一早起来亲自做的呢!”夫人身后小丫头便是日日来送餐的那位,如今和言希也算是共享着一个秘密的,如此倒也熟识了几分,一时间若口而出,嗔怪道。 那夫人阻拦不及,回头瞪那丫头一眼,柔声呵斥道,“住嘴!” 即便是呵斥,语气也是柔和的很,不见半点气势,身后小丫头也是没有一点儿害怕,想来也是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吐了吐舌头,很是俏皮的模样。 言希却是有些诚惶诚恐的模样,端着手中的食盒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举止了,手足无措地收也不是,递回去也不是,神色嗫嚅地推拒着,“夫人……这如何使得?如今我终究是被囚禁的身份,您如此照顾我心中都过意不去,唯恐您因着我惹恼了族长挨了责罚……如今您还亲自做了糕点送来,这使不得使不得……” 女子保养得宜的手将递回来的食盒轻轻推过,笑道,“今日便是过来告知你这件事的,族长说了,如今你们仨暂且就在这族中住着,一应吃穿用度,但凡有短缺的便同我说……” 言希脸上神色似乎有些不同,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终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族长夫人看在眼中,心中暗叹,果然还是个伶俐的,自己说的这般婉转,她终究还是明白的——即便上官家族已然不曾将他们看作是入侵的异族,却也放心不下,是以就这般囚着吧…… “你……”她叹气,想要宽慰一二,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言希脸色有些落寞,却还是勉强扯了个比哭还难堪的笑意,安慰夫人,又似乎安慰自己,“无事的……我明白,这样隐世的大家族素来最忌惮旁人闯入,今日放了我们离开,他日若是我们带了人进来,坐实了那异族入侵的罪名,便不好了……左右……左右我母亲也已经去世了,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只、只是难为我那大哥……怕是见我长久不曾回去,定、定会以为……” 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最后的那个字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但听着的人都知道,一个少女孤身入茫茫千里雪山不归,自然是凶多吉少…… 族长夫人看在眼中,心中不免唏嘘,终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今闯进了这里,竟被当作异族的探子囚禁了起来,即便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又如何? 一时间,竟响起了自己的儿子,自小在这风云回廊长大,身份上是尊贵的二少爷,甚至,因着圣女失踪,按理也是有机会荣登族长之位的,却因着自己娘家不给力,自小被人排挤受人欺负,即便身份尊贵、吃穿用度从未短缺,又如何? 如今……不也是寻了个借口,再不曾回来么…… 她叹气,心有戚戚焉,上前一步拥住这个眼睛里水光迷蒙却倔强地半点不肯落下泪来的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我一妇道人家,即便有心相帮却也终究无力,能做的实在太少,左不过做些精致可口的饭菜尽量将你们照顾好罢了……若是我儿回来……下次让他偷偷带了你们出去。”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异族的探子呢! “夫人……”身后小丫头不甚赞同地开口,言希却已经轻轻推开了拥抱着自己的女子,苦涩地笑着摇头,“不行的,夫人……你这般照顾已是大恩,古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您于我们身份不明遭人猜忌时便处处照顾着,我自铭记于心的,这种偷偷带我们出去的话,便不必说了……我如何会让你为了我们受累,还得牵连着令公子受了责罚。”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有毒的糕点 少女明明已经连声音都哽咽了,却还不忘替别人想着,族长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 “你都叫过几声姐姐了,我如何能不管你。即便我年龄比你大了许多,这一声姐姐受着,也着实有些为老不尊……但既然你唤过,我总该替你想了才是。”她笑着说道,从言希手中拎过食盒挽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 言希噗嗤一声笑了,为着自己言行无状,娇嗔道,“您哪里老了,瞧着就是跟我姐姐似的么……”她等着这位夫人再次将话题扯到年龄上,如此,才能顺其自然地询问其那位……在外的儿子。 这几日,她也算是将情况大体了解了,追杀南宫凰的人必须满足一个必然的条件,嫡系。 而根据她了解的,如今这位族长夫人并不多,除了那位听说是病了的大夫人,便只有面前这一位还算说得上话,除此之外,便只有两个常年独守空房也无子嗣的妾室罢了,也就是说,如今的嫡系血脉,也就只有两位子嗣罢了。 只是……这两位,似乎都不在族中。 她不动声色等着,果然,挽着自己胳膊的的妇人咯咯笑着,掩着唇说道,“还姐姐呢……我儿子都跟你一般大小了,兴许还比你大些。” “便是那位那日妇人口中的井儿?”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即便知道一个名字也是好的。 族长夫人似乎有些诧异,“你竟还记得我那日随口一提的一个名字?”那般情况,自己尚且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竟还有心力去顾着旁人的一句话? 这少女……竟是比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地多。 也是,若非真的镇定,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就足够她形销骨立了,如今瞧着,出了表情有些落寞,脸色竟无半分不好看。 “那种情况下,终究是多思无益,听天由命罢了……”少女微微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自嘲道,“若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也总该知道自己栽在谁手里,去了阎王爷哪里也好哭诉哭诉不是?” 这说法倒是新奇,这丫头看似柔弱,其实倒也豁达,再瞧着这丫头即便粗布麻衣却也掩不住的明媚好看,眉眼间很是清明俊朗,一时间竟也真的起了几分喜欢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井儿是族中少主,大夫人的儿子,只是大夫人身子不适,族中内务也是有心无力,井儿吃穿用度素来讲究,我担心大夫人没那个心力,便由我学着打理了。我那儿子就不同了,打小就是个泥地里打滚的,管饱就行。” 她说着这话,言语缓慢慈和地很,完了笑道,“前阵子想来是族中待腻了,也是个上天入地瞎蹦跶的主,自个儿收拾了个小包裹不知道野哪了,过阵子想着就该回来了,彼时若是你闷了、烦了,尽管找他出气就成!” 半点没有因为如此埋汰自个儿儿子而不好意思,说着说着自个儿觉得有趣,竟咯咯笑着,宛若个调皮的孩子似的。 言希闻言到也被逗笑了,一时间失落的情绪似乎少了许多,好奇得问道,“夫人便不曾出去过么?” 话音落,言希明显地感觉到妇人挽着自己的手一瞬间僵硬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如常,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受地清清楚楚,便听对方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去哪里,这外面听说绵延不绝的都是雪山,若一不小心迷了路,怕是真的要葬送在里面都没人晓得哦……你这丫头也是的,寻什么黑曜石,这多危险呢!”说着,跨进了屋中才松开了言希的胳膊,将手中食盒搁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招呼着言希和后面始终沉默不言的两位侍卫一起过来坐了,才说道,“尝尝看,味道如何?” 糕点很精致,小巧玲珑的糕点上还点着秀气的梅花,倒是心灵手巧的模样,言希捻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味道甜而不腻,即便是她素来不爱甜食也觉得很是好吃,点点头道,“嗯,夫人做得很好吃。” 闻言,夫人很开心地笑着,在言希身边坐了又替她夹了一块在她的碟子里,“喜欢便多吃些,博儿素来不爱吃这些,非说太过于甜腻,井儿……” 她顿了顿,才有笑着说道,“井儿吃得极其清淡,所以即便我偶尔兴之所至做了些,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吃,无趣的很,如今你既喜欢,往后我便常做了送来,咱们一起吃。” “如此,那就太麻烦夫人您了,我也是个不讲究的,粗茶淡饭管饱就行。”言希嘿嘿笑着,似乎并注意到了夫人方才一瞬间的停顿,只不动声色地将碟子里的那块糕点夹了一小口一小口极其斯文地吃。 夫人似乎因着有人喜欢自己的糕点,很是欢喜,笑着说道,“不麻烦,你爱吃我便欢喜,也算是个知己不是?往日里因着身份,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如今,你唤一声姐姐,我便认了你这妹妹,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麻烦的。” 说着,见对面俩人也都快要吃完了,便举了筷子准备夹了递过去,却闻言希突然有些冷地出声说道,“夫人辛苦做的糕点,你们若是不爱吃甜腻的,便不必吃了,强迫自己食之无味的,反倒作践了这么好吃的食物。” 有些生气的样子。 正要起身的夫人动作一滞,回头嗔怪道,“你这丫头……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侍卫的。”话是笑着说得,动作却也停了,搁下了筷子并未再给他们两个夹点心,那两人闻言,也搁下了筷子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坐着。 格外听话的模样。 气氛却稍稍因此有些尴尬,没多久,那位夫人便已起身说是族长每日喝燕窝的时间到了,自己该去伺候着了,便带着婢女先行离开。 言希一路将夫人送出了门,才慢悠悠转身,踱回了屋子,找到了自己缝制在衣裳夹层里的锦囊,取出三颗里面的药丸,她带的小瓷瓶都被上缴了,如今只剩了锦囊里的一点。她素来做事稳妥周全、习惯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如今便用到了。 她一人一颗递给了两位侍卫,“吃了。”声音,带着与漫不经心的神色截然不同的凝重。 那糕点,有毒。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探听 那糕点,有毒。 并不高明的毒,只是一些软筋散,量也不是很大,但是手法却很熟练,用了香味比较重的糕点,软筋散的那点味道被糕点本身的香味很好的覆盖住了,若非长期浸淫在北陌的药物试验下,即便是她也不一定察觉的出。 只是,这下毒的目的却又有些捉摸不透。 自己被关在这里,院子外都是族长设下的眼线,按理说若是寻常人等,是万万走不出这院子的,根本不必如此多此一举地再下点软筋散……至于,非寻常人…… “大人,那糕点?”两个黑衣人接了药丸问都不问一口便吃了,吃完了才问道。 言希给自己到了茶,又给他们一人一杯,茶已经凉了,带着些许涩意,却正好冲淡了口中残留的糕点的甜味和解药的苦味,她皱皱眉,北陌的什么坏习惯,做的药丸一颗比一颗苦! 想来,他给南宫凰做多了没有苦味的药,所以连本带利地在自己身上讨回来了…… 她皱着眉,又灌了自己一大口凉茶,才觉得口中不那么苦了,才顾得上回答黑衣人的问题,“没什么,就是下了点软筋散,量也不大,按照你们的能力,半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她说得毫不在意,两个黑衣人却是互相对视一眼,沉默了。 对,少量的软筋散对他们而言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即便药效发作,也不会真的武功尽失,不过是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罢了…… 可越是如此,那毫不犹豫递到自己手中的药丸才更显得珍贵。 但凡是丸状的药物,皆是神医北陌做了藏书楼内部人员使用的,效果比之汤药要好了许多,携带也极其方便,所谓的内部人员……说白了也就是楼主、言希大人、阁主和神医罢了。 他们这些个做下属的其实是万万不敢想的,可在启月阁里,但凡阁主有的,他们都不会缺,世人皆言杀手行当刀口舔血、内部更是血雨腥风厮杀激烈,唯独他们不是…… 他们后方有最好的情报网、最优秀的神医,甚至,他们还有专门的训练师,他们阁主耳提面命的都是安全最重要。 启月阁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来自于无家可归的孤儿、或者阴差阳错犯了错逃离有家归不得的人,启月阁却是让他们都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彼时言希呵斥他们的时候,他们即便不知道具体情况,却也明白一定是糕点有问题,言希大人和阁主在对待下属的态度上向来是一致的,虽说看上去格外清冷的人,说话也半点不会虚与委蛇,有时候看上去格外不好接触,但实际上对待自己人一向宽厚。 “大人,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做?是佯装不知还是……?”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便是最初在雪山中“如实相告”的那位,显然比另一位要话多一些。 言希侧目看他,笑着问道,“你在启月阁里,叫什么。” “回大人。属下不才,在启月阁里排行第七,唤作南七。” 竟还文绉绉的,言希失笑,自称不才却是谦虚得很,启月阁排行第七的杀手,走到这北齐国、甚至走出北齐,那都是在武功上说得着的人物了,启月阁排行前三,那是逆天的人物,也不知道南宫凰从哪里弄来的,而四到十,却是从小接受藏书楼训练的高手,别的方面可能不才,论杀人……却没人敢说他们不才。 她笑,问身边另一位,“你呢?”这男子从入了雪山之后,但凡可以不说话,就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能用一个字表达完的,绝对不会说两个字。 果然,对方格外言简意赅,眉眼都不抬,平静的声音古井无波,说道,“南二。” …… 言希默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逆天人物之一。听闻,这三位已经不怎么接单杀人了,大多是帮着南宫凰打理阁内事务,彼时似乎听南宫凰说过,南一坐镇阁中,南三却是相对来说比较儒雅的一个,接手了启月阁大部分的对外生意往来。 想来,这木讷话少的性子,便是用来训练杀手的吧,她突然起了兴趣,问道,“一和三呢?” “不知。”还是两个字的回答,生硬、冷然,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甚至嘴唇都似乎没有动一下,言希本就是因着这几日无所事事才突然而起的聊天的兴致,这会儿看着对方这般模样,那点儿兴致也没了,挥了挥手,才吩咐道,“你们这两日且静观其变,但凡那位夫人还送糕点来,便吃一块就好,那点量在北陌的解药的药效下,应该发挥不了作用。其他的……由我来。” “是。”两人低声应道,领命退下了。 == 之后,隔三差五的那位夫人便会提着食盒过来,也不是日日都来,两三日来一次,也不是每次都下药,即便下药,量也不多。 夫人还是格外和善的模样,一来就拉着言希的手闲话家常,言希不动声色地因此了解了许多那两位嫡系的消息。外加因着那位小婢女和她混的熟了,这位心无城府的小丫头在情报头子言希的忧心引导下,总有些口无遮拦的时候,几日时间,言希也将这里的大致情况了解了个大概,譬如,上官之姓,譬如千年历史,譬如风月回廊,譬如……失踪的圣女,譬如,新任圣女和家族继承人的关系。 甚至…… 她隐隐有了猜测,那位失踪的圣女便是三年前去世的、南宫府那位来历成谜、据说只是一位孤儿却出了名的高贵典雅、举止有度学富五车的南宫府夫人。 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这样一个千年避世不出的庞大家族,会突然找上南宫凰,甚至想要将她绑架暗杀,甚至,南宫凰就极有可能是那位新任圣女。 只是……三年前的事情,他们又参与了多少?南宫凰想要的真相,是不是就在这里?南宫凰,若是最后证明,是你的外祖家设计杀害了你的母亲,你……接受得了么? 章节目录 第314章 上藏书楼 藏书楼开门做生意买卖的,和启月阁的销声匿迹不同,藏书楼的位置几乎是天下皆知,就在北齐盛京城往南,一路穿过三个县城,有一座人杰地灵的深山。 那山不高,却极深。 藏书楼就在那座山的半山腰山,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藏书楼的名字源于那片建筑群里最高的一座塔楼,那塔楼极高、极大,据说珍藏了世间所有古籍、典故、野史传记……和,秘辛。 当然,这座塔楼外人是进不去的,即便是楼中处理事务的外院人员,也进不去。 外院便是用来接待来访者和客人的,他们之中有些人可能至今为止都不曾见过颜枫或者言希,却时常被客人要求面见言希。 譬如面前的这一位。 男子一身华贵衣裳,行走间自带气场,儒雅、贵气、手中珊瑚珠佛串圆润光滑、色泽隐隐熠熠生辉,一看就不是凡品,只是不知何故,松松散散的似乎少了一颗的模样。 他说他姓燕,叫燕兆修。 他们藏书楼的人,即便是外院小厮、掌柜,也被要求对一些知名人物的信息要多有了解,燕家,妙海城首富,商场巨鳄,北有姬凰,南有燕帝,这可不是说说的,而燕家如今掌权的人人都知道并未燕家老爷,而是面前这位燕家二少。 是以,小厮连忙去请了掌柜的,掌柜的一听放下手中算到一半的账簿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小厮上好茶,瓜果点心须得一应俱全。 只是,茶水还未上,燕兆修便开门见山地要求面见言希。 这个要求,若是寻常时候,既是燕家也不是不可以去问一问,只是……掌柜的犯了难,告罪道,“燕二少有所不知,言希大人已经不在楼中许久了,燕二少来的实在不巧。” 瞧那模样,也不似推脱,燕兆修多少有些心中不愉,只是自己的事情本就在外人看来有些荒唐,自己都不甚清楚具体的细节,若是经由这些外面的人口口相传,彼时想来找到的机会更是渺茫了。 一时间……竟也不由得暗笑,自己到底是魔怔了,因着南三的一句话,放着燕家急着安排的生意于不顾,千里迢迢地来了这里,祈求一个微茫的希望。 他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只站起来说道,“既如此,打扰了。告辞。”说着,点点头转身就走,步履极大,步子却不见匆忙,依旧很是优雅的模样。 走到门口遇到重新沏好了茶水、切好了瓜果端着进来的小厮,还极有涵养地点了点头,再多的失望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便也已经淡去……多少年了,即便执念,也早就学会了不露深色。 只是,心中那点酸涩却也挥之不去,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如同雨落之前的空气,泛着潮湿的淡淡压抑。 他低着头往外走,神情落寞,却不见院子外的树下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男子,着紫色锦缎华服,手执酒壶,兀自喝着,很是风流潇洒的模样。 见到燕兆修走出来,他淡淡一笑,举着酒壶迎了上去,打着招呼,“燕家二少,久仰。” 燕兆修下意识抬头,这里是藏书楼外院,除了客人便是小厮掌柜,此人不似小厮、更不像掌柜,客人?既认识自己,只是自己却不识,便出声问道,“阁下是……?”言语之间,眉宇轻轻皱起,几不可见地悄悄后退了半步。 颜枫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果然如外界传闻,燕家二少滴酒不沾还有洁癖……这种人大多清心寡欲、于己极为严苛,凡尘俗物大多打动不了,素以极为难缠。 颜枫勾唇微笑,微微上挑的眉眼风流恣意,“鄙人姓颜,单名一个枫。” 颜枫。藏书楼楼主。 如今世人寻上藏书楼,大多数都是在外院买卖信息,外院解决不了的,便是砸银子敲开言希的大门,素来听闻言希做生意只看心情,若是心情好了,分文不收也是有的,若是心情不好了,金山银山田地城池捧上去她也不会接。 至于颜枫……那都是已经幕后的人物了,是以,即便言希不在,外院的人也不敢将生意推到颜枫身上,那位主已经许多年不曾管事了,甚至于他到底在不在楼中外院的人已经也不得而知了。 却不曾想,今日不曾见到言希,却见到了颜枫。 皱起的眉略微松了些,对于这位传说级别的、一手创办了藏书楼的男人,燕兆修还是佩服的,他微微低了头拱手道,“久仰。” “燕二少千里迢迢而来,怎地一杯茶都不喝,便急匆匆要走?”说得随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将对面的有些低迷的年轻男子从上大下打量了一遍,“可是我藏书楼有怠慢之处?” “不曾,只是我所求之事既无法得到结果,便先行告退。多有叨扰之处,还望见谅。”他彬彬有礼的谦和,说话间,手中佛珠并未停止转动,那明显少了一颗的松散似乎对他并未造成什么影响,说话间,燕兆修点了点头,便意欲跨过颜枫转身离开。 却被颜枫一句话叫住,“言希一人并不能代表整个藏书楼,只是,她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一些罢了。但是……兴许她不知道的,恰好门口的扫地小厮却又知道了。知识、亦或消息就是这么巧合,一个人并不能知道全部,而两个人知道的加起来,总是比一个人知道的多一些。也许,二少所求之事,言希不知道,本楼主……却恰巧知道?” 意有所指的暗示,令燕兆修跨出去的步子怎么也落不了地,他几乎是瞬间转身、回头,急急问道,“你知道什么?!” 他火急火燎的,可提着酒壶的颜枫却依旧是那副能气死人的悠闲,甚至还慢条斯理地举起酒壶仰面喝了一口,嘴边酒渍液不擦,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就往里走,背着身子挥了挥手,“你不说,本楼主哪里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你便是说了,本楼主知道那么多,总要好好想想……若是有意相问,便同本楼主来吧,一起喝一壶茶……慢慢说。”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对方明显是在这里刻意等着自己的,如若这点都看不清,他也是这些年白混了。 只是,自己来这也是临时决定,并未有预先知会藏书楼,来了也不过这茶水都不曾用的时间里,颜枫竟是如此短的时间就接到了消息并赶了过来,而且,看他的模样,悠哉地很…… 燕兆修半点不敢小瞧了这位已经不管事的藏书楼楼主。他一路跟着颜枫去了一处比较安静的院子,看模样也仍旧是在外院的范围内,只是一应设施比之方才要好上许多。 落座没一会儿,就有小厮端着上好的茶点上来了,极品的雪山云雾,即便是燕家,如今怕也是没有这么好的云雾了。 目光落在颜枫身上,看着他一席紫色华服举止间隐隐流光溢彩,想来绸缎面料亦是上品,听闻某个小国皇室御用锦缎便是这般的华服…… 燕兆修拨弄着手中佛珠,看着颜枫端着茶杯、在窗外微光下晶莹玉润般的指尖,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他看着那双手出声问道,“楼主唤燕某前来,所为何事?” “嗯?”目光从茶杯之后轻轻抬起,颜枫挑眉,浅笑,笑意带着他特有的风流,“不是燕二少千里迢迢来了本楼主的藏书楼要买卖消息么?如今,怎么变成了……我唤您前来了?” “我是来了这藏书楼不假,但明人不说暗话,难道每一个失望而归的客人,楼主都要在那候着然后一起喝一杯茶么?雪山云雾……可经不起这么败。”燕兆修意有所指地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茶水,转动着佛珠的手微微搁下,另一只执起茶杯,茶杯看着极薄,可是滚烫的茶水入杯,杯体却自是温润而已,并不烫手。 燕兆修目光一凝,重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杯子,玉白杯体,却看不出什么稀罕的地方。 “呵呵……”颜枫却是并不在意燕兆修的打量,格外轻松自在地靠着椅背,眼神带着侵略性,“您燕家二少能和普通客人相提并论么?既然是谈生意,自然是价高者得,若旁人能有燕家财力,我颜枫日日在那候着又如何?或者……要我亲自代替那掌柜坐那,也是成的。” 燕兆修摇摇头,抬头注视着颜枫的眼睛,肯定说道,“你不会。” 即便颜枫口中说着唯利是图的话,戏谑的眼底却是清明一片,这种人,最是不为名利所累……不然,不会名满天下的藏书楼说放手就放手。 所以,他今日侯在那里,绝对不是看在燕家的财势之上。 如此被肯定地戳破,颜枫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本就是戏谑玩笑话,若是燕兆修信了才怪。他笑了笑,换了副很认真的表情,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们家言希和南宫府那位大小姐甚是要好,而南宫府和你们家小公主又甚是要好,左右关起门来也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自然是要本楼主亲自招待的。” 理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以为他是鲸落那个傻丫头么? 言希和颜枫都是什么样的人?说白了,就是冷心冷情的人,除了他们自己如同护仔的老母鸡一般呵护起来的人,旁人的生死与他们何干? 他们呵护起来的人,南宫凰算一个,可燕鲸落却不算了,更何况,还是又远了一层的自己燕兆修。 这一点,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即便因着鲸落似乎和言希有了那么点关系,可这点关系还远远不到颜枫亲自跑出来的地步。 燕兆修坐在那笑,笑意清浅而带着些戏谑,“那还真是沾了舍妹的光了。” 明显不信的口气,却并未点破,颜枫嘿嘿一笑,带着八卦的兴致问着,“那……不知燕二少这次过来,是要买什么消息呢?” “并非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想要寻个人罢了。只是年代已久,想来那般一个市井街坊的,即便是藏书楼也该是寻不到的。”他说地随意,握着茶杯的手却似不自觉得微微用着力。 颜枫看在眼里,笑着点点头,承认道,“的确,即便是自称囊括天下奇闻、晓过去万千世事的藏书楼,也不会随意知道一个邻里街坊的消息,燕二少明白这点自是最好,免得彼时失望太过。” 燕兆修看上去倒并不失望,也不知道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并不重要,还是因为失望太多以至于已经没有了期待。他可有可无的点着头,似乎还在发着呆的样子。 颜枫心中叹息,觉得自己实在是苦…… 操着老父亲的心,看着那三只一个个地令人不省心,着实命苦!再看眼前这个,明明想寻人想得很,旁人也许不知,可是他是做什么的?信息买卖啊! 燕家二少那点事情哪里能逃得过颜枫的耳朵?那些年、那个地方、那个人,但凡经历过,如何会不知道燕家二少苦苦寻了这么多年的人是谁? 于是便开始考核,燕家的情况、燕兆修的为人品性、与之有关的一切,再之后就开始等,谁知道这么些年,这人就跟个二愣子似的,放着他们藏书楼不找,自己暗地里托人、托关系找得焦头烂额…… 可不就是二愣子么! 平日里看着格外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变通了,来了,不就找到人了么!再瞧着这会儿,自己都把人带过来了,明摆着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了,结果还一副爱说不说的模样。 着实可气! 搞得像是他自己一个人急地团团转似的。 “不过……燕二少,虽然即便你问了,我也不好保证一定知道答案。但是,我可以保证,你若是不说,便是半点机会也没有的……”瞧瞧,这老父亲的心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颜枫一边自我嫌弃,一边明示道,“左右如今我们也是坐着聊天,聊什么都是聊,还不如聊聊这个人……是吧?” 这够明示了吧?够了吧?颜枫暗自咋舌,就差跳起来喊道“我知道你找的人在哪里”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凯旋 即便颜枫已经自认为已经倾尽全力地明示暗示了,觉得即便是再傻的二愣子也该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了,可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燕兆修似乎并没有接收到颜枫自认为格外明显的暗示,他幽幽叹了口气,终究是放下了茶杯,那口气,绵长、无奈,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方寸之间,目光空灵,仿佛透过眼前案几看进多年前的故事里。 那故事,微甜,带着血的腥味,于许多年之后的午夜梦回里,带着历史泛黄的霉尘味道。 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对待这个往事、对待这个旧人,到底是何种情感?亦或只是自己最初的一点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神情恹恹地站起身,终是什么都没说,在颜枫的瞠目结舌里,拱手,说道,“今日,多有叨扰之处,告辞了。” 说罢,竟是转身径自离开,徒留颜枫准备了满腹说辞,甚至是故作而言他的台词,竟是半点没用上! …… 颜枫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尚在微微晃动地门帘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个二愣子找人的时候有离开的时候这么干脆的话,言希早就成燕家二少夫人了! 活该这么多年没找着人!颜枫气呼呼地起身,搁下茶杯就走,丝毫不心疼价值连城的极品雪山云雾,带着他几乎不离身的酒壶就往楼中内院楼中而去。 …… 而在遥远的极寒之地、雪域之巅,尚且不知道颜枫为了自己已然暗中操了许多年的心的言希,还在风云回廊里吃着点心晒着久违的太阳。 点心还是会送来,隔个两三日,可见下药之人对此很是精通,既能让他们体内保持不间断的药效,又能不动声色不被察觉,如此药效,少得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只是令人困乏倦怠罢了,只要不动用武功,便丝毫察觉不出。 而他们在这院子里,显而易见,即便会武也该是避嫌的,哪里还会堂而皇之的耍把戏? 卖艺么? 药,还在继续下着,那位夫人还是热情好客得很,眼瞅着近日来阴雨连绵,又亲自带着人送来了新棉被,还顺带带了一人两套换洗衣裳。 总之,处处周到地让言希他们一度忘了自己是囚犯,只以为自己其实是座上宾。 对此,言希接受地诚惶诚恐,实在推拒不了才千恩万谢地受了,之后言语之间也是一遍遍地道着谢,仿佛受宠若惊的模样。 和风细雨、日色温软地反复岁月静好,渐渐的,言希眉眼之间愁云散尽,在这院子里乐呵呵地过着日子,即便是阶下囚还是没有出入院子的自由,但终究什么都不缺,便也似乎不急着离开的模样了。 就这样,似乎打着太极的模样。 只等着谁先露出尾巴。 == 而盛京城,终于在年节前两日的时候,迎回了大捷凯旋的将士们。 整个盛京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热闹的街道更是张灯结彩、御林军们充当了花童,提前花了两日的时间,才将几条街道挂上了彩色绸缎花。 冰雪覆盖下的盛京城,突然之间宛若春风忽起,热热闹闹起来了,百姓们一大早晨曦未起天色昏暗的时候就翘首以盼,等待的队伍从城门口一路排开,排到了皇城势力范围之外。 再里面,便是进不去了。 即便如此,为了维护治安,御林军们也早早地在各路段站起了岗,几乎是五步一人,长枪横档,谨防百姓们推搡将人推到了道路中间,一个不慎若是出了什么人命案子,那就喜事变丧事了。 兵部尚书早已带了人出城相迎,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而最奇怪的,却是南宫府。 南宫大小姐病了数月,可以说,季云深走了多久,她就病了多久,病也不严重,只是碍于她身份尊贵外加皇帝陛下的私心,太医们轮番地来,把脉、开药、如此周而复始,可也不见好,也没更严重,就这么不好不坏的病着,最后太医们无法,只能说心病,好生养着就是。 于是,大家伙也就知道了——相思病。 想来,这天下也就只有季云深季王爷能让一代混世魔王收敛了性子蜗居后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地相思着了,彼时和三殿下有婚约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着混世祖宗收敛半点性子啊!否则,这么一个天下少有的大美人,三殿下会急着解除婚约么? 之后,太医们也不开药了,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去把一次脉,再叮嘱几句有的没的也就是了。 相思病开什么药?季云深就是药! 只是,如今,这药回来了,按理说南宫大小姐也该出门相迎才是,谁知道南宫府竟是大门紧闭,半个人都不曾见到出门来。 一时间……有心之人竟都暗暗揣测其中深意…… 难道是南宫大小姐恼了季王爷了?觉得他太久未归是以不开心了?毕竟,是搁了大婚连夜出城的呢! 那哪能啊?上战场那是宫中陛下的旨意,即便是季王爷也违抗不得,若是因此恼了,难道还能将陛下一起恼了么? 嘿,南宫大小姐有什么不敢的?陛下还能同她一般见识? 也有可能是南宫老侯爷在摆架子,要季王爷上门去道,如此面子上才能保全? 众说纷纭,大家一边翘首以待胜利的将士凯旋而归,一边看着南宫府紧闭的门扉交头接耳,却终究得不出一个大家一致认为最可能的答案。 而他们口中因为恼了于是不愿见心上人的南宫大小姐,结结实实跪在南宫府辉煌大气的大堂里,而据说“等着季王爷上门去道歉以此保全脸面“的南宫老侯爷,拄着龙首拐杖背对着南宫凰站着。 气氛有些沉闷,忠叔半个字都不敢上前去求情,很多时候对着自家祖父都没脸没皮插科打诨的南宫凰,也是满脸肃穆,一个字不吭声。 只因为……老侯爷身前案几之上,摆着一块牌位。 上面只有四个字,南宫夫人。 章节目录 第317章 请出牌位 南宫凰的混不吝,打小就是谁都治不好。 也没人真的舍得治她。 但南宫凰性子野、对母亲却是极好,平日里但凡南宫夫人虎了脸她便老实一小段时间,是以,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老侯爷便只能搬了自家儿媳妇出来。 而如今日这般,却是第一回。 大堂里,檀香袅袅,氤氲的雾气里,跪着的少女眉眼如画,微低着头不曾言语,司竹、一舟等人跪在南宫凰身后,一字儿排开,想要求情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进南宫府后门,就被等在那里的忠叔给带来了这里,风尘仆仆的,连个梳洗的时间都没有,一进来看到这阵仗,老侯爷拄着龙首拐杖,背对着门口面对牌位站着,南宫凰当下肃了脸,一声不吭上前几步,老老实实跪着了。 “三年前,你说要走,即便我如何不愿意,但最终我还是同意了。”静默之中,背对着所有人的老侯爷沉声说道,声音寒凉、沉重,宛若沧桑历尽般,透着倦意,“可彼时我便告知于你,无论何时、何事、何地、何境遇,须要记得,自己是南宫家唯一仅剩的血脉。” 声音沉重,他似乎仰面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三年里,你音讯全无,除了那一颗如今还在我院子里的草,便是只字片语都不曾有捎回来!清远一次次地来,你却瞒我瞒地紧……若非那一次大相国寺,怕是你如今还瞒着我!我知你素来报喜不报忧,想来这三年你也艰难,即便同我说了我也终究是老头子一个,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便是在旁干着急罢了……” 南宫凰跪着,沉默不语。 忠叔在边上看着干着急,这个时候但凡大小姐说一句软话,这事儿便也过去了,左右大小姐也是安全地回来了,彼时也是老侯爷同意了才走的,侯爷就是气不过大小姐这一去数月半点音讯全无、自个儿在府中既要担心外面的大小姐的安危,又要担心后院这个“大小姐”会不会被识破,于是日日夜夜幽思多虑,是以才大动干戈罢了。 只是往日格外机灵有眼色的南宫凰此时却是半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就这么呆呆跪着,半低着头,发丝因着奔波有些散乱,鬓角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微阖的眼,有些神色莫名的。 唯独跪着的身姿依旧笔直,宛若骨血里的骄傲。 沉默。气氛沉凝,令人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夫人的牌位摆在哪里,导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劝慰的话,祖孙俩却都是犟脾气的人,谁都不愿说一句软话。 老侯爷背对着所有人,身形有些佝偻,因着背后少女无言的沉默,龙首拐杖敲着地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南宫凰!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如何下去见你母亲?说我将她的女儿丢了?你要我如何对着你父亲交代?你要我如何向南宫家列祖列宗交代?说我不曾保护好南宫家最后的一点血脉?” “南宫凰!我一生戎马,功名赫赫足以光宗耀祖,如今,你却是要我晚节不保么?!” 他从未连名带姓地唤她,今日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直呼其名,可见心中气愤。这些日子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哪里,一舟自给了她便从未对自己汇报过她的消息。皇帝疑心病重,即便派了太医来还是不相信,是以南宫府只能府门大开“迎接”各方眼线,其中危机忐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孩子素来任性又重情,这种事情往后必不会少,往日里总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会,便由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地胡闹,如今……却是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身后少女终于出声,“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祖父,如今母亲牌位在前,我便当着她的面问上一问,子嗣传承何其重要,即便是母亲也该是理解的,为何您却同意父亲如此胡来,任由他下半辈子做个骡夫?” 老侯爷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南宫凰为如此直白地当着她母亲的牌位如此直言不讳要自己父亲重新娶妻…… 只是…… 他叹气,低头,低低喃语却异常坚定,“为了你。” 南宫凰闻言诧异,她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忠叔却是深深叹了口气,他大概能猜到老侯爷这一次如此大动干戈是为什么了…… 果然,老侯爷转身,面对大门,整张脸表情肃然而慎重,他朝着南宫凰身后唤道,“一舟,上前。” 骤然被点名,一舟一愣,但还是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又跪了下去,老侯爷走到他跟前,伸手,“剑给我。” 一舟浑身一颤,豁然抬头,下意识就伸手握住了腰间配剑,脱口而出唤道,“侯爷?!” 南宫凰看着他们两人奇怪的互动,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父亲不娶妻,是为了自己,可为了自己,和一舟的剑又有什么关系? “给我。”老侯爷不作解释,手依旧伸着,口气未变,连表情都不曾变过,格外有耐心的模样,也不似生气一般,一舟犹豫着,终是宛若慢动作一般地将手中的剑递了出去,一臂的距离,他反反复复停停顿顿犹犹豫豫地,仿佛是交出至重之物一般,南宫凰愈发狐疑。 老侯爷却是半点不催,这把剑对于一舟来说何其重要他明白,可是现在他还不愿解释。 一直到一舟终于将手中配件咬着牙递到老侯爷受伤,老侯爷才握着那把剑,走到南宫凰跟前,神色慎重到和方才的一舟有的一比,他偏头,对着中枢示意,忠叔心领神会,将伺候在外的下人们统统赶了出去。 老侯爷这才看着南宫凰,朗朗说道,“我南宫一族,征战沙场而不败的神话,来自于一支队伍,名唤黑鹰骑。这你知道。而黑鹰骑的主人,便是南宫家家主,这你也该知道。” 他见南宫凰点了头,才说道,“而你不知道的是,这一代黑鹰骑的主人,是你,南宫凰。”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授权 老侯爷这才看着南宫凰,朗朗说道,“我南宫一族,征战沙场而不败的神话,来自于一支队伍,名唤黑鹰骑。这你知道。而黑鹰骑的主人,便是南宫家家主,这你也该知道。” 他见南宫凰点了头,才说道,“而你不知道的是,这一代黑鹰骑的主人,是你,南宫凰。” 这一代黑鹰骑的主人,是你南宫凰。 檀香袅袅里,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情绪依旧平稳,仿佛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一般的简单。 落在南宫凰耳中,却宛若雷霆风暴劈开苍茫大地,落下骇然巨锤。 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却独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却见老侯爷已然双手举着一舟的佩剑递了过来。 一舟的佩剑她自然见过,通体黑色,比之寻常的剑还大上许多,却也显得有些钝重,在一舟手中却真真是一把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好剑,可见一舟实力强悍。 她看着这剑,却没有接。 老侯爷抽出佩剑,摩挲着说道,“这把剑,是黑鹰骑历代首领的剑,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与使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说着,看向边上情绪隐隐有些激动的一舟——这位年轻人,像极了他的父亲。 忠诚、可靠、勇敢、无畏。 眉眼俊朗一片清明,他极是喜欢这个年轻人,今日有心还他一个最慎重地认主仪式。他看着虽然狐疑却没有出声询问的南宫凰,继续解释道,“这把剑鞘,是南宫府家主、黑鹰骑主子的身份象征。红宝石,是你南宫凰的。” “南宫凰,你才是这一代南宫家族的继承人,即便你父亲再次续娶生儿育女,即便再生一个儿子,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他认真地看着南宫凰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忽而微笑,带着终于说完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说道,“即便你母亲还在,并为你生下了一位弟弟,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这把红宝石剑鞘,就是属于你的,这一点,在你出生时就已经决定。” …… 这天下,从未有过女子接掌家族的先例,何况是武将世家南宫家族? 对面一派霁月风光的老人,和方才最初回府所见时相比,少了一份沉重,反倒如释重负了。 而这份沉重,却因着几句话,全盘推到了她的肩上。 檀香袅袅里,身旁很多时候都格外沉稳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年轻人明显呼吸都急促了,一舟……从未如此情绪外露过。 南宫凰转身看向一舟,“你……” 南宫凰才一个字出口,一舟霍然抬头,几步走到南宫凰跟前,噗通一声跪了,结结实实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南宫凰皱皱眉,刚要拉他起来,便听他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说道,“现任,黑鹰骑首领一舟,见过主子!” …… 原来,皇帝寻寻觅觅而不得的黑鹰骑,一直都在盛京城堂而皇之地出入。 原来,整个南宫家早就已经交到了自己手中而不自知。 原来…… 太多不曾设想、也不敢设想的事情,竟在她不知不觉间,已然有人将道路铺设完毕…… 只是她不懂。 “为什么……?”抬起头问道,她不懂,偌大家族庞然大物怎么能够交到自己手中,甚至,彼时楚兰轩和自己尚且还有婚约,若非楚兰轩坚持退婚自己是不会去折腾的,那岂不是黑鹰骑还是落去皇室手中?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 婉儿来自于哪里,他不知,却也知道绝非什么无家可归的孤儿。那般气度风华,哪里是一个孤儿可以拥有的?若非数百年的庞大家族精心培养,是断断出不了这样人物的。 那一晚,她跪在他的书房门口,挺着个大肚子,求一份承诺。 承诺无论世事如何跌宕、无论腹中孩子是男是女,都承诺,这是南宫家未来的主。 她仿佛预知到未来南宫家的沉浮与自己红颜薄命的命数般,给腹中尚未出事的孩子求一份保护。 回忆当日往事,老侯爷终是心有戚戚焉,叹了口气却不准备将这件事告知与南宫凰,摇了摇头,只说道,“机缘巧合,这是我与你父亲、母亲共同的决定。” 知道自己祖父是不愿说,今日所知太过惊骇令人难以置信,她看着身前跪着的一舟,上前一步,轻轻搀扶起他,才走到老侯爷跟前,一手接剑,一手接鞘,长剑入鞘,双手递还给一舟。 一舟面色动容,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走到一边站着。 忠叔隐隐也有些激动。 她却有些话不得不问清楚,转首问道,“所以,祖父说的,父亲不再娶妻,是为了我的意思,是担心新进门的夫人生了儿子肖想不该想的,于是给南宫家、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其实很好猜,父亲大体意思便是如此,毕竟这世间女子掌家的先例从未有过,可能小门小户尚且不在意,可是南宫家这样的家族,哪里能容得?! 老侯爷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这孩子胆子太大,有时候让她明白一些旁人为她做的、为她牺牲的,也许对她而言并非坏事。 “的确如此,你父亲为了你的身份不受动摇,便坚决不愿再娶妻纳妾,一母同胞尚且可能有二心,何况别人?而且,你父亲不曾拥有过黑鹰骑,他也不曾身为南宫家的家主,在你出生前,黑鹰骑的主人是我,黑鹰骑首领是一舟的父亲,你出生的那一日之后,你父亲便暗中开始训练新的黑鹰骑,也就是一舟为首的黑鹰骑。所以当年,南宫家蒙难,黑鹰散尽,散的是上一任的黑鹰骑。”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话语落在南宫凰的耳中是什么样的震撼! 南宫底蕴深厚她素来知晓,却并未这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过,这个时候,只是听老侯爷说着只言片语,便觉其中厚重。 她一时间,即便心中千言万语,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南宫凰” 南宫夫人的牌位是她亲手捧回祠堂的,那牌位在手中重若千钧。 祖父最后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微微佝偻,这个年过半百历经沉浮的老人,这些年经历的大风大浪都是她这个不肖子孙带来的。 祖父说得语焉不详,她却也拼凑出了一个大概,一舟的父亲她不认识,可是黑鹰骑首领她却是知道的,那个长着黑胡子的铁血汉子,笑起来很是豪爽,自己人生里的第一杯酒便是他教的,自己辛辣地连连咳嗽,他便在边上哈哈大笑着。 他素来跟着祖父同进同出,一直到随后几年边境战事频起,他才去了战场相助于父亲,却在战场上为了救父亲而身亡…… 只是不曾想,他竟是一舟的父亲。 祠堂门口的两棵巨大银杏树在冬季多了几分庄重与肃穆,她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祖父和父母做下这般的决定,但一定和母亲有很大的关系。 若是往日不知道母亲身份还好,如今既知道了,想来,这是母亲预知将来上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为自己的孩子寻求一份最坚实的后盾吧。 母亲…… 那位女子与自己相处的年岁并不多,她大多数时间都同父亲在封地,而自己大多数时间却在盛京,封地苦寒条件恶劣,自己去了没多久就吵着要回。如若知道……如若知道来日无多,想来即便是再苦寒之地,她也日日留在那儿。 即便如此,母亲给自己的印象却极为深刻。 那个女子,高贵华丽、即便穿着普通的长裙布衣,却也掩不住的风华气度,相比之下,盛京城那些贵妇故作姿态的端庄便显得有些东施效颦罢了。 母亲从不谈身世来历,只说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因着略懂药理,是以在某小镇给大夫做帮手,那日进山采药遇到了不小心失足坠落的祖父拼死救了,祖父感念将她带回府中,谁知道父亲竟对其一见钟情,是以,八抬大轿娶了做南宫夫人。 她一直以为父亲不娶是因为与母亲太过情深,却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自己的原因。 她捧着牌位走进祠堂,木鱼敲击声伴随着梵音低声吟唱,檀香袅袅里,有些纷乱复杂的心神都得以熨帖的安宁,她将母亲牌位摆在原来的位置,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今日,叨扰母亲安眠,实属女儿不孝,令祖父、母亲担忧了。” “女儿知道,祖父担心女儿……”她微微低了头,沉默着,声音有些情绪的起伏,却又带着些压抑,“母亲,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否则,如何对得起“南宫”二字。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姓氏如此沉凝,黑鹰骑……她可以混不吝到不畏天不敬地,她可以不惧皇权不忌人言,可是,“黑鹰骑”三个字,便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那是南宫家驰骋沙场而无往不利的锋锐长剑,那是南宫家退居幕后与世无争的最后一道盾牌,若非这三个字,皇帝早已举起屠刀,手起刀落狡兔死而走狗烹。 她偏头看着站在她一旁的一舟,身份的昭然若揭令他浑身气势都有了些许变化,儒雅尊贵里多了几分铁血和冷凝,宛若一块上好的寒冰玄铁。 思及往日,他的确格外看重那把剑,日日抱着从不离手,那把剑鞘,也是自己遇到他之后才有的,之后他便始终跟着自己了。祖父在皇帝面前说是父亲收养的义子,是以跟着自己熟悉一下盛京风物长长见识,自己也以为祖父只是在大相国寺被吓到了,没成想……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舟。”她侧目,看着抱着剑鞘站在身侧的男子,往日里他总喜欢落后半步的距离,如今却是站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听闻南宫凰唤他,却没有说什么事,他拱手,道,“在。”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带着宝剑出鞘的锋锐。 南宫凰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要说什么,胸中有千言万语,可是张了张口却一下子词穷,她今日接收到的消息有些多,一下子消化不了,终是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走罢!” 外面街道上的热闹喧哗隐隐约约传来,该是大军已经入了城了,她是昨夜自己带着人快马加鞭悄然赶回的,一直到今日清晨才到了府中后门,之后便被忠叔带到了大堂之中。 如今早膳时间已过,她带着人悄悄去了自己的暖云阁,多日来风尘仆仆连好好梳洗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疲乏地很。 暖云阁里,那位“南宫凰”正搂着小司在躺椅里神色恹恹地发着呆,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小司雪白的毛发,小司比之任何时候都要乖巧可爱,唯独一双眼睛里,满满的畏惧……看到正主儿的瞬间,那只猫儿瞳孔一颤,几乎是带着喜极而泣的神色,绵软而激动地叫道,“喵~” 抑扬顿挫,绕梁三日而不绝。 小司素来极通人性,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出这一位冒牌的南宫凰的时候,唯独小司对着她龇牙咧嘴的宛若一只幼虎般地嘶吼着,这如何是好?一旦太医过来看到这等情景,哪个不会怀疑? 正当所有人都忧心忡忡的时候,却发现“南宫凰”笑眯眯地拎着龇牙咧嘴的小司走了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便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小司窝在她怀中,安分绵软地很…… 手中猫儿在那日之后第一次的不安分,躺椅中的女子懒洋洋掀开眼睑朝外看了一眼,似乎微微诧异,然后,懒洋洋地走了下来,姿态举止皆是像极了南宫凰的散漫和疏离,连眼神都仿地入木三分。 南宫凰站在院外含笑等着,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落地的时候,脚步还是懒洋洋的,随着一步步接近门口,步子、神态慢慢发生变化,一直到了门口,女子抬起的脸上,容颜还是那张容颜,神色却已完全不同。 她屈膝,恭敬说道,“为阁主分忧,不辛苦。”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别扭的南宫凰 世人只知藏书楼做的是情报买卖的活,也大多知道如今颜枫已经退居二线,整个楼中生意全权交给了言希。 却并不知道,颜枫从未闲着。 他总喜欢亲自培养一群各有特长的怪胎,譬如,司竹。譬如,眼前这一位。 她没有名字,她也可以用任何人的名字,今天她叫南宫凰,明日可能叫言希,所以,她自己的名字早已不重要,怕是连自己都忘了最初的名字叫什么了。 她模仿能力极强,但凡换了一张面具,便是连本人站在跟前都无法分辨地清。 从软塌之上走下来,到走到门口,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已然从“南宫家大小姐”的身份变成了藏书楼一位普通下属的身份,她将手中猫儿轻轻放在地上,那猫儿瞬间逃窜而去不见了踪影,南宫凰看着小司瞬间窜出去的影子,暗自摇头无奈的笑,想来这些日子这只猫儿被收拾地很“乖”…… 她这才重新看向对面的女子,她已经摘下了面具,整张脸平凡到丢在人海里都找不到的那种,也只有这种人,一次次扮演了旁人的角色却从未被人记住过…… “辛苦你了,休息几日,便回去吧。代我谢过楼主。”南宫凰笑着说道。 做回了自己,似乎反倒有些不习惯,那女子行为有些生涩,低了头道,“属下今夜便离开。”阁主回来了,南宫大小姐的病就该好了,彼时太医又要前来诊脉,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后院多了不明不白的人,难免有些有心人会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每一次扮演结束,她都会连夜离开。 南宫凰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屋子里,闻讯赶来的李嬷嬷强忍着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声,捂着嘴喜极而泣。南宫凰含笑上前,还未走到跟前就被李嬷嬷大力拥抱住了,哽咽的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自己脖子那发出来,“小姐、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嬷嬷了你知道么?” 很快,冰凉的液体渗进衣领,湿漉漉的一块。 她拍着李嬷嬷因着用力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身子,柔声宽慰着,“本小姐不是回来了么,保证一根头发都没少,要不嬷嬷数数?” 她走的时候不曾和这个老人说,想来,她是真的担了惊受了怕。 被这般不着调的宽慰只会出自南宫凰,李嬷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倒也不好意思再这般抱着一个孩子哭得稀里哗啦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见南宫凰虽然风尘仆仆却并无大碍的样子,脸上气色也只是有些疲累罢了,当下心中松了一口气,关切地问道,“如今早膳已过,管家也没有通知今日大小姐回来,是以小厨房也不曾准备,距离午膳却是还有段时间,大小姐可要沐浴更衣先行休息一会儿再用点点心?” 南宫凰点点头,又吩咐道,“多备一些干粮,精不精致倒是其次,管饱就成……再多备些银子。”从这里到藏书楼路途遥远的,多备一些总是没错。 李嬷嬷瞬间就回过味来,转身笑呵呵地问道,“可是……姑娘要急着赶路离开?”她倒是想劝人多留些日子,好显得自家小姐热情,可这姑娘身份不一般,那是大小姐的替身,若是留在盛京被发现了,小姐便是欺君的大罪! 如此想着,那关心里,也似乎带上了一些雀跃——走了好走了好!走了就不会有人发现小姐偷偷溜出去府中留了一个假的骗了太医骗了皇上骗了所有人了…… 对方自然不知道笑呵呵像个弥勒佛的李嬷嬷心中所想,她点点头,依旧略带生涩地说道,“是,今晚启程。” 李嬷嬷的脸上笑意愈发明亮,对着身后跟过来的小婢女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多做一些干粮,还有你,去库房支一些银子,多支些……放点碎银子,其他的都换成银票,路途遥远的,轻便一些才好。”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一边又转身对着南宫凰说道,“小姐,我这就给你去准备热水沐浴。” 说着,笑呵呵地朝着后院走去,脚步轻快到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旁人看不懂李嬷嬷的小心思,南宫凰哪里会看不懂,李嬷嬷素来最是热情、场面上半点不会给南宫家带来不必要的置喙,如今这般爽快地半点不挽留的模样,心中自是担心这个人留在这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左右对方也不是讲究这些个虚礼的人,南宫凰转身对她说道,“既是今夜动身,便去屋中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才好赶路。” 说着,对着边上小丫头又吩咐道,“去,把我院中空置的厢房整理一间上好的出来,以后给一舟住。”往日里,一舟和司竹是同住的,那时候不知道他身份尚且不觉得如何,如今既是知道了,便总觉得亏欠许多。 南宫家……欠他一个父亲、也欠他一个有父亲陪伴的幼年。 想来,为了掩盖他的身份,他们父子从来都是聚少离多,即便见面也要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可能连一舟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他父亲是什么模样。 “是。”那丫鬟领命退下,隐隐有些羡慕。 南宫凰对自己人素来极好,司竹和司琴的屋子都是极好的,屋中李嬷嬷管着的丫鬟小厮们的月例银子就是旁人的好几倍,司琴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从来没见过他们去支取月例…… 一舟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南宫府给他安排了上好的院子,毕竟他对外的身份是将军的义子,所以和司竹同住自是最方便也最低调,他出声阻止道,“主子,先前就挺好的。” 莫名有些烦躁,素来关心人都有些别扭的南宫大小姐闻言,嗤笑一声,“好什么好?司竹睡觉不老实,踢被子、说梦话、还磨牙……” 说着,转身就进了屋子。 徒留司竹一脸错愕……他睡觉不老实、踢被子、说梦话、还磨牙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主子就是这么别扭,关心人还要手下背黑锅……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雪狼王遛街 南宫府外愈发喧哗,气势达到了鼎沸之态,只是那鼎沸里,出了熟悉地欢呼、吆喝,却隐隐有惊讶的恐惧,伴随着什么动物的嘶吼声。 “嗷呜……”远远地,听不大清晰。 “嗷呜!”这会儿,却是近了许多,听动静,似乎是顺着那马蹄声一起过来的。 “嗷呜!”又是一声,却比之最开始更清晰了,大体能分得清是什么动物了。 像狼……南宫府内门房小厮对视一眼,门是老侯爷要求关的,南宫府就在将士班师回朝的必经之路上,这会儿人声鼎沸那都是正常的,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只是……这狼的嘶吼声,是怎么回事? “听说蛮夷部族野蛮地很,难道他们家家户户养狼?” “就算养狼……也没必要将狼带回来当俘虏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俩小厮交头接耳着,心中的好奇就像是几只猫儿在挠着,心痒痒,奈何侯爷交代了不许开门,也不知道为何,总之今天从清晨天还未亮开始,府内的动静就有些奇怪,大部分小厮被要求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许出来,官家的原话是——违令者,斩! 素来和颜悦色的官家,第一次说出这样明令禁止的用词,冷着一张脸的模样,多了几分气势,向来和缓的人突然带上了血煞气。 “要不……”其中一小厮悄悄附耳说道,“要不,我们悄悄开一条缝看看?就看一眼……” 另一小厮犹豫一会,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下了决心般的点点头,两个人一人一只手、一扇门,悄悄拉开一条缝,外面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越过这些黑压压的头顶,正巧能看到长长的队伍从不远处走来,高头大马之上的季王爷和三皇子,均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虽然季王爷眼疾,可好看的人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那脸上蒙着布带都是英俊潇洒得很,反倒多了几分谪仙似的仙气儿…… 再往后…… 便是季王爷身边的两员大将,临风、流火,再往后…… “啊!”惊呼出口,瞬间下意识捂住了嘴。 “你小点声!万一被官家发现我们开了门……”另一个门房小厮头也不回地呵斥道,眼神却凝在了那笼子上。 临风流火身后跟着只大铁笼子,那笼子比之寻常装俘虏的笼子还要大一些,铁杆还要粗一些,里面一直硕大的白色猛兽正在里面踱着方步,宛若巡视自己领地的王者,转一圈,嚎一声,再转一圈,再嚎一声…… “那个……是狼吧?怎么那么大……还是全身上下雪白的……” “应该是吧……” 模样像极了狼,只是那猛兽远远看着都觉得体型巨大,即便站着都快赶上一个小少年的身高了,那猛地扯了嗓子的一嚎,响亮、粗狂,震天动地,路边早早就跪着迎接皇子、王爷凯旋归来的人都纷纷捂了耳朵,悄悄指着那笼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 都是第一次看到将士回朝出了俘虏还带野兽的。 而且瞧着这阵仗,这野兽似乎还地位不低,但凡凯旋,主将自是最前面,而后是副将、再后面便是一应将士们按照职位高低排列,之后才是俘虏……哪见过这副将和将士之间夹着一只狼……的? 这会儿队伍愈发地近了,倒是远远地能够看得到后面属于俘虏位置的大铁笼子,相比之下,那笼子便粗制劣造地多了…… 众人议论纷纷落在临风耳中,他悄悄抚额,他就说整一块布蒙起来吧,就算在里面叫,也好过众目睽睽下面这么嚎吧,猜测里面是一头狼、和亲眼证实里面是一头硕大的雪狼,还是有些区别的…… 看看那些原本喜气洋洋等着欢呼的老百姓们一个个白了脸色碍于王爷跟前跑么不敢跑的模样,真真是可怜。 还有这雪狼王也是奇怪地很,极通人性,回来的一路上都是一舟在看管,老实得很,叫唤都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儿,连尾巴都老老实实夹着,有时候吃的给地晚了些,它也就象征性地“呜呜”地叫唤两声,结果昨夜一舟和王妃先行离开,一舟前脚刚走,后脚这厮就完全不同了,惊天动地地嚎了一整夜。威逼利诱都没有用,这厮仿佛将这一路积压下来的委屈彻底反弹了一般,肆无忌惮地嚎! 到了今早,估计嚎累了,便一圈圈趾高气昂地走,走一圈,嚎一声,走一圈,嚎一声,半点不带遗漏的! 瞧瞧如今这嘚瑟模样…… 流火也是头疼,看着不远处的南宫府,突然放缓了速度,与那铁笼齐平,趁着雪狼王它老人家转圈转到自己跟前时,悄悄说了句话、指了指前方,然后,再不看它,哒哒几步追上临风。 临风看着瞬间在笼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的雪狼王,方才他注意力也不在流火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流火做了什么,这会儿才好奇问着走到边上的流火,“你做了什么?” 流火不甚在意地答道,“哦……我告诉它,一舟就在那个里面。”说完,他还抬了下巴对着前面“南宫府”三个字努了努嘴…… …… 临风只觉得风中凌乱。这厮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它什么时候听得懂人话了?”临风却又觉得好奇,问道。 流火还是那不瘟不火、不甚在意的模样,摇了摇头,“听估计是听不懂的,只是鼻子太灵了,我的动作让它注意力吸引到了南宫府,它便闻到了里面某个人的味道了吧。” 临风暗暗磨牙,自己费了多少劲都没让这厮安静下来,如今倒好,闻到一舟的味道就安静了,悄悄那夹着尾巴的模样,真真儿气人! 队伍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进入没有人群的皇城势力范围内,始终高头大马之上不言不语的季云深回头吩咐道,“带雪狼王先行回季王府。”今日带着它遛街示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是不能带着它进宫去见皇帝的。 “是。” 章节目录 第322章 奇怪的特赦令 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士兵们都驻扎在城外,能够进宫述职等待皇帝召见的人自然不多,百姓们在那头“雪色猛兽”的余威下赶紧起身离开,半点不带迟疑的,一直到走出老远,遇到之前还未离开的百姓,便絮絮叨叨说起了今日所见。 几乎是小半日的光景,那些进宫述职的将士还未出来,这次三皇子和季王爷带回一只硕大猛兽的事情就在盛京城传开了,还有后来的人都亲眼见着,那猛兽就这么一路被拉去了季王府,可见,是季王爷抓到的…… 季王爷的骁勇善战在百姓心目中那是有目共睹的,即便如今患了眼疾,还不是照样退强敌抓猛兽?一时间季王爷的呼声一下子高涨,那些百姓非但不害怕,反倒津津乐道着季王爷骁勇善战、与众不同。 瞧瞧,人家二世祖都是养鸟遛狗的,季王爷呢?养狼!还是一直巨大的狼! 至于你说那狼在盛京城多危险?笑话!若是季王爷都看不住一头狼,那不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了么? …… 是以,当皇宫里还因为这头狼的到来一片凝重的低气压的时候,皇宫之外的百姓们已经很自然得接受了这一个既定的现实。 而皇宫里,皇帝面色阴沉地看着底下的众人,从将士还在城外之时,便已经有人快马加鞭紧急来报,说是这一次带了一头巨大的雪狼进城,他原以为是季云深抓到了献给自己的,正谋划着是该在御花园劈一块地方养了还是直接当场宰杀犒赏众将士为好…… 谁知道,很快,消息便又来了,说是那雪狼直接进了季王府,于是,突然就有那么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原本不愿发作,谁知道季云深汇报完战况,趁着自己问及他想要什么嘉奖之时,竟是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恩准他在盛京城养一头狼…… 言下之意就是他还知道在人口济济、达官贵人甚多的盛京城养一头狼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如今什么赏赐都不要,就要这样一份口头恩准,或者说是特赦令,并且他又同时承诺,这头狼一定只养在后院绝对不会出现在府门外,即便出现,也一定是在今日这样的笼子里。 季云深都已经保证到这个地步了,将自己拒绝他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堵了回去,何况,是自己问他要何赏赐的,如今人家说了,作为帝王金口玉言,还能反对不成?如今这么多将士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要传出去,皇帝的面子往哪搁?还有何威信可言?更何况……大半个盛京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头狼是进了季王府的了! 只有季云深……能让人这般膈应地上不去、下不来! “父皇。”见两人僵持不下,将士们又默默不敢言语的模样,楚兰轩上前一步,说道,“陛下,那头狼其实极具灵性,这些日子在落日城也是乖得很,除了偶尔叫唤几声外,基本不扰民的。何况,季王爷也保证了养在后院,您便同意了吧……” 说着这些话,楚兰轩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什么“乖得很”、什么“偶尔叫唤几声”……受尽了昨晚来自于那头血狼王的折磨的楚兰轩说得一脸风平浪静,边上将士们却是暗自抽搐着嘴角……这世人都说三皇子和季王爷不和,这哪里不和了?这种谎言都说得理直气壮正大光明的,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为季王爷做了,还要怎么个和法? 皇帝地太阳穴又抽抽地疼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半点没有领兵打仗的天赋,也就是只能做个守成的皇帝罢了,开疆拓土那是半点没希望的,也没那个必要,至于这次战报上说的他自愿佯装深陷虎穴而后一举将敌营摧毁的话,也就只能看看了,多半是季云深送他的功劳。所以这孩子这是在报这一恩情。 罢了! 这么大的恩情,若是能用一道特赦令就还了回去,也是楚兰轩赚了……左右如今也是骑虎难下,瞧着季云深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你能如何?继续这么僵持着么?有效果么? 皇帝很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下方即便有人替他求情也一副人在心不在的模样、甚至都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样子,挥了挥手,“罢了,你要养便养着吧。但朕有言在先,若是闹出了伤亡事件,朕拿你是问!” “是。”疑似睡着了的季王爷瞬间回道,下跪行礼的动作一气呵成,仿若早就知道皇帝必然会同意一般,“谢陛下恩典。” 已然没了脾气。 皇帝又一次揉着眉心,叹气,挥了挥手,“众爱卿这次辛苦了,凯旋而归皆大欢喜,庆功宴设在今晚,众爱卿先行回去歇息吧。” “是,谢陛下……”又是好一阵下跪请安行谢礼。 当日正午时分,嘉奖的圣旨就颁布了下去,一应将士都或多或少地收到了不同程度的嘉奖,即便是驻扎在城外的将士,也都按照职位一次性发放了几个月到一年不等的月例银子。 赏赐最大的莫过于三皇子楚兰轩,一应绫罗绸缎珠宝玉石自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楚兰轩原是北齐王爷,并没有封号,只是名唤楚兰轩,是以大家都称之为轩王爷,而这一次,圣旨实实在在颁布,赐三皇子封号,“睿”,唤睿亲王。 这一份恩宠,在这一代皇子中,还是头一份!一时间,周遭众人纷纷揣测皇帝意思,不曾站队的官员也隐隐有了摇摆的趋势。 而最奇怪和耐人寻味的赏赐,却是季云深。 物质上的赏赐自然也是有的,即便季云深什么都没有要,但皇帝不可能真的只给一道圣旨特赦令,只是相比之下也不算多就是了,至于那道特赦令,却令众人纷纷哑然——因为上面说得明明白白,应季王爷的请求。 也就是季王爷……用了可能的厚赏,换一次养狼的机会? 可不就是奇怪嘛!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季王爷送的礼 而这一点奇怪,在随后的时间里,很快得到了答案。 巨大的铁笼子刚被声势浩大地抬进季王府,很快,不过午膳刚过,又被人扎着大红绸缎花给抬了出来。 这动静着实有些大,何况一直囚禁着巨大猛兽的铁笼子上,还可以扎了绸缎花,着实有些诡谲,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一个个都津津乐道口口相传着,没一会儿,便围满了随性的人。 笼子从季王府抬出来,四匹马拉着,那头猛兽和最初进城的时候不太一样,有些恹恹犯困的模样,趴在笼子里乖得很,一动不动,头埋在爪子里,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边上临风侍卫随性指挥,一开始也不知道抬哪里去,渐渐地,众人便发觉了目的地——南宫府。 于是恍然大悟……感情季王爷千里迢迢千里万苦从落日城带回一头雪狼,又刻意问陛下要了一份特赦令,竟全是为了将这头狼送给南宫大小姐? 这扎着大红绸缎的模样……竟是当做了聘礼么? “高还是季王爷高!”有人悄悄竖起了大拇指,自以为秒懂地嘚瑟道。 边上百姓偏头问道,“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如今将士都入城大半日了,南宫府竟然还是大门紧闭,俨然就是南宫府里的主子在发脾气不开门呢,这抬着一头雪狼去,动静大啊!动静一大,南宫府还能任由大门口变成菜市场呀?这不……就开门了么?” “你说得也有道理哈!”附近听到的人都频频点头。 唯独马上的临风,无语摇头,什么发脾气不开门?别说咱们家王妃没生气,即便王妃生气了,也断断不会如同那些个后宅小姐一般闹脾气……我家王妃,都是直接开杀戒——想想那次落日城的审讯,只觉得现在都有些浑身发寒,再想想都替自己王爷担心,有这么个凶兽之王在府中后院……啧啧! 果然,犀利的王妃是好,但也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 至于你说现在南宫府为什么大门紧闭?定然是那群凶兽今早偷偷摸摸回府被抓了,指不定现在南宫府关了门怎么教育不听话的熊孩子呢! 想想都觉得有种奇怪的快感,再凶的凶兽,一到了南宫府,就变成了熊孩子……眼瞅着南宫府就在眼前,他摆摆手,停住了那几个骑马拉雪狼的侍卫,自己上前几步,很有礼貌得敲门,门口传来不太耐烦的声音,“今日府中谢客,请回吧!” 连谁都不问,看来南宫老侯爷很是生气,凶兽们说不定还在罚跪。 正要自报家门,抬起叩门的手还没收回,身后笼子突然发出震天狼嚎,“嗷呜!” 围着的民众更是跳着脚地往后退,那震耳欲聋的狼嚎声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就连一舟都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呵斥,就见那雪狼王一改方才状态,整个人在笼子里扑腾,很是欢愉的模样,仿佛见到了主人的狗儿似的……当然,除了明显瑟缩颤抖的眼神,和有些过头导致扭曲了的肢体动作…… 嘴角微微抽搐,所以,这只在面对凶兽一舟时已然“成精”的雪狼王,眼见逃避不了回到主子面前的命运,是想要以自己的欢愉来表达见到主人的欢心,以此来起到讨好的目的么? 不得不说,这声狼嚎比什么敲门、还是自报家门都要管用,那门犹犹豫豫地打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看到面前仰天长啸姿势的巨大猛兽,“刷”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一舟脸上刚露出的笑容,一下子僵了。 许久……里面似乎传来窃窃私语的讨论声,然后门又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那小厮探头探脑的速度比之方才还要慢,脸色微微发白,看了眼临风,立马又刷的关了门,随后,里面传出磕磕碰碰地解释的声音,“临风、临风侍卫……侯、侯爷吩咐了、今日府、府中不见、见客,您有什、什么事么?” 和方才不太耐烦的声音判若两人。 想来是被门外的这只玩意儿吓破了胆了,毕竟,即便方才已经远远看过了,可是隔着人群远远瞧着的,和如今这直接就在几步之外的对视,完全不同的感觉啊! 临风很是理解这俩小厮的反应,也不强迫对方打开门,只含笑说道,“你且去回报侯爷,就说我家王爷在落日城得了一头罕见的雪狼王,想着王妃会喜欢,所以特地送来给王妃养着玩儿……当作这些日子身在战场使得大婚不得已延期的赔礼。”想了想,又加了句,“还请告知侯爷,陛下已经允许这头雪狼王养在后院,而且在落日城,王爷已经命专业人士调教过了,乖……得很……” 专业人士——凶兽一舟。 “乖得很”的雪狼王适时格外配合地又一次仰天长啸,“嗷呜!” 围观众人纷纷一阵无语,这季王爷送得礼物都如此的不同凡响……还没见人送雪狼王的,那么大的猛兽,扎着红绸缎,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门背后的小厮吓得腿都在颤抖,送来给大小姐?还是雪狼……王?按照大小姐的性子,要真是得了她的喜欢,那还得了?必然是不会日日养在那笼子里的,就瞧瞧那只小司吧,如今阖府上下,谁敢凶她?膳房里的鱼隔三差五地丢,听说前不久程太傅送来的会说话的鸟儿都把她弄死了,侯爷还不是吹胡子瞪眼的扬了半日的拐杖却半点拿她没办法,简直就是大小姐小时候的翻版么! 若是将小司……换成门外的那只! 嗷!太可怕了!俩小厮抱着胳膊齐齐对视一眼、齐齐浑身一哆嗦,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门外,一声接着一声愈发兴奋的狼嚎声传了进来,临风也因为许久没有听到动静,又悄了悄门,门内,小厮宛若大梦初醒,赶紧回道,“临、临风侍卫,小、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马不停蹄往里跑去,甚至因着跑得太急,拐角处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可爱的侯爷 那小厮一路踉踉跄跄地跑到老侯爷院子,老侯爷堪堪准备午睡,忠叔正在给他宽衣解带,那小厮一头扎进去,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词不达意,“侯、侯爷、外、外面……” 忠叔横了一眼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厮,呵斥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侯爷不是说了么,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今日闭门谢客。”其他他知道老侯爷的一丝,小姐一路风尘仆仆疲累至极的模样,若是这个时候有太医过来诊脉,一探便知,更何况,暖云阁里的那位“大小姐”可是还没走呢…… “不、不是……有、有狼……”那小厮还是扶着门框喘气,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拍着自己的胸脯强自镇定着,“巨、巨大的雪狼王!……季王府的临风侍卫,带着今日入城的雪狼王,来了咱们府里,说是送给大小姐的礼物……” 终于说完了,呼!他悄悄松了口气。 这次,换老侯爷和忠叔不淡定了,忠叔看了眼老侯爷,交换了个眼神,也不宽衣了,走上前倒了杯茶递给那小厮,说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忠叔是老侯爷身边的老人了,比之官家还要地位高上许多,除了府中的主子,接下来便是忠叔了,是以接过忠叔手中的茶杯时,那小厮哪里敢怠慢,仰头一口就喝了,恭敬地将茶杯递还过去,平复了心情解释道,“今日一早,将士们进城的时候便带了一只雪狼王回盛京城,这会儿季王爷身边的临风侍卫将这头狼送来了,说是……说是王妃会喜欢,送给王妃养着玩得,还说……还说已经调教过了,也得到了陛下的应允、还说……还说算作王爷在战场至今才回耽误婚期的赔礼。” …… 小厮每说一句,老侯爷的脸就变一下颜色……白了青、青了黒,到最后已经说不出具体的颜色了,只觉得……挺难看的。 小厮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能理解侯爷的表情只以为老侯爷这是恼了季王府的行为,忠叔却是知道的,他暗自低笑,这雪狼王啊,按照季王爷的性子,是万万不会闲极无聊去抓的,定然是小姐在落日城去抓了,如今为了掩盖自己溜出去的事实,才如此掩人耳目地由季王爷正大光明地从陛下那讨了旨意送过来养着的。 见老侯爷这般脸色,忠叔也不能笑得太明显,当下挥了挥手,吩咐道,“你先将人和……那狼迎进来吧,将临风侍卫迎到正厅去,上好茶待着,侯爷这就过去。”即便心中气恼,他也知道老侯爷一定会收了这狼的,毕竟是小姐喜欢的,哪一次不纵容着?是以越俎代庖地先行吩咐了下去。 小厮只觉得余生黑暗……果然,那猛兽从此以后要在南宫府肆虐了……只是,侯爷没有阻止显然是默认了忠叔的安排,当下只能垂头丧气地下去了。 忠叔看着萎靡不振离开的小厮,又看了看脸色五颜六色风云变幻的老侯爷,笑着宽慰道,“侯爷,您应该开心呢……” “开心?!”正气恼的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的瞪着已经偷笑笑到这会儿的老伙伴,“不是你孙女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头什么雪狼王是为什么送过来的?要不是那死丫头在落日城还不消停瞎蹦跶去抓的,你以为季云深那小子会费劲抓那玩意儿?!” 果然今早还是太容易就放过她了,就该绑起来打一顿! 忠叔一边替侯爷继续穿戴整理好衣服,左右上下前后地端详了一遍,才笑呵呵说道,“老奴也没这福气,有大小姐这样的孙女儿啊……” “哼!你要送你了!”老侯爷怒气未消,气呼呼的! “侯爷尽说笑……这是老奴想要就有的么?”他见服饰没什么问题了,才整了整玉簪,端详了一下,说道,“您这么想啊,那小厮也说了,陛下都开口同意饲养雪狼王了,这样的恩准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毕竟,还是陛下最忌惮的季王府。这短短不足半日的季王爷却做到了,不难猜测,必然是季王爷用了所有的赏赐的机会,换了这样一份恩准。” “哼……所以呢?”似乎已经知道忠叔的意思了,但是心中还是不快,老侯爷淡淡哼着,脚步却是往外走了。 “所以老奴才说,侯爷应该高兴。您瞧,季王爷多重视大小姐啊,必然是大小姐要养这雪狼王,季王爷便寻了法子宁可揽在自己身上,这般无条件宠着的,这盛京能有几人?多一个人宠爱大小姐,侯爷不该高兴么?” “高兴?高什么兴?一只猫就上蹿下跳的又是吃鱼又是吃鸟的收拾不了了,如今又来了一头狼!听那话,还是狼王!你觉得按照那丫头的性子,教出来的玩意儿能不歪?到时候谁收拾得了?啊?你么?” 忠叔赶紧摇头,“嘿嘿……老奴可不敢,那可是狼,老奴的一把老骨头,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你这老东西……这时候怂了?刚刚不是觉得自己没福气有这样的孙女么?”老侯爷拄着拐杖,一路走一面敲着地面发泄着,隐隐地从前院已经能听到那狼嚎声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拐杖指了指前面,“瞧!听听着吼声!还已经调教过了……那丫头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但凡是她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谁敢调教?” “呵!季云深宠着……那丫头缺宠着她的人么?那丫头就缺一个管得住的人!”老侯爷义愤填膺的……气喘吁吁地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南宫凰的模样。 忠叔看着却是偷着乐,暗笑道,“侯爷……大小姐这脾气,还不就是跟着您学的么,如今您觉得缺一个管教她的,若是季王爷真的管教了,怕是您就不是这般了,早一拐杖打死季王爷了……” 老爷子的心头肉,宝贝的不得了,以前也不是没人想管啊,将军看不过了想揍来着啊,最后呢?还不是将军被揍了一顿? 侯爷呀……才是这世间最最宠着大小姐的那个呢,不说那天上的星星了,就说皇城里那张多少人想要的位置,若是大小姐开口要,怕是侯爷也是乐意让那位陛下挪一挪尊贵的臀部的……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本侯不愿她如此优秀 老侯爷一路咬牙切齿地往前院走,狼嚎声愈发地近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嚎声中带着隐约的亢奋。 装雪狼的大铁笼子就摆在前院门口的花园里,今日不准出房门的禁令还在,被允许在外走动的小厮丫鬟并不多,不过寥寥几人,却也不敢交头接耳的,不过暗中的侍卫却都面面相觑…… 即便老侯爷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乍然看到的时候还是被这头狼的庞大体积吓了一跳,指着那笼子,对着忠叔呵斥,“看看!看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你说,这玩意儿摆府里,谁敢调教?嗯?” 忠叔也是吓得够呛,知道一头狼王,和亲眼看到一头狼王威风凛凛地在笼子里绕着圈子的巡视领地的模样,这两者感觉截然不同,几乎是瞬间,方才还和事佬一般劝慰着的忠叔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看着笼子,呵呵……呵呵……地抽搐着嘴角…… 老侯爷气得七窍生烟,对着同样战战兢兢从前院闻讯过来的管家烦躁地吩咐道,“去,把那死丫头给我找来!”说着,不等管家反应,就拄着拐杖蹬蹬蹬地加快了步子往正厅走,半点不愿再看那只野兽一眼! 正厅门口,护送着雪狼王的四个侍卫恭敬地站在门口,见到老侯爷过来齐齐行礼,屋内,正背对着屋外站着的临风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见老侯爷黑着脸跨进门,临风二话不说,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参见侯爷!” 如此大礼! 老侯爷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要扶起来,“哎,你这是做什么?”季云深的左右手,即便需要给他见礼,也只是简单的拱手弯腰就行,哪里需要动辄就下跪的?想起大相国寺上季云深那小子对着自己也是这样噗通一声就跪了,这主仆俩,怎么都有这坏习惯…… “侯爷。请屏退左右。”临风却并不起身,只恳求道,神色格外严肃。 老侯爷意识到今日临风过来,怕不只是送这头狼那么简单,当下对着屋子里伺候着的丫鬟挥了挥手,那丫鬟领命退下,老侯爷这才又弯腰去搀扶,“有什么事情,起来再说。” “侯爷。”临风还是没有起身,脊背笔直地跪着,微微有些动容,“侯爷,今日这一跪,是代我家主子跪的。他原是要自己来的,只是今日宫中行程匆忙,寻不到空隙过来,是以派了属下过来先行道谢。日后主子必定还是要亲自登门致谢的。” “道谢?” 临风怎么也不肯起身,说得又模棱两可,但是连季云深都要亲自过来,可见事情必然不是闹着玩的小事,他也不强求临风起身了,侧身对着忠叔吩咐道,“你去把门关上。” 说着,就在身边的凳子坐了。“如此,你可以细细说来了。” “侯爷定然不知南宫大小姐在落日城到底做了一些什么,王爷想来她也不是会特意告知侯爷的,自然,她身边的人也是盘问不出的,是以,特命属下特来知会。” 暖阳从紧闭的门扉里洒落下来,亮白的细线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空气中尘埃起伏,跪着的年轻男子脊背笔直,他一点一滴将落日城那些事情不论大小,尽皆详细叙说。 除了鸢尾花的标记,和南宫凰启月阁阁主的身份。 他说的缓慢、详细,眼神中,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动容,落日城战役并不宏达,在历史的长河里也许不过沧海一粟,甚至即便是后世史书记载必然也是不过寥寥百字,而那战火纷乱冰天雪地里英姿飒爽的女子,更是不会留下任何影子。 不会有人知道,她为夫千里驱驰亲临战场、不会有人知道,城主府那一夜她在自己未婚夫身边步步为营周密安排,自己却孤身一人身陷敌营。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为了季王爷不惜暴露所有势力、更不会有人知道,院子里那头雪狼王为何而来。 这一日之后,世人只知战神如何疼宠他的未婚妻、世人只会感慨南宫凰命运如何偏爱,却不知道他们家王妃为了季王爷到底付出了多少,这世间,只有她一人值得这宠爱! 那场落日城的战事尚能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而那道身影注定会被风沙白雪所覆盖。 世人不知尚且无谓,但是季王爷却觉得,老侯爷一定要知道这些事情……知道,他南宫家的子嗣,到底有多么优秀和耀眼! 一口茶不喝,临风跪着说完所有事情,又重重地磕了磕头,对着面前沉默着没有表情的老侯爷说道,“侯爷,所以,属下先行过来代主子谢过侯爷,感谢南宫府养出如此优秀的女儿,感谢老侯爷愿意将这样优秀的女子嫁与他为妻。” 沉默…… 说不震撼是假的。 她离开时说不是去落日城,但是一看她回来的时间便知她必然是去了季云深那,虽然也知道她是不放心那小子,却从未想过……她真的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若说治好季云深的眼睛,是因为有北陌,那么之后的一切的一切,都只证明了这孩子已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然成长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惩罚她、告诫她,不过是不愿意她身陷险境,或是乱跑被人抓了把柄,可是,这孩子……这孩子这样,若是、若是被皇室知道了,便不再是忌惮了! 他惊讶之余却又仿佛脱力般,整个人窝进了椅子里,深深叹了口气,呢喃道,“本侯……不愿她如此优秀。” 临风闻言,自然是明白老侯爷是什么意思,两府处境都是艰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南宫凰越是优秀便越是危险,当下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下,保证道,“侯爷放心,季王爷说了,无论如何,南宫凰都是他认定的这辈子唯一的妻,如落日城这样的事情,此生再也不会发生,他,再也不会让王妃为了自己做任何涉险的行为。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尚且能护她周全,如今眼疾已好,自是更加万无一失。从此以后,王妃,便只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即便是宫中皇后,都休想与之比肩。” 掷地有声! 章节目录 第326章 收服 这天下间,谁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即便是宫中皇后,都休想与之比肩? 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便是皇后,谓之母仪天下,如今,临风却跪在老侯爷面前,磕着头,动容地传达着主子的承诺。 这等近乎于大逆不道的承诺。 老侯爷看着跪着的年轻人,未及弱冠的年龄,说着这样的话,却仿佛也很是坚定、与有荣焉,方才听他叙述便知那丫头在落日城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一群沙场铁血的汉子! 不是因为她季王妃的身份而尊敬,也不是因为她南宫府大小姐的身份,而单单是因着她是南宫凰而从心底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崇敬! 说不震撼那是假的……去落日城之前,他也接触过临风,一个很有涵养的年轻人,对南宫凰也是尊重,可那尊重是因为他们主子,而不是丫头本身。 士兵、将领,最是难以收服,没想到那丫头,竟然做到了。 老侯爷起身,因着坐久了有些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走到临风跟前,蹲下身子扶他起来,这一次,临风很顺从,他将老侯爷搀扶着坐回凳子上,才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那低着头,和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说,“侯爷,院中的那头雪狼王,王妃甚是喜爱,是以王爷已经得到陛下恩准,允许养在后院。那雪狼王也是极通人性,但凡不听话的时候,只要唤一舟就行,在落日城已经调教好了的。一切请侯爷放心,但凡有丝毫危险性,王爷都是不会交给王妃的。”他说得含蓄,总不能说,王妃比那雪狼王更像凶兽吧……? …… 如此一番说辞,突然让老侯爷想起方才忠叔所言,季王爷的确是格外宠着那个死丫头,即便只是将一头狼送到她手里,也是想得万全毫无遗漏。 他叹了口气,人比人啊,果然才会发现差别,当年楚兰轩的作为,万分之一都不及……皇帝这次赐婚,倒是阴差阳错地给了一个好的。 “我知道了……你且去……” “嗷呜!”一声突然而起的慷慨激昂的狼嚎突然打断了老侯爷还未说完的话,方才一直很安静的雪狼王突然直接的嘶吼吓得老侯爷豁然抬头。 “嗷呜~” 又一声,紧接着,便是扑腾地铁笼子声,那雪狼王似乎格外激动,老侯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就要出去,那丫头的东西都宝贝地紧,若是在自己手里出了事,那还得了? 当下就急急忙忙站起来,唤道,“忠叔,扶我出去看看……” 临风赶紧上前阻止道,“侯爷不必紧张,定然是王妃来了……”他说得温和,却异常肯定,见老侯爷回头狐疑地看他,他有些无奈地一笑,“侯爷有所不知,这……雪狼王见到王妃和一舟,便是这个模样……”不是撒着欢儿,就是夹着尾巴。 果然,话音刚落,门便被粗鲁地推开了,少女门都不敲,大大咧咧就进来了,丝毫不意外地跟临风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坐了,才说道,“祖父您找我?” 一舟一如既往抱着他的长剑,沉默地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南宫凰身后,只是,临风隐隐察觉到一舟气息似乎有些变化,往日里像一个木讷话少的侍卫,如今……倒像是出鞘的宝剑了! 他看在眼中有些疑惑,却终究也没放心上,一舟之人,眼中只有王妃,无论气息如何变化,都还是那么一舟罢了。 老侯爷却是看着南宫凰大大咧咧的模样总觉得胸口那口气又开始乱窜,这个死丫头,永远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看着就极其不靠谱,但就是被她的表象骗了!这丫头,连自己祖父都骗! 想想就气,越想越气,抬手一拐杖就直接往南宫凰腿上敲去!南宫凰正好端着茶杯优哉游哉地喝茶,见状躲都没躲,表情都没一丝变化,出乎意料之外老侯爷收手不及,眼看着就要敲上去了,谁知,铿地一声,一把剑鞘堪堪挡住了老侯爷的拐杖。 老侯爷哪里想过要打这丫头,每一次这丫头不是提前跳着脚躲开的,惊吓之余又有些庆幸,庆幸完了又猛地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瞬间又恼了火,看着挡住自己的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剑鞘,瞪着一舟呵斥道,“一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不能揍我孙女了?” 什么意思?嗯?什么意思?! 难怪这丫头半点不躲气定神闲,感情是根本就知道自己打不到她,倒是让自己好一番浪费,瞧瞧她懒洋洋抬了眼皮看过来的模样,着实令人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想着,手中拐杖又要扬起,眼角看到一舟刚好收回手,那扬起的拐杖就堪堪停住了,但还是有些恼羞成怒道,“一舟!” 一舟以一种格外淡定、笃定、肯定又平淡的语气说道,“保护主子,是一舟的责任。” 谁让他保护到自己面前来了?!老侯爷眼睛里怒火熊熊,“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若是侯爷方才那一拐杖落在主子腿上,主子必定受伤。” 还是那般的口吻,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忠心是好事,但是太过于忠心总令人头疼,老侯爷本也没有要打南宫凰,只是被人拦了总是有些面子上挂不住,当下哼哼道,“她去杀人放火,你也护?” “但凡有属下在,主子要杀人、要放火,都不必亲自动手。”言下之意,南宫凰要杀谁他便去杀,南宫凰指着哪里要点火,他就去点。 听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你这是愚忠!”老侯爷手中拐杖敲的梆梆响,边上忠叔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捂了嘴,谁知道看似已经被气地失去理智的老侯爷猛的回头瞪他一眼,忠叔赶紧敛了笑意,绷着一张有些抽搐的脸。 “侯爷教育的便是如此。南宫凰是属下……唯一的、主子。听从她的一切吩咐、保护她的安全是属下唯一的职责。”身份已经明朗,一舟是隶属于南宫凰的黑鹰骑首领,也只隶属于南宫凰。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得了相思病的南宫大小姐 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人很是抓狂,老侯爷气得七窍生烟,“好小子!才跟着几日,便同她一般,口齿伶俐了!” 南宫凰看着这老不正经的,漫不经心地淡笑,老爷子愈发地为老不尊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找茬儿,即便心中满意,口中也要占点儿便宜,愈发地像个孩子。若是方才一舟没拦着,怕是这会儿早被拉出去挨打了,她喝了口茶,才说道,“好了,您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指责我的手下吧?” 姿态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却是护地坚决。 “我且问你,门外那头畜生是怎么回事?”老爷子拐杖指了指外面,哼哼道。 少女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杯,轻描淡写地说道,“临风,你说。” 毕竟是一起共事过许久的,对于南宫凰的性子也多少了解,临风闻言,微微一怔便了然,上前一步,对着老侯爷拱手,格外官方地说道,“雪狼王是我们家王爷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觉得王妃定会喜欢,所以特意调教好了送到侯府给王妃养着玩儿的……” 是这个意思吧?他们家王妃要的就是这个说法吧?临风瞧着南宫凰,果然,见她眉目含笑,对着老侯爷调皮地耸了耸肩,“瞧!” “谁问你这个?!”老爷子觉得要被气死了,明显胸膛起伏都比方才要来的剧烈……这么官方地答案他今日已经停了许多遍了,还需要再重复一遍?这丫头果然还是,但凡不想说的,半个字都问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南宫大小姐还是轻描淡写、故作无知地睁着茫然的眼睛,问道,“那您问啥?”四个字,真诚得很…… 这死丫头!往日就是被她这种不着调的性子给骗了,觉得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却从不务正业,是以什么都会点,什么都半吊子,当然……除了姑娘家家该会的女红之类的,那是真的半点儿不会。 一直到现在,老侯爷都不太愿意相信,临风口中的那个女子,真的是他家死丫头! “谁要听临风说?我要听你说!” “事实就是这样啊!大体上到了今晚之前,大街小巷都知道这只雪狼王是这么来的了……” 临风看着王妃漫不经心的模样,再看边上气都没处儿使的老侯爷,嘴角抽了抽,难怪,世人都传南宫大小姐最是难缠不着调,这老侯爷……也是不容易啊! 问吧,问不出来,打吧,打不到,别说打不到了,他方才看得清楚,老侯爷见她没躲脸都一瞬间白了,可见,也没舍得打。 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气定神闲,一个吹胡子瞪眼,也是有趣…… 南宫凰继续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强调道,“这话您不该问我呀,我这么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个盛京城的人都知道本大小姐这相思病啊,一病就是好几个月……病殃殃的,连门都不出了。至于这雪狼王,若非临风告知,我哪晓得哪里来的?” “噗嗤!”憋笑憋地辛苦的忠叔终于憋不住了,一下笑出了声,再看临风,也是嘴角抽搐地厉害……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思病……这些字适合您南宫大小姐么?从你呱呱坠地开始,您几乎能在盛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了,至于相思病……?这种小女儿家家的东西,自然也是不适合您的。 老侯爷被这一主一仆气得心烦,再加上外面鬼哭狼嚎的雪狼王,当下就挥挥手,“快走快走!把院子里那头畜生带回你暖云阁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茶还没喝完呢……就赶我走了……”南宫凰嘟囔着搁下手中茶杯,头也不抬地就往外走,还随手对着后面挥了挥算是道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叮嘱忠叔,“哦对了,忠叔,我屋里还有几盒云雾,你得了空去问李嬷嬷拿就成,我方才忘了带过来了。” 忠叔一愣,“是。” 老侯爷却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狐疑问道,“这个时候你还哪里来的云雾?” 雪山云雾素来珍贵,顶级的云雾基本上一出便被哄抢一空,即便是普通的云雾,到了下半年也基本没有了,何况是到了这样已经深冬年末季?这个时候还能找得到雪山云雾茶? “哦……”南宫凰随后应着,解释道,“季云深抓雪狼王的时候捡的……” “咳咳!”临风被自己的口水呛了——王妃,您能勉强找个像一点的借口么?您这么敷衍,确定老侯爷不会气得要打死你么?您说雪狼王是咱们家王爷抓的也就罢了,您还说雪山云雾是在狼窝里捡的…… 咱能不这么敷衍么……? 而敷衍完老侯爷的南宫凰,已然跨出了正厅大门,已经指挥着门口守着的四个侍卫抬着巨大的铁笼往暖云阁走,那雪狼王格外激动,一边嘶吼着,一边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那几个侍卫苦不堪言,南宫凰看着,低声喝斥道,“闭嘴!” “呜!”那雪狼王几乎是瞬间趴下,头埋在前肢里呜咽……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憋屈…… 老侯爷看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他几乎是不太敢信自己的眼睛,指着那远去的笼子,回头无声询问,临风低笑应着,“就如侯爷所见,雪狼王已经被调教好了……” ……这死丫头? 老侯爷有些不在状态,回头再看忠叔,忠叔也被吓着了,嘴巴还没合上,这恶人恶到连猛兽都害怕了? “侯爷,如今雪狼王已经送到,我家王爷命属下转达的话也已经全部转达,属下告退。”临风微抽着嘴角,看着已经愣住了的老侯爷,后退一步说道。他自然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他还没告诉老侯爷,落日城城主府里那些将士,几乎是从未有过地统一,送了王妃一个称呼,“凶兽之主”。 老侯爷已经浑浑噩噩了,忠叔还算反应快,含笑将临风一路送出了南宫府。 章节目录 第328章 雪狼王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几乎人尽皆知的进了南宫府后院。 百姓们一开始只以为狼是养在季王府的,出于对季王爷的信任,他们其实并不担心。 但是如今才知道,这猛兽竟然是送给南宫凰的!南宫凰是谁?那个行事向来无拘无束谁也管不了的大小姐! 若是她牵了雪狼王出门逛街?一想到就人心惶惶! 而其实这一日,悄无声息回了盛京城的,还有上官井和上官博,一同前来的三个小尾巴,便是已然换了装束不那么扎眼的三位长老。 只是,即便换了装束,他们也显得有些拘束,明显不太适应身上的打扮。 鉴于三位长老到哪都要住好的、吃好的、穿好的,上官井这一次半点没有为难,直接带人去了仙客居……很快,上官井前脚刚离开,小厮就从后门出去报信了。 “上官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仙客居外,上官博第一次心平气和又略带狐疑地看着上官井,说实话,他看不懂上官井,说他想要权利、想要家主之位吧,又格外云淡风清,说他不想要吧,却又明显抓着不放。 就像他的人,永远隐没在面具之后,你连他的表情都看不透,如何看透那颗弯弯绕绕的心。 上官井靠着仙客局门口的那棵大树,抬头微微看着天,面具之下的表情,是所有人都不曾见到的复杂,似微笑、似无奈、似牵挂,他就这么抬着头,许久都不说话,久地上官博都以为上官井不会说的时候,他才低声呢喃,“我想……保护。” 宛若梦呓般地呢喃。 上官博一愣,接口问道,“保护什么?” 上官井却已经不愿再说,保护什么?保护你、保护她,保护你们不被那个肮脏的庞大家族所伤害、所同化,想要保护你们灵魂中最璀璨的东西……我所没有的、干净。 为此,即便机关算尽……又如何? 没错,他就是要把三位长老送到仙客居,仙客居明面上是姬易辰的,但是,他知道,这里就是季云深的耳目。他——要把三位长老,送到季云深眼皮子底下。 上官博见他故作玄虚的模样,火爆脾气就上来了,“上官井,问你话呢!” 上官井微微一笑,不言语,跨步就离开,离开之际挥了挥手,说道,“告诉你多少回了,叫哥……” “哥个鬼啊!谁承认了?!” 身后,响起了上官博跳脚的声音,他能想象得到上官博的模样,鲜活、冲动、真实,半点不故作姿态、故弄玄虚,他的怒便是真的怒,他的笑也是真的笑,他的爱恨,都是那么真实而鲜活。 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 上官井又摆了摆手,笑道,“即便你不承认,又如何?血脉能做得了假么?” 不能。也是因此,他才格外厌恶,自己这身上所流的鲜血,冰凉、粘腻、而令人作呕。而上官博,便是这样的血脉里,唯一一点令他还能喘息的存在。 == 那小厮一路从后门出,挎着一只菜篮子,低头快速地穿街而过,轻车熟路地到了季王府后门,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厨娘,那厨娘笑呵呵地将他手中的菜篮子提了过去,将他迎进了门,那小厮跟着一路去了后厨,讨了杯水喝,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小厮是菜市口卖菜的,家就住在城北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时常供应季王府的蔬菜,这个大家伙都晓得,但凡遇到的也都点着头打着招呼。 那厨娘送走了小厮,才一如往常地关了门,臂弯间的菜篮子始终没有放下,她随意地翻了翻今日的蔬菜,突然手中动作微微一滞,左右状似无意地看了看,才将手从篮子里缩了回来,笑呵呵地回了后厨。 后厨,王爷每日的汤药正在炉子上熬着,这会儿眼瞅着快好了,方才也听闻门房小厮已经来报,说是王爷已经从朝堂之上回了府了。于是她便叮嘱了丫头好生择菜,自己端了汤药往王爷的院子里去。 厨娘是自小伺候王爷饮食的,也是鲜少能自由出入那个院子的人之一,她端着汤药走得四平八稳、进了院子也目不斜视,直直朝着书房门口而去。 书房门口,流火守着,见到厨娘过来,接过汤药,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厨娘这才将始终攥在掌心的、方才从菜篮子中取出的纸条递了过去,“仙客居的小厮送来的。” 流火一愣,接过来,也不打开,吩咐道,“晓得了,你先下去吧。” 那厨娘点点头,小声退下,又淡定自若地回了后厨。季王爷的汤药日日要吃,这件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厨娘也是日日在季王爷下朝之后送去,是以,谁的注意都没有引起。 == 仙客居里,三位长老要了一间上好的套房。 所谓套房,也是仙客居独有的,也就是一个小型院落,能够住三到四个人,价格不菲,一般人住不起,也就上官井为了让三位长老“住的安心而享受”才定的。 只是,这几日二长老似乎脸色总有些奇怪、还格外容易走神,说着话儿呢,突然神思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譬如,这会儿,又这般了。 “老二。”大长老蹙眉,有些不悦地唤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几日总这般神游在外的,唤你好几遍也没见有动静,问你什么事情,又说无事,你瞧瞧你,这像是无事的模样么?” 而长老这几日,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总想起那一日匆匆一瞥间,城主府后花园里的那位姑娘。明明这些日子下来,连她长什么模样,其实也有些模糊了,可是越模糊,却又越频繁地想起来,好几次午夜梦回,竟梦到了同样的场景,馨儿也这般回首看他……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那个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既然如此,自己怎么说得清? 二长老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大哥,真的无事,只是这几日不曾睡好罢了,有些倦怠。”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反常的二长老 明知道二长老必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在落日城的时候便觉得他有些心神恍惚的,只是,即便如何问了,却也不愿说,是以,多问无益。 只是,大长老和三长老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戒心——老二这人,素来像是和事佬一般的、很多时候都显得有些木讷、不机灵,但是……越是这种人,你越是猜不透他那副皮囊下的心肝肺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和自己一般无二的。 如今……他明显有了自己的打算。 大长老叹了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站起身不甚在意地说道,“这几日连日奔波,也着实累得很,我先去休息了。”说着撑着石桌就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着仿佛的确是疲惫不堪的模样,一边走一边扯着身上的服饰嘀咕道,“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喜欢这些衣服的,穿着总觉得难看得很……” 三长老闻言,也站了起来,“如此说着倒也觉得困乏得很,我也去休息了,找小二要些热水,大哥你要么?” “嗯,帮我也要点。”他点点头,回头问二长老,“老二?你呢?” 二长老还沉浸在自己的小思绪里,他愈发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南宫府去见见那位大小姐。闻言,茫然地抬头,“啊?”至于这两位方才在说什么,他半点不曾听见。 “问你要不要沐浴更衣休息一会儿。”大长老不动声色地重复道。 “不用了,大哥你去吧,我出去走走,难得来一趟盛京看看这都城风貌。”二长老状似轻松地说道。 大长老见状,愈发狐疑了,老二素来有些小九九,但是却很没有主见,蝇头小利斤斤计较,到了大事情上,却是半点主意也没有,六神无主也只能来问自己,所以相比之下,老二是他最不担心的那个。如今这般情况倒也是少见。 而老二还有一个习惯,即使心虚说谎的时候,话会比平日里多一些……比如此刻。要说老二没有问题,他绝对不信。 只是,心中越是怀疑,面上越是丝毫不显,他点点头,叹气道,“哎,还是你年轻,我呀,赶了几天的路,便不行咯!老咯老咯!不中用咯!”嘟囔着渐行渐远,话中意有所指,只是心不在焉的二长老并未发现。 …… 大长老和三长老都回了房,并不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二长老一人,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在院中坐了许久,神色有些疑惑、或者徘徊,时而蹙眉、时而摇头,而并未像他自己所言的一般上街去走走体会一下盛京风物。 他的一系列明显心中有事的表现落在了窗户后的大长老和三长老眼中,大长老沉声问道,“老三,你说……到底是什么事情,令他如此坐立不安?” “老二这人向来藏不住事,但是这一次他的奇怪……仿佛是从回来的路上开始的。”三长老摸着下巴,往日粗狂的声音这一次明显要低了许多,压抑着不让人听见,窗子低矮,他又魁梧,盯了这么一会儿缩着身子只觉得累得慌,说完,赶紧直起身舒展了一下。 大长老却想得更远,回来路上并未发生什么事清,最多也就是上官博同往日里一般的胡闹不敬罢了,这种事情发生地太多,他们早就习惯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院中已经站起身无意识踱着步子的矮胖长老,摇了摇头,肯定道,“不对,应该是更加之前。只是彼时他并未表现出来……或者,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罢了。” 之前? 落日城? 三长老皱着眉,他就是个粗人,老二又素来没什么主见的,就是个老大的应声虫罢了,三长老何时关注过老二的情绪?当下烦躁地直着身子,“啊呀!我说大哥,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不是说了么等会儿要上街,我跟着便是了!见他去做了什么,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大长老有种直觉,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看老二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吧?只是,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能点点头,交代道,“既然这样,便麻烦你跟着了。若他是去见少主的,你千万要离得远些,免得被少主发现了。” “嘿!”下意识拍了胸脯保证,下一瞬间立马意识到自己还在偷窥中,当下赶紧压了声音说道,“大哥你还不相信我么?放心吧,今天我一定给你弄明白老二去做了什么!” “如此便好……”大长老低声叹息,仿若很是担忧的模样,“你也知道,如今我们在盛京城比不得风云回廊事事便利,少主和上官博说白了都是一样的人,桀骜不驯,出门在外哪里会顾及我们?少主心思素来难猜,为人城府又极深,这些日子来他说的话有几分真我也分不清,我就担心……老二被他蛊惑了,吃了亏。说到底,我们三个才是一条船上的……” 无奈的模样,像极了怒其不争的心痛,大长老连带着精气神都似乎差了许多。 “大哥,你放心吧!我已经不会让老二被上官井那头狼骗了的!”上官井城府深,那是风云回廊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他素来与世无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卸下戒心,以至于忘了……他一旦被惹怒之后的雷霆手段。 而此刻,院中的二长老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的,突然转身往外走,步伐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踉跄。仿佛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的胆怯、犹豫一般。 三长老看着,赶紧转身跟上,临出门前,对着大长老保证道,“大哥,你先歇息吧。若是老二只是去逛街的还好,若真的是去见上官井的,我一定把他给你拽回来让你责罚!” 说着,不等大长老点头,已然大步离开,只留下因着三长老的动作,被震得颤着的门扉…… 章节目录 第330章 跟踪 二长老不会武,甚至因着自己的心不在焉,对于三长老跟在他身后这件事,竟是半点不曾发觉。 他出了仙客居,便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夕水街而去,三长老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他的方向,心下倒是放心了几分,想来,老二这几日有什么心事,但今日应该的确是来逛街散心的。 至于老大的话,呵……大长老素来面和心黑,不要以为他是个粗人便半点不知道,老二跟在老大身后,多少好处都被占了却还被蒙在鼓里,对着自己得到的那蝇头小利沾沾自喜,其实……大部分都进了老大的腰包。 那人啊……心黑着呢! 方才一席话,也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一些罢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大是在害怕,害怕上官井那厮拉拢了老二,转头一起对付他。 见老二马车去的方向并非是上官井住的小弄堂,三长老跟着的步子便缓了缓,也带着些闲情逸致地开始欣赏起周边熙熙攘攘的小摊小贩了,珠宝玉石、胭脂水粉比比皆是,即便是一些小玩意儿也是新奇有趣地很,茶楼中隐约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听不大清讲了什么,却时不时传出听众的喧哗和叫好,想来很是精彩。 夕水街的十字路口,有个卖艺杂耍的,周围围满了人,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已经看不清了,观众们熙熙攘攘推搡着往前挤,秩序有些乱,二长老的马车被堵了前进不了。 三长老以为老二也该在这里下了,谁知道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那车夫一边高声喊着“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诶!”,一边小心翼翼避让着行人往前走着。 三长老有些意外。 他突然意识到,夕水街并不是老二过来的目的。但凡来盛京城,若是要逛街看风物,都是先来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可是,茶楼说书、满街玲琅满目的商品、还有街头杂耍卖艺,这一些都没有吸引住老二,马车依旧在往前走。 刚刚松了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三长老加快了步子,跟上几步。此刻,马车已经冲出最拥堵的地段,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直出了夕水街,继续往前,穿街走巷,行人渐渐稀少,愈发的接近了皇城中心,三长老几乎可以肯定,老二这次出来,既不是逛街,也不是见上官井。 果然,没多久,马车堪堪在一处巷子口停了,三长老见那车夫勒住了缰绳,跳下车对着马车里面弯腰说道,“客官,按您的吩咐小人便停在这里了,这里距离南宫府很近了。过了这个拐弯口,南宫府便到了。” 南宫府! 三长老心中咯噔一声,直觉不好,老二心中的那个秘密,恐怕比被上官井拉走翻过身来对付老大还要严峻! 二长老扶着马车走下来,因着体型肥胖,导致他动作有些迟缓,他下了马车,随手递给车夫几个铜板,便急急忙忙抬头看前面,转身问车夫道,“拐了弯,便是南宫府了?” 声音里,带着惴惴不安,连车夫都听出来了。 那车夫闻言,再见二长老一身其貌不扬的衣裳,浑身上下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模样,再加之这般的不安,只是言行举止却也并不粗鄙,只以为是哪个南宫远房亲戚过来投奔的,当下笑着宽慰道,“是的,前面便是南宫府,客官莫要担心,老侯爷素来待人和善,绝不会为难客官的。” 二长老也没发觉车夫误会了,只听到他最想听的答案,便道了谢往前走了。那车夫笑着摇摇头,他们做车夫的,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发生在南宫府倒是少见,南宫府虽有百年历史,可子嗣素来单薄,甚至于连亲眷都很少,毕竟,南宫夫人一脉便是没有的——一个孤儿,自是没有亲戚。 如今倒是难得遇到一个来投奔的。 车夫笑着摇头,却也知道这件事与己无关,他掉了车头原路返回,一抬头就见到从后面走来的三长老,这条巷子已经属于皇城脚下政治权利中心,行人素来稀少,但也不是没有,因此车夫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笑着点了点头,打着招呼,“客官,可要坐车?” 三长老摇摇头,上前问道,“方才那人,可是去南宫府的?” 车夫被问得一怔,见面前的人长相魁梧、声音洪亮而干脆,一看就是脾气暴躁粗枝大叶的武人,当下也不敢隐瞒,只有些急切地点头说道,“是、是的!” “一路上他可有说他是去做什么的?”声音又粗犷了几分,但还算是念及可能还在不远处的老二,是以还算是压抑了几分。 但饶是如此,车夫还是听得胆战心惊的,立马摇头急切地说道,“没、没有……一路上那位客官除了催我快一下之外,一句话都、都没有说。” 三长老沉默着,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老大心思细腻,很多事情看不透,就像现在,他根本猜不到老二过来做什么的……南宫府……能和老二扯上什么关系?他们合适相识了? 那车夫见他不说话,只沉默着似乎在想事情,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问道,“客、客官?可、可要坐车?若是不坐,小的便、便先行离开了?” 三长老这会儿有些心烦意乱,他本也不是要为难一个车夫,当下皱着眉挥了挥手,那车夫瞬间松了口气,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扬马鞭瞬间越过三长老赶紧离开…… 三长老皱着眉想了会儿,实在没有头绪,便只能走到巷口悄悄探了身朝二长老离开的方向看去,却赫然看到老二根本没有进去,而是在南宫府门口低着头踱步转圈……这么远的距离,倒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从他的杂乱无章地步子却可以看出,这就是老二这些日子以来反常的根源。 他和南宫府之间、或者和南宫府里的某个人,有着自己和老大都不知道的牵绊。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异族人?! 二长老在南宫府门口犹豫不决地徘徊,自然引起了小厮们的注意。 如今人人都知道府中来了一头雪狼王,过来探头探脑的百姓也是有的,只是这人脸生得很,小厮几乎可以确定之前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而且看那言行举止甚是贼头贼脑,当下上前两步就呵斥道,“做什么的?!” 二长老好脾气地上前笑着说道,“两位小哥,我、我找你们家大小姐……”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又矮又胖,说话间就来找他们家大小姐,这事儿传出去得被多少人编排?俩小厮瞬间认定这人必然是故意来找事的,脸色瞬间比方才还要难看许多,挥着手就要赶人,“快走快走!什么人啊,我家小姐是你一个糟老头子说见就见的么?” “唉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再不走我可喊人把你丢出去了啊!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南宫府是什么地方,我家大小姐是你这种乡巴佬能见的么?” “呵!快走快走!” 两个小厮将他推搡着往外走,二长老在风云回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谁不是见着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二长老”的,当下也是急了,呵斥道,“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我们管你是谁?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这里是盛京城、是南宫府门口,是天子脚下!你知道你张口闭口说见就想见的人是谁么?是我们南宫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陛下圣旨赐婚还未过门的未来季王妃!你个猥琐老头,张口就说要见内宅未出阁的大小姐,我瞅你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没抓你去见官就算是仁慈了,你还赖着不走作甚?赶紧走!” “诶诶诶!你们这群无知的异族人!”二长老气不过,破口大骂,“异族人”三个字脱口而出,瞬间发觉不对,可是,南宫府的看门小厮,何等机灵的人? 不机灵地能做一个大家族的看门人么? 其中一人瞬间板脸,“你方才说什么?最后三个字,再说一遍?!” 另一个小厮悄悄地往侧面走了走,阻拦住了二长老的退路,暗中对着某个方向做了一个手势,气氛……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 二长老自知失言,硬着头皮否认道,“什么最后三个字?我方才说什么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却称呼对方为“异族人”,这不就是等于昭告天下他自己才是异族人么?这点道理二长老还是懂的,可是,方才急地口不择言了,自己都不曾发觉便已然出了口,这时,却是万万不敢承认的! 那小厮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当下进一步逼近,呵斥道,“方才便觉得你神色奇怪举止诡异,想着你一老人家,为了这点事儿把你扭送见官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如今倒好,你竟是……竟然是!” 那三个字,即便说出来都觉得胆战心惊,何况,面前就站着这么一个,试想一下,若是他见到了大小姐,而后被人知晓南宫府家的大小姐去见了一个异族人?那南宫家真的要迎来灭顶之灾了! 想想都后怕! 气氛剑拔弩张,隐没在暗处的侍卫们依然准备一声令下就上去扑倒,二长老摇着头步步后退,口中连连说着,“不、不是的……”一边退,一边否认,心中也是胆怯得很,若是真的被扭送了官…… 就在这时,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三长老当机立断冲上去就喊,“二哥!你怎么又挣脱了绳子跑出来了!”说话间已经冲了上去,一把就要扯着三长老的领子往后拖,却被门房小厮手疾眼快地将人往自己方向拖了过去,三长老此举一下子落了空。 另一个小厮微微凝了眼,悄悄对着某处做了个手势,才换了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上前,“今儿就奇了怪了,往日南宫府门口整日也不见个人,今日倒好,一来来了俩!你们认识?那行……正好一起送官,省得我们哥俩跑两趟!” “两位小哥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三长老对着俩门房小厮双手合十点头哈腰,频频笑着解释道,“这是家兄……这儿……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子,继续解释道,带着讨好的笑意,卑躬屈膝地模样,“往日里也是用绳子绑着的的,也是由我看着的,今儿个我见街上热闹,出去凑了下,这不,一不小心,他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挣脱了绳子,跑了!我一路好找,才找到这儿……两位小哥实在对不住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是说我们哥俩连脑子有没有问题都分不清么?他的言行举止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说话却很正常!”小厮一下子就打断了三长老,“我看你们就是两个心怀叵测想要往我南宫府头上扣屎盆子的,说!谁派你们来的!” “二位小哥,瞧你们说的,我们哪敢呀!我二哥小时候走路摔了头,至此之后,就一个劲地说自己从天上来的,是神明,别人都是异族的……我和大哥为了他到处求医,可是大夫们怎么也瞧不出毛病,药是吃了一堆了,半点不其效果。否则,你瞧着这么端正一人,那至于年纪都半百了,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有……”三长老说得顺溜,偷偷横了一眼似乎有些不服气的二长老示意他少折腾,二长老一想到自己的麻烦事儿,顿时偃旗息鼓了,三长老这才继续说道,“相邻们都说,好大夫都在盛京城,这不,我们才变卖了家产来了这里,只是看了好几个大夫,也没见有起色,生怕他胡乱说话冲撞了盛京城的贵人,是以都是日日绑着的。” “谁曾想,今日稍一分神,竟是被他给逃走了!”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行礼道着歉,偌大一个魁梧壮汉,对着两个相比之下显得格外瘦小的少年伏低做小,看着也是可怜得很,他却是端着有些寒碜的笑意,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对自己二哥得罪的人点头哈腰,“两位小哥,实在对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332章 相约 被一个魁梧大汉低头哈腰地道着歉,俩小厮也有些不习惯。再看对方却是很是诚心、煞是熟稔的模样,想来是做了无数遍的了,当下也信了几分。 毕竟,这皇城里,若是有人在南宫府门口大声嚷嚷着说自己是异族人,就算脑子没病……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俩小厮对视一眼,也觉得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若是闹大了,被有心人利用了,恐怕南宫府又要被泼脏水。 当下一人颐指气使地说道,“要我们哥俩既往不咎只当不曾听到也行,告诉我们,你们如今落脚的地方在哪里?” 三长老面露喜色,恨恨瞪一眼二长老,才笑着打哈哈道,“谢谢两位小哥通融……谢谢,我们就住在仙客居……” “哟!这住地倒是挺好……若是有半分隐瞒……” 那小厮拖着声不曾说完,三长老立马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绝不敢欺瞒二位小哥……小哥们想来也知道,仙客居虽说贵得很,但是离这闹市区最是远,我二哥这病吧……不适合呆在人群里,是以找了个最远的地方,日日都关在房间里呢!” 俩小厮自有打算,眼瞅着他们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一些行人的注意,当下便挥手赶人,“去吧去吧!回去看紧点,脑子不好使就别放出来吓人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再也不敢了。”三长老点着头保证道,揪着沉默不言的二长老的领子就一路退着走,一边走,一边还道着谢,“谢谢两位小哥的宽宏大量了!” 小厮也不愿搭理他们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入了门,一直到从三长老的角度再也看不到那俩小厮之后,他才一把松开垂着头丧气站着的二长老,沉了脸色,呵斥道,“老二!” 被两个小厮扭送到官府,然后差人去仙客居找老大来认人受到的责罚小一些,还是在南宫府门口直接被老三撞破救回去受到的责罚小一些?这个问题,从见到三长老开始,二长老就一直在考虑。 他连指责老三跟踪自己的立场都没有。 “老二,你是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来表现的和平常一般无二么?大哥问了你许多回,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回回你都说是不曾睡好,乏力得很,如今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到这南宫府来?”大街之上,即便三长老也清楚这不是一个好的谈话的地方,甚至可能南宫府的侍卫们就在不远处监视着,但是这一翻点头哈腰的行为做下来,心中那股子烦躁之气便愈发的克制不住。 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令他如此? 还有谁敢?! 即便是上官井,见到他们不也是要客客气气点个头行个礼的么?今日倒是,从未有过的憋屈!心中愈是烦躁,口中语气便愈发不耐和锋锐。 二长老沉默着,仰着头,闭着眼,日光从阖着的眼帘里洒下斑驳的亮色,即便闭着眼,还是觉得刺目,许久,二长老仿佛下了一个决心般,叹了口气,说道,“三弟……你信大哥么?” “嗯?”这问题尖锐而突然,乍然闻言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信任大长老?这什么问题?信任一词,何其奢侈?他们三位长老说到底,其实更像是利益共同体、一条船上的盟友、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会去问蚂蚱,你信跟你同一根绳子上的另一只蚂蚱么? 所以,这个问题于三长老而言,第一反应是可笑…… 第二反应才是诧异。 因为他们三人之中,要说和大长老的关系,素来都是老二和老大比较好、鞍前马后、亦步亦趋的,至于自己,还是那句话,利益一致而各取所需罢了,老大年迈体力虚乏手无缚鸡之力,而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不过一介武人,说要玩阴的定是一个人都玩不过的。 是以,他们合作地很愉快。 所以,面对老二这个带着点天真的问题,他只是笑笑,耸耸肩,他知道不用自己回答,老二就会把之所以这么问的原因说出来——老二就是这么遇事半点主见都没有,既然如今他对老大似乎有了芥蒂,自然只能寻求知道了他的秘密的自己。 果然,老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而那句话,令本已对于老二落入自己阵营这件事沾沾自喜的三长老,瞬间大惊失色。 因为,二长老说的是,“你还记得……馨儿长什么样子么?” 馨儿?! == 寻芳阁旁边一家酒楼,叫状元楼。数月之前,姬易辰和季云深便是在状元楼的雅间内,见到了方回盛京的南宫凰。 彼时,姬易辰还因南宫凰一瞬间发现了自己自窗后的目光而惊讶,谁知道,时隔数月,三人的命运已然紧紧绑在了一起。 地处风月场所边上的状元楼,其实有些奇怪——毕竟,莘莘学子寒窗苦读,最是对风月场所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还是科考之季?素以往年科考之时,即便状元楼之名很讨吉利有彩头,但是却因着边上是盛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而年年遇冷。 而奇怪的是,即便如此,状元楼还是不瘟不火地开着,生意也是不好不坏地做着,保持着并不红火却也饿不死自己发得出例银的程度。 左右……自从仙客居开了之后,盛京城酒楼就没有格外红火得了。对此,倒也不得不承认,姬家富裕,自有其道理,即便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做起生意来也是有板有眼地很是厉害。 上官井站在状元楼大门口,仰面看着那块硕大的匾额,“状元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黑色的匾额上,熠熠生辉。 他低头失笑,想着这些个在医馆为数不多的病人口中听到的小道消息,跨进了状元楼的大门,早有店小二候在一旁,见到自己立刻笑着应了上来,“客官,季王爷已经等候多时,请随小的过来。” 是的,午后没多久,季云深就派了人,递了拜帖,约自己在这里相见。 章节目录 第332章 南宫凰是在下未婚妻 店小二将人一路带到了雅间门口,才低头退下。他们酒楼素来最注重保守秘密、更是不会主动探听什么,想要在盛京城里活下来,最好的就是扫好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上官井见小二转身离开,才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是临风。 临风对着上官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侧身让了上官井进门,自己退出门外,掩好了门守着。 屋内,茶香袅袅,淡冽、清香、却似乎又很是浓郁,不是雪山云雾,却也不是这状元楼拿得出的茶品,茶水氤氲的淡淡雾气里,侧面精致而略显清瘦的男子优雅地坐着,并未因着脸上蒙着眼布而减了几分贵气。 甚至,还多了几分谪仙般的气息,有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缥缈感。 上官井在观察着季云深,季云深却只是低声说道,“上官先生,请坐吧。本王眼睛不好使,这茶,先生便自斟自饮吧。恕本王怠慢了。” 说话间,脸都没有动一下。 上官井也不在意,收回打量的目光,不甚在意地坐了过去,给自己倒了茶,淡淡闻着,说道,“季王爷这茶,倒是好茶,除了雪山云雾,倒也不曾见过比之更好的茶了。” “如今已值深冬,雪山云雾即便是本王,也是有心无力得很……怕是如今要再喝到,便只有宫中有那等好茶了。想来,即便本王搞得到,也是不敢公然喝的。”他笑,笑意清浅,说出的话却是坦白得很。 想来,若是季王爷在这个季节还能喝到皇宫都不一定有的雪山云雾,皇帝的忌惮,便只会有增无减了。只是这份坦白令上官井微微有些惊讶,不由得失笑,“之前,竟不知道季王爷如此坦率。” “本王都如此坦率了,那么……现在便轮到上官先生礼尚往来了。”季云深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也不喝,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半点没有因为看不到而有半点偏差,上官井注意了一下季云深眼布之后的眼睛,薄薄的一层眼布,还是能够看得出季云深的眼睛的确是闭着的。 他暗道自己终究是太过于疑神疑鬼了,即便季云深再如何神通广大,还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伪装这么多年的瞎子?更何况……若是要伪装,想来季云深也不会这么明显的疏漏了。 思及此,上官井便也放了心,笑着说道,“在下这般孤身一人前来,便是做好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准备。季王爷但凡有所疑惑,在下必定倾囊告知。” “为什么要将那三个长老送到本王手中?” 问得直截了当。 上官井再一次错愕,倒是不知道季云深说事情这么直接,他抿着茶,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弧度,面具之后的眼神,兴致盎然。 “王爷……这是何意?”含在唇齿间的问题,问得慢条斯理的。 季云深却直接戳破了他的故弄玄虚和弯弯绕,“本王说了,还请上官先生坦率点。如若先生要这般聊天,那今日这天,便是聊不下去了。本王直接诚心相邀,便是半点不曾想过要隐瞒自己和仙客居的关系,先生便也不必故作不知了。” “想来先生也是有什么谋划,想要借本王之手。正巧……本王总觉得那三位放在盛京城也有些不妥,是以,先生大可就这件事开诚布公地和本王谈谈。” 脸上笑意渐渐淡化,最后只剩下了认真。上官井放下了手中茶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季云深——容颜是清隽贵气的、气息是疏离冷漠的,明明端坐眼前,却令人觉得仿佛高坐云端之上,不食人间烟火、超脱于三纲五常之外。 他们不是友人,原先却也并非敌人,甚至,在寻找圣女姑姑的这些年,他们从无交集。只是,似乎如今隐隐地倒是站在了对立面。 明明看上去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却意外地在意那三个长老,竟是得了消息立马派人约了自己,算算时间,定然是一刻都不曾耽搁。 季云深……我能不能理解为,你是猜到了什么?季云深……你是隐约发现了他们是为了南宫凰而来吧?如此,才迫不及待的要所有隐患都除去。 只是,即便做好了坦诚以对地打算,却也不愿他太简单就得到了消息,上官井嗤笑一声说道,“季王爷既然连我上官之姓都查到了,竟还不知道三位长老来做什么么?” “哦……你是说你名字啊?很好查的,本王用一只鸡换的。”季云深季王爷再一次无比坦诚,只是这坦诚,却令上官井错愕,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哈?” 果然,今日的季王爷的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解释的时候也愈发地耐心,他似乎轻声笑着,心情很好的模样,“当日本王只是见本王的王妃不在府中,顺口问了句司竹,司竹爱极了落日城城主府厨娘做的鸡,本王答应了将那厨娘带回盛京城……于是……” 后面的话便不必说了,上官井自然懂了。那个小侍卫根本不知道上官二字代表着什么,即便知道,想必在那小侍卫眼中自己的姓必然也是比不过一个厨娘的。 …… 这样的认知,即便明知道很正常,却也膈应地很,当下就决定礼尚往来,既然大家都说好要坦诚了,那就坦诚一点,只是……季云深,真相摆在你面前,你可接受得了? 上官井突然心情很好,他端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一遍看着对面季云深格外淡定地模样,自己不说话,季云深便也不催,格外安静地等着。 案几上的炉子里,炭火微红,衬地谪仙似的男人也多了一些凡人的气息,仿若,也因此有了温度。 上官井放下手中茶杯,嘴角微微勾起,季云深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确可以结盟,但是——在此之前,他也不想季云深太得意,于是,他微微笑着,开口说道,“季王爷可知,南宫凰是在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是光啊! “季王爷可知,南宫凰是在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男子说着这话的语气,宛若说今日天气真好般,自然、淡定,还带着一点点笑意。 季云深的确想过上官井和那三位长老都是冲着南宫凰而来,可南宫凰似乎对此毫不知情,至少,对于三位长老她似乎从未在意过。如此看来,那便必然和上一辈有关,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不曾想过这一点。 只是,上官井想要以这个消息来让他不痛快,却是打错了算盘,连引发落日城的战事这一招都使出来了,可见,上官井即便有心得到南宫凰,却也只能有心无力了。 是以,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道,“然后呢?那三位长老,便是上官先生请来的……帮手?” 明知道他们之间必定不对盘,他却带着些许讽刺的味道,故意说着。 “呵呵……季王爷,嘴皮子功夫就不必耍了,你明知道三位长老和我必定不是一伙的。”上官井并没有瞧见季云深的半点惊讶、不悦的情绪,暗中痴笑,这厮就是藏得好!当日自己不过相邀南宫凰一起喝了茶,便急急忙忙寻了去,言语之中都是所有权的宣誓和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的话语,如今听着自己与南宫凰有婚约,还能无动于衷?他对季云深的故作淡定有些嗤之以鼻,“季云深,你便感谢如今我和三位长老不是一伙的吧,若我们是一伙的,如今……上官家早就将南宫凰接回上官家族了。” 这是实话。 季云深连痴笑都懒得表达了,冷冷说道,“你当本王和南宫府是死的?” “你不知道上官家到底是何底蕴,你不知道上官家对南宫凰的志在必得,是可以倾尽合族之力即便牺牲我、长老、牺牲许多人,也必须带回去的!”上官井收拢了笑意,换了严肃的表情,重申道,“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永远不要正面和上官家对抗,你赢不了的。” 明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敌非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季云深就是相信这个时候的上官井。上官家……之后他也去调查过,只言片语都不曾在任何传记野史中出现,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记载的家族,要么是微不足道,要么,是隐藏地太深。 而他相信,上官家属于后者。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从不畏惧,即便最后要因为南宫凰而与之正面为敌,他亦无惧。 季云深并不言语,神情却已然说明了他的抉择,上官井看在眼中,竟觉得有些羡慕。季云深……可以光明正大地昭告全世界他的选择是那个女子,而自己呢……除了暗中默默相护,还能做什么?即便要对付三位长老,还需要借助季云深之手。 无端悲戚,面前炉中炭火微弱,竟觉得浑身有些冷,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也许已经猜到了,南宫夫人,就是上官家族的人。” 果然。 季云深微微点头,没有插话,上官井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和盘托出,“可你一定猜不到,南宫夫人不仅是上官家族的人,她还是上官家族的圣女。而南宫凰,便是上官家这一代的圣女,按照族中规矩,她将会嫁给下一任族长,也就是我。” 他娓娓道来其中缘由,在情敌面前示弱总是残酷,可是三位长老的到来打破了他所有还未付诸行动的部署,即便二长老似乎还不曾发现南宫凰的身份,可是回来途中,上官井已然发现二长老的心不在焉与神神叨叨,想来,二长老已经后知后觉地起了疑心。 疑心这种东西,一旦起了,便会不遗余力地寻找机会去证实、或者推翻。 可能只要一日、又或者需要更久,但是上官井很清楚,但凡没有确凿的证据去证明“南宫凰不是圣女”,那么,本着错信不可错失的原则,南宫凰都会引起上官家族的关注。 他……赌不起。 炉中渐渐暗淡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上面水壶里的水滋滋冒着热气,橙黄的暖阳从窗户口斜斜地射进来,炉火之后的男子带着银制面具,仅仅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堪比女子,却无半点女气。 他语速缓慢而坚定,很有条理地娓娓道来族中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季云深南宫凰的身份对于上官家族的重要性。 然后便是沉默。 对面闭着眼睛的男子,气息清浅几不可闻,竟似是睡着了一般,听了这般真相,竟是半点反应也无。季云深感受着面前微光透过眼帘投下的光影,低声问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知道。” 季云深又问,“南宫夫人去世三年,你上官井却是来了盛京多年,三年前的事情之中可有你上官井的影子?” “没有。”很笃定,毫不犹豫。 “有上官家的影子么?”季云深又问。 “不知。”还是毫不犹豫。 闻言,季云深点点头,没有再问任何话,只是站起了身,拍了拍褶皱的下摆,说道,“既如此,本王心中已然有数,之后如何将三位长老赶出盛京城便按照本王的意思来办。上官先生……便在盛京城安安心心做个大夫吧。” 听闻他竟不愿自己插手,上官井下意识反对道,“季云深,你不了解三位长老……” 话还未说完,季云深已然拒绝道,“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是,本王行事,素来不轻易与人合作。你,即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是,本王还是信不过。” 说着,转身便走。 上官井再多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他素来也是骄傲的人,在上官家族亦是天之骄子,别人不领情,难道还要巴巴往上凑么,正不甚在意地耸肩准备起身离开,便听已然拉开了门的季云深突然说道,“上官井,你不会知道,南宫凰之于本王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光啊! 上官家可以倾尽合族之力,他季云深就不能了么?上官家可以牺牲上官井、牺牲长老、牺牲很多人,而他季云深为了南宫凰,可以牺牲……自己。 一个上官家,即便再庞然大物又如何? 总也有七寸命脉之处。 章节目录 第335章 争执 “上官井,你不会知道,南宫凰之于本王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笃定、淡然,高举云端之上的男子背对自己轻声说道,这是盛京城里最最清隽贵气的男子,自幼成名、半生跌宕,戎马十数载而危机四伏。 这样的男人,理应灭了七情六欲,只端坐云端之上俯瞰苍生如蝼蚁,谈笑间山河巨变乾坤翻覆他犹自拂袖而去。简而言之,季云深,应是一个早已没有了执念的人。 可这宛若神明的男子,却依然步下神坛,为了他口中的女子。 那个,在季云深话音落下、门扉开启一刻,站在门外含笑以对的少女,她巧笑嫣兮,带着点俏皮的可爱,反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离开太久,一来想要去问问凌烟有何线索,二来,寻芳阁前几日差人送来的账簿,她今日抽空翻了下倒是有些提议,便亲自跑了一趟——毕竟,如今这寻芳阁虽说自己手里只有两成,可剩下的不也等于是自己的么? 正巧,办完了事出来见到季云深的车夫守在门口,那马车上虽没有季王府标记,可自己好歹也认得,一问,果然在,于是,便上来了。 正巧听到季云深以一种……其实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声音,说着那样的话,听在耳中,有种酒后微醺的感觉,令人连心跳都快了几分,却犹自云淡风轻地问着,“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的期待。 季云深对于门外的她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喜,闻言一言不发直接将人带进怀中,用力之大南宫凰只觉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就听季云深附在耳边低声说道,“是光啊……” 光。 一个曾经失去了所有光明的人,附在你耳边低声告诉你,你就是他的光啊……怀中少女本想推开的动作突然间就停了,眉眼之间都是满满的柔软而缱绻的笑意。 …… 季云深离开了。 上官井从窗户口正好能看到南宫凰扶着季云深上了马车,一个曾经是盛京城清隽贵气谁都接近不了的少年战神,一个曾经是盛京城横着走的嚣张跋扈孩儿王,后来他们遇到了彼此。 于是,季云深为了她步下神坛,会笑会恼、会紧张会炫耀,少年战神身边自此有了一个人的位置,也只有她的位置。而南宫凰呢,为了季云深敛起一身锋芒,站在马车之上乖巧而体贴地将手递给他,递给一个瞎子,成了他一个人的眼睛。 上官井看在眼中,他武功甚好,至少听得到季云深附在南宫凰耳边回答的那个问题,是光啊…… 杯中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地苦涩,那涩意从舌尖开始蔓延,只觉得口腔里、四肢百骸里,都是那种带着些许凉意的苦涩。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也走出了雅间。雅间门口,小厮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上官井低声禀报,“少主,家中来信了。” 上官井迈出去的步子微微一滞,继而恢复如常,跨出了房门,边走边低声吩咐道,“去吧,把我准备好的东西,送去季王府。” “是。” …… 季云深的雅间在三楼,而他们都没有看到,自上官井进了状元楼之后不久,有两个年纪半百的的男子也进了状元楼,他们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一个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模样,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有一个慌里慌张的对着过来打招呼招待的店小二直接呵斥道,“快!带我们去雅间!” 店小二看着总觉得瘆得慌,赶紧转身带路,那呵斥的人一把拽过后面磨磨蹭蹭的矮胖男人,跨着极快极重的步子跟着小跑的小二。 小二将人带上了雅间,上了茶就赶紧溜了,而这段时间里,那个矮胖男人全程都低着头,因着紧张,身侧的袍子都被他拧得皱巴巴了,而那气势汹汹的壮硕男子却是虎视眈眈看着那矮胖男人,呼吸都是粗重的。 来人正是二长老和三长老。 彼时,在南宫府边上的小弄堂里,二长老先后问了两个问题,一个,你可信任老大,还有一个,你可记得馨儿长什么样。 都是格外敏感而锋锐的话题,若是第一个问题,三长老尚且还能不屑一顾,那么,第二个问题便令他有些惊骇于老二问出的目的了——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结合老二之前的言行举止,令人不难有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测! 是以,他一定要问清楚! 而老二的表现令他又不愿意回仙客居讨论,于是,便来了这相对而言也算比较正规、有雅间可以进行私密谈话的地方。 一直等店小二提心吊胆地离开,三长老终于憋不住了,粗着声音问道,“老二,你方才到底是何意思?!” “我……”方才其实不过就是情急之下失了理智才脱口而出的,这一路上二长老早已清醒了,心中自然后悔地很,明明之前应该找一个更妥帖的理由才是……如今倒好,想要糊弄过去已是艰难。 他在那盘算着,三长老急性子却是已经等不及了,若非两人之间的小桌上还有滋滋煮着的炉子,他怕是已经一把将人揪过来问话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其不耐烦地呵斥道,“老二!你再磨磨唧唧地,我便将你拎回仙客居,让大哥来问你!” “我……我就是这几日,总睡不好……老做梦。”二长老斟酌再三,似乎很是悲凄,“我总梦到馨儿……其实也无事,就是,就是想念地紧,才问问三弟……想着,她离开多年,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他思来想去,大长老不可信,老三也未必可信,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他只能自己着手调查! “放屁!”三长老哪里肯信这种说辞,当下便反驳地指出来,“你做梦做到南宫府去?你骗谁呢?老二!你莫要诓我,今日若非是我,你早已被人送去了官府,你若不说清楚,要么,我们去见老大你对他说,要么我送你回南宫府门口去!” 章节目录 第336章 乱成一锅粥的上官家 二楼雅间,比不得三楼,说是雅间,其实只是隔开的小房间罢了。 空间狭小,三长老长相魁梧,此刻半支着身子,俯身对着二长老吼,唾沫星子都喷在二长老脸上,二长老却是缩了缩身子,连擦都不敢擦。 老三是个武人性子,莽撞地很,火爆起来没有理智的…… “我……我本来是要去夕水街看看的,可是那车夫说起今日将士回盛京的盛况,说起那头我在落日城便好奇了很久的雪狼王,说是今日晌午送去了南宫府……所以,我便要去看看。”二长老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他对那头雪狼好奇倒是真的,只是也实在是不巧,不知道怎么地,好几次都不曾见到。 要说,他会这般兴师动众地跑南宫府,就为了看一头雪狼王,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 “那你何故又问我信不信大哥?”依旧粗声粗气的,只是明显火气小了不少,即便心中疑虑尚存,却也已经没有那么怒火中烧了,三长老哼了哼,这才在座位上坐了。 这个问题,最不好回答。 二长老叹了口气,才喃喃道,“你知道的,馨儿之于我而言,宛若亲生女儿般重要。这些日子来,时常念起,便寻思着当年何故于会离开祭坛,突然之间消失不见。” 三长老一愣,想了想,才试探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大哥有关?” 二长老摇头,模棱两可地否定道,“彼时当年我恰巧不在风云回廊,是以不晓得具体情况,可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不在,她便走了……而当年我离开,是老大的安排。” 即便没有明说,却也给人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三长老彻底安静了下来,他们三位长老不过是家族中势力最大的三支旁系罢了,并非亲兄弟,哪有什么真的信任存在? 何况……人心隔肚皮的,亲兄弟尚且斗得你死我活的…… 静默。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年纪半百的老人,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三长老才似乎做出了决定般,站起身,口气却仍旧不是很好的模样,“走吧,老大命我前来看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出了什么事情,若是再不回去,他便要起了疑心了。” 说着,站起身便朝外走去。 老大他不信,可老二口中的解释,他仍旧不曾全信。而那些疑惑,他自己去查清楚! …… 两人一路回了仙客居,二长老直接回了屋子,三长老在院中站了许久,才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敲开了大长老的卧房的门。 半盏茶的时间他便又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迟疑,直接找店小二要了热水,沐浴更衣。 …… 而盛京城那条小弄堂里,上官井急匆匆回来,就见到等候在门口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见到上官井,微微拱手,态度恭敬地递过了信件。 …… 极寒之地,风云回廊。 这一日发生了一件令所有族人人心惶惶的一件大事——那三位异族人,不见了! 多日来,那三位异族人一向很是安静,该吃吃、该喝喝、同送餐的小丫头插科打诨,同偶尔前去的夫人闲话家常,渐渐的,其实大家伙的警惕心也就没那么大了——甚至有些人私底下还说,这三人就这么住下了,也不是不行。 毕竟,男的俊俏、女的貌美,即便身份是异族人,但只要不做大夫人,也是可以的……而对于两位俊俏的侍卫,许多小丫头早就私下芳心暗许。 谁曾想,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某一日的早晨,送餐的小丫头在院中唤了许久不见人出来,才觉得不对赶紧推门而入,却见被褥整整齐齐冰凉一片,炉中碳火已熄,显然已经许久无人。 更令人气绝的是,桌上一封书信,洋洋洒洒地都是对上官家的赞誉和感谢感谢多日来的照顾,和日日下在糕点中的软筋散! 桌上还有一碟子没有吃完的糕点! 至此,此事才在风云回廊引起轩然大波——原来,素来亲和良善的二夫人竟然在自己做的糕点里给那三个异族人下毒!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之下,故事就变成了那三位异族人发现推心置腹的二夫人竟背地里给他们下毒,一时间气不过,才连夜出逃准备带了同伙前来报仇! 人心惶惶! 一时间,第一时间就被软禁起来的二夫人几乎成了过街老鼠,众人说起此事都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吐口唾沫的模样,毕竟,三个囚禁在后院的安静的异族人,和可能带着同伴回来报仇地异族人,这两者之间他们显然更喜欢前者。 族长也是勃然大怒,但二夫人连连喊冤,只说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她辩解声称定是有人刻意污蔑。 到底除了那几个糕点,也没有其他的证据能够断定糕点里的毒定是二夫人所为,所有丫鬟都被拷问了一遍,却也并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一直到最后,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那个天天给三位异族人送饭的婢女,被打得受不住了,才招供说是自己受大夫人胁迫,在糕点里下了毒暗中陷害二夫人! 惊天丑闻! 却也并未太令人惊讶,毕竟,大夫人对二夫人霸占后院之事,早已颇有微词,大夫人母家更是明着暗着使绊子,这一点大家伙都看在眼中。 唯独,族长态度不明。 当然,这是后话。 而现在引起整个风云回廊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罪魁祸首,那三个“异族人”,正现在极寒之地,雪山之巅,哈哈大笑! “哈哈哈!一想到他们这会儿该乱成什么样子,本小姐就开心得很!顿时觉得,这些日子来吃得软筋散没有白吃!” 这自然是言希大小姐。 这世间能这样把软筋散当糖豆吃得,恐怕也就她一个人了,身边两个黑衣人微微抽搐着嘴角,回头看了看茫茫雪域,风云回廊实在隐蔽,此处竟是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难怪这千年来从未被人发现过。 或者…… 被发现了,却从未有“异族人”走出来过……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回去揍南宫凰 雪山上的风并不大,却因为裹挟着碎冰渣子,刮在脸上只觉得生疼。 这些日子下来,即便如何小心呵护,言希脸上的肌肤也明显不如往日白皙细嫩,脸颊上都是被山风刮得通红的。即便如此,她缩在雪狐毛领中,还是笑得恣意而猖狂。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言希的奇怪举动,要留下来不走的是她,如今仓促连夜离开的也是她。 南二自然不会多言提问,即便心中也是疑惑。南七便不同了,他相对来说要比南二活泼很多,这几日和言希也算是有些熟识了,当下便问道,“言希大人,为何我们今日便这般仓促离开?” 猖狂的笑声问问一顿,言希偏头,看着南七含笑不语,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言希的眼瞳宛若泼墨般的浓黑,在这苍白一片的世界里,仿佛能够冲破一切浓雾的深邃和明亮,令人心头都跟着一颤的感觉,有些不太敢对视。 只是没多久,也就呼吸之间,言希便温柔地笑了开来,收回了那目光,仰面看天,细语呢喃,“为什么啊……因为要回去喝你家阁主的喜酒啊!” 说完,她回眸浅笑,笑意明朗,足以融化一切霜寒冰雪。 只是,那双泼墨般浓黑的眼瞳里,却是冰封般的凉意,竟是半点笑容都不曾抵达…… …… 前两日。 不知道是那位夫人刻意透露还是小丫头对自己愈发松了戒心,竟是无意中说出了三位长老和那位失踪圣女的往事。 圣女上官馨,自幼被祭司选中,养在祭坛之中而终日不得出。是以,即便是上官馨的父母,也就只能每一年的族中祭祀才能远远瞧一眼自己早已连长相都陌生的女儿。这种情况下,父母和子女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感情可言? 反倒是能够时常出入祭坛的三位长老,和上官馨还算熟识,而其中更是以从未娶妻生子的二长老最是喜爱上官馨,甚至将其作为自己亲生女儿来关爱都不为过。 小丫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个有心要多打探一些、一个有心要多透露一些,于是,一顿饭整整吃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最后,小丫头还很有演戏天赋地摇头晃脑故作惋惜,感慨着三位长老也已经下山多时、听闻是去北齐的都城找少主和圣女的,也不知道如今到底如何了……云云。 总之,一个时辰的时间,小丫头就是要向言希传递一个消息——有一位几乎等同于上官馨亲生父亲的男人,去了盛京城,他很了解上官馨,至少对于上官馨当年容貌很是熟稔。 这样一个人,去了盛京城。 即便知道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目的和陷阱,可是言希哪里还坐得住?她虽不知道南宫凰和她母亲有几分相像吧,至少,南宫凰和南宫将军是并无多少相似的,那么,南宫凰更大的可能就是容颜更像上官馨! 即便知道南宫凰去了落日城,可是算算时日,如今已近年关,大军极有可能趁着年节班师回朝,届时若是被那三位长老认出了南宫凰,而南宫凰自己却是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危矣! 是以,即便她还有很多疑问在这上官家,却也已经不得不离开!大不了……再回来就是了! 她回首,看着身后茫茫雪域,轻轻叹了口气,放眼望去,一望无尽或连绵起伏、或挺拔险峻的雪白山峰,哪里还有半点风云回廊的影子……想要回来,看来只能跟着那三个长老了! 她叹了口气,将胸臆中这些日子来总有些郁郁不得出的气息吐出,风云回廊的确是青山绿水景色怡人,可即便如此,日日待着要跟人迂回周旋,也是累得慌,这时候,竟是想要席地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已经太多日子……没有好好放心舒坦地睡一觉了! “走吧!”吐出浊气,呼吸着这雪山顶上沁凉的气息,她收回目光,朗朗一笑,“回去吧!回去好好揍你们主子一顿!” …… 南七提步跟上,汗颜,且不说你方才还说是去喝喜酒的这会儿就变成揍人了,就说……您揍得过我们家阁主么?还真不是咱们做下属的偏袒自己主子,虽说主子在启月阁中来说,武功也不算咋滴,只能算一般般,但是,走出启月阁,那绝对算是一个高手! 至少,也是榜上有名的!当然,那榜上,自然不是“南宫凰”的大名…… == 北齐,盛京城。 那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一间没有名字的医馆。 那家大夫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一直都只有一个小徒儿在店中治一下头疼脑热的,其他的病症却是一概拒之门外了。 往日里不觉得,如今骤然离开了才觉得不甚方便。 盛京城医馆不算少,可是这条街就这么一家,近一些看病也方便,而且这家医馆的大夫素来只手续一些药材费用,看病的钱是不收的,这条街上都是一些相对来说比较清贫的百姓,大医馆里的大夫也请不起,所以这家医馆平日里的病人也不算少数。 大夫这一走好几个月,大家伙都在打听何时回来,可是小徒儿只说不知、若是再问,同样也是一问三不知。 谁知道,今日一早,有人路过这家医馆,无意间一瞥就见到正巧开了门走出来的田大夫一如往常同自己点头微笑打着招呼,仿佛从未离开一般…… 只是,今日大军归朝,百姓都去城门口迎接了,一时间也没更多的人发现田大夫回来了。 一直到了午后,这条街上也传开了,有些小毛小病都撑着的百姓纷纷前去找田大夫看病,谁知道,又只剩那个小徒儿了…… 不过小徒儿也说了,他们家大夫很快就回来的,不过就是去见个朋友罢了。 如此变好。 “很快”,田大夫的确回来了,只是还没等百姓们前去,医馆的大门却已然落了锁。这在医馆开业之后从未发生过,即便田大夫不在,医馆也总有掌柜或者田大夫的徒儿照看的 章节目录 第338章 奇怪 医馆里,气氛与往常完全不同。 凝重、沉闷、肃杀,小厮明显地发现,回来路上尚且漫不经心的少主在拆开族中来信之后,瞬间就不一样了。 回到了……在风云回廊里的那个少主。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家少主似乎和以往相比,变化真的很大。即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是,作为伺候在少主身边十数年的人来说,即便少主什么都不说,他们却也能够感受得到。 少主……更柔软了、会笑、会烦恼、会有情绪了,会想要保护一个人了。 是的,保护。他们都看在眼里,看个叫做南宫凰的少女,就是少主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是……那个人,有婚约者。而他们家少主,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成婚,暗中帮忙裴战引发了落日城的战事。这还能说是不在乎么? 可是,今日在拆开这封风云回廊过来的信件的时候,少主又回到了曾经的少主。 …… 季王府。 季云深先将南宫凰送回了南宫府才回了自己的王府,一道门口就被等候多时的管家带去了老王爷的书房。 老王爷显然也已经等了他许久,出门征战在外数月的孙子,一回来进京述职那是自然的,原以为出了皇宫便也该回来看看他这个老祖父了,于是,他特意命小厨房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谁知道左等右等等不到,派了人去问,说是回来后立马又出去了…… 雪狼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闹得沸沸扬扬,季王爷为了哄南宫大小姐开心,竟然舍弃了所有赏赐换一份陛下的口谕,只为了光明正大地把那头雪狼王送进南宫府给南宫大小姐养着玩儿…… 有艳羡的,觉得季王爷对南宫大小姐深情意重,也有鄙夷的,觉得南宫大小姐果然是红颜祸水,季王爷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这些话老王爷自然是听了也就过过耳的,哪里会当真,只是这会儿见自己孙子午膳都不用就跑出去,只以为他是忙不迭地去了南宫府,老侯爷的这颗心,就有点儿不开心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的一点点小心思,其实就是觉得有些醋了。 孙子外向。 以为终于拱了一颗好白菜回来,谁曾想,白菜还没回来,自家的猪已经快成别人的了。 是以,当季云深跟着管家进了书房规规矩矩行礼的时候,老王爷只是淡淡哼了声,并未吩咐他起身,甚至,若是换作以往,自己早就上前扶他起来了…… 可是今日,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想让他多跪一些时间。 季云深自然不知道老王爷心中的小九九,见祖父心情似乎不太好,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却也知道必然没什么大事,不然祖父早已开门见山说了,于是心下也并未在意,只问道,“祖父,您唤我过来所谓何事?” “哼……”老王爷还是淡淡哼了哼,“不唤你过来,便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你呢……如今你是这季王府的王爷,事务繁忙,我这个做祖父的见你,都要巴巴让人守着大门等上老半日呢!” 言语之间,浓浓得孩子气。 ……得,原来是在赌气呢。季云深也算是明白了,当下也不跪了,自顾自站起来,凭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到边上椅子里坐了,才淡笑道,“祖父说得哪里话,您要见孙子命人传唤一声便是,即便孙子在面见陛下,也一定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伺候在您跟前。” 瞧瞧!这说得什么话!浑不吝的!要是真这么干了,皇帝还不乐得直接端了他们季王府?这小子,几个月不见,倒是比之以往少了几分老成气,多了一点……南宫凰式地匪气! 对,就是南宫府那位的样子。 真真是,好的不学,坏的不用学就会!自己好好的根正苗红的孙子,愣是有了往歪里长的趋势!再想想那种带着一只雪狼王回盛京的事情……若是以往的季云深,哪里做得出来?! 一想到这个,心中那个醋意便愈发浓烈了,哼着说道,“哼……想我这么一个一只脚都进了棺材的老头子,听闻孙子从战场上回来了,苦巴巴做了一桌子好菜,就想着好好让孙子补补,谁知道……这等了一中午,自己家的孙子,跑别人家吃饭了!” 知道老王爷是误会了,暗自笑道这祖父也是越老越像孩子,当下解释道,“孙儿还没吃呢,喝了一壶茶,如今饿得很。” “什么?!你去南宫家那老不休就给你喝了一壶茶?!”老王爷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些醋意,当下就豁然起身就要追出去,这些日子,南宫福的动静他多多少少有些不信,但是太医们进进出出的,其中不乏皇帝的人,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做什么手脚,太难了!是以,他也只能信了。 加上今日南宫家大门紧闭的事情也传到了耳朵里,如今,听闻自己孙子苦巴巴过去只喝了一壶茶,哪里还受得了,当下就认定了那老爷子就是给自己孙子下马威呢!当下只觉得那老不休越老越糊涂了,站起身就要去干上一架,敲醒那个老不休的糊涂脑袋! 季云深一见老爷子误会了,当下就拦着说道,“祖父,您误会了,孙儿是有事去见人谈事了,没有去南宫府……孙儿怎么会连祖父就不见,先去见南宫老侯爷呢!” 一听,原是自己误会了,当下也拉不下脸来,哼道,“谁知道你呢,一颗心都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了,还不得巴巴跑过去啊?至于老头子我,早被忘到不知道哪里去咯!” 话虽这么说,脸色却好了许多,哼完了关心问道,“那如今我让管家给你热点鸡汤进来先垫垫肚子,晚点再用晚膳?什么人啊这么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没休息呢就急巴巴去见了,多大的人了,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说着就往外走,唤了管家过来吩咐了才又走进来,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方才……季云深拦着自己的动作,太过于流畅精准。 往日里他也早就不似一般盲人了,但那是基于府中一应摆设从不改变,他走过一两遍便也记住了,可是……自己方才急匆匆站起来就走,季云深几乎是…… 章节目录 第339章 被发现了? 思及此,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笼罩,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他格外缓慢地回头,一个平日里做了无数遍的动作,在这会儿做出来竟觉得无比艰难,甚至自己还能听到脖子骨骼里发出的嘎吱声……仿若年久不曾上油的铜锁。 书房里,自己的孙子就坐在那里,头上绑着眼布,那条布带是什么时候绑上去的呢?是从平洲回来之后吧……彼时自己问他,为何要绑,他说南宫丫头说好看。 之后再也没见他摘下来过。 即便只是个闲散王爷,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背地里季云深有他的势力,这一点自己自然也知道的,所以并不常去打扰他,也就隔三差五一起用个饭罢了。 是以,即便有些变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注意到的,更何况,自己这个孙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除了眼睛不好的头一年有些沉湎其中走不出来之外,之后他表现得便从来都不似一个盲人该有的模样。 至少,在府中,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和领路。 是以,这会儿坐在那里,一副怡然自得自斟自酌的模样,自己也判断不出来,这孩子的眼睛到底如何了……心中没底,即便满心满肺的期待,却也害怕提了之后令他难过。 于是,强压了所有的情绪,状似无意地走到季云深对面,平静地说道,“你离开盛京一走就是数月,明日我请太医过来给你把把脉吧,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季云深说得随意,“能有什么岔子,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么。” “你一向不懂如何照顾自己,你的身子和旁人终究不同,莫要大意。”当年陆太医将季云深所中之毒全部逼到了眼睛里,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也丢了一双眼睛。只是,即便如此,毒素已经在体内潜伏着,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爆发,陆太医也说了,届时,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也就是因为陆太医的这些话,皇帝在故作体恤而实际上却是格外强势地架空了季云深手中所有兵力,只让他在盛京城中安心修养,做个衣食无忧的闲散王爷。 “听我的,明日我找个太医过来……给你把把脉。放心,我不找陆太医……”语气很平静,可是谁都不知道要做到这么平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身侧的手都在颤抖,既希望他反对,又害怕他反对。 老侯爷紧紧盯着季云深,季云深却仿若并未察觉一般,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淡淡说道,“其实……您找陆太医来也没事的。” 什么意思……? 失望……有没有一种期待落空时,会让你觉得仿佛四肢百骸都浸透在冬日深夜无边的湖水中,或让你觉得身陷流沙之中而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扼住了呼吸。 陆太医是皇帝的人,这一点其实盛京城人人皆知,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即便知道又如何,只要你不愿被皇帝日日猜忌,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得接受陆太医的诊治?就像这一次南宫丫头病了,你能将陆太医挡在门口么? 所以,自己才会有这一点来试探季云深,但凡季云深的眼睛有了任何往好的方面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些趋势、一些迹象,那么他自然是要想着法子瞒着陆太医的…… 而如今,季云深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他的眼睛并没有好转。 然后却又是失笑,自己在期待什么呢?多少太医都说了,药石无效,若说还有最后一丝希望,那便是神医北陌,可是他知道季云深私底下也找了神医多年,并无半点音讯…… 他叹气,觉得自己是魔怔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是越想越觉得季云深的眼睛应该是好了,这个念头在突然起来的时候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颗心脏,他几乎可以确定,季云深的眼睛就是已经看得见了! 可这个时候才觉得……与其说是点点滴滴的迹象、倒不如说是自己太过强大的执念,令自己都深信不疑了吧。老王爷有些疲惫地站起身,从来不曾佝偻的脊背都已经微微弯了下去,他撑着金丝楠木大椅的扶手站起来,连手都在颤抖,身形都晃了晃,没有人知道他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到底是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整个人都仿若经过了一场大劫一般地无力。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拖着一步地往书桌前走。 季云深握着茶杯的手,在老王爷经过他身旁时颤了颤,一直都低着的头在老王爷身后缓缓抬起,看着那个老人被巨大的失望所掩埋的模样,看着他扶着桌子一步又一步地挪,看着他一下子苍老下来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微微叹了口气,张了张嘴,那些真相,突然就想要脱口而出。 世事艰难而人心森寒,所有对自己温软的心意他都珍之重之,何况,还是这个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老人,自己双眼失明,祖父怕是比自己还要难过地多得多。每一次太医过来诊脉,如论祖父在做什么,都一定立刻过来全程陪着,听着,注意着,太医只言片语的交代他都仔仔细细记着。 这样的一个老人,他不忍隐瞒。 下定了决心,终于出口唤道,“祖父……其实……” “叩叩!”门外,官家打断了季云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王爷、老王爷,门外有人求见王爷,说是受上官先生所托,有些重要的东西要亲自交给王爷。” 上官先生? 他只认识一个上官先生,上官井。今日中午刚见过…… 季云深甚至事情必然重要,当下也顾不得方才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真相,对着老王爷行了个礼,“祖父,孙儿先行告退。” 老王爷没有转身,还是维持着支撑着桌角的姿势,随手往后挥了挥,季云深说完,转身就往外面走去,边走边吩咐官家道,“去把人请到我院子里。” “是。” 章节目录 第340章 道别 带进来的人出乎季云深的意料之外,只是一个孩童。 不过倒也算是情理之中,上官井那人,接触不多,但是通过这么仅有的几次的接触便知道,为人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心有七窍。 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让自己被人抓了尾巴,“同季王府季王爷相交”这样的风声,绝对不会出现在上官井的身上。 那孩童衣裳倒是新的,自己交代说是城外的小乞儿,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给了他一锭银子,和一些碎银子,让他自己去买了一身好衣裳、然后将一只厚厚的信封送到季王府,剩下的钱就是他这一趟的酬劳。 说话的时候小乞儿很紧张,怕是这辈子不曾见过这样的贵人,所以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的,季云深听了好久才大约听明白这么些意思。 当下对着临风抬了抬下巴,临风上前将那小乞儿手中的信封拿了过来,挥了挥手,那小乞儿如蒙大赦般叩了头退下了,临风发现那小乞丐的后背,已然湿透了一大片。 在这样的深冬季节里,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临风失笑,关了门才将信件递给季云深。 季云深接过,很厚,明显厚厚的一沓纸,季云深挑眉,漫不经心地拆开了,的确是一沓信纸,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崭新的,明显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积累下来的。 他随手翻开一张,眼神一凝,内容还没看,就赫然看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鲜红的印章,裴战私印! 竟是上官井和裴站的往来信件!不是经过手下的手,只真正经由裴战自己书写、签名、盖章的信件! 上官井竟然能说服、或者说能够在这件事里占据这样的主导地位……还是说,裴战已经如此急不可耐了?他急需上官井这样一个人,来帮他在战事之中出谋划策,为此,哪怕自己面临着万劫不复的危险,也在所不惜。 没想到,这件事的最后,竟是上官井送来了这样的一份大礼,一份,足以瞬间推翻裴战的信件。 季云深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掂量着手中的重磅炸弹,寻思着要在什么时机用才能炸地更惊天动地一些……他想,自己的眼睛,也的确该“治好”了。 == 同一时间。 南宫府的门口,也迎来了一位客人,他自称姓田,说是南宫大小姐的故交,求见南宫大小姐。 今日来见大小姐的人,似乎有些多,但是美貌本身就同意降低一个人的戒心,即便这个人脸上带着面具,但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就看得出此人容貌必是上乘,而且瞧着言行举止客气有礼、气质高贵教养极佳的模样,小厮们便也客客气气地让她在门口等候,不多时,那小厮就回来了,说是大小姐有请。 这是上官井第一次走进南宫府,他没有刻意地去留心周遭隐没在暗处的侍卫,对于最初那一晚感受到的气息仿若半点不知,坦坦荡荡地跟着引路的小厮一路走到后院暖云阁。 还在暖云阁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那头雪狼王的吼声,身边小厮脸色一白,对着院门指了指,讪笑着说道,“田公子,前面就是大小姐的暖云阁了,您直接进去就成,小姐已经等候多时。小人……小人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是有事,其实就是还没有习惯府中多了一只吃人的野兽。 笑话!那野兽可是当着他的面给抬进的南宫家的大门,也就是可以说那野兽几乎是与他擦肩而过,那野兽到底又多大自己是一清二楚的,就自己的小身板,塞牙缝都不够! 那口中的獠牙泛着寒光,仿佛淬着剧毒一般,他哪里敢接近?也不知道那些个打着幌子也要进来看一看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嫌自己命不够短么? 那门房小厮见上官井点头,赶紧转身离开。 上官井笑着摇头,抬腿走了进去,这南宫府一路走来,的确都是一些老人小厮婢女,瞧这一个个不是老就是弱,倒是和传闻中很是一致。 南宫凰已经坐在院中等他,茶已经上好,一舟依旧抱着剑站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半低着头只看着眼前一尺三寸间的少女,而不远处占据了院子很大一块地方的笼子里,便是传闻中的那头巨大的雪狼王,那个可爱的有着虎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站在笼子边上那这一块生肉逗着那雪狼王,雪狼王背对着他竟是理都不理…… 上官井的嘴角抽了抽,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因为一只鸡很爽快的告诉了季云深自己的名字……莫名地有些牙痒痒。 “田先生……”他目光还在司竹身上,南宫凰却是托着腮淡笑着唤道,“田先生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文绉绉的,眼角微微上挑,眼睛半阖着,带着午后未醒的迷糊劲,发丝有些凌乱,并没有束起来,而是宛若瀑布一般散落在肩头。 往日里清清冷冷的一个丫头,这会儿……竟是多了些,令人心动的诱惑。 她将已经倒好的茶推出少许,示意他随便坐就好,想来今日上官井的确是有些忙,方才还在状元楼见了季云深,这会儿便跑来了南宫府,有些马不停蹄的模样。 定是有事。 上官井走到石桌边上,俯视着有些慵懒迷糊的少女,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南宫凰的表情,只看得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极了趴在桌上一块雪白毛皮上的那只舔着爪子的猫儿,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那毛茸茸的脑袋。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收到召自己回族中的书信,回,是一定要回的,正好将三位长老一起从她身边带走,这样,这丫头便也安全多了。 只是,终究是不舍,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想来,再见之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季王妃了吧。 一想到这里,心中便隐隐不快,这丫头也是个养不熟的,即便自己绑了她许多,可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若有似无地疏远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走了。” “来同你道个别。”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最后的拥抱(一、二更) 有些意外,趴在石桌上的少女抬了抬眼皮,发现上官井站着实在有些高,扭着脖子看他真累,于是终于坐了起来,挑眉问道,“走了?” “嗯。” “还回来么?” “不知道。也许不了吧。”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得下心来将她带回去圈养起来了,那么彻底放手才是最好的,上官家不适合她,自己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会令她被上官家发现罢了。 百害而无一利。 即便最终她还是会和整个上官家都对上,但绝不是现在。现在的南宫凰,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唔……”南宫凰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那何时动身?” “今晚就走。” 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宛若多年老友一般,在这午后淡淡暖阳里说着闲言碎语,他们之间似乎有用横亘着一些戒备、和距离。毕竟,上官井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将她带回上官家族好继承家主之位,甚至为此不惜前往平洲精心布局、而后还一手促成了落日城边境战事。 本该是对立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变得复杂、似敌似友、既远且近,他们共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能够坐下来平静地喝一杯,却也带着自我保护的警惕。 却也不曾想过,如此就要分别,仿佛一首曲子才刚刚奏起突然便戛然而止了一般。而且根据上官井的说法,那他们便是后会无期了。 即便再见,也定然是她找上上官家族的时候……那时候,俩人之间,便真的为敌了。 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南宫凰虽如此想着,却也只淡淡说道,“那我便不去送你了,保重。” “自然,你也是。” 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本就没什么交情的,也没什么话说,一时间都有些沉默,却也并不尴尬。只是都不是话多的人,上官井刚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斟酌了下,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上官博不走,他素来鲁莽……却没有坏心,若是、在这盛京城闹出了什么岔子,但凡不是严重的,还请你行个举手之劳。” 上官井很少请她做什么事,倒是他自己,其实一次次地帮了她,上次落日城也是他及时冒了风险过来提醒自己三位长老的事情。 此刻倒是为了上官博出口拜托她,南宫凰点点头,“好。” 答应了又问道,“三位长老呢?同你一块儿走?” “嗯。一道。” 南宫凰点点头,便没有说话了,上官井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并无别的事情了,便告辞道,“如此……我便走了。上官博便拜托你了。若是你有事,也可寻他,或是觉得需要我帮忙的话,也可去那家医馆找小童,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虽然我觉得,若是你遇到了难事,集南宫府和季王府之力都搞不定的话,想来我的那点儿绵薄之力,也是杯水车薪了。” 南宫凰淡笑着,没有说话,既不说是、也不客套,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去麻烦上官井的。她点点头,起身相送,上官井也没有拒绝,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同行了吧。 这个女子,终究不是他的。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有些惋惜,有些酸涩,索性不曾用情至深,尚且还放的下手。也是因此,他才如此毅然决定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放弃,他害怕……若是继续在她身边,终有一日会为了得到她而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即便是相送,也是神色自然地走在一边而已,真的只是……相送。 少女显然是因为在府中,穿着很是居家,只是一件简单到纯白色的长裙,外面随意披着曳地狐裘,她似乎有些冷,拢了拢衣领。 上官井失笑,却不由得关切说道,“你回吧。即便送到了门口,也是要分别的。”既如此,多或者少这一段路,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宫凰也不推脱,点点头,当下就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回头唤道,“上官井。” 上官井本是见她如此无所谓说转身就转身的模样多少有些失落,见她唤她,立刻转身,“什么?” 便见少女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脚尖,她脚尖轻轻碾着地面,才抬头问道,“其实……你是为了我回去的吧。”很是肯定的语气。这一点,从上官井说要回去就隐隐有些猜测,一直到他说上官博不走,她才愈发地肯定了——上官井是想借这一次的机会,将三位长老带离盛京城。 少女眼中一片清明,任何心思都宛若无所遁形。原也不愿意告诉她的,即便相处不久却也知道这丫头但凡受了一点恩惠,便必然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若说方才只是随口应着会对上官博护上一护的话,那么现在,为了自己这点不算恩情的恩情,她定是要相护到底了。 他不愿南宫凰这样。 南宫凰自己尚且受了诸般忌惮,南宫府和季王府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日子也不好过,他不愿麻烦了南宫凰。 只是……看着对面少女有些凌乱的脑袋,毛茸茸地在微光中带着橙暖的光,唯独那双眼睛,洞察一切的明澈,上官井叹了口气,“南宫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个人太聪明,不是好事。特别是一个女人。” “不曾。你是第一个。”南宫凰耸耸肩。所以,真的如她猜测的,上官井的确是为了将人带走才回去的。他说过,那是一个肮脏的、恶心的家族,若非真的厌恶极了,谁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家族。如此一想,事情便已明了,这个男人其实为了自己做了许多事,却从不严明。南宫凰微微低头,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他们原本……便不该是敌人,她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的。即便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也不过是兵来将挡的事罢了。” 为了旁人去委屈自己做不愿做的事情,这不该是上官井性子。 “也不纯粹是为了你,族中每年都要祭祀,我作为上官家族的少主,自然是要出席的。”上官井学着南宫凰一般耸耸肩。 “并未纯粹是为了你。”他强调。 即便如此说,即便这是真的,可南宫凰还是相信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她,上官井不愿承认,自己也不强求,左右这些心意她都记得。当下只点点头,慎重说道,“去吧。一切保重。” 千里相送又如何,还不是终须一别? 他们都是明白人,素来不兴这些俗世虚礼,上官井也不拘礼,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转身,在南宫凰微微错愕的表情中,大步跨到她身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少女身上淡淡馨香,不似任何胭脂水粉、也不似自己生来异香,只是格外好闻的淡雅清香,如同南宫凰给人的感觉,清冷、甚至有些淡漠,不太刷存在感,却永远令人无法忽视。 “你……”南宫凰是真的惊了,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只微微张着嘴惊讶地站在那里。 “……”潜伏在暗处的暗卫们,一个个都惊讶地眼珠子都掉在了地上——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男人,在南宫府,抱住了他们家已经许配给季王爷的大小姐! 天哪! 勇士! 这世间,还有不怕季王爷的勇士存在!所有暗卫纷纷为他鞠了一把汗…… “南宫凰。”上官井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下巴枕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头发上带着被暖阳晒得温软的皂荚香,他有些贪恋,宛若梦呓般说道,“我不是将你让给季云深。” 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 南宫凰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上官井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样的词汇才能最好地表达自己最想说的话,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是……不愿折了你的羽翼,让你在那种腐朽、黑暗的地方日渐消耗着。南宫凰,你一定要好好地、恣意的、潇洒的飞翔。如若不是,那我还是会回来,亲自折了你的羽翼,带你回上官家,与其你被别人消耗,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消耗。” 近乎于咬牙切齿一般地说完,立刻松开了怀中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走到拐角的时候,对着身后挥了挥手,也不在意身后那女子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个拥抱,是不悔的冲动,可也终究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担心看到她嫌弃、厌恶、不快等等诸如此类的表情。 于是,他也没有看到他认识南宫凰这么久以来,这位大小姐第一次地错愕……仿佛被上苍之手点了穴道般,愣愣看着上官井离开的方向,一直等到上官井完全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她才似乎回了神…… 回想方才上官井所言,她却并为放在心上,只是低笑着摇了摇头,自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彼时,是敌是友尚且未可知。 == “为什么急着要走?” 三位长老之前并未听到半点要走的消息,上官井已经打点好了行囊带着小厮亲自到了仙客居。彼时三位长老正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兼心思各异地想着事儿。 上官井突兀又客气地表达了今夜便要启程回族的意思,又格外诚恳和坦率地拿出了族长的书信,然后,更加通情达理又不容拒绝地指派了自己的小厮帮忙收拾行囊。 这个时候,三位长老才看到上官井已然有备而来——他的行囊已经打点完毕。 上官井的确是有备而来的,他一点时间都没有给三位长老预留——既然已经准备离开,他就没有给任何人再离开仙客居去做一些私事的时间,甚至,他全程都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态坐在门口喝着茶,温柔,却坚决。 “我也是才收到族长的书信,既是特意写了书信唤我们返回族中,必然是大事。何况,长老们也知晓,如今天寒地冻的,回风云回廊的路本就崎岖难行,如今大雪封山更是艰难。若是因为我们的耽搁,而延误了族长的大事便不好了。” 话虽如此……只是…… 三位长老神色各异,二长老自觉才发现了少许端倪,正想着过几日找个机会见一见南宫家那位大小姐,南宫家和上官馨之间的关系还未调查清楚,如何能走?若当年上官馨真的嫁入了南宫家,那几乎不需要怀疑,南宫凰就是上官馨的女儿!祭司选定的这一任上官家的圣女! 只是……上官井在这盛京城中多年,会对此一无所知么?若是他知道……按照上官井对族长之位的野心,他会不带南宫凰回去交差换取族长位置? 如此想着,却又有些摸不准…… 谁知道,如此云里雾里捉摸不透的时候,上官井竟说要回去?如何可以回去?!当下二长老就虎了脸,“这车马劳顿的,才从落日城回来,还未休息上一两日,怎么又要长途跋涉?……少主,您尚且年轻,也该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老年人啊!” 闻言,上官井勾唇一笑,转首笑容可掬地问在一边沉默不语收拾行李的大长老,“大长老觉得如何?” 大长老知道老二是在拖延回去的时间,只是他不太明白老二此举到底为何。这些日子以来,老二明显心不在焉的有了私心,仿佛亟待脱离自己的掌控一般,这种感觉令他很不愉快,是以,即便知道二长老用意,却也不愿配合,闻言只淡笑着抬头说道,“既是族长的意思,无论如何也是要遵从的,万万不敢因为自己的懒散而误了族长大事。” 上官井的笑意明显真诚了许多。 进来之后他便发觉了,往日里和事佬一般的二长老竟然比大长老还心急,果然……不在一条心了…… 上官井学着南宫凰标准的耸肩姿势,挑眉,“瞧,大长老尚且不觉得舟车劳顿,二长老怎么就觉得自己年迈不得力了呢?” “你!” 论口才,往日里便不善言辞的二长老哪里是狐狸转世般的上官井的对手,当下就有些词穷,大长老适时开口道,“好了,老二。既然是族长来信,你就不要这般惫懒了,赶紧整理了,就听从少主的意思,今晚便出城。……快一些,到时候城门关了,” 章节目录 第342章 各怀鬼胎 “大哥!”二长老没想到这一次大哥也这般听从这个毛头小子的安排,往日里他们三个长老意见一致,即便族长都不得不顾虑一二,如今,老大往对面一站和上官井在一个阵营里,还如何让自己坚持留下来? 二长老看了看三长老,老三眼中也是踟蹰和徘徊,就连手中的动作也磨磨唧唧地仿佛在拖延时间。 只是,他们的这位少主今日的耐心是少有的好,竟半点不催,只自顾自坐在边上喝着茶,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收拾…… 其实,大长老也带着试探的意思。 老二什么都不肯说,却明显是不愿走,这一趟出来老二定然是有所收获的,只是这收获总不能让他一人拿去了不是?是以,在这明知道只要自己说再多留一日即便是上官井都无奈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站在老二的对立面。 他……在等。 等二长老开口。 之前,但凡二长老有些许不愿透露的内容或者心思,他便用这种方法,老二素来都是没有主见、也没有办法的人,是以大长老总能得逞。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往日里屡试不爽的一招,这一次竟是半点功效也没有。 二长老竟仿佛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行囊。 大长老当下更是不安,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老二这般放不下却一点都不愿告诉自己。 三长老武人性子,行李并不多,即便动作再慢也已经整理好了,这会儿背着包袱站在一边,看着老二隐忍的模样,即便再笨,三长老也看得出大哥是等着老二开口的,只是…… 突然想起老二问自己的问题,你……信任大哥么? 呵呵……谁能想到,他们三人看似是一条船上的伙伴,实际上却是心思各异、各怀鬼胎、谁都提防着对方,如此想来,倒也是有些许悲凉。 “老二……”大长老见二长老迟迟不开口,拐着弯儿地提醒道,“你动作快一些,再磨磨唧唧下去,城门都要关了,到时候就走不成了。” 言下之意,若是你还想要留下来,便快一些同我说。 只是今日,二长老明显和大长老不在同一频道,闻言他只是神色恹恹地“嗯”了一声,然后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很快打点完毕,抬头对着上官井慎重道歉,“对不起少主,耽误您的时间了。” 上官井一愣,继而缓缓放下手中茶杯,面具之下的嘴角,意味深长地勾起,宛若终于看到落入口袋中的猎物,他缓缓起身,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三人,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缓缓说道,“无妨。既然都整理好了,那便出发吧。” 这个结局,大长老始料未及!他几乎是在上官井转身之际恶狠狠地看向二长老,张口无声询问,“你在搞什么?!” 可二长老仿佛已然下定了决心,竟是仿若未见,抱着自己不算大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出去,三长老含笑跟上,路过大长老身侧时,回头关切问道,“大哥?如何不走了?” 那笑容,落在大长老眼中,总觉得刺眼极了。 从未想过,打了一辈子鹰,最后还被鹰啄瞎了眼。 他隐忍的愤怒落在三长老眼中,三长老无声嗤笑,老大就是想来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长老之首他们便该处处听他的,殊不知,人心,是会凉的。先是自己,如今,连老二都与他有了隔阂…… 这位置,便也该动一动了。如此想着,他也提步跟上,正好看到仙客居门口提着酒壶大摇大摆进来的上官博和停在那里的上官井,远远听到上官博大声问着,“怎么?老头子终于要你们滚回去了?”声音中带着不屑,却也有些许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落寞,三长老这才知道,这一次上官博竟然是不同他们一道回去。 “嗯。”上官井还是温润儒雅的模样,带着些许冷清,他心情不是很好,当下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看着上官博漫不经心地说道,“对,我要滚回去了,如此,你便可在这逍遥自在了。” “呵!说得好像你在这,我便不敢逍遥了一般,太瞧得起你自己了!”上官博嗤笑一声,仰头喝了一口酒,随手挥了挥,“快走、快走,看着碍眼。” 说着,就往里走去,长腿跨过上官井身边,却被上官井一下拽住了胳膊,他一愣下意识就要反击,上官井突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那句话压抑着声音,仿佛不愿被人听到,他说,“若有事,去找南宫凰。” 呵!他能有什么事情?还需要上官井来操心?心中如此反驳,嘴上却突然说不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上官井此刻的声音和表情都令上官博一下子有些怔住,他不太明白上官井这个时候格外肃然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而且,上官井从来都不会这样暗搓搓里地跟自己交代什么……不冷嘲热讽都很好了! 上官井却是已经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转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笑意盎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以正常地、后面三位长老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了,为兄这就要回去了,你,就在这盛京城好好生活吧,我的弟弟。”说着,抬腿就走。 走出两步,身后果然又想起某人炸毛的声音,“为兄你个头啊!都说了不要叫我弟弟!”果然,方才肃然的上官井都是假象!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声音洪亮,足以惊起仙客居外树林里的鸟群,彼时在大堂里说话、用餐、喝茶的人纷纷停了所有动作,齐刷刷地一致朝这里看来,三位长老纷纷摇头扶额,对着上官博敷衍地行了礼,跟上上官井的步子离开。 没有人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男子,面具之后柔软下来的表情——上官博,好好待在盛京城,不要再回到那个肮脏的地方了。我所珍爱的你们,都好好待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后悔 离开数月,甚至还生死不明引起了朝中轩然大波的楚兰轩,先是被皇帝单独叫去了御书房问话。 即便看似风光无限、军功加身、赏赐无数,甚至在有心人士看来三皇子殿下已然势不可挡,但是,皇帝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要说他经验不足强追敌寇落入陷阱的话,皇帝信,若说他深谋远虑为了剿灭匪寇而不惜以身犯险的话,皇帝自然不信。 是以,事情原委真相,皇帝自认为还是了解的,不过就是季云深不愿居功,将功劳让给了楚兰轩罢了,所以,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下的,毕竟,他从未隐藏过对楚兰轩的重视。 他的几个儿子里,也的确只有这一位最是适合太子之位……该是为他选一位正妃了。 于是,敲打完毕自家儿子,皇帝将大婚之事稍微提了下,问了楚兰轩自己的意见,若是他瞧中的还算合适,皇帝自然不会棒打鸳鸯,谁知道,这孩子似乎心事重重兴致缺缺的,皇帝只以为楚兰轩还想着程家那丫头,当下脸就寒了下来,看着心不在焉的自家儿子,沉声唤道,“楚兰轩!” 皇帝很少这般连名带姓叫他。 楚兰轩猛地回神,但之前皇帝在说什么其实他并不怎么清楚,好像是给他介绍大婚的对象,他不甚在意,是真的不在意……最好的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推了出去。 这盛京城权贵家的女儿美丽者十有八九,可是南宫凰啊……只有一个。 曾经,她是他的,可他不珍惜,他要退婚,他觉得南宫凰就是自己光华璀璨的人生里最丑陋的污点,祖父、母后、外祖,纷纷劝诫,甚至祖父一直到临去之前都不曾答应下旨退婚。 南宫凰似乎也不在意,就像彼时父皇将她赐婚给季云深,一退一赐之间,她似乎并无任何情绪的波澜,也许一直到那个时间,但凡他自己后悔,还是来得及的。 而如今……他知道,一切已经晚了。皇室威严不容他拿过来儿戏,别说父皇不会同意,即便是季云深也不会同意,南宫府……也不会。 失去之后,才知道那个女子的珍贵,能够在后院相夫教子琴棋书画的女子这天下比比皆是,至于娶谁,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别了。 所以,他只是有些提不起劲地说道,“父皇觉得哪一位小姐何事,便选哪一位吧。儿臣……随意。”是啊,随意,即便容貌不同,灵魂却是一般无二,见过了那么明烈的女子,这天下间,还有谁可以入眼?不过是政治联姻,又有何妨。 “楚兰轩!你是不是还想着程家那丫头?朕当初就告诉过你,玩玩可以,但不要动心,而且不要过头、不要伤了程家脸面!结果你呢?为了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丫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不说,瞧瞧如今最后的结果?程家势力与你再无瓜葛,而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呢?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容朕提醒你,她破了相!对你干了腌臢事被赶出了盛京城!这就是你喜欢的女人?往日里朕教你的帝王术,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自己混蛋,眼瞎……可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即便不是程若璃,却也是一个注定再也不会属于他的人……被皇帝指着鼻子骂,楚兰轩却无半点想要辩解的念头,辩解什么呢,告诉皇帝,他现在后悔了? 后悔有用么? 他的沉默落在皇帝眼中,却令皇帝觉得他是承认了,当下气得几乎七窍生烟,指着楚兰轩就要破口大骂,守在门口被里面得动静吓得胆战心惊的李玉柱余光中看到远远走来的楚兰奕,当下宛若见到救星一般,弯腰拱手,行礼道,“四皇子殿下。“ 楚兰奕武人风格,走路都是虎虎生风,方才还在十几步开外,这会儿已然到了跟前。走路生风,人却是谦逊得很,甚至有些许拘谨,对着李总管含笑问道,“李总管,父皇可在里面?”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想来是从小不受宠的关系,即便如今回了宫也总带着些拘束。 似乎害怕给他人造成困扰一般。 有些令人心疼。 李玉柱点点头,回禀道,“在的,三皇子也在,奴才这就为四皇子通报。”往日里也许他尚且会让楚兰奕再外候着,可今日不同,里面明显都快打起来了,正好这个时候将四皇子送进去转移一下陛下的注意力。 于是,李玉柱转身,对着紧闭的大门朗声说道,“陛下,四皇子求见!” 里面的声音明显停了停,皇帝看着手下沉默不言的楚兰轩,想到往日他的所作所为,这会儿更是半点不待见,对着楚兰轩咬牙切齿地训斥道,“滚下去!好好面壁思过反省反省!” 说着,才扬声对着外面说道,“进来。” 门应声打开,李玉柱侧身让开,鞠躬说道,“四皇子殿下,请。”眼神半点不敢往里瞟,一开始陛下还是心平气和地提点着的,也不知道三皇子是怎么让陛下这般勃然大怒的,但愿四皇子能够平息陛下怒火,而不是火上浇油…… 楚兰奕对着李玉柱含笑回了礼,才跨入书房,对着一副木然表情走出来的楚兰轩又是一礼,“皇兄。”方才,里面的动静他远远也听到了一些,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显然,父皇在气头上。 对着皇帝尚且心不在焉的楚兰轩,这会儿更是没心情搭理楚兰奕,即便对方礼数周全他却也连反应都没有一个,直直走了出去,这模样落在皇帝眼中,这强行压下去的肝火瞬间又上来了,指着楚兰轩的手都在颤抖,“瞧瞧!瞧瞧他!什么鬼德行!还给朕摆脸色!” 这幅模样落在皇帝眼中,便是十足地不满于自己给他安排大婚的表现! “父皇,您消消气。皇兄定是急着奉召回京车马劳顿没有休息好。您先容他休息休息,再来给您请安。”楚兰奕笑着说道,笑容明朗,风光霁月。 章节目录 第344章 来自皇帝的指点 “父皇,您消消气。皇兄定是急着奉诏回京车马劳顿没有休息好。您先容他休息休息,再来给您请安。”楚兰奕笑着说道,他的笑容素来大大咧咧又带着没有心机城府的明朗,在这皇宫之中很是少见。 却很好地安抚了这个时候暴跳如雷的皇帝。 皇帝嗤笑一声,却明显地火气下去了许多,只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没有休息好?战场上的事情你比他经历得多,若是你,会这般失态么?……不用劝慰我,也不必给他找借口。” “父……” “他就是为了个女人失了该有的判断!你瞧瞧他方才那个样子,不顾君臣之礼,不顾兄弟之仪,像个什么东西!”方才下去的火又上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外面的李总管悄悄又缩了缩身子,看来,陛下真的气得不轻,四皇子也安抚不好了。 “父皇,消消气。三哥会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的,再说,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三哥也定然知晓父皇是因为倚重他,才爱之深、责之切。” 皇帝的眸色愈发深邃,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含笑劝慰着的楚兰奕——他以前…… 楚兰奕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皇帝在打量他,他还是笑得那一脸坦坦荡荡的模样,上前为皇帝倒了茶,他回来还没多久,以前又自小在军中长大,身边也没有礼仪嬷嬷教导,一些习惯、或者说性子即便来了盛京城多有改善,却也终究带着粗枝大叶的模样,就如这会儿,若是旁人给皇帝斟茶必然会发现这茶水温良已经不适合泡茶了,定然会下去换一壶,可是楚兰奕去倒了茶就递过去了,本来还是单手递过去的,递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立马又伸出了另一只手,笑容中还带上了一些憨憨的讨好,“父皇,消消气……” 皇帝接过了茶,却没有喝。茶水倒了满满一杯,方才,他是眼瞅着自己这个憨憨儿子的手指就这么浸润在茶水里,甚至递过来之后楚兰奕还随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这样若是自己还能喝地下去…… 虽如此想着,可是皇帝那眼神却还是比方才淡了些,脸上也有了些许宽慰的笑容,搁下了茶杯,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他若是如你这般明事理,朕也就不必为他头疼了……不说他了,一说就头疼。说你吧,这天寒地冻地,特意跑过来定是有要紧事吧?” “儿臣哪有什么要紧事。”楚兰奕又是那标志性地带着点憨厚的明朗笑容,落在皇帝眼中总觉得……傻里傻气的,楚兰奕甚至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只是前几日城门外乞儿闹事起了一些小冲突,府尹办差的时候正巧遇到儿臣路过,遂找儿臣帮了下忙。这几日府尹将乞儿们安置妥当了,这事儿按理说应该府尹来向父皇汇报的,只是府尹再三说是儿臣功劳一定要儿臣前来回报……这事儿儿臣可不敢居功。” 说着,又是憨憨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儿臣一介武人,其实哪懂这些,真的是什么力都没出,不过就是维护了一下治安罢了。” 这事儿,皇帝是知道的,这盛京城里哪里有真正能瞒得过他的事情? 前阵子连着下了好多天的大雪,瑞雪兆丰年,却也苦了城外的乞丐。盛京城作为北齐都城,城中是不能有乞丐的,那去哪里?城外。 城外有专门搭建的草棚,大雪绵延不绝下了好几天,草棚不堪重负塌了,乞丐们衣不蔽体的情况下饥寒交迫,就容易为了半个馒头、甚至一块儿不那么寒冷的草垛而大打出手,事情闹大了府尹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 每年都有的事情,府尹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每次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基本都能“恰巧”偶遇一些皇子、高官,然后顺理成章的将这些不大不小的即使做再多也不会令他自己升职的差事送给皇子、高官们。 如此,也算是做了人情。 毕竟,府尹的差事半点不好当,而皇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左右都是小事……却不曾想,今年这人情送到了那么耿直的楚兰奕那,对方竟是半点不愿收,即便是被府尹这般托付了,也是一再强调自己不曾出力…… 皇帝看着桌上那杯太满的茶,敛了眉,似乎在考虑一些问题,许久才抬头说道,“你在南宫将军麾下做过几年兵,也算是他带出来的了……如今,年节已至,南宫将军不能回京,你备些薄礼去看看南宫老侯爷和南宫大小姐吧,莫要让人说你不知恩图报。” “是。”楚兰奕微微一愣,似乎很是意外,才起身拱手道,“儿臣这就去办。” “嗯,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心情明显已然平复了很多,连带着嘴角都有了笑意,看着楚兰奕拱手离开,眼神却是透着微微的凉意,楚兰轩,该是要敲打敲打了,莫要让他以为,皇室只有他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 楚兰奕退出书房,李玉柱瞧着皇帝心情似乎明显好了许多,才颤颤巍巍地弯着身子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皇帝随手递给他一杯茶,“去,倒了。” 那茶很满,递过来的时候溅了一些出来,滴落在案几的一本奏折上,皇帝下意识瞧了一眼,看到是御史大夫地奏折,当下寒了脸,看都不看,“啪”地一声丢了出去,“扔出去!” 嗓音淡淡,暗含杀机。 李总管浑身一颤,赶紧捧着那只茶杯小跑着去捡了地上的奏折,心道,这一次三皇子到底是如何得罪了陛下,连带着迁怒了御使大夫,连奏折都不看了…… 哎! 伴君如伴虎啊!皇帝从那次三殿下失踪后,病情便愈发地不得控制,夜里睡不着,连带着白日里脾气更是暴躁,如此反复,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看来再过几年,自己也该寻个由头告老还乡咯! 章节目录 第345章 侯爷受得起 听从了皇帝陛下的命令,当晚,拜帖就由楚兰奕府中的管家递到了南宫府。 第二日一早,老侯爷就带着众人站在门口迎接四皇子殿下,只是,这个众人里,并没有南宫凰……自然也没有素来不归南宫府管的暖云阁众人。 暖云阁里的下人在前阵子假的“南宫凰”坐镇的时候,绝大部分都清理了出去,如今也就李嬷嬷和一个洒扫庭院的小婢女罢了,剩下的司琴、司竹倒是像极了半个主子,甚至府中下人见到司琴都会客客气气唤一声“司琴姑娘”,一舟更是府中明面上的“少爷”,是以,这偌大一个暖云阁,人不多,却几乎个个都是“主子”,更何况,大小姐平素里其实极好说话,半点不似外间传闻,唯独一种情况下是极不好说话的,那就是被人扰了清梦…… 再加上院中似乎随了主人性子不到日上三竿都不肯醒的雪狼王……谁敢进去叫人? 是以,当楚兰奕踏进大门的时候,暖云阁竟是一个人都没到,即便是老侯爷都蹙了眉,对着忠叔呵斥道,“那死丫头怎么还不来?昨晚不是就已经知会过了么?” 忠叔一怔,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方才他已经瞧着情况不对,派了一个小丫头去了,如今过了这许久还没来,想来是……要么被轰出来了,要么被吓在门口不敢进去。 当下犹豫着说道,“也许……大小姐还没起吧……毕竟,您知道的,她太累了。”后面半句是凑近了老侯爷的耳边说得,声音压得极地,昨日大小姐明显气色不太好,显然是这些日子累着了。想想也是啊,大小姐在府中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啊,自小仆从成群、什么都将就,连毛巾都没有自己拧过一次,后来出去三年,回来后就变了一个人了、虽没那么娇气了,但依旧慵懒金贵,如今去了战场几个月,瞧着回来的时候瘦了好几圈,定是吃了不少的苦。 忠叔自小将她当作孙女般疼爱,哪里还舍得因为晚起而苛责于她? 即便……对方是四皇子殿下。 老侯爷却是想得更多、也更顾全大局,皇室的血啊……都是又黑又冷的,即便是在自己儿子手中磨练过,那又如何?终究是皇室的血!他……信不过,也赌不起。 当下,就上前一步,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谁知道,一双手比他快多了,在他双膝落地之前已然托住了老侯爷,声音随之响起,“侯爷这是做甚?” 声音中带着急切。 之前还在马上,几乎是瞬间就飞身下马托住了老侯爷,可见并无半点故作大度,是真的一点都不愿意这个老人对自己下跪。 侯爷跪不下去,便轻罪道,“四皇子殿下恕罪,家门不幸……出了一个不孝女,昨日便告知了她今日来此迎接殿下……却不曾想,至今未起。老臣……教导无方,还请殿下责罚!” 原来是这事…… 楚兰奕暗中失笑,他自然知道那丫头是什么性子,当年自己可没少受她的起床气,每次那丫头被将军揪起来,便虎着一张脸一整日,她自然是不敢跟将军对着干的,那怎么办?就拿自己出气呗! 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这般。 他扶着老侯爷,笑着宽慰道,“无妨,南宫大小姐身子骨想来还未痊愈,理应在府中多加休息。我如何会怪罪于老侯爷?老侯爷快快请起,当年我在南宫将军麾下多年来受其照拂,南宫夫人更是带我极好,如今,尚且不曾回报将军,哪里敢受了老侯爷这样的大礼。” 老侯爷被强行扶着站了起来,倒也没有再下跪了,只回头呵斥道,“还不赶紧去唤人?!告诉那死丫头,半个时辰内不过来,她就去祠堂里跪着去!” 忠叔知道老侯爷是真的动怒了,赶紧低了头应道,“是……”当下,也不找小婢女了,转身就拖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的亲自去了…… 老侯爷这才亲自引着楚兰奕往正厅而去,下人们纷纷退下了,就只有管家还随侍一旁。从门口到正厅,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管家跟在身后,看着全程搀扶着老侯爷的四皇子……皇室和南宫家关系紧张那基本上是公开的秘密了,也不知道这一次四皇子过来到底所谓何事?只是看着这一路搀扶着的模样……若非做作,那倒是瞧着是个实诚热情的。 楚兰奕自然知道身后有双眼睛在打量,他也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和老侯爷一路说着话进了正厅,要说说话,也不过是楚兰奕关切的寒暄,而老侯爷便是简明扼要地回答着,不多言、不失礼,老侯爷看上去有些紧张拘束、诚惶诚恐的。 一直到了正厅,楚兰奕有些过于热情地搀扶着老侯爷坐在了首位之后才自己转身坐了,甚至,他做得还是老侯爷右手边的位置。按理说,左手为尊,即便楚兰奕将首位让给了老侯爷,也该坐在左边才是。 老侯爷有些看不懂,楚兰奕却暗自头疼——那丫头这会儿因为自己被扰了清梦,到时候私底下定是又要找自己出气,能面面俱到一些就一定要面面俱到,如此,那丫头也少一些理由来折腾他…… 管家明显发觉今日的四皇子和传闻中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但这事他自然不敢管,低着头沏了茶便退到门口守着了。 楚兰奕当下就起身,直直走到正中间,在老侯爷吃惊的表情里,拱手、作揖、皇室从不轻易弯曲的脊背一直弯道了与地齐平,久久不曾起身。 老侯爷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相扶,“殿下这是做什么,老臣哪里受得起殿下这般大礼?” “侯爷受得起。”身姿颀长的男子,容貌算不得俊美还有些粗犷,也许是因着久居沙场,连带着脸上肌肤都很是粗糙,和盛京城中肌肤如玉的贵公子们相差很大,可是,男子抬头看来的眼神微微颤抖,带着激动的神色,隐隐还有疼痛、隐忍的诸多情绪。 复杂到即便是老侯爷都一下子不太能接受,怔在了那里。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歪瓜裂枣 “受得起。”楚兰奕往后退了一步,慎重说道,“若没有南宫将军,便没有今日的楚兰奕。按照规矩,兰奕回来便应该亲自登门拜访才不至于失了礼数,奈何初回盛京局势不明,担心鲁莽行事反倒令南宫家处境尴尬,是以迟迟不敢来。” “这一次,父皇亲自吩咐让兰奕过来探望,只是如今朝中风向多变,兰奕担心与南宫家走得太近引起父皇猜忌,是以,即便今日带了薄礼,也只是一些银两罢了,还望老侯爷莫要怪罪。” 说着,对着外面淡淡说道,“拿进来吧。” 抱着托盘的两个小厮低着头小步进来,那托盘之上盖着红绸缎布,看得出里面高高一摞,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厮走进来之后,楚兰奕随手一掀,赫然摆满了两托盘的金锭。 老侯爷微微张了嘴,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是真的、真的第一次看到有人送礼直接送两盘子金子的……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老侯爷嘴角抽了抽,抽完之后再结合方才楚兰奕所说,突然觉得这一位所有人都以为的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也是个不简单的角儿…… 瞧他方才所说,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只是……目光落在那两盘子金晃晃地金子上,老侯爷连带着太阳穴都抽了抽……就算四皇子您要表现得更加耿直一点,也别直接明晃晃的金子往南宫府搬啊,这不是耿直,这是傻啊! “傻子”四皇子楚兰奕看出老侯爷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只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收,当下亲自接过了那托盘,说道,“侯爷放心,这些都是回了盛京之后办好了差事父皇赏赐的,左右您也知晓,我至今为止没有家眷开支很小,所以侯爷便收下吧。” 老侯爷的嘴角还在抽搐,却终究是忍着了,亲自接了过来搁置在一边,慎重其事地道了谢……只是,搁置在手边案几上的金子,怎么看怎么奇怪……连带着之后的寒暄都有些尴尬。 “大老远的就瞧着屋子里金光闪闪的,以为是神迹降临,原来是四皇子殿下来了……”少女懒洋洋倚靠着门扉,眼神半阖、发丝微微凌乱,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狐裘斗篷,明显还未睡醒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正厅那两盘金子上,意味深长地挑眉浅笑,眼神却凉凉的,仿佛隔了一层深秋薄雾一般,楚兰奕就在这目光里,莫名有些心虚,当下站起来就唤道,“凰……” “瞧瞧你都是什么样子?!昨日就派人告诉你了今早一早四殿下要来,你倒好,让人四皇子等你!再瞧瞧你这打扮,像个什么模样?连头发都不会梳了么?”老侯爷看着门口懒洋洋没个正行的南宫凰,就气不打一处来,“站没站相、坐没坐姿的!” “不是老爷子您说要我快一些么,若是半个时辰到不了就要去祠堂跪着去,我自是不敢慢了……”还是懒洋洋的模样走进来,连个眼神都没给楚兰奕……楚兰奕在背后摸了摸鼻子,有些理亏的感觉,果然,这丫头生气了。 她生气的样子和平日里不会有太大区别,甚至还会看着你笑,只是那笑容从来不达眼底,眼神轻轻浅浅的看着你,看地你脊背发凉,再如就像现在这般了,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楚兰奕暗自理亏着,老侯爷却是怒火中烧地,手中拐杖敲得邦邦响,“四皇子殿下就在跟前,你不知道行礼么?先生教你的礼仪规矩都丢了么?!” “老爷子……都是自己人,不必演了。再说,先生都被我气走了哪一个教过我规矩礼仪你又不是不知道?”南宫凰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找了张位置懒洋洋地坐了,对着身后噗嗤一声憋不住终于笑出来的小丫头吩咐道,“去给我弄些点心来,早膳还没吃呢,饿……” 自己人…… 老侯爷微微一怔,的确,他不曾信任过楚兰奕。皇室的人都有七窍玲珑心,表里不一是他们凝固在血液里的东西,即便从进门至今,楚兰奕都表现得格外真诚、甚至处处为南宫府着想,但是老侯爷还是不曾信任。 谁曾想,南宫凰倒是信任得很。 楚兰奕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词,只是挠了挠后脑勺,这个魁梧粗壮的男子,挠头的时候带这些憨厚和不好意思,他替南宫凰解释道,“侯爷,无碍的。彼时在南宫将军麾下便和大小姐熟识了,早已无需那些个礼节了。昨日也是我考虑不周,太久不曾相见,竟忘了她的习惯……来早了。” 既是拜访,自然是前一日递了拜帖,第二日一早早膳时间刚过过来拜访的,如此才显示诚意,若是日上三竿才过来,那才是敷衍。 这会儿楚兰奕却为了南宫凰,生生说自己来早了。 老侯爷冷哼一声,脸色却是比之方才好看了许多,拐杖也好歹算是放下了,只说道,“你还惯着她替她说好话,她便只会愈发地有恃无恐!盛京城里哪个姑娘家会睡到这个时候易容不端地出来见客的?” 自然是没有的,盛京城中的大家小姐们、甚至是宫中的公主,都断断不会这般举止。只是……楚兰奕暗笑,说道,“所以,这天下间也就出了一个南宫凰啊,独一份的。”声音中都带上了满满的笑意,从胸膛里发出来,显得厚重而真诚。 南宫凰闻言,没脸没皮地对着老侯爷挑了挑眉,一脸嘚瑟的模样,半点不知道羞愧,还真的与有荣焉似的。 老侯爷看着自己孙女没脸没皮的模样,实在是看不下去,挥了挥手开始赶人了,“罢了罢了,左右你们也熟,你便带着四皇子殿下府中转转说说话吧,都是年轻人,就不用陪着老头子我了。” 也不知道这没点儿自知之明的性子是随了谁,按理说她爹娘都是中规中矩的人,阿婉就更不用说了,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涵养礼仪都是一等一的好,结果……生了这么一个歪瓜裂枣…… 章节目录 第347章 交给裴战的密函 “歪瓜裂枣”闻言,打着哈欠往外走,经过楚兰奕身边时随手挥了挥,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甚至口中还在嘀咕着,“老爷子也真是的,早膳都不给吃,愈发地苛待人了……” “砰!”什么东西砸在了南宫凰身边的汉白玉柱上,南宫凰躲也不躲,看也不看,连头都没回,又随手挥了挥,出了门,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跟着南宫凰进来的忠叔憋着笑,上前为老爷子顺气,“侯爷何故又动怒了,北陌一再交代,侯爷不能动怒,动怒伤身。” 这大小姐在府中的日子倒也不多,惹老侯爷生气的次数倒是不少,连带着忠叔觉得他最近安抚顺毛起来愈发熟练……只是这一次,老侯爷明显有些顺不了了,抖着手指着门口已然不见的人气呼呼地哼着,“那你看看那死丫头的模样!” “老奴瞧着大小姐就挺好的,这才是真性情,您也知道大小姐的,心里透亮着呢,若非她信四皇子,她哪会这般表现?”忠叔抽着嘴角,说出的话有些连自己都觉得牵强…… 只是,这话刚落,老侯爷却也是不气了,突然安静地连忠叔都吓了一跳,但再看老侯爷,的的确确是干净了,目光落在门口那根汉白玉柱底部,那里,静静躺着一方小小砚台。 侯爷武人出生,素来不喜欢也不擅长笔墨书画,府中砚台极少,除了书房里的一方,便只有这里有了,那砚台极小,看着也不名贵,在极其讲究的南宫府里有些寒碜,但老侯爷却素来极其珍爱,也不用,就一直摆在这正厅里。 闲来无事就摩挲着。 那是小姐很小的时候用私房钱买了给他的……虽然彼时,大小姐是嫌弃老侯爷的字不好看,所以买了给老侯爷写字用的。 小摊小贩的东西,听说花了十个铜板,老侯爷却是宝贝地紧,今日一个冲动丢了,想来这会儿也是心疼,当下忠叔就走过去弯腰捡起,只是,手还未碰到那砚台,就听老侯爷低声说道,“信……皇家的人……哪里能信?即便当初还是一个热血男儿,来了盛京城之后,这血啊,都会慢慢变凉的……” 伸向那方砚台的手,突然觉得有些冷。 声音很低,很是疲惫,那种疲惫里又带着了然的失望,沉甸甸的。 忠叔自然明白老侯爷在失望什么,他平复了一下心绪,若无其事只当不曾听到一般,捡起了砚台用袖子擦了擦,又繁复查看了一番发现不曾破损,才松了一口气走回去,“侯爷,您瞧您,砸什么不好,非要砸这个,若是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哼!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十个铜板的玩意儿……”嘴上说着不心疼,接过去的动作却是毫不含糊,捧在手里摩挲着,想了想又虎着脸叮嘱道,“去吩咐厨房做些虾饺给她端去,这孩子,饭也不好好吃……” 瞧,方才还恨不得打死大小姐,这会儿就心疼了……忠叔了然地憋着笑,低头应,“是……” == 皇宫御书房里。 皇帝听着李总管的回报,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哪里,仿佛并未听清楚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甚至,皇帝难得地很稚气地眨了眨眼——他自然是听到了李玉柱说什么,可是,正因为听到了才觉得惊讶到令人不敢相信。 他的这个儿子…… 李总管自然也是诧异的,暗卫们回报的时候他也因为不信又问了一遍,一直到暗卫们点了头再三保证了他才敢信,这会儿也觉得这件事很玄幻,“四皇子殿下去了南宫府,按照陛下您的吩咐,带着年礼去了。只是……送去的礼,是满满当当两盘子金子,就是前不久陛下上次给四皇子殿下的……” 这位四殿下这方面真的是半点儿不会,多好的结交南宫家的机会,他竟就这么、这么带着两盘子金子去了! 别说李总管觉得玄乎了,就连皇帝都一阵无语,悄悄抚了额,这个扶不起来的儿子啊!原以为自己多加提点便能令他与楚兰轩平衡,就这送礼直接送金子的性子,怎么平衡?! 自己说准备些薄礼去探望一二,他便真的备了最薄的薄礼…… 南宫府缺金子么?即便如今南宫府远不如从前鼎盛时期,可是要说到金银财帛,那也是多到可以用来砸死人的!看看南宫凰那厮的挥霍程度就知道,坊间都说她以一人之力就足以养活一个寻芳阁! 所以,即便楚兰奕端过去的的的确确是两盘真金白银没错,可是在南宫府的眼中,还真是非常“薄”的“薄礼”……那个傻小子难道以为……谁都跟他一样穷么? 皇帝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如今皇后一族日渐势大,加之这一次楚兰轩战场归来也算是有了战功,朝廷之上呼声极高,顾氏一脉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趋势,而他自己,这几日明显觉得脾气有些控制不住,太医也说了,他的身体有些失控。 可是,派出去那么多人寻找北陌,结果还是宛若石沉大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北陌之人,就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是一个传说一般…… 皇帝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叹气,这些个儿子,各个不顶事、教也教不会,竟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影响到楚兰轩。 “陛下……”李总管看到皇帝又在揉着脑袋,关切得问道,“陛下,可是又头疼了?要不要召太医过来把把脉?” 皇帝摆了摆手,没说话,仿佛很是疲惫的模样,李总管即便忧心,却也没有再劝,其实他也知道,太医来不来并没有多大区别,重要的是,神医来不来…… 李总管有些懊恼地走神,就听到皇帝交代道,“你去把我前两日写好的密函交给暗卫首领,让他送去给裴战。” 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辣,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李总管一惊!事情……终于到这个地步了么…… 章节目录 第348章 都变了 南宫府后花园里,南宫凰打着哈欠,不言不语地走着,楚兰奕跟在身后有些尴尬,摸着鼻子沉默地跟着,他素来不会哄人,唯一相处过的女孩子也就只有南宫凰,而南宫凰又一向任性,靠哄,是半点哄不好的。 “凰……”他低声唤道,那丫头在前面两三步的地方,狐裘拂过半点尘埃都没有的鹅卵石路面,摇曳拂动。 她更好看了。 有些单薄,却比盛京城里所有雍容华贵的少女都来的好看些。 “嗯?” 转过身来的女子,嘴角还是漫不经心的笑意,笑容未达眼底,眼中似有一层秋雾迷蒙看不清晰,多年未见,她似乎还是变了不少,身上……少了几分暖意。 拢着轻裘低眉浅笑的模样,无端令人觉得与她有些距离。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 他是个武人,素来不善言辞,这会儿看着前面的少女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底这份距离带来的失落,有些酸、有些涩,像是小时候母妃送给他的小狐狸。 他很喜欢那只小狐狸,每日细心照顾绝不假手于他人,可是之后没多久,他就被父亲送去了南宫将军麾下,再之后回来,那只小狐狸已经完全不认得他了,即便是他递了食物过去,那只狐狸也是满眼戒备的模样…… 如今,他便是仿佛再一次面对了这样一只小狐狸。 因着这份酸涩,他有些慌,像是手中的沙子不可控制地流失。 而这慌乱之中,他却觉得并非是自己扰了南宫凰的清梦那么简单,有些东西在他们错失的那么多年里,已经变得太多。 他压下心头酸涩,只憨笑着问道,“听闻前阵子你身体抱恙,如今看着气色不太好。” “嗯,好多了。”她走到荷塘边,如今深冬季早已没有了荷花,透过空寂的水面能看到水中游过的锦鲤,神色淡淡,连表情都有些虚无。 从远处吹来的风,微微拂起少女披散的发,她比之自己回京后见到的又瘦了一些,脸上微白,眼底却有些青,清清冷冷站在那里的人,身形瘦小脊背却笔直,给人无坚不摧的安全感。 这样的南宫凰,令他有些陌生。 准备了很多想要说的话,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会病了这么久、想问她…… 可是面对这样的一个背影,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好像所有的热情突然被尽数熄灭,周身只余这微凉的风,三年前父皇的决定几乎令南宫家族顷刻间覆灭,哪里还会好?这些年下来,依稀还记得那个热情的、骄阳般火热的少女,转眼间便成了这般空灵地、清冷的模样,仿佛从一团烈的火,变成了一汪静的湖。 怎么可能好? 而这样的“不好”是皇室带给她的,自己的父亲在她身上捅了那么多刀,然后自己过来问她,你疼不疼?这显得多么假惺惺?连自己都厌弃这样的自己! 于是他沉默。 他的沉默落在南宫凰眼中,令她心都跟着微疼。记忆里的东西从未散去,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张扬、热烈、从不畏惧摔倒的少年,在父亲麾下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痛了、伤了,擦一擦血迹,继续训练。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笑容依旧憨厚,可是那憨厚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为了降低旁人的戒心? 当看到搁置在大厅里的那两盘子金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往日的憨厚和老实终于成为了这个男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他已然学会如何收起锋芒、伺机而动。 她该高兴。 欣慰于一个少年的成长与成熟。 于是,她是真的开心,笑着回头,眉眼弯弯,消散了一身风霜秋雾,她说,“楚兰奕,要送金子好歹用箱子抬啊,就俩托盘,还兴师动众的……” 少女并未转身,只是回眸浅笑,日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在她墨发青丝上镀上一层温软的橙色光芒,毛茸茸地让人想要去摸一下,他微微蜷了掌心,收回落在她发间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一闲散皇子,能有什么银子?就平日里那点月例,连府中花销都不够。” 南宫凰闻言,似乎有些嫌弃,“皇帝给你的钱就这么点么?”据她所知,楚兰轩的钱可不少。 “我不是刚回来么……每次办好了差事父皇会赏一些,左右我也没家眷后院的,花销不大。”他又是憨憨一笑,为皇帝辩解道。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楚兰轩也没有家眷后院,楚兰轩也不过是个闲散皇子,但不管是平日里皇帝开心了赏赐的还是楚兰轩自己的月例,都是楚兰奕的很多倍。 即便,楚兰奕的母妃也是极其受宠的、即便楚兰奕身上也是战功赫赫的,比之楚兰轩并无半分弱势。 皇帝,生生把一个光明磊落的儿子,逼成了隐忍又憨厚的模样,连带着送礼都只敢送最直截了当的两盘子金子。 怕被猜忌、也怕给别人带去猜忌。 南宫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眼神都淡了下来。 楚兰奕看在眼中,从走出大厅之后渐渐而起的慌乱渐渐平息,即便有些东西他感觉得到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即便如此,只要她还愿意对着自己微笑、愿意站在他的这一边,这就够了。 他挠了挠头,被风沙吹得泛红又粗糙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粗狂和硬挺,有种异域风情。他笑着宽慰南宫凰,“好了,不用担心我。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多多少少只要够用就行。” 还是那个憨厚的模样,说话间似总微微红了脸,即便被她训斥也不会计较,嘿嘿一笑也就过了。 母亲曾私下对她说过,这性子放在皇室是不行的。 少女有些不甚赞同的表情表现得很明显,明明看上去像只清贵懒散的猫儿,却非要蹙着眉,楚兰奕终是忍不住,伸手就要揉揉她看上去格外柔软的发丝,只是,突然间,似有寒芒在背。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委屈的季王爷 风还是方才的风,不大,微凉。 日色还是方才的日色,有些淡,从少女头顶洒落的时候,为她满头柔软而略显凌乱的青丝镀上一层橙黄的暖意。 应是柔软的,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寒凉,令他瞬间如芒在背。 楚兰奕下意识转身回头,就见到不远处背着手站着的人,身姿颀长、气质清贵,脸上蒙着眼布,面对着自己站着,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身份昭然若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眼睛看不见,就这么闲闲散散甚至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令他有种被盯着的感觉。方才脊背都冷得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没有了,却总还是有些令人忌惮。 楚兰奕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一位少年战神。 年少成名,而后从神坛跌落,听闻至此一蹶不振,从此再不过问朝政事实,一直到数月前,落日城告急,皇帝才下旨派了出去。 听说虽然这一次战事大获全胜,但季王爷其实还是沾了楚兰轩的光……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就楚兰轩那个从未上过战场,只会在盛京城里养尊处优卖弄文辞收买人心的家伙?的确,这一点楚兰轩是个人才,但战场之上?呵!还轮不到他…… 再说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世人哪里看出来的,就他所见有这样锋锐气息的人,只会蛰伏却不会不振!更何况,方才自己绝对不会感觉错,那个宛若实质带着冷意的“眼神”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季王爷。”他上前打招呼。 季云深身后临风微微弯腰行礼,“四皇子殿下。” 楚兰奕素来不在意这些个礼节,当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算是应了,只是,季王爷也是奇怪,竟还是一言不发地站着,也不打招呼、也不说话,蒙着眼睛的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却脸表情都没有。 有些冷。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季王爷?迟钝如楚兰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仿佛从方才开始,这位季王爷就挺不待见自己的……只是为何?他们……似乎并无交集吧? 季云深不说话,抿着唇,气氛有些尴尬。 “你来了。”南宫凰也有些不太明白季云深为何似乎很不开心,当下只是走到他跟前,自然地牵了他的手走回到湖边,那里有个亭子,她远远的看到司琴捧着托盘在走过来了,便问道,“用过早膳了么,陪我再吃点儿?” 自楚兰奕转身之际,他便已经闭了眼。 闭上眼之后,其他的感官就会愈发灵敏,少女淡淡馨香萦绕在鼻翼间,掌心是她柔软而微凉的手,牵着自己迈着不大的步子,走了几步,便出声提醒道,“抬腿,有台阶。” 季云深依言抬了腿,府中亭子大多都是一般高度大小的,是以他走得极稳,少女将他按在桌边坐了,又细心地弯腰为他拢好斗篷的领子,微微弯腰的姿势,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几缕发丝划过他的脸,丝绸般顺滑,带着凉意。 方才过来第一眼所见,便是楚兰奕伸手的动作,虚虚抬在她的头顶,再晚一会就要触碰到了。 几乎是瞬间,就寒了脸。 楚兰轩、上官井、如今又来了一个楚兰奕,以后也许还会有别人。他的王妃太过优秀和耀眼,带着英气的清冷气质和绝大多数的女子都不同,是带着棱角的明艳,可那明艳里又有高不可攀的霜寒气。 仿若盛开在高山之巅的雪莲。 耀眼到让他想要藏起来,藏在季王府竹苑里,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看到她的风华。 “嗯?”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南宫凰又低声询问道,转身从司琴手中接过托盘,一碟子水晶虾饺,还有几块小巧的糕点,一小杯牛乳。量不多却精致。 他闻到了牛乳和糕点的甜味,他不爱吃甜的,却还是摇摇头,“还不曾。” 候在亭子外的临风嘴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快速抽了两抽,他们家王爷明明是用了早膳过来的!而且,这话里话外都有些可怜和委屈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今日太阳没有从西边升起啊…… 南宫凰倒是并没有发觉季云深口气上的变化,只以为他今日应是遇到了什么事心情不太顺畅,此刻有外人在也不太好问,便将装虾饺的碟子递给他,她记得季云深是不爱吃甜食的,“李嬷嬷做的虾饺,你尝尝。” “王妃……” 话语里的委屈更加明显了,“王妃”二字含在唇齿间,有种曲折迂回、一波三折的味道。亭子外的临风已经低了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怕露馅。即便是跟季云深不熟的楚兰奕都好奇地皱了皱眉,他原是准备走进亭子的,这感觉……令他止住了步子,总觉得,季王爷这般,好像和自己有关。 “嗯?怎么了?”不得不说,聪慧敏锐如南宫凰,对这些事情却是迟钝地很——她发现了今日季云深的反常,却半点不曾想过他是因为见到了楚兰奕和她在一起的模样有些吃醋。 “王妃是不是忘了……本王看不见。”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从未想过,他也有利用自己眼瞎装可怜的时候,若是被老爷子知道了,怕是要笑掉那仅剩的几颗牙…… “啊?” “喂我吃。”他家王妃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方面太迟钝。 临风控制不住的已经不仅仅是面部表情了…… “迟钝”的南宫凰这一次是真的发现不对劲了,季云深即便是眼睛真的瞎了的那段时间,也从来没有说因为看不见而“不会”吃东西,也因为如此,自己还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的瞎了。 如今,瞎倒是不瞎了,却竟然开始装瞎了……莫名有些……可爱。 如今若还不知道他是因为楚兰奕和她独处有些不快,那她就真的傻了。即便如此,南宫凰却也极有耐心地配合着,端了碟子夹了一只虾饺递到他嘴边,含笑说道,“张嘴。”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撒娇 “张嘴。” 一个,是第一次是伺候人吃饭,一个,是第一次被人伺候着吃饭,即便是刚失明那会儿,季云深也从不假手于人,夹不住、吃不到,那便少吃,之后,他似乎就习惯了从不在外面吃东西。 眼布之后,季云深睁开了眼。 少女站在对面,倾着身子靠过来,眉眼间含着淡淡笑意,端着碟子的模样却是极其认真。那么近的距离,即便隔着薄薄一层丝绸,却也能将她纤长细密的睫毛看得清清楚楚,少女肌肤细腻,白皙的面颊上看到的细小的绒毛,肤色极白,带着半透明的温润如玉。 季云深张了嘴,很乖的模样,还有些虎。 少女微微一笑,将虾饺送到他口中,他也不嚼,只含着那虾饺抬头看她,入口的虾饺是什么味道他半点吃不出来,竟觉得是甜的。 他不爱甜食,却觉得这虾饺就是甜的,这世间他独爱的甜味。 南宫凰见他只咬着不吃,看了看碟子里的虾饺,又从身后拿了只空碟子,凑到他嘴边,“不喜欢吃么?那吐了吧,你爱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格外耐心的模样,还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宠溺。 临风呆呆看着亭子里……这还是他们家王爷和王妃么?怎么感觉两个人换了一下呢…… 季云深摇头,嚼吧嚼吧嚼了两下,一口咽了,才含笑说道,“不,很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虾饺。”这是实话,虽然,他连味道都没怎么尝出来。 “那再吃两个?” “好。” 季王爷从未如此听话,仿佛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般,乖乖张嘴。 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临风默默扶额,这个时候带着点虎头巴脑的傻气的季王爷……别说是虾饺了,就算王妃喂的是毒药,恐怕他们家王爷也是会觉得好吃的。 看着这一切的还有楚兰奕,他看着两个都有些与平日不同模样的人,有些惊讶。 那个清冷的少女,突然之间柔软了气息,而季云深是什么样的人,即便不曾共事,却也多多少少听闻,那个少年战神素来杀伐果决、清隽贵气,还有格外奇怪的一点,不近女色。 即便季云深有眼疾,可这些年来喜欢季云深的女子何止一二,即便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楚清雅同样放心暗寄,跟在季云深身后进进出出多少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过…… 盛京城中也早有说法,说是季王爷格外宠爱这位南宫大小姐,看那头千里迢迢运回来的雪狼王就能知道了。可是,将自己最大的弱点和软肋展示在对方面前,这绝不紧紧只是宠爱…… 至少,楚兰奕想了下,自己是做不到的。 那显然是比宠爱更加深的感情,足以让一个男人放下他所有的骄傲——目前,楚兰奕很清楚,自己在任何女子面前都做不到,包括,南宫凰。 也是因为如此,南宫凰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是清清冷冷的仿若云端之外的,而面对季云深的时候,却卸了一身霜寒秋雾,变得格外的……有烟火气。 楚兰奕看着亭子里的两人,一个柔声说这话,一个安静张着嘴,一个喂,一个吃,两人的世界里,狭小到除了对方什么都不存在,什么也插不进去。 楚兰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仿佛方才那种酸涩又滋滋冒着泡儿,不是很强烈,就像是将沸未沸的水,冒着细小的泡……他叹了口气,终是转了身悄悄离开了,他也不曾发觉从身后阴阴凉凉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忌惮和戒备。 临风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家王爷今日的反常,都只是因为一件事——见到四皇子和王妃单独在一起,吃醋。 碍眼地走了,再看碟子里被自己吃得所剩无几的虾饺,季云深对着递到嘴边的虾饺摇了摇头,“你还不曾用膳,自己吃吧,我不饿。”他自然是吃了过来的,不过就是…… 少女了然一笑,挑眉,带着戏谑的笑意,“不吃味了?” 季云深一怔,“你……知道?” 若她不知道还好,她既是知道,这事儿就有些觉得有些幼稚了,只是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配合他? “大概猜到了。”少女淡笑一声,将碟子里剩下的虾饺吃了,就着方才的筷子,很自然得端过边上的牛乳喝了一口,淡淡的笑容带着包容,季云深的耳朵,却是微微红了,他的眼神落在那双筷子上…… 一开始只以为季云深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心情有些低落,可南宫凰只是在这方面有些迟钝,不代表她笨看不懂,等到季云深第二个虾饺下肚,她也就意识到了季云深的反常是为什么。不得不说,这样暗中吃味的季云深……是真的有些可爱,一下子退去了清隽的模样,仿若一只……大型的小司。 思及此,她好笑地伸手,像是摸小司一样摸了摸季云深的头,“乖……”声音里,满满的笑意。 少女一只手还捧着牛乳杯,嘴角上还有白色的奶渍,她咯咯笑着,就像是偷吃了鱼的猫儿,又像是奸计得逞了一般,眉眼里都是快要溢出来的笑容。 她从未这般欢乐过。 原来,她也是会这般欢笑着,仿佛整个人都有了春末初夏的温度,季云深含笑抬手,替她擦拭嘴角的奶渍,看着少女微微羞赧,他也温软了神色,叹气,“真好……” 是真的好。 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更加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子令他甘愿卸下一身骄傲、用自己失明的弱势来博得一点关注。 若是曾经,怕是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和可耻,可是今日才知道,这一切就是这么地不讲道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能够喜欢到什么都不顾了。 他将她拉进怀中,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少女惊讶之下“呀!”地一声惊呼,顾着手中的杯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揽进怀中多少有些羞涩,就听季云深靠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南宫凰的哭泣 脖颈里都是温热的呼吸,酥酥麻麻地痒,南宫凰缩了缩脖子,就听到季云深在她耳边说了句话,他说,“真好。我的王妃也是会这般笑着的。” 话音落,南宫凰浑身一颤。季云深是什么意思?她……以前都是不会笑的么……? “我的王妃……明明才十几岁的年龄,却总显得太过于理智、老成,眼中自有星辰大海却依然历经沧海桑田天地翻覆。”宛若呢喃、带着情深,季云深拥着这具瘦削的躯体,深深叹了口气,用只有双方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曾经不曾见过是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一直到方才看到了那样的笑容,竟觉得往日这丫头的清冷令他心疼,这丫头……是生生被逼着将那个自己掩埋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 他说,“我的王妃……”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令人心绪如麻,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处簌簌的痒,这几个字却令她心脏都狠狠一颤,有些宠溺、有些纵容、还有心疼,竟成了这一生短短十几年最眷恋的发音。 南宫凰有些气息不稳,随即头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掌,他安抚着怀中似乎有些激动的情绪,轻声安抚着,“以后,一切都有本王在。我的王妃,只需要像方才一样,开怀、得意、俏皮地笑,就好了。以后……一切有我。” “本王为我的王妃撑起来的那片天空,碧海蓝天、自由无际。” 一切有我。 她曾经以为,南宫之族将是她一生的庇佑,她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即便是巍峨宫城,只要她愿意,也是可以去肆意捅一捅的。 可是,三年前,一切轰然崩塌。 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以为一生的庇佑,其实那些人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无能为力、甚至……也会永远离开。之后,她就再不曾依赖过任何人。 即便是藏书楼,她也清楚地知道,若是自己没有能力、若是自己没有旗鼓相当站在这群人身边的力量,也是会被毫不犹豫地弃若敝履的。 对于这一点,她一直都清醒、理智地知道。 任何一段关系,都要旗鼓相当才能长久,但凡一方长期处于被照顾的地位,便必然会被抛下。即便是血缘至亲,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祖父的那一跪,不仅跪在了三年多前的冰天雪地的御书房门口,更跪在了她的心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沉甸甸地压着她,再也摆不掉,挣不脱,时时刻刻让她清醒、理智,不敢懈怠。 三年前那个现在看来格外“任性妄为”的自己,自己都快要忘了到底是何模样,想来,是并不好看的,毕竟,那么多人都不喜欢…… 可现在有个人伏在她的脖颈里,深情呢喃,他说,“我的王妃,一切有我。” 他说,我给你的一片天空,碧海蓝天,自由无际。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样说过,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令她相信这句承诺。可现在,她想相信、相信这个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季云深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肩膀湿漉漉的一片,心,微微地抽着疼。上官井对他说过南宫凰的身世,可是这丫头……生生将这个秘密自己藏着、掖着,她调查当年南宫夫人之死的真相,一切亲力亲为,对他连提都不提,从未想过借他的势力。 这份独立,令他心疼。 他捧起她的脸,果不其然,一张细腻、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纵横,她哭起来很安静,连表情都没有变,还是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样,甚至,眼神都没有任何悲伤或者别的情绪,就这么,无声地、面无表情地流泪。 却比任何一种哭泣都令人心痛,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心脏都在抽搐、绞着,连呼吸都困难。 “凰。”他替她擦拭着满脸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擦了就流出来,再擦还是流,流地他心烦意乱,索性也不擦了,直接把这丫头一把抱紧怀里。 很快,胸前衣襟也湿了。 司琴已经转了身,这样的小姐她从未见过,也不忍去见。小姐是谁?南宫凰,横行盛京城的纨绔大小姐、藏书阁三位少主之一、启月阁阁主,杀伐果决、贵气高雅。即便是宫中公主殿下,都不如她家小姐来的高贵。 她家这样的小姐……什么时候哭过?从来只有她家小姐让别人哭的份。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哭泣……令人想要蹲下来紧紧地抱住自己,只觉得,那些被自己刻意掩埋在回忆的尘埃里连自己都不敢碰触的过往,呼啦啦地一下子全回来了。 司琴真的蹲了下去,抱着自己,以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一种最自我保护的姿势。 临风从方才开始就沉默着。 王爷说的话太轻,他没有听到,可是……在场唯二的女孩子,突然都哭了。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是这盛京城里最最不会哭的人。 特别是王妃,那个被沙场将士冠以“凶兽之主”的王妃,那个在大雪飞扬的夜晚转身上马的王妃,那个只身一人带回三皇子的王妃、那个亲赴平洲救王爷、揪贪官的王妃。 那个风里来、火里去从来都潇洒恣意的王妃,哭了。 而那个傻兮兮的小丫头,也哭了。那小丫头有什么好哭的?明明是这天下最不像小丫鬟的丫头,跟了这样的主子做梦都该笑醒,可她……哭了。 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很想蹲下来,抱抱她……他想,一定是这环境有些令人难过。 “好啦……”季云深安抚着怀中渐渐平稳了气息的丫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宽慰道,“好啦……再哭下去,我们家王妃就要不好看啦。过往的小丫头都要笑你了。” 情绪来得快,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泪眼迷蒙里,南宫凰红着眼睛,有些羞恼和嗔怪,“还不是你害我哭了?” 章节目录 第352章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被拒之门外。 情绪来得快,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泪眼迷蒙里,南宫凰红着眼睛,有些羞恼和嗔怪,“还不是你害我哭了?” 有着小女儿般的羞涩与娇憨。 “是……是本王让我们家王妃哭了。以后不会了……”他温柔地擦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入手微凉的肌肤,宛若上好的丝绸般细腻而华丽,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秋雾散尽,眼瞳是泼墨般的浓黑、闪着迷人的光泽。 他一边擦,一边温柔地戏谑,“虽然这样的你显得更加可爱惹人怜爱,可若想要见见我家王妃可爱的一面就要把她弄哭的话,我也心疼。” 南宫凰吸溜着鼻子,鼻尖都红红的,半点不愿搭理这个出声取笑她的人,默不作声地任由这个男人为自己擦眼泪。她很少哭,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哭。 从小到大,哭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即便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她也从不哭,哭没有用,爱哭的人更是没有用。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所以她不哭。 那被欺负了呢?打回来!打不过呢?那就找人一起打回来!于是,她找了程泽熙,她也成了盛京城里横着走的孩儿王。 如今,虽然收敛了许多,但若说哭?也是不会的。 今天却哭得稀里哗啦地,委实丢脸。丢脸了,自然要扯开话题,若是再由着季云深取笑,哪知道他啥时候才会停?于是她闷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声音还带着鼻音,有些嫌弃的模样。 擦干净了少女脸上的泪痕,他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碟子,将一边还没动过的糕点拿了过来,夹了一块喂到她嘴边,看着她乖乖张嘴咽下,才说道,“上官井走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告诉她。季云深何时在意上官井的去留了,南宫凰挑眉,“嗯?” 季云深低头又夹了一块糕点,那糕点做得很是精致好看,应该是绿豆糕,他素来不知道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既然她爱吃,是不是应该派季王府的厨子过来学习学习,顺便熟悉一下他家王妃的口味喜好?季云深一边考虑着这个问题,一边喂着糕点,抽空才解释道,“他走之前,托人给了我一样东西。我看了下,是他往日和裴战的来往信件……对,是裴战本人的往来信件,至少,印章、签名都是裴战自己的……张嘴。” 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 即便是南宫凰都吃了一惊。这一份证据,比他们在巨石阵拿到的由裴战师爷签名的往来信件有力的多——至少,足够给裴战按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足够他这辈子爬不起来,除非,他真的孤注一掷到直接起兵叛乱。 于是,这份东西要怎么用便是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了。她咀嚼着口中的绿豆糕,眉眼轻轻拢起,正寻思着是现在拿出来呢,还是等以后寻个机会再拿出来,便听季云深又说道,“来,喝点牛乳。” 杯子便递到了嘴边,她伸手要接,被季云深微微一侧避开了。季云深似乎喜欢上了这样喂食的动作,像是饲养了一只猫儿。 乖巧地很。也是难得地乖巧,特别现在她的注意力半点不在早膳上,也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抱着,其实……挺“有伤风化”的。 当然,季云深不会傻傻地提醒她,反而将她的思绪越带越远,说道,“他来告诉过你为何离开么?”当然,这也不是真的扯话题,他是真的为了上官井来的,特别是知道了南宫凰的身份之后,但凡有关“上官”二字的,他都疏忽不得——对于南宫凰,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南宫凰还在思考着那份证据的事情,闻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咽了口中的牛乳,才说道,“带三位长老回去。”说完才觉失言,抬头看季云深却见他半点没有惊讶,南宫凰斟酌了下,试探地问道,“你……知道了?” “若是我不知道,你还准备瞒我多久?”季云深回问,表情比之有些淡,似乎有些生气、有些难过,却被隐藏得很好。 果然……他都知道了。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隐瞒了他那么久的秘密。 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有另一层婚约……即便,自己并不承认的婚约。 今日的南宫凰,似乎半点心思都掩藏不住,她所思所想的透过那双被洗涤过的眼睛明明白白地传递了出来。抚着手中柔顺的发丝,季云深看着抬头看来有些不安的少女,叹了口气,知道她定时误会了自己气闷得原因,“我不是气你有事瞒着我。我是心疼你一个人扛着那么沉重的担子。” “当然,我也是气的。”季云深手中的动作缓了缓,觉得一定要将此事说清楚,不然,这丫头定然还会在犯,他看着她的眼睛,慎重地解释道,“但相比于你隐瞒着我这件事,我更气你不依赖我、将我视为外人。凰,我们即将成为夫妻,甚至,若没有上官井的插手,你已然是我的妻子,你是我这辈子最亲密的人,而对你而言,我亦如是。王妃二字从来不只是一个称谓,而是我对你的承诺。” “承诺我这一生的唯一,承诺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尊贵,承诺那一片自由无际的碧海蓝天。” 他不愿他们之间有任何的误会和隔阂,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误会,也不行。所以,即便言简意赅是季云深一直以来的性格使然,但对着南宫凰,他一向说得很多,这个丫头,看似坚强、诡谲、聪慧、独立,实际上却很少有安全感,更加不敢依赖谁。 是的,不敢。 他的王妃,连一个女子最基本的依赖都不敢。 这一点,最是令他心疼……这一路走来,这丫头到底被伤成了什么样子?不过没关系,以后有他在,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宫凰,他会找回来。 他拥着她,低声嘱咐,“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知道么?我不怕任何事,只怕你将我……拒之门外。” 安静。 少女无声沉默。 季云深也不催,又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仿若安抚一只猫儿。许久,那只猫儿才低声说道,“好。” 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温软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353章 司琴 番一 我叫司琴。 这是小姐起的名字,在之前,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的名字叫丫头,这个“丫头”是司竹起的。 可见,司竹真的不会起名字。 司竹是我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至于我血脉的源头在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司竹说,他是在乱葬岗捡到的我。 彼时,我已经五岁,可是醒来之后我没有半分五岁之前的记忆、甚至前来给我看病的大夫也悄悄对着司竹说我是个痴儿,脑子不好,既是捡到的便不必理会了吧,否则迟早是个拖累。 那个时候,我扒着门缝看着外面背对着自己的小小孩童,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倏忽间握成了拳,那手又瘦又黑,跟鸡爪子似的,还有一道道细小的伤口,那是冻了疮裂开的,还有烫伤,是给我熬药留下的。 那一年的冬天,真冷啊……那个已然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镇,唯一的印象就是一整个冬天都没有消融的积雪,还有小小少年仰着头,握着拳,倔强地对着比他高大许多的大夫说道,“她是我妹妹!” 宛若守护领地的小豹子,龇牙咧嘴的。 那大夫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呵……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乞儿,还妹妹?自己都要饿死咯!”说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可怜与悲悯,摇着头离开了,离开的时候那大夫抬头朝庙里看了一眼,扒着门缝的我吓得立刻缩了头。 我的指甲盖里,都是年久腐朽的烂木头渣。 是的。司竹也是个孤儿,我们住在小小的破庙里,那破庙呼呼露着风,那门永远都关不上,屋顶更是漏水落雪刮风一样不落。 那是我最初的人生,和一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小小少年相依为命、饥寒交迫,却也异常温暖。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年,但凡他有一个馒头都会分给我半个,若是只有半个,他便一定要咽着口水告诉我另外半个他已经吃完了……如今想来,那是何其拙劣的演技,彼时的自己却半点没有发现。 一直到那一日…… 那位大夫说的很对,我就是个痴儿,不仅是个痴儿,而且我胆小、怯弱、自卑、不会巧笑言兮讨好卖乖哄着过往的行人,以至于我从来都要不来一个铜板或者半个馒头。 那庙中其他的乞儿也喜欢欺负我、趁着司竹不在的时候就推搡、打骂我,嫌弃我连乞讨都不会。 司竹终究是个男孩子,这些被我刻意隐瞒的事情他一次都不曾发现过,更何况,一个女孩子要隐瞒身上的一些淤青和伤口,是真的很简单。 我一次都不曾说过,我不想给他已经举步维艰的生活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日,和之前的每一日都没有什么区别,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雪,一早司竹就出了破庙。我自己的确是个累赘,看病花掉了他所有的积蓄,是以,他只能比所有人都更早的出去。 我害怕他离开。就如同我害怕每一日的第一缕晨曦。 因为很快,那几个女孩子就会将我围住,揪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泥泞的雪地里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再纯白美好到近乎于圣洁的东西,也可以那么肮脏。 一如那几个女孩子。 我默默承受,不还手、不反抗,因为我知道,但凡有一点点反抗,召之而来的便是更加狠辣的打骂。 果然,司竹前脚刚走没多久,那些人便将我从草垛上揪了起来。 推搡、拳脚相加,尚且幼小的年龄,已经知道如何欺辱一个比自己更加幼小的存在以此来获得快乐,甚至,她们早已熟稔如何既能令对方疼痛,又不会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伤痕、淤青——她们早已知道我不会告诉司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司竹应该是很开心的。 因为他冲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的笑容是那么明烈,即便骤然看到园中的情景而定格的骇然、凶狠的表情里,嘴角还是上翘的。 “你们在做什么?!” 彼时,他用尽全力连声音都嘶哑了吼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吧,然后,是跌落在地的油纸包,是那小小少年冲过来二话不说抡起的拳头。 那油纸包……真香啊,即便隔着一个破落院子的距离,那诱人的香味还是那么浓烈,那是自己咽了无数次口水流连忘返的叫花鸡。 第一次自己在那小摊前咽口水的时候,司竹便摸摸我的头,笑着说道,“再忍忍,等哥哥存了钱,给你买。” 他做到了…… 可是那只鸡,我还是没有吃到。 为了给我存钱买叫花鸡、为了将仅有的半个馒头留给我,这个饿了太久的少年挥起的拳头早已绵软无力……无力到即便只是几个小女孩都打不过。 甚至,连走路都已经走不稳。 更何况,那时候的司竹心心念念都是给我买叫花鸡回来,却忘了,那叫花鸡的诱惑于我们这群在破庙里乞讨为生的孩子来说,到底有多大也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一边要帮我报仇,一边要对付闻到香味露出饿狼般的眼神的其他乞丐,寡不敌众的司竹只有被围攻殴打的份,很快,再无还手之力。 …… 一直到之后的许多年,我也一直会梦到这一天,仿若世界都已经崩塌的这一日,我抱着雪地里奄奄一息鼻青脸肿的我的“哥哥”,看着那群乞丐扯着油纸包骂骂咧咧地走远,看着他们为了分食一只叫花鸡再一次大打出手,看着脏污的雪地里缓缓晕染开的殷红。 我没有钱去叫大夫。 我想,若是那一日没有遇到楼主,可能司竹也就死了,而我……一个人定然是活不下去的。 我那么笨,我是个痴儿,我连乞讨都不会。 可想来,上苍是怜悯这样幼小的存在的,至少,我无数次感谢上苍在那一日将颜枫送到了我的面前,即便……彼时的我并不知道握住那只对我伸出的手之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给了我最想要的。 因为他对我说,“我可以救他。” 只要这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354章 司琴 番二(一、二更) “诶!我说……” 男子声音打断了抱膝而蹲的司琴,他和司琴说不上熟,但因着王爷和王妃的关系也有些解除,那个不太像丫鬟的小丫头,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除了大相国寺的那次。 这是第二次。 好像被整个世界都遗弃了一般的哀伤。 她抱着自己的腿蹲着,脑袋都埋在膝盖里,看不到表情是什么模样,但临风就是觉得,司琴这个时候是哀伤的,那种哀伤,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弥漫在周身,你远远看着,就知道这个人在难过。 于是,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伸出了手,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唉……我说……”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司琴被打断了思绪,乍然抬头之际,先是见到了一只对着自己伸出的手,那只手并不是很美,虎口处有很厚的茧,和当年对着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相比实在是粗糙了许多…… 楼主最是保养得好,即便多年过去,容貌都和当年并无多大区别,令人完全猜不透年龄。 而面前的那只手,除了虎口处厚厚的茧外,还有大小不一的伤口,伤口已经很淡,只留下了肉粉色的疤,不明显、也不丑陋,反而多了几分铁血煞气。 司琴看着这双手有些出神,一时没办法将回忆和现实区分开,仿佛这多年的时间,不过瞬息之间的跨越,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只能靠司竹乞讨来养活自己的,痴儿。 “还不起来?”临风看着呆呆傻傻的小丫头,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戏谑着笑道,“傻了?” 知道她心情不好,却不知道为何,也不知道从何安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只笑着学着她的模样在她跟前蹲了,无奈地说道,“这盛京城里哪个小丫头有你舒服,穿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你们家王妃又是个好说话的,从来没见她对着你发过脾气,反倒处处顾着你,即便自己一人逛街也要想着给你带些零嘴吃食回来,反倒是你像极了主子。” “就你这样的小丫头,睡觉都要偷着乐,还难过啥?” 是啊! 难过什么呢……司琴微微低了头,抱着膝盖看着绣工精致的鞋面。 如今,自己不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儿,她被楼主捡了回去,虽然彼时楼主应该更看重的司竹、他发现了司竹堪称天才的武学天赋。而自己……只是楼主为了让司竹更加听话才带回去的足以用来威胁司竹的道具罢了。 当然,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明白这些。她尚且沉浸在终于衣食无忧的巨大欢喜里,根本看不到未来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说,那大夫并没有说错,她就是个痴儿,还是一个会拖累司竹的痴儿。 她去了藏书楼,有热乎乎的饭菜,有遮风避雨的住所,甚至有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格外柔软舒适的衣裳,唯独……司竹似乎越来越忙碌,好几日都见不到人。 甚至,之后司竹直接搬出了他们的院子。 彼时,司竹是怎么说的?说他要锻炼、要历练,要跟着师傅学习很多东西,要变得很强大……是啊,她做梦都希望司竹更强大,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那一日面对着几个少女都没有还手之力的一幕,她再也不愿见到。 若是司竹可以强大到足以保护他自己,这就够了。 那个握着拳头、仰着头,嘶哑着喉咙用尽全力倔强地强调着“她是我妹妹!”的小小少年,不该因为她而被人按在地上欺凌。 她是这样想的,觉得上苍终究有眼。 却从未想过,若非真的无可奈何到需要隐瞒什么,司竹怎么可能主动搬离自己的身边,毕竟,自己是他的妹妹啊!他们是彼此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 当她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蹦蹦跳跳地去找司竹的时候,推开门扉看到正背对着门口自己给自己上药的司竹,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提着包着叫花鸡的油纸包出现在破庙门口的司竹彼时的心情。 震惊、愤怒、绝望……而悲戚。 是眼睁睁看着我所珍视的一切,被人毫不留情地打破,连带着自己的世界都开始崩分离析。 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的少年急急忙忙想要穿衣掩盖,可是怎么可能掩盖的了,那背上错综复杂的伤痕到如今都历历在目,已经结痂的、还在结痂的、正在流血的……一道一道,宛若最丑陋的树枝盘亘在少年原本光洁细腻的背上。即便自己再笨也看得出那是旧伤未好又添了新伤…… “丫头……!” 司竹急急忙忙就从塌上爬下来,转身之际,她才赫然发现,哪里是什么背上,身前也是满满的伤口,那个少年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其他地方都是伤口…… 那张脸,连嘴唇都是白的,眼底更是青灰一片…… 之后她才明白,司竹所说的训练、学习、变得强大,就是成为楼主训练的死士! 死士啊! 甚至,彼时的司竹连死士都算不上。因为没有办法让自己足够强大到成为最锋利的剑刃最结实的盾牌的人连成为死士都没有资格——那是主子最后的一道防御,谁愿意要一个保护不了主子的死士? 司竹从进了藏书楼的第一天开始,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刚开始几日尚且还好,真的是基本的锻炼,而之后,便是你死我亡的战场。 怕是到如今都不会有人相信,那个表面上早已退居幕后根本不管事只知道抱着婢女喝美酒、醉了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还多的藏书楼楼主,其实每两年就会消失那么一段时间去世界各地寻找像当年的司竹一般无家可归、又有武学天赋的孩子,带回来训练、厮杀、然后留下一个最好的。 这才是藏书楼的死士。 每两年,才会从尸山血海里活着走出来一个…… 也就是那个时候,司琴才知道自从进了藏书楼以后,她以为的温软时光,只是因为到那个时候为止,司竹还活着罢了……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她一个人的温软时光,而对于司竹来说,从进了藏书楼之后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里便只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原始而残酷。 == 那是一段何其漫长的时光…… 每一天,都成了度日如年,从第一缕晨曦洒进院子,看着司竹带着昨日的伤痕起身去迎接新的伤痕,时间变得格外难捱,若是当日司竹晚回来一些,她便开始胆战心惊。 她素来藏不住心事,即便什么都不说也早就表现在了脸上,想来司竹也知道自己的担忧,所以每一次回来的时候,都是跑得气喘吁吁,扒着院子的大门,扬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很是乖巧的虎牙,大声喊着,“丫头!我回来了!” 他们像是两条脱离了水源的鱼,成了彼此最后的依赖。 她来了这藏书楼,从第一天起便是很尴尬的存在,主不是主,仆不似仆,每日吃饱穿暖不干事、又不会讨巧卖乖哄人心,是以下人们对她总是冷言冷语的。只是,渐渐的,他们开始唤她姑娘、会舔着脸对她笑,有了好吃的也会特意端过来,原来,司竹的天赋渐渐展露,一路的厮杀奠定了他的地位,连带着,作为司竹附属品的她也得到了优待。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作为将司竹绑缚在藏书楼的一个道具的一生。 却忘了……人心。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少年渐渐地没有了笑容,那颗虎牙在嘴里竟是再也不曾留意到了——他是有多久,没有笑过了、至少,没有和以往一般明烈而耀眼地笑了。 他开始睡不着觉,似乎常常被梦魇惊醒,自己半夜起身总能听见隔壁一圈一圈的脚步声,他开始在她面前都挂不住笑容,说话、吃饭时常走神。 是啊,她怎么忘了,任何一个曾经不谙世事、最多只是为了一个馒头打一架的小小少年,都承受不起手中那么多条人命的流失,那些滚烫、鲜红的血液,成了他日日夜夜纠缠不休的梦魇。 并且,那时候的司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场梦魇永远不会结束。 司竹意料之中得成为了一个被藏书楼承认的死士,他们有了更加宽大的院落、有了自己的下人,仿佛一切都开始变得美好,但是……梦魇还在继续——司竹隔三差五就要离开,而且总是深夜、至天明方归。 甚至,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她问了好几次司竹都支支吾吾的不愿说,只说是楼主派了任务。可是……她有时候的确是笨,但半点不傻,什么样的任务会满身血腥?! 杀人的任务。 为了确保藏书楼的死士在“启用”之前不会因为懈怠而失了血性,他们都会不定期地被安排一些杀人的任务! 以情报买卖为营生的藏书楼,干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而这些人都用来给颜枫训练的死士练了手。 当然……也有失手的。 司楠。 彼时距离司竹成为一名真正的死士已经过去了四年,司竹……杀了六年的人,那个时候的司竹,早已没有了笑容、不爱说话,仿佛一个没有傀儡的杀人机器。 她想离开,哪怕让她舔着脸去乞讨也没有关系,她只想要一个曾经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少年。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早就不是楼主用来牵制丝竹的道具了,司竹有太多的把柄和罪证在楼主手中,即便楼主放他们离开恐怕司竹也走不出藏书楼的大门。 她不敢冒险。 而司楠,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死士,清瘦、俊朗、甚至带着点贵气,他话也不多,可是和丝竹的形如傀儡不同,他似乎格外地适应了手染鲜血的生活,时不时还会送些药膏过来。 就是在那一年,司楠“有主了”。 司楠自己说,他的主人是个很好看的小女孩,冷冷清清的,看起来格外精致,就是有些……悲伤的模样。说着这话的时候,司楠似乎也有些难过,不过很快,他就笑着说他的小主人给了他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司楠。 之后,司楠变很少过来了,即便过来也是张口“小主人”闭口“小主人”的,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他的主人。 司楠的小主人司琴也见过,楼主叫她凰儿,她从未见过楼主那般唤一个人,眼神里满满地……慈祥、温柔和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珍贵的易碎品。 藏书楼虽然有许多死士,可都紧紧握在楼主手中,即便是少主言希姑娘都没有,如今那个孩子来了没多久,楼主就派了司楠过去,可见是真的在意。 那女孩子……长得真美,只是眼神空灵,真的像是一个易碎品一般。 难怪,连带着司楠都很喜欢,那么美的女子不会有人不喜欢吧,后来,司楠便很久没来了,他跟着他的主人进进出出,他们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司竹愈发地不爱说话。 一直到一个月以后的某一个深夜,司楠一手提着一壶酒带着满身酒气来了他们院子,就坐在那张石桌边一口一口地喝闷酒,楼中最烈的酒。可是那一晚,酒量极差的司楠整整喝了两壶酒,还没有醉。 原来,他的主人将他给了别人,给了藏书楼的少主,言希。 三天后,司楠就成了言希姑娘的死士,而楼主也是真的疼爱南宫凰,当天就又给了南宫凰一个死士,就是司竹,连带着还派了自己过去伺候,自己和司竹的名字是南宫凰起的。 自此后,他们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那一天的自己并不知道,那才是自己和司竹一生的救赎。这个彼时玻璃般易碎的女孩,重新教会了丝竹什么是死士,她一点点躬身屈膝为司竹驱走日日夜夜纠缠不休的梦魇、找回了那个最初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小小少年。 章节目录 第355章 说不出去 似有阳光,撕开黑暗世界,驱散所有阴霾。 她的记忆从5岁开始,司竹给了她生命、颜枫给了她温饱,而南宫凰,给了她尊严与未来。 是啊,自己难过什么呢?那些过去的东西,都已经过去,甚至于给司竹带来那样一段灰暗的、痛苦的历程的颜枫,也同样让司竹变得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他们小姐的身前,成为利刃、成为盾牌,成为小姐最后的那道攻不破的防御。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所有的艰难都是为了最后的相遇,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司琴从膝盖里抬起了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突然展颜一笑,笑容烂漫天真带着点傻傻的模样,她也没有去拉临风的那只手,直接拍了拍裙摆蹦了起来,笑嘻嘻地歪着脑袋,“谢谢你。” 没头没脑的,说完也不顾临风不解的神情,看了看亭子里的两人,蹦蹦跳跳着离开了,跳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拽上临风,这人什么眼力见,没见到王爷跟小姐要独处么?独处! “哎……”临风被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拽着走,下意识就觉得不妥,回头去看季云深,“我们家王爷……” “放心吧!现在你家王爷不需要你,再说,南宫府安全得很,就算被人看到了什么,也是决计说不出去的。”司琴絮絮叨叨地拖着临风往后院走,边走边说道,“正好你跟我去后厨看看,你家王爷喜欢吃什么菜,我交代后厨去做。” 临风却抓住了那句话的重点——说不出去的。 不是不会说出去,而是说不出去。 “所以……”临风学着司琴的模样,笑嘻嘻地凑上去八卦着,想要套取一些内幕消息,“南宫府的防御,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松散对么?南宫府里,也不是只有这些老弱幼女是吧?” 不要怪他好奇,对于南宫府所表现出来的松懈,这大半个盛京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是不信的,可谁都找不到证据……即便皇帝费劲了心思,也是真的半点都找不到。 “找不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证明,证明南宫府的实力。这个时候这个小丫头脱口而出的用词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说不出去。 谁知道,这小丫头看上去傻兮兮的,口风却紧,这会儿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当下扬着天真的笑容格外烂漫的模样,“哈?我刚刚说什么了么?我什么也没说呀!定然是你听错了,快些走吧,不然你们家王爷就只能回去用膳了。” 一脸真诚,否认地煞有介事,能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得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想来也就只有他家王妃教出来的人了……果然,王妃身边呆久了,怎么可能真的傻兮兮的。 临风暗笑着摇头,跟着往后院去。 == 昨日楚兰轩回了王府后,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天还未亮便早早地起身,穿戴齐整出现在了皇后寝宫的门口。 有时候身处迷障中容易一叶障目,而一旦拨开迷雾,那些曾经以为的真相便开始崩分离析,而一些被自己刻意倏忽的细节却开始慢慢显露出它真实的面目。 而越是拨云散雾,他越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对于程若璃,他一直以来都是怜惜的,他相信这世间没有哪一个男子能抗拒这般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女子,但是他也清楚,这般的女子成为后宅之主是不可能的,说到底,程若璃以为的位置不过是他为了解除婚约而故意布下的诱惑罢了。 他王府的女主人,必然是身份、地位、举止、学识都要配得上他的、嫡女。 程若璃不够格,南宫凰……呵!他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南宫凰怎么可能做他后院的女主人?! 可是……如今…… “皇儿。”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楚兰轩的思绪,“皇儿,你已经对着那杯茶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了,茶都凉了。” “阿!”骤然回神,皇室的教养令他有些不好意思,“母后,儿臣失礼了。” “都说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皇后叹了口气,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那凉了的茶杯,换了热茶,才递回去说道,“你是什么样子的,本宫也是知道的,那些个虚礼对着自己母亲便不必了吧,你便同本宫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走神,又让你如此不安到天还未亮便匆匆而来。” 不安啊…… “母后,当年……外祖为何要为我求那一门亲事?” 皇后微微一愣,竟是不曾想到楚兰轩是为了这件事而不安,她沉吟片刻,隐约猜到了楚兰轩不好的原因。 因为心中猜测,便愈发有些无奈,这孩子……是后悔了么?皇后有些沉默,终是没有直说,“你外祖的用意,你应该明白的。” 他的确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彼时,父皇还未继位,皇祖父对南宫老侯爷甚是看重,半点忌惮都没有,顶着南宫二字的确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 那时候,他的确也没有考虑过退婚,即便他从未觉得南宫凰有资格做他的王妃,但南宫家族所代表的势力根本容不得他不知轻重地退婚! 这个巴掌,他没有资格打!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南宫没落之后,外祖还是坚决不同意他退婚?若是为了南宫家的势力,可没落的南宫,即便昔日如何辉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父皇对南宫家如此忌惮,哪里还会让他们东山再起? 所以……他便开始怀疑外祖的用意。 “皇儿……那丫头回来的时候,你退婚前,还记得我如何劝阻你的么……”皇后眸色深深,嘴角笑意却清浅了许多,“我说……你不知道南宫二字代表了什么。” 皇后站起身,看着院中略显萧条的景,心中也隐隐有凄凉感……彼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楚兰轩,后悔了。 可这天下间,没有后悔药。 章节目录 第356章 陈年旧事 似有阳光,撕开黑暗世界,驱散所有阴霾。 她的记忆从5岁开始,司竹给了她生命、颜枫给了她温饱,而南宫凰,给了她尊严与未来。 是啊,自己难过什么呢?那些过去的东西,都已经过去,甚至于给司竹带来那样一段灰暗的、痛苦的历程的颜枫,也同样让司竹变得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他们小姐的身前,成为利刃、成为盾牌,成为小姐最后的那道攻不破的防御。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所有的艰难都是为了最后的相遇,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司琴从膝盖里抬起了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突然展颜一笑,笑容烂漫天真带着点傻傻的模样,她也没有去拉临风的那只手,直接拍了拍裙摆蹦了起来,笑嘻嘻地歪着脑袋,“谢谢你。” 没头没脑的,说完也不顾临风不解的神情,看了看亭子里的两人,蹦蹦跳跳着离开了,跳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拽上临风,这人什么眼力见,没见到王爷跟小姐要独处么?独处! “哎……”临风被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拽着走,下意识就觉得不妥,回头去看季云深,“我们家王爷……” “放心吧!现在你家王爷不需要你,再说,南宫府安全得很,就算被人看到了什么,也是决计说不出去的。”司琴絮絮叨叨地拖着临风往后院走,边走边说道,“正好你跟我去后厨看看,你家王爷喜欢吃什么菜,我交代后厨去做。” 临风却抓住了那句话的重点——说不出去的。 不是不会说出去,而是说不出去。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所以……”临风学着司琴的模样,笑嘻嘻地凑上去八卦着,想要套取一些内幕消息,“南宫府的防御,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松散对么?南宫府里,也不是只有这些老弱幼女是吧?” 不要怪他好奇,对于南宫府所表现出来的松懈,这大半个盛京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是不信的,可谁都找不到证据……即便皇帝费劲了心思,也是真的半点都找不到。 “找不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证明,证明南宫府的实力。这个时候这个小丫头脱口而出的用词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说不出去。 谁知道,这小丫头看上去傻兮兮的,口风却紧,这会儿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当下扬着天真的笑容格外烂漫的模样,“哈?我刚刚说什么了么?我什么也没说呀!定然是你听错了,快些走吧,不然你们家王爷就只能回去用膳了。” 一脸真诚,否认地煞有介事,能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得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想来也就只有他家王妃教出来的人了……果然,王妃身边呆久了,怎么可能真的傻兮兮的。 临风暗笑着摇头,跟着往后院去。 == 昨日楚兰轩回了王府后,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天还未亮便早早地起身,穿戴齐整出现在了皇后寝宫的门口。 有时候身处迷障中容易一叶障目,而一旦拨开迷雾,那些曾经以为的真相便开始崩分离析,而一些被自己刻意倏忽的细节却开始慢慢显露出它真实的面目。 而越是拨云散雾,他越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对于程若璃,他一直以来都是怜惜的,他相信这世间没有哪一个男子能抗拒这般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女子,但是他也清楚,这般的女子成为后宅之主是不可能的,说到底,程若璃以为的位置不过是他为了解除婚约而故意布下的诱惑罢了。 他王府的女主人,必然是身份、地位、举止、学识都要配得上他的、嫡女。 程若璃不够格,南宫凰……呵!他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南宫凰怎么可能做他后院的女主人?! 可是……如今…… “皇儿。”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楚兰轩的思绪,“皇儿,你已经对着那杯茶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了,茶都凉了。” “阿!”骤然回神,皇室的教养令他有些不好意思,“母后,儿臣失礼了。” “都说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皇后叹了口气,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那凉了的茶杯,换了热茶,才递回去说道,“你是什么样子的,本宫也是知道的,那些个虚礼对着自己母亲便不必了吧,你便同本宫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走神,又让你如此不安到天还未亮便匆匆而来。” 不安啊…… “母后,当年……外祖为何要为我求那一门亲事?” 皇后微微一愣,竟是不曾想到楚兰轩是为了这件事而不安,她沉吟片刻,隐约猜到了楚兰轩不好的原因。 因为心中猜测,便愈发有些无奈,这孩子……是后悔了么?皇后有些沉默,终是没有直说,“你外祖的用意,你应该明白的。” 他的确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彼时,父皇还未继位,皇祖父对南宫老侯爷甚是看重,半点忌惮都没有,顶着南宫二字的确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 那时候,他的确也没有考虑过退婚,即便他从未觉得南宫凰有资格做他的王妃,但南宫家族所代表的势力根本容不得他不知轻重地退婚! 这个巴掌,他没有资格打!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南宫没落之后,外祖还是坚决不同意他退婚?若是为了南宫家的势力,可没落的南宫,即便昔日如何辉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父皇对南宫家如此忌惮,哪里还会让他们东山再起? 所以……他便开始怀疑外祖的用意。 “皇儿……那丫头回来的时候,你退婚前,还记得我如何劝阻你的么……”皇后眸色深深,嘴角笑意却清浅了许多,“我说……你不知道南宫二字代表了什么。” 皇后站起身,看着院中略显萧条的景,心中也隐隐有凄凉感……彼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楚兰轩,后悔了。 可这天下间,没有后悔药。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脑子丢落日城了 南宫家的血脉。 如果这北齐还有谁、还有什么姓氏,是说一说都要令人敬畏的,不是皇帝,不是“楚”姓。而是南宫。北齐百姓可以不知如今北齐皇帝叫什么,却绝对不会不知道南宫将军、南宫老侯爷。 这也是为什么,南宫凰的存在令他们更加觉得仿佛是耻辱一般,令人生厌——那么光华璀璨、骁勇善战的将门之家,怎么会出这样一个子嗣呢? 即便身为女子,也应该巾帼不让须眉啊!即便不是,也至少应该是名门闺秀、高贵优雅啊! 就是这样的苛责,令他们接受不了南宫家出了一位平庸的嫡出大小姐的事实。 可如今…… “真的是她啊……她去了落日城,她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在南宫府里放了一个假的,然后自己去了落日城?”皇后还是不愿意相信,皇帝这样疑心病重的人,派了太医一次次地去,各方眼线也因此齐齐出动,都众口一词地保证,那就是南宫凰! 一个,病恹恹的,出不了门的南宫凰! 呵呵……将军,你的孩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竟让整个盛京城的人,做了足足数月的瞎子! “母后,您也不信对不对?……儿臣也不信。”楚兰轩低眉苦笑,看着手中再一次凉透了的茶杯,喃喃低语,“父皇昨儿个把儿臣叫去了御书房,说要给儿臣找个王妃了。” “……你如何说?” “儿臣什么都没说,父皇想来是以为我还眷恋着若璃,发了好大的火。”他苦笑的样子,难看极了,像是要哭了,皇后一怔,她从未见过自己儿子这般姿态,楚兰轩一直都是优秀的、最优秀的皇子。 他可能不是优秀的儿子、未来可能也不是优秀的丈夫,但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皇子,贵气儒雅,骄傲而温润,他早已习惯不露声色,从他四五岁开始就不曾哭过了。 皇后没有说话,她沉默着,看着自己破碎的琉璃甲套,和已经干涸的伤痕,那条鲜红的印子在保养得宜的指尖显得触目惊心的丑陋……皇后之尊,是不允许有任何丑陋的地方的。 她,是完美的,必须迎合这世间所有人对皇后的定位。 就像是,楚兰轩的失态,也是不被允许的。 她沉吟,看着自己面露苦涩的儿子,狠了狠心,嗤笑一声,“所以……今日你来,是要本宫帮你得到南宫凰么?……楚兰轩,战功尚且是别人拱手相让的,你凭什么就认为,你能从季云深手中抢走南宫凰——还是在南宫凰根本不愿意跟你走的情况下?” “你真的……做好了与他们俩为敌的准备了么?你……有这样的实力么?” 没有。 他知道自己没有,连南宫凰一人他都没有把握与之为敌,何况是季云深和南宫凰练手?如果南宫凰是狐狸,那么季云深就是饿狼。 但…… 楚兰轩看着手中茶杯,缓缓转动着,感受着杯体在指尖留下的冰凉的触感,沉声说道,“母后。但是您想过没有,父皇之所以将季王府和南宫府绑在一起的用意,绝对不是让他们这般相辅相成、如虎添翼吧?” “自然。”这一点,怕不只是他们明白,全盛京城的人都明白。只是……这个提出来……皇后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楚兰轩身上,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凶悍,“所以,你的意思是……” “母后,既然我无力与之为敌……那么,得不到,就摧毁好了!” 素来温润如玉的少年,第一次展露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狠辣,倒是……有了一些他父皇的戾气,皇后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戾气是好是坏。 她不愿他如他父皇一般,满心满肺的都是忌惮、堤防和猜忌,那位置高高在上已经足以寒凉,如若还如图他的父皇一般,连深夜安然入眠都成奢侈,那岂不可悲? 可能……皇家血脉,是不是天生就有这样的狠辣?往日温润都只是假象,一旦真的触及到了自身利益,自然要除之而后快,哪怕……这些还只是可能、连迹象都不曾有。 似有疲惫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只觉得无限悲凉,皇室薄情……果然是真的薄情。前一刻还在后悔自己不该退婚,下一刻已经如此这般疾言厉色地要将之毁去!皇后叹了口气,“你……打算如何做?” “母后,您知道的,按照我朝律例,女子不得上战场……如果、如果父皇知晓了……”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锋锐! “荒唐!” 话音落,皇后已然狠狠一拍金丝楠木大椅扶手,方才断裂的甲套还有一半在指尖,怒极一拍之下,伤口再次划伤,她却丝毫不觉得疼,豁然抬头起身呵斥道,“荒唐!你的脑子是丢在落日城敌营里没带回来么?!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扳倒南宫凰,你觉得她还会傻不拉几地在你面前晃悠、苦巴巴跑去救你?图什么?!就图你回来反咬她一口恩将仇报么?!” “你以为南宫凰也把脑子揣兜里了忘记按在脑门上么?!” 生平第一次,破口大骂,却是指着自己最是欣慰、骄傲的儿子,骂地楚兰轩都怔在那里呆呆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母亲,这个帝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最是高贵、雅致,任何时候都温柔、良善、举止完美宛若九天女神的皇后娘娘,连疾言厉色都从未有过,即便是对着受宠贵妃的挑衅也素来柔和以对,以此才博了父皇的倚重、受了百姓爱戴、都知顾皇后美名。 原来…… 今日才知,他的母后也是会急的、也是会骂人的,而且,这一大段话竟是半点不带换气的。 楚兰轩先是愣怔,然后失笑,最后才是不解,问道,“母后,即便儿臣这法子不行,您何必这般急切……再说,父皇素来忌惮南宫家,如今这把柄儿臣亲自给了他,他自然知道如何治南宫家的罪啊!”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抢来便是 “呵!”闻言,顾皇后嗤笑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儿子到底有没有世人所说的那么优秀,否则,她怎么愈发觉得最近总觉得他没脑子? “我问你,落日城战役胜了么?” “胜了。” “南宫凰出力了么?” “出了。”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她的到来,才令战事大获全胜,否则,自己也许已经不在了。甚至,自己中了的那腌臢玩意儿也不一定能解。 “既然南宫凰没有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而是以她自己的身份在战场上留下了她自己的英姿,甚至为此还救了你,你觉得,知道她身份的那些将士们作何感想?相信本宫……南宫之姓,在军中的势力绝对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得多!还记得我当初说过什么话么?有些人,一旦他想反,就真的可以反的!这个有些人,就是南宫!” “往日可能他们只是敬重南宫将军而有些怜惜、照顾南宫凰,那么经此一役,他们对南宫凰的定位就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了……甚至,南宫凰已经点燃了他们心底所有的火焰!之所以现在他们没有站出来义正严辞地指出这次战功属于南宫凰,只是因为想要保护她!因为战功于女子之身的南宫凰没有任何帮助,他们只是保护南宫家族最后这点微末的血脉!而不是因为忌惮皇室、更不是因为你!”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继续解释道,“而如果……一旦你开了口告诉你父皇南宫凰去了战场,而你父皇跟你一样没脑子地以此惩治南宫凰,那么,你觉得这些刚见过南宫之女在战场上的英姿的将士们,会如何做?或者说,这天下会如何形容你的父皇?!” “最后,你觉得……南宫家族真的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不如猫了么?还是说……你觉得季云深既然默许了南宫凰的出现,会没办法保护他的王妃么?” “楚兰轩!你知道你欠缺在哪里么……你不懂武人啊!”那些人,热血上头的时候连天都敢捅,哪里会像文臣一般瞻前顾后考虑前因后果计较得失? 皇后看着已经完全呆住了的儿子,无力地瘫坐在金丝楠木大椅里,指尖的疼痛提醒自己方才情绪到底失控到了什么程度……她靠着椅背嗤嗤地笑,没有半点往日的端庄与贵气,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笑着笑着声音便愈发地大,带着悲怆与无奈,笑得楚兰轩回了神,那笑声令他都有些害怕。 “母、母后,您、您怎么了?!”他看着仿若换了一个人一般的皇后,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握着皇后的手,触手粘腻,低头一看半只手都是血,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去唤太医,却被皇后拽住了。 “我没事……”皇后收了笑,疲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去,若是太医来了,皇帝必然也会知道,到时候还得费心找理由。 “母后……您觉得儿臣这法子行不通,生气儿臣笨,您打我就是,何苦折腾自己呢!”楚兰轩皱着眉,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帮皇后包扎,那伤口其实不深,只是看着瘆人,但是……他总隐隐觉得母亲这般反应,和往日形象大相庭径,她不该是这般沉不住气的,方才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皇后看着眼前亲子,那是她这辈子的希冀和骄傲,楚兰轩也素来令她心安从来不需要她如何操心,唯独一件事……楚兰轩退婚之后,连带着自己也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之后,便时常不安,没想到…… 果然。 她叹气,带着明显的悔意和怅惘,低喃,“本宫……应该阻止你的。” 她不支持楚兰轩退婚,不过是看在南宫家的份上,父亲一生为官,又是容易得罪人的官职,素以眼力见都比旁人要锋锐很多。他老人家耳提面命的事情她还是相信的。更何况,旁人也许不知,但她作为陛下的枕边人,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陛下根本没有从南宫家身上得到他想要的……南宫家,随时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终究是瞧不上南宫凰那样的儿媳妇的……这世上,应该没有那个女子会想要这样的儿媳妇吧…… 即便是……季王府的那位公主殿下不也是闹到了陛下跟前甚至以死相逼么, 所以楚兰轩铁了心要退婚的时候,她便由着他去了,反倒告诉自己,左右孩子也大了,自己做母亲的也管不了了,她从不曾承认,其实自己心底多多少少也是有芥蒂的——一个逛青楼喝花酒、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几个,琴棋书画、诗书礼仪一窍不通,除了打架斗殴什么都不会的女子,如何让自己毫无芥蒂地去接受她嫁给自己那么优秀的极有可能荣登九五的儿子? 可如若……南宫凰不是这样的呢? 对,可能南宫凰的确是真的琴棋书画、诗书礼仪一窍不通,但若是她足以点兵沙场、挥斥方遒、哪怕只是有胆量、有能力身陷敌营而全身而退呢? 哪怕只是这样,三年前皇帝下手就会更狠,哪怕皇帝不忌惮,但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退婚的! 楚兰轩缺什么?不是缺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那玩意儿说白了,盛京城满大街都是,楚兰轩缺将帅之才、领兵之能! 这些,只在皇宫里学了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的楚兰轩,远远不及季云深、不及楚兰奕,这是楚兰轩最大的弱势。如若南宫凰能够弥补……那么自己的儿子何愁大局未定? 她看着低头为他包扎伤口的儿子……他眉眼英俊,气质儒雅,他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期盼。她伸手抚上儿子的头顶,楚兰轩顺势抬头看去,无声询问。 就听他素来最是温柔无争的母亲,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凉薄声音淡淡说道,“放心……南宫凰,就是我儿的。你既然想要,母后为你抢来便是。” 章节目录 第359章 看账簿 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几日前百官就已经不上朝了,都在家颐养天年,这几日也是巧了,下了很大的雪,积雪厚厚地覆盖了整个北齐盛京,即便天寒地冻,却也掩盖不住喜气洋洋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日里压箱底的衣裳首饰都拿了出来,街上小摊贩们更是吆五喝六地热闹着,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呈现一种格外祥和又热情的气氛,似乎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过节都被这场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所覆盖。 这是南宫凰回府后的第一个除夕,南宫府更是比往日热闹许多。 主子不多,下人也不算多,南宫老侯爷做起了甩手掌柜,让他们年轻人去折腾,于是南宫凰前几日就吩咐了盛京城有名的绣娘带着上好的布匹来南宫府量体裁衣,原以为是主子们的衣裳,谁知,到了府中之后才发觉竟是个全府上下的丫鬟婆子、下人小厮们做新年新衣! 各府下人也有新年做新衣的,大体都是自己买了布料缝制,若是主子好说话一些的可能还会给受宠的丫鬟一些自己不要的布料,如这般兴师动众让绣娘制衣师傅上门来特意做的,盛京城里也就这么一家了。都说南宫府这位大小姐,对下人素来和善,如今瞧着倒是半分做不得假,南宫府虽然都是老弱幼小,但量体裁衣那几日相处来下,到觉得温馨的很。 甚至,南宫府大小姐和坊间传闻所说的“目不识丁”相差太大,他们去的时候人家正捧着一本账簿老老实实看着呢,虽然也的确是很没有耐心的模样,但的的确确是在看…… 至于看什么账簿,倒是没敢去关心,因为彼时南宫大小姐身边坐了一尊大神,蒙着眼布,斜靠着椅背悠哉哉喝着茶,即便明知道对方眼睛不好看不见,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令人胆寒的气势,仿佛他只要在那坐着,旁人便半点不敢放肆了。 反正他们是不敢的,连带着动作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季云深这几日不用上朝,府中也是无事,都是下人们在打点,他的竹苑素来简单,年节时分也没什么规矩,乐得时常跑南宫府,偶尔陪老侯爷下下棋,下完了便来这暖云阁蹭饭吃,兼……监督他家王妃乖乖看账簿。 他家王妃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懒。 明明很聪明,账簿里但凡有点小问题,她一下就能看出来,甚至字也很好看,写得一手好看地字,倒也不是师承什么派,那字没有固定的路数,倒是像极了南宫凰,桀骜、不羁,却又带着随意和散漫,三分温暖、两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还有一分,随心所欲。 至于外界为什么会将他家王妃传成目不识丁…… “哦……”听闻季云深如此问着,南宫凰连头都没抬,支着下颌挑眉浅笑,目光却还在账簿上,“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彼时我淘气,最是受不得管束,请了好几个师傅,来一个被我气走一个,都说我冥顽不灵、纨绔浮夸,朽木不可雕也……” 说着自己的黑历史,她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说完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补充道,“字倒是后来练的,被颜枫关起来练了两个月,说是我那字实在丑陋见不得人,若是以后走出去被人瞧着了,还得丢他的脸。” 但她素来不服管教,即便是对着颜枫,所以从未按照字帖临摹,临风准备的据说“最适合女孩子练习”的簪花小楷,愣是被她练成了四不像。 旁边司琴已经领着几位师傅和绣娘去了偏厅,都是姑娘家家的,往日里就南宫凰一人倒还好,如今季王爷也在,即便只是量一下外衣,也总觉得不甚自在。 没了外人,季云深也不装瞎了,摇着头失笑地走到她身边坐了,看着她在账簿上随手做的批注,摸摸她的头发,含笑说道,“没事,又不是他的人,丢人也丢不到他颜枫那,怎么着也是丢我的脸。” 这是安慰么?南宫凰一噎,“嘿!季王爷是不是忘了,我看的是谁的账簿?” 说着,像是真的怕季云深忘了似的,账簿一合,“寻芳阁”三个字赫然在第一页……想想她自己,连启月阁的账簿都不看,全权丢给了南三和司琴,心安理得地做着自己的甩手掌柜,结果如今就因为占了寻芳阁两成的股,这账簿就成了她的任务…… 季云深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笑得云淡风轻、理直气壮,“左右过完这年,你也就入了季王府了,彼时,为夫的还不就是夫人你的?为夫这些是半点不懂的,若是不小心亏了、败了,那岂不是连累夫人跟着为夫受苦?所以……” 一口一个“为夫”、一口一个“夫人”,他倒是对号入座地积极。 南宫凰也懒得跟他斗嘴,还有厚厚几本账簿没有看完,也不知道往年姬易辰是怎么管的,就这些东西就得看上好几日,还有他自己的仙客居,突然自己竟是为姬易辰鞠了一把泪,人人都道他运气好攀上了季云深傍着大树好乘凉,如今看来,这哪是好乘凉的事情,这是做牛做马鞠躬尽瘁啊! 看着这丫头皱着眉苦大仇深的模样,季云深也笑,仿佛从那一日之后,南宫凰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地多了,有些……像极了彼时他还未曾失明时见到的那个在盛京城横行霸道的大小姐。 有了温度。 他起身为她倒了茶水,递过去,笑着宽慰道,“开了年,我给凌烟找个小助手,这样你也省心一些,但是,王府人多,势力也杂乱,比不得南宫府的简单。彼时后院的事情虽然大多数可以交由母亲来管,但是竹苑的事情只能交给你。” 说到此事,南宫凰倒是并不觉得那位公主殿下真的愿意将偌大王府后院交给她这个传闻实在不太好听的儿媳妇……索性自己也乐得清闲。 只是…… 章节目录 第360章 下人们的新衣 说到以后季王府后院的那些个杂事儿,南宫凰倒并不觉得那位公主殿下真的愿意将偌大王府后院交给她这个传闻中实在不太好听的儿媳妇,索性自己也从未想过跟那位公主抢——这种事么,乐得清闲。 只是,竹苑的事情她也知道,听闻是季王府的禁地,除了老王爷之外谁都进不去的,的确,若是自己进了季王府,连竹苑的事情都不打理的话,怕是又要被编排。 她叹气,不过既然说到了,有些事情就顺道问清楚吧,她搁下手中的狼毫笔,侧头问道,“你知道的,我素来对下人就是这般没大没小的,可以说是没规矩的,就像这般让人花了几日时间请了师傅秀娘过来给下人们量体裁衣的事情,我并不觉得如何不妥,可是我知道,去了季王府就不一样了。” 她说地一本正经,很认真的模样,倒是有了几分为人妻的模样,季云深笑着轻抚她的发丝,其实他半点不愿这些烦心事困扰了她,只是若是半点不给她打理,盛京城中人人都要道她被季王府冷落,他不愿她受了这等委屈,“你想怎么做都行,不用管以前王府的规矩……你去了,便按照你的规矩来。你才是季王府的女主人。” 即便是他的母亲,也应该是公主府的女主人罢了,不过是因为他眼睛失明、又久不大婚,母亲才会久居公主府,若要真的论起规矩理法,这季王府还真只有一位女主人——季王妃。 而明显的,往日里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南宫凰,这一次倒是真的考虑地格外周到详细,想了想,她又问道,“那若是我单单厚待了竹苑的人,却不管竹苑之外的人……他人又要说我厚此薄彼。”人心,特别是盛京城里的人心,无论如何以恶揣度,有时候都不为过。 这孩子很少这么认真,季云深失笑,手中动作却没有停,“无妨,彼时,只要竹苑、清晖园的人就行,旁人如何惩戒奖罚,都由母亲去操心,若是两边不一致导致了龃龉,自然还有我。”他哪里舍得她受了委屈。 “清晖园?”南宫凰偏头反问,有些不解,方才不是只说竹苑么? “你呀……清晖园都忘了么,我带你逛过的呀,竹苑是我失明后为了方便才开辟出来的,地方小,一个人可能尚且不觉得,两个人住就狭小了。大婚之后竹苑便用来办公、做书房,住还是要住清晖园……我记得管家休整园子的时候还来南宫府征询过你的意见呢的。” 看来,当时就不甚在意。 果然,南宫凰皱着眉考虑了下,就摇了摇头放弃了,彼时就没上心,她对住哪里、园子长什么样子真的不太在意,左右够住就行,想想她那一辆被忠叔明里暗里嫌弃了无数次的马车便知道了,她对这些身外之物真的是追求不高,直接导致忠叔到现在都觉得她这三年肯定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南宫凰想了想,依稀记得季王府管家的确来找过她,具体的内容却是想不起来了,当下也不纠结,点点头,不过是管理两个园子罢了,她甩手掌柜早就当习惯了,到时候继续甩着呗! 不过……如今倒是还有一点,又补充道,“园子要大一些,空旷点,雪狼王最近一只呆笼子有些精神不好,还是得放出来。……不出园子,就在园子里呆着,如今它可听话了,对着司琴都不敢大声。” 最后一句话,像是生怕季云深拒绝一般的解释道,又保证道,“真的呢!”眼神都亮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以此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雪狼王有灵性他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南宫凰一走,那畜牲就鬼哭狼嚎的嘶吼了一晚上,一到盛京城靠近南宫府瞬间又老实了,本也没打算关它一辈子,关了一辈子的狼——还不如养条狗。 他点点头,却也再三声明,“养在竹苑吧,里面没有外人,都是我的手下,清晖园有小厮,手无寸铁的,若是造成了伤亡,又要被念叨。” “好。”心愿已经满足的南宫凰,乖得很,连着眉眼都笑得温软。 隔壁制衣师傅们已经量好了尺寸,但是顾及季王爷也在是以半点不敢放肆,还是司琴过来告知的南宫凰,南宫凰让小丫头们自己选好了布匹、花色、式样,才交代了几句,让人将制衣师傅和绣娘们送出了门。 距离除夕还有几日时间,南宫府的单子数量不小,再加之平日接的那些小单,制衣坊怎么也要加班加点地才能赶出来了,是以也不停留,赶紧出了府。 小丫鬟们最是开心,谁都希望过年能穿上新衣,以往虽说老侯爷也厚待他们,多给一些银钱让她们自个儿置办,但哪里有人舍得去找秀娘制衣,更何况年前多少大家小姐要做衣裳,那些制衣坊哪里会接小丫鬟那种没银子赚的活儿? 更何况,即便主子给了银钱,也要省吃俭用着想着多留一些贴补家用,往年都是自己买了普通的布匹自个儿趁夜间做了,天气寒冷,大晚上的手也不听使唤,一件衣裳做完,基本受伤总要添些冻疮和血口子。 今年就不同了,这还不只是一件新衣裳的事情,这大家族给丫鬟们请了制衣坊集体做新衣的,可是盛京城投一份儿,往后谁还敢说南宫府没落、连带着瞧不起他们这些“南宫家仅剩的老弱女幼”? 小丫鬟们一个个喜上眉梢、连带着眉眼间都是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得瑟,一个个吵吵嚷嚷地在院中玩起了雪,旁人可能害怕季王爷,可她们见多了便也不觉得哪里害怕了,反倒觉得季王爷安安静静地不爱说话,其实很和善的…… “和善”的季王爷看着暖云阁院中的热闹饶有兴趣,这份丫鬟们之间毫不压抑的热闹,倒的确和季王爷的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半点不同。 他很是期待。 章节目录 第361章 打雪仗 “司竹!丢!砸她!”院中,司琴玩得快要飞起来了,冬季也会下雪,但是藏书楼很少有人会这么玩,大体大家一起堆个雪人就已经很好了,都是大人物的地方,哪里敢放肆?若是不小心砸到了楼主…… 是以,即便藏书楼在很多地方已经格外温馨,但那是有前提的,你必须乖、不闹腾、不惹事,若是不遵守,那就等着挨骂、挨罚吧! 所以,素来清冷的南宫凰,其实是几位主子里最好说话的一个,她对下人们一向宽和甚至纵容,那是在藏书楼上便是如此,唯独南宫凰一个人在楼中的时候那些个下人才敢稍微活跃一些。 是以,往年都没有人同她一起打雪仗的。 “司竹!司竹!” “看你还叫司竹帮忙?我们就丢你!” “对!就丢她!” 院子里的少女们,玩得热火朝天,平日里绝对不会直呼司竹大名的,都是有些羞答答地叫着司竹侍卫、或者司竹大人,话未说完,脸却红了。这会儿却是一点都不顾及,为了赢司琴,已经集体联手撸着袖子毫无形象。 因着是年前,是以穿得大多显眼,白雪地里看着都似一只只娇艳、好看的蝴蝶,姹紫嫣红的,南宫凰看着那朝气蓬勃的一幕,嘴角含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啊!”惊呼声来自于司琴,一个大雪球又钻进了她的脖子,急地她大叫,“司竹!” 司竹站在桌边,靠着站地笔直的一舟笑地眼泪都快出来了,甚至弯下腰拍着大腿咯咯笑着,一舟抱着剑,岿然不动,斜眼看了眼拍着大腿的司竹,嘴角微微抽搐,甚是嫌弃的模样。 他自然是不可能真的下场帮着司琴去欺负院中的丫鬟么,不然,这算啥?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奈何平素里司琴便最是活跃,跟谁关系都好,这会儿这些丫鬟都可劲儿逮着她丢雪球,几乎是四面八方来的雪球,饶是她身形灵活却也总是频频中招,打着倒是不疼,可雪球丢进了衣领子倒是冷得很,再说……这事儿也不是冷不冷、疼不疼,就是一口气的事儿! 见司竹就是不帮忙,司琴气得想要一口咬死他,却也无奈地回头朝里喊道,“小姐!快来救我!” 嘶着声音,想要跑进屋子去,奈何根本脱不开身,南宫凰抱着胳膊站在廊下,浅笑吟吟地看着,也不出手帮忙,季云深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笑问,“不下去玩会儿?” 明明是相似的年纪,却总显得老成地多,像是一个经历了红尘浮华的长辈,带着包容而宠溺的眼神看着下面并不属于她的热闹。 季云深淡淡一笑,伸手将那丫头轻轻一推,她顺势一个踉跄下了台阶。 “欸?”南宫凰一个不慎,下意识回头看季云深,突然脖子一凉,雪球已经进了她的脖子,她捂着脖子转身,就见那小丫头有些胆怯地赶紧上前讨饶,“大小姐……我、我……” 她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司琴正巧就在她的这个方向,谁知道一个用力过猛,丢过了头,直接砸在了正好冲下来的大小姐身上。她不过是一个打扫庭院的小丫头……哪里真的敢丢大小姐啊! 当下,气氛有些沉凝,就见少女神色不明地看来,并未说话、也未怪罪,只是那表情有些奇怪,她缓缓蹲下了腰,抓了一把碎雪,放在手中团好,慢慢掂了掂,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一时间那小丫头惴惴不安地,都快哭出来了,突然就见南宫凰咧嘴一笑,瞬间一个雪球就兜头罩了下来,雪球之后,清冷少女笑得比暖阳还要灿烂,奸计得逞般格外肆意,“嘿!敢砸你家大小姐?司琴,上!” “好嘞!” 早有准备的司琴瞬间跳了起来,转身就丢出早已趁着人群沉默偷偷藏好的大雪球,奋力丢了出去!——这是她和她家小姐的默契! “呀!司琴!你偷袭!你竟然敢偷袭!”那小丫头一边跳着脚抖着碎雪,一边弯腰就去捞地上的雪球。 “快,丢回去!丢司琴!” “不,丢大小姐!” “对对对!丢大小姐!她故意吓我们这些小丫头,狡诈!”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些反应过来的小丫头本来还带着些胆怯的,这会儿见南宫凰笑得开怀真的是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自然也卸下了心底里的那份担忧,本来就是半大的孩子,这会儿玩疯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谁是谁,当下,院子里已经热火朝天…… 小司似乎也很欢,在人群中蹦地欢,一点都担心自己那么小可能会被踩到,边跑边喵喵叫着,一个不慎往雪地里一趴,头都埋进去了…… 南宫凰见了,顺手将它一捞抱在了怀里,一边应付着接踵而至的雪球,边上笼子里雪狼王不甚有精神地趴着,似乎对这群看上去连雪都没见过的乡巴佬已经无比嫌弃——雪有什么好玩的,他原来呆地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嗷!” 也不知道是谁,一个雪球直接穿过大铁笼子,打断了雪狼王恹儿吧唧的嫌弃,雪狼王瞬间起身,抖一抖浑身雪白毛皮,大声嚎叫! “嗷呜!” 抑扬顿挫,吓得距离它最近的小丫头一个不慎,直接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正要再嚎,就听某男人冷冷一声,“闭嘴!”语气平静、甚至声音也不大,只是落在雪狼王耳中却宛若惊雷炸响,瞬间又恹恹趴下去了——那声音来自一舟。 自然,能令一舟这般的,那雪球便是来自南宫凰。 季云深看着场中玩得面色都红了的南宫凰,眸色深深,十七岁的少女,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美丽、鲜活、热情洋溢,她的鲜血应该是温热的,她对这世界应该是好奇的,而不是仿佛历经沉浮、看透了生死伦常,带着过于通透的眼神,于高处俯瞰众生嬉闹,带着怜悯、包容、豁达的笑意。 他希望他的王妃,有更多普通女孩的喜怒。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化身父亲…… 这一场雪仗,持续了很久,到最后司竹、一舟都跳下来加入了战局,司竹是被南宫凰打下来的,自然加入了对面,打小丫头们他不好意思,但是打他主子他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 自然的,一舟就护着南宫凰也下来了。 随后,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了的下人们也纷纷加入,一时间,暖云阁院子里人满为患,到最后一把年纪的管家也不知道被谁拽了进去。 一直到暮色西沉,忠叔实在看不过去了,才一个个吼了回去,这一个个地,仗着主子慈和,就玩忽职守的哪里能行,当下就黑了脸,连带着已经玩得嗨地管家也有些讪讪地,悄悄溜走了…… 都是老人了,忠叔自然不能将管家也骂进去,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地将人放走,眼不见未见。 一时间,下人们走得走、散的散,偌大暖云阁,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暖云阁里的几个小丫头在清理园子里乱七八糟的残骸。 南宫凰看着板着脸的忠叔,好笑,“忠叔,您瞧您,把我这的人都赶走了,暖云阁好不容易才热闹了一下……您倒好,一来全给吓走了。” 忠叔脸色稍稍缓和,低了低头,很是客气有礼的模样,口气却是宠得很,像是对着自己的亲孙女,“阿哟喂,我的大小姐,老奴这还不是为您好,您瞧瞧这帮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丫头们,您对她们太好,她们便不听话了!大小姐素来和善老奴也知道,若是大小姐狠不下心来教训她们,老奴就当这个坏人罢……” 一个老人对着自己点头哈腰的,甚至带着点认错的姿态,南宫凰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更何况还是像祖父一般的存在,哪里会真的责怪,当下就上前一步扶直了忠叔,“您瞧您,说说便当真了,我还不知道您呀!” 身后落下一件斗篷,南宫凰回头,就见季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自己的斗篷走出来了,“玩了一下午的雪,倒是玩疯了一般。你素来体寒,自己却忘了?” 淡淡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心,为她细心地拢好衣襟,才笑着对忠叔说道,“忠叔,麻烦您老人家吩咐厨房备一些姜茶,这丫头畏寒。” 南宫凰暗地里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还不是你推我下来的?” 忠叔瞧着季王爷对自家小姐这般关切自然是开心的很,南宫凰这般瞪着眼的模样落在他眼中也是小女儿骄态十足,像极了打情骂俏的样子,当下笑呵呵地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 “麻烦忠叔了。”季云深对着王府老人,自是敬重。 这客气有礼的模样和彼时楚兰轩的样子天壤之别,相比之下更是觉得这位姑爷才配得上他们家这么好的小姐。其实,经历这许多次,忠叔虽然不说,但是对季云深其实并不喜,因为他,小姐多次身陷险境,甚至连战场都毫不犹豫地闯了,那一日回来瞧着大小姐眼底的青黑和满身尘仆,只觉得心疼,连带着对季云深也有些意见。 觉得……不过就是个瞎子王爷,哪里值得小姐这般掏心掏肺不予余力地对他好了? 如今见着他明明这会儿明显闭着眼睛“什么都瞧不见”,竟然还能这般熟稔地替大小姐拢好衣襟,可见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平素里想来也是细心呵护着的……当下心中芥蒂便也淡了些,左右他们南宫家不求荣华,只求真心。 当下,很是欣慰地退下了——他想,他还是要去告诉一下老侯爷的,这样,侯爷也能放心一些,大小姐的婚事因着落日城战事推迟,如今战事已经结束,那大婚必然很快就要提上日程,老侯爷这几日为着这是多多少少有些落寞。 忠叔离开了,季云深才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即便闭着眼睛,他也能想象得到她控诉自己的表情,“让你下去玩一会儿,你便真的玩地忘乎所以了?” 这丫头,手都是冰的了。他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暖云阁也来了好几次了,哪里是台阶、哪里是门扉、台阶有几阶,他早已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走得很顺溜,掌心里的手凉的很,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屋子里银骨炭烧得暖和,上好的银骨炭,半点烟火气也没有,只觉得暖融融的,少女被自己牵着,一如既往地乖巧,他伸手摘了眼布,将她拉到炭火旁坐了,替她搓着手,那手好一会儿都不肯暖起来,不由得蹙了眉自责,自己彼时只想她下去玩一会儿,却低估了她体内的寒性,只是,这事儿想起来也奇怪,“北陌号称神医,怎么得这些年竟是没把你的寒疾治好?” 想起大相国寺她病发的模样,更是心疼,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症,令北陌都束手无策,而南宫凰也对此绝口不提闭口不言……这丫头,素来报喜不报忧。 就像此刻,一提她的病症,她便打着马虎眼笑得云淡风轻,“不过是一些小毛小病罢了,神医大人只对疑难杂症有兴趣,畏寒这事儿,他都懒得搭理我,左右也不影响不是?” 若是她说这话眼睛能不闪,季云深可能还会多信几分,可是这丫头他也是看出来了,越是心虚的时候她越是会装得格外天真烂漫心无城武风光霁月,唯独……那双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就像这会儿…… 他叹气,即便知道她在说假话,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说真话啊!更何况,哪里舍得打?掌心的手已经有些回暖,他念及时间不早了,府中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便起身替她又整理了下衣襟,一边说道,“我得先回去了。” “不用晚膳?”这时间都快晚膳时分了。 “不了,府中还有许多事,今日本来只是想来告诉你一声,过几日除夕夜,皇帝在皇宫举办年宴,彼时,也会邀请南宫府,老侯爷和你都要去的,你考虑下是随我同去,还是随老侯爷一起。你自己准备一下,衣裳我会派人送来。” 同季云深一起,便是以准季王妃的身份。 同祖父一起,便是以南宫府大小姐的身份。 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过还是得问过了祖父,当下点点头,“我考虑考虑,这两日告诉你。” “好,我回去了。忠叔端了姜茶来记得全喝完。” 絮絮叨叨的,像个父亲。南宫凰皱了皱鼻子,不甚在意得点头应着,季云深这才满意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拐角被撞 南宫府里岁月静好其乐融融。 大雪覆盖下的盛京城热闹了好几日,红墙黄瓦的巍巍宫墙比之往日多了几分静谧,日暮沉沉之时,整个皇宫仿佛都披上了一层微红的面纱,诱惑而妖娆。 因着连日大雪,楚清雅已经好几日没有走出寝宫了,这一日天气放晴,路上的积雪也都打扫干净了,她才拢着她的小袄袍子坐着轿辇去了自己母妃宫中。 楚清雅的母亲位居四位之首几乎靠的都是这个得了陛下宠爱的女儿,只是两人之间却很奇怪地并不亲近,楚清雅也是每日过去见个礼说几句场面话罢了。 也曾艳羡过母慈子孝的场面,也曾卯足了劲地去讨好母妃,觉得连父皇都能对自己这般宠爱有加,何况是十月怀胎生下了自己的母妃,毕竟母妃只有自己一个女儿不是么? 可…… 试过之后才知道,人心啊,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可言。就像自己没有道理地一眼就看上了季云深,母妃也很没有道理地就是不喜欢自己。 小时候还为此哭过、闹过,后来渐渐地也就不了。 那个女子在这百花争艳的后宫,怎么着也算一个容颜枯黄的老人了,彼时还是个小小才人便不会争宠,记忆中似乎总是沉默地、木然地蜗居在落魄院落的一角,那院落,真冷啊……一到冬天就钻风,父皇也从来都不会去,那女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若非自己存了心思在各种所有皇子皇女都必须出席的大宴上得了父皇青睐,如今怕还窝在那院落,或者一纸诏书被许配去了哪个蛮荒之地联姻也未可知。 而那女子,如今已是四妃之首,却还是那般模样,不冷不热的,仿佛一个空洞的,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从来不会对人笑,也不会哭,连表情都没有,即便父皇来了,也是如此。 之后,听闻父皇也不去了。她成了历史上最没有存在感的妃。 楚清雅从那宫中出来,挥退了轿辇,沿着宫墙慢慢地走,轿夫也不敢离开,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以防公主殿下走累了想坐辇时却寻不到人了。 这场雪真的很大,宫中侍卫虽说将主路上的积雪都清走了,可宫墙之上、院中小径却都还是白雪皑皑,楚清雅沿着宫墙走得极慢,身后贴身小丫鬟低着头沉默,连呼吸都放缓了。 公主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脾气也不好,若是这个时候惹恼了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一个沉默地心不在焉,一个低着头谨言慎行,谁都不曾注意到突然从拐角小门行色匆匆的小丫头,就这么直接撞了个满怀! “啊呀!”楚清雅毫无防备,直接被撞翻在地,那小婢女更是直接一头扎进了楚清雅的怀里,吓得手脚并用就要爬起来,谁知道,这地面积雪是铲了,可不知道谁泼了一些水拐角的地方,竟是结了冰,小婢女方才就是摔在那里,这会儿手脚并用慌慌张张要爬起来,又踩在了相通的地方,一下子又扑倒了正要起身的楚清雅。 身后楚清雅的小丫头脸都绿了! 这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婢女?竟这般冒冒失失撞了公主还在瞎扑腾!急急忙忙走过去一把推开那婢女,扶着一而再、再而三被扑倒的楚清雅,一边整理着殿下衣衫、一边紧张地问道,“公主,可是哪里撞疼了、伤着了?奴婢这就去唤太医去寝宫……” 说着,转身就对着身后似乎呆住了的轿夫,呵斥道,“发什么呆呢!还不过来搀扶公主上轿辇?!” “是是是……”那几个轿夫赶紧抬着轿辇走上来,那小丫头是楚清雅的贴身大丫头,这会儿端起气势来也是有模有样,对着那个吓得爬起来就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婢女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这般冒冒失失?!我们公主若是被你撞出了个好歹来,我看你们主子怎么跟陛下交代!” 说着,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看楚清雅,见她拧着眉吹着自己渗着血又极其脏污的掌心不说话,另一只手去扶着腰的样子,定是腰都扭到了……也是呢,方才被撞了那么几下,公主素来金贵,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当下,口气更差了,“把头抬起来!” 那匍匐在地的婢女早就已经看清楚被自己撞了的人是谁,当下闻言,更是半点不敢动弹,别说抬头了,连求饶都不敢,主子让她出来办差,办的差事本就不能见人,若是被人寻了蛛丝马迹露了马脚,那自己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方才说白了也是因着心绪不宁才没有看清楚拐角处有人才撞了的。 小婢女明明吓得连身体都在打颤,却连半个求饶的字都说不出来,方才心思都在自己的伤上,这会儿楚清雅才发觉这丫头的可疑之处,皱着眉看了会儿,奈何那婢女低着头只看得到一个盘着小发髻的后脑勺,掌心的刺痛令楚清雅有些烦躁,对着那婢女努了努嘴,“去,把她的脸给本公主抬起来!” 身后立刻有两个婢女上前,一个抓住那婢女,一个揪了她的发髻令她被迫抬头,一张素净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神颤抖,嘴唇被咬破了皮,紧紧抿着,却仍旧半个字都没有,也没有反抗。 “啊!是你!”楚清雅的贴身婢女突然惊呼出声。 “你认识?” “嗯,公主殿下,她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叫什么奴婢不知道,只是曾经见过素以记得。”丫头解释道,认出了人,对方还是皇后宫里的,便不能由她来苛责了,只是口气还是不好,“你这丫头,皇后娘娘素来端庄最是注重礼仪,怎么你就学得这般冒冒失失的?!” 被按着的婢女已经完全听不见对方后面说了什么,那句“皇后娘娘宫里的”已经令她吓得灵魂出窍——完了!若是以后事情暴露,以清雅公主的聪慧必定会怀疑今日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红梅 被按着的婢女已经完全听不见对方后面说了什么,那句“皇后娘娘宫里的”已经令她吓得灵魂出窍——完了!若是以后事情暴露,以清雅公主的聪慧必定会怀疑今日的事情! 楚清雅也有些意外,但是皇后宫中的人即便是她,也不能得理不饶人,更何况还是这样说不清的事情,说到底,也是自己没看到人…… 只是,掌心刺痛,腰侧也是明显的不适,估计也得青一大块,当下心情就很不舒服,脸上表情也冷冷的,挥了挥手,不甚耐心地呵斥道,“既是母后宫里的,本公主也不好私自惩罚了你,待本公主去母后宫中时请她亲自教育就是,你们松开她吧……你走吧!” “殿下……” 楚清雅的大丫头还要说什么,那小婢女赶紧磕头谢恩,“谢公主!奴婢这就告退!”不待任何人反对,躬身就退下了。 “殿下,她把您撞得这么厉害,您就这么让她走了?”丫头不甚赞同,公主这会儿扶着腰的手还没松开,眉毛更是都纠到一块儿去了,这必然是撞地很严重,她蹙眉反对道。 小丫头哪里懂其中重要性,即便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可是有些人,还是打不得!楚清雅口气不善地反问道,“不然呢?留下来,找人把她打一顿?然后不用到明日,估计今儿个晚膳一过,宫中人人都知道,我跟皇后不和,寻了借口找人将她宫中的婢女狠狠打了一顿!” “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丫头被楚清雅口中的戾气吓了一跳,却是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只低了头沉默着,连请楚清雅上娇辇都不敢。 “既是跟了本公主这么些年,有些事还是学不会么?在宫外,尚且还有得罪不起的,何况在这宫中?你以为身为主子,就能动辄打骂随便一个小婢女了?!” “可、可是……是她先……” 丫头低声嗫嚅着,想要解释,却被楚清雅打断了,“对,的确是她撞得本公主,可是这就够本公主把她打一顿了么?尚且不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后娘娘宫中的人本公主有资格打么?就说本公主这一顿打下去,宫中会传我什么名声?若是传到了父皇耳中,若是正巧父皇彼时心情不好,那本公主辛辛苦苦积攒了这许多年的荣宠,便真的毁于一旦了!” 楚清雅看着低着头的小丫头,嗤笑一声,这宫中步步艰难,但凡得了分毫荣宠都会被人忌惮窥伺,连睡觉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人从那荣耀之地拽下来。百姓皆言皇室如何荣耀,却不知这倚仗着皇帝的宠爱才得到的荣耀如同空中楼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彼时便不是一无所有了,是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她不愿再多说了,有些东西若非亲身经历,说再多也是感受不到的。楚清雅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突然余光中似有一抹嫣红,她下意识回头,面色一凝,拐角的并未清干净的雪地上有一朵花,红色的,梅花。 红色艳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方才她很确定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是那小丫头身上的,因着撞了人跌倒,那花便从身上落在了地上,彼时她不曾注意,那小婢女恐怕也是吓极了眼神都不敢乱看,是以大家都不曾发现,有那么一朵红色梅花落在了地上。 楚清雅的脸色有些奇怪,眼神中凝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神色,她走过去俯身拈花,指尖瓷白,花色红艳,她看着花,眼神却渐渐空灵,仿佛透过那朵花看向某个位置的角落里,嘴角,渐渐浮起诡谲的笑意。 身侧婢女看着害怕,颤着声唤道,“殿下……”一朵花而已,为什么公主殿下会这般反常……? “往年……除夕夜国宴的位置,都是礼部尚书安排的吧?”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楚清雅淡淡问道,眼神还落在花间,指尖不甚在意的碾着那朵红色梅花,花汁染上指尖,连带着白玉般的指尖被染得瑰丽的艳色。 妖、而魅。如同她嘴角的笑意。 小丫头看得胆战心惊,公主殿下在宫中便如同方才所言,向来谨小慎微理智聪慧,应该说,除了季王爷的事情能令公主失了理智之外,清雅公主一向是步步为营却又低调内敛的。 何时这般笑得漂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危险的?仿佛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鬼魅般…… 小丫头下意识点头,“是、是……今年应是同往年一般,公主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必然是最靠近陛下的那、那一个。” “不……”楚清雅玩味一笑,淡淡阻止道,“你派人去通知礼部尚书,今年……本公主不坐那张位置,那张位置……就让给本公主的两位好哥哥吧。” 往年,父皇和皇后同列一席,左手边第一张坐席素来都是自己的,毕竟这没有朝堂位置那么严肃,最喜欢的女儿坐在身边也无可厚非,但是今年……楚清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一朵已经被自己无意识碾到稀烂的红梅上,今年——她要远离是非。 红梅,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后宫只有一处地方有——冷宫。 而冷宫里只住着一位废太妃。听闻,那位废太妃也是一度集万千宠爱于一生的,即便被废,先皇依旧因她喜爱红梅而砍尽宫中所有梅花,只在冷宫栽种了两棵不远万里运来的珍稀红梅,只是废太妃被废当年自己尚未出生,其中曲折真相却也无从知晓,也不曾关注过。 只是,后来皇祖父驾崩,就有消息传来废太妃疯了,之后,那地方几乎成了宫中禁地。 而现在,皇后宫里的婢女却悄悄去了废太妃的冷宫……这其中……不由得让人和几日后的宴会联系到了一起,皇后啊…… 即便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可楚清雅依旧没有探听真相的兴趣,也没有想要伸张正义的意思,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才是上策,她下定了决心,只淡淡吩咐道,“去吧,就按本公主的吩咐办。”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抛尸 暮色西沉,夜华初上。 即便白日里因着放晴的暖阳如何温软到仿佛岁月静好,这个时候的皇宫都有些寥落而凄冷。 有风,从长长的巷道里吹过,不大,裹挟着地上的落叶,簌簌地微响,路上鲜少有下人路过,即便走过,也是低了头急匆匆,甚至还有一些拢着衣领子一路小跑着离开。 每隔一段时辰,就会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行走间轻甲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寂寥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皇宫里最清冷的地方,位处整座华丽宫殿的西北角,前几日的那场大雪下完之后,这里并没有宫女太监过来清扫除雪,间或有树梢上的积雪因着不堪重负的树枝断裂落了下来,整个西北角,都被覆盖在积雪之下,连脚印都几乎没有。 唯有每日送餐的小宫女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往日里还一日三餐送来的宫女,这几日每日也就送一回。 左右也就是长居冷宫的疯疯癫癫的废太妃,主子们谁还会想得起来这么一号人物?宫女们伺候地再好,难不成还能得了陛下赏识么? 多少年了啊…… 春去秋来,酷暑霜寒。 那些回忆里的前尘往事都遥远地仿若隔世,若是今日那小宫女前来,怕是自己都该忘了,自己身边还有那种腌臜玩意儿……只是…… 冷宫里呆久了,平素倒不觉得什么,左右那些执念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而离开了,自己也终于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荒度余生罢了。可是……当突然有人推开那扇连送餐的小宫女都不愿推开的门扉时,你才会知道,原来,那些以为深埋在历史的尘埃里的连自己都觉得害怕的过往,早已经融成了你一部分的骨血,丢不了,弃不掉,甚至,即便你深处冷宫装疯卖傻多年,还是会有人将这些过往捧到你面前,告诉你,这是你曾经犯下的错造下的孽,如今,该偿还了。 罢了……就当偿还了自己的罪孽吧……否则,也是夜夜难眠噬心蚀骨。只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宫这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肮脏,这红墙白雪的,着实讽刺。 冷宫里,清冷月光下,蓬头垢面、扮相疯癫的女子长叹了一口气,转身阖上了窗户,室内,残烛快要燃尽了,内务府也已经许久不曾过来添置炭火和蜡烛,冷宫啊,冷得名副其实、冻彻心扉。 == 还是那片寥落凄冷的景,还是那座寂冷杳无人烟的宫。 在废太妃宫里的灯火熄灭没多久,就有两个太监抬着一张破席子裹着的什么东西从边上的小路悄悄地走过,神色仓皇、小心翼翼、行走间时不时地左右张望着,间或不小心踩到了积雪下的枯树枝,自个儿吓了一跳,前面一起的小太监回头低声呵斥道,“干什么呢?!小心些!被发现了都得死!” 被呵斥的小太监赶紧低头应是,唯唯诺诺的。 前面的小太监却仿若觉得呵斥地还不够有力度,有压低了声音说道,“知道这位是怎么死的么?” 见对方面露害怕之色,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着天寒地冻的脸色都是刷白的,那小太监下意识靠近了一步,突然意识到手中的破席,又生生止了步子,只是凑过头去,附耳说道,“她呀!办事儿的时候手脚不利索,撞到了清雅公主……本来公主也没责罚,这事儿咱们主子自然也不会刻意去罚的……但是啊,谁让她在这个时候撞了公主呢……” 哎……那太监摇摇头,不愿再说,说实话,即便事发,公主殿下将那件事同自己被撞一事联想到一块儿的可能也不大,但是在这个“可能”和一个宫女的性命之间,主子必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扼杀这个可能。 宫女的性命?呵……何时有人关心过?这偌大皇宫里,哪一口枯井没有发现过宫女太监的尸体?哪一天没有发现某个小宫女小太监失踪?一席草席裹了丢出去还是好的……有些啊,根本就是尸骨无存! 后面那小太监倒是并不知道其中多少内幕,如今被人一警告,更是吓得半死,腿都在打颤儿,再加之前面那太监走得快,一拉一扯之下他一个踉跄,堪堪稳住了身形,又收获前面冷眼一枚,“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再不快些守卫过来你我都得完蛋!” “是是是……”小太监赶紧跟上,踉跄之间并没有发现那破席子之间一只青白的细弱手腕晃了出来,手中一方帕子掉了下来……悠悠转转地落在了雪地上。 白色的帕子掉在雪地上,并不如何醒目,小太监心系手中抬着的尸体,都没有注意到这么一方帕子,一直到两个一尸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路边墙角跟下,才悄悄走出一个用丝巾蒙着脸的小宫女,四下回头张望了下发现无人看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捡起了那帕子,展开看了看,拍了拍上面的碎雪,轻轻松了口气一般,转身就跑很快就又消失在了墙角跟儿。 这一幕两个小太监自然并不曾发觉,更不知道他们也俨然成了自己口中“办事手脚不利索的人”,他俩小心翼翼抬着尸体绕过冷宫一路去了皇宫西北角,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弃宫殿,比之冷宫还要荒芜,路边连石灯笼都已经很久没有人为之换上烛火了,这会儿黑漆漆的,也就是月色洒在雪地上才有些微光,冷风幽幽吹着,格外渗人。 按照主子吩咐,他们随便找了一个院子,一个太监换上了宫女的高底旗鞋,抱着那破席子迈着小步子一步步走进院子,然后将席子中的女尸丢进了院中的枯井。 将这件事情办好,他又小心翼翼踩着原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倒退这走了出来,走到距离这处院子较远的角落,才换下了鞋子,将周围的脚印清理干净伪装成是猫儿乱窜的凌乱假象,才和一起来的那个小太监一同悄悄离开。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匿名信件 这一日,距离除夕还有一日的时间,四皇子府的下人们一早开门的时候,看到门缝里夹着一封信,信封很寻常,只写了五个字,“四皇子亲启”。 彼时楚兰奕已经起身了,却不在自己院中,问了随侍的下人才知道是去练武场了。 四皇子府有自己设立的练武场,四皇子素来起身很早,即便是在府中也保持着武人的生活习性,绝不会懈怠了半分,随侍带着信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结束了晨练走下练武场,即便这深冬清晨,四皇子只穿着单衣,外衣挂在一旁兵器架上,即便如此单薄,他也是大汗淋漓地。 “何事?”楚兰奕一边不甚在意地擦着汗,一边侧身问道,擦完了汗随意地将毛巾丢在外衣旁,拿了外衣边穿边往外走,见随侍手中的信封,伸手接了,挑眉问道,“哪来的?” 不甚在意的模样,一只手还在穿衣,另一只手拿着信封,张口就撕咬开。 随侍也不是很在意,随口解释道,“门房送过来的,说是一早开门的时候就见塞在门缝里了,就送到了院里交给了属下。” 楚兰奕点点头,口中叼着信封,那只空了的手抽出信纸抖了抖,展开,信封上写着“四皇子亲启”,便必然不是什么军中大事,军中之人素来不会称呼他为四皇子,那些个大老爷们,都是他一个铺的交情,要么直呼其名,要么恭敬点唤他副将,在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之间,不存在什么皇亲贵胄的区别。 所以对于这封信,他是真的半点不在意——盛京城里,谁还会给他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只穿衣的手终于穿进了袖子,他随手摆弄了下衣领,眼神轻描淡写地落在那张信纸上,倏忽间脚步一顿。 信纸,是普通的信纸,字迹也不甚好看,像是稚童初学者的笔迹,但是……内容古怪、又有些耐人寻味。楚兰奕皱了皱硬挺的眉,瞥了眼身旁随侍,“没见到送信的人?” 随侍一愣,下意识回道,“不曾,说是开门的时候信就在门缝里了。……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楚兰奕的眉头还是皱着,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看了看那几个不甚好看的字迹,突然快速地将手中的信纸团了,往怀里一塞,抬腿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什么人这么见不得人。” 随侍一愣,说来也是,没事儿偷偷塞封信进来的举动,本就是不够光明正大……当下意识到什么,小跑着追上楚兰奕,一边疾步走着,一边叮嘱道,“殿下,您以后可要小心些,这种见不得人的最是危险。方才直接用嘴撕信封的行为就是不可取的,若是对方在上面撒了毒药可如何是好?” 楚兰奕闷声往前走,心思还在被自己团成了团胡乱塞在胸口衣襟里的那团信纸……会是谁呢?那字迹是真的蛮丑的,还不如自己那几个狗爬字体,盛京城这种地方还会出这种字? 难道是南宫凰…… 上回自己有些不开心地回来,也没同她道别,所以……她这次写信来也故意不告诉自己? 随侍见楚兰奕闷头走得极快却半点反应也没有,当下小跑着追上几步,又说道,“殿下……真的,您听属下一句劝,盛京城比不得军中都是真刀实枪地对着干,这里都是下黑手,像您……这样的,那是斗不过人家的。……要不,我还是去把先生找来讨论下?” 耳朵边絮絮叨叨的,楚兰奕听着直皱眉,被打断了思路的楚兰奕回头呵斥,“闭嘴!再吵把你丢回军中!”说着,又加快了脚步朝着院子里去,他愈发觉得这封信应该是南宫写的,虽然不知道她如今字体如何,但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当年那字,是真的丑…… 徒留那随侍苦恼的垂着头,一步步挪回院子,殿下腿长还走那么快,自己好不容易追了上去的,如今殿下嫌弃他话多,他再追也没啥意思,慢慢走呗!等他走回院子,却正好看到已然换了一件衣服的楚兰奕正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连忙唤道,“哎,殿下……” “你留下!别跟着我!”楚兰奕这会儿半点不想身边跟着只麻雀,话刚说完,人已经不见了…… == 上官井已经离开数日了,算算日子,要在除夕回到风云回廊那是不可能的了。 从上官井离开后,上官博却一反常态显得格外安静了,往日里坐不住的大男孩,突然沉静了下来,已经待在仙客居好几日不曾出门了。 不知道为什么,上官井离开时的神情令他有些担忧,那是上官井从未有过的肃然,还有那句话——若有事,去找南宫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怕是被人听到一般。 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令人不安。 这种不安直接导致了上官博这几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即便上了街也是瞎晃荡一圈,吃也是食不知味,玩也是景致失色,这几日街头张灯结彩,他却兴致全无。 “都怪上官井这厮!没事装什么深沉!”仙客居里,上官博暗自咬牙,愈发认定了这是上官井想要扰乱他才故布迷阵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上官博神情懊恼,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就是这样,上官井那厮焉坏焉坏的,若是剖开了看,必然心肝肺都是黑色的!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即便一遍遍、一次次地对着自己重申,心底还是有一处声音在弱弱地疑问,“真的是这样么……”那声音极弱,没有半点说服力,却不可否认的,极具影响力……心底深处,他一直都知道,上官井即便每次都爱拿“哥哥”的身份将他气得跳脚,却从未对他露出过那样的表情……至少在彼时的上官井看来,一定是觉得在他离开后会有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叩叩……” 有人敲响了房门,打断了上官博的思绪。 章节目录 第367章 隔阂已生 上官博被人打断了思绪,自然有些恼意,想着必然是店小二,是以终究还是起身开门,却在看到门外之人时略显意外,“是你……” “不请我进去坐坐?”那人全身上下裹在粗布麻衣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也难为上官博竟还能认出来,也枉费这人这般异常的打扮也没被人抓了去见衙门。 上官博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拉开了门,叹了口气,道,“……进来吧。” …… 同一时间,散落在盛京城各个角落的,细小的、看似并无关联的事情在渐次上演,也许,他们之间并无关联,又也许,他们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彼时身处局中的人们并不会发觉罢了。 所有人都在满心欢喜的等待今年的除夕夜。 而随后,没有人看到,南宫府的后门,被人敲响了。 距离楚兰奕上一次大张旗鼓过来送金子之后的几天,这一位被朝野上下都乐呵呵笑着说傻的四皇子殿下,轻装简行悄悄来到了南宫府的后门,从后门入,一路被人迎到了暖云阁。 南宫凰正在给趴在太阳底下懒洋洋阖着眼的雪狼王梳毛,南宫凰爱干净,她虽是喜欢雪狼王,却半点受不得它脏兮兮的模样,所以每隔几日,一舟都会用同样的方法给雪狼王洗一次澡,而洗完澡之后的那一段时间,才是雪狼王唯一可以出笼子的机会…… 楚兰奕过来的时候,雪狼王远远就闻到了那股不属于南宫府的味道,当下全身线条就已经紧绷了,南宫凰瞬间就发现了,拍了拍身下的雪狼王,低声安抚道,“安静,不许妄动。” 雪狼王瞬间安静了下来。 它可不想仅剩的最后一点可以放风的时间也被扼杀掉,更何况,暖阳之下,被人一点点梳着毛发,也很是舒服,于是,它又懒洋洋地趴下了,连眼睛都阖上了…… 院子门口,楚兰奕在下人的带领下,拐了进来。 “凰。”楚兰奕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梳着雪狼王毛发的少女,那头传闻中嚎了整个盛京城的雪狼王像是一只温顺的大狗匍匐在一边,懒洋洋的模样温暖极了。 还有一只同样浑身雪白的猫儿,从边上踱着慢条斯理的方步走到雪狼王身边,轻轻一跃,跳上了对方的脑袋,神奇的是,雪狼王竟然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连眼皮都没有掀到顶,又阖上了。 楚兰奕看着这相处模式,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他不是盛京城那些无知妇孺,也不是那些没见识的文官,他是苦寒边境厮杀回来的,自然对于狼这种东西也多多少少明白,狼之骄傲,哪里会让一只猫儿爬了脑门,又哪里会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身边…… 更何况,还是一头雪狼。 那是比普通狼群要凶狠地多得多的存在。 楚兰奕目光还在雪狼王身上,南宫凰却是收了梳子起身,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因着南宫凰的离开,雪狼王似有不满,却也不敢对南宫凰如何,只对着外来那只呜呜的叫唤,声音压抑在喉咙口,也不敢嘶吼,眼神却犀利阴狠,仿佛随时想要扑上去一口咬断楚兰奕的脖子! 带着楚兰奕进门的那个小厮在那眼神之下吓得一溜烟跑了,饶是楚兰奕都觉得有些脊背阴寒,却也愈发觉得方才那一幕和睦相处的感觉才是诡异,如今这才应该是雪狼的气势…… 哦对,应该是一头雪狼王。 雪狼王对着他呜咽般的低吼,声音隐没在喉咙深处,龇牙咧嘴的冲着院门口,一时间楚兰奕也感觉不太好进去,虽然只是一头牲畜,却是南宫凰喜欢的牲畜,若是扑上来自己是要打还是不打? 打,肯定是打不得的! 所以,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门口吧,进去的话,横竖都是一个死字,不是被咬死,就是被南宫凰打死…… 南宫凰也看出了楚兰奕的顾虑,轻笑着随手拍了拍身边的大脑袋,低声哄道,“乖点,不然将你丢到笼子里去。”真的是哄,半点不见训斥的味道,倒像是安抚。 甚至,那只拍在雪狼王硕大脑袋上的手,纤细、苍白,略显羸弱,半点没有威慑性,楚兰奕刚要笑话南宫凰,她以为她真的养了一只狗儿么? 只是那笑意,还未来得及展开,他就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对自己呜呜低吼的雪狼王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它的大脑袋还微微蹭了蹭那只手,带着讨好的味道,然后又趴在南宫凰脚边,阖上了眼…… 那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季云深才回城多久?雪狼王送到南宫府不过数日时间,即便之前在落日城已经驯化好了,那这头牲畜也会屈服于季云深而已,而如今,这一幕幕都在告诉他,这头雪狼王屈服的是南宫凰! 甚至于,这院子里的一只猫儿都能在它的脑门上作威作福! 狼王的骄傲在哪里? 电石火花间,往日里觉得奇怪的节点,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茅塞顿开之间,他竟如醍醐灌顶——南宫凰,去了落日城。 可上次过来自己问及她的身体状况,她竟半分不曾透露…… 伸进怀中的指尖正巧触及到那微微有些褶皱的信纸,之前被自己团成了团、又在路上小心翼翼展平的信纸宛若带着滚烫的温度般灼痛了指尖,他倏忽间收回了手,对上南宫凰正巧抬头看来的眼神,低笑一声,“倒也无事,只是来看看你。” 南宫凰奇怪地看了眼楚兰奕,总觉得今日的楚兰奕有些奇怪——楚兰奕素来避嫌,何时这般无事就登三宝殿的?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再多问好像也很奇怪,南宫凰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对着身边司琴交代,“去沏壶茶吧。” “不了!”楚兰奕急急忙忙叫住司琴,声音之大连自己都觉得尴尬,伸出的手在半空里连自己瞧着都觉得姿势僵硬。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宴请 “不了!”楚兰奕急急忙忙叫住司琴,声音之大连自己都觉得尴尬,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连自己瞧着都觉得姿势僵硬。对上南宫凰和司琴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神,楚兰奕讪讪笑着,收回的手在身侧袍子上捻了捻,才解释道,“我、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你……这就得走。” 方才还说无事,这会儿却急急忙忙地要走。 前后自相矛盾成这样。 南宫凰却没打算戳穿他,只又低头摸了摸还在蹭她掌心的雪狼王,那毛发在指尖拂过顺滑舒畅带着点凉意,很是舒服。她抬头对着楚兰奕点点头,“好,那你先去忙。” 不点破、不强求、不追问,带着有些距离的温柔。 和以往还在将军封地时的南宫凰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南宫凰,对什么都好奇,最不能接受旁人左顾而言他,也不能接受旁人明显有秘密却瞒着她的模样,她能为此缠着你几天几夜只为了套出她想知道的内容——哪怕与她无关。 可如今的南宫凰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她的眼睛和曾经泼墨般浓黑而热烈的眼神不同,仿佛永远隔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你看不清她,她也不愿被看清。 楚兰奕自觉自己不是笨蛋,有些东西只是不愿去深究和探索,但是那些散落的珠子一旦被串了起来,那些曾经被自己刻意倏忽的“真相”便也浮出了水面。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太多关系。 这封信到底是不是南宫凰写得,这个问题已然显得有些可笑,自己方才小心翼翼展平的忐忑也显得宛若小丑一般,他有些失落地扯了扯嘴角,也不再看南宫凰,只看着院中那只乖巧地跟只大狗一般的雪狼王淡淡说道,“那、那我先走了……你、你保重。” “好。”南宫凰点点头,目送着他转身,突然又唤道,“楚兰奕。” 连名带姓。这盛京城中只有她敢这么唤他,也只有她会令他觉得,这三个字这般好听。如今……这三个字落在耳中,却觉得心间微痛,他止了步子,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身子,“什、什么?” 心中的情绪复杂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战栗,明明不过瞬息之间,却漫长地宛若沧海桑田,满世界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你也好好保重自己。”少女声音温婉、语气平和,却令他遍体生寒。 楚兰奕苦涩地笑了笑,终是淡淡点了点头,背对着少女状似无意的说道,“……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看到,他那便哭泣还要难看许多的表情。 他疾步从原路返还,走路姿势显得很僵硬又很用力,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几乎是目不斜视地从后门走出南宫府,后门小厮对他行礼他都视而不见,一直走到拐角处,才扶着墙角蹲了下来。 日色明晃晃地从头顶洒落,只觉得头顶暖融融的,身体却是冰寒,仿佛是那粗糙石墙的冰凉沿着指尖传递到了四肢百骸里,令他只觉得自己血液都凝固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他生命里永久地消失了…… == “小姐……今日四皇子好奇怪啊……”暖云阁里,司琴歪着脑袋看着院门口,嘀咕道。这般来去匆匆也不知道来做什么的,一会儿说无事,一会儿却又似乎忙得很。 南宫凰蹲了下来,继续替雪狼王梳着毛发,小司似乎也想梳,一个劲在雪狼王背上蹦跶捣乱,雪狼王也不在意,许是看在都是一身白毛的份上,又或者对这么弱小的存在实在兴不起什么欺负的兴趣,是以这些日子来,这两只关系倒极其的融洽。 甚至雪狼王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小司还会进去陪他玩一会儿。 所谓玩,就是一只猫蹲在一只狼的脑门上,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威风凛凛之感…… 南宫凰看着这只胆子越来越大的猫儿,拿着梳子敲了敲它的脑门,伸手一逮,反手就递给司琴,猫儿在南宫凰手中半点不敢反抗,小短腿倒是蹬地快。 南宫凰看着那模样失笑,转身继续梳毛,才懒洋洋地回答司琴,“嗯,是挺奇怪的。” 先不说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自相矛盾,就说他火急火燎地从后门进来必然是有要事,至少是楚兰奕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何到了门口却不愿说了。 “那小姐怎么也不问问?我瞧着四皇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南宫凰摇了摇头,“他既改变了主意不说,我又为何要问……万一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呢?再说,楚兰奕多大的人了,早不是父亲手下的小虾米了,他的事情他自己有数。” 若是没有数,他便也不该会这龙潭虎穴。 这一句话,南宫凰终究没有说出来,司琴这丫头……这些话还是少听为妙。南宫凰收了梳子,随手拍了拍手底下的脑袋,努努嘴,对着那大铁笼子,“去吧,回你的窝去。” “呜呜……” 雪狼王弱弱反抗,却遭来南宫凰的无视,可怜兮兮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言、眼神却未离开过自己的一舟,奈何一舟从来不会质疑他家主子的任何决定,当下就走过来揪了雪狼王脖颈里的毛发拖着他往铁笼子里走。 雪狼王无奈,四肢暗暗使力,却还是被拖着靠近,期期艾艾地最后还是无奈进了笼子。 司琴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却见管家迈着小碎步赶了过来,先是在门口探了探头,见雪狼王已经进了笼子才笑呵呵地走进院子,递了一封帖子给南宫凰,“小姐,宋家公子递了拜帖,说是今晚寻芳阁设宴,请你务必参加。” 宋杰?红底烫金的帖子,南宫凰接了放在手中掂了掂,点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那您告诉祖父,今儿个我就不在府中陪他用晚膳了。” “好的,那若是无事,老奴就先退下了。” “行,您去忙吧。”南宫凰不甚在意地挥了挥帖子,宋杰的宴,自然是要去的。 章节目录 第369章 见凌烟 寻芳阁倒是已有数月未去,每回凌烟送来账簿,都会捎上一坛子好酒,只是南宫凰虽爱美酒,却不嗜酒,更没有自斟自饮的习惯,这酒送来后就一直不曾开封。 如今,既是宋杰宴请,她便提早提了一摊子酒去了凌烟那,凌烟看到许久未见、传闻中很是病了一阵的少女提着酒坛子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地模样跨进大门,不由得失笑着迎了上去,“这即将嫁入夫家的女人到底是和平素不太一般,这来我的人众所周知这就是销金窟的地方,你倒好,还自带酒水了……” 一颦一笑,尽皆风情,“怎么地,季王府还管着你酒水钱么?” “管倒是不曾管,只是不当家不知道油盐柴米贵,凌烟姑娘日进斗金、瓢满钵满,我们家季王爷赚点儿钱不容易,这不,那么大的军功摆在那,结果倒好,陛下就赏了一道口谕……”南宫凰笑起来也没个正形,编排起那位陛下来倒是半点不见心虚。 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季王爷才推了那么多赏赐换了一道口谕,她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说……季王爷赚点儿钱不容易?这话对着外人说说还好,拿到自己跟前说……凌烟嗤笑一声,见这会儿天色尚早左右也没人,上前接了她的酒坛子带着南宫凰上楼,边走边嫌弃她,“这寻芳阁日进斗金、钵满盆满倒是真的,但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想来南宫大小姐应该是最清楚了……” 呵呵,这小妮子跟她在这儿装傻? “进了谁的腰包本小姐自然是知道的,两成在我兜里,八成在凌烟兜里,可怜本小姐明明人尽皆知不学无术的料,如今还要为了那两成利润算得头昏眼花,愣是把自己关在暖云阁里好几日不曾出门……”说着,可怜兮兮地揉着脑袋,蹙着眉很是头疼的模样,“如今,凌烟倒是还怪起本小姐不曾来着一掷千金了……哎,凉薄至此啊!” 嘿,还喘上了! 凌烟恨不得把这丫头吊起来打,那八成利润进了哪里到现在还跟自己装傻充愣假装不懂?凌烟对着南宫凰嘴角抽了抽,不想搭理她!按照季王爷对这小妮子的疼爱程度,还不是要什么给什么,如今这寻芳阁若说整个儿都是南宫凰的,也丝毫不为过。 她倒好,还跟自己哭穷!还说自己凉薄! 凌烟抽了抽嘴角,“懒得理你。你已有许久未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两人已经走上三楼阶梯,在往上便是凌烟私人的诊所,当下也少了几分嬉皮笑脸的兴致,有些认真地问道。 之前还是跳脱散漫的性子,如今这少女瞧着眼底却是黑沉了一些,即便装得再如何不羁的模样,还是瞧着仿若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了,就像是……有风乍起,那掩盖在面纱之后的真容悄悄露出了精致下颌一角,露出肌肤如羊脂玉般的惑人而精致。 只是,这份精致尚不及瞬息时间,便被少女亲自打破,四下无人,她半点形象都不顾及了,竟是跟着凌烟勾肩搭背,嘿嘿一笑,“这不……数月不见,甚是想念嘛……” 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话,眼神却还是一片清明。 这一点,她从未改变。即便是多年之前,她也是这般,坐在那一群二世祖中间,揽着寻芳阁的姑娘调笑着,言语戏谑、眼神却清亮,即便喝了再多酒,似乎也不会醉,甚至半点迷糊都不带,唯独一到三楼自己的屋子里,四下无人的时候自斟自饮倒是很快就醉了,醉了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睡着,睡醒了继续吊儿郎当地晃悠出去。 也许,自己反倒成了至今为止极少数见过南宫大小姐睡姿的人…… 只是这一次回来,瞧着眼神却变得有些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气一般,人也清冷了许多,如果说以前的南宫凰是风一般自由、火一样明烈的女子,如今,却成了一汪静的湖。 安静、温良,与世无争的平静无波。 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倒似阅尽了沧桑。 凌烟将人带进了屋子,拿出南宫凰单独用着的琉璃杯,看着她故作缱绻的模样,微微有些心疼。还是一个孩子……也不知这世间痴儿何故大多羡慕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却不知这些孩子小小年纪见过多少变故与沧桑,即便不曾,也该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 譬如……眼前这位,言笑晏晏间,又有多少人看到了她眼底迷雾之后的真实。 凌烟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沉重,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你……你托我的事情,查了这许久,终究也是音讯全无,官府衙门里,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没有。”凌烟以为,南宫凰是为此而来。 南宫凰却是淡淡一笑,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给自己倒了酒,晃了晃酒壶,见凌烟没给她自己准备杯子,便问道,“你不来点么?” 凌烟微微一愣,看着并未露出任何失望神色仿若一切早就有所准备的南宫凰,摇摇头,斟酌半晌,终是问道,“你……”没事儿吧?想要这么问,却终究是问不出口,怎么可能没事…… 即便南宫凰当着她的面说了没事,便真的没事了么? 言语辞藻的苍白,在这个时候令凌烟根本找不到任何表达关切和担忧的方式。 南宫凰看在眼中,却终究笑了笑,摇头,看着杯中清冽的清酒,解释道,“是真的无事,不用担心。我……已经早就学会对结果不作任何期待了。今日,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只是宋杰约了今晚在这设宴,想着许久不曾见你,索性就早一些来了。”连藏书楼都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上官族,就凭凌烟怎么可能找得到?只是……如今她尚且不确定,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上官家?或者说,除了上官家,还有谁插了手。 她总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复杂。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到底是谁宴请? 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微微敛着眉眼,自斟自酌的模样,说着“早已学会对结果不作任何期待”的话,清清冷冷的,没有半分鲜活气,倒是像极了大相国寺的那位大师。 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去过大相国寺,有幸远远见过那位大师,只是自己终究是个并无慧根的、注定脱离不了红尘的女子,是以也未曾上前拜见一二。 如今瞧着……此刻少女的气度,倒是有了几分相似。 不是不期待,而是心中依然做好了不会有结果的准备,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去期待。凌烟沉默,看着对方手中又有晃动的琉璃杯,握着杯的手温润如玉,指尖青葱,是不曾受过苦的纤纤玉手。 可她无意间也见过,那掌心中如枯树虬枝般丑陋的伤疤……不似刀伤,不是烫伤,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是什么伤痕,但想来,彼时该是极痛的。 瞧着只觉得心中诸多不忍,凌烟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能问,这些事说出来又是生生撕裂伤口的疼,于是她只顺势转了话题,“宋杰……设宴?” 顺着口说了,说道一般才觉得不对,宋杰……设宴?不对呀!明明设宴的是…… “怎么了?不对么?”南宫凰何其敏锐,明明都没有看着凌烟,可是对方呼吸之间的变化她都感觉得到,抬头挑眉问道。 凌烟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今晚将寻芳阁整个儿包了的明明不是宋杰,而是那一位,不知道为何南宫凰说是宋杰设宴。只是……这几位关系素来极好,想来那位设宴,宋杰也是要到的,虽然不知道其中是何缘故,但凌烟也不愿点破,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一时间忘了……如今这年纪啊,一年一年地上去,记忆力也大不如前了。” 说着,笑着摇头晃脑的,这说话没个正形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师承南宫大小姐的味道。 南宫大小姐对此嗤笑一声,大有嘲笑凌烟班门弄斧的含义,“若本小姐记得没错,凌烟姑娘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若不是早早退隐幕后做了麻麻桑,便是站在寻芳阁楼上做个拈花微笑的模样,怕是整个盛京城的公子哥都要为之如痴如狂,哪里还有如今那些个花魁姑娘的事儿?” “哦?”凌烟玩味一笑,单音节含在唇齿间辗转,端地风韵正盛、千娇百媚,她朝着南宫凰媚眼横生,玩味道,“你家季王爷呢……?也会为凌烟痴狂么?” 本是半点不敢开那位的玩笑的,但面前坐着一位唯一镇得住那位的祖宗,自己偶尔开一下应该没事儿吧?凌烟心有些虚,就见这祖宗从身边拿了茶杯递了过来,亲自斟了一杯茶,然后才抬头浅笑,笑容很美,落在凌烟眼中却只觉得惊悚……她突然觉得,惹到季王爷很可怕,但是用季王爷招惹南宫凰……更可怕! 正害怕间,就见这祖宗格外天真无邪地展颜一笑,“世人皆知,我家季王爷……是个瞎子。” …… 凌烟只觉得心肝儿一颤。手中的茶杯,突然只觉得沉甸甸的,这小妮子笑得越天真,便越危险。为了保命,凌烟讪笑着,半句话不敢接。 心中却是腹诽,虽然这是事实,但是这天下间谁敢说季王爷是个瞎子?即便说,也是斟酌了用词,譬如,眼疾?总是好听一些的。这世间敢直言不讳并且还能活下来的,怕是也就这么一个祖宗了。 也对,最近啊,街头小巷、茶馆酒楼听到的,都是季王爷如何如何疼宠面前这个祖宗,连带着也算是盛京城风云人物的那一位的消息,都在有心人的刻意为之之下悄悄沉淀了下来。 导致素来消息灵通的南宫大小姐竟是半点不知。 凌烟突然觉得今晚应该是极其好看的一场戏,对于自己跟着隐瞒的行径半点不觉得愧疚,倒是突然玩心大起,扯了话题顾左而言他,“既是今晚有宴,你这会儿在我这喝什么酒?不怕这会儿就醉了?” “这些时日,也是许久不曾喝了。往日里不曾念起,倒也不贪杯,今儿个突然说起了,便来了兴头,半刻也不愿多等了。”她倚着卧榻,姿态潇洒而魅惑,一只脚搁在塌边,一手撑着,歪歪扭扭的身姿,却风韵天成。 “若真醉了,那便醉了吧,左右宋杰宴请,年年一般,索然无味得很。再说,凌烟也知,相比于楼下那些个姑娘,本小姐还是喜欢你这里……” 她慢慢喝着酒,话却还是多了,带着点醉了的柔,媚到了骨子里,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水汽迷蒙。 她喝得不多,却似乎已然有些醉了。 她酒量极好,若是在楼下,这一整坛子就下去,都未必能见一分醉意,可是一旦在这儿,真的是一两杯酒便能醉了。 凌烟失笑,谁曾想,这些年来,这习惯倒是半分不曾变过。该是笑话她的,什么千杯不醉,还不是一杯倒?可心中总有一丝感动清醒地告诉自己,这孩子素来理智而警觉,若非信任,又哪里会放心地醉在这里? 她有许多气质,潇洒的、清冷的、魅惑的,每一面截然不同、又浑然天成,半丝不见做作,即便坐着这般调笑的模样,也半点不令人讨厌,每每见着,都反倒令人升起一种母性。 凌烟叹了口气,转身从身后柜中拿了薄毯,走到她身边拢好,将她手中的酒杯取走,柔声说道,“睡一会儿吧,离夜间还有两个时辰,宋杰来了我唤你。”方才便觉得这孩子眼底还有些青黑,想来这几日为了账簿真的不曾如何安眠。 这个时候的南宫凰乖得很,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折腾和难伺候,半醉半醒间,点点头,还不忘交代,“别忘了唤我,我还要喝酒的。” 也不知道方才说索然无味的是谁……心中腹诽,手中动作却是轻柔,拢好了薄毯,凌烟柔声应着,“好,定不会忘了的。” 章节目录 第371章 他非良人 这一觉,许是喝了些许酒的缘故,竟是睡得极好。 睡梦中尚且还能觉得暖阳透过窗棂洒在身上的暖意,还有凌烟干净带着淡香的薄毯,檀香袅袅里,容貌姣好风云正盛的女子坐在身侧,正弹着极其好听舒缓又助眠的琴音。 凌烟。那个最不风尘的风尘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是为了揽客而学,是真的深谙此道。 额间碎发散落,橙黄的霞光落在她发间,看上去安静而柔美,却有带着点高冷气,那气息在这烟尘之地极是让人上瘾。 南宫凰微微支起脑袋,侧着身看她弹奏,上好的凤尾古琴,通体黑色,带着历史的沉郁和厚重,琴上指尖却是青葱白玉,一黑一白,极是夺人眼球。 “醒了。”似乎注意到了南宫凰的目光,凌烟抬头浅笑,“睡得可还好?” “凌烟姑娘一曲,众所周知千金难求,如今劳烦凌烟为我抚琴助眠,若是我还睡不安好,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要被那些凌烟姑娘的相好们拖出去挫骨扬灰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挑眉浅笑的模样真的是风流倜傥。从未觉得女子能有这般风姿……凌烟看着暗自感叹,却翻了白眼嗔怪道,“你这妮子,恹儿吧唧的时候吧让人觉得心疼,精神的时候吧,让人恨不得揍你一顿。” 南宫凰挑眉,不语,看着凌烟抚琴,听着楼下似有喧哗,她也不急着起身,只淡淡问道,“他们何时来的?”天色尚早,霞光还未下去,想来也不会来太久。 “不曾太久,想来他……宋杰还没到。”凌烟淡笑着说道,提到宋杰之时,又莫名地停了一下。 南宫凰侧目,今日凌烟似乎每次说到宋杰,都会滞一下,瞬息之间的事情,很快便恢复如常,只是,在熟识她的人面前,还是格外明显,南宫凰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却也瞧不出更多的东西。 本不欲去管这事儿,只是凌烟和旁人不同,看似清冷,实则过刚易折,有些话……不得不说,遂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并非良人。” 凌烟本是被南宫凰盯地有些心虚,乍然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啊?” 从来没这么呆傻的模样,而后才恍然大悟,知道南宫凰是误会了,当下失笑,“想什么呢,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奈何,南宫大小姐是难得起了这管闲事的心思,即便凌烟否认,南宫大小姐也没当回事,继续格外“热心”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礼部尚书家虽是名门望族,寻常女子若是入了门,倒也大体可以衣食无忧得以一世荫蔽……但宋杰之人,为友尚且不错,为夫却绝非良人。” 她说了两遍,并非良人。可见是真的在为凌烟分析这个人、这件事。 若是旁人,凌烟还能觉得这是在拿她寻了开心,可南宫凰这般说着,便真的是这般想的。只是……南宫凰却是不知道么,即便宋杰是个良人,也不会是她一介风尘女子的两人,礼部尚书的大门,哪里会对他们敞开,即便为妾,她凌烟也是不够格的。 “凌烟。旁人如何想你,那是旁人的事情,你不该如此想自己。”南宫凰看着凌烟暗下来的表情,便知她心中所思所想。 晚霞渐渐淡去,对面容貌姣好的女子仿佛也褪去了方才因着霞光而产生的柔软的表层,露出里面人如其名有些缥缈冷然气质的核……那一年,南宫凰便是被这样的气质所吸引——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质。 这地方最是喜欢年龄小一些的丫头,怯生生的那种。 凌烟这样“上了些年纪”的少女本就不受追捧,何况还是一个不会讨巧卖乖的,就这么冷冷站在台上,琴音倒是好听,可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来听琴的又有几个? 那女子却并不在意,弹完便走,半点不曾滞留。彼时南宫凰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她不过是喜欢在这地方喝酒罢了,对于过往姑娘、客人却是半点不曾在意。 之后再见,却是贪了杯出来走走,正巧见到这女子涉了人命官司。自小在南宫府长大,即便府中亲眷关系简单、又被老侯爷保护地很好,可身在盛京城哪里会不懂那些个腌臜心思,当下便也就救了。 与己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谁曾想,这一救,之后竟似乎渐渐成了知己。 凌烟身处红尘,却又超脱红尘,看尽烟火,却似乎不沾半丝烟火气,有一段时间自己总是睡不好,便总爱来这喝酒,凌烟便为自己抚琴,琴音婉约,似清泉流水、似烟波浩渺、似仙音呢喃,竟是格外地好眠。 之后,便成了习惯,但凡来了这屋子,总是格外睡得着一些。 楼下喧哗渐起,晚霞散去,夕水街头夜市已出,熙熙攘攘地。屋内还未点蜡烛,女子坐在对面,眉眼都沉浸在暗色里,有些依稀瞧不清楚,南宫凰起身,将凤尾古琴搬到自己面前,凌烟抬头诧异看来,“你……” 南宫凰会弹琴? “弹琴,我自是不会的。”南宫凰耸耸肩,随手拨弄了两三下,调不成调、曲不是曲,可那清丽音色在这夜间竟格外的抚慰人心。 她似乎突然来了兴致,随手拨弄的,虽不成曲,却也不难听,凌烟一时间也来了兴致,托着腮听着,听着听着,竟微微勾起了唇角,“这凤尾古琴,听闻是哪一朝宫里的娘娘留下的,只是世事跌宕不知怎么落入了寻芳阁,彼时妈妈觉得我于琴曲一事上极有天赋,便让我用着了。之后,寻芳阁到了我手中,这凤尾古琴,便至此一直是我在用了。若是那位娘娘如今听见你这般的调子,也该是棺材板盖不住了……” 凌烟心情似乎突然极好,南宫凰之人似乎无所不能,即便世人皆传她不学无术,可这还是凌烟第一次真的见到南宫凰不擅长什么…… 章节目录 第372章 他?! 琴,的确是好琴,弹琴之人,却也真的是不会弹。 南宫凰也不过就是兴之所至拨弄了两三下,这不过弹了几下过了下瘾,便也就收了手不弹了,当下抱着膝盖坐在塌上,看着对面满眼都是笑意的女子,不甚在意地说道,“那位娘娘的棺材板在哪都不知道呢,说不定彼时也就是被打入冷宫然后一张破草席裹了去的……这是我第二次弹琴,我是真的对这些玩意儿没兴趣。” “第一次呢?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啊……很小的时候,家里帮我请了师傅,想要将我培养成大家族里那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出口成章举止优雅的千金小姐。”少女俏皮地耸耸肩膀,“显而易见,他们失败了。” “我把所有的师傅都气走了,他们觉得我不学无术冥顽不灵,我觉得他们迂腐顽固,总之,祖父给我请一个,我就气走一个,到后来,祖父便不管我了……估摸着他应该是请不到愿意来南宫府教我的师傅了。” “再长大一些,打架斗殴那是常事,天天带着程泽熙在盛京城横行霸道,哪个孩子要是不服我,我便带着程泽熙去揍他们……宋杰就是那个时候被我揍狠了,听说鼻子都揍坏了,如今瞧着倒是人模狗样了。” “哈哈……大人们不会去南宫府告状么?”凌烟掩唇轻笑。 “告啊!祖父天天对着人赔礼道歉,然后转身就要打我,我自然是跑啊,毕竟他又不舍得,便雷声大、雨点小,追着我跑着吼着,却从来不会真的打我,我便愈发不服管教,后来,祖父实在受不了了,将我送去了父亲的封地,盛京城如此才安静了几年。” 暗色的光线里,两个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陈年旧事,那些遥远的往事说出来,倒是比之当时还多了几分趣味。 凌烟有些乐不可支,“世人都说你不学无术、纨绔不化,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我原以为也不过是说得过了些,看来,倒是半分不曾夸张。” 南宫凰被这般调笑半点不在意,没脸没皮地承认,“若是一人如此说,可能有假。但若是人人都如此说,那必然是真的。” “姑娘。”门口小瑕敲了敲门,低声说道,“姑娘,天色暗了,可要掌灯?” 回忆被打断,南宫凰拍拍手站起身,顺手将始终盖在身上的薄毯叠好,搁置在塌上,又整理了一下衣裙,才说道,“下面应该也差不多都到齐了,我该下去了。” “好。”凌烟点点头,并未起身相送,她们之间,不需要这般的虚礼,她对着门口微微提高了声音,“进来掌灯吧。” 门,应声推开,小瑕含笑而入,见到南宫凰时才了然一笑——楼下都在猜测,方才楼上传来的那琴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看来,便是这位大小姐在弹着玩儿了。小瑕侧了身,弯腰行礼,等到南宫凰走了过去,才走到案几前点灯。 灯还未点上,小瑕嘴角了然的笑意还未散去,身后传来少女清越的声音,“凌烟,凤尾古琴,也终究只是琴,该怎么弹,由你说了算,不是那位棺材板都可能没有了的娘娘、不是寻芳阁作曲的师傅,也不是那些听曲的人,而是由你——凌烟说了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小瑕没有听懂,她动作滞了滞,抬头看了眼突然间愣住而后豁然抬头的姑娘,不太明白方才屋内发生了什么,却收了好奇心,状若不曾听见般点了灯。 橙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透过薄薄的屏风,看得到少女的背影还在门内,她落在门扉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摇曳而微微晃动,可她的背影却瘦削而笔直,她似乎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沉凝下来的音色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较真,“凌烟,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这世间众生千千万、沧海桑田山河变,古往今来世代更迭,并非每一件事、每一个观点都能以对错盖棺定论,一个人亦是如此,怎么样活,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凌烟,你很好。至少,你瞧,琴艺这方面,盛京城无人能及。所以,永远不要给自己设限——你值得你觉得最好的一切。”说完,少女再不耽搁,开了门转身离开。 门,再一次关上。 这一次,小瑕已经做不到装作什么都不曾听到了,她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她觉得南宫家这位大小姐说了什么了不得、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云遮雾绕地看不清晰、听不明白。 她只看见姑娘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扉,眼神都在颤动,她从姑娘成为寻芳阁妈妈开始就跟在姑娘身边,一来是照顾,二来是眼线,但说了解,怕是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凌烟姑娘——姑娘从未如此失态。 小瑕有些担心,轻声唤道,“姑娘……” 一声轻唤,仿若一下子惊醒了梦中人,凌烟如梦初醒般收回了目光,平息了一下心神,才抬头,看着橙黄的微光,笑道,“无碍……我只是……突然想写一首曲子。” “曲子?姑娘……您的曲子,不都是作曲师傅写的么?” 是,她这一生琴技冠绝天下,却不曾亲自写过曲子。这一次,她想要给那个人写一首曲子,她凌烟这一生里的第一首曲子。 == 南宫凰一路下了楼,依旧是那副潇洒中带着点儿不着调的模样,楼中姑娘见她从三楼下来,便知方才琴音是怎么回事,纷纷掩嘴嬉笑,却也无半分恶意。 南宫凰也不在意,今日宋杰设宴必然是如往日一般包了全场,那宴会的地方也就还是老地方,一楼后花园。她一边同姑娘们打着招呼,一边怡怡然地熟门熟路往后花园走。 男子的说话声依稀传来,不远不近的,已经能听到宋杰的大嗓门,“嘿,我说!我一早递了帖子,怎么南宫凰这厮还未来,天都黑了!可不像她的风格!” 南宫凰失笑,正要提步上前,却听有人笑意盎然,“也许,是她再一次将你忘了……” 声音懒洋洋的,却令南宫凰瞬间怔在了原处——他?! 章节目录 第373章 乖…… 快一年了,那一日细雨迷蒙,少年飞身到一半一怔之间呼吸一断摔落在地,姿态狼狈,笑容却明烈,那笑意令春寒料峭的春雨都带了暖意。 之后不过数十日,他坐在自己身边,有些低落和难过,微微阖下的眉眼,睫毛纤长浓密,在脸颊上投下弧形好看的阴影,他低声说道,“我要走了。” 从初识开始,除了那三年,他们从未分别如此之久,即便是自己因为不服管教被祖父丢到了父亲封地,他也很快追了过去,连母亲都说,他就像是自己的孪生兄长,倒应该姓南宫的,哪里像是姓程的。 大相国寺他因为担心自己偷偷跑出来,回去后被卫克诚打了,必然是打得极重下不了床,才会托人带话也不回来参加自己既定的大婚。 虎豹营大本营就在要塞边境落日城,只是落日城战事方起时,卫克诚的军队在不久前被皇帝派去了镇压骚扰的小国,是以依旧不曾见到。 如此一晃,倒是已经有数月不曾相见。 若说这世间能有一个人,令她卸下所有防备、令她褪下所有伪装和坚强,而只是回到最初的单纯和不羁里,不必担心这世间险恶、不必担忧人心翻覆,甚至不必在意悠悠之口,那么,那个人必定不是季云深,他是她的异姓哥哥。 程泽熙。 他……回来了。 “不行……我还得去找找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宋杰嘀嘀咕咕着往外走,说实话他虽然觉得程泽熙说的事情不可能存在,但是若说南宫凰懒得来倒是可能的,这些日子来她……似乎有些不同。 至少,和他们这些二世祖,似乎有些不同。 若是以往,宋杰自然能够保证南宫凰一定会到,如今……不敢保证。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出去找找吧,宋杰摇摇头,这程泽熙也真是的,非要给南宫凰什么惊喜,让他以自己的名义去请,如今倒好,也不知道来不来。 宋杰嘀嘀咕咕地起身往外走,才走了两步,抬头间就看到了呆呆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少女,“你——” “不是要去找么,磨磨蹭蹭地做什么?”那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很不满宋杰的磨蹭,叮嘱道,“顺便去门口再要两壶酒,许久不曾和她一起喝酒了,想念地紧。” 声音说道后来带上了明显的笑意,温润的、明朗的,仿佛很是欢喜。 真的是他回来了。南宫凰这才真正从惊讶里回过了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宋杰从未见过的温软弧度,院中石灯笼中的烛火掩映在她的眼中,往日里墨色的瞳孔带上了琥珀般的瑰丽。 连带着整个人都温暖了许多。 “不是,我说你怎么还不去——”宋杰起身后就站着不动,程泽熙下意识蹙眉转身问道,语气不耐,转身回头间,就见门口含笑看来的少女,还是一席红衣妖娆恣意,外面披着雪白的毛皮裘衣,巴掌大的小脸在纯色的狐狸毛中显得柔软而可人。 数月不见,仿若一切还只在昨日。 那些嬉笑怒骂、巧笑言兮的日子还在昨日,那三日被禁足在府中不吃不喝为她忧心忡忡的日子也还在昨日,大相国寺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也还在昨日。 这之前,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他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见这一面,是直接冲到南宫府去敲门,还是偷偷地进城给她一个惊喜。甚至在此之前,他虽口中调笑着宋杰,心中也有些忐忑,万一她不来了?万一她不喜欢这样的惊喜呢? 谁知火急火燎赶回来,一入城便听闻她前阵子病了,当下就要冲进南宫府去,谁知道再听下去愈发狐疑,越听越觉得这事儿玄乎,当下也不急了,一旦事情表情上看上去玄乎了,那便一定是假的——这丫头最喜欢云里雾里地故弄玄虚了! 只是,心中担忧总还是有的。 一直到这会儿,人就站在他不远处,巧笑言兮的模样歪着脑袋,甚是可爱,虽说还是一如以往少了几分人气儿,但她在那儿,健健康康的,他便觉得心中巨石骤然落下。 嘴角笑意缓缓扬起,双眸愈发明亮,在橙黄灯火中仿若燃着两团格外耀眼的火苗,他站在原地,张开双臂,挑眉大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动?” “惊喜。”少女含笑,缓缓上前一步,姿态翩跹,嘴角笑意仿若高山之巅雪域之上最美的雪莲花的绽放,宋杰倒抽了一口气,深觉自己从小就慧眼识美人,认定了南宫凰做他十六房小妾! “意外。”白色狐裘划过地面鹅卵石,声音细小,在整个安静下来的后花园里却清晰可闻,后院的所有人,宋杰、安子皓、崔子希,还有各有千秋的姑娘们,都摒了呼吸看着这个盛京第一美却总能让人忽略了她的美、而只关注她那些风评的少女。 真的……很美。 肌肤如玉、眉眼似画,一颦一笑间,都是星河璀璨、山花烂漫,清纯地像山间精灵、却妖媚宛若九尾妖狐,她低眉浅笑、款步而来的模样,竟让人除了美之一字,再找不出所有的形容词。 所有人看得忘了呼吸,唯独程泽熙,突然抖了抖,他下意识就要后退,可是少女已经先发制人,瞬息之间已经越过宋杰来到程泽熙面前,一个熊抱,紧紧抱住了程泽熙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在程泽熙耳边说出了第三个词,“感动。” 良辰美景、美人在怀,何况还是盛京城第一美人,应是人间最美好的事情。 只是,这会儿,却只有程泽熙真切感受得到这份不能承受的“美好”——这丫头在气恼。像是一只炸毛了的猫儿一般,瞬间亮起了明晃晃的爪子,在你脸上毫不犹豫地呼上一爪子。 还能怎么办? 当然先顺着毛安抚啊! 于是,即便是被人箍住了脖子连喘息都艰难的程泽熙,讪笑着伸手,摸摸恼了的丫头毛茸茸的脑袋,“乖……” 章节目录 第374章 重逢 “惊喜。” “意外。” “感动。” 这是南宫凰回答程泽熙的话,一句比一句咬牙切齿。 若是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凌烟方才为什么一提到宋杰就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那她也真是连司琴那个傻丫头不如了。正是因为如此,这份惊喜才显得惊多于喜——自己那么正儿八经地说宋杰不是良人,凌烟该在心里如何笑话她啊! 这份羞恼最后都转嫁给了这个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一定要藏藏掖掖地弄什么惊喜,自己哪里会这么丢人? 惊喜?感动?恨不得咬死他!南宫凰箍着他的脖子,后牙咬地咯吱咯吱地磨着,压抑着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声音狠狠说道,“本大小姐感动到恨不得这会儿就把你揍得站不起来!” 美人在怀,亮起了明晃晃的尖牙利齿,在他耳边磨“牙”霍霍……可是却从未如此安心到仿若圆满。 “乖……”他伸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格外好脾气地低语呢喃,“乖……我回来了。” “我终于赶在除夕夜之前进城了。” “我一路上就在想,若是赶不及……若是赶不及……我们已经有好几个除夕夜没有一起守岁了。” “以前,从来都是我们一起守岁的。” “年后,你就要嫁人了,我们家的小丫头……以后就要交给那个黑心黑肺的季云深了,守岁这件事,也要交给他了……真不甘心呢……” “这么好的小丫头,怎么就给了那个黑心黑肺的。不过……那个黑心黑肺的对你倒是挺好,我就放心啦……” 柔声细语在耳侧,脑门上的大掌,温柔、干燥、格外有安全感,一下一下的顺着自己的发丝安抚着,格外有安全感,这些时日来一直绷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绪,突然仿若开了闸的堤坝汹涌着要出来…… 南宫凰哭了。 还是很安静的模样,不管是方才咬牙切齿的威胁,还是这会儿突然落泪,从背后看过去都是安安静静抱着程泽熙的模样。 唯有程泽熙,突然浑身一颤——脖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漉漉地冰凉一片了。那个方才还咬牙切齿箍着自己脖子不松手的少女,缓缓松了手,将脸埋在自己的脖子里,无声落泪。 安抚着少女的手,愈发温柔,就像是对待最珍贵、也最易碎的宝贝。 除了程泽熙,没有人发现这个少女在夜色的保护下,在这个于她而言始终格外不同的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壳。 落日城,是她第一次上战场,最接近战场的那些年,也不过是在父亲的封地,见那些士兵每日严苛操练,动辄稍有松懈就会挨罚加练、不给饭吃。彼时自己胡闹,特别是程泽熙还没有追过去的那一小段日子,没人陪自己玩,便逮着唯一认识、年龄相仿的楚兰奕可劲儿折腾,为此,楚兰奕因为自己时时受罚。 而如今,即便身为启月阁阁主,即便已经练就了杀伐果决,可是她自己始终还是明白,杀人和战场不同。 战场,从来不仅仅只有杀人。 说自己不担心、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特别是季云深治眼睛的那一晚,她其实就是在豪赌,赌裴战会因为裴少言的贴身玉佩投鼠忌器而不敢孤注一掷。她不怕自己的成败、她甚至不怕可能身陷敌营而出不来,可她害怕自己的一个倏忽就带来无可挽回的战火……她害怕,一个稍有不慎就令这满城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遭罪。 她更害怕……这一切的罪责最后都要季云深来背负。 可她半点不能表达出来,即便对着季云深也不曾,彼时不是刻意隐藏,这会儿也不是刻意表达。只是当时,战事未休,心头的那根弦始终绷着,她不敢松,不敢在季云深面前松。 后来……似乎也没有这样的契机,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早就习惯用嬉笑怒骂掩盖心底最真实的心情,以至于,总令自己也忘了真正的心情。 只是上苍终究不曾太过吝啬,终是给了她一个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程泽熙,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喃语,竟是突然就哭了。 “好了……再哭待会儿眼睛红了,宋杰就要笑话你了。”心口微疼,程泽熙却终究什么都不说,只柔声宽慰着,这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哭就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 什么坏德行。 偏偏自己还最受不得她哭。 “他敢!”少女带着鼻音、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气势,落在宋杰耳中却仿若平地起惊雷——哭了? 他惊悚地看向南宫凰,却只能看到她埋在程泽熙脖子里的背影……只是,那剪短到令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两个字明明白白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说完之后吸了吸鼻子的模样,都真真切切明示了南宫凰真的哭了! 太玄幻了! 若是在这之前,有人告诉他,南宫凰哭了,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哭?不可能! 南宫凰是谁?小时候因为看她软软糯糯地很可爱,说长大了要娶她做小妾,她直接一拳头揍上来,从此以后,见到他就可劲儿揍,一拳头一拳头揍得贼实在啊!愣是把他鼻子揍坏了! 再后来,南宫凰身后跟了一个程泽熙,南宫凰倒是不亲自动手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那手指哪,程泽熙揍哪! 之后,她离开了,这盛京城便无趣了很多。 所幸,三年后,她终于又回来了,谁知道,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像二世祖了,也不揍人了,因为她——直接杀人了。 那一天的雨真的大啊,少女手握匕首衣袂翻飞间,宛若九天凤凰般耀眼,手起刀落眼神犀利俊美如蛰伏跃起的猎豹,那么犀利、那么狠辣、那么美地……耀眼! 那也是宋杰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如今看起来清清冷冷,还未至深秋便轻裘缓带的少女,暴起之时会这么美丽。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哭了? 抱着程泽熙哭了?那么安静地哭泣的模样,也不似喜极而泣,倒像是……真的哭了。 对上软萌的安子皓,南宫凰素来是极好说话的,“好了,让你担心了。” 章节目录 第375章 罚酒 家中十五房小妾的宋杰宋公子,素来自诩对于女人还是很了解的。 要说一个女子是真哭还是假哭,他多多少少也看得出来,再说……南宫凰这人,会屑于假哭么?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她会用哭来解决? 看来……还是程泽熙厉害!宋杰暗自点头惊叹,就看到程泽熙对他挤眉弄眼,宋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挑眉,摊手,啥? 程泽熙对着南宫凰方向悄悄努了努嘴,手中安抚的动作却未停,表情却很奇怪,心疼,又痛苦,还有些……嫌弃? 许是那表情太古怪,宋杰还是没看懂,皱眉,继续摊手,摇头,表示自己完全看不懂他的暗示。 酒。程泽熙无声说道,见宋杰似乎还是不明白,叹气,心中暗自嫌弃,猪一样的,他拍拍少女的脑门,对着不远处石桌上的酒坛子,努了努嘴,继续做着口型,酒。 “哦!”宋杰终于恍然大悟,赶紧指挥着身边已经有些呆住的姑娘们去拿酒,自己拉着安子皓上前劝慰道,“酒!喝酒!南宫大小姐啊,咱们过来是喝酒的,你哭啥……哭……” 最后的声音,吞进了喉咙里,只因为咱们的南宫大小姐在他的一个“哭”字后突然转头看来。 美人之所以为美人,自然是一颦一笑一嗔都极美的,而最美的时候,自然是梨花带雨的时候。 这是风流二世祖宋杰多年来的总结。 但是,今日他才终于知道,凶悍的女人哭起来也可以很凶悍!瞧瞧那眼神,明明眼泪还在眼眶里,明明程泽熙肩膀上湿漉漉的一块证明着这丫头方才哭得多厉害,但是此刻看过来的眼神,凶狠地仿佛饿极了的狼! 甚至,宋杰总觉得那被泪水浸润的黑色瞳孔,都发着绿光…… 宋杰觉得自己若是还敢说出一个“哭”字,恶狼的爪子利齿一定瞬间撕开他的脖子! 于是,宋杰很没骨气地怂了,硬着头皮打哈哈道,“那什么……嘿嘿,南宫凰来了,这筵席也该开了,今日咱们哥几个不醉不归!”一边说,一边推推身边的安子皓,示意他上前去打圆场,安子皓玩心大起,就想看宋杰吃瘪,半点儿不愿帮忙,抱着胳膊笑嘻嘻站在一边,甚至对着宋杰的龇牙咧嘴的威胁都仿若未见。 “好了,去坐着吧,酒让人去拿了,你最爱的酒。”程泽熙牵着南宫凰走到石桌边上,拿了帕子细心地给她擦着哭糊了的脸,这丫头刚哭过的样子柔柔弱弱的,令人声音都不敢大了。 这么多年就真没点儿长进,看着张牙舞爪的,实际上一旦哭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宋杰:哪里柔弱了?!当然,这句话他不敢说……只一个劲地扯开了话题,“南宫你这姗姗来迟的,天都黑了,咱哥几个等了你许久。等一下酒到了,你自己说,得罚几杯?”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那就喝酒好了,喝了酒什么都好说了!宋杰素来不会安慰人,家里那群妻妾都是可劲儿地巴着他,何时需要他去巴着别人了?这北齐国,怕也只有一个南宫凰,令他束手无策。 奇怪的是,明明自己是被一拳头一拳头结结实实揍到大的,可这丫头就是令人嫉恨不起来,甚至想想,也的确是自己理亏,天天追着人家南宫府的大小姐说要纳她为妾……若是换了别的小姑娘,怕是早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告状了。 可能……也正是这一点,即便南宫凰在盛京城的二世祖堆里称王称霸、逮谁揍谁,可人缘其实一直都很好,所有二世祖都喜欢跟她一起玩,即便是个女娃子,行事作风却飒爽英姿,揍得时候揍、玩得时候也大大方方一起玩。 甚至,大家几乎是心照不宣地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子般。 亲妹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就是她可以欺负任何人,包括自己,但是谁要是敢动一下,那就揍死丫的! 这会儿见南宫凰哭地恹恹哒哒的,宋杰虽然觉得惊奇,却也有些不太忍心,所以只能把话题转到喝酒上,正巧姑娘们已经拿着酒进来了,他接了,舔着脸凑上去,“说罢,罚几杯?” “你说……”南宫凰似乎很大方,将程泽熙的手扒拉下来,拢着眉眼不看人,只淡淡说道,“你说,迟到的人要罚几杯那便几杯吧?” 这么好说话?宋杰一愣,刚要开口,就见程泽熙警告地眼神看过来,当下消了气焰,笑话,能令凶悍至斯的南宫凰哭了的,那是大佬中的大佬,他可惹不起,但是自己开了口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硬着头皮,弱弱地商量着,“三杯?” 三杯不多吧……按照南宫凰的酒量,那是小儿科! “不多……太少了,十杯吧?”南宫大小姐很好说话,自个儿往上加到了宋杰原本想说的数量。 “啊?……行、行啊……”宋杰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今日南宫大小姐太反常了,往日里她虽从来不醉,但其实她不贪杯,都是含笑看着他们喝罢了……这样的南宫大小姐,好危险! “南宫凰……”程泽熙不赞同地皱眉。 “那就这么定了……迟来的喝酒,十杯。”南宫大小姐终于抬了眼,刚刚哭过的眼瞳已经恢复如常,嘴角一勾,宋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果然,就听少女含笑说道,“姗姗来迟……?宋大公子倒是要去问问,本小姐是什么时候来的。” “哼!宴请本小姐,也不晓得早些过来,害得本小姐来了都没人款待,只能自掏腰包自斟自饮了小半日,这会儿,都一觉睡醒了、酒都醒了。” 宋杰一愣,就见南宫凰挑眉,问,“所以,你说,这谁姗姗来迟了?这酒……又该谁罚着喝了?” 少女挑眉浅笑的模样,一如以往,宋杰哀叹,果然!即便是哭了的南宫凰,也还是阴险,半点不能掉以轻心!这一不小心,他自己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跳了进去,还顺便很乖得把自己埋了!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我很欢喜 十杯。 一只只白瓷一溜烟排整齐,言笑晏晏的姑娘扭着身姿上前倒酒,宋杰苦了脸……果然,对上南宫凰和程泽熙,永远只有自己最吃亏。 自己就应该和安子皓一样,抱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看就行了,哪那么多话! 南宫凰支着下颌,眼神淡淡落在那十只酒杯上,她承认,她现在就是不待见宋杰,一看到宋杰就会想到她在凌烟那做的令人尴尬的事情,所以,她罚酒罚地毫不心软。 宋杰也不推脱,左右自己揽的,当下端起第一杯仰面就喝,喝完就去端第二杯。 程泽熙坐在南宫凰身侧,看着栽自己挖的坑里的宋杰,笑着摇摇头,“你呀……”这俩人也是奇怪,似乎永远不对付,却又奇怪得很瓷实,特别是宋杰,一路挨打挨过来的,却就喜欢粘着南宫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闪神的功夫,宋杰已经去端第七杯酒了,他酒量不错,却也挨不住这般空腹喝着,再说,如今喝醉了,等会儿还怎么喝?左右也是因为自己的点子才招惹上的这位大小姐,程泽熙淡笑着起身去拦,“好了,寻思着今日酒钱不是你出还是怎么地?这酒可不便宜,如今小爷我的月例银子都是流血流汗挣回来的,抠抠索索地好不容易攒了点回来请你们喝酒,你倒好,一个人准备全喝完还是咋的?” …… 找理由也不找个有诚意一些的,你程小爷会缺钱?再说,就算你缺钱,回头跟你老爷子一说,说要请南宫家这位大小姐吃饭,你家老爷子还不巴巴儿的捧着金锭送你怀里? 谁不知道程太傅一生刚正不阿,最是不喜欢小辈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却不知怎么就是喜欢这位混不吝的祖宗,不然程泽熙哪里能真的说追就追到南宫将军封地。 宋杰抽了抽嘴角,却是依言放下了酒杯,走到南宫凰跟前,笑嘻嘻地作揖,道,“南宫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小的最近眼神不太好,多有得罪了。程小爷都哭穷成这般了,咱就不拿他那点儿老婆本霍霍了吧?” 老婆本……程泽熙黑了黑脸……就不该救他! “哼……”少女淡淡哼了声,半点不想搭理他,却也是默认了。 安子皓在边上笑嘻嘻地看了这整出戏,这会儿才凑上来打招呼,“南宫姐姐,好久不见了。前阵子听闻你病了,如今可好了?……前阵子祖母去南宫府,说是不曾见到你,被南宫老侯爷挡了。” 靖国公老夫人……? 对于靖国公老夫人,南宫凰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是个挺慈祥、也挺有威严的老太太,既是提到了靖国公老夫人,南宫凰自然不会失礼,当下笑着说道,“已经好了,劳老夫人挂念了。祖父想来也是担心我将病气过给了老夫人才如此的。” “如此,祖母也该放心了。”安子皓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很是可爱乖巧,“方才出门前,祖母还叮嘱我,若是见到了你定要代她叮嘱你少喝一些酒,即便身体已经痊愈,可这一场你病了实在有些久,往后要好好注意才是。” “如此,代我谢老夫人关心。”南宫凰还是客气有礼的模样,大大方方的模样,仿若方才那个设计宋杰喝酒的不是她南宫凰一般。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翻脸一变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呢…… 宋杰抽了抽嘴角,抬手就给了安子皓一脑瓜子,呵斥道,“喝多了的是你宋杰哥哥,不是你南宫姐姐!” “你身体强壮地像头牛似的……南宫姐姐身子骨弱啊……”安子皓低估道,有些嫌弃地抬眼瞥了眼宋杰。 “你个小没良心的……” 程子熙看着两个人吵着嘴的模样,失笑,将桌上的点心挑选了一些南宫凰爱吃的,递到她面前,笑道,“真的病了?”虽是问句,眼神却戏谑,显然觉得这场奇奇怪怪的、谁都查不出病因,却长达数月的病。 若说以前可能还会关心则乱,但是既然经历过了大相国寺上的事情,自然知道若是她真的病成这般,南宫府哪里还会安静成这样?怕是整个盛京城都要乱吧。 南宫凰并没有接那碟子,只就这程泽熙递过来的动作拿了一块,敛了眉眼微微一笑,低声承认道,“我去落日城了。原还想顺道去见见你的。” 果然…… 叹气,该说什么好呢,猜到是一回事,可是听她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程泽熙伸手摸摸少女的头,失笑,“你这丫头……战场那种地方,是那么好去的么?季云深就随你胡来?” “你知道的,他管不住我。” “扪心自问,其实我倒是希望有个人可以管得住你,免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地哪里都敢去。”程泽熙维持着端着碟子的动作,“但又矛盾地希望你能够去做你想做的一切,若真的有个人将你束缚在内宅后院,怕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去毁了那宅院的。” “我知道。”少女抱膝而作,看着不远处打打闹闹的两个人,看着坐在边上安静喝酒的赵元勋,上次见面还是为了秋菊的事情,如今见赵元勋愈发地不爱说话,想来,秋菊终是成了过客。 少女摇头失笑,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额碟子上,都是自己爱吃的糕点,稳稳拖着端在自己面前,南宫凰对上程泽熙的目光,那目光旭日般温暖、带着关切和担忧,还有……隐隐的疲惫。 少女拿起碟子里的榛子糕,在程泽熙诧异的目光中递给他,“程泽熙。现在我回答你方才的问题——我真的很欢喜、很感动。”榛子糕,是程泽熙最喜欢的,可是,程泽熙从未对她说过,他每次都将所有的榛子糕都让给了她。 但凡她喜欢的,他都会想办法得到,然后双手奉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程泽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以及那双眼中倒映出的夜空中瑰丽的色彩。 砰! 啪! 礼花绽放,照亮了一整片天空。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满城焰火 礼花绽放,照亮了一整片天空。 南宫凰下意识朝夜空看去,就见在头顶炸裂开的绚烂,最初只是在寻芳阁上空绽放,然后仿佛四周都得了消息一般,从盛京城不同的方位、大街小巷,纷纷燃起了焰火。 姑娘们纷纷抬头,神往地看着天空,更远的寻芳阁之外,依稀也能听得到沸腾的人势,都在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碗筷,含着家人、朋友,走出屋舍、房门,站在大街小巷院子里,仰头。 “快看!焰火!” “好漂亮啊!”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如此大手笔……” “南宫家的么?比得上三年前那场焰火了吧……” “南宫家不是落魄了么?” “落魄?呵呵,就算落魄,也是南宫府,你以为南宫府落魄就跟你一样,吃了上顿就要忧心下顿呀?别说放这满城焰火,就是买下全北齐的焰火都只是九牛一毛好么?” “就是……再说了,人家往后还是季王妃。” “就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没听过?” …… 头顶,是五彩斑斓的色彩在绽放,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夹杂着依稀听不大清的闲言,南宫凰仰着头看着,几乎是怔在当场,“这……” 今日尚未到除夕夜,若说明晚有这般盛况尚且还能理解,今晚……? 程泽熙看着仰面而立的少女,斑斓色彩之下,少女容颜如玉色泽明暗变幻,唯一不变的是她细腻地过分的肌肤,青丝万千随风拂动,纠缠着白色斗篷上的狐狸毛皮,令焰火之下的少女看起来有些柔软而虚幻。 “那一年,你送我一场满城焰火燃尽的生日宴,我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程泽熙接过小瑕送来的琉璃杯,斟了酒走到南宫凰身边,学着她的模样站在她身侧,微仰着头看着夜空,却总觉得和三年前相比,逊色不少,“我也知道,无论多少声谢谢,在那件事情之后都会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这不怪你。”少女摇摇头,还是看着天空。 是啊,不怪他。后来三年间,自己每一次去南宫府,老侯爷都会告诉自己,不怪你。可是,即便是巧合,他也原谅不了直接促成了这般“巧合”的自己。 “这么久了,要说真的自责到无法自拔的心情,其实早已经淡了许多。所以你看,其实时间真的很残忍,才三年多,我就差点儿快要忘记了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心情。” “这种东西,记着作甚。”少女还是那姿势,微仰着头淡淡说道,程泽熙一偏头就能看到她墨色的瞳孔在焰火照耀下,璀璨到夺目的色彩。 “倒不是说记着要做什么,你也知道,其实面对那一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除非……”程泽熙苦笑着摇了摇头,年岁渐长、多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便愈发明白有些事情并非人力可为,也便有些理解当年父亲选择。 可是,理解归理解,即便心境终有了些许变化,但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 “南宫凰,三年。我在这盛京城里等了你三年,看过你不在的这三年,我只想说,若是你不在,这天下将何其无趣。”他回首,将手中琉璃杯递出,嘴角笑意恣意而潇洒,咧嘴一笑,笑意比夜空烂漫的焰火还要明艳,他说,“庆幸这世间有你,才让我的一切努力有了意义。” “三年前,你用满城焰火告诉我,明日之后、生辰快乐。” “此刻,我便还你这满城盛况,不是言谢、不是道歉,只是感谢这世界有你,于我而言这便是我这一生,最欢喜快乐的事情。” 未及弱冠的半大少年,身姿比之离开时还要挺拔了许多,身上二世祖的混劲儿未见减少、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凛然的锋锐,握着琉璃杯的指尖似有薄薄的茧,手背上还有一两道浅粉色的疤痕。 琉璃杯中酒液清冽,淡淡的香,他看着自己,眼神热烈而明朗。 南宫凰收回目光,敛了眉眼浅笑,这世间森冷寒凉至斯,人心诡谲暗藏算计、天地翻覆乾坤易变,可却也总有那么几个人,能让你轻易地原谅之前所有的上苍弄人。 她浅笑,接过酒杯高高举起,透过琉璃清浅色泽看着夜空璀璨,偏头娇笑,“我亦如此。”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不远处,已经喝得火热的宋杰远远含喊着,“你们两个叽叽歪歪做啥呢,快来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好。来了。”少女心情极好,浅笑上前。 == 竹苑。 相比于整个夜空的热闹,竹苑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季云深站在窗口,微仰着头,却闭着眼。微风扬起他额间碎发,令他看起来有些虚无的缥缈,清瘦又清冷。临风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主子,即便见了太多次,还是觉得这个时候的主子,总让人觉得寂寞……临风摇了摇头,摒弃了脑海中的思绪,上前禀报道,“主子,是程小爷。程小爷昨儿个回的盛京,一回盛京就在暗地里大肆收购了盛京城所有的焰火,今晚他在寻芳阁设宴,宴请了王妃。” 方才他出去一问才知道,整个盛京城的焰火,除了先前已经被买走的,竟是全都进了程小爷的囊中。明日,怕是明日除夕夜都没有今夜这般的盛况了。 …… 这事,的确也只有那两只一个性子的人做得出来。季云深默然,大体也能猜到程泽熙这么做的理由,沉默半晌,才说道,“由着他去吧。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准备到那位耳边去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暗地里敲打敲打。” “是。”临风一惊,原以为王爷大体上应该是不开心地,毕竟见过了王爷为了楚兰奕跟王妃独处就可以知道,今晚这般王爷必然也是不开心地。谁知道,王爷竟是还要他从中帮衬? “左右……程泽熙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季云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才说道,“你先下去吧。” 临风闻言,领命退下,“是。” 谁知道,人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王爷的声音,“等等。” 章节目录 第378章 腹黑又记仇 临风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王爷的声音,“等等。” 临风依言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没有听到吩咐,临风有些意外,诧异地抬头,就见他们家王爷已经转了身面对着自己,那双闭着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嘴唇抿着,下颌线条精致美好不可方物,肌肤瓷白浸润在漫天色彩中。唯有眼中一闪而逝精锐的光、带着戾气。 那锐利,令临风只觉得浑身一紧,就听他们家王爷用一种回忆地、迷茫地、似乎有些不确定、但仍旧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模样说道,“本王记得……大相国寺之上,程泽熙是不是打了本王……?” 这让他怎么回答?! 王爷这辈子第一次被打,到底要他记得还是不记得?!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必死的局!临风心惊胆战地想着有没有不死的选项,可是在季云深锐利的眼神下,他赶紧收腹、低头,“是……是的。” 程小爷啊!你要害死我了啊!王妃啊!快来救我啊! 临风正在心底为自己上香祈祷,就听他家王爷淡淡哼了声,那哼声令他浑身犯冷,冷得腿都软了大气都不敢出! “你倒是……记得牢啊……” 季王爷幽幽说着,似乎还带着轻笑,那笑意却令临风毛骨悚然,临风求生欲望爆棚,赶紧保证道,“不不不!属下早就已经忘了!若非王爷提起,属下都已经不记得这个事情了!” ……怎么自己手下竟是这种傻子,相比之下,司竹就比这家伙顺眼的多…… 季云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 “是!” 临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就走,手刚触及门扉,就听见他家王爷幽幽地自言自语,“总该找个理由打回来才是……” 临风吓了一跳,赶紧逃出门去。他就说嘛,王爷怎么可能半点都不吃醋,明显是在这里等着呢!想想他家王爷自从有了王妃之后,愈发地腹黑了,明明心里不痛快,还要装得毫不在意地大度,然后暗搓搓里地下黑手,绕着道儿地报复回来…… 黑,太黑了!怕是即便程泽熙真的被打了,也半点不知道根本原因是什么…… == 而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掉在醋缸里的季王爷惦记上了的程小爷程泽熙,正在寻芳阁后花园左拥右抱着。寻芳阁今夜被他包了场子,自然所有的姑娘都伺候在侧了。 南宫凰大小姐今日似乎格外金贵,命人搬了三层软垫四层丝绸铺就在楠木大椅子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歪歪扭扭地很没形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自斟自饮,笑看着这帮子二世祖拼酒、划拳、调笑小姑娘。 凌烟早就暗地里敲打过了,不想要惹恼了季王爷,就别往南宫大小姐身边凑,是以,往日里最受欢迎的南宫大小姐今夜总显得有些冷清…… 她也不在意,毕竟如今也算是寻芳阁的后台老板,若要她现在还去调戏这些个姑娘总觉得奇怪的很,是以她便自顾自喝着酒,倒是还有一个人也在喝闷酒,赵元勋。 南宫凰随手对着最近的一个小丫头招了招,那小丫头一惊,左右看了看,确定被叫的就是自己,一想到凌烟妈妈的叮嘱,总有些担心害怕,期期艾艾地不愿起身。 “怎么地,屁股长在凳子上了?”南宫凰挑眉,玩心忽起,故意冷了脸,故作生气地说道,“还是说知道今日不是本大小姐付银子,便不愿伺候了?” “没……没有。”那小丫头果然有些被南宫凰冷冷的表情吓住了。 “嘿!这丫头不懂事,明儿找你们妈妈罚你!知道这是谁不,这是本小爷今晚的贵客!你们要是怠慢了明儿个一个个挨罚挨打!”程小爷已经被灌了不少酒,说话都有些大了舌头,他今儿是真的开心,所以半点没有收敛,喝得极猛,连带着放的话也极狠。 那小姑娘吓得脸色都一白,赶紧期期艾艾地上前来。 南宫凰看着他那模样,失笑,“你少喝点,小厮带了么?” “带什么小厮?!这种时候带小厮做什么?还怕小爷我回不了府啊?”大了舌头的程泽熙,虎头虎脑的,探了身子过来咬耳朵,“南宫凰,你阿是很好奇为什么今夜皇宫里也会有焰火?” “嗯。”她含笑应着,按理说今夜皇宫里是不应该有焰火的,除非…… “嘿嘿,我、我跟你讲,我偷偷去、去找了楚清雅,那丫头虽然平日里跋扈了些,但是这一次倒是上路,很大方地就答、答应了……”程泽熙眉眼间都是满满地邀功一样的骄傲,一脸“快夸我吧”的表情。 南宫凰看着这般虎头虎脑的程泽熙,微微沉默,程泽熙最讨厌求人,更讨厌求皇室,清醒的时候总说楚清雅那种女人最是麻烦,能让他去开口求人帮忙…… 南宫凰敛了眉眼,有些微微的落寞,偏头跟凑上来的小丫头吩咐道,“你去程家,跟门房小厮说让他们派人来接自家少爷。” “是……” “南、南宫凰,今夜的焰火,你可喜欢?”程泽熙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椅子,眼看着椅子的两只脚都翘了起来,身边俩姑娘赶紧扶住了那椅子,他却觉得碍事,将杵在他和南宫凰之间的丫头推开,坚持要一个喜不喜欢的答案。 “喜欢。”南宫凰点点头。 程泽熙顿时开心了,又问,“是、是不是比三、三年前的焰火更好看?” “嗯,更好看。” “可我怎么、怎么就觉得……三、年前的更好看呢……那是我觉得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焰火。” “你这一生才过了多久,就觉得那是最好看的了?” “我就是知道!”程泽熙恶狠狠地回头怒目而视,说完自己坚定地点了点头,又回头找宋杰喝酒,“来!喝酒!今夜小爷开心,咱们喝上一整夜!不到天亮一个都不准走!” 这一生……最好看的焰火啊……南宫凰低眉浅笑,若是如此,便不枉费她彼时的心意了。 这就够了,程泽熙。 章节目录 第379章 这些小心思,她不讨厌 程家小厮来得很快,彼时程泽熙已经喝大了,南宫凰也拗不过他,陪着这几个已经醉地不轻死活不肯回家吆喝着还要喝的二世祖们又喝了许久。 园中抚琴的姑娘已经形同虚设,倒是不知道程泽熙摆那么大的场子做什么,左右只要几坛子酒就行了,什么抚琴唱曲跳舞的,通通不要,反正摆着也没人看就是了。 说到底,也不知道这些人每次聚会都要跑寻芳阁的意义,明明到最后就是猜拳喝酒,谁也不服谁的酒量,非要一起趴下才行,至于姑娘……?就是用来倒酒的! 南宫凰搬了软塌,半躺着看着夜空璀璨色彩,顺便在边上看着他们闹,缤纷焰火下,瓷白的肌肤都有了暖色柔软了眉眼。 一直闹到了凌晨,临风受命过来给他们家的王妃送袍子,说是奉了王爷的吩咐,并且还说冬夜露重更深,年前前后流民不稳王爷担心王妃安危令他留在此处等着这儿事了送王妃回府。 …… 南宫凰自然不会令临风干巴巴等着的,可是临风既是受命,也不可能轻易离开,季云深便是打了这算盘,果然,南宫凰将一堆都快扭打在一起的醉鬼们一个个绑了丢上了他们自家的马车,强行清了场。 期间,安子皓抱着宋杰的大腿就是不撒手,非说要跟去宋府继续喝酒,没想到素来乖巧地像个绵软小白兔的安子皓撒起酒疯是这般模样,南宫凰直接点了他的穴道丢回了安家马车。 倒是赵元勋,全程隐没在角落里喝着酒,至此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竟是没有半分醉意,仿佛他起身之时身侧那一排酒壶里最初装得就是清水罢了…… 南宫凰目光落在那排酒壶上良久,才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方才南宫凰召那小姑娘就是想随口问问秋菊后来怎么样了,如今看那模样,想来是赵元勋并未遂了心愿。 想来也是,赵家只此一子,哪里会由得他胡来迎娶一介青楼女子为正妻。 还有裴少言, 南宫凰摇了摇头,上了临风的马车一路回了暖云阁,推门而入顿时气息一凛,屋内有人!刚要出手,身边衣袂飘过,身后男子欺身而上从后环住,熟悉的气息下南宫凰心神一松,就听到身后之人低声说道,“是我。” 季云深。 “你怎么来了?”南宫凰低笑着偏头问道,“来了也不说一声,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地方呆着。明儿个我就去罚了那帮奴才,愈发地没了规矩。”说这要罚的话,脸上去无半分打算惩罚的意思,显得格外没诚意。 她不过是先发制人担心自己怪罪她院中的人罢了。南宫凰对于自己人的包容在这盛京城估计是头一份的。季云深自然也不可能去怪罪,他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即便司竹发现了也并没有理会。 季云深没说话,只是低头下颌搁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闷闷说道,“不黑……” 声音有些闷闷的、有气无力的,南宫凰下意识问道,“嗯?” 就听季云深以一种格外委屈的声音,情绪低迷地说道,“焰火太亮,刺眼。” …… 南宫凰嘴角抽了抽,无声低笑,所以,季王爷这是送了袍子觉得还不够,自己跑来南宫府吃味来了么?怎么觉得……这么可爱呢! “那一年,你为了他的生辰,燃尽满城焰火,如今,他便还你这一夜的焰火,直接将整个盛京城还未卖出去的焰火抢购一空,怕是明晚除夕夜,盛京城都不会出现这样的盛况了、甚至,皇宫里早已安排好的焰火晚会也达不到今夜的效果。” 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性子,做事的时候半点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哪怕那个“旁人”是宫中高高在上的那位。 是真的吃味。 明知道,他们之间是比亲人还要亲的存在,仿若一母同胞、脐带相连的孪生兄妹,若非如此当日自己也不会生生受了那一拳头,这辈子,敢打他的人,程泽熙还是头一个。 也知道,若是南宫凰对程泽熙有半分那方面的意思,也轮不到自己。即便如此告诉自己,可心中就是不爽快,所以站了半宿,见他们还没结束,便令临风送去了袍子。 这些心情,他并不愿南宫凰知晓,或者说,任何带着一些负面情绪的心情、一些难免的在黑暗中的动作,他都不愿她知道。他希望自己在她的心中是光明的、磊落的,是人人称羡的那个耀眼的战神、而不是在盛京城的诡谲风云中乾坤翻覆的王爷。 吃味、嫉妒的心情,也是不够光明磊落的。 可南宫凰虽然对感情一事总显得迟钝一些,但素来聪慧,季云深不曾明说的心情,她哪里会不懂,却也不点明,当下踮起脚学着他常做的模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大半夜的还不休息,是准备明日顶着黑眼圈去皇宫参加年宴么?” “我是不介意啦,左右省得楚清雅眼珠子都黏糊在你身上。” 头顶的掌心柔软,带着些许凉意,说出的话却是软糯,眉眼间都是柔软的笑意,有些促狭的笑意,看得季云深心中的不快倏忽间便消散无痕,内心更是柔软地一塌糊涂,再念及她说的话,欢喜便冒着泡儿地浮出水面,“楚清雅的眼睛黏在我身上……王妃介意?” “嗯哼……本大小姐的所有物,哪里容得旁人觊觎!”她眉眼一扬,潇洒而恣意,在光线昏暗的室内熠熠闪光。 这世间,女子才是男子的所有物,哪里有哪个男子会说是女子的所有物了?那只有小倌馆的小倌才会被这么说。但被贴上了“南宫大小姐所有物”的季云深半点不快都不曾有,只含笑牵了她的手含笑诱惑,“那……明日南宫大小姐同本王一同去,遇到谁的眼睛黏在本王身上让王妃不快了,本王……便将他们取了如何?” 这是换着法子想要自己以季王妃的身份出场,南宫凰明知道这男人打着什么主意,却还是答应着,“好……” 这些小心思,她不讨厌。 章节目录 第380章 计划 得了承诺,季云深才算是心满意足了。 左右程泽熙就在那里,弄不死、赶不走,最多只能暗地里给些绊子令他远离盛京城,左右卫克诚估计也就是放这小子回来过个年节看看程太傅而已,年节已过,还是得走的。 虽说这几日估计这小子都会缠着他家王妃,但总不能次次如了那小子的愿不是?如今对于南宫凰,季云深也算是有些心得了,若是硬着来,这丫头半点不受管束,但这丫头似乎对于绵软、可爱的事物没有半点招架之力,每一次自己示软,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因为吃味有些无理取闹,也会耐着性子。 既然知道了,自然是屡试不爽。 他将少女拉进怀里,淡淡酒香沁入鼻尖,并不浓烈,很是好闻,大半夜的时间,只是……和别的男子深更半夜地喝酒,他不快。 季云深眸色深深,话语却并不强势,只轻嗅着她发间淡香,好闻的皂荚和着酒香,竟是令人沉醉,连带着出口的话语都仿佛带了醇酒的味道,“以后夜间不要和他们喝酒了。可好?” 说完似乎又有些担心南宫凰不快,又加了句,“若是一定要去,便带上我。总之,不能单独去。” 这丫头喝了酒的模样,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散发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诱惑,醉人地很。之前未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倒也不觉得一定不让她出去喝酒。 只是,这会儿见了她这般湿漉漉的眸子、带着点天真懵懂的色泽,只想要将她好好藏起来,谁都不许瞧了去! “好。”今夜的南宫凰,格外听话,那个“好”字说出来都带着宠溺,她带着些许困意,仰面浅笑,“快回去吧,不早了,天都快来亮了。难道丰神俊朗的季王爷真的想要顶着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恹恹地出现在朝堂国宴上?” “这不正好合了你的意,想来将眼睛黏糊在本王身上的姑娘会少许多。”季云深淡笑着,轻抚着她的发丝,随手将她头顶的簪子取下搁置在身后桌上,柔顺的发丝倾泻而下,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替她梳理着秀发。 南宫凰扬眉,嗤笑一声道,“相比于让所有姑娘庆幸没有嫁给这般精神不济、远远逊色于传闻的季王爷,本大小姐宁可带着俊朗无双的季王爷出场闪瞎了她们的眼,让她们羡慕去!左右,你都是本大小姐的!” 指间秀发沁凉而顺滑,仿佛最上等的丝绸,令人眷恋。季云深却也明白今夜她必然是困极了,只含笑着替她梳理了秀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好脾气地笑着,“好。既是王妃的愿望,本王自然是要满足的,明晚,本王便艳压群芳,做那最俊朗无双的季王爷。” 他含笑,眼神去锐利、话中有话……有些事,该有个交代了。 南宫凰并未发现这话中的奇怪,她只点点头,眼神愈发湿漉漉的,伸手打了个哈欠,转身对着身后挥了挥手,淡淡说道,“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说着就趴床上去了,几乎是瞬息之间,便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丫头,就这样睡了么? 季云深皱了皱眉,却也明白自己如今深更半夜出现在她房中已是不合时宜,南宫府虽说比外面以为地安全许多,也不能保证真的没有漏网之鱼,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着空气淡淡说道,“去把司琴叫醒,给王妃洗漱宽衣。” “是。”安静的夜空里,几乎是立刻的,就有人低声应道,恭敬而有礼,语气却无半分波澜,格外的机械化。 是一舟。 方才进入那屋子的一瞬间就发现了这若有似无的探查,似乎是确定了他身份之后那探查才收了回去。 哪怕自己已经收敛了气息,也是瞬息之间便被发现……原以为是司竹,没想到竟然是一舟。这个当日老侯爷带在身边对外称是南宫将军的义子……武功应该并不比司竹弱。 季云深笑着摇了摇头,也是,老侯爷送到南宫凰身边的人,怎么可能弱?他心下稍定,才飞身离开。 == 彼时已经接近于凌晨时分,满城的焰火已经停了,夜空也恢复了凉意。 程泽熙一早就安排好了的家丁正在悄无声息地清理那些主要的街道,经历了这些年的事情,他终究是不同了,若是往年,程泽熙必然是不会多此一举地安排人去清扫的——千金难买小爷高兴,而能让南宫凰高兴的事情,那就是万金难求的!至于旁的?至于会不会造成旁人的麻烦?等小爷睡醒了再说! 可如今,他害怕,害怕自己的一腔美意,让人将指责的方向对准了南宫凰。但凡有这点可能,如今他都会深思熟虑过后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当季云深走出南宫府看到街角清扫街道的家丁时,心中那点想要揍一顿对方的心情突然淡化了许多——但凡对那丫头所有美好的心意,他都不忍苛责。 “王爷。”临风上前,拢着袖子,见季云深神色不明地看着那个家丁模样打扮的小厮,也不知道季云深是什么意思,当下只能主动问道,“王爷,可要回府?”他想回去啊,今夜折腾地困死了!眼看着天都要亮了!天一亮又要准备除夕夜宴,到时候不过午夜又没得睡觉…… 季云深点点头,转身朝着等候在角落的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出声问道,“陆太医……这几日行踪如何?” “这几日年节,大臣们不用上朝,又赶上大雪也都不出门了,是以大家都没有发现……陆太医已经宿在皇宫里好几日不曾回家了。”临风闻言,回答道。陆太医是皇帝的人,但旁人可能并不会太过于关注,只是…… “哦?”已经闭着眼睛跨上马车的身形微微一顿,嘴角意味不明地勾起,季云深笑意森寒,吩咐道,“那明晚……就让那位太医为本王诊一下脉吧……” “王爷?!”话音落,临风就惊呼出声,王爷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第381章 奇怪的老者 第二日,天色放晴,百姓们一早推开门看到齐整干净的街道,都有些怀疑昨晚满城焰火到底是不是梦里看到的,不然,今早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今日是除夕,一些掌柜今日都不会开铺子,再加之这几日天色虽好,气温却极低,好多店铺大多于昨日午后便已经落了锁回家歇年了。 倒是夕水街东头两家卖年货的铺子一早就来开了门,这会儿街上也没人,两掌柜拢着袖子站在两家铺子的门口唠着嗑。 “昨晚你知道是谁放的焰火么?” “不是说南宫家那位么?除了她还能有谁……三年前一场焰火烧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今年这一场……呵呵……” “嘘——你怎么什么都说呢!” 被呵斥的那人赶紧住了嘴,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旁人在场,才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可不就是嘛,我有说错什么么?不过就是投胎技术好一些罢了,若是换了我投胎进南宫府,南宫家指不定更辉煌呢!” “你呀!”劝阻那人啧啧摇了摇头,“你就是这张嘴不饶人,迟早吃了大亏!再说,我可告诉你,这一次,你还真冤枉南宫大小姐了……” “不可能!除了她还能有谁这般铺张,即便是宫里的公主也不会这般大肆挥霍!” “哎……真的,我那小舅子不是做焰火生意的么,听说昨儿个一早,程家小爷就去将他仅剩的那些焰火全买了,还说要去下一家……” “……真的?” “当然,我小舅子昨儿个晌午就关了铺子喜气洋洋地过大年去了,哪像你我,还要这样苦巴巴地过来开了铺子挣点儿过年的买菜钱。”那人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哎,这年代啊,做啥都要讲究机遇,你说,那件事之后吧,焰火商很是冷寂了很久,好多都关门大吉了。我那小舅子也是因为上个东家跑路,去买了下来……今年就大赚了一笔……” “呵……又是一个败家子。要我说呀……” “得了!要你说呀,若是你投胎投地好,这盛京家家户户都能飞黄腾达!”那掌柜嗤笑道,若不是今日实在冷清,都没个人可以说说话,他也懒得同这家伙多说。 “嘿!我说你啥意思……” “掌柜的,你们方才说的那件事……”突然从边上小巷子走出来一个身形似乎微微佝偻的矮胖子,笑嘻嘻地搓着手上前,问道,“能否同老朽说说……” “嚯!”那有些义愤填膺地掌柜吓了一跳,他自己也知道说得终究是一些严格意义上来说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最是害怕被旁人听去了传到一些大人耳中遭了罪,当下看清眼前的人之后才放了心呵斥道,“这般躲在墙根边上偷听别人谈话像个什么话?!你哪里来的,不老实交代,带你去见官府!” 对方全身都缩在斗篷里,贼眉鼠眼的小心翼翼的模样,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样子,而且看那面容,也陌生地很,想来也不是盛京城人士,那掌柜胆子便大了许多,恐吓着。 “掌柜的,老朽也是刚来……并没有躲在墙角跟儿偷听……”那矮胖老者似乎脾气极好,笑呵呵地说道,“老朽家住隔壁镇子的,听说除夕夜这里有很漂亮的焰火晚宴,所以特意赶过来看的。” “焰火?嘿!那您倒是赶巧了,焰火大部分昨儿个都用完了……今年的除夕夜啊,怕是最不热闹的一年咯!”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是外乡人,又是大过年的,掌柜的也不好做得太难看,只笑着摇头说道。 “这样啊……那掌柜的,我想问问……你们方才所说的……三年前的那件事……” 话还未说完,那掌柜的赶紧挥着手把人赶着,边赶边说道,“什么三年前?我们方才什么都没说,你一个外乡人在这盛京城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赶紧的,今晚看了焰火就哪儿来地回哪儿去……” “不、不是……你们方才明、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没事别瞎晃悠!以为这是你们的小门小户小镇啊!这是我大盛京城!由得你在这胡搅蛮缠呢?”那掌柜的见他不走,赶紧将他推搡着往外走,“还不赶紧的走,要我说,年纪一把了,还出来乱跑做什么,你小辈呢?” “爹!你怎么又跑出来了?”那矮胖老者正准备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一少年急匆匆跑过来,对着掌柜就是熟门熟路地点头哈腰道,“抱歉,对不住了掌柜的!我爹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你爹啊?那赶紧的带回去,在这妨碍我做生意……你要再不来,我就给送官府了!”那掌柜斜睨了一眼那少年,看着身材倒是伟岸,长相也还算俊俏,只是面生得很,果然是个外乡人,当下很是冷淡地说道……丝毫不在意这满大街连个行人都没有,哪来的生意。 “对、对不住了,我爹他吵着闹着要过来看焰火,大夫也说……说他脑子不太清醒,时日无多了,所以……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总是要满足他最后那些个愿望不是。” 少年道歉道得格外流利,可见这事儿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了,再听闻他说的一番话,这老人……倒是看不出来是个时日无多的人。哎,那掌柜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带着他走吧。” “是、是是是,谢谢掌柜的了,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少年拽着似乎还不愿意走的老人麻溜地转身离开。 掌柜看了眼身旁抱着胳膊靠着门扉的邻居,失笑着摇了摇头,学了他的模样靠着门扉,努了努嘴,“这除夕,生意整条街没看到一个,倒是来了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也是糟心。” 另一位掌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落在远去的身影上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对于那个少年的说辞,他半点儿都不信! 更何况,哪有一个脑子不清楚的老人一听“三年前”就上前搭话的?若真有,那那个老者的脑子不清楚也只会跟三年前相关! 章节目录 第382章 返回盛京城的二长老 日头渐渐升起。 街道很快热闹了起来,方才的小小插曲,虽令人有些唏嘘,却很快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不过是一个外乡来的脑子不甚清醒的老头罢了,到底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更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浑身上下都裹着斗篷的矮胖老者被一个少年气呼呼地近乎于拖着走的模样。 这两人一路疾步回了仙客居,那少年二话不说上了楼,老者倒是想挣脱的模样,却哪里拗地过对方。彼时正是早茶时分,大堂里好些个客人,有些也注意到了,侧目看了看,再看了看柜台后面拢着袖子低头拨弄着算盘的掌柜,便也回头继续吃早茶。 那老者一路跌跌撞撞地进了二楼的屋子,气喘吁吁地终于得了喘息,才呵斥道,“上官博,你做什么?!怎么说我还是上官家二长老!你这般对我是大逆不道!” “二长老?”上官博嗤笑一声,“若我记得没错,那日二长老就该跟着上官井离开回上官家族了,为什么……你堂堂上官家二长老,却又在几日之前,乔装打扮悄悄回到了仙客居找到了我?如今更是连脑袋都不敢露龟缩在我的房里?” “怎么?如今你觉得安全了?敢出门了?那你倒是出去啊!脱了你的斗篷,抬头挺胸走在夕水街上啊!干嘛偷偷摸摸的?嗯?!” 上官博说一句,上前一步,气势便盛一分,他本就长地高大,此刻俯视着二长老足足比二长老高了一个头都不止,二长老气势上明显低了许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我……” “你什么?” “我、我就是想要去调查一下南宫家……”气势又矮了几分,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以为上官博就是个不知所谓的莽汉,可是他错了!果然上官家的血脉,没有一个简单的! ……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 彼时的上官博还在腹诽上官井离开时那句奇怪的话,门被敲响了。 上官博被人打断了思绪,自然有些恼意,想着必然是店小二,是以终究还是起身开门,却在看到门外之人时略显意外,“是你……” 门口那人,全身裹在粗布麻衣里,外面还套了一件宽大的带兜帽的斗篷,习惯了族中白衣的老者,全身缩在灰不溜秋的袍子里,显得有些拘谨和不适,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上官家族二长老。 上官博至今没有想明白,他这般模样走进盛京城,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走进仙客居而没有被人当成贼人扭送官府的。 而彼时,对于二长老故作深沉的模样,上官博也只准备静观其变,于是将他带进了房门。 “喝吧。”上官博看着二长老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倒是难得“体贴”了下,主动倒了尚且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二长老似乎也有些意外,倒也没有拒绝,接过来便是牛饮,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次倒是喝地慢了许多,也有时间缓了几口气。 “喝完就跟我说说,你不是跟着上官井离开了么,这又回来作甚?而且还是来找我的……我倒是不知道我同二长老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上官博托着脑袋坐在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难得狼狈的二长老。 二长老喘了口气,坐下来搁了茶杯才抬头正色道,“二少爷,您知道的吧,南宫家那位大小姐……就是那位在落日城遇到的……” “说重点。”上官博懒得听他向自己解释谁是南宫凰,若是以往可能他还有那么几分兴趣,可是一提到南宫凰,就会想起上官井离开时候的那句话——若是有事,去找南宫凰。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上官井特意交代、如今,二长老偷偷摸摸逃回来也是为了南宫凰?他伸手摇了摇茶壶,发现茶壶里已经没有热茶了,不动声色地提了茶壶走到门口,开门朝下面唤道,“小二,添壶茶!” “好嘞!” 上官博一直等到店小二拿了茶壶下去,才转身关了门进来坐下,问道,“说吧,南宫凰我认识。你只要说你千里迢迢赶回来找我是几个意思,上官井不知道吧?”呵!以为他是真傻么,这几个长老何时这么乖地称呼他为二少爷? 既然都这么说了,二长老也直接开门见山道,“二少爷在盛京城、落日城那么久,难道没发现少主对南宫凰的不同寻常么?……二少爷怕是不曾见过上任圣女了,是以即便认识南宫凰也不曾发觉,南宫凰同你圣女姑姑……极为相像!” “哦?”上官博一怔,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圣女姑姑么?他的确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彼时他还很小,根本不记事,唯一记得那个女人的怀抱很舒服,她喜欢抱着自己,比自己母亲还要温暖。 南宫凰……是她的女儿?上官家族找了这么多年的……圣女? 那上官井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了吧?不然以上官井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南宫凰区别对待?可是上官井为什么半点没有要带南宫凰回族中的意思?甚至南宫凰好像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上官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明明那么在乎家主之位不是么?直接带着南宫凰回到族中、家主之位不就尘埃落定了?如今,你自己急匆匆带着三位长老离开,却留了这么一句话给自己…… 上官井!你是故意要带着已经猜到了真相的三位长老离开这里的是不是?按照正常的速度,你们回到上官家之后即便二长老告诉了家主,那时候南宫凰大婚已定!注定不可能做上官家的圣女了! “叩叩……” 敲门声适时响起,门外小二声音传来,“客官,您要的茶。” 思绪已然明了,上官博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门口,接了茶壶,道了谢,才返身入内,又给二长老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喝吧,喝了再同我细细说说……” 章节目录 第383章 阻拦二长老 细细说说?他倒是想细细说啊,上官博给他机会了么?! 呵呵……想到当日情形,二长老就立马站起来跳脚,指着上官博的鼻子骂道,“我一直以为,你比上官井那厮要实诚许多,没想到你也是这般阴险狡诈、过河拆迁之人!” 想来那一日自己风尘仆仆一路上神经都紧绷着,怎么到了上官博面前突然就倏忽了呢,他就好奇上官博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主动给人倒茶的事情,甚至还特意去让小二添了茶水! 他根本就在里面下了药! 然后,没说几句话,自己就昏昏欲睡着,可笑自己彼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险恶,只以为自己是连日赶路累了,呵呵!一醒过来,就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着绑在塌上!而上官博就坐在桌边,擦着他自己的刀刃!这个时候自己才知道,所谓的细细说说,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何时遭了这种罪过? 果然,上官家族嫡系的血,都是黑的! 哪怕是这一位看上去没什么城府的上官家主次子,玩的也是一手的阴狠手段,那刀锋紧贴肌肤的冰凉,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二长老恨恨地暗自腹诽着,只是他不及老三,武功半点也无。别说武功了,因着身形矮胖,连行动都相对迟缓,哪里是上官博的对手。 是以这几日自己竟是无论也摸不到南宫府,今日同样的,半道就被劫了…… “阴险狡诈?过河、拆桥?”上官博抱着胳膊靠着门扉,嗤笑道,“二长老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么?但凡对你这样的桥……我觉得无论如何拆都是没有关系。” “再说……二长老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一旦上官井上位,自己即便还能坐稳长老之位,但待遇、地位却是远远不及如今,才想着找我这样一个……嗯,比较实诚的、好控制的接班人么?” 上官博看着脸色微变的二长老,站直了身子,悠哉哉走过去,撑着桌面俯视道,“恐怕……你素来交好的大长老也不知道,你偷偷回来择了新主吧?” “你!” 半大的少年冷冷哼了声,眉峰上挑,多了几分不屑一顾的气势,“我什么我?就你们这样一盘散沙一样的玩意儿,还想着跟上官井斗?谁给你们的勇气,是你们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上官井?” “呵呵,那又怎么样?左右不管谁上位,我们还是长老会三大长老……即便权利被削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总还是可以保障的,而你呢?二少爷……就你娘平日做的那些事情,你觉得上官井上位,你和你那娘,还有什么?”二长老故作无畏,强自镇定地抬头看上官博,话虽这么说,可是心里也没底,这几日接触下来,他才明白上官博和他们以为的完全不同! 哪里是什么鲁莽、无脑,上官博不过是不屑跟他们斗罢了! 是的,不屑。 这几日,他在上官博的眼神里看到了太多次这样不屑的情绪。 譬如此刻,上官博勾起的嘴角里,都是明显的不屑一顾,他嗤笑一声,直起了身体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才冷冷哼了声,“我有什么,就不劳二长老费心了。我和上官井之间的战争,那是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三个老不羞在里面指手画脚的!” “我是讨厌上官井,讨厌他明明跟我一样讨厌你们,非要装得一副和善亲民的模样!虚伪!我就是讨厌他永远戴着一副面具的模样!但是——相比之下,你们三个老不羞才令我恶心!” “南宫凰是不是当年圣女姑姑的女儿,这一点不需要你在里面指手画脚,即便真的是,我也不会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带着南宫凰回上官家!什么家主之位,你以为本小爷稀罕?我不过是想要堂堂正正地证明自己比那个一天到晚戴着面具的虚伪上官井强罢了!如此胜之不武的事情,你以为本小爷会做?——若我这么做了,和你们三个有什么区别?” “砰!”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上官博言语锋锐、眼神犀利,看着有些瑟缩的二长老,咧嘴无声嘲笑,这些个最是擅长搬弄是非的老家伙们,明着干不过就暗着来,下起黑手来更是从不会顾念什么血脉亲族,“呵!若论阴险狡诈,二长老面前,本小爷可不敢自夸。您都能被这大长老、三长老偷偷跑回来了,本小爷哪里还敢心大到跟你合作?” “上官博!”饶是对方说的都是事实,但是二长老还是被说得面色赤红,重重呵斥道,“你既是不愿也罢,阻拦着我做什么?我带着南宫凰回上官家想来也是不会碍着你的。” “自然不曾碍着我。”上官博点点头,很好说话的模样,只是眉峰微微蹙起,带着明显的自我厌弃,对啊,他也没想明白,长老会和上官井对着干,两队人马狗咬狗,多好看的戏啊!自己为什么要去插手阻拦? 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总觉得自己跳进了上官井挖好的坑里,被他无形之间利用了。 每一次告诉自己不要插手的时候,总会想起上官井说得那句话,“若有事,去找南宫凰……”按照上官井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南宫凰是谁,这个时候还把南宫凰推到自己跟前……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对着二长老呵斥道,“你管本小爷帮哪边呢?!本小爷最近就是看你不顺眼,只要让你不舒服的事情,本小爷都要去做!至于上官井……收拾了你之后本小爷自会去收拾他!” 阴险如上官井,说不定就是猜到了二长老会偷偷回来才留了这一句话扰乱了自己!上官博恶狠狠地咬牙切齿,自我嫌弃,说不定二长老还是上官井偷偷放回来的,那厮心思太深,想什么从来都不说,旁人半点都猜不到! 所以才令人讨厌! 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任由二长老把人带回去吧?若是上官井输在这三个腌臜玩意儿手里,然后自己又输给了上官井……那岂不是自己也输给了他们?不行!绝对要拦着这老东西!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南宫凰起身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 年前祖父又固执地送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安全性倒是不容置疑,只是……南宫凰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吵……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传到安静的屋内,也总觉得聒噪。 南宫凰无奈扶额,祖父是觉得暖云阁小丫头少照顾不过来,本是好心,可自己这三年安静惯了,着实不喜欢人太多,看来年后还是要寻个机会遣散了才是。 “司琴。”既已被吵醒了,瞧着天色也已经不早了,南宫凰揉了揉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昨晚并未贪杯,只是太久不曾喝酒,这会儿倒是有些头疼。 “小姐,你醒了!”司琴听到声音,赶紧推了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嚷嚷开了,欢呼雀跃的模样,“小姐,季王爷送来的衣裳好漂亮!您快起来试试!” ……南宫凰又揉了揉太阳穴,所以,这些小丫头就因为一件衣服,在院子叽叽喳喳的比雪狼王的狼嚎还磨人?还有司琴也是……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眼似乎格外开心以至于都忘了给她打水洗漱的小丫头,“藏书楼的好东西没见过?你家小姐是穷地没买过好衣裳还是怎么的?瞧你,咱就算没见识过,也得低调点,不能让人看出来咱没见识……晓得不?” 小丫头讷讷点头,“哦……” 很是受教的模样,只是有点儿傻…… “晓得了还不赶紧去给小姐我打水洗脸?你家小姐饿了,要赶紧起床用膳!”没好气地瞪了眼如梦初醒的丫头,继续叮嘱道,“还有,把午膳端进里屋来用吧,清淡一些的。” “好,我这就是去准备……不过小姐,季王爷派过来送衣裳的嬷嬷就等在院子里,您是不是要见一见?” “嗯?等在院子里作甚?”挑眉,送件衣服而已,还巴巴等着做什么,若是自己再睡上几个时辰,那岂不是就干巴巴的等上几个时辰?这季王府的人做事这么不知变通的么?南宫凰又揉了揉太阳穴,叹气,“罢了,左右也不急这一时,你赶紧去打水,洗了脸我就去见她。” “是……”小丫头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笑嘻嘻回头,“小姐,那件衣裳真的好好看!” “……” 南宫凰一阵无语,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穿着里衣下了床,给自己倒了茶水漫不经心地喝着,回想起自己昨晚对着季云深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头更疼了……哎……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面对。 “小姐,您还未洗漱,怎么就喝水了呢……”正在恍惚间,司琴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将手中铜盆搁置在架子上,伺候着南宫凰漱了口、拧了毛巾走过来就着南宫凰抬起的脸温柔的擦拭着,然后才将人拉到了铜镜前为她梳发,铜镜中的少女,容颜姣好、面目精致,是无论见了多少次还是会沉迷在其中的美。 言希姑娘也很美,甚至楼主其实也很美……但是唯独她家小姐的那种美,仿佛是镌刻在骨子里、融化在了每一滴血液里的,一颦一笑尽皆风情,即便只是清清冷冷站在那里,也是最美的一个。 那种美,不够明艳,却细水流深。 她想起外面那件衣裳,突然觉得,也许季王爷该是最了解小姐的…… “好了,你去唤那位嬷嬷进来吧。”身后小丫头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心不在焉的那点儿小心思都落在眼中,一时间道也有些好奇季云深送来的是什么衣裳,竟是令满院子的小丫头们都不顾自己这个主子还在睡大觉,就叽叽喳喳地嚷嚷开了……以往,可是不存在这样的事情的,毕竟都是训练有素的丫鬟们。 嬷嬷很快就进来了,托着托盘,低着头迈着很快、却半点声音也无的小碎步,进来后便是一个极大的礼,双膝跪地,低头、托盘置于头顶上方,说道,“老奴见过王妃。季王爷派老奴过来为王妃试衣。” “起身说话吧……”南宫凰接过司琴递过来的瘦肉粥,浓浓的肉香混合在白米粥中,粥上面飘着色泽正好的几片小青菜,她舀了一勺,入口肉香浓郁,却并不油腻,她点点头,才问道,“试衣?” “回王妃,是的。这件衣裳就是老奴亲手所绣,王爷吩咐老奴在这等王妃试过了衣裳满意之后才能离开,但凡有一处不满意的,老奴就在这里为王妃改制。”那嬷嬷说话缓慢而绵软,倒是温柔。 南宫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托盘之上,叠地规规矩矩的衣裳,一时间倒也瞧不出款式,只看得出是件红色的长裙,层层叠叠的想来格外繁复,让人家等了这许久已是过意不去,南宫凰也不好让人继续等着了,只搁了手中的碗回头说道,“这熬粥的厨子新来的?” “小姐怎么忘了呢……这明明就是、”刚要说什么的司琴话题一顿,看了眼那嬷嬷,才清浅笑道,“小姐,这是同雪狼王一起送来的呀,季王爷说在落日城尝过这位厨娘的手艺,觉得甚好,所以一并给您带回来了。您前几日不是也喝过这粥呢,怎么忘了呢?”最后一句是她胡诌的,这厨子也是昨儿个过来的,只是她差点儿说漏嘴——差点说成小姐在落日城应该吃过…… 司琴暗暗吐了吐舌,心中为自己格外“及时”的机灵偷偷点头称赞。 “哦……”南宫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原来是她呀……这粥不错,你让司竹调查一下她的背景,若是没问题,就你让她以后负责祖父的早膳。” “好的。” 南宫凰这才起身,亲自端过那放衣裳的托盘,笑着偏头问道,“不知,嬷嬷……如何称呼?” “回王妃,老奴夫家姓陈。”陈嬷嬷低声回道,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这位小姐的气势……令她觉得仿佛见到了王爷……不由得愈发小心伺候着,不敢怠慢、也半句话不敢多了。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最名贵的布料 暖云阁甚至整个南宫府的人,其实相比于规矩森严的盛京城来说,都要“没有规矩”得多,是以这会儿见对方一口一个“回王妃”,南宫凰也不太习惯,淡笑着说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面生,随意问问罢了。之前……并未见过你。” “王妃有所不知,老奴先前并非在季王府做活的,只是数月前……就是那场战事之前,季王爷见老奴做衣裳的手艺好,才过来寻了老奴。” “这样……”南宫凰点点头不甚在意地说道。 陈嬷嬷还是低着头,只是规规矩矩地叙说着,“季王爷还说,见王妃身边只有一个嬷嬷,大婚后依照王妃的规制,是要有两个嬷嬷的,是以便让我留在季王府学了些规矩,吩咐说以后就由老奴伺候王妃……王妃放心,老奴进了季王府之后,也就只是在清晖园照看着,并没有接触过王府中的其他人。” 陈嬷嬷考虑地极为周到,知道大家族的人最是忌惮身边突然出现的下人,特别是方才这位大小姐特意强调要调查一下季王爷送来的厨子的背景,相对而言,自己也是要被调查的。 这其实倒是她误会了,若是季云深挑选的人,她向来不会多此一举地去调查一番,只是那厨娘是司竹自个儿巴巴要来的,彼时落日城事务又多,难免有所疏漏,是以她才会特意交代一番。 南宫凰却并没有对她解释的打算,终究不是朝夕相处的人,多一分敬重也是好的。当下随意点点头,翻了翻手中的衣裳,浅紫色的绸缎瞬爽丝滑、触感微凉却细腻,倒是不似一般丝绸,却也不像深海蛟纱丝,一时间竟是有些好奇。 起身随手抖开手中衣衫,浅紫色曳地长裙随着她展开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地荡漾开来,从窗棂间洒落的温暖而明媚的日光似乎都带上了一层微茫的紫色,魅惑而柔软。 身旁,已经在外面同几个小丫头偷偷摸过了衣裳的司琴,即便已经做好了经验的准备,却还是张着嘴忘记了合上——陈嬷嬷自然不会允许她们这些小丫头展开来看的,他们不过是趁陈嬷嬷同临风侍卫说话道别的当口偷偷摸摸地摸了一下而已,即便如此,那手感也比市面上所有的绸缎要细腻得多! 却不曾想过竟是如此华美! 七八层的绸缎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仿佛云朵般绽开,下摆处是金银双线绣制的并蒂莲,一枝金色、一枝银色。 “这布料……似乎极为不同。”南宫凰将长裙抱在手中,又摸了摸……微微蹙眉、很是头疼,这衣裳的确很美,甚至在她看来也足以称为惊艳,只是款式太过于繁复,腰带、袖带、连带着头饰都是同款绸缎带,还有那许多层的长裙……怕是要穿上许久。 “回王妃。这是丝绸和深海蛟纱丝混织的布料,深海蛟纱丝虽然比丝绸来的舒爽顺滑,但也少了一些细腻感,而且过于沁凉。若是用来制夏日的长裙倒也事宜,可如今深冬料峭,而且季王爷也说王妃体质偏寒,更是不合适只用深海蛟纱丝来做衣裳。”陈嬷嬷含笑说道,得体大方的模样,“不过两者混织的难度自然要比单独用一种丝织布要大得多,如今怕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也很难再有这样的技术了。” 话语间隐隐带上了自豪。 “哦?那之前……陈嬷嬷在哪里高就?”难怪这布料如此奇特……只是…… “回王妃,高就二字自然是谈不上的,不过是家中一些小本经营罢了。如今这技艺虽是珍贵,却也繁琐,织出来的布料的确比之寻常布匹要好上许多,但深海蛟纱丝本就难寻,而且织布工艺耗时太长,自然价格……也会高上许多,是以……”陈嬷嬷似乎有些失落,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来了,只笑着说道,“那日季王爷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只道我做衣裳的手艺极好,便寻了过来,彼时王爷想要用深海蛟纱,却只问老奴有没有办法解决蛟纱丝沁凉的特性……” “说来,王爷对王妃是真的极好。彼时老奴告诉王爷,虽说蛟纱沁凉,但冬日总要穿里衣的,这点沁凉也便不是什么大问题,王爷却不愿,只说若是不能解决,便不找老奴做了。于是……老奴便将束之高阁的这块布匹拿了出来,王爷一见便格外中意,当下就定下了,还问老奴远不远进季王府。” “老奴原是不愿意的,左右原也是有个小铺子的,虽说挣得不多……不过王爷开出的月例实在诱人,而且王爷也说,去了王府,我变只需要负责王妃一个人的衣裳就可以,深海蛟纱他也会提供,想着若是在自己铺子里,怕是……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在织出这么一匹布了也是可惜……老奴便同意了。” 陈嬷嬷渐渐地也没有如方才一般拘束了,絮絮叨叨说开了便不曾停下,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把所有的心思和目的都明明白白说了个清楚。 南宫凰却是沉默了…… 臂弯里的长裙突然宛若千钧。 若是注意到自己身边只有一位嬷嬷,于是亲自去安排这样的心意,令人觉得温暖的话,那么……满城去找一位最好的制衣师傅,选择了即便是皇室女子都不一定能够用得上的深海蛟纱就令人动容了。 可他还不够…… 他竟是念着她体质偏寒,非要寻找一位能够解决蛟纱沁凉问题的制衣师傅……试想一下,若是陈嬷嬷不会呢?他还要去哪里找?还要找到何时……? 更何况,那个傻子,还不满足于一件衣服,竟是想着法子将人弄进了季王府,听他的意思,似乎但凡以后自己的衣裳都要用这样的布料…… 季云深啊…… 真的是个傻子。 少女微微阖了眉眼,看着臂弯里浅紫色的华裳,嘴角笑意温柔而缱绻…… 就听陈嬷嬷又说道,“王妃,王爷还说王妃素来是喜欢红衣的,但老奴这里暂时没有这样的颜色,怕是整个北齐也找不到一匹红色的这种布料,所以……王妃您今日先将就着穿穿。” “不,这样便已经挺好了。”南宫凰抚着手中长裙,抬头含笑说道,“嬷嬷,请帮我更衣吧。” “是。” 章节目录 第386章 惊艳 南宫凰虽喜红衣,款式却大多极为简单,一来,她比较懒散,对这些款式太过于复杂、穿衣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的华丽宫装最是敬谢不敏,二来,这些年来难免打打杀杀地,若是血迹弄污了衣裳便只能丢了,是以她对穿着素来不考究。 除了……母亲还在的时候,总喜欢将她打扮地像个洋娃娃似的…… “王妃真漂亮……”陈嬷嬷为她整理着衣裳,看着盛装之下更加明艳的少女,真心夸赞道。南宫大小姐美丽素来有目共睹的,只是她的美丽中总有些凌厉和恣意,却不曾想过褪下红衣换上这浅紫的华美宫装,生生多了几分神秘的妖艳。 陈嬷嬷制衣手艺在盛京城也是说得上的,平日里见过的达官贵人自是不少,要说漂亮的自然也是极多,却没有一个人有面前这位王妃给她的感觉一般。 大体上,每个人都有她他自己的风格,若是衣裳选的不好,自是会令穿衣之人的风姿大打折扣,譬如,小家碧玉自是不适合穿太过于华美妖艳的,而歌坊舞姬自是不适合太过于寡淡的,甚至,当日妆容也是极其考究、须得配合着衣裳来。 可南宫凰不同。 在此之前,陈嬷嬷自己也一直认为南宫凰这样的人,自是适合红衣妖娆的,霸道、嚣张、不羁,这样的气质,除了最是明丽霸道的红色,还有什么颜色与之更配?还能有什么色彩与之更相得益彰? 可如今,她知道自己错了。 褪下了红衣妖娆,换上了这身紫色广袖流仙的少女,还是清清冷冷站在那里,可整个人气质却依然不同,即便是看过来的一个眼神,都带着若有似无的风情万千! 若说之前的少女还是凌厉不羁的,那么此刻,便是神秘魅惑风情万种的。 那种风情却又不似一般女子浮于表面的神态表情,而是从骨血里散发出来的,不明显,却又不容忽视。 司琴端着早点,给南宫凰喂了一个,才收了手打量着她家主子,闻言立刻骄傲地附和道,“那是,我们家主子自然是最美的!” 与有荣焉的模样。 南宫凰张开着手站着,任人摆布的乖巧,闻言只淡淡问道,“好了么?” 方才粗略一看只觉得华丽繁复,如今亲身体验了一下才觉得……这繁复的程度已然超过了自己想象——里三层外三层就不说了,各种带子也不说了,但裙摆上并蒂莲竟是嵌着细小的珠宝玉石的!很小,却也很多,还有腰带上,也是紫色珠宝一排儿地镶嵌着……这衣服……难怪没人买得起。 季云深那个败家子。她抽了抽嘴角,暗自腹诽。 “好了,王妃真好看。”除了好看已经,陈嬷嬷只觉得自己已经词穷了,笑着说道,“王妃可要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老奴现在就改,还是来得及。……而且王妃放心,这衣服就是老奴亲手制的,自然改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不会有半点瑕疵。” 她能说把这些珠宝玉石、还有袖带、肩带什么都拆了么…… “大小合适、款式好看,嬷嬷手艺真好。”司琴在边上看得睁大了眼,讷讷点着头夸赞道。 “嗯,就这样吧,不必改动了。”的确,就技术和款式而言,这件衣服的确是完美无瑕,足够奢华、足够惊艳、却又不会显得太暴发户,即便是下摆并蒂莲上镶嵌着的那些珠宝玉石,也都是很细小的,若是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而且……若是真的要说喜不喜欢,摒弃那些过于复杂的程序,她的确也是挺喜欢的…… “王妃满意就好,如此,老奴也放心了。”陈嬷嬷后退一步,弯腰行礼道。 “嬷嬷……其实不必太过于客气。就如你说的,往后你既是只负责清辉阁的事务,那王府里学得那些规矩倒也可以松一些,不用行礼来、行礼去的。” “是……” “死丫头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起身?”门外,传来老侯爷中气十足的吼声,声音嘹亮,没什么耐心,还没等下人回答,又嚷嚷开了,“听说季云深那小子送来了衣服,他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南宫府已经穷到连一件进宫参加年宴的衣裳都准备不起了么?” 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里屋,陈嬷嬷明显懵了,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格外尴尬,毕竟……自己是季王爷派过来送衣服的,而老侯爷似乎对此很不开心…… 南宫凰见此,抽了抽嘴角,门口一舟生硬地回复道,“侯爷,主子已经起了。” “起了?起了怎么还不出来?那死丫头人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已经拐出去了!她为什么不同本侯已经出席?”老侯爷声音愈发清晰,张口闭口一个“死丫头”,暖云阁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唯独陈嬷嬷有些白了脸,有些胆战心惊地,讷讷地开口,“王妃……”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她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南宫凰安抚地宽慰道,“无事……”这宽慰漫不经心地,格外没有诚意的模样,而门口老侯爷还在一个劲吼着,“让那死丫头出来!跟本侯说清楚!”,这两厢对比之下,陈嬷嬷只觉得胆儿都在颤——这豪门大户都是这样的么? 不是说南宫大小姐在府中极为受宠、无法无天的么? 这瞧着日子似乎也不好过啊……只是不知道季王府是不是也这样……自己答应去季王府做王妃专用的绣娘制衣师傅,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再看南宫凰,却见她已经朝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身形懒洋洋的,似乎根本不当回事,甚至门还未开,人却已经说话了,“这大清早的,祖父何故肝火如此旺盛……难为孙女还特意将自己喜欢的厨子让给祖父……谁知道,祖父一口一个死丫头,真心寒了孙女的心。” 说着,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日光倾斜而下,门口正要张口说话的老人突然之间噤了声。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愧对 门被拉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室的尘埃起伏,光影明灭中,斜靠着门扉笑意盎然的少女,是从未见过的缱绻和华丽。 紫色广袖流仙是层峦叠嶂仿若烟雨迷蒙,烟波浩渺间是金银并蒂莲的璀璨奢华,日光下,碎玉珠宝璀璨夺目。 而少女就站在那奢华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浅笑,琉璃般光华潋滟,未施粉黛的姣好容颜让人叹为观止,半点不曾被那璀璨玉石掩盖了半点风姿,除了“美好”二字,竟是词穷。 “哼!泼皮猴子穿得再好,也还是只泼皮!”即便心中已是惊艳良久,口中却还是嗤之以鼻,“瞧瞧你这模样,坐没坐相、站没站姿的,白白糟蹋了件好衣裳。” 完完全全忘了方才是谁在说季云深瞧不起人、瞧不起南宫府、觉得南宫府连一件衣裳都拿不出来的,这会儿倒是说她糟蹋了好衣裳。 南宫凰不爱搭理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头,勾着唇无声嫌弃、老侯爷却瞬间读懂了那含义丰富的小眼神,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的咳了咳,被孙女儿嫌弃自己为老不尊总是不太好意思,当下虎了脸强行转移话题,“哼!都说女大不由娘,如今你还不是季王妃的人呢,就准备跟着季云深那厮去参加年宴了?!” “祖父,那是儿大不由娘……”少女挑眉,笑意迷离而魅惑。 话音落,老侯爷直接吹着胡子瞪眼道,“一样!你这个死丫头还不如儿呢!至少你爹他是往家里拐,你是拐出去!” 南宫凰一噎,什么时候这老爷子口齿伶俐成这样了?道理好像的确是那么个道理,虽说父亲也算俊朗,可和母亲相比总显得如同莽夫般。特别是知道了母亲身份之后,更是觉得父亲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印证了那句话,“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再看老爷子身后抱着只盒子站着抿着嘴偷笑的忠叔,南宫凰摇了摇头,上前几步,端着笑脸装可爱的模样,笑着问道,“那……今晚我同你一起?其实跟谁一起我都没关系啊,左右我见这件衣裳挺好看的,便答应陪他一起出席当作谢礼了嘛,若是您觉得这样不好,那我便陪您嘛……” “哼!”老侯爷对于她的装可爱撒娇看得明明白白的,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脑袋,嫌弃道,“走吧走吧!左右也快要成别人家的了,以后这偌大南宫府啊,就我一个孤寡老人咯!” “哪能啊!以后我把季云深拐回来陪您喝酒。”南宫凰挽了老侯爷的胳膊往里走,哄着明显有些小脾气的老爷子,“在落日城寻到个厨子,手艺极好,这几日我让司竹去查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留着府里。前阵子北陌离开时给了我一沓药膳方子,说是老爷子您身子骨如今硬朗着,便不必吃药了,用药膳慢慢调理也是可以的,终究是药三分毒。” 卸下了不羁的少女,言语之间温软而认真,扶着老爷子的动作都细心娴熟地很,到了门槛那还提了提扶着的手。 老侯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好……”老侯爷突然有些欣慰,那个总令人觉得不放心的小丫头,开始会照顾人了,老侯爷伸手,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却微微一愣,“你这丫头,北陌前阵子跟你在一起,不曾替你打理一下你自己的身子骨么?怎么还是这么体寒?” “无碍的,平日里注意着就行……”对于自己的事情,南宫凰素来不甚在意,摇摇头说道,本也的确是如此,终究不是简单的体寒,哪里是普通的打理就能打理好的? 南宫凰的这份不在意,落在老侯爷眼中便成了破罐破摔的行径,当下虎了脸,一巴掌拍她脑门上,正要呵斥,就见门里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妪,正弯腰下跪行礼,“老奴,见过南宫侯爷。” 生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身份昭然若揭。 老侯爷点点头,暗自懊恼,自己方才的大嗓门,好像有些丢人……他咳了咳,化解一下尴尬,“咳……你起来吧。这衣服瞧着还算不错,司琴,你带着她下去领赏吧。” “谢侯爷。” “去吧。”老侯爷挥了挥手,赶人的意图很明显,那嬷嬷心领神会,由司琴带着下去领赏去了。 老侯爷带着南宫凰走到屋中,才对着身后忠叔吩咐道,“把门带上。”那声音,完全不似方才大呼小叫的模样,也不似因为自己形象有失于是尴尬的神色,倒是突然之间多了几分昔年杀伐果决的冷硬,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认真了起来。 南宫凰微微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跟着坐了。 室内,一下子又黯了许多,唯有窗棂间洒落的光影,在圆桌上投下一格一格方形的光影,忠叔关了门,拖着手中黑色檀木盒子缓缓走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南宫凰总觉得连忠叔都似乎多了分杀伐气。 不由得对盒子里的内容多了几分好奇。 虽说好奇,她却并未开口,只静静等着。 忠叔将檀木盒子搁置在老侯爷面前,老侯爷看着那檀木盒子,缓缓笑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盒子,开口说道,“丫头……我老了。” 声音迟缓、却笃定,嘴角带笑。 南宫凰看着老侯爷细细摩挲着的手,那手即便这些年保养得宜,却也掩盖不住的衰老的痕迹,加之早年杀伐征战伤痕累累,比之盛京同龄文官看上去要苍老许多,到了嘴边的宽慰,突然之间便说不出来了。 因为,祖父真的老了。 “南宫家虽说百年传承,可真正发扬光大却是在本侯手中。南宫家、甚至如今的北齐帝国大半江山,都是本侯打下来的。为此,本侯很骄傲,此生无愧于先祖。”老侯爷缓缓说道,微微有些动容,却又眼神颤抖、欲言又止,“唯有……” “唯有愧对于你们。” 章节目录 第388章 男为凤,女为凰 “南宫家虽说百年传承,可真正发扬光大却是在本侯手中。南宫家、甚至如今的北齐帝国大半江山,都是本侯打下来的。为此,本侯很骄傲,此生无愧于先祖。唯有……唯有深觉愧对于你们。” 老侯爷缓缓说着,眼神微微颤动,光影之中,他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光芒中的另外半张脸,老态已显,古籍形容老者,皆用“鹤发童颜”形容身体康健气色极佳。 祖父武人体魄,即便后来不再上战场了,也终是日日锻炼,是以的确比之一般人要强健许多,可如今微光之中的容颜,却终究不能用“鹤发童年”来形容。 南宫凰敛了眉眼,微微叹息,“祖父,若说愧对,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您的,总该是我令你们父子无法相见……” “不,你不懂……先帝身体虽说已然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可皇室素来将这些消息藏着掖着捂得紧,半点风声不曾露了,要说你大不敬怎么也出师无名。皇帝……不过是忌惮我南宫家业、忌惮我手中这份东西。”老侯爷看向手中木盒,淡淡檀木香中,他的眉眼都柔软了下来,仿佛看到了毕生至爱,“黑鹰骑我已经交给了你,如今……这些也该给你了。” 老侯爷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对上南宫凰看过来的眼神,淡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南宫凰伸手,按住盒子,指尖纤细、肌肤玉白,在黑檀木上显得格外秀气而雅致、甚至有些脆弱,可她依旧紧紧压着那只盒子并未打开,只对着老侯爷缓缓摇了摇头,不甚赞同地蹙眉唤道,“祖父……您这是作甚?” 知道这丫头是误会了,老侯爷笑着解释道,“过完年,你便要嫁出去了。有些东西,我便想着如今先交给你。” “祖父。”声音有些冷,南宫凰显然是不悦了,她不喜欢这种……这种仿若交代后事的感觉,眉毛都拧得紧紧的,墨色的瞳孔里更是仿若狂风席卷而过的沧桑与寒凉,“祖父,如果北陌说得没错,那您足以可以等到您的曾外孙出生、扬着您的龙首拐杖追着他满大街地跑,然后,将您手中的这份东西交予他的手中,放心,我会让他姓南宫,继承南宫血脉、衣钵,以及南宫家的侯爵之位。” 漫不经心的少女,完全冷下来的容颜都带上了几分肃杀,老侯爷尚且有些压抑,忠叔便真的是吃惊了。 他们、从小看着这丫头从蹒跚学步一点点长大的亲人,竟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宫凰,仿若一柄终于出鞘的宝剑,紫色广袖流仙下该是神秘而魅惑的,却生生因着少女的气质变化而变得恣意而张扬的霸道之气! 杀伐之剑。 巾帼不让须眉。 老侯爷搁置在桌边的指间突然细微地颤了颤,眼中一闪而逝的微芒,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宛若惊涛骇浪——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走出去,想要告诉所有人,这才是他南宫家的儿女! 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下知之者十有七八,却是绝大多数停留于表面而无法捕捉其中精华,其中甚少者一生浸淫钻研苦读,才谓之“学者”,而除此之外的泛泛之辈,捻着一点皮毛沾沾自喜自以为众生之上,如此这般的无知妇孺他素来不甚在意,他一生志在天下为将为帅、只愿马上逐鹿挥斥方遒。 是以,虽然也曾想过有个软糯、可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孙女儿,可明显的,南宫血脉从不擅长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所以南宫凰气走了无数个教书先生,他也从未苛责,不喜便不喜吧,世间道路千万条,干嘛非可劲儿怼着不喜欢地去走膈应自己呢。 谁知,这竟成了世人攻击这孩子的武器。 世人皆言南宫家大小姐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不是没生过气、也不是不心疼这丫头,可这丫头也不知道像了谁,竟是一只泥地里打滚的泼皮猴子,皮实的很,旁人如何言语于她而言似乎并无半分关碍……于是,那点担忧心疼每每欲言又止着要说出口,便被她没个正形地堵了回去。 原也想,这丫头既然不在意,那便算了吧…… 至于她是什么样子、又想要成为什么样子,便由着她去,短短几十载光阴如梭,沧海桑田不过眨眼之间,何况蜉蝣般短暂的一生?左右……自己这般老骨头也能护得住她,往后……也有她的夫家护着、还有黑鹰骑,还有南宫百年基业护着她。女儿家,不就是这般平淡、却也平静的一生么? 可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直到这会儿,见到了这孩子眼中锋芒毕露、气质杀伐凛然,他才恍然大悟! 甘心么? 似所有芸芸众生般的短暂一生,他南宫家的血脉如何可以这般寂寥凋零如深秋落叶? 对! 南宫血脉,就该是这样嚣张的、霸道的、刚烈的,不过只是身为女儿身,何故就只能安居内宅后院一禹相夫教子、细数日升月沉光阴流逝而余生漫长如一日? 南宫凰是他的选定的继承人,不管当年阿婉会不会剩下男丁、生多少个男丁,她南宫凰,都是手握黑鹰骑的南宫家继承人。 他南宫血脉,不论男女都是天之骄子,男为凤,女为凰。 “祖父!”少女见老爷子只沉默着不说话,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直白和严重,可是她真的不愿在这个时候看着老爷子交代后事一般,哪怕如今老爷子已经躺在了床上下不来了,她也会将北陌扣押在这儿不遗余力地为老爷子续着时间! “傻丫头。”老侯爷却是宽慰地笑着,伸手轻轻抚摸着孙女儿的头顶,“这些,就是属于你的。不是因为祖父年迈才交代给你,这些,本就该是你的,往日不过是祖父替你代为管理罢了……” “就像一舟带领下的黑鹰骑,这里面的,也是属于你——南宫家下一任家主的东西。我家的死丫头长大了,该学着去接手这些……荣耀了。” 章节目录 第389章 蛮值钱的…… 檀木盒子其实是很小一只,看起来其貌不扬、通体黑色,在偌大南宫府中的确是寻常而不起眼的。 南宫凰摩挲着表面的花纹,那小小锁扣甚至带着点铜绿,想来即便是随处搁着,也不会引起半点关注……绝不会有人想得到,这其中到底锁着什么。 “打开看看……”老侯爷含笑拍了拍少女微凉的手,笑着说道。 锁已经打开了,不过只是扣着锁扣罢了,素手轻轻一拨,那锁扣便吧嗒一声弹开了,露出盒子里的东西。一方小印,一把钥匙。 那印是玉的,倒是看不出材质,那钥匙却有些形状古怪,不似市面上的普通钥匙,看上去很是老旧。 对上南宫凰有些疑惑的目光,老侯爷淡笑着将盒中的印章拿出来,那印极小、色泽醇厚,“这是你出生时,我机缘巧合得了一块举世稀缺的昆仑印,便雕刻了你的名字。你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尚未及笄,自然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后来,你一走三年,及笄礼都不是府中度过的……可能,你都不曾有过及笄礼。” 说道这里,老侯爷似乎又默了默眼,眼神中都是落寞和心疼,才有说道,“即便如此,可那一日之后,南宫府上下事宜都只认你的这方私印了。对,也就是说,从那一日开始,其实南宫府就已经是你的了。” 交到手中的这方印,很小,玉质沁凉,碧绿的色泽也显得有些冷硬,凉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浸润到四肢百骸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第一次觉得,这屋子狭小的让人觉得心头沉闷。 “祖父……就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么?”她声音闷闷的,没有说出来的话是——难道您真的没有想过我可能会一去不回么? 想过的吧,自从出了盛京城,便杳无音讯、只言片语都没有,特别是及笄前的那一年,真的是水生火热、自顾不暇,半点消息也不敢往回传,那时候,也真的想过若是自己就这么不在了,祖父该有多难过? 却从未想过,这一年过去,南宫家换了家主。 家主更换对大家族而言无异于改朝换代了,这样的大事,祖父竟就这样悄悄办了……其中花了多少心血压着消息可想而知。 “扶不扶地上,我南宫家也注定只有一个你。若是还有其他子嗣,尚且可以辅佐于你,这说到底,南宫家如何在这水深火热里走下去,看得还是你自己。”老侯爷叹了口气,拍拍南宫凰的手笑着宽慰道,“皇帝对南宫家诸般猜忌、堤防,处心积虑地想要黑鹰骑。虽说有时候也曾感慨苍天弄人,偏偏给了你一副女子之身、却又注定了这一生都走得步步艰辛,可反过来想想,如此,等我百年之后,皇帝想来也会因着你是女子而稍有松懈。” “祖父……”手中沉甸甸的玉印,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此沉重需要妥善安放。 “除了这方小印,南宫家还有一个仓库,如今也该交给你了。”老侯爷又从匣子中拿出那把钥匙,古旧的钥匙带着点铜绿,显然是不常使用,“后院小仓库,你自然是知道的,里面都是这些年机缘巧合得来的、或者是陛下赏赐之物,但那之后,有个暗门,你可以去看看……里面有好些,似乎还蛮值钱的。” 蛮……值钱……忠叔抽了抽嘴角,方才还有些沉郁的话题,这会儿就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只是……那里面的东西,都是老侯爷征战天下之时得来的,还有一些是夫人那时候随身带着的,彼时夫人说地也是“还算值钱吧”……这哪里是蛮……值钱的? 那是富可敌国好么! 南宫凰点点头,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她虽也知道南宫府应该是有些暗地里来钱的路子,却也没放在心上,左右自己手底下还有个启月阁,也不是缺钱的主。 只是祖父方才提到皇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寻思着问问,“祖父,前阵子在吃饭时听到隔壁桌谈起,说是……陛下的脾气愈发暴躁了?” 北洛曾说过,皇帝借着为季云深看病的借口,广布天下寻找神医北洛,实际上是因为自己对某一种药物产生了依赖,那药物……总令她隐隐有些不安,像极了查汗克斯喂给楚兰轩的药,只是……没有那么凶猛罢了。 “皇帝?”老侯爷蹙了蹙眉,似乎在回忆着,他如今已经退居二线,也不必日日上朝,所得消息也就是那些个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消息虽说定时送来,可他也没多大关注,这会儿南宫凰说起来了,才似乎的确有这说法,“听说……那位陛下这阵子的确是脾气大了些……” “陆太医呢?皇宫去地勤么?” “陆太医……”老侯爷摇了摇头,回头看忠叔,忠叔想了下,才说道,“这阵子并没有陆太医进宫的消息。” “……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们并没有在陆府安插眼线,但是陆府人员进出情况每日都会有人来汇报,这些日子虽说是年节前后,但是陆府进出却并不频繁,也就一些下人出门采买,似乎……连太医家属都不曾出门……”忠叔越说越觉得奇怪,年节前后各府都在置办年货,即便大多数都可以交代下去,但总不至于主子们都窝在家里吧? “这件事……的确可疑得很。”老侯爷点点头,“之前还未注意,这会儿说起来才觉得事有蹊跷。只是……皇帝脾气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个和陆太医又有什么关系?” 南宫凰摇摇头,她自然不会告诉祖父关于北陌的猜测,这件事太大,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即便是祖父都不好说,于是她只说道,“无碍,只是前两日在酒楼听说了,随口问问罢了,对了,程泽熙回来了,新年上祖父设个宴,请程太傅和程泽熙来吃个酒吧,我得了两坛子好酒。” “好。”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傲娇的老侯爷 南宫凰只说道,“无碍,只是前两日在酒楼听说了,随口问问罢了。对了,程泽熙回来了,新年上祖父设个宴,请程太傅和程泽熙来吃个酒吧,我得了两坛子好酒。” “好。”老侯爷还在方才的话题里,想着其中到底哪里蹊跷,闻言只点点头应着,应完才反应过来,当下一怔,“程泽熙回来了?” “嗯。” “那小子……离开也蛮多时日了,没了他时不时来找我吃酒,倒是冷清了许多。”老侯爷颇有些感慨,也有些日子不曾见到那小子了……还怪想念的。 往年那小子都会隔三差五地陪自己喝酒,喝完了就絮絮叨叨地东拉西扯,自己都明白的这小子就是怕自己一个老头子终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愈发地想那死丫头罢了…… 如今倒好,这丫头还没回来几日,那小子就走了,这南宫府,竟是也没热闹上几日,这丫头回来后也是隔三差五地出去,让人提醒吊胆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只是,往日大张旗鼓的死小子,怎么这次回来那么安静?竟是没收到消息?不过……老侯爷马上反应过来,“你们见过了?……昨儿个宋杰说请你吃酒设宴,实际上是程泽熙请的?那焰火,也是他放的?”既然回来了,这些事情就昭然若揭了。 “对,就是他。说是要惊喜……最后喝的烂醉,还是本小姐一个个帮着丢回家的。”南宫凰失笑,又说道,“听闻,我病了的那段时间,安子皓提到靖国公老夫人前来拜会被你挡了回去?” 本只是随口说着,谁知道老侯爷竟是有些语焉不详的模样,支支吾吾的,“唔。好像是吧……那老太婆是看着你长大的,万一认出来怎么办?老爷子我自然只能挡回去咯!” 眼神闪烁、语焉不详、还好像是吧……老爷子人老记忆力没差,怎么可能用“好像”一词?南宫凰挑眉偷偷瞅忠叔,忠叔摸了摸鼻子,果断避开了她的视线……这举动…… 南宫凰挑眉,继续意味深长地看着老侯爷,老爷子在她的眼神之下明显有些不自在,当下就咳了咳,“咳咳,该交给你的我都交给你了,你有空自己打点一下,以后南宫府就是你了,没事我走了啊……” 说着,起身走人、半点不带停滞的,甚至,在步履踉跄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味……事出反常,必有妖。南宫凰瞅着没有带上的门,无声微笑,笑容于光阴的暗处悄然浮现,仿若发现了猎物的猎人,走进来的司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小姐,吓得浑身一激灵,吓得又退了出去…… == 年宴虽说是夜间才举行,可皇室年宴素来规矩最是繁多,从午膳方过,就该着手准备了。 季王府的马车来得很早,几乎是南宫老侯爷刚用完午膳,官家就匆匆来报,说是季王爷到了,而且是来拜会老侯爷的。 老侯爷脸色不太好,要说这会儿最不想见的,除了季云深便不作其他人选,自家孙女还没嫁过去,心就向着对面要一起出席晚宴了,这脸色能好么?老爷子孤零零参加了三年的晚宴,如今好不容易人回来了,竟又是跟着季云深一块儿去了,能不膈应么? 当下,听到官家禀报,哼了哼,“不是要去年宴么,来接人就接人,说什么拜会?呵!拜会老爷子我作甚?不见!赶出去!”气呼呼地,说着就起身准备往里走,却被忠叔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胳膊,“你拽着本侯做什么?!本侯还不能拒见一个小辈了?” 忠叔心中叹气,这老侯爷愈发地像个孩子了,当下笑呵呵地顺着说道,“您说不见自然是可以不见得,不过是个小辈嘛,以后还是你孙女婿,左右即便是贵为王爷,却也是要对着你行礼叩拜敬茶的。只是……” “哼!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您若是不见,那季王爷就得在大门口等,彼时大小姐自然也是去大门口的,您呢,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启程去皇宫了。但您想,若是季王爷进来拜会了您,自然大小姐也是要来这里汇合的,彼时您若是和他们一块儿,也是可以要求小姐同您一辆马车的,毕竟……季王爷是您小辈不是?”忠叔含笑说道,一口一个小辈,听得老侯爷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转念一想,也对啊! 当下一拍大腿,扬声叮嘱门口官家,“去,把人给本侯请进来!……顺便,却通知那丫头,一会儿直接来这儿。”哼!如今人还没嫁出去呢,死丫头还姓南宫呢! “是……”官家这才偷偷松了口气,暗道,还是忠叔厉害,不愧是当年跟着老侯爷刀山火海的大场面见过了的,脑子就是转得快、也的确是深得老侯爷信任,若说这府中除了大小姐,也就只有忠叔可以在老爷子不顺心的时候上前安抚并改变老爷子打定地主意了。 季云深来得很快,进门拱手、弯腰、行礼,一套礼仪做地齐全,这才转身唤了门外的临风,从临风手中接过一直檀木匣子,双手捧上,“祖父,云深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柄剑、瞧着甚是不错,便想着祖父您素来爱剑,您瞧瞧可喜欢?” 哼!糖衣炮弹!老爷子我不吃那一套! 老侯爷心里腹诽,面上线条冷硬,却也是接过了盒子也不打开看看,眼高于顶地表情漫不经心地一边递给忠叔,一边说着,“要说喜欢剑,季王府里那位祖父不也喜欢,你何故不送他,却巴巴来送了我?” 忠叔见老爷子称呼老王爷“那位祖父”,就知道老爷子小心眼儿的毛病又犯了,如今看季云深便是哪哪都不顺眼,当日非说季云深才是白菜,而他们家大小姐是那头猪的也不知道是谁…… “老爷子喜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哪里有您这般懂剑?”季云深哪里不知道老侯爷的不痛快,当下只笑着说道,“若是给了老爷子,怕才是暴殄天物了。” “哼……”有些傲娇……却似乎顺了些。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 “哼……”有些傲娇,却似乎顺毛了些,但盒子已经递给了忠叔,再拿回来瞧便显得有些丢脸,再说,如此岂不显得自己是被一柄剑给哄好的? 正暗自腹诽间,身后忠叔却是心领神会,已然“自作主张”打开了盒子,当下惊叹一声,献宝似的将盒子双手捧着往前递过去,“侯爷,您瞧,这剑瞧着真不是凡品呢!想来,季王爷所说的机缘巧合……倒也是极大的机缘了……” 哪有什么机缘巧合?不过都是费劲了心思之后的稍有所得罢了。 递到眼前的长剑,没有剑鞘,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方才盖着盒子不曾发觉,这会儿瞧着却隐隐有峥嵘肃杀之气,剑身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剑身比之寻常的剑要大上一些,却并不沉重,相反,还很是轻便。 倒的确是一般锋锐好剑! 老侯爷手握长剑,点点头,夸赞道,“倒的确是一把好剑,想来,你得到这把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如此,这礼,便显得有些重了。” 金钱易得,而珍宝难寻,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哪里真的如季云深说的那般,机缘巧合就得了,真以为奇珍异宝都是大白菜么…… “终究是些死物罢了,若是留着,也是摆在库房里积了灰,倒不如给了祖父您,前阵子和北陌神医聊起,他交代说您如今身子骨较之往日已是硬朗了许多,若是得了空便在自家院中练练剑,对身体恢复有益而无害。” 如此,他才费尽了心思去得了这把剑吧……老侯爷轻抚着手中长剑,无声喟叹,终是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有时候做的事情着实令人有些……感动,那些个故意为难的心思也摆不上来了,否则,倒显得自己倚老卖老了。 何况,对方还是个看不见的瞎子,若是那老家伙知道自己欺负他家宝贝孙子,怕是要打上门来。 罢了……罢了…… 当下便也挥了挥手,不愿再同这些个小辈置气,左右也是要嫁进季王府的人了,这晚一些、早一些的,也没啥差了。如此想着,将手中盒子再一次交给了忠叔,对着伺候在门口的小丫头吩咐道,“你去瞧瞧大小姐,催一下,今日年宴是大事,怎地如此懈怠。” “是……” “祖父不必着急,时间还早,只是我念着要同祖父喝杯茶才来地早了些。”季云深淡笑着说道,扎着眼布的模样很是有种谪仙的缥缈疏远之感。 却似乎哪里有些怪异……老侯爷蹙了眉端详了一阵季云深,盛京城真正的天之骄子,倒是比之皇室这一代的子嗣更有气质和风度,只是那唯一的缺陷……老侯爷暗自惋惜,斟酌着问道,“之前听闻你的眼睛说是除了神医北陌不得治……那如今……” “劳祖父挂心了。已经拜托神医看过了。”季云深笑着点点头,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却也言简意赅的很。 终究是旁人不太能触及的伤痕,这些年这孩子因着一双眼睛,怕也是受了许多苦,季云深不愿多说,老侯爷便也不多问,只淡淡点头,“是该好好瞧瞧,神医医术高明,这些年一直为我调理着身子,这丫头也是……瞧瞧在我身边放了个神医,竟是只言片语都不曾提到过。”言语之中随时责备,可满满的都是嘚瑟与骄傲。 “彼时也不知道是神医,每次都戴着面具,偷偷摸摸的,一开始我和忠叔都不信,特意找了府中的大夫看过,说是极好的方子,只是药材都是珍稀药材,便是南宫府的势力和财力也是寻不齐的,这才稍稍放了心,用着了。谁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他便又会来替我把脉、调方子,问及原因,竟说是受人之托。……这俩孩子,联合起来瞒着我。” 老侯爷摇着头,笑着说着,季云深含笑听着,也不插话,和和睦睦的模样。往日里说话的人便少,难得来了个安静听他说话的,老侯爷自是宛若打开了话匣子,一时间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陈年旧事。他也看出来了,这季王爷和程泽熙不同,若是程泽熙,大多时候都是那小子说,他这个老头子听,而季云深,明明是战场厮杀回来的,潮廷之上也照过面共过事,明明是那么杀伐果决的一个人,这会儿却是安安静静嘴角带笑得格外有耐心。 就像是……一柄上好的宝剑入了剑鞘,锋芒尽敛。 自己家那头猪,倒的确是拱了一颗好白菜。 说曹操曹操到,这念着那丫头呢,就见人远远得过来了,姿态翩跹,紫色广袖流仙群在日光中闪着点点细小微茫,不刺眼、不锋锐、恰到好处地光泽。 少女看上去走得极慢,转眼间却已经到了门口,身后跟着抱着裘衣的司琴,少女嘴角微勾,淡笑着调侃,“远远地就听着祖父的声音洪亮如钟、意气风发。” “瞧瞧这死丫头,可劲儿地调侃老人家。”老侯爷因着“自家猪拱地这一颗好白菜”心情大好,这会儿也懒得计较这丫头的言语作风了,笑着摇头,“你瞧瞧,今儿个年宴,还这般慢腾腾里的,季王爷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你倒好,千呼万唤才出来。” “这不,见你们投缘,让你们多聊一会儿,左右也不急,去早了也是听东家长西家短的。”南宫凰不甚在意地在季云深身边坐了,才说道,“正好,让那些姑娘、妃子们趁这些时候背后说道说道本小姐。” “噗嗤!”临风一个没注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快去吧!”这丫头,有人这么说自己么?还让别人背后说道说道她?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南宫凰挥挥手,拽着季云深起身,季云深起身却没急着离开,只转身客气问道,“您不同我们一起走?老爷子说,今年母亲和父亲坐公主席,正巧也许久不曾同您吃酒了,正好借此机会吃上一顿。” 章节目录 第392章 其乐融融 季云深起身却没有急着离开,只转身弯了腰,客气问道,“您不同我们一起走?老爷子说,今年母亲和父亲坐公主席,正巧也许久不曾同您吃酒了,正好借此机会吃上一顿。” 这爷孙俩…… 还真是……照顾人都不动声色,一个总归结为“机缘巧合”、一个直接将那位公主和驸马分离出去,只为了光明正大地邀自己同坐,对人好都要这般含蓄着丰富生怕旁人记了情。 老侯爷失笑,却还是抬了手臂,忠叔赶紧弯腰搀扶着他起身,老侯爷才说道,“既如此,便一道去吧。那老头子想来一个人喝闷酒也是无趣的很,我便陪陪他。”满脸的傲娇模样。 忠叔暗自闷笑,满脸满面的笑意,这老爷子谱倒是摆地足……不过这季王府但是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格外的……有人味儿,大小姐能够弃了那三皇子嫁进季王府,该是幸运的。 == 巍巍宫城,今日焕然一新。 处处张灯结彩,每一个汉白玉栏杆上的石狮子,都绑着大红色的绸缎花,每一个亭台楼阁旗帜栏杆,也都绑上了红灯笼,间或飞檐翘角之上的铜铃在风中摇曳叮咚清脆。 皇后一早带着众位嫔妃拜见了皇帝,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了寝殿,彼时时间尚早,她便又在卧榻上和衣补了个觉,一旦那些个官宦女眷前来请安,一直到年宴结束,她都没有一时半刻休息的机会了。 往日有些厚重而压抑的宫城今日明显喜庆地多,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是不是有小宫女领着三两女眷往皇后宫殿而去,那些女眷大多一年也就进一回宫,即便出门前已经时时耳提面命、抑或被耳提面命着要目不斜视、端庄淑雅,也不能大惊小怪一副不曾见识过得模样,但即便如此,面对精心装点过的皇宫,这些女眷们还是压抑不住左顾右盼的心情——一年才来一次的地方,如何能够不好好看看? 不过今日的皇宫明显更具有包容性,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礼仪规矩都放在了一边,冬日的暖阳下,都弥漫着一种熙熙攘攘地热闹。 楚清雅一袭粉色宫装,玲琅环佩,第一个到了皇后寝宫,她在皇室子嗣中最是得宠,皇后接待官宦夫人,便由她接待官宦家的小姐们,是以,她自然不能比那些女眷还晚到。 她抵达皇后寝宫的时候,皇后还未起身,她也不急,只安排了嬷嬷沏茶,由着皇后在里间睡着,半点声响也不曾发出,即便是吩咐沏茶,也都是压低了声音的,今日的皇宫,该是向所有官宦、来宾展示皇室最雍容、尊贵、得体、和睦的一面,谁在这个时候搞事,便等着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楚清雅略施粉黛、眉眼疏阔,都是少女最优雅而美好的模样,唯独端着茶杯挡住的嘴角,勾起的笑意近乎于冷冽,她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皇后内殿,不曾发觉那日在拐角处撞到了自己的小宫女。 稍微动动脑子,就该知道能够受命去办那种差事的小宫女,一定不是日日带在身边的大宫女,但也一定是身边的,如今,一路走来都不曾发觉,想来是已经被处理了。想想也是,这宫中……即便如今日这般艳阳高照,还是有多少日光都穿透不进的阴暗……青天白日的也令人只觉得心底发寒。 这种地方,人命啊……最是不值钱了。 “清雅来了啊……”带着朦胧睡意的声音从内室帘子后响起,随之帘子被人掀开,那宫女躬身弯腰退开,一身华丽宫装的皇后娘娘面带睡意走了出来,责怪道,“这群奴才愈发的惫懒了,公主殿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让人这么干巴巴等着。” 说着,转身和气微笑,“清雅莫怪,过了今日,母后替你责罚她们。” 楚清雅这才搁下了茶杯,起身相迎,“是清雅让他们不必通报的,这些日子母后操办年宴事事躬亲,想来是疲累得很,今日又是好一番折腾,清雅哪里舍得打扰了母后休息。” “你这孩子……”皇后轻轻拍着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轻笑着,“难怪你父皇喜欢你,时时同本宫说起你的好,本宫瞧着也是个令人喜欢的孩子。倒是比之你三哥好多了,那小子,这时候还不知道来看看本宫。” “三哥是皇子,又是最受父皇倚重的儿子,平素里便事务繁忙,哪里像清雅这般清闲。”楚清雅含笑说着,目光漫不经心瞥过方才撩开帘子的宫女——依然不是当日撞到了自己的小宫女,想来,那宫女应该是在哪个废井里了吧…… 不过她也没打算伸张正义、抑或揭发皇后罪证,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看到了那红梅也只是让人将自己今夜的位置调离风暴中心了,这深深宫墙里,明哲保身便已然很是艰难,何故还要分神去插手别人的事情。 更何况,皇后遭罪于己并无益处,而皇后是个聪明人,而她楚清雅,素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大家都知道承了对方的情相安无事罢…… “清雅喜欢这个宫女?母后送你便好。”皇后含笑说着,眼神微闪,试探道。 楚清雅笑着摇头,带着撒娇地口气拒绝道,“哪里能让母后割爱。清雅不过是感慨母后宫中的宫女都长得比我宫中的好看一些,日日看着,也是养眼得很。”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一下子连我宫里的宫女都夸上了。你还需要看旁人养眼么,对着镜子照着就行。”皇后心下微松,这一位公主显然是猜到了什么,却并未拿出来要挟甚至连半点试探也无,这聪明劲儿,倒是让人不由得感慨,难怪可以得了皇帝盛宠。 她们本就没有利益冲突,何必去撕咬着让别人瞧着热闹。 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善浅笑,其乐融融的气氛像极了亲生母女,这时候,便有老嬷嬷低了头,带着官宦女眷前来见礼了。 章节目录 第393章 甚好、甚好…… 在皇宫门口接应的太监、宫女、嬷嬷们,也是有讲究的。 一般,皇后、陛下身边的嬷嬷、宫女自然是迎接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后宅女眷的,比如,皇后最信任的老嬷嬷,自然是接待像靖国公老夫人那种级别的。 等候在门口接应南宫侯府的太监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身旁跟着的小宫女却是相对来说要名不见经传得多,显然是等着迎接南宫大小姐的。 按照以往南宫府的出场时间,大多都是要到日落西山才姗姗来迟,不过今年大小姐需要拜见皇后,自然不能如同往年只有老侯爷一人时这般懈怠,是以,那大太监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过来,没多久,就见挂着南宫府标记的马车不疾不徐缓缓而来。 那马车极大,厚重、而简洁,连窗布帷幔都是简单的青色,倒是拉车的那四匹马远远瞧着便知绝非凡品,高头大马通体黑色,一根杂毛都没有,体型肌理彪悍得很。 果然是武将之家。 那大太监赶紧笑呵呵地上前,行礼道,“老奴参见侯爷,参见南宫大小姐。奴才想着今年侯爷定然是早早就会来的,午膳方过便在此候着了,果然……陛下吩咐了,侯爷来了之后直接带去御书房,说是这些时日都未曾见侯爷一面甚是想念,想同侯爷下一盘棋。” 忠叔早已先行跳下马车,抬着手搀扶着拄着拐杖下车的老侯爷,龙首拐杖在手,老侯爷的脊背都比往日在府中要更弯上少许,他似乎有些颤颤巍巍地,下了地笑呵呵地去搀扶那大太监,“公公无须多礼,公公请先行带路吧。” “这……南宫大小姐……?”大太监见马车内只下来老侯爷一人,有些诧异地问道,身边小丫头是皇后宫里的,但也只是两年前刚进宫的小丫头,身份在那,资历却不行,不过用来迎接南宫大小姐,倒也说不上不妥。 不过在老侯爷眼中,见着大太监身边那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宫女,总是觉得有些轻慢了,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仿佛这才想起自家孙女似的,“哦!你说死丫头啊……在后面呢,如今她可不归本侯管!” “额……” 大太监有些无语,往后看了看,的确看到怡怡然停在后面的季王府的马车……所以,南宫老侯爷的意思是提点他们,如今南宫大小姐的身份还要在上去一层么? 大太监看了一眼身后看上去也的确是不太拿的出手的宫女,思考着老侯爷此举的用意到底为何,却见老侯爷已然又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地对着自己笑着说道,“公公请先前头引路,老臣也是许久不见陛下,不知陛下龙体安康?” 如此这般,那太监也不太能抽身交代什么,转身对着那宫女使了个“好好伺候着”的眼神,一溜烟小跑着往前跑了几步,才半侧着身回道,“回侯爷,陛下一切都好。” “嗯,如此甚好。吾等为臣的,便也就放心了。”说着,便跟着太监快步离开了,徒留那小宫女,还有见到了季王府马车的太监,赶紧上前伺候着行李请安。 “奴婢奴才参见季王爷、南宫大小姐。”俩人齐齐下跪请安,驾车的临风一跃而下,弯着腰等着主子下车,只是马车中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马车外,噤若寒蝉,原本还在不远处在一起互相寒暄的官员女眷们也被这里奇怪的气氛吸引了过来,指指点点地互相打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却也没人能明白。 却见一只手从马车里探了出来,那手细腻、白皙,在日光下泛着暖玉般的色泽,却是一只女子的手……再联想到方才那宫女太监请安的词,才恍然——原来南宫大小姐在车里。 “可……那边上不就是南宫府的马车么?”有人悄悄交头接耳。 “是的呢,一前一后来的,但南宫府的马车里只有老侯爷……” “呵……这还没嫁进季王府呢,就迫不及待的坐着季王府的马车来了么?”有人嗤笑,却被身边那人手肘悄悄捅了捅,便见原本正要掀开帘子的手停了停。 那声音,即便压低了,可对于南宫凰和季云深这等习武之人,自然是清晰得很。 南宫凰,闻言摇了摇头,失笑,不过是为季云深重新绑了下眼布,慢了些,竟还惹了这许多闲言碎语。不过她也不在乎,她南宫凰的闲言碎语,何时少过了? 只是,她不在意,不代表季云深不在意,始终寂静无声的马车里,突然响起的声音,悦耳、低沉、动听,温柔而缱绻,“有句话,方才便想说了。” 仿佛醇酒般醉人。 那只握着帘子的手就这样又缩了回去,少女不甚在意地问道,“嗯?” “我家王妃今日……真美。”蒙着脸的男子,抚着面前少女的发丝,低笑,想过她穿上这件衣服会有多美,可真的见到了之后,却只想将她藏起来,谁都不许看了去。 少女脸色微红,比之往日清冷多了分醉意,这一日,许多人夸她美,唯独这个人的夸赞,令她愉悦。 那声音,缱绻、旖旎,只听声音都觉得能够滴出蜜来,马车外的人都怔了怔,他们何时听过季王爷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 少女们纷纷红了脸…… 却有人突然之间清醒,猛然意识到季王爷这句话的重点——他家王妃。 果然,下一刻,马车门帘子被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掀开,季王爷站在门口,保持着弯腰出来的姿势,闭着眼蒙着眼布的脸不甚在意地所有扫视了一圈,冷冷哼了声,“季王府的准王妃,坐我季王府的马车,有什么问题么?” “若是有……今晚倒是个好时机,大伙儿都去皇帝陛下面前说道说道,若陛下也觉得,本王准王妃不能坐季王府的马车前来,那……从此以后,这辆马车挂上南宫的标记便罢!” 声音冰凉,冷到了骨子里,那些官员纷纷回头怒目瞪了眼自家嘴碎的女眷们,上前端着和事佬的笑意打着圆场,“哪里哪里,王妃坐自家的马车谁敢置喙?王爷息怒、息怒,这大过年的,和和气气甚好、甚好……” 章节目录 第394章 能动手都不带吵吵 “哦……和和气气地……?”季云深嗤笑一声,冷声说道,“既是和和气气地,为什么我的王妃会在宫城门口,被人怀揣着恶意恣意评价?既是和和气气地,为什么我的王妃连坐自家的马车前来,都要被人诟病?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和气?” 那声音寒凉,冻彻心扉,令人只觉得宛若冬日的冷风从脚底板吹上来,冷的人牙齿都打颤,几个胆子小的官员直接脸色一白,什么都不敢说,这些日子听多了季王爷如何温柔宠溺一个女子,倒是令人忘了曾经的季王爷是个冷心冷面的煞神! 即便是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更何况,如今众人针对的,还是他季王爷如今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都说女人家容易坏事,如今瞧着倒也没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费劲了心思要攀上季王府,这些个娘们唧唧的倒好,一下子得罪了个彻底! 有胆子稍大一些的官员赶紧上前请罪,“不、不……季王爷息怒,家中妇道人家不识好歹、不会说话,惹了王爷与王妃不快,还请王爷看在今日日子特殊的份上,莫要同这些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一般见识。” 端着笑脸讨着好,背地里却咬牙切齿地回头恶狠狠回头瞪自家妇人、女儿,凶狠地使着眼色:还不上前道歉? 淡笑的官员尚且在季云深的寒气中胆战心惊的,何况这几个女眷,当下一个个吓得脸色都发白,战战兢兢地道着歉,“王爷、王妃息怒,我等罪该万死,还望宽恕一二。” 季王爷明显还未消气,这会儿冷冷嗤笑一声,道,“既知罪该万死,还宽恕了作甚?自己内宅后院找根横梁一尺白绫自己挂了不就好了?” “王爷真爱开玩笑……”这是自找台阶的官员,还能怎么办?即便心里都苦涩地恨不得把自己婆娘、女儿吊起来揍一顿,可还是要保持微笑啊!不然,还能真让自家大年除夕夜的,喜事变白事啊! “呵……你觉得……本王像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样子么?”即便蒙着眼布,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季王爷微微挑起的眉峰,和勾起来显得有些邪恶的嘴角,无意不在昭示着季王爷此刻心情不太好。 “这……” “进去吧。和她们一般见识作甚?”身旁,清浅的笑意打破冰冷的窒息的气氛,看着是在笑,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眼神漫不经心地瞥过,带着实质性的锋锐,倒是生生瞥出了上位者的气势,她勾唇浅笑,伸手拉过季云深的手,“嘴长在她们身上,怎么说自然是她们的自由……当然,若是听了不开心……” “王妃言重了……”有贵妇低了头,对着一个小丫头片子低头哈腰的,心中如何能服?可人家身后站着那尊大神啊!谁让人家命好呢!投胎也是个技术活,投了南宫府的高门侯府,如今又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得了季王爷的青睐…… 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南宫凰端着阴恻恻的笑意,带着季王爷还没散尽的寒冷气息,少女慢悠悠扫视了一圈,一直等到左右人都低了头,才突然展颜一笑,“本小姐素来不善口舌之争,也知道旁人说什么我也管不了,但是,本小姐也知道,不开心了的话……” “能动手就别吵吵!” 霸道、恣意、嚣张跋扈!在宫城门口竟也这般言语无忌! 若说季云深是令人觉得深沉腹黑、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季王爷那真的是怎么死地都不知道,甚至你可能死了还替他说好话,那么南宫凰就是跋扈嚣张,她恼了就是恼了,半点不遮遮掩掩,也半点不会做些什么表面文章,直接拍死! 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就听季王爷温柔而宠溺地说道,“好,进去吧。等会儿你先要去给皇后请安,按照规矩,后宫我是去不了的,你自己小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就让司琴过来寻我,我应该在御书房。” 说完,又是冷冷“瞥”了眼众人,“瞥”地众人心肝胆都在颤——还有谁敢找南宫大小姐您家准季王妃的麻烦啊,人大小姐都说了,若是让她不开心了,能动手都不带吵吵的! 她们这些个后宅女眷,平素里也就是拿拿绣花针罢了,同这位盛京城横着走的大小姐动手?谁那么不开眼啊! 季云深似乎对于这样的效果很满意,才转头对着太监的方向,客气得说道,“麻烦这位公公引路了。” 这位公公、宫女早已被这场闹剧吓得尽量弯了身子刷低了存在感,闻言才唯唯诺诺地应和着,带着这两尊大神往里走。 主角没了,看戏的自然也是嘀嘀咕咕地散了,只是这嘀咕声却是淹没在自己的喉咙口,身旁之人都不一定听得清,毕竟,是有轻重缓急,如今皇宫重地,他们都不是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如何敢出言不逊? 若是误了自家夫君、父亲的官职遭了罪,那便真的得不偿失了。 思及此,众人目光又落向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日色明艳下,明明是方才打了众人脸的两个人,却意外地令人觉得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相比之下,竟是觉得,他们之间除了彼此,换了任何旁人,都显得不太合适。 == 人群之外,却有老妇人拄着拐杖,含笑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摇头低声叹道,“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乱点鸳鸯谱将这么两个人点到一起去的,以后这盛京城啊……怕是平静不了咯!” 身旁挽着她的小少年却似乎不太明白老妇人的意思,只皱眉说道,“祖母,南宫姐姐人很好的,平日里对我们都很好、也大方,而且也没脾气。”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怅然,“是啊……你家南宫姐姐是个好孩子,往后啊,你多走动走动。” “是。祖母。” 老妇人还想交代什么,余光之后瞥见看到了自己急匆匆过来的老嬷嬷,便住了嘴,只含笑上前问好,“嬷嬷,劳您久等了……” 那嬷嬷赶紧回礼,笑容可掬,“不敢不敢,老奴见过靖国公老夫人。” 章节目录 第395章 面见皇后 南宫凰几乎是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彼时先帝很是喜欢她,几乎隔几日就要唤她进宫,是以,这皇宫即便过了这么些年,于她而言却也没什么不同。 一路上,她倒是走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到了皇后寝殿,里面已经熙熙攘攘地谈话声依稀传了出来,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只隐约听得到几个词,左右都是恭维和谄媚。 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样子。 南宫凰神色不明,却有眼尖的宫女已经一路小跑着去禀报了,没过多久,几乎南宫凰才堪堪跨进寝殿大门,皇后带着楚清雅、公主、妃子们身后跟着一大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浩浩荡荡迎了出来,“南宫丫头……你可来了。” 皇后很是热络,笑意亲和而温柔,带着长辈对小辈的宠爱,将正要弯腰行礼的南宫凰一把托住,拍着掌心中玉白微凉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和本宫还客气什么,这些个虚礼莫要管了,快些进来吧,正说起你呢!” “皇后娘娘是真的喜欢南宫大小姐呢,甚至都不舍得她弯一下膝盖。”人群中,有人如此说道。 闻言,皇后笑意不减反增,拉着南宫凰转身往里,边走边说道,“那是,南宫丫头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如自己女儿一般,哪里舍得她行叩拜之礼……” “谢皇后娘娘厚爱。”南宫凰含笑说着,气质礼仪都是上乘,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显得太过清冷,倒是和往常传闻所言,相差许多。 一些对于南宫大小姐不太熟的贵妇们,暗自互相递了个眼神,都有些奇怪和意外。 “这孩子……从回来后也不来宫里坐坐,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这般客气,倒是显得生疏了很,小时候,你可还唤本宫姨的……”皇后越带惆怅,眉眼间都是怀念的笑意,“那时候,还是那么软糯可爱粉嘟嘟的娃娃,见着本宫就要抱抱,说姨姨香……一转眼,这软糯粉团子就成了这么漂亮的小丫头了……只是,这三年未见,丫头性子瞧着倒是规矩了许多,却也生分了。” “哈哈,娘娘有所不知,盛京城街坊邻里连几岁稚儿知晓呢,咱们家大小姐啊,是盛京城顶顶美的美人儿……” “是嘛……”皇后含笑应着。 “自然是做不得假的,瞧瞧这容貌水灵的,若不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妾身都要去求了陛下,将大小姐许配给我家小子呢……” “嘿,这话说得,当心季王爷听了同你较真……” “你们呀!”皇后含笑,见众人夸着南宫凰,她似乎格外开心似的,也起了玩笑的心思,“你们在这么说下去,季王爷较不较真不知道,咱们大小姐却是害羞咯!都是一群做母亲、做祖母的人了,还跟一个小丫头开这种玩笑话……羞不羞?” 身旁妃子捂着嘴咯咯笑着,附和道,“是呢!南宫大小姐可是咱盛京城最漂亮的小姐,季王爷好福气……”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季王爷好福气,可谁都知道,在季王爷之前,楚兰轩才是先帝亲自下旨的南宫凰的婚约者,而这位皇后娘娘,也本该是她如今表现得那么喜欢的这个丫头的婆婆…… 这件事本就敏感,所有人早就心知肚明今日是绝对不能提的,万一坏了“和气”呢……?谁知道,就有那些个不开眼的…… 皇后自始至终都在轻轻拍着掌心里的手,这个时候也是微微一顿,继而又漫不经心地拍着,旁人瞧不出来,南宫凰哪里能感受不到,她含笑说着,“小时不懂事,也不懂规矩,如今想来,怕是给娘娘添了许多麻烦。”说着,格外合时宜地低眉敛笑,仿佛思及就是,有些害羞一般。 停滞的空气微微有些回转,伶俐的妇人赶紧抓住机会,笑着说道,“方才大小姐还未来时,娘娘就同我们一个劲地提起大小姐,念叨了许多,只说这些年也没个机会好好见上一见,今日一定要好好说说话。” 皇后脸上的笑意再一次缓缓展开,左右看了看南宫凰,“是啊,你这丫头,前阵子听说病了,如今身子骨可好些了?” “劳娘娘费心了。自然是已然大好,不然哪里敢带着病体过来见皇后娘娘。” “如此就好……我瞧着你身子骨还有些虚,还是得好好养着,这病去如抽丝啊……” “谢娘娘关心。” 楚清雅站在一边,妇人们说话,她一般是不太插嘴的。 只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显示一下皇室两代人之间的和美亲睦的表象,南宫凰来了之后,她便不曾说过话,她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自己上场,而不上场的时候她便只看着。 不得不说,这样的南宫凰,令她觉得陌生。 很少见她穿红色之外的衣服,原以为按照南宫凰的性子,即便有些与理不合,却也必然是一袭红色长裙华丽出场,谁知道,竟是淡紫色广袖流仙。 要说华丽,却也的确华丽,款步而来衣袂飘飘间,那双色并蒂莲上的细碎宝石折射的光芒温和而不容忽视,仿若南宫凰本人。 可也真的陌生。 那个长袖善舞、举止谦和有度、耐着性子同皇后以及众女眷周旋的南宫凰,是楚清雅所不认识的南宫凰。 对于南宫凰,她最初的印象是传闻中的纨绔不化小霸王、街头孩儿王、是她们女孩子里的反面教材,这种人,不管出身如何,和她楚清雅是注定不会有交集的,是以,她从未在意过。 谁曾想,一纸诏书,南宫凰和季云深的名字摆在了一起。 于是,才稍有了解,彼时是不屑的,那个什么都不懂、不会诗书、不懂礼仪、不通文墨、不晓音律的顽劣无知女子,还是被三个退了婚的,哪里配得上季云深? 可季云深认定了。 她楚清雅素来骄傲,之前是季云深身边没有女人,她才做得出那般失了礼数的事情,既然季云深已经认定了南宫凰,那她也洒脱。 只是……如今再看,不懂礼仪……? 怕是藏拙吧!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其乐融融(一、二更) “不懂礼仪”的南宫凰,长袖善舞、言语得体,连笑容都是标准的宫廷礼仪,眉眼间都是温柔而亲和的笑意,却也不太热络,端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清冷骄傲。 看着身旁皇后微微凝了眉眼,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超过了她的预期和控制。 也许有些人不了解这位大小姐、甚至不曾见过,可即便这些年南宫凰已经不入宫了,但早年先帝还在世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的的确确是先帝的宠儿,以至于盛京城人人说起“大小姐”必然是南宫家的那一位,“大小姐”三个字仿佛只是南宫凰的专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后比旁人更懂那个曾经的南宫凰是什么模样,是真的百无禁忌、不顾世俗、不懂礼仪,或者说,也不是真的鲁莽无知、文墨不通,但真的是言语无忌的,所以和旁人不明所以的惊讶相比,皇后心中才宛若惊雷炸响! 一个人,到底要经历怎么样的心态上的聚变,才能彻头彻尾宛若换了一个人一般? 而经历了这般聚变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若非清楚地知道南宫凰去了落日城、甚至单枪匹马救出了楚兰轩,即便是自诩见多了戴着面具的众生相的皇后,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带着点清冷和虚无的少女,竟有这般的雷霆手段。 也因此,她愈发地坚定了自己心中的决定——有些人,若是拉不到自己阵营,那么,只能毁去! 这和楚清雅不同,南宫府和季王府的结合,只会站在皇室的对立面。 “来……”即便心中忌惮,面上却温和不显,皇后带着南宫凰在身旁坐了,拍了拍她的手,对着身后早有准备的老嬷嬷含笑示意,那嬷嬷转身从边上拿过早就温好的一盅参汤,皇后接过递给南宫凰,宛若慈母般地交代,“昨儿个本宫去问了陆太医,听闻他时常给你诊脉,想来对你病情也是多有了解。他说,你身子骨弱,日常要多加调理,只是你似乎不爱吃参汤。正巧前阵子宫里来了个厨子,炖地参汤很是好喝。本宫便让小厨房特意炖了,参味没那么重,还加了一些红枣,甜甜的。” “你尝尝,可还喜欢?” 南宫凰双手接过那盅汤药,白瓷小盅,却配了一把银质小勺,有些奇怪的搭配,倒是有种自证清白意思,南宫凰拢了眉眼含笑搅着手中汤药,淡淡红枣香,汤中却不见红枣,想来是已经捞出来了,只清浅浮着几颗勾起,还加了些许掩盖参味的其他香料,倒的确很是好闻,她缓缓舀了一勺,抿着嘴很文静地喝了一口,才抬头谢恩道,“很好喝,谢娘娘关心。” “是吧?”皇后似乎很是开心,闻言竟带上了几分邀功般地得意,“本宫也不喜欢那人参味,这一点你倒是同本宫投缘。既然喜欢,今儿个就让那厨子同你回去,咱们女儿家的身体呀最是要紧,比不得那些个泥地里打滚的男子们,听闻你体质虚寒,这调理啊,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光景、怠慢不得。” “劳娘娘费心了。只是,宫中御厨出宫是大事,为了我如此劳师动众哪里过意的去,届时我便厚着脸皮去御膳房偷偷去御厨那讨要一张方子就好。”南宫凰又低头喝了一口参汤,才笑嘻嘻地说道,笑容比之方才初来之时,多了几分俏皮。 皇后看在眼中,很是高兴,频频点头,“好……你这孩子,如今倒是懂事多了,小时候可皮了,但凡在宫中吃到了什么好吃的,非缠着先帝要御厨……哈哈。” 有宫妃掩着唇咯咯笑着打趣道,“瞧咱们皇后娘娘,大小姐一来啊,就关顾着照顾大小姐了,知道的还好,若是不知道的,定是以为大小姐和皇后娘娘是亲母女呢!” 皇后故作生气,带着娇嗔道,“本宫倒是想生一个这般如花似玉的闺女,天天养在身边打扮她,如今这个啊,除了正月十五过来扣个头行个礼的,连个面都难见,果然都说女儿才是小棉袄。”说着,瞥一眼那宫妃,取笑道,“妹妹难道不想有个这样的小闺女?” “嗨!”那宫妃不知何故,眼神微微一闪,才如常调笑着,“妹妹我可没有这福分,哪里生的出大小姐这么好看的闺女……” “是呢,彼时南宫夫人便是咱盛京城数一数二的每人,南宫将军又英武非凡,哪是旁人比得了的?” 瞧,习惯就是这么可怕。 即便时隔多年,大家说起南宫凰,也都不需要带上姓,这盛京城,当得起人人默契地称呼一声“大小姐”的,便只有南宫府那位曾经娇贵到了天上去的大小姐。 是啊,要说最娇贵的少女,哪里轮得上楚清雅? 面前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是由先帝一手批奏折,一手抱着哄着长大的孩子啊,饮琼浆玉液、品御膳珍馐、有帝王抱着哄着,甚至坐过龙椅、睡过龙榻,但凡帝王用具,旁人一根手指都不敢沾,她却素来百无禁忌,要说她的不懂礼数,何尝不是因着先帝娇宠出来的结果? 先帝尚且不需要她守礼数,何人敢要求? 从小宫中的好东西但凡喜欢的,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即便不开口,但凡先帝得了,也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去。 怕是……如今咱们那个陛下,小时也不曾得了这般待遇吧……一代帝王的所有宠爱都给了一个外姓孩子,还能不遭人忌惮么…… 否则,“南宫”二字,哪里会让人忌惮至斯! 皇后落在身旁浅笑盈盈的少女身上的眼神,闪了闪。 漂亮也是真的漂亮,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风流倜傥、又有几分融入骨血的、皇室公主都不及的尊贵和奢华,那微微敛着的眉眼如名家水墨、那端着白瓷盅的手说不清是手更润还是那白瓷更白…… 这世间如何就有这般人儿,仿佛集上苍万千宠眷于一身…… “我算是瞧明白了,今日众位娘娘和长辈们,想来在我来之前便是商量好的,今日可劲儿取笑我了……”端着白瓷盅的少女,终于喝完了参汤才笑着说道,说完转身含笑递还给身后嬷嬷,甚至嬷嬷接过之时,她还带着琉璃浅笑轻声说了句“劳烦了”,那动作之间慢条斯理打着说不出的优雅,做完了这一系列的举动,才回头歪着脑袋看着一众长辈自我取笑道。 眉眼如画、言笑晏晏。 一娉一笑尽皆造物所钟。 有妇人调笑着,“咱们哪敢取笑大小姐,就算咱们想,也得考虑皇后娘娘会不会护犊子呀……”有妇人咯咯笑着,眉眼间都是促狭笑意。 “嗨,你还别说,不仅皇后娘娘会护犊子,还有季王爷也会呢……你们来得早,可是不曾瞧见,方才宫门口呀,众目睽睽之下季王爷拉着咱们这位大小姐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我家王妃今日……真美……啊哟喂,那语气,温柔地都能掐出水来!”那人说着,愣是学着季云深的语气,说完,自己先浑身抖了抖,惹来周围几人的哄笑声。 “瞧你那模样,就是嫉妒人家感情好……” 皇后眉梢都是笑意,却咳了咳,娇嗔着责怪道,“老不羞的!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着调!这里多少小丫头呢!再照你这么不着调,本宫就要找个绣娘把你嘴巴缝起来了!” 皇后素来温和,也没什么架子,这会儿说着责备的话,可眉眼间并无一分责怪,那妇人“呸呸”两声,嬉笑着纠正道,“是是是,是我言语无忌了……瞧,皇后娘娘这就护上了……哈哈,不过今日咱们家大小姐却是漂亮,这件衣裳瞧着也很名贵呢!” “是呢,那并蒂莲上面,镶嵌的珠宝吧?虽然细小,可数量这么多,一定很贵吧?” “我瞧瞧……啊呀,这料子……?是蛟纱丝么?可又不太像……” “啊!这布料我见过!就在夕水街那家陈记布坊,是他们家的镇店之宝呢!”有少女惊呼声响起,吓得始终端着茶杯喝茶不语的楚清雅端着的茶杯都颤了下,楚清雅蹙眉,赶紧看了看周身,见茶水并未溅出来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才稍稍放下了心。 便听一群小丫头都开始交头接耳了,毕竟,之前的话题她们不太好插嘴,这衣裳首饰自是小女孩最关心的,当下也叽叽喳喳讨论开了。 “陈记布坊?那是哪里?” “镇店之宝?这衣裳……得多贵啊……” “谁知道呢,反正你我买不起……就上面那么多珠宝,啧啧……” 南宫凰含笑不语,由着她们讨论,却有知情的,便是那晋国公老夫人的儿媳,“对对对!陈记布坊!你们不说我都给忘了……前阵子我想给婆婆作件衣裳,便去找陈记布坊来着,你们猜怎么着?隔壁邻居说呀,陈记那位掌柜被季王府接去了,从此以后就是季王府的专用制衣师傅了……整个儿陈记布坊都关了!” “所以……大小姐这衣裳……”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已然心照不宣,季王爷请了陈记掌柜用那陈记镇店之宝做了一件镶满了珠宝的衣裳送给了南宫凰……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惊艳的眼神纷纷落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少女身上。 而那众星捧月般的少女,竟只是低眉浅笑,半点神色都不曾变过,没有娇羞、没有得以,只是如方才一般,最得体的笑意。 唯独两个人,心态完全不同。 一个,是皇后。 少女心,大多爱美、又多多少少沉不住气,若是得了什么宝贝、好东西,甚至只是一盒好看的胭脂,都是要欢喜地分享给旁人知晓的,可这个孩子,身穿着这么一座“活动的金银山”,竟半分不曾显露,甚至她看得出来,这衣裳,已然是刻意低调了的。 而就是这份低调、沉稳、内敛,已然足以令她忌惮。 搁置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不动声色地看向少女如画眉眼,一时间眸色深深,甚至明显的,气氛有些诡谲,周遭嬉笑着言语着的声音都似乎低了许多。 一个,是楚清雅,她缓缓放下了茶杯,悠悠呼出了一口气……原来,季云深也会这样,宫门口拉着一个人的手,说我的王妃今日真漂亮,原来也会这样,在意一个人在意到这个程度……连她身上的一针一线,都一并在意着。 原来……冷然高贵如季云深,对上这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越陷越深,尚且还能形容举止得体地全身而退。 思及此,楚清雅搁下茶杯,缓缓绽放的笑意带着云开见日月的明朗,笑着起身,“若非本公主一直在这儿,也真的要怀疑你们提前商量好了,今日可劲儿地冷落我们这些姑娘,可劲儿围着南宫大小姐转呢……罢了罢了,众位小姐本公主就带走了,我们去御花园赏花儿……” 稍带诡谲的气氛倏忽间消散。 她略带娇嗔,又带着机灵,对着南宫凰眨眨眼,道,“南宫姐姐,一起么?还是你要在这里,让她们一群长辈哄你一个?” “这般热情,我可受不起。”南宫凰俏皮一笑,带着玩笑般的解脱,起身对着皇后屈膝道,“皇后娘娘、众位长辈们,南宫凰就告个罪先行离开了。” 皇后了然一笑,“去吧去吧,你们这些个小丫头能陪我们这些个老人坐到这会儿,想来也是闷得很了,好好玩儿,今日御花园都已经摆好了点心,少用一些,免得筵席上吃不下去。” “是……”众位小姐充当了许久的透明人,早就如坐针毡,这会儿才纷纷起身告退,朝着殿外而去,依稀还能听到里面善意的笑声。 “皇后娘娘还说自己老……我瞧着和那些个小姐比起来,还要娇嫩呢!” “就你嘴甜……” ……声音渐渐消散,听不清了。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把脉 和凤寰宫的和睦相比,御书房便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闷了、甚至透着点诡谲。 亲睦也是亲睦的,今日皇帝陛下心情似乎极好,拉着南宫老侯爷下棋,老侯爷那棋艺……也的确是一言难尽,在场文官居多,倒也不知道老侯爷领兵打仗的时候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是不是也这般……不走寻常路。 陛下倒似乎并不在意,即便对面坐着个臭棋篓子,也玩得很有兴致,间或回头和一旁观棋的大臣们闲聊。 季云深自然是“观”不了棋的,他一如以往每一次一般,端着茶杯敛了气息很安静地喝茶,一点都没有存在感,不过显然,今日的皇帝不下,面面俱到、不曾遗漏任何一个。 当然,也有可能和今日对弈的对象有关。 毕竟,和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南宫老侯爷下棋,一般人根本不需要费多少心神,是以,彼时陛下很是漫不经心地落了个子,回头笑着说道,“云深。” 季云深微微侧身,低头,“陛下。”表情有些淡,不过谁都知道,季云深素来没有什么表情,即便是对着皇帝陛下也是如此,是以倒也没人觉得不妥了。 “朕见你这阵子都带着这眼布,以前……倒是不曾见过,可是眼睛有何不适么?” “谢陛下关心,并未有任何不适,只是……”季云深顿了顿,嘴角一丝不可见的笑意缓缓荡漾开来,宛若春风拂过湖面冰层,倏忽间消散了所有的寒意,“只是,凰儿说这般带着好看一些……” 声音温柔,能溺出水来。 御书房大多数官员都是后宅妻妾成群了,乍然见到这般仿佛“情窦初开”的季王爷,一瞬间倒也了然哈哈大笑,“前阵子,府中小丫鬟们都在说季王爷对南宫家大小姐如何如何疼宠入骨,彼时我还不信,如今见季王爷这般神色,倒也是不得不信了。” “这你就不懂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哈哈!” 众人善意哄笑,唯独大刀阔斧坐着跟陛下对弈的老侯爷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抽了抽嘴角,有些嫌弃,装!继续装! “哈哈,彼时朕下旨赐婚之时,温宪公主还同朕来闹,如今看来,她倒是该来朕这儿好好谢个恩呢!南宫丫头啊……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秉性朕还能不知道么?虽说是泼皮了一些,可这盛京城也就少这样真性情的,朕倒是很想她做皇家的儿媳妇……你娘倒好,还跟朕闹……如今怎么不来闹了?如今喜滋滋了吧……?哼!” 什么话都被皇帝说了,谁不知道那位温宪公主即便是到如今也还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但凡闹有用的话,那位公主怕是天天来闹也是愿意的。 不过,这些大家虽都心知肚明,可皇帝陛下的话谁敢反驳,当下都附和着,“是啊,臣倒是有幸和南宫大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很好很真性情的丫头,半点不娇柔……瞧着就是个讨人喜欢的。” 呵……这些文臣,倒是愈发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什么话说出来都说得煞有其事。老侯爷又扯了扯嘴角,不过,他家丫头自然是好,你们却是半点都懂! 皇帝看着对面不动声色的老爷子,漫不经心地落了个子,嫌弃地瞥了眼对面老侯爷,“爱卿,即便是你有意用这种方式谢恩,也不该放水放地这么明显啊……” “是嘛……?”侯爷无可无不可地,又随手丢了一个子,真的是丢……丢完了棋,老侯爷皱皱眉,嘟囔着,“所以说,下棋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不是老臣的菜啊!” “哈哈,陛下,咱侯爷可真的没有放水……”本来就是这样的水平罢了……老臣们一个个哄堂大笑。, 皇帝却是眼中精芒一闪,是,这老爷子的确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武人,文墨不通的,性子也直来直去,其实南宫凰倒是有些像这老爷子,但是……对弈,可不是简单的文绉绉的问题……是谋略啊! 不然,自己何故要费劲了心思拉着这个老东西下这么久的棋?不过是想要从棋局之上看出一些什么罢了!谁知道,这老东西警惕心不是一般的强,甚至,他的臭棋篓子的名声,是从先帝那会儿就出了名的…… 彼时,南宫府盛极一时、风头无两,朝中无人可与之比肩,这老爷子竟然就已经开始低调藏拙了。 一个打下北齐大半江山的战神、一个能够率领几十万大军挥斥方遒的将军、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了多少秘密还能活得自得其乐的老爷子,若是真的这般在棋局之上节节败退……谁信? 反正,他不信! “爱卿这棋艺,倒是真真……”皇帝好笑地摇头,带着回忆感慨,“想当年,云深才七八岁,就能和朕对弈了,甚至,连先帝都对他赞不绝口……哎……” 说着,带着命运弄人的无奈,“云深,趁着今日,陆太医也在,再给你把把脉?虽说,这些年神医至今未曾寻见,但陆太医也从未放弃过寻求治疗的法子。” 好言相劝,仿佛担心触及季云深的自尊一般。 季云深察觉到空气微微有些沉重,想来在座所有人都想再亲耳听一听陆太医的答案。人心啊……就是如此,年年把脉、年年都是一样的答案,可即便如此,不放心的人依旧不放心…… 那今日……他便给他们一个最终的答案。 微微抿着的嘴角无声化开一抹清浅的弧度,神情淡淡,闻言便搁下了茶杯,只点点头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说道,“好……如此,便劳烦陆太医了。”说着,胳膊往边上茶几上一搁。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谁知道皇帝非要拉着出了名的“臭棋篓子”老侯爷下棋,然后免不了追忆当年,再回到自己的棋艺之上,于是,把脉便顺理成章…… 其实皇帝原便不需要如此麻烦地兜圈子,他说要把脉,谁敢推脱?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大喜讯” 衣袖撩起,露出清瘦到略显羸弱的手腕,搁置在暗红色的茶几上,玉瓷白般的肌肤,触目惊心地对比,竟是比之多数女子还要好看一些。 一时间,倒是难以将这样一截手腕和铁血、肃杀、雷霆、 陆太医状似无意地和皇帝对视了一眼,才缓缓上前,在季云深身旁坐了,慢条斯理地含笑着将指尖搭上那温热的手腕,凝眉把脉。 空气,很安静。 今日中门打开的御书房,比之往日要暖意融融得多,暖阳从殿外照进来,陛下一脸关切地等着,连子都不落了,老侯爷也不催,官员们也不吱声。 在公公带领下姗姗来迟的季老王爷抬手一顿,拦住了就要通传的公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看着那截在暗红茶几上显得白地晃眼的手腕,全世界的声音一刹那都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胸膛中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害怕、又期待。握着御书房门框的手,颤抖地不受控制,若非死死扣着门框,怕是自己连站都要站不直了。 自从那一次突然而起的念头,之后心中那团疑云便不曾散去,只是季云深即便是刚瞎那会儿,也是想要从季云深素来云淡风轻的那张脸上瞧出一点什么,真的是不同意,何况还是在他刻意地掩盖之下。 可越是如此,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就越发地在心中滋滋冒着泡儿,又像是猫儿挠着心肺般,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 他瞎了多少年,自己便盼了多少年。 从最开始的期待、再历经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再到全国上下遍寻神医无果,他一次次劝诫自己,罢了……罢了,用一双眼睛,换季云深自己一世安稳,也不亏……后来,皇帝赐婚,便更觉得还是瞎了好,南宫府、季王府联姻,若是季云深的眼睛好了,那怕是皇帝真的要动手了。 彼时又是一场避不开的灾难。 可那些不甘的情绪,清晰到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此刻,看着被所有人关注着的自家孙儿,说不紧张是假的,情绪复杂到自己都不确定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期待一个和往年不同的结果,却也害怕就这般公之于众…… 不过呼吸之间,时间却漫长地仿佛沧海桑田、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陆太医蹙眉,摇着头,口中嘀咕着不甚听得清的话语,他的模样太过于怪异,连带着旁人也跟着心惊肉跳的,皇帝捏着棋子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微微泛白,半晌,才出声问道,“陆太医……如何?” 声音有些压抑。 “这……”陆太医终于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却又说不出来了,手下的脉象沉稳、有力、中毒的迹象和以往相比早已微不足道!这样一些余毒,换了任何一个大夫都可以治好,略施针灸之术排毒即可……可这样的结果太过于诡谲,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陆太医的奇怪反应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纷纷交头接耳地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互相递着眼神,一片安静中,季云深叹了口气,缓缓抽回了手,将衣袖放下遮住了那一截手腕,仿佛心如死灰般地说道,“陆太医不用担心,无论什么结果,本王都能承受……” “这……”陆太医起身,低头,没和皇帝通气,真话不敢说……但是假话……更不敢说!毕竟如今季王爷的脉象,只要不是江湖骗子,随便换一个大夫过来,基本上都能看得出这双眼睛是有救了…… 正当陆太医踟蹰间,就听皇帝也沉声开口道,“对,陆太医,不必有所顾虑,直言便是。” 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的。 一唱一和。 无人所见处,微低了头的季云深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那弧度细微,即便是时时刻刻看着他的季老王爷都不曾发觉,注意力都在陆太医身上的其他人,便更不用说了。 陆太医心中直打鼓,他知道皇帝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毕竟,在场每一个人、恐怕季云深自己,也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看不见的准备。没有人会相信,季王爷突然就好了!半点风声不曾露、就这么突然……好了! 可如今,陛下已然发话,他再不说些什么,便过不去了……假话?真话?下定了决心的陆太医,缓缓直起身子,抬手、作揖,带着明显的喜悦,对着季云深一揖到底,“恭喜季王爷!” “咔!” 细微的声音,于无声处宛若惊雷落! 陆太医一句话说完,整个御书房仿佛被无形之手点了穴道般,悄然无声……半晌,才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碎了,那声音细微,落在众人耳中却宛若梦游之人突然惊醒,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皇帝,那碎裂之声便来自于他之间的棋子…… 捏着棋子的指尖颤了颤,早已被内力捏成齑粉的旗子扑簌簌地掉落,在棋盘上落在薄薄一层,他僵硬地微微动了动头,只觉得头顶地皇冠压得脖子都酸疼,脖子都似乎咯吱咯吱地响,“你……说什么……?” 他不确定地问道,声音有些尖锐。 “回陛下。”还保持着作揖姿势的陆太医低着的脑袋狠狠皱了皱眉,才转身惊喜回禀,“回陛下,季王爷身上毒素已经清理、只剩一些影响不大的余毒,老臣略施针灸之术便可全部清除……想来,即便没有老臣,果断时间季王爷的眼睛也可、痊愈!” 痊愈…… 多么可喜可贺的一个词。 皇帝僵硬着脖子看着那个即便听到这般惊天喜讯也依旧清隽贵气表情都不曾变化一分的季云深,只觉得自己被彻底地耍了! 别说季云深事先不知道! 他不信! 甚至,他足够有理由相信,季云深的眼睛早就看得见了! 季云深瞒地死死的,宁可每天绑着眼布进进出出继续装一个瞎子,就为了在这里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好狠! 后牙槽被磨得咯吱作响,却什么也做不了,皇帝僵硬地扯着嘴角,看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膛大口喘着气的季老王爷,阴森森地笑着,“真是大喜讯啊!”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我家孙女是福星 老王爷已然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 即便之前理智告诉自己,这桩事情就这样公之于众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个时候理智已然丢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脑子里、耳朵边,无限循环的都是那一个词,痊愈、痊愈…… 这事是多少年前了?看着自家惊才绝艳的孙儿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太医们一波、一波地来,又摇着头离开,丫鬟们端着一盆盆清水进去,端着一盆盆污血出来,他站在门口,若非老管家搀扶,怕是已然连站都要站不直了。 季王府,几近遭遇灭顶之灾! 没有人知道那一种痛,从胸腔里蔓延出来,一瞬间如惊雷炸响在全身四肢百骸里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看着自己最倚重的那个孩子连呼吸都弱地几乎感受不到…… 之后,这孩子足足昏睡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多少人跟他说,放弃吧、放弃吧,甚至这孩子的母亲也已然哭哭啼啼日日以泪洗面却也开始着手考虑相关白事……总算好歹是活过来了,可失去了一双眼睛的战神,还是战神么?从高高神坛之上跌落的,何止是他战神之名?还有这孩子的骄傲和自尊。 他失了多少年的眼睛,便自我封闭了多少年……就像那无人可以踏足的竹苑。 如今,“痊愈”二字突然砸落,耳畔身边都是同僚之间或真或假的道贺,甚至皇帝还在面前……可他已然什么都管不了了,跌跌撞撞几步冲过去,拉着陆太医的手就问,“太医、您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被捏着的手有些痛,陆太医尴尬地笑着抽了抽,没抽出来,便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老王爷,“是的……据老臣行医多年的经验,该是错不了的……若是不放心,还可以请其他太医或者大夫过来确诊一下。” 这话,是对皇帝说的,皇帝闻言,当下冷声就朝外喊道,“来人!去吧太医院还在当值的、参加年宴的太医一并请来!”他还是不信!这瞎了多少年都不见好的眼睛,怎么说好就好了? “是。” 陆太医面上说着话笑呵呵的,心里却觉得惊异——季云深瞎了多少年,他就为季云深看了多少年的病!季云深的眼睛、眼睛里的毒素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到底有多凶险,彼时若不这么做,季王爷的一条命就真的要交代在那了……这两年来,那些毒素半分不曾被压制,反而有隐隐反攻之势,这件事自己不曾说,可用的药却加了量,想来季王爷自己也是有所察觉了,才会在那一日找上门,说是要兵行险着…… 谁知道,才短短数月,险着还未行,眼睛却是快好了? 侍卫前去请人,皇帝抿着唇不说话,压抑着自己的愠怒、还非要装成一副感同身受的喜悦,以至于那表情竟有些扭曲,方才还道着喜的同僚们也在这气氛里缩了回去,在座的都是人精,季云深眼睛好了,彼时“好生养着调理身子”的理由显然不能再用,陛下就不可能只给他一个闲散王爷当当,不管陛下多么不愿意,不说肥差吧,至少正经差事、相当的权利都要给出去,彼时……皇帝还压不压得住季王府,便难说了…… 神仙打架,凡人自然得躲得远远地。 皇帝都压不住的季王府,他们不能得罪,但季王府对面的皇帝陛下……他们更不能得罪!一时间,几十号高官满座一堂的氛围,竟是噤若寒蝉。 季云深还是云淡风轻地坐着,仿佛对于自己引起的足以用“山崩地裂”来形容的变化并无半分觉察,即便是听闻陆太医说眼睛很快就可以痊愈也没有多大的反应,甚至……连半分喜悦都没有,平静地就像那是旁人的事情。 表情都不曾变一下。 这太过于不寻常,对于任何一个人,生命中那么重要的双眼失而复得都不该是这样的表现,皇帝狐疑,沉声问道,“云深……你一早就知道了?” 季云深微微沉默,自然是早已预料到今日有这一遭,北陌开的药可以掩盖自己已经痊愈祛毒的真相,但从下定了决心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停了药,是以脉象上来看,便是仅剩一点“余毒”的药效,甚至那一点“余毒”也是他可以留着的,若是一下子清了他下面的话就圆不了,彼时,就是欺君大罪! 这时听到皇帝问话,季云深才闭着眼转了身,摇了摇头,“不知。” 说着,又补充道,“只是,眼盲多年……也早已经习惯了看不见的世界,便也没有那么渴求了。” 透着淡淡无奈、和心酸。 “那你……最近可是寻到了什么名医?”皇帝已然从不受控的情绪里走出来了,脸上表情也自然了许多,关心地问道,“陆太医曾说,你的眼睛……怕是除了神医谁都根治不了,如今……” 季云深摇头,回道,“倒是不曾寻到什么名医,除了陆太医……便是落日城之行的随行军医了,不过彼时战事吃紧,倒也没找着机会请他替微臣把把脉。” …… 这一次,空气的安静并非压抑,而是惊异! 试想,令太医院所有太医、北齐不管是赤脚大夫还是乡间名医都束手无策,并且被陆太医下了定论,除非神医北陌,否则要是无效的毒……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解了? 谁信?反正他们都不信…… 可即便不信又如何?人季王爷说了,不知、不曾遇到什么大夫、连带着随行军医都没碰过他的脉搏,你说不信?有用么? “咳咳!我说……”从始至终都不曾开口的南宫老侯爷突然出声,略带莽撞的大声,仿佛一下子给压抑的气氛撕裂了一道口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坐久了腿麻一般抖了抖,才哈哈笑着走到季老王爷身边,随手一搭,搭上老王爷肩膀,“嘿,我说!老家伙……我早跟你讲了,我孙女就是个福星,你瞧,还没进你家门呢,你家小子的眼睛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400章 异动 “嘿,我说!老家伙……我早就跟你讲了,我孙女就是个福星,你瞧,还没进你家门呢,你家小子的眼睛就好了!”邀功似的,搭在季老王爷肩膀上的臂膀姿势不甚雅观,由着弱冠之年的少年做出来应是十分潇洒的,可如今被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不羞做出来……总有些为老不尊的模样。 季王府和南宫府交集并不多,都是将门之家,皇帝又素来忌惮武将,是以并无多少来往。不过盛京城就那么大,又都是在朝为官,即便不常来往,却也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就是个老顽童。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候,只有他以这样令人失笑的方式打破了所有的沉闷,不着调的表象之下,心意却是沉甸甸的。 季老王爷回头横了一眼任何时候张口闭口都是他家孙女的老顽童,言语之间略带嫌弃,“是是是……你家孙女最好,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做我季王府的孙媳妇儿还真真是委屈了她……” “嘿,可不是嘛……不过既然陛下明旨担保,本侯也无奈,左右你家孙子皮相还算过去的,委屈点就委屈点吧……”老侯爷说着,自个儿频频点头,煞有介事的模样,“不过,你既知是委屈了她,等她过了门,便得好生照顾着,可不许让她在你府里受了一星半点的委屈,抑或回来我见她少了一两肉的,我便一棍子打上你季王府的门!” “……你这老不羞,说话愈发得没了道理,且不说我偌大季王府,何至于同那些小门小户一般为难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妇,就说照你这般所言,我便让后厨一日三餐、晌午、午后两顿点心、外加夜间宵夜地补着么?如此可好?” 两人都是朝廷老臣,又都是武将,说话没遮没拦的,事情就被这般插科打诨般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一时间,朝臣纷纷偷偷低笑,老侯爷护短那是出了名的,南宫大小姐再如何不好,在老侯爷眼中都是最好的。 早年南宫大小姐惹了许多事,常有官员们拎着自己哭唧唧的子女上门讨个说法,但凡这些,老侯爷也是恼怒的,该骂还是骂、该罚还是罚,只是这如何骂、如何罚都是自家关起了门来再说的,旁人却是无法置喙哪怕只言片语的。 之后,便也没人去告状了——既然告状无用,何必还去给自己添堵?还不如花那时间,打打自家小孩,让他们都长长记性,看到那位小姐赶紧绕道走才是…… 从此以后,南宫大小姐就在盛京横着走了。 这会儿,见老侯爷一副委屈自家孙女做牛做马受苦受难的模样,一个个都纷纷抚额…… “老侯爷,那名满盛京的雪狼王都给您家孙女带回来了,这些小事都想着呢,哪里会委屈了大小姐……” “可不?这还未进门呢,王妃倒是先叫上了……黏糊的呀……” “瞧瞧,季王爷从进来之后,就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一直到这会儿,才笑了!可见,这桩婚事呀,真真是天赐良缘呢!” “可不,陛下就是天,陛下赐的婚,自然是天赐良缘!” 气氛回暖,方及弱冠之年的王爷果然眉眼含笑,对着众人为了和缓气氛刻意的调笑只含笑不语,半晌,才说道,“凰儿很好。 只四个字,却已然表明了太多内容。 更何况,素来容色清冷贵气的季王爷,那么温和到明显嘴角都勾起来了,可见传闻果然不虚,这位王爷对于南宫大小姐是真的满意极了……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想来,陛下也是没有想到的。 皇帝陛下神色莫名地看着底下众人姿态不同的模样,眸色一闪而逝,勾着嘴角看着,久久不曾说话……那俩老头子勾肩搭背的模样甚是碍眼,他承认……最初想要将他们羞辱一番然后一网打尽的想法终究是有欠考虑了……最终反而让这俩庞然大物光明正大地统一了战线。 只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一只被剪了爪子的年迈老虎罢了。 于无人所见处,皇帝森冷一笑,目光落在始终内敛而清冷的季云深身上,漫不经心地等着众太医前来。 == 太医们浩浩荡荡经过御花园,一路朝着御书房而去,步履匆匆的样子引起了沿途许多人的注意,自然,也少不了正在御花园中闲逛说话的各家小姐们。 “那是……太医们吧?这急匆匆地是去哪儿?” “像是……出了大事……” “嘘!小点声!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莫要多话,这深宫内苑比不得府中,特别是这种事情,都要避而远之!” 姑娘们声音压得很低,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南宫凰倚着御花园中凉亭而站,看着急匆匆过去的一波太医沉默不语,这些小姐不知,她却是知道的,那个方向……是御书房。 今日皇帝和众位大臣“闲话家常”的地方。 因为知道,所以才忧心。即便是这样的年宴,所有大臣及其家眷齐聚一堂,但太医院也是有人留守的,方才过去的那一波,看数量该是留守的所有太医都去了,这阵仗——必是大事! “那是御书房的位置。”身旁,清冷理智的声音响起,南宫凰回头,便看到抱着胳膊一脸冷清的楚清雅站在她身旁看着太医们离去的方向说着,说完才收回目光,看向南宫凰,“你知道的吧?” 她们距离众位小姐都不近,这低声说话倒也没人听见,南宫凰点点头,“嗯。” “那你猜……会是什么事情。”楚清雅又把目光投向那方向,心中隐隐不安,之前,是皇后的宫女去了冷宫,如今,这般一大波的太医浩浩荡荡神色匆忙地往御书房而去……而她知道,父皇进来身体似乎并不好,前阵子陆太医日日守在太医院都没有回过府。 她忧心,便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宫凰身边,谁知道这少女闻言竟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回道,“不知。” 章节目录 第401章 长公主有请 漫不经心的样子,斜斜靠着亭子栏杆的少女,微侧的容颜线条精致、肌肤如玉,瞳仁在午后暖阳里是最瑰丽的琥珀,眼神却轻慢,带着凉意。 似乎这御花园冬日依旧百花争艳的奇景,都入不了她南宫大小姐的眼。 周围都是叽叽喳喳欢呼雀跃、即便三五一群聊着天,那一双双眼睛也没闲着,很明显地视线都在雀跃,和方才殿内的乖巧安静判若两人。 即便那么多太医浩浩荡荡过去,也没有御花园的争奇斗艳更能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于是,这面色清冷的少女便显得格外突兀了。 她们原本没有什么交集,甚至,曾经一度因为季云深的关系,还闹得有些不愉快,甚至,自己还在这个亭子里为难了一把南宫凰……虽然,最终是南宫凰将她们一众人好一番戏耍。 加之皇室和南宫府的因素,她们之间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可世事总不遂了人意,那一场救命之恩,令两人关系变得奇怪,敌不是敌,友不似友,而南宫凰似乎从头至尾不曾在意,反倒是自己,总觉多有尴尬。 太医们已经远去,南宫凰的目光已然收回,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楚清雅有些奇怪,出声问道,“你不好奇?”南宫凰不同于这满院子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姐们,她心中必然很清楚,这一群太医浩浩荡荡过去,事情一定很严重,更何况,最前头的,还是陛下贴身大太监,李大总管。 “好奇呀!”少女回眸瞥来,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笑意,凉凉的,仿若冬日落雪之后的薄阳。 说是好奇,眼底却不见半分好奇的模样。 “每年的年宴,父皇接见朝臣的地方并不尽相同,有时候是御书房、有时候是寝殿,也有可能直接是正殿,但有一桩事情年年不变,那就是为云深哥哥把脉。”楚清雅也收回了目光,却做不出南宫凰这般不甚优雅的姿态,只规规矩矩站着,身姿笔直、面容含笑,“算算时辰,也该是了……” 那笑意,是标准的公式化的表情。 眉眼之间,却是担忧之思愈演愈烈。 “南宫凰,别说你不担心。”楚清雅声音微沉,似有些恼意,季云深对南宫凰有多好世人都知道,可她始终觉得南宫凰配不上这份“好”,这无关于南宫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是觉得在那段关系中,从来都只有季云深一人的付出。 即便此刻,南宫凰明显看得出这件事不同寻常,却依旧漫不经心的不在心上。 南宫凰……不值得季云深如此对待,那双眼睛里,照不进御花园的百花争艳、也照不进季云深对她的点点滴滴。南宫凰之人……无心。 南宫凰自然不知道楚清雅心中腹诽,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难得认真地说道,“公主殿下,我是女眷。” “所以?” “所以,我去不了御书房。”耸耸肩,她知道楚清雅眼中有些别的情绪,但无论是什么,都与自己并无关碍,说着,她抬步就朝御花园外走去。 却有一小宫女,低着头疾步而来,路都不看。园中鹅卵石小路,不过只有一人有余的宽度,此刻那小宫女从路中间闷头冲来,眼看着就要撞到自己,南宫凰侧身让了让,咳嗽了声以示提醒,那小宫女才如梦初醒般恍然抬头,见到对面的人,赶紧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行了礼,道,“南宫大小姐。” “嗯。无需多礼。”南宫凰不甚在意,越过那小宫女就要离开,司琴已经在园外看到了她,走到路口候着了。 那小宫女却赶紧转身,唤道,“南宫大小姐,我家主子有请……” 诧异,转身,“你家主子?”眉眼扫过那小宫女,瞧着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对,我家主子是清依公主。”那小宫女福了福身子,说道。 楚清依?倒是许久不见了,甚至连带着消息也许久不曾听闻了。和楚清雅的活跃不同,这位清依公主在皇室里是真的几乎没有存在感,若非可以留心,便是从未见人提起过。 连带着今日这般的日子,也的确是不曾见她露面。 南宫凰点点头,示意那小宫女带路,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家公主何时进的宫?方才怎么在皇后娘娘那边不曾见到?” “我家公主年前受了凉,身子骨本就不太好,今日也是勉强起身的。”那小宫女回道,“宫中规矩多,带病之身哪里敢进凤寰宫参拜。公主很早就来了,在殿外给皇后娘娘请了安并未进去,之后就在自己未出嫁前的殿内歇了,这会儿听闻大小姐也进了宫,便着了奴婢过来请您前去说说话。” 上次相见,还是楚清雅设的局上,彼时因着自己的缘故,连带着楚清依也喝了几杯酒,借着醉意,倒是说了许多话。 她和楚清依不熟,那一次是两人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可南宫凰可以对楚氏皇朝的所有人狠得下心,独独对楚清依不行。 那个低调、自卑、胆怯、懦弱了一辈子,步步小心谨慎只为求全的长公主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执拗,却是为了南宫凰——在众目睽睽之下,卸下血脉里那仅剩的一点点微薄的骄傲与自尊,从巍峨辉煌的巨大宫门前,一步一跪一路叩拜着到了御书房,生生跪破了头皮跪破了膝盖,只会偿还只言片语的恩情。 明知自己尚且在夹缝中求着生存、明知道这一路叩拜不过是无心之人午后谈资笑料,明知道无力更改皇帝已决的心意,却也要一试。 螳臂当车,只为无愧于心、不欠于情。 这样的女子,她的骄傲不是流于物质、不浮于奢华,而是早已深深嵌进了每一滴骨血。 可这样的女子,终究不适合巍巍宫城、深深回廊,上一次相见才发现昔日怯弱却温婉的女子,已然形销骨立! 思及往事,感慨良多,许久,南宫凰才叹了口气,问道,“长公主身子骨还未曾有起色?” 章节目录 第402章 再次诊断 思及往事,感慨良多,许久,南宫凰才叹了口气,问道,“长公主身子骨还未曾有起色?” “回大小姐,太医、还有府中的大夫,倒是隔三差五地来把脉请安,开的方子也是换了又换,什么法子都使过了。”小宫女叹了口气,有些哀怨和失落,“只是……大夫也说了,是心病……” 心病,便需要心药。 而在这泱泱北齐,楚清依的心药却并不存在,即便是北陌也治不好一个已然没有求生欲望的人。 “小姐。”御花园入口,司琴上前一步,臂弯之间挂着南宫凰的白色狐狸裘衣,神色有些不安……她在御花园外,真真切切地看着那群太医们过去,甚至似乎还听到了一些语焉不详的对话,其中涉及到了“季王爷”,她想提点自家小姐,却在触及边上那个小宫女时,噤了声。 “你先过去等我。”南宫凰吩咐那小宫女,那宫女点点头,知道南宫大小姐是要支开自己,很乖巧地往前走了些,确保不会听到她们的对话,才背对着等在那。 司琴这才上前说道,“小姐,方才过去一大波太医,他们语焉不详的,我也没听见啥,声音都是刻意压低了的,不过我还是听到了‘季王爷’三个字……小姐……” 她有些担心,如今怎么说,季王爷也是她们未来的姑爷,而且对小姐也是极好的,自然也是一条船上的了。 果然。 南宫凰点点头,季云深停了药的事情她是不知道的,是以这会儿也不知道御书房到底出了什么事,想了想,低声吩咐道,“你去找临风,问问情况。” “是。”司琴应着,提高了声音,面带懊恼之色地说道,“小姐,奴婢这就去外头马车上找找,您不要着急。” “去吧,那坠子本小姐极其喜爱,若是丢了,唯你是问。”南宫凰挥挥手,眼神有些不耐,说着责备的话,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右耳——彼时见到那一大波太医们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然悄悄摘了自己的耳坠。 这个看似巨大而空旷的牢笼,其实处处都有眼线,即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丫头,每一次的出入记录也要有迹可循,若非考虑周全了,事后若是被人翻起再做解释倒是难以服众了。 正好,这边上看似各自为营实际上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各家丫鬟们正巧充了目击证人。 南宫凰看着支走了司琴,才快步追上那小宫女,语带抱怨着,“出来的时候两只耳坠,也不知何时丢了一只……这小丫头也是的,一直跟在后头也不留个心眼……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来了宫中便只顾着瞧景致了。” “大小姐莫要心急,指不定丢哪个草丛了,既然在这宫中,想来还是找寻得到的。”那小宫女劝慰道,“小丫头办事不得力,骂一句出出气也就罢了,切莫动了怒影响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也懒得骂了,骂也骂不乖,罚也罚不好!罢了,罢了……还是快些去见长公主吧,莫要让她等急了。”南宫凰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似乎很是烦躁。 “是。”那宫女含笑领命,在前面带路,再不言语。 == 再说,御书房。 那一波太医即便是得了命令马不停蹄地跑过来,也是跑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陛下的脸色已然因此不太好看了。 太医们其实并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知道是替季王爷把脉。 季王爷那脉象,除了刚进宫的太医尚且不够资历之外,他们留值的这几位都是把过的,倒也不是很紧张。即便是皇帝陛下的脸色不好看,也是很好理解的,毕竟陛下素来没什么耐心,想来是等急了,当下一行人低着头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皇帝不甚有耐心地挥了挥手,“起吧。” 太医们大多一把年纪了,一跪一起间也不甚利索,撑着腿刚站起来,就听闻陛下有些烦躁地说道,“众位太医们,方才陆太医给季王爷把了把脉,觉得有些异常。事关季王爷身体,朕不是很放心,就劳烦众爱卿再细细诊治一下。” 异样? 注定治不好的眼睛,还能有什么异样?几位太医心中诧异,嘴上却不敢说,只频频点头,互相看了看,推举了在太医院仅次于陆太医的高太医。 高太医行了礼,得了季王爷的首肯,一套流程做足了,才在陆太医让出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他不太清楚什么异样能兴师动众成这样,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再看陆太医脸色似乎也有些复杂,当下更加小心谨慎。 捋着胡子伸手搭上了季云深的脉搏。 安静。 所有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关乎到北齐国未来朝局的答案。 从高太医的手搭上那脉搏开始到眉头蹙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地仿若隔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手腕,仿佛这般盯着,那答案就能从手腕里直接飞出来…… 眉头蹙起的高太医心中惊异,答案昭然若揭,可越是这样,越是不敢开口——怎么可能?! 越是肯定、便越是怀疑有假,越是怀疑、便越是不敢说。 可他不敢说,皇帝却没有耐心等,当下沉声催促道,“高太医……”那声音,沉重、压抑,令人不寒而栗。 高太医宛若梦中乍然初醒,浑身一颤赶紧起身,拱手,回禀道,“回陛下,季王爷的脉、脉象……一切正常!” 哗然! 季云深真好了! 不管是刚来的尚且不明就里的太医们,还是依然有了心理准备的大臣们,都很明白地知道了一件事——风乍起……北齐的天,要变了。 陆太医悄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自己诊断错误,陛下按而不发的雷霆之怒便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皇帝搁在椅子把手上的手微微蜷起握成了拳,后牙槽紧紧咬着,如此才能稍微控制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很好! 很好!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再次诊断2 兹事体大,若是误诊,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自然谁都不敢怠慢了。 当下,又有两个太医上前诊脉,可脉象真的是平稳有力、除了稍有余毒之外,诊不出半点异常,可恰恰这样的“正常”才是异常之处! 兴许旁人尚且还不是很明白,但他们是太医,太明白之前季王爷体内的毒有多么凶险了,若非是因为季王爷自身体魄强于旁人,即便是毒素都被逼到了眼睛,也不过是延长几年寿数而已。 意欲将战神置之死地的那一箭,如何可能等闲视之? 即便是季王爷,这几年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趋势…… 可就是这样的前提之下,若非还存留的那么一点已然无伤大雅的余毒,他们这些太医都要怀疑之前是不是只不过是自己的南柯一梦罢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际遇! 皇帝以手握拳,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根根指节泛白,修剪地平整圆润的指甲狠狠掐着掌心,掌心刺痛,却也唯有如此,才能勉强牵起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吩咐道,“如此,后面清理余毒的事宜就交给众位爱卿了,务必还朝廷一个健健康康完好如初的季王爷。切记,但凡要用药,一定要用好药!若是太医院没有,就找李公公去国库取!” 众太医赶紧下跪领命,“是!” 皇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叮嘱李玉柱,“哦对了,前阵子得的那株老人参,你去取了,今晚让季王爷带回去。” “是。” 一切吩咐妥当,皇帝才起身,走到季云深身边,将他还搁置在案几上的手腕握了握,苦口婆心地说道,“你的病,终究是朕的心头大事。早年听闻只有北陌神医才能治好,只是神医难寻,这些年也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寻找,张贴布告悬赏令,什么都试过了,却还是不行。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地也不知怎么就好了,不管如何,都是大幸!” “谢陛下费心了。”握着手腕的手有些用力,季云深只当不曾感觉到,微微勾了唇角,淡然地说道。 “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要配合太医们诊治便好,正好,等你眼睛好了,风风光光大婚!”皇帝似乎很开心,将季云深撩上去的袖子放了下来,才转身问老侯爷,“老侯爷,如何?朕这鸳鸯谱点的可还满意?” 老侯爷鼻子里出气,勉勉强强哼了声,才不情不愿地说道,“还行……吧……” “哈哈!你要求倒是高,这盛京城的战神王爷都给你家做孙女婿了,还不满足?感情南宫丫头在你心里,是真真儿谁都配不上了是吧?”皇帝哈哈大笑,眼神无意识落在一旁默不作声也没什么表情的季云深身上,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哈哈!提前恭喜老王爷、恭喜季王爷了!” “对对,多年沉疴一着得治,终于仕途不可限量啊!” “也要恭喜老侯爷……” “老头子我有什么好恭喜的?!”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的,没个正形。 “得嘞!那就恭喜您这个臭棋篓子不用被拉着下棋了……” “那也是恭喜陛下不用被老侯爷荼毒了不是?” “哈哈哈……” 皇帝笑呵呵地,心情大好很好说话的样子,被众臣如此调侃也无所谓,都是朝堂之上成了精的,什么时候要保持沉默、什么时候要表现,自然都拎得清得很,一时间,道喜的、祝贺的、恭维的,络绎不绝,老王爷乐呵呵地都照单收了,倒是那季王爷,年纪轻轻,却是很沉得住,即便如此大喜讯摆在面前,也终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老远就听见你们这热闹成这样的模样,是老臣错过了什么?”门口,是在太监搀扶下拄着拐杖进来的程太傅,捋着胡子笑呵呵地。 皇帝一看,当下赶紧起身,半真半假地呵斥道,“这些个下人愈发不会办差了,程太傅来了如何不通报一声,朕也好亲自相迎。” “陛下不必怪罪,倒是老臣让他们不必通报了,免得打断了你们的趣事,老臣也就听不到了。”程太傅行动间有些迟缓,进来后和同僚们稍稍打了招呼,才在季云深身边那张空位坐了,才发现了殿内的异状,“这么多太医……是……” 皇帝便坐回了首位,解释道,“太傅有所不知,今儿个啊,季王府迎来了大喜事!” “大喜事?”季王府的大喜事不就是两家联姻么,还有什么大喜事? 还未及发问,同僚就已经将前因后果絮絮叨叨说开了…… == 相比于御书房内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御书房路口小径外头,便是各家各户的侍卫、随从等候的地方,即便是临风,身为季王爷战场上的副将,也只能在这里等待主子出来——御书房重地,即便是官职不高的人都进不去。 不过,和小丫头们喜欢三俩扎堆不同,随从、侍卫基本都是抱着胳膊各等各的,只言片语的交流都没有,安静得很。 这个时候出现的小丫头的声音,便有些突兀了。 那小丫头便是司琴,她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跟踪,才状似光明正大地模样,带着点焦躁地从树后拐出来,唤道,“临风、临风!” 临风倒是被她吓了一跳,这丫头,不好好在王妃身边伺候着,跑到御书房附近来做什么。这地方,素来敏感,即便你只是无意接近,若是被有人之人故意编排,都有可能出大事! 当下便迎了上去。 司琴一边唤着,一边走过去故意提高了些许音量,既保证有心人能够听到、又并不显得刻意,“你方才在马车附近有见到大小姐的耳坠么?大小姐很喜欢那耳坠,这会儿发现只剩下一个了。” “啊……没有吧……”临风还不太明白这丫头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摇了摇头,耳坠?王妃去后宫的路又不经过这里,哪有人故意找到这里来的? 章节目录 第404章 你怎么来了? 临风有些不太明白这丫头的意思,又想了想,才确定地摇头,“确实不曾见过。” “大小姐让我沿途找找,那耳坠对小姐来说极为重要,若是找不到,我就要挨骂了……你眼神比我好,跟我一块儿找找吧……”声音不小,带着隐隐哭腔,这里的人又都是各府拔尖儿的,当然听得清,司琴随手拽了临风就走,沿着草丛之间一路找过去找得有模有样的,一直到走出许多才低声问道,“方才御花园中见到一大波太医往这来,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原来是这样……临风闻言才算知道了这丫头过来的用意,没想到这波太医竟是惊动了王妃,当下摇摇头,说道,“无碍,都在王爷的掌控之中。你回去告诉王妃,不必为御书房里挂心。反倒是后宫之中,多是复杂人心浑水摸鱼之地,应对起来并不比陛下跟前简单。” 他家王妃虽说也算是女子中少有的聪慧伶俐之人,可在后宫那地方,紧靠聪慧是不够的,还得一些隐没在黑暗里的东西,而那些,王妃想来是不屑的。 而很多时候,那些才是后宫中真正的游戏规则。 司琴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含笑着直起身说道,“找了这小半日了,也不曾见到,想来是丢马车上了,我再去瞧瞧……你回去吧,万一王爷跟前要人伺候着。” “嗯。”临风点点头,就看着那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远了,臂弯间还是王妃的狐狸毛裘衣……不由得露出了无奈地笑意,也不知道王妃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小丫头。 做戏就要做足全套。 司琴一路出了小径,又跑到了宫城外围,一直找到了停歇官员车马的马厩,占地极广的马厩里找寻一辆属于季王爷的马车并非易事,于是小丫头详细地自报了家门,软语温言地求得了马厩管事的帮忙才找到了马车。 一翻细细找寻,终于“找到了”遗落在马车毛皮软垫里的那只耳坠,当下对着那管事千恩万谢着才离开。 == 除夕之夜,受到陛下邀请入宫参加年宴的,可不仅仅只有官宦之家,还有一些豪门大户。一些官级不高入不了御书房的官员和这些豪门大户,便是在偏殿喝茶吃点心说话拉拢感情兼探听一下各家八卦传闻小道消息。 姬家,自是年年都在受邀行列。 不过今年与往年有些不同,受邀的除了家主,自然还有正房结发之妻、嫡系子孙,往年姬家自是姬家主和姬易辰同来,即便两人平日里早就眼不见为净,但这个时候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只是,有心之人却发现,今年的姬家,只来了姬家主一人。 再结合前阵子的消息,本来还是半信半疑的,这会儿倒是验证了。 “有心之人”看着坐在角落里有些沉闷喝着茶不做声的姬家主,悄悄咬耳朵,“看来,那件事是真的了,姬易辰的确是脱离姬家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嗨!你不知道啊?就那次季王爷被派去治水患那次,姬易辰要开仓放粮,姬家家主不同意……” “后来呢?就这么叛出姬家了?” “哪能呀,听说是燕家帮了忙,直接高价收购了全部的姬家粮食……为此事后龙颜大悦,重赏了燕家呢!后来,就传出姬易辰为了这次的事情,跟姬家闹翻了!” “怎么又来了一个燕家?” “还不止呢,听说那燕家帮忙的是个姑娘……我瞧着呐,也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你怎么那么多听说……” 咬耳朵的声音很低,但偏殿本就不大,又都是小声说话的,这些话虽说不甚清晰,但大体意思却都飘进了耳中,姬家家主脸色微微一沉,咬牙切齿的——那死小子!还真狠心! 昨儿个姬家主就派了人去仙客居知会了姬易辰,在他看来,即便你吵着嚷着要脱离姬家,可无论如何吵或者闹,继承人之位都是岿然不动的、血脉之缘也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所以年宴这样的场合,自然也是要一起出席的。 彼时,姬易辰派了人过来应了,只说不必等他他自个儿独自前来,谁知道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到,眼瞅着就要放他鸽子了! 而自己,因着信了姬易辰,如今,连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这小子……果然是从未将他这个爹的面子、从未将姬家荣辱放在眼中……如此重要的日子,竟也由得性子胡来!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姬易辰已经换好服饰,准备出门。 其实,姬易辰远比所有人看到的要深思熟虑地多,即便单方面宣布了断绝父子关系,但于他而言,姬家是靠着外祖一脉一路走到今日的,不管他那个父亲愿不愿意给、或者愿意给谁,属于母亲的那一份,他从未想过放弃、他也从未想过要让姬家颓败在自己手中! 所以这一次,倒是姬家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姬易辰还远远不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掉链子——除非他想姬家就此没落。 然而,就在他推开门扉的刹那,看到门外风尘仆仆的那个人时,还是受到了惊吓,以至于连带着问出的声音都有些许不同,“你……怎么来了?” 有些心疼。 门口那人粲然一笑,只是布满疲惫之色的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 而近日防卫严密的南城门口,有一行人也在这个时候到达了盛京城。 有些人、有些事,在并不起眼的此刻,在处处洋溢着喜庆的盛京城的某个角落,渐次上演,这些看似并无关联的微末的小事,在此刻看来微渺如沧海一粟,宛若每一次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倏忽间便消失在茫茫人流中。 可…… 这些人、这些事,一直到之后很久很久,才有人惊叹于世事沉浮间宛若上苍之手执神来之笔,即便再如何微渺的沙粒,也可能积沙成塔。 而再如何细小的蚁穴,也可能一朝决堤。 章节目录 第405章 擦肩 “你……”姬易辰还维持着拉门的动作,看着门口那人,声音都有些哑了,“你怎么来了? 还记得,那一晚,夜色沁凉、而月色撩人,醉酒的少女却是比那月色更多诱惑,她往日娇憨带上了落寞,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谁说,一个爱笑的人,哭起来才会更加撕心裂肺。 第二日,她便走了,自己不曾相送。 彼时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般,若是母亲不曾早逝,必然也会给他生个这般可爱的妹妹,她会有最简单的心思、最治愈的笑容,他也会疼着宠着、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给她,却日日夜夜防着哪个臭男人骗走了她。 就像燕兆修一样——他格外能理解那一晚燕兆修对自己的敌意。 如今知道了她的心思,却又无法给出回应,那避开便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盛京城不适合这么简单的孩子。时间会治愈一切,会让这个小丫头忘掉她人生中那么短那么短的旅途里遇到的一个叫做姬易辰的人。 如此经年累月,她终将会遇到一个足以呵护她的这一份简单的那个人。 可他终究低估了一个少女青春少艾的心思。 眼前风尘仆仆、面色疲惫、连嘴角都干裂的少女,看着他扯着嘴角笑,面容被冬日的风吹得连表情都僵硬,她笑,说,“姬易辰,我回来了。” 仿佛从不曾远离。 仿佛不过是凉晨出门买了份早点。 简单、熟络、而自然。可在无人所见处,背在身后那双已然因着舟车劳顿饱受风霜没有顾得上呵护而长了冻疮的手,微微蜷起,因着室内的暖意疮口出有些簌簌地痒,一直痒到了心底,加重了那份刻意回避的忐忑。 她在害怕。害怕姬易辰将她赶出去、丢回燕家。 这丫头,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那份希冀中的怯意都明明白白闪烁在乌黑的眼瞳里,让人不忍苛责。姬易辰叹了口气,终是侧了身,道,“进来吧,先喝几口茶暖暖身,我让人将你之前的屋子打扫出来,再备点热水沐个浴,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说。” 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袖口却被一只手拽住了,姬易辰低头一看,怔在了当场,那只手却是仿佛被惊着了一般立马又缩了回去,背在了身后,鲸落嗫嚅地低了头,“我……”那只手在身后绞着帕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即便缩地再快,可该看到的还是都看到了,往日精致细腻如若凝脂美如暖玉的一只手,红红肿肿带着疮,触目惊心的。 心中似有细小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却也知道这丫头不想被他看到,便转身问道,“还有什么事么?”语气,带着故作的轻松。 “不要通知我二哥。”带着希冀,和祈求。 有些示弱。 真是个傻丫头,她以为还需要自己去写信告知燕兆修么?指不定这会儿燕家二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燕家丢了人,还是不带丫鬟的只身一人,但凡动一下脑子都知道她必然是偷偷溜到这里了。 不过这一些他倒是没打算说出来给这丫头徒增烦恼,免得她这会儿都休息不好、或者一个惊吓又溜到哪里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是好一些。当下点点头,下意识要伸手摸摸她的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安抚道,“好,不告诉他。你先休息,我安排人去打扫屋子。” == 不得不说,姬易辰真真儿是猜到了燕兆修的一举一动。 彼时燕兆修正巧在外做生意,一封书信到了手里,便也不会燕家了,转道儿就来这里逮人——在燕兆修看来,他的亲妹子可以在外游历、蹦跶、甚至闯祸,左右有燕家护着,“土皇帝”也不是随口喊喊的,只要不去捅盛京城的天,燕家都罩得住! 可这不代表他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家宠着护着的妹子要去姬易辰面前自讨苦吃! 若是两情相悦还好说,可如今,他可是真真儿看的真切,姬易辰压根儿就只是把鲸落当小辈而已! 只是,鲸落在离家出走一事上,已然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 她是从相对偏僻的北城门口进城的,那里并非官道,虽是依山傍水却也因此偏僻得很,行人很是稀少,相对城防也松懈一些,更何况从北城门口进城相对来说要多费很多时间,燕兆修只以为自己思维简单的小妹一心急着见心上人,必然是从最近、也最繁华便利的南城门口进城的,是以,倒是错过了。 否则,想来以鲸落的脚程,可能连仙客居都还没到便被逮回去了。 而此刻,从南城门进城的燕兆修,也没有急着就去仙客居逮人,他先去了夕水街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开好了两间上房,才不慌不忙地出门,准备去仙客居——毕竟,逮着了人也不能连夜就走不是?怎么着今日也是除夕夜,相比那丫头等会儿必然是不乐意的,便陪着她看一场焰火吧! “掌柜的,两间上房,要连着的。” 才堪堪走到门口,就见两男一女错身而过,倒也不曾留意面容长相,只觉得风中似有淡香拂过,倒也不甚在意,其中一男子刚进门就说道,那掌柜的抬头一看,乐了,拢着袖子一路小跑迎上去,“哎,这不是言姑娘嘛,有一阵子没见了,这风尘仆仆的是刚回城么?” “是呀……刚进城。”被唤作“言姑娘”的少女淡笑回道,声音带着稍有的飒爽,一听便是爽朗的性子,燕兆修背对着屋内听着,一边下意识判断,一边左右张望了下想着该走哪个方向比较便利。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那掌柜对言希也算熟识,前阵子言希在盛京城的时候也算是活跃分子,几乎这条街大多数人都认得这位南宫家大小姐的朋友,而且这姑娘言语豪爽好相处,掌柜的话不自觉就多了,“那姑娘去过南宫府了么,听闻南宫大小姐身子骨好多了?” 已然步子都跨出去的燕兆修闻言,一怔。 回头。 章节目录 第406章 错认? “南宫”二字是燕兆修在盛京城鲜少关注的词汇之一,之所以关注,主要是因为他家小妹鲸落似乎很是仰慕这一位名声不是很好的南宫大小姐。 是以,乍然听到有人提到这俩字,燕兆修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背对着门外的少女身上,目光一凝…… “还未去过。怎么了?”言希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丫头又折腾了?身后似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脊背,她转身,就见男子蹙着眉,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似乎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一般。 言希蹙了蹙眉,就听掌柜的说道,“前阵子听闻身子不太爽利,太医们都去了好几拨,倒也查不出个什么,只说病了。倒是前阵子季王爷回来后,瞧着似乎倒是好了……姑娘可以晚些再去,或者明日一早去,正好儿拜个早年,这会儿估计是瞧不见人了,按照规矩各官员及其家眷应是午膳方过就要进宫的。” 不愧是妖兽类的,果然又在作妖。 想来那妖兽又是在南宫府弄了个假的,真的指不定彼时在哪里瞎蹦跶祸害人呢!那丫头,颜枫的人皮面具倒是被她用得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言希摸了摸下巴,想着这会儿去南宫府也见不到人,便点点头,道,“那麻烦掌柜开两间上房,在备些酒菜,素淡一些的就行。” “好嘞!” 掌柜的就近找了个店小二,正要吩咐着将人带上去,就见门口方才刚订了房间的男子走了进来,对着言希弯了弯腰,格外温润有礼的模样,“姑娘,在下燕兆修,不知可有荣幸认识一下姑娘?” 嚯!好小伙儿!掌柜的被这么直接的小伙子吓了一跳,看着是个温润的,没想到如此雷霆霹雳风格。 言希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中年之姿,一身青色锦袍,款式简单、绣工却精致,他背对着光线看过来的眼眸,带着点琥珀色的润泽,闪着并不明显却恰到好处的笑意。 身形稍显瘦削,却并不羸弱,一手背在身后背手而立,另一只手中缓缓转动手中佛珠,掌心宽大、指节分明、肌肤白皙近乎于透明看得到之下一根根青色的脉络,那串暗红色珊瑚珠佛串红色纯正、光泽厚润,价值不菲。 言希的目光最后轻轻落在他指尖那串珊瑚珠佛串上,微低的眸中正色一闪而逝,燕兆修。 一个参佛的、温润的、内敛的世家公子哥,一个看起来很不像商人的商人,可燕兆修不认识言希,言希却认识燕兆修,或者说知道燕兆修这号人物。 燕家二少。燕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以上所有都只是表面,实际骨子里就是一个天生的商人,追名逐利、步步为营、但凡付出必见回报。 这样的一个人,会做出街头勾搭小姑娘的举动么? 不会! 她自认为从未与燕家有过交集,那么,必然是方才她和掌柜之间的对话有什么地方引起了燕兆修的注意……南宫?她寻思……微微皱着眉,这于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见言希许久不说话,燕兆修也不催促,只这般温润看着,倒是掌柜的心急了,倒不是他多想看这八卦,而是几人就这么杵在这里,影响他做生意啊!他讪笑着提醒道,“姑娘?” “燕公子……是在搭讪么?”回神,微笑,带着意有所指的俏皮,反应快到几乎没有人看出来她方才的出神,说罢,自己便笑着摇了摇头,“家中家教严苛,父兄皆耳提面命,若是街头偶遇男子搭讪,不必理会即可。” 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也是笑意温软而明媚,她身后的两个男子却不约而同地颤了颤——这样的言希姑娘太可怕了!像是突然之间见到了那个即便是打架、杀人、下黑手都一脸明媚笑容的楼主! 父兄…… 原来,她竟是有父兄的。 燕兆修微微有些闪神,继而苦涩地摇头失笑,自从那启月阁的南三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便似乎魔怔了,如今,夕水街蓦然回首竟觉得这姑娘背影像极了她……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做出了这和登徒子也没什么区别的言行举止。 可一句话,便粉碎了他全部的期待。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举止有度,即便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陌生男子如此“搭讪”,也不露本分恼意,的确是如她自己所言般,家教严苛。 倒也的确是自己魔怔了,方才听他们之间的谈话,该是和南宫家那位大小姐关系极好的,想来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吧,怎么可能是他要找的那孩子呢? 若是那个孩子,莫说没有父兄了,便是这气度也该是万万不及的……那个叫做虎妞的……父母不详的孩子。 当下,掩了心中所有的失落,含笑后退一步,微微弯腰,致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想来是在下认错了人。姑娘莫要怪罪,是在下孟浪了。” 从自己开口说话到此刻,这男人眼中情绪多变到复杂地饶是言希都分辨不出,不过倒也曾经有所耳闻,说是燕家二少至今未曾大婚,说是在等一个姑娘,只是那姑娘是何许人也却也不知了,毕竟藏书阁消息买卖也要看价值所向的…… 估摸着自己被当做了那姑娘……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这位燕家二少,倒的确是何传闻中一般深情。言希后退一步,回了一礼,“既是认错了,便是误会一场,也谈不上怪罪。”说着,转身朝着楼上而去。 身后的目光并不曾离开,言希也不甚在意,倒是燕家二少最近老往盛京城跑这件事,令人耐人寻味。她侧身问身后人,“这两日,去查一下那燕家的小公主是不是又到了盛京城,关注一下燕兆修来这里的目的。” 神情浅淡,透着一股子理智的盘算,和方才判若两人。 身后那俩人这才松了口气,这才是他们印象中的言希大人……当下低声应道,“是。姑娘。” 章节目录 第407章 上官博被绑 言希交代完毕便举步往楼上走,木制楼梯的嘎吱声里,她下意识又掉头去看燕兆修,恰好看到燕兆修抬头看来,那眼神……怎么说呢? 仿佛连门外的碎金日光都变得黯淡了许多,那眼神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又像透过自己,看向更加遥远的过去,看进历史的尘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介意……却又十分清醒理智地明白,他们并不相识、此前也从未遇见,若有似无地低笑了声,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自顾自上了楼。 燕兆修目送着言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神色莫测地离开朝着仙客居而去,这一次,他并没有听见身后掌柜地交代店小二将饭菜送到言希姑娘屋里。 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很干净漂亮又潇洒明朗的少女,就是他去藏书楼想见而没有见到的人。 而仙客居,眼见时间过去了不少,将鲸落安排好之后,又对着掌柜吩咐了几句,姬易辰就急匆匆出了门,临出门前,他似乎有所感应地朝楼上看了一眼,那里,是一扇多日来都紧闭的门扉。 仙客居 盛京城达官贵人众多,最是注重隐私。 是以,仙客居从来不会干涉客人的出入、行为自由,姬易辰也素来乐得清闲悠哉。 唯独这一间…… 他皱了皱眉,对着掌柜的招了招手,掌柜立刻小跑着跟上,“主子,您有何吩咐?” “楼上那间,最近可有异动?”姬易辰低声询问,那是季云深特意交代看着的,但凡有什么动静都要派人告诉他,只是,这几日倒也乖,几乎都不出门,即便出门也只是下来吃些东西,或者去夕水街转转。 “没有吧,今日还未见出门呢,就午膳时分站在门口吆喝着要咱们把菜端上去。” 姬易辰闻言,点点头,吩咐,“继续看着,我去宫里了。若是有什么事情,便去季王府找流火,今日应是他留守着。”说着,急匆匆地走了。 == 日色西移,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仙客居那扇紧闭的门扉之后,没有人看到一双豆大的眼睛悄悄缩了回去,那门并未紧掩,而是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细缝,此刻,那眼睛缩回去之后,才小心翼翼关了门,那人转身,对着床榻之上被五花大绑的男子嘿嘿一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 “呜呜!”床上的人不仅被绑着,连带着嘴巴都被堵了,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发着呜呜声,紧紧蹙起的眉毛下,是一双凶神恶煞的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矮胖二长老,眼神之利宛若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上官博。 若说在此之前,上官博只是纯粹不喜欢三大长老的做派,那么这一次,他是真的对“长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腌臜透了! 为了摆脱自己,竟是不惜在食物里下药! “二少爷,想来你是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的。”二长老似乎心情极好,这几日被这死小子压着的憋屈终于得到了释放,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便格外地有耐心,竟是在床榻之上坐了,耐心地给上官博解释道,“当然,你也不会明白,我这几日为什么心甘情愿被你这么看管着非要等今日才动手。” 是的,就是这两日这老不羞的表演地格外地听话,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就着了他的道! “二少爷……你知道你输在哪里了么?”二长老笑得隐隐有些诡谲而森寒,那豆大的眼睛因着那诡谲的笑意,更是眯着仿若两点刺目的星芒。他等了一会儿,才似乎恍然想起般,“嘿,瞧我……竟是忘了二少爷此刻说不了话。” “二少爷啊,你终究是太嫩了……对,你想得没错,南宫府我的确是进不去,所以我去夕水街上瞎晃悠,就是为了碰运气见一下南宫大小姐。” “但是,南宫府我进不去,却不代表皇宫我进不去啊……” “呜呜!?”本来因着愤怒微微眯起的眼睛突然之间睁大,什么意思?这老不羞还能进皇宫?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难怪这老不羞伪装了这么多天,原来……原来她的目标一致都是今天! “对,看来还不是很笨。”二长老起身,得意地眯着眼儿笑,“可惜,你终究明白得太晚了!而且,看你和上官井都这般护着这个小妮子,我如今倒是心中愈发确定了……你说,要是我把上官家族的圣女带回去……家主会不会也给我一个继承人的身份做做呢……” “即便不给,那么,长老之位也该换一换次序了吧……”豆儿眼中,贪婪的光芒愈发明烈,屈居老二多年,仰人鼻息、说着奉承的话,做着狗腿子的事,人人说到二长老,都带着明显的不屑——还不就是靠着大长老才混到至今么? 呵…… 他有些激动,一想到近在咫尺的曙光,一想到带着那人回到族里,完成这么多年尽阖族之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顺便,还能参想来眼高于顶的上官井一本,那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很激动,连带着话也多了不少,看着被丢在床上只能用眼神瞪着自己的上官博,嘿嘿一笑,拍了拍上官博的脸,“二少爷,今日,就要委屈你一下了!等到本长老带着圣女回到族里,受族长封赏,登上长老之首时,定不会忘了今日!” 最后一句咬牙切齿的,说着感恩的话,倒不如说是威胁,这些日子为了放松上官博的警惕之心,自己可谓是忍辱负重……之后,定要好好讨还回来的! 如此想着,他再不做停留,也不敢从门口出去,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仙客居似有眼睛盯着他们这个房间,是以,他关了门,用早就准备好的布条拧成的绳子一路从窗口出,然后七拐八拐避人耳目从西北角落翻墙出去。 他身形矮胖,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气喘吁吁,却也不敢偷闲休息,马不停蹄地往皇宫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408章 红颜,薄命 “你是谁?” 黑暗的世界里,细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有裙裾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然后便是窸窸窣窣地声音从对面不远处传来,不久,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 声音的主人似乎许久不曾发声,声音有些干涩、说话也有些不连贯。 思绪回到半个时辰之前,南宫凰那小宫女的带领下越走越偏,偏僻到若非皇宫标志性的高高红墙还在前方杵着,她都要以为已然离开皇宫区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为了迎接今日的盛宴布的景、扎的红绸缎在这里早就看不到了,甚至石灯笼里还是白烛,疏于管理的杂草疯长到了路中覆盖住了鹅卵石小径,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光晕,只泻下一星半点没有温度的星光,显得寂寥而凄冷。 若是初入宫、或者一年也就来这么一次除了凤寰宫、御花园哪里都不能逛的女眷尚且并不知道楚清依寝宫在哪里,但凡问起,小宫女只要解释说清依公主不受宠,寝殿比较偏僻也说得过去。 但南宫凰是谁? 她把这后宫当作南宫府后花园折腾的时候,这小宫女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南宫凰怎么可能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去什么的方向?……这是冷宫的方向啊! 只是,她跟楚清依真的说不上熟悉,这小宫女看着有些眼熟,却也忘了到底是谁的人了,彼时她急匆匆找上自己,自己也不曾怀疑,毕竟按照楚清依的身份和性子,加之如今她的状况,的确可能寻了安静处找自己说说话也就罢了。 甚至,即便发现这小宫女带着自己往冷宫去,南宫凰依旧无法确定这小宫女到底是不是楚清依的人。 是以,她不动声色只当作不曾发现一般,漫不经心地跟着走,一直到……身后黑影袭来,一手刀劈在她的脖颈处,她便顺势倒下,之后,她就被人拖到了这个地方。 想来,背后那人定然是对自己不太熟悉的,派了一个稍微会一点拳脚功夫的小太监就想制服她,也是足够有些掉以轻心了,只是,脖子后面隐隐的痛…… 南宫凰有些咬牙切齿的,自己都这般配合了,下手还这么重! “你……究竟是谁?皇后的人?”见南宫凰迟迟不说话,那人有些不耐烦,生涩的声音里明显带了恼意和烦躁,“你明明已经醒了,为什么不说话?!” 倒是连她醒没醒都知道? 那人说话间又似乎上前了两步,闻得到她身上因着许久不曾清洗地酸味,南宫凰下意识蹙了蹙眉…… 若她猜的没错,这里应该就是冷宫,就是不知道这些人将她带来这里做什么,而且又是什么人可以将冷宫的守卫全部调开,将自己这般堂而皇之地丢进冷宫? 是的,丢。 她南宫凰自出生位置从来没有如此狼狈地被人像丢一个麻袋一样地丢进冷宫,甚至,她的右脚磕在门框上,把鞋子给磕了…… 据她所知,先帝虽说在战场之上很是杀伐果决,对待后宫却是仁厚,偌大冷宫多年来只关着一位废太妃——贤太妃,昔日的贤妃。 先帝和贤妃的故事,可以说是一段郎情妾意、佳偶天成的美谈。 先帝生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极是喜爱这位贤妃,去哪里都带着,微服私访、春日游湖、秋日狩猎,甚至祭天大典都要带着这位本应没有资格参加的贤妃,大臣们为此颇有微词颇多谏言,觉得如此于法制不合,会伤及国本,但即便如此却仍然收效甚微。 这位先帝足以打得下江山,就不会怕一个女子伤及所谓国本。 只是,之所以说是“一段时间”,便是因为,当南宫凰被先帝抱着坐在御书房宽大而奢华垫着三层软垫四层蛟纱的金丝楠木大椅上面对一堆的奏折时,“贤妃”二字在深宫中已经无人提及了。 并非刻意地因为皇帝的命令而无人敢提及,而是真的被人遗忘了一般。 素来人来人往、不见旧人哭只闻新人笑的偌大后宫,最不缺的从来都是红颜,皇帝可以因着一时的新奇和喜欢对你另眼相待,甚至做出了那许多违背律法“可能伤及国本”的事情,但这不过是因为一个帝王对自己足够的自信——他打下的这个天下,如何可能会被一个女子所霍乱? 于是,世人便以为,那便是倾世之恋! 想来,沉溺其中的女子也该是如此想的吧…… 可哪有什么倾世,凡间尚且不可得,何况是一个坐拥江山的帝王,他的爱恨更是转瞬即碎、白驹过隙般缥缈易逝。 当然,那些个昔日郎情妾意的故事,也绝非是她在御书房听来的,想来彼时的先帝已然忘记了冷宫里的这位女子,也不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她是在一次次夕水街吃酒喝茶时断断续续东拼西凑来的——一直到如今,坊间还盛传着这位“红颜祸水”、“狐狸精再世”的茶楼段子。 只是,谁曾想,红颜的传说还在茶馆酒楼羡慕着一波又一波青春少艾的男男女女,还在替酒楼老板、说书先生们赚得钵满瓢满,而这位红颜,却在这深深宫阙里一日一日地凋零着。 红颜,薄命。 “你到底是谁?!”贤太妃见南宫凰就是不说话,跳了起来,因着太过于用力,干涩嘶哑的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声音,仿佛破锯子拉扯过去的声音,“你们要的东西,我不是已经给了么,你们还要干嘛?!” 东西…… 什么东西……? 方才贤太妃提到了皇后的人……难道这位常年累月在这冷宫装疯卖傻的废太妃,还跟皇后有什么暗地里的交易不成? 南宫凰扯了扯嘴角,若真如此,这深宫后院,还真是腌臜啊……素来温柔雅致、最是与世无争的皇后,原来也是如此深藏不露。不过想来也是,真的与世无争没点儿计谋的,哪里可以坐得住那张凤座? 只是……皇后为何要将自己丢进来? 章节目录 第409章 是你?! 心中暗忖,南宫凰不动声色,只勾着唇,笑,“贤太妃……便是喜欢这样问话的么?” 对面那人明显窒了窒,方才有些疯狂的气息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许久才有“咯咯”的低笑声起,起初声音很小、明显压抑着,渐渐变得痴狂,到最后成了哈哈大笑。 即便被蒙着眼睛,南宫凰似乎也能想象得到对面女子悲怆而无奈的模样,甚至可能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这已然被遗忘的角落里显得诡谲而森寒,她低低喃语,“贤太妃……呵呵!上一次听人称呼这个字的时候,我还是贤妃……后来,旁人都叫我废妃、废太妃……如今,乍然再听闻这般称呼,倒是不习惯了。” “不过,你既然如此称呼我,想来……便不是皇后的人了。” 挑眉,“为何如此说?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一个称呼……皇帝将我囚禁冷宫,哦不对,如今该称呼他为先帝了吧。”贤太妃收了笑声,也收了痴傻的伪装,连声音都似乎没那么干涩生硬了。 她打量着坐在地上墙角的少女,方才乍然听到响动,自己并没有急着出来,毕竟是个傻子嘛,行动该是迟缓一些的。便是这迟缓了一下,便不曾见到其他人,只见到这姑娘被人绑了丢在门内角落里。 原以为又是那顾氏的伎俩,如今想来却不是了。 这才细细打量起来,衣着布料是极佳的,却不是宫中装扮,今日年宴,估摸着又是哪家大臣的女儿,不知道得罪了谁,竟被这般对待。 倒是这丫头,神情淡定,即便被蒙着眼睛、身处冷宫也无半分胆怯,更奇怪的是,竟是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她自己的位置以及对面人的身份,毕竟,如今知道冷宫废太妃身份的,可不多。说话间也不卑不亢、得体有度,可见,也是个极其聪慧的。 一时间,倒也有了说说话的兴趣,左右也是无事,不过是等着那幕后之人现身。等着也是等着,便为这丫头解解惑吧,如此,贤太妃在她身侧席地而坐了,靠着墙壁看着天空,解释道,“后妃被打入冷宫,多半是要被降了位份的,至少也该是被夺了封号。而我,却是尴尬,先帝将我关在这里,并没有降位、也没有圣旨明诏说剥夺封号,我便应该还是先帝的贤妃。可是,不久之后却有小宫女言语之间透露出来,陛下又立了新的贤妃……” 女子声音空灵、苍老,带着凄楚的凉意,万念俱灰般的迷茫。 后宫女子,大体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即便有,也没有人会用来唤你,入了宫,你有的也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 而后宫封号多有讲究,位份低的都是皇帝心血来潮随机选了好听又吉祥的封号,只是,一朝却绝不会有两个女子用同样的封号。即便皇帝忘了,自然会有下人提醒,而四妃封号却是固定的,更不该出现两个贤妃。 ……想来,先帝是真的将这个冷宫里的废妃给忘了吧,而下人们,自然也不会去提起这事儿。 于是,冷宫之外四妃之中,有一个明艳动人、温婉可人的贤妃,那冷宫里面的这个,又是谁?没有名姓、没有封号,多少日日夜夜,她曾对镜梳妆扪心自问,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 后来,冷宫里多了一个疯了的废妃、废太妃。 怎么可能不疯呢? 冷宫那么大、那么冷,又地处西北,树木参天太阳都照不进来,连被褥都是湿潮的,炭火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有,即便是有,也是各宫分发完毕、内务府用不掉或者没法用的潮炭,火还没点起来,烟先熏了满屋。 怎么可能不疯呢? 昔日郎情妾意,那是一代帝王最大的恩宠,一朝梦醒,霜寒露重孑然一身。 所以,也是真的疯过,痴痴傻傻过了好些年,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分不清自己是谁,做梦的时间比醒着要长,梦也断断续续地做不明白,常常午夜梦回而眼角带泪。 “所以……”贤太妃声音里带着太过于复杂的情愫,似难过、似解脱、似怨恨、又似自悔,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沉甸甸的,连空气都沉凝了,令人游戏呼吸不畅,南宫凰坐起身子,抱着膝盖,就着蒙着眼睛的状态,低声问道,“你到底是如何进了这里?” 先帝只是无情,而并非绝情。 后宫诸多女子,即便不曾宠爱过也都得以善终,何况是自己宠爱了那么久的,即便荣宠不在,也不至于如此…… “为何啊……想来……是我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吧。”太妃呵呵一笑,笑声悲凉,在冷宫上空久久回荡,那声音,比之之前还要令人难过,南宫凰竟是一时之间竟也不忍再提。 却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那人终究是已经御龙归天了,他再世的时候旁的不说,待自己确实是极好的,想来,即便是如今的陛下也不曾得了先帝这般宠爱。 是以,对他,自己总是敬重的。 更何况,即便听到了当年旧事,便一定是真的了么?后宫诸事真真假假,一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怕是连说那话的人都分辨不清了。 于是沉默,两个本就是陌生人的人,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暮色将起,光线愈发黯淡,从那蒙眼的黑布里透过来的光线也愈发地少,风微凉,贴着面颊缓缓地吹,空气里,有贤太妃身上许久不曾沐浴的酸味,一朝红颜,竟是落得如此田地,不得不在冷宫中装疯卖傻。 即便如此,竟还有人如此惦记着,要用她来对付自己。 倒也可悲。 “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姑娘?”身旁,传来安静的问话,今日初见,这是贤太妃最最平静的一句话,只是,这份平静,也终于被接下来的答案所打破。 “南宫府,南宫凰。”南宫凰如实回答。 话音落,身边惊呼响起,“是你?!你不是顾皇后她爹跪着求着要娶回去的外孙媳妇么?!怎么——” 章节目录 第410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南宫府,南宫凰。”南宫凰如实回答。 话音落,身边惊呼响起,“是你?!”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从喉咙里压成了细细的线脱口而出,有些刺耳。之后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诧异问道,“你不是顾皇后她爹跪着求着要娶回去的外孙媳妇么?!怎么——” 贤太妃看着面前明显算得上“大龄”却依旧少女打扮的女子,惊呼出声。倒也不是她大惊小怪,在她仅有的认知里,南宫家族还是趴在盛京城朝局上空岿然不动的庞然大物,即便是打个喷嚏整个盛京城都要抖上三抖的军权世家,又加之皇室儿媳妇的身份,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南宫凰? “没想到贤太妃竟还知道这段往事……”南宫凰低笑,不甚在意的模样,仿佛说着旁人的故事,可话中意思瞬间明了,既成往事,便是这婚事也就黄了。 “往事……”贤太妃呢喃,看了看蒙着眼的少女,终什么都没说,后宫权位倾轧的过来人,哪里能不明白这所谓“往事”一词里面可以包含多少人心龃龉,想来,南宫府也不复往昔了吧…… 没想到,自己在这冷宫之中装疯卖傻多年,外面倒是已然天地翻覆至此。 一时间,竟似乎忽然之间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侧身问道,“要帮你解开捆绳么?” “不必。”少女淡淡说着,勾着嘴角的模样多了份潇洒和兴味,隐约可听得到里面咬牙切齿的味道,“既燃如此煞费苦心,总该好好配合着演戏才是,如此,才不至于浪费了如此一番心意。” 她意有所指,贤太妃微微一愣,依稀可见当年风华的眉宇微微蹙起,呼吸都无意识地放缓了,迟疑着问道,“你……知道是谁?……是皇后么?” 南宫凰今日听她提起了几次皇后,似乎两人颇有一些前尘纠葛,听那意思,前阵子两人应该还有所交集,“皇后问你拿了什么?” 一窒,再出口的声音便有些尴尬了,带着咳嗽般,可以想见贤太妃有些膈应,“……腌臜玩意儿,你个姑娘家家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姑娘家家不能知道的腌臜玩意儿……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南宫凰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问道,“那你……为什么愿意给呢?” 为什么啊…… 那东西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想要,却又都不敢要,如今,怕也是只有自己手里还有那么一些了吧,毕竟……贤太妃苦涩地一笑,只模棱两可地喃喃,“欠的……总是要还的……”不像回答,倒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于是又是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畔似有隐隐喧哗,带着热火朝天的沸腾般,洋溢着喜庆,和这微凉的夜色形成了极淡的反差,被绑缚在身后的手贴着墙角的冰凉,那凉意一路攀附着蔓延上来,肌肤上似乎都爬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还有落在脸颊上的,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眼神同样令人有些不舒服。 这样的捆绑奈何不了她,她只是在等待。 悄无声息的沉寂里,多少年不曾正儿八经开口说话的“痴傻”废太妃今日似乎格外有说话的欲望,她偏了头问道,“同我说说吧,这几年外面的情形,南宫……南宫府又是为什么没落了?” 南宫凰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失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沉浮跌宕罢了……太妃不是应该最明白这一点么?” “跌宕沉浮啊……”太妃似乎笑了笑,格外寂寥的模样,“是啊……从盛极一时被人指着鼻子骂祸国红颜、到这凋零后宫无人问津,可不就是跌宕沉浮么……如此说来,这皇城巍巍,所有人都如履薄冰地行走着,稍有不慎便是冰破身亡的结局,再如何繁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仰人鼻息倒是真的……” 说着,太妃打量着看起来格外透彻的丫头,清清冷冷的,仿佛和这浮华的宫城格格不入,不由得好奇,“你这丫头,到底是得罪了何人?” “若是知晓,我便不在这守株待兔了,直接打上门去不是更快?”南宫凰失笑,却也开诚布公分析着,“你说皇后问你拿了那腌臜玩意儿,不管是为了对付谁、即便是为了对付我,也绝对不会将我绑缚在这里不打自招。当然……也不会是你,你装疯卖傻了这么多年,你我素来并无利益纠纷,如此对付我不仅无益,还暴露了你自己。” “哈!”这下,太妃是真的乐了,“感情你还怀疑过我?” “自然,当你手脚被绑着、眼睛被蒙着被丢在这里,你便会知道,在此期间出现在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你都做不到全然信任。”她说地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即便是你之前说的话,我也并未全然相信,只是,左右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当作茶余饭后的故事听听也便罢了,至于真假?与我何干。” ……这丫头…… 心思比旁人缜密、却也直白,倒是让被她提防着的人反倒气不起来,不由得含笑问道,“还有呢?你只是排除了顾氏和我,那到底是谁,可有怀疑的对象。” 谁知道,南宫凰竟是摇了摇头,“我只是排除了皇后,并未排除你。何况,我总隐隐觉得,这整件事情应该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皇后可能一开始也是想要对付我的,只是可能她哪里漏了马脚,反倒被人利用了,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而我……便是那可怜的棋子。” 说着“可怜”,可分析起来却是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所谓“可怜”。 暮霭沉沉,霞光渐渐淡去,只剩下天际淡淡的红,光线被树叶分割成细小的碎块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女白地有些过分的容颜之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若冷玉般名贵。 贤太妃突然有些明白这丫头何故被人忌惮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章节目录 第411章 花容失了色 要说今日皇宫中最是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人,自然是御厨们。 御膳房今日每一个人都跟陀螺似的在转,食材采买自然是昨日就采买好了,只是为了确保新鲜,所有食材却是必须今早才处理的。 早膳和午膳,今日相对平日来说还是要简单一些的,但饶是如此,也都半点空闲都不得——一年一度的年宴,自然是极其隆重的,这隆重必须全面地体现在任何一个细节,包括路边焕然一新的每一盏石灯笼、也包括午后开始陆陆续续端到后宫女眷、文武百官面前的茶水和点心。 内宅女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便出入,也都是娇辇、马车,最多就是午后自家后花园稍微转转,但今日不同,所有马车都是停在皇宫外围,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配一个娇辇抬进来,除了像晋国公夫人一般的身份会有娇辇之外,其他人都是迈着两条腿儿踩着绣花高底鞋走着进来的。 是以,可口精美的茶点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而这样陀螺一般的忙碌背后,便带来了倏忽,是以,当在御花园中闲聊的千金大小姐们吃了点心不过半个时辰便出恭好几次,到了后来更是面色死灰血色尽失只能由着自己家的小丫头搀扶着出来这样的对于皇室来说简直就是莫大耻辱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地皇后娘娘只能隐忍着滔天怒火看着底下御膳房管事嬷嬷一头雾水的样子……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罚吧?如今正是御膳房最忙的时候,该罚谁? 查吧?马上就到晚宴时分,这个时候若是派了内务府去查,指不定耽误了年宴,即便不耽误也必然会惊动陛下,彼时皇室颜面就不是丢在这后宫了,直接丢到外面去了! 可这事……总该给小姐夫人们一个交代,她贵为一国之母,总不能跟这群下人一样一问三不知便就此作罢吧?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很……管事嬷嬷在下面瑟瑟发抖地跪着,这一个个闹肚子闹得奄奄一息地千金大小姐们由着自己母亲陪着坐在下方,脸色都不太好看,都是府中备受重视的嫡出小姐,说白了,怕是从出生开始就没遭过这罪…… 遭罪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丢脸啊! “看来,本宫是素来太过于宽和,导致你们如此玩忽职守了!”皇后微敛眉眼,看着管事嬷嬷,齐嬷嬷是她的人,可如今事情太大,不是一个两个闹肚子,她有心偏袒都不行,是以沉了声,呵斥着,“今日是什么日子,想来不需要本宫提醒你们,你们自己也该知晓。这一位位在座的都是什么人,不用本宫介绍,你们也应该明白!文武百官济济一堂,为北齐鞠躬尽瘁各个劳苦功高,一年才这么一次的年宴,他们带着家眷进宫是对皇室、是对本宫的信任,如今,你让本宫如何向他们交代?!” “娘娘息怒!老奴有错罪该万死,但请娘娘息怒,切勿伤了凤体!”齐嬷嬷颤抖着匍匐在地,只有她和皇后知道,这件事并不仅仅只是这几位小姐闹肚子而已……其中利害怕是只有她们两个才能明白。 “皇后娘娘……”身旁,始终沉默着不曾如何说话的贵妃眸色不明地看着底下嬷嬷,痴痴一笑,娇嗔道,“您就是太和善了,才导致这些下人呐,都没个规矩!要我说呀,也甭查了,问明白端去御花园的那些个点心都是什么人做的、什么人经手的,连带着端过去的宫女们,统统抓起来,还有这个管事不得力的,一并儿……” 说着,故意拖了调子,环视了一圈,咯咯一笑…… 皇后没说话,连眼神都不曾分给她一些,贵妃心下冷笑,笑得娇媚的明眸皓齿突然一冷,四个字带着阴寒肃杀之气从如珠贝齿间凌厉吐出,“轮棍打死!” 本是娇娇柔柔的模样,突然冷下来的样子倒是惊了众人,那些本就脸色灰白的大小姐们这会儿连嘴唇都全无血色了,倒是那扬言要被乱棍打死的齐嬷嬷,反倒多了几分镇定,匍匐着也不抬头,只请罪道,“贵妃娘娘,老奴罪该万死,但今日御膳房人手不够,还请娘娘过了今日再行处罚。” 倒是不卑不亢。 贵妃冷冷一笑,“呵呵!人手不够?即便人手不够,摆着你在那,有用么?还不是一个劲添乱?瞧瞧,多可爱的小姑娘,本来像朵花儿似的,如今……一个个的,都成啥样了,就跟那被霜打了似的……啧啧……” 那些“被霜打了”的大小姐们面色又白了几分……如今朝中风头正盛的两位皇子都还未大婚,本来今日说是年宴,但若是入了天家的眼、得了皇子的喜欢,有朝一日母仪天下也是可能的,是以这些个小姐们天还未亮便开始打扮,力求今日晚宴上艳压群芳…… 如今…… 可不就是被霜打了么……这模样,自己瞧着都寒碜,别说入了天家的眼了,只求陛下和皇子们不要注意到自己才是,思及此,脸上便多了几分懊恼和哭丧了,看着更是可怜了几分。 皇后看在眼中,声音便寒了几分,“贵妃,不会说话就甭说话!” “哎……皇后,你这什么意思?”当面被呵斥,贵妃哪里受得了,当下就提高了声音。 只是皇后却并不愿理她,转身催促身后嬷嬷,“这事儿还是要查一下的,你先去太医院去请个太医过来,切记,不要声张,姑娘们的颜面重要……” 嬷嬷低声应是,自然明白皇后的潜台词——千万别闹到御书房那去。 只是,那声“是”还未落下,嬷嬷的身子还未站直,楚清雅便出声提醒道,“母后,方才在御花园见到一群太医都往御书房去了,想来是父皇宣召,这会儿……太医院怕是并无太医当值。嬷嬷若是要寻,还是去御书房吧……” “什么?!” 章节目录 第412章 花容失了色(2) “母后,方才在御花园见到一群太医都往御书房去了,想来是父皇宣召。这会儿……太医院怕是并无太医当值,嬷嬷若是要寻,还是去御书房吧……”楚清雅端着茶杯,神色不明。 皇后闻言,再也压抑不住惊呼出声,“什么?!”今日种种,早已超过自己掌控太多! 若这个时候还说是意外,她半点不信! 只是,这人目的又何在?让这群小丫头一个个闹肚子,到底是为了什么?陛下召集太医前去御书房,想来也是季王爷的病情有了变化,这便是不可控的…… 除非…… 皇后摇了摇头,下意识摒弃了连自己都觉得惊悚的猜想,将思绪拉到眼前这个棘手的事情上——如此一来,她就必定要惊动陛下了。 “皇后娘娘……”有少女怡怡然起身,对着皇后曲了曲膝,低声唤道。她面色灰白,唇色失血,看起来较弱得很,起身盈盈一拜间,竟是连风都吹得倒的虚弱,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形便是一晃,扶着椅子的把手才堪堪站稳了。 皇后赶紧起身,三两步走下去,亲自扶着那丫头,“好孩子,你遭罪了……有什么话坐着说便是,不必再拘着这些个礼数了。” 皇后目光落在小姑娘身后的妇人身上,那妇人虽面有担忧之色,还是勉强笑着行礼,这妇人她认识,礼部侍郎家的。那这位小丫头便是礼部侍郎的女儿,瞧着倒也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皇后娘娘,陛下既宣了众位太医前去,必是要事,怎好因为臣女和众位姐姐这点儿小事便去叨扰……何况……”那女子柔柔弱弱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说到这里却难免有些羞赧,“何况,娘娘你也知晓的,今日这般日子……总是有些丢脸的。” “胡闹!”皇后说是责怪,更多的却是心疼,嗔怪道,“这哪里是什么小事,即便丢脸,也总要寻了太医过来瞧瞧,不然,本宫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娘娘……”少女软了声调,仿若撒娇般,“娘娘,左右这么久过去了,我们、我们也没再闹、闹肚子了,想来药效是过了呢,娘娘便不必惊动太医和陛下了,到时候闹了笑话不说,父亲还要怪罪臣女不识大体、大惊小怪呢!” 少女自然知道皇后是不愿将事情闹到陛下那儿的,只是这事儿太大,皇后根本压不下来,左右自己今日这般妆容,是入不了殿下们的眼了,还不如在皇后娘娘面前讨了好,总好过于一无所得还遭了罪灰溜溜地回府去! 果然,皇后虽说还是面色不忍、却也没有强行要求去见太医,明显是被说动了一般,叹息着,“你这孩子……倒是通情达理的很,只是这事儿吧……” 皇后拖着声音犹豫着,立刻就有另一个姑娘上前附和道,“是呢,皇后娘娘,想来这药也是无心之失,便不必找太医了吧……” “娘娘,你瞧我们,不都好了么?就不必劳烦众位太医了吧……” 一时间,几位大小姐们都强撑着早就软得瑟瑟发抖的腿上前劝谏道,甚至还未嬷嬷求了情,皇后一时间也是左右为难,眼看着便要应下了。 贵妃却是咯咯一笑,面带讥诮,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无心?呵呵……你们说无心,便无心了么?还是说,若是你们自家膳房出了事,也是这般草率地就过了?皇后!这是皇城后宫,御膳房是什么地方?那是给陛下做吃食的地方!且不说有心无心吧,即便是无心,那若今日这糕点……送去了御书房呢?送去了陛下口中呢?彼时……谁来担这个责任?皇后娘娘……你、么?” 烟波流转间,明艳动人,粘着帕子掩唇娇笑,精美甲套上的细碎宝石反射着刺目而凌冽的光,一如此刻,贵妃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一时间,噤若寒蝉,本叽叽喳喳求着情的丫头们都面露惧色,毕竟,谁都知道贵妃所言不虚,若是今日闹肚子的是陛下,受罚的可不仅仅只是跪着的嬷嬷了,怕是皇后都要受到牵连! 皇后皱了皱眉,不甚赞同地侧身说道,“贵妃,何必如此吓这群孩子,她们不过是心善体恤罢了……” 贵妃闻言,还是那般娇柔的笑,笑意里并无半点担忧,“本妃倒不至于吓一群孩子们,只是担心皇后耳根子软,又素来和善,为了护着这个奴才,便听了这群孩子们的话,彼时……陛下可不会管你是听了谁的……” 略显张扬的模样,花枝招展的。 整个凤寰宫里,此刻也就她最是置身之外。 皇后咬了咬后牙槽,也对,无论今日这事到底多大,都不管她贵妃什么事情,却总是自己这个皇后的错处,该骂、还是该罚,都轮不到她贵妃娘娘,她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地站在岸边看对面水深火热,若是心情好,还可以煽风点火,就如此刻这般! 素来温雅的皇后终于沉了脸色,对着身后嬷嬷吩咐道,“去御书房,请太医!” 七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词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她面色不善地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齐嬷嬷,一时间只觉得碍眼得很,一点小事办不好不说,还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瞧瞧这会儿,乱糟糟乌烟瘴气的,像个什么样子! 皇后沉了脸色,一言不发,只转身回了位置抿着唇沉默等待太医前来。 楚清雅坐在一边,除了提醒皇后的那句话之后,她便始终敛着眉若有所思地想着今日的事情。 彼时,糕点上了没多久,几位小姐才吃了一两块,便纷纷闹肚子,楚清雅便意识到了不对,当下等几位小姐缓和一些之后,便命人带着糕点和小姐们一同来了凤寰宫。 她并未吃御花园的点心,倒不是心下早有怀疑,只是那点心平日里便是常见,也定然做不出同几位小姐去争这些个糕点的事情来。 却不曾想,倒是堪堪躲过了一劫。 章节目录 第413章 陛下驾到! 凤寰宫,针落可闻。 明明凤寰宫鲜少机会会有如此多的众人济济一堂,却连空气都是压抑而沉闷地仿佛凝成了粘稠的墨水游弋在肌肤上,令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仿若溺水。 方才还想在皇后跟前混一个脸熟博一个好感的少女们,这会儿都缩在自己母亲怀中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 贵妃、皇后的身份,于她们而言终究有些遥远,即便同在盛京城之中,可宫墙之隔便是天差地别。 特别是此刻,皇后抿着唇一脸阴沉的模样,竟是陌生地很,完全没了之前的温雅亲和,风管之下的容颜,只是神色淡了些,便多了许多威仪,高高在上的倨傲般。 皇后被方才的吵吵嚷嚷闹得脑壳都疼,兀自按着太阳穴,也没那心力维持那份亲和了,旁人只会以为她是被这御膳房的玩忽职守闹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从心底渐渐蔓延开来的不安,到底昭示着什么…… 会不会是已然有人知晓她今日的计划,才以这样的方式出手警告呢……即便不是,只要等会儿嬷嬷带领了太医过来,那么整个后宫今日便都在陛下的关注之下,再想行动的话……比之之前要难上许多。 她兀自揉着太阳穴想着心事,突然终于意识到了心底那份剧烈的不安是什么,她豁然抬头,问楚清雅,“南宫凰呢?!” 声音紧张到已然嘶哑。 从这群小丫头进门之后就吵吵嚷嚷的,竟是不曾发觉南宫凰竟然不在! 于无人所见处,低着头喝茶的楚清雅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份尘埃落定一般的笑意,那笑意三分讥诮、三分讽刺,还有四分,深入骨髓的凉薄。 在这个时候那么紧张南宫凰…… 皇后,那个让你铤而走险不惜堵上一切也要去见冷宫废太妃的人,果然是南宫凰啊…… 她缓缓搁下茶杯,动作慢条斯理井然有序,再次抬头看向皇后时,表情已然笑容不复,她皱着眉想了下,才带这些不确定地说道,“南宫大小姐方才还和女儿在御花园聊天呢,后来长公主的婢女寻了过来,说是长公主想找她说说话,便跟着去了,想来这会儿还在长公主未出阁之前的寝宫里吧。”那小丫头,她记得是楚清依身旁的人。 “长公主?清依?”皇后蹙眉,似乎对此人有些不喜,偏头问身旁小宫女,“清依公主进宫了?” “是……” “这嫁出去时间久了,连规矩也忘了么?怎么地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来看看本宫便也罢了,本宫也不怪罪。但如今就这么把人叫了过去也忒没规矩了,若不是清雅见到了,到时老侯爷和季王爷问本宫要人,本宫去哪里找南宫大小姐?” 心情本就不好,言语之间便带了戾气,素来不得喜欢又没有存在感的楚清依自然成了那个出气的对象,即便是这般背后责怪几句也能够消弭一些烦躁和方才太过于紧张而显得尴尬的情绪。 皇后的紧张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不过今日情况特殊,皇后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南宫凰身系南宫府和季王府,这两府都是护短到近乎不讲道理的人,如若南宫凰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怕是南宫老侯爷直接掀了皇宫的屋顶也是有可能的,是以众人倒是并不觉得如何奇怪。 所谓奇怪,大体就是皇后心虚作怪吧。 那小宫女却也是个耿直的,当下老老实实回禀道,“娘娘,一早清依公主便进宫了,彼时您还未起身。清依公主说是身子骨近日里不爽利,担心将病气过给了娘娘,是以远远地在宫门外行了个大礼,磕了三个头就先行回自己寝殿了。” …… 身旁,向来以拆皇后娘娘的台为乐趣的贵妃噗嗤一声笑了,毫不掩饰地带着促狭的笑声在这有些安静和压抑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落在皇后耳中刺耳地很,宛若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 自己何时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颜面? 皇后暗自咬了咬牙,第一次觉得,小宫女就是不太靠谱,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隐隐地太阳穴又有些突突地跳着疼,她自个儿按了按,才淡淡哼了声,“既知是病体,那何故还如此不知礼数地将南宫大小姐叫过去,南宫丫头前阵子刚病了才好,若是又给过了病气,彼时她楚清依去南宫府给人治病去?” 语气是真的不好了。 倒是有几分像贵妃的模样了,直爽地怼人,情绪半点不带掺假的,说完才觉得自己一时口快没忍住,却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圆回去,身旁还是个不得力的小宫女,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审时度势,也不指望她如何圆场,索性这会儿这宫女并未再说什么恼人的话。 如此便也知足了。 倒是贵妃,难得遇到皇后这般“失态”的样子,心情自是极好,连带着说话也动听了几分,“南宫大小姐有情有义的,自是人人都喜欢与之说说话聊聊天,若非本妃年长了许多,也是要与她姐妹相称说说体己话的。” 说着,偏头问楚清雅,“清雅,你说是与不是?” 楚清雅含笑点头,“贵妃娘娘说的极是,与南宫大小姐说话极是有趣。” “贵妃不必心急。”皇后淡淡冷笑,“贵妃喜欢南宫小姐,想要与之说说体己话,机会总是有的,左右年后大小姐就要进了季王妃为妃,彼时,即便老了不少,但位份也是差不离多少的,体己话……便也可以说说了。” 方才自己所言的“年长了许多”到了皇后口中,变成了“老了不少”,这味道便刺耳了许多,贵妃咬咬牙,正要怼上去,便听门口响起杂乱地有些仓促的脚步声,正抬头看去,便听熟悉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众人一凛,便见宫门口急匆匆浩浩荡荡过来的众人,赫然便是陛下带着群臣,一道儿来了…… 皇后的脸,刷一下白了。 章节目录 第414章 楚清雅求情 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远远超过了皇后的预期,竟是直接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来了后宫——这根本于理不合! 可如今,的确已经不是可以说于理如何的时候了,当下带头快步走了过去,带着身后女眷规规矩矩地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淡淡瞥过皇后,眼神有些冷,声音也有点冷,“起来吧,不必多礼。” 然后才飘过皇后身后低着脑袋的众人,眼瞅着似乎都安然无恙的模样,才稍稍缓了声音问道,“姑娘们都还好吧?太医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去替几位小姐们诊治诊治?” 太医们赶紧应是,“是!是是是……”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皇帝看着背对着外面匍匐跪着的嬷嬷,眼神又是一冷,大步跨过嬷嬷走到主位坐了,才面色愠怒地看了眼皇后,忍着火气问道,“皇后!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面容沉凝,眼神仿若暗含利刃般的锋锐,明明白白昭示着自己的恼怒,皇后当下心神一凛在嬷嬷边上跪了,才软了声音解释道,“陛下,该是御膳房的点心出了些问题,想来……今日御膳房太过于忙碌,有些疏于管理……陛下,一切都是臣妾不曾管理好后宫,是臣妾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让皇宫在今日发生了这样有失颜面的事情。臣妾甘愿受罚。” “想来……?”皇帝扯着嘴角的笑,满眼的讥讽,“就是说,皇后,从这件事情发生到现在,你还没有查出真相?忙碌?但凡因为忙碌就能因此而原谅这样的错误?!年宴年年如此,御膳房也不是第一次负责年宴吃食,今年倒是哪里不同了?” 从来没如此糟心过,本就因为季云深的事情弄得明明七窍生烟却还要笑着说恭喜而糟心着,又见皇后身边贴身嬷嬷跑来,说是要找太医们前去,还可以强调了“们”,当下就明白皇后宫里必然也不是什么小事,一问才知道,竟是小姐们吃了宫里的御膳点心,闹肚子! 闹肚子? 他北齐皇帝在这皇宫吃了多少年的御膳,什么时候闹过肚子?!御膳房什么时候会犯这样的毛病了?!当下看着听了消息明显一脸紧张的大臣们,便也治好带了群臣一道儿过来…… 皇帝看着面前跪在那里的皇后一副任人宰割、不辩解、不求情的模样,心中郁结之火无处宣泄,狠狠一拍身旁案几,厉声呵斥,“皇后……若是你管不好这后宫,大可以跟朕说一声!朕换了别人来管便是!” 掷地有声! 此话当着所有人文武百官、后宅女眷的面,宛若一个狠辣的巴掌打在了皇后的脸上,皇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昔日的帝后情深、相敬如宾的表象瞬间被打碎,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皇后低了头,也没有人敢说话,龙颜大怒,莫过于此,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引火烧身? 就连贵妃都绞着手中的锦帕悄悄往远离皇帝的方向挪了挪臀部,如坐针毡的模样…… 这样胆战心惊的安静里,人人心怀忐忑,那些个本就虚弱的小姐们,这会儿更是连伸出的手腕都是颤抖的。却有一人,怡怡然起身,姿态优雅地对着皇帝福了福身,“父皇,今日一早母后便被女儿缠着说话,这‘疏于管理’的事儿怪不得母后的,是女儿忘了母后后宫之主的职责,竟如此不识大体地像个不懂事的丫头一般令母后耽误了正事。您稍稍罚一罚也就罢了,再多,女儿可就内疚了,您还是罚女儿吧……” 楚清雅。 北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 软身软语,带着小女儿的娇态,打破了一室的沉闷。 也奇怪地熄灭了皇帝心头的火气,他自知自己有些迁怒,言语说得实在重了些、也儿戏了一些,皇后哪是那么容易说动就动的,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说是伤及国本都不为过。 只是话已出口,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可能承认错误……私底下也是不可能的。便只是淡淡哼了声,借着坡儿就下了,看着楚清雅责怪道,“知道你们母女情深,可也总不能这般小孩子心性。说话什么时候不能说,非要今日一大早就来找你母后说话?” 虽说责备,却半分不见方才肃然,楚清雅落落大方地笑着应道,“是,女儿知错了。父皇,您就别怪母后了……最多,罚点儿月例银子便也就是了嘛……好歹是一国之母,若是被您重重罚了,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多丢面子……” “你这话说得,像什么话?这满屋子的大小姐们都集体闹肚子,就不丢面子了?不罚你母后那朕这么跟大臣们交代?都是为人父母的,若是你闹了肚子,还不允许朕去问人要个说法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气氛却已然不再紧张,文武百官哪个不是明白人,皇帝这便是不愿意重罚皇后的意思,当下就有大臣上前,拱手,“陛下,这事真怪不得皇后娘娘,还请陛下息怒。” “皇后身居后宫主位,事事必得躬亲,稍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还请陛下息怒。” “还请陛下息怒。” “还请陛下息怒!” 大臣们纷纷附和求着情,皇后低着头跪着,一言不发,楚清雅仰面娇娇笑着,“您瞧,父皇,并无人要怪罪母后。如此,便不罚了吧?” “怎么可以不罚?他们是给朕和皇后的面子,朕还看不懂了?”低头,又瞥了眼皇后,才稍微放软了语气,“罚总是要罚的,这终究是你的倏忽,皇后!你可知道?” 皇后低声应着,“是,臣妾知错。”言语无波。 “那便依了咱们清雅公主的意思吧,罚你半年月例银子……至于这么个玩忽职守的老东西……拉出去,杖责……”皇帝顿了顿,又不厌其烦地摆摆手,“算了,也别多少棍了,打死算完!” 满满的戾气。 章节目录 第415章 温柔 “那便依了咱们清雅公主的意思吧,罚你半年月例银子……皇后起身吧……至于这么个玩忽职守的老东西,拉出去,杖责……”皇帝顿了顿,又不厌其烦地摆摆手,“算了,也别多少棍了,打死算完!” 满满的戾气。 甚至有些不太文雅的用词,并不符合皇室的身份和教养,可见皇帝是真的恼怒,立刻,门外等着的太监上前把匍匐着连求饶都没有的嬷嬷带走了。 很快,不远不近的地方,便响起了一声声若有似无的闷哼。 杖责也是有讲究的,既要让主子们听得到、又不能惊扰了主子,是以,这般痛苦都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最是得当。 凤寰宫里,所有人都安静听着,唯有太医们一边给姑娘们诊脉,一边验着糕点里的毒,低着声音交头接耳着,就这样的安静里,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说话的季王爷突然偏头,有些狐疑和不确定地低声唤道,“王妃……?” 平素里清贵到有些凉意的季王爷,这会儿微侧了头的模样,平添了几分邻家少年的脆弱……这么多年来,这位季王爷就这会儿最像一个瞎子。 只是,没有人应。 或者说,大家都看着难得这般气质的季王爷,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唤的是谁…… 唯独老侯爷恍然,不过他也是真的才意识到似乎不曾见到那丫头,当下环视一圈,讶异问道,“对呀,本侯的怪孙女呢?难道也闹肚子去了?!” 声音有些不善,咋咋呼呼的,并无半分礼数的模样,称呼那上蹿下跳跟猴子似的孩儿王为“乖孙女”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熟稔地很,好几个同僚都纷纷汗颜——这老家伙十几年如一日,无论他家孙女怎么把天都捅了,无论关起门来怎么个“死丫头、死丫头”地恨不得把人吊起来打,只要门一打开,就是“乖孙女”…… 老脸都不要的! “季王爷、南宫老侯爷放心。”皇后起身之后便站在皇帝身边,这会儿才温柔回答道,“南宫大小姐没有闹肚子,她去了清依公主的寝殿,说是清依公主想找她说说话,是以一早便去了,并没有吃到这些点心。”温婉和煦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却也亲切随和的后宫之主,倒是几个不曾中招的丫头,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却总有些异样了。 “这丫头,运气倒是好。”老侯爷闻言,眯了眼,放心地跟着程太傅低声说话去了。 季云深想了想,却终究有些不放心,朝着声音来源的地方拱手,“臣想请皇后娘娘帮个忙。” “季王爷请说。本宫定当尽心竭力。” “王妃之前在宫门口掉了个耳坠子,便差了贴身小婢女一路从御花园寻了出去,如今,她跟着宫女去了长公主的寝殿,那小婢女寻不到主子,便在御书房外面的路上同臣带的侍卫一道儿等着臣,这会儿就在凤寰宫外。还请娘娘差个宫女将那婢女送到长公主的寝殿和王妃汇合。” 说着,又顿了顿,解释道,“王妃体寒身子骨弱,这会儿快入夜了,她的裘衣还由那小婢女拿着……” 皇后闻言,点点头,转身吩咐刚从御书房跑回来没多久的嬷嬷,“既然如此,你就带南宫大小姐的婢女去长公主那走一趟吧。旁人办事,本宫不放心,还是由你去。” 这话,虽是对着嬷嬷说的,却也其实是说给季王爷听得,表达了自己对南宫凰的重视,既合了季王爷的意,又暖了老侯爷的心,何乐而不为? “如此,臣代王妃写过皇后娘娘。”季云深又是一礼,那礼于季王爷做出来,总显得有些隆重,季王爷的地位其实并不需要向往后如此行礼,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因着他的眼疾,皇帝早就免了季王爷的礼。 可这一次,季云深做了个十足十,并未因着自己眼睛瞧不见而有半分懈怠。 季王爷从未一下子说过这么多的话,言语之间的担忧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更何况,有心之人都已发现,他虽然自称“臣”,称呼南宫大小姐却是一口一个“王妃”。 不说在场官员大多对自己夫人用谦称,更何况南宫大小姐尚未大婚,其实所谓“王妃”的称呼,要真的追究终究有些于理不合,可季王爷竟不带半点敷衍,连昵称都不用,一口一个“王妃”叫地认真又温柔。 什么人见过季王爷这般模样过? 楚清雅微微叹气,即便心中已然放下,也早已知道季云深待南宫凰是何等地好,几乎是融入了骨髓血液的疼宠和纵容,可这会儿真真切切看到了这个人前后的对比,才觉得心间还是有针若麦芒刺过,带着并不痛却鲜明的酸楚感,令人多少有些提不起劲来。 说是放下,可哪有那么容易。 在身后没脸没皮地追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目光总不自觉追随着,乍然相见,便足以把之前下的所有决定瞬间推翻…… 更何况,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个谪仙一样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个总是带着点疏离的清隽贵族般的男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一个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在泥地里打滚的泼皮猴子…… 为了她,不惜步入凡尘,体会属于芸芸众生的红尘世事。 再想到御花园中,那少女见到一群浩浩荡荡过去的太医,明明知道极有可能和季云深有关,却依旧云淡风轻地心不在焉,便愈发有些不值…… 可自己觉得不值有什么用?她敛了眉眼,不愿再看季云深此刻清贵里带着温柔的模样。 若是旁人、若是三哥,眉眼中再多温柔都可能是假的,他们的表情都是经过了精心刻画之后的,仿若面具。可在季云深身后跟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不明白,温柔对于这个人而言,这一生,怕是只有这一份了…… 绝无仅有的。 独一无二的。 只属于南宫凰的。 章节目录 第416章 泽熙……哥? 凤寰宫里众人心思各异,老侯爷和程太傅却旁若无人地咬耳朵,“你家小子呢?往年还一直来找老家伙喝酒,今年回来也不见他来,这会儿也没见着,又去哪里了的是?” “昨儿个喝大了,还没起呢!”程太傅很是嫌弃,“别说你了,就是亲祖父我都难得见到他,一回来苦巴巴地就去各个铺子收焰火,还担心你家那丫头消息太灵通,一个劲地藏着掖着,出个门跟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一般,听闻昨儿个上门约人,还是借的宋杰的名头……” 说道这小子,程太傅就觉得有些瞧不上眼。 就这折腾劲儿,说不喜欢那闺女那都是假的!可那小子说什么,他说,“不!我并非喜欢她。我想,比喜欢多得多,她的欢喜,比我自己还重要!” 说实话,自己从未见过那小子这么认真的模样,眼神中坚定而明朗,带着万事笃定的一往无回,于是,自己这一生第一次,用了人脉将这小子丢进了军营卫克诚麾下,起初,卫克诚是不愿的,程泽熙的泥巴二世祖性子盛京人人皆知,军中最是不喜欢这样不服管教的人。 之后也的确,不过月余,他便私自跑出军营,为此,卫克诚愈发不喜,隐晦地抱怨了好几回,可自己清楚啊!南宫凰是他所有努力的源头,源头出了事,他怎么可能安心呆得住军营? 之后倒是平静,渐渐的这小子的天赋和努力,也终于赢得了卫克诚的认可,总算是没有丢他程家的脸面。 不过,还是嫌弃,什么叫并非喜欢、什么叫比喜欢多得多?跟人身后这么多年了,近水楼台还先得月呢,你俩小时候好得比一母同胞还亲、恨不得天天穿一条裤子是的,好白菜给你搁边上搁了十几年,你愣是让别人来拱走了! 要他老头子说,程若璃拐走了楚兰轩算什么,拐了就拐了嘛,楚兰轩又不是什么好鸟,左右南宫府被拐走一个孙女婿,他程家还上一个不就好了? 瞧瞧现在,季云深那那小子志得意满的模样! 不想看!不想看啊…… …… 而远在程府睡大觉的程泽熙,自然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被自家祖父嫌弃成这般。 他昨日喝地太过,今早自然宿醉,程太傅也心知他难得回府、如今这般胡闹的机会也少了,更何况,昨日那场盛大的焰火若是不放,这小子心中必然还有芥蒂,那是他心中的瘤、不祛除如何能够痊愈…… 于是,便也由着他,只在临出门前交代了下人注意着点儿时间,别让这家伙在晚宴上迟到便罢了。 许是这么久的训练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即便宿醉了,程泽熙还是一早就醒了,只是难得这般闲散,窗棂间的暖阳洒落下来,散发着香味的绵软被子比军营中要舒服太多,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懒散,是以,他抱着被子又睡了个回笼觉, 这番再醒来,便是真的过了许久,整个院子里悄无声息的,甚至,整个程府似乎都没点儿声响,肚子饿地大唱空城计,便寻思着晚间应该也是吃不畅快的,便换了衣裳牵了马就朝着仙客居而去。 路上没多少行人,有些冷清,天际开始飘起了小雨,大黑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每一根黑色的毛发里都散发着一股子欢腾的劲儿,撒着欢儿似的横冲直撞,程泽熙也不拦着,由着它乱闯,左右今日路边没有摊贩,宽敞得很,就这么一路顶着细雨迷蒙到了仙客居,头上、肩上都是细密的小水珠,睫毛上也挂着湿漉漉的一排。 即便有些狼狈,却也不减英姿飒爽,而军营里摸爬滚打回来的人,又多了一分正气凛然的英飒,眉眼明朗隽气。 小厮已经许久不见程泽熙,倒是愣了一下才打折哈哈上前,牵过了大黑送到马厩去了,程泽熙大摇大摆进了门,正好见到在楼梯口拉拉扯扯的两人。 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鲸落。 说熟倒也不熟,只是大相国寺之上有过一段接触罢了,印象中她总喜欢跟着南宫凰后面“南宫姐姐”长、“南宫姐姐”短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这会儿楼梯口,两个人的拉扯已经引起了不少的注意,他有心帮忙,却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凝神停了一会儿,才知道对方是鲸落的兄长,正要带自家妹子回去呢。此时,程泽熙对于鲸落出身是不知道,即便知道于他而言也没有区别,燕家二少的名头他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此刻只觉得既是对方的兄长,自己这个外人便不太好插手了,当下也并未上前打招呼,只对着小二招了招手,准备点几道小菜就在大堂里垫垫肚子便直接出发去皇宫。 谁知道,虽然和自家兄长拉拉扯扯呢,鲸落却眼尖地看到了程泽熙,当下大声唤道,“泽熙哥!” 泽熙……哥?程泽熙暗暗抽了抽嘴角,他跟这小丫头有熟络成这样么?寻了个空位自顾自坐了,他不想掺和啊不想掺和…… 见程泽熙不应,鲸落当下就急了,扬着手臂大声打招呼道,“泽熙哥!是我呀,鲸落!还记得么?” 程泽熙抽了抽嘴角,终究是无奈地笑着抬头,就见那小丫头格外自来熟地挥着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努力扑腾着要越过自家兄长走过来,奈何对方与她相比自然是人高马大,随手一栏她便怎么也过不来,委实可爱。 当下笑呵呵地打招呼,“鲸落呀……比之前大相国寺上更漂亮了,果然是女大十八变!一下子竟然没认出来……怎么,来了这盛京城住在这里呀?姬易辰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说完,那哥们就回过头来,眼神带着戒备和警惕,还有……不讨喜。 才多久没回,自己就在这盛京城这么不讨喜了?程泽熙摸摸鼻子,不过也懒得理会一个陌生人,却听那哥们阴恻恻地重复,“泽熙……哥?” 章节目录 第417章 那么多哥哥姐姐 “泽熙……哥?” 明显咬牙切齿的酸味。 得!程泽熙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哥们是以为自己拐了他家宝贝妹子。 燕兆修也的确是郁闷,自家妹子来了一趟盛京城,怎么好像盛京城的男子她都认识了一般,还见人就是哥的……是觉得家里哥哥还不够多么? 再看看她见人就笑得这般见牙不见眼,恨不得四肢并用跑过去的模样? 呵! 程泽熙将燕兆修眼中的防备和不喜看得明明白白,但自己和鲸落之间本就没有交集,也不欲理会,只是这会儿再不理会却有些不大好了,当下便起身站了起来,走过去含笑说道,“在下程泽熙。幸会。” 程家小爷在盛京城素来横着走,典型的二世祖,对外却也稍作有涵养的模样, “燕兆修。”燕兆修淡淡点头,笑意清浅几乎见不到,眼神中还是有些不喜的模样,程泽熙不认识燕家二少,但是燕家二少走南闯北,盛京也不是来了一次两次,自然知道程家小爷的大名,那就是南宫凰的打手、小厮、共犯、帮凶,但凡提到南宫大小姐的斑斑劣迹,背后总有程小爷的身影。 当下,便愈发有些不太喜欢了。 鲸落自然不知道自家二哥的心情,她纯粹是想要转移燕兆修的注意力罢了,不过见到了程泽熙便也想起了南宫凰,笑呵呵地问道,“泽熙哥,南宫姐姐去皇宫了么?我今日进城的还没见到她呢。” “大体应该去了吧,我也不太清楚。”程泽熙在那一声“泽熙哥”里悄悄后退了半步……这小妮子自己不觉得,她那个哥可是虎视眈眈着呢! 鲸落半点不曾察觉,闲话家常着,“那你怎么还不去,方才姬易辰已经火急火燎地去了,怎么到你这儿还如此悠闲?”明明两人之前也未曾如何相处,她自是能够自来熟,本就小巧可爱的长相,嘻嘻一笑甜甜的,任何人都不好拒绝了她的善意。 “昨晚喝醉了,刚醒。左右也是迟了,便索性再迟一些,吃了些点心垫垫肚子再去。” “听说年宴之后还有焰火,好看么?” “好看。”程泽熙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就如同他醉地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再强调的,在他眼中,任何焰火都没有那一场好看,自那之后,再无焰火,即便是自己昨日放的,也终究不如那夜的璀璨和震撼,那一场焰火,绽放在了他余生岁月里,经久不息。 “姑娘,您是来晚了,若是你昨儿个进城,就能看到比今晚还要好看的焰火,昨儿个的焰火……小老儿在这盛京城呆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恢弘好看的焰火……”掌柜的端着饭菜亲自走了出来,听到他们谈话笑呵呵地接了话茬,说到这里,突然好奇得八卦问程泽熙,“一早听人议论,说昨儿个是程小爷放的焰火?” 程泽熙摸摸鼻子爽快应着,“是啊!” 立刻引起了小丫头的不满,“哎呀!泽熙哥你也真是的,为什么那么不巧偏偏要昨日放,今儿个才是除夕夜不是么?” 好可惜,听着似乎格外恢弘大气好看又震撼啊……错过了,好可惜。小丫头连嘴巴都瘪下来了——不开心。 始终沉默的燕兆修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哼了声,“燕家每年没给你放焰火?”这小妮子,至于么,一场焰火就能被骗走了?燕家多少好东西,她巴巴一个人逃到盛京城来! 这会儿更是死活不肯回去,说是好不容易来了,还没见过南宫姐姐……呵呵,当他傻子呢,这丫头苦巴巴赶过来,为的还不是姬易辰? “这不一样嘛……妙海城的焰火必然没有盛京城的好看!” 程泽熙看着脸色愈发黑沉的燕兆修,赶紧撇清关系,“小爷我又不是放给你看得……凭什么要等你来?” 可谓求生欲满满,完了还不忘继续膈应,“再说,皇室年年在今夜有焰火晚宴,我若是也在今夜放,哪算谁的?岂不是白花了那个银子?再说……今夜本小爷和南宫凰都在皇宫里出不来,放了有啥意思?”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鲸落讷讷地点点头…… 突然听到燕兆修状似无意地说道,“今儿个入城定酒楼的时候,遇到一个姑娘,听掌柜的话似乎是南宫大小姐的朋友。怎么,这南宫大小姐的朋友来了盛京,还住酒楼?南宫府……没有客房么?” 没有人看到,燕兆修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南宫凰、南宫凰……这会儿一再听到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个女子……若是程泽熙,应该会知道吧…… “朋友?还是一个需要住酒楼的朋友?”那就不是盛京人咯?他没放在心上,只笑着说道,“想来是跟我一般,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吧!” 惊喜……么? 心中略有失落,却终究不好再行细问,免得有打探消息的嫌疑,毕竟……再如何粗枝大叶的程泽熙,也不是个傻子,自己问多了,难免显得有些唐突和不合时宜。 再看程泽熙,早已经端着掌柜端来的饭,就这掌柜手中的托盘吃得风卷残云,掌柜地呵呵笑着,仿佛看着自家孩子一般,念叨着叮嘱,“程小爷您慢些……您这是饿了多久啊?” “也没多久,只是时间快来不及了……”一句话,边说又边扒了两口菜,菜叶子还吊在嘴边,囫囵吞枣的,也难为他咬字还这么清晰。 一时间,燕兆修便也不好再问了。 “嗯?南宫姐姐的朋友?……可是……言希姐姐?” 乍然听到自家妹子抱着胳膊歪着脑袋支着下巴喃喃自语的模样,燕兆修下意识反问,“谁?”这丫头,怎么那么多哥哥姐姐的……这会儿又多了一个言希姐姐?言希姐姐…… 意识到了什么的燕兆修乍然抬头,扬声急切的问道,“你说谁?!” 言希……难道是那个……言希?藏书楼的言希姑娘? 章节目录 第418章 出事了! 突然之间燕兆修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连鲸落都觉得陌生,一时间有些胆怯,看着燕兆修喃喃道,“二哥……怎么了?” “你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急切地重复道,从藏书楼下来之后有些偃旗息鼓的期待就像是干枯许久的小苗突逢甘霖般一瞬间就开始疯狂生长,那些期许,带着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膛一般的力度,在耳畔仿若战鼓擂擂。 程泽熙狼吞虎咽扒拉着米饭的动作都停了,含着米饭张着嘴奇怪地看着失态的燕兆修。 他不认识燕兆修,可这短短接触的时间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不善于表露情绪的人,至少,应该不会将丝毫负面的情绪表露给他那个妹妹。 只是,这突然而来的汹涌,真真切切的……程泽熙的目光落在那串珊瑚佛珠上……年纪轻轻的人,却喜欢端着一串佛珠…… 小丫头还呆呆愣愣能的,似乎有些吓到了,程泽熙蹙眉,有些戒备,“你打听言希做什么?” “她……真的叫言希……?那个、言希?”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太好直接提藏书楼,只好说着,那个、言希。 燕兆修始终有些不太相信,藏书楼的存在,亦正亦邪、政府的态度也有些模糊不明,有些属于灰色地带的边缘化,终究是不太好看的买卖,所以言希这人,也似乎拢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她似乎凭空出现、没有过去、没有血亲,不知年龄、不知容貌,行踪也是成迷,甚至江湖之上隐约有传闻,连其是男是女都已然不确定。 更多情况是即便你寻到了藏书楼接生意的地方,也是问不到关于言希的只言片语,甚至,对方也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这位少主子的消息。 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盛京城的夕水街,与自己擦肩而过…… 说出来,你信么?反正他不信。 程泽熙阁了碗筷,随手扯了老掌柜托盘上还有些温热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嘴,瞥了眼燕兆修,有些冷淡和疏离,答非所问,“我不管你为什么要打听言希,但你不要肖想着通过言希来对南宫凰生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心思和举动来,这里是盛京城。” 淡淡的警告,盛京土着贵族的血脉令他看起来有些漠然,即便是泥巴里打滚的二世祖,脸色沉下来的模样,和商场里沉浮过来的燕兆修相比,不逞多让。 但他没有否认,便也相当于是间接承认了燕兆修的问题。 还有身旁鲸落已经回了身,肯定地点着头。 这个世界到底能巧合成什么模样?燕兆修只觉得玄幻,他不辞辛苦跑上藏书楼,捧着重金白银想要问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并不存在的答案,谁知道藏书楼上没有见到的人,却在这夕水街头蓦然回首,擦肩而过。 他想起那木制楼梯的嘎吱声里,回眸浅淡的少女,原来……她就是言希? 她、就是言希! 仿佛乍然清醒过来的燕兆修,只觉得自己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珊瑚珠佛串,出口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出变了调,“鲸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人已经像旋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如果能在这样的场合里遇到言希,巧合地仿若命运的安排,那上天就这样将言希送到他跟前,是不是就表示……那个人,也许真的能够找到? …… 燕兆修满怀激动的心情朝客栈冲去,徒留下还有些不明就里的鲸落和不甚在意的程泽熙,他朝外看了看天色,挥了挥手,便同鲸落道了别也出了门。 燕兆修和言希之间有什么交集他其实半点不在意,只要燕兆修不是为了越过言希去搭上南宫凰就行,不过这件事,他觉得在见到南宫凰之后还是要提一下,至少,言希对于南宫凰来说,似乎还是蛮重要的…… 门口小厮已经牵了在看到程泽熙出来时,就已经转身去牵了同样吃饱的大黑过来,程泽熙随手丢给了那小厮一些碎银子,便跨上马快速离开。 == 这个时候的程泽熙并不知道,在他前往皇宫的路上,皇宫里已经差不多翻了天。 皇后的贴身嬷嬷带着司琴奉季王爷的命令给尚且还在清依公主寝殿里南宫凰送衣裳,可是,到了寝殿才知道,清依公主从回了寝殿就一直在睡觉,根本不曾起过身,也自然没有要求小宫女去寻南宫凰。 而偌大宫殿里,也没有南宫大小姐的半点影子。 南宫大小姐没有来见楚清依,甚至,那个小宫女也不在清依公主殿里,根据清依公主身旁另一个小宫女的说法是,那位小宫女叫小黎,今早的确是一同进了宫的,只是,清依公主躺下没多久,她就突然身体不适冷汗直流,说是例假来了不舒服,是以,另一个小宫女便令她去偏殿休息了。 只是,很显然,偏殿里,并没有小黎。 那小宫女这才急了,急急忙忙将似乎睡得格外沉一些的楚清依唤醒,楚清依一听事情原委,裘衣都顾不上披,马不停蹄地要求跟着嬷嬷一同前去凤寰宫。 几乎是气喘吁吁红了脸的楚清依、急地快要哭出来的司琴还有面色凝重的嬷嬷一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几乎是瞬间,老侯爷就急地红了脸,若不是身旁程太傅死死拽着,老爷子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来,而季老王爷,同样紧紧拽着季云深的手,用力之大,几乎可以拧断季云深的手腕。 从南宫凰跟着小宫女一起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此刻天色将暗,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隐隐约约可以听得到宫外不停来回走动的宫女太监们的说话声,济济一堂的凤寰宫里,却沉闷而压抑。 今年的年宴,似乎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诡谲和不安,仿佛于黑暗深邃处,有些事情在朝着无可更改的方向发展,被一只无形之手所推动,缓慢,却无回。 凤寰宫里,呼吸可闻。 章节目录 第419章 他对我挺好的 凤寰宫里,呼吸可闻。 今日的凤寰宫,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皇帝坐在首位的脸色可以说是非常难看了。 太医们终于在端去御花园的榛子酥和荷花饼中发现了量不算多的泻药,很普通的泻药,外头小摊小贩、甚至药铺里都有售卖,正是因为这份普通,令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并不容易查出来——这些日子出宫采买的宫女太监比之往日多得多,根本无从查起,总不至于再这样的时间点,一间间屋子地搜吧? 更何况,谁能保证还有剩下的泻药呢?就算有,哪个人会傻到塞回自己的屋子里等着被搜? 这两日的忙乱,令这件事几乎能够算得上是无头案…… 只是,和之后相比,这件无头案真的只能算是开胃菜,而后面的重头戏很快就来了——南宫大小姐被清依公主身边的小宫女借由自家主子的名头不知道骗去了哪里,将近两个时辰不曾见到人,而清依公主对此,竟是完全不知。 如果说,开胃菜尚且只能说是后宫疏于管理、情有可原,那么,南宫府大小姐在后宫被人带走便是皇室的责任了!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清依!”连带着,对着跪在凤寰宫正中间的楚清依,面色很是凝重地很,“你对此,有何解释?!” 这一回,连楚清雅都已经帮不上忙了,今日的凤寰宫,倒是头一次跪了这么多人,上至皇后,下至御膳房管事嬷嬷,如今,又跪着一位长公主殿下……哦对,那位嬷嬷想来已经是没了性命了,外头已经听不见棍子打在肉体之上的钝痛声了。毕竟,一个年迈的老嬷嬷,能受得了多少棍…… 楚清依今日是真的身子骨不适,前阵子驸马又从烟花之地带回一个风尘女子,那女子却和之前三位大有不同,更是嚣张跋扈,也更年轻靓丽,对于病恹恹的长公主多有不敬。 即便已然不在乎那个人,可是见到那女子花枝招展年轻美好的样子在自己面前炫耀那个人对她多好多疼惜,心中还是不免钝痛,于是多日来夜夜不曾入眠日日以泪洗面,本就虚弱的身子骨,便愈发地不得劲,走几步路就要喘上一阵。 许是这些日子来实在太过于疲惫,今日一回到寝殿竟是睡得极好,对于周身动静半点不曾察觉。 所以,对于皇帝这般疾言厉色地问话,她是真的半点不知……南宫凰也是她心中极其重视之人,若非如此,她哪里会一得到消息立马顾不得自己身体、甚至顾不得所谓带病之身应该避嫌的道理,紧赶慢赶一路催了不知道多少遍地赶了过来。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 于是她沉默,她不愿申辩自己不知道,哪怕这是事实,但小黎是她的人,御花园人人见到了小黎带走了南宫凰,而南宫凰,必然也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毕竟,那丫头有多理智、精明,哪里可能毫不防备地被人如此带走? 她的沉默落在皇帝眼中,便愈发不得喜,同楚清雅相比,这个不讨喜的女儿存在感太弱、又永远病恹恹的,说句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再看眉毛都快要竖起来被程太傅死死抱着的老侯爷,当下冷冷哼了声,也不令楚清依起身,只看着底下众人,“还不赶紧去查!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南宫大小姐和这个该死的宫女!” “是!” == 冷宫。 此刻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了,夕阳西下,天色渐黯,今日难得说了许多话的贤太妃似乎也真的是说累了,学着南宫凰的模样坐在墙角边上,抱着胳膊挑眉看这个似乎格外镇定的少女。 很多时间,被蒙着眼睛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会令人心生恐惧。 可面前那个南宫家族的后人,镇定到仿佛无知的模样……令人不由得好奇,“你是……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害你?”她太过于镇定沉着,完全超过了她年龄的淡然,令人不由得不怀疑其实她根本对情况一清二楚。 可南宫凰只淡淡回道,“不知。” “那你……不害怕?” “害怕有用?” 无用。可即便无用,关键时候谁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恐惧?这一点,贤太妃太清楚不过,若非真的恐惧到了极点,自己怎么可能只能装疯卖傻只求保全自身性命? 冷宫里的一条命,太廉价了。 即便自己是盛极一时的贤妃,可入了这冷宫,和一抹冤魂也并无差别,即便哪一日死了,也不过是无陵无牌的孤魂野鬼,当年对自己情深似海的那个男人并不会惋惜、甚至,他可能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既然害怕无用,本小姐为什么要害怕?更何况,若是本小姐害怕,暗处的那人,反倒还会高兴几分……”南宫凰低笑,偏头,挑眉,“本小姐……看起来很傻?” “呃……”贤太妃已经无话可说,突然觉得,这个少女,若不是历经了太多沧桑、便是生来就如此傻大胆……自然,贤太妃更希望是趋向于后者。 南宫凰却是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么,那些年,他对我挺好的。” 少女仰面靠着墙角,即便被反绑着手、捆着脚,眼睛也被蒙着,却并无一丝狼狈,有种融入骨血的高贵感,蒙眼之下露出的半张脸,线条精致美好、仿佛上苍最得意的佳作。 在夜色里,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白玉般的润泽。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贤太妃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少女突然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个他是指谁,当下下意识问道,“谁?” 心,却隐隐吊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紧张。 那少女微微仰头的姿势,说不出的美好,可那份美好,却仿佛带着看透一切的抵定。 几乎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贤太妃心中形成,果然,就听到那少女继续以一种有些空灵的声音说道,“先帝。” 夜色,微凉。 章节目录 第420章 赌一把 夜色,微凉。 明明身边的少女被蒙着眼睛,可贤太妃还是觉得,自己仿若未着寸缕一般被她所看透。 那感觉,令她四肢百骸里都透着凉意。 “你……”贤太妃犹豫着,仿若担心打破这静谧的夜色般,近乎于呢喃,“你是什么意思?”有细微的颤抖,不易察觉。 “他对我挺好的。”南宫凰继续重申,带着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夜空而来,“那些年,他喜欢抱着我在他的御书房一起批奏章,跟我絮絮叨叨说好多话。彼时,我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想来便是如此,他才会放心地对着我说吧。” “但是,他从未说起过你。” 从未说起过啊……听着这少女仿若陈述事实般平静的语气,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心脏那里还是酸酸涩涩的…… 南宫凰却似乎根本不曾发觉身旁之人的异样,“他对我一个外姓之人尚且如此优待并无戒心,即便南宫家功高足以盖主,他也从不戒备。彼时天下格局已定,北齐几十年内也并不适宜再行扩张,南宫家盘踞在猛虎枕畔于他而言,弊大于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堂而皇之地抱着我批奏折,将整个北齐最机密的核心地带光明正大地摆在我面前……虽说也有一些向祖父证明心迹表达态度的意思,但也因此更能说明他的性子。” “贤太妃……你说,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如你口中那般的,喜新厌旧么?” “即便喜新厌旧,会这般绝情到这深宫内苑,仿佛从未有过你这个人一般么,无人提起、无人记得,甚至,可能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幽幽冷宫里,还住着这样一个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 一字一句,并不锋锐的用词,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是慢悠悠的,气定神闲就像只是闲话家常一般,可贤太妃却是半点也轻松不起来,被人这般绑缚着蒙着眼睛丢在冷宫破败墙角里,神思还能如此清晰理智到分析一个不过初见看似和这一整桩事情毫无干系的人。 果然……这丫头……太可怕了! 靠着墙壁的脊背上,透进一阵阴寒,才惊觉竟是起了一层细密的汗,这会儿仿若几百几千只蚂蚁爬过,令贤太妃狠狠一哆嗦! 再问出的话,便已然失了色,“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带着紧张的嘶吼,“并非我命人将你丢进来的!” “我知道。”对方嘶声力竭地表明心迹自证清白,南宫凰却还是那般清浅的笑意,‘我知道’三个字说得直白到斩钉截铁,“你之前并不认识我,自然也不大可能找了那宫女特意引我前来。” “那你说这些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冷宫于我,终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那人辛辛苦苦将我引了来,要么是为了你,要么,是为了从你这儿拿走了那样东西的皇后。她要将所有人目光引到这个冷宫里来。” “所以,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要知道,当年真相。……至少,是和现在还在的那些人有关的真相。” 少女双手被反绑,冷静做着分析,淡定地不能再淡定,仿若不过是冬日午后小憩方起,在南宫府后花园眯着眼儿用着点心逗着猫儿,仿若惬意得很。 唯有此刻在她身边的贤太妃,方有一些心惊胆战的感觉——这个丫头,看似不动声色之下,是仿若深邃海域般触不到底,仿佛她就是那黑幕沉沉之下的深海、或者广袤无垠的夜空。 而现在,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少女,问她要一个真相。 “没有什么真相。本太妃也不知道他们把你丢进来要做什么。”贤太妃冷冷一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自称本太妃,端着架势的模样,即便有些蓬头垢面衣衫脏污,却也隐隐有当年风华流溢,“何况,即便有,本太妃凭什么告诉你一个小黄毛丫头?” 有些不屑。 所谓真相,自己藏着掖着多年,即便装疯卖傻都不愿被有心之人探听、察觉,怎么可能就这么告诉一个小丫头。 “今夜,你瞒不住的。左右即便你如今不说,等会儿也会暴露,倒不如告诉了我,说不定我还能权衡着是帮你掩盖、还是将之大白于天下。”少女轻笑,心情极好的样子,“如此,你还有赌一把的机会。” 赌么? 这么多年来,哪一次抉择不是在豪赌,只是……眼前的小丫头即便比之同龄人要稍微成熟、理智一些,看起来可靠一些,但要对上皇室这样的庞然大物……终究是螳臂当车吧。 贤太妃的目光落在南宫凰身上,打量、审视,这丫头看起来有些娇小、瘦削,单薄的肩膀看起来羸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漂亮、精致的有些过分的女孩子,像个瓷娃娃一般易碎。 贤太妃并不觉得筹码压在这个丫头身上,有半点胜算。 不过,有一句话她倒是说对了,今夜……怕是自己瞒不下去了。 如此,便赌一次又何妨,权当看一看这小丫头到底和寻常少女有何不同! 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贤太妃曲腿抱着胳膊在她身旁坐下,收回了目光只看着微凉的夜空,万籁俱静,此刻,夜华初上,晚宴的氛围还未起来,并未影响到这深宫最极冷的角落,苍老的音线寂寞而寥落,“我……是裴战的人。” 一个字出口,贤太妃只微微停了停,便极快地说完了,仿佛害怕自己没有勇气说下去一般。 话落,南宫凰倒是出乎意料的挑了挑眉——竟然是裴战的人。 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裴战素有觊觎皇位之心,先帝在位之时,便极为忌惮,将裴少言接来了京中,名为同皇室子弟一起学习增进感情,实际上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先帝握在手中的质子。 若说南宫家是皇室枕畔酣睡的猛虎,那么,裴家,就是皇室喉咙里的一根刺。 如鲠在喉,焉能不除? 章节目录 第421章 宫廷秘辛 先帝再如何亲善、重情,但江山永远在情谊之前。 他允许南宫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匍匐在盛京上空,是因为相信南宫忠心耿耿只会是他手中的利剑与盾牌,但裴将军府不同,帝王如何可能允许一个虎视眈眈的窥伺之臣。 自然,更不可能容忍一个居心叵测来到他身边的女人。 南宫凰了然,点点头,“所以,他把你直接关进了冷宫?” 这一回,倒是贤太妃诧异了,这个少女除了最初的意外之后,便再也不曾有过别的情绪,没有嫌弃、没有厌恶,没有瞧不起……当年一整个寝殿的人啊,上至皇帝、下至宫女,没有一个人不带着那么令人厌恶作呕的表情…… 倒是如今这份有点儿事不关己的淡漠,反而令她觉得轻松,这会儿说出来便也没有那么抗拒,“是,那么多人觐言说我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的时候,他尚且半点不在意地呼我周全,彼时,却竟是一声不听我辩解,便将我关进这里……” “那个时候他能呼你周全,是不相信一介女子的你,能毁掉他拼了万千性命定下的山河、这是自信。而不听你一声辩解便将你投入这冷宫永世不得出,是因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是裴战的人,裴战虎视眈眈的窥伺,是他的逆鳞,而你,同样触及了他的逆鳞。难道你没听过么,龙有逆鳞,触之者死。留你一面,已是全了昔日恩情一场。” “呵呵!恩情?说到底,不过是薄情!”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贤太妃激动地声音都变地尖细,“哈!你还说对你好!对你好你们南宫家这些年来怎么就落寞了?还不功高震主了?!还不是遭了忌惮了!皇帝都一个样!不管他曾经和你一同如何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等到他坐上那张位置,他都会变了的!” “变得薄情、阴毒、狭隘、算计人心!” 身旁之人,情绪一再多变,这会儿竟又变得嘶声力竭的,倒真的像是有些疯魔了。 南宫凰微微仰了头,没有说话,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南宫家啊……” 呢喃,带着怀念。 明明黑布遮了眼睛,可之后的那双眼,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向更加遥远的过去,看向那片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的,一场盛宴。 世事更迭、江山易变,一个家族的兴衰与荣辱,不过是当代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之后,北齐也许都已经不复存在,彼时,南宫二字,又有何人明白其中荣耀? 彼时沧海桑田、拼尽了一生在这权力漩涡中沉浮的人们,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风乍起,散尽天涯。 “南宫家啊……”少女低声呢喃,化作夜风中微凉的气息,“那一夜,他走了,我却燃尽满城焰火,只为庆祝一个人的生辰。我在帝王丧龙钟响起的时候,给予这座本该举国同悲的城池,最高规格的庆贺。” 在贤太妃因着惊讶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少女却是连嘴角都缓缓勾起,表情柔和地一塌糊涂,只听她用一种仿若在情人耳畔呢喃的声音说道,“所以你说……南宫家,还能盛宠不倦么?” ……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 皇室威严,更是不容半点挑衅。 彼时,自己不懂,觉得委屈、觉得怨愤,说到底,所有一切不过也只是巧合,而在这巧合里,瞒着帝王已然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情况的皇室没有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给因着母亲难产于是自出生之后便不愿庆生的程泽熙一点悲伤之后的欣喜的南宫凰,也没有错。 可是,谁都没有错、但皇室威严让这件事必须有人出来承认错误。 所以,只能南宫凰有错。 即便新帝不是有意来打压南宫家,这件事南宫府也必须付出这般的代价。 当然,彼时的南宫凰不懂,她是在走出盛京城,历经那些坎坷生死、经历了悲欢、看尽了山河之后,才明白。 “所以……贤太妃,没有好好瞒着你自己的身份,令他难堪、难做,便是他对你再如何情深义重,你……都必须要付出代价。”少女低笑,声音温柔而缱绻,说着的话却是极为残酷,“所以……如今,你是不是该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疏忽,竟令你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一惊。 本来已然在这份温软里松懈下来的神经整个儿一绷,这丫头! 她再如何细语低喃、温柔缱绻到令旁人都为之动容的时候,自个儿却是清醒理智到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所有言语、行动、甚至表情的最终目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心性? 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的这一场赌局,会赢也不一定…… 一惊一乍、一忧一喜,竟宛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贤太妃靠着墙壁,学着少女的模样,连双手都背在了身后,仿佛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心中竟是更加安宁一些,如此,自己才有力气说完那个秘密——那场皇室最黑暗的丑闻。 既然下定了决心,这么多年皇室后宫宠妃的气度便出来了,连带着说话的音调都显得贵气而优雅,“楚清雅……是我的女儿。” 话音落,终于轮到了南宫凰一惊,“什么?!”今夜,她第一次连表情都失控了。 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贤太妃去仿佛已然猜到了南宫凰的心思,重申道,“对。你没有听错。她不是什么小宫女、甚至是不得宠的妃子的女儿……我不知道具体后来的人如何传闻她的身世,但彼时……她确确实实是我的女儿。” “你知道的,后妃承欢,都有敬事房记录在册……而太医诊断出我身怀龙嗣的时间……皇帝不在宫中。”陈年旧事,还是这样难以启齿地、根本不该在一个尚未大婚的少女面前说出,她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含蓄而妥帖。 只是言语之间,竟是坦荡地并无半分羞愧之色。 章节目录 第422章 往事 那段时间,恰逢国丧,先帝母妃瑞懿皇太后大丧,先帝最是恭谨孝顺,亲自扶着皇太后棺椁一路去了皇陵,后妃们一个都不曾跟着,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朝中自有帝王安排、太子代理、丞相辅佐。 一切都相安无事。 后宫虽说对于彼时的贤妃有所嫉妒艳羡,可那时先先皇后尚在,后宫管理地井然有序,即便是一些小动作也都不曾翻到明面上来。 先皇后又是比她们这些盛宠之下的妃子年纪大上许多,自是端庄又温柔,后宫戏码该看的早已经看够了,自是矜持着身份不可能同她们来争风吃醋,何况,帝王从未怠慢、冷落了这位年少发妻,该有的尊重和威严从未少了分毫。 是以,她们这些妃子也都算是规矩,即便暗地里如何明争暗斗、手段层出不穷,但对于那张后位,却是从未肖想过半分,至少,于贤妃而言的确如此。 可就是那一次,出事了。 对,贤妃是裴战的人,裴战命人从小教导于她,如何微笑、如何说话、如何举止、如何……得到一个帝王的心。 可以说,没有裴战,就没有那个盛宠之下的贤妃。 可她,再不愿替裴战做事,她喜欢这个帝王,喜欢他喜欢着自己的模样,喜欢他眼中有自己的影子,喜欢他执着自己的手站在高高城楼之上,俯瞰山河的霸气。 裴战只教了她如何得到一个帝王的心,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守住自己的心。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一代帝王的似海深情中,还能记得自己站在这里的使命与责任,那海,足以沉溺太多怀揣着郎情妾意美梦的少女心。 后宫三千佳丽,几乎无一幸免,花儿般娇嫩的容颜下,生生是将这姹紫嫣红的后宫演变成修罗地狱的鬼蜮之心。 对于这一点,贤妃终究是低估太多,亦或是盛宠太过,令她也忘了,自己终究是不配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过往迟早会将自己送进阿鼻炼狱。 还有……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的先皇后。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先皇后可以忍受帝王薄情、朝三暮四、后宫三千佳丽雨露均沾,却不可能忍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专情。 彼时,因着贤妃的不配合,裴战早有将其除去的心思,恰逢彼时帝王离开而太子终究经历尚浅百密而一疏,竟是令他和先皇后就此连上了线。 于是,一场无声硝烟、人心博弈就此上场,那些魑魅魍魉同台演绎,你方唱罢,我上场。 …… 先帝重情,彼时贤妃深受爱重,想来,一个多月之后一路风尘仆仆从黄玲回来、还未从瑞懿皇太后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的先帝,那是他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而那段过往的岁月里,无需史书记载认证,贤妃必然是占据了先帝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份额,安抚、慰藉、熨帖,女子的柔和在这个时候足以让一个悲伤中的男人对你推心置腹、看作生命中的知己。 郎情妾意地情谊很快再度升温,成为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知己。 贤妃,成了先帝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很快,多年未孕的贤妃怀孕了,彼时先帝欣喜异常,厚重赏赐源源不断送进贤妃宫中,吩咐太医院院首更是十二时辰守在贤妃殿中半步不曾离开——那是先帝这一生最期待的子嗣。 很快,太医院诊脉结果就下来了…… 之后,北齐后宫再无贤妃,整个宫殿里的下人、连同太医院院首,一夕之间尽数消失,直到数月之后,先帝再行赏赐,封了新的贤妃,之前种种,似乎从未发生、也无人记起,所有一切消散无痕。 …… 后面的事情,南宫凰即便不听,也大体可以想见到底是怎么样的一段过往。 这段在后世史书中都没有只言片语记载的秘辛,彼时到底是人心上怎样摧枯拉朽的生灵涂炭。 有多期待,便有多失望和愤怒,信任破灭、情分崩坏、还有瑞懿皇太后离世的悲痛,先帝必然是愤极、怒极。 龙颜一怒,天地变色、血流成河。 一定要有人来承担帝王震怒、挽回皇室的颜面,就像当年的南宫府。 所以,所有知情人士一夕之间尽数消失,怕是已然填作了御花园的花肥、乱坟岗鸤鸠乌鸦的美餐抑或某个干枯井底的淤泥。 无声喟叹……这巍巍宫城、金碧辉煌,那些白日里阳光都照不透的阴暗角落里,果然是幽魂飘散、冤屈无处可诉…… 幽幽叹气,有些郁结之气萦绕在胸口无处可诉,往事虽然已然随风散去,可那些活生生的生命的流逝,依旧将这个寂寥的冷宫冬夜染上了单薄猩红,那些压抑的情绪并不如何明显,却依旧令人仿佛透不过气来一般地难过,只是有一点,她尚且不太明白,出声问道,“只是,既然先帝震怒,为什么你的孩子却能平安降生?保你一命,已然该是最大的恩情。” 为什么啊…… “可能是因为那个所有人都低估了的皇后娘娘最后的一点仁慈吧……”贤太妃笑,笑意幽冷而寂寥,那冷,仿佛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阴狠,“抑或只是,她担心下了十八层地狱,无法对楚氏皇朝的列祖列宗交代吧……” 那阴狠,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恨,仿若淬了剧毒般泛着诡谲的幽光,饶是心理再如何强大的南宫凰都不由得觉得浑身犯冷,只是,那句话的内容令迷雾之后的一切突然云开雾散露出废墟残垣之后的真相,“你是说……楚清雅的的确确是……楚氏皇朝的血脉?” “是先帝的……亲生女儿?!” 那岂不是如今她叫着的父皇,却是她同父异母的血脉相连的哥哥……? 这是怎样阴毒的计谋与人心?! 那位印象中温柔而端庄的女子,低调内敛,即便母仪天下也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先皇后……彼时对于贤妃的得宠,该是多么怨恨与嫉妒?! 章节目录 第423章 惨案 黑云压顶,沉甸甸地笼罩在盛京城的上空。 南宫凰的疑问并没有人替她回答,贤太妃沉默着,可那沉默已然能代表某种答案。 后妃承欢,都有敬事房记录在册,那一段时间赫然就是贤妃次数最多,除了正月、十五,先帝会按照祖宗礼法规矩同皇后用膳宿在凤寰宫外,几乎其余的时间都同贤妃在一起,她会身怀有孕所有人都不意外。 但,太医恰恰说了一个最不可能的时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根本不在宫中的时间。 在场太医众口一词,根本没有人会怀疑有假,帝王当场勃然大怒根本不听贤妃丝毫自辩,还是素来温善地几乎吃斋念佛一心向善的皇后于心不忍,说是可能诊断有误,等孩子足月出生再说吧…… 审问、打骂、斥责,所有言行逼供的招儿都使出来了,若非顾念自己终究是有孕在身,怕是这条命就该交代在那时了,想来,这孩子也是奇怪,即便如此,竟也好好待在自己腹中。 审问不出那“奸夫”究竟是谁,愤怒之下的先帝将她禁足在冷宫,所有参与诊断的太医、宫中伺候她的下人,统统关进了冷宫,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这个时候,作为不守妇道的罪魁祸首,承受了那一年所有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的谴责,还能够活下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如此的……不要脸。 那几个月,天天度日如年,气氛压抑到真的能够逼疯一个人,特别是那种目光,审视、诘难、质疑、控诉,所有人都在压抑地等待一个答案。 生,或者死。 贤妃从未想过还能再这一次的死局里生还,既然千辛万苦地将她送进冷宫、又保下了孩子,那么她的孩子注定不会足月生产,只是,彼时的她从未想到,这才只是一个开端……她低估了一个被仇恨嫉妒等负面情绪控制了的女人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随着孩子同太医所说的日子一般无二的“足月”生产,接着几封书信和一个嬷嬷被带到了冷宫门口,一同前来的,是惴惴不安的先皇后——那个嬷嬷一出现,贤妃便知道,万事皆休矣。 那位嬷嬷,是自己还在裴战王府里时的教养嬷嬷…… 随着那个孩子的降生,自己上不得台面“处心积虑”的身世一同被揭开,孩子父亲的身份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已然“昭然若揭”,包括高高在上的帝王。 …… 那一晚的血啊,在院子里蔓延开来,得有多少人的鲜血,才能一路蔓延到门槛的位置,在那里留下怎么也刷不去的血污。那一夜啊,也是这般的天色,幽暗、阴冷,冷风呼呼地吹着,风中都是浓烈的血腥味和哀嚎呼喊求饶辱骂,唯独她自己一个人,呆呆扶着门框站着,看着院中手起刀落、伴随着一条条人命的逝去,隐没在暗处的帝王,容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狠辣、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过她。 原来……所有的爱恨,都是如此简单。 说着喜欢的时候,让你以为,自己便是他的全世界,比江山社稷还要重要。 可转眼之间,便被弃若敝履,连天大冤屈都不愿听她自辩一句。 也是自辩不了的,她的确是裴战的人,是裴战处心积虑送上龙榻的女人,即便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帝王的任何事情,可自己的身份,便是裴战打在帝王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 …… “你要的真相,便是如此。”缓缓说完当年旧事,贤太妃抱着膝盖坐在郎朗月色下,竟是如释重负般地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些年,装疯卖傻、让仅剩的几个知情人士掉以轻心,苟且偷生不过是为了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即便……她从未见过那孩子。 太久不曾如此说话,一时间倒也疲累的很,她靠着墙壁,仰面朝天,缓缓闭上眼睛。 风,微凉,似乎还有淡淡血腥气。 “皇后……我是说现在的这位,知道你这个秘密?”南宫凰偏头,蒙着布的眼睛偏向贤太妃,随口问着,言语之间,并无怜悯、也无厌弃,口吻寻常到仿若只是老友相见,互道安好,然后继续各自天涯般地简单。 “她知道。也该是如今还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人。”贤太妃点点头,“那年,我的孩子……清……出世后,便被先皇后抱走了。” “那你怎么知道楚、我是说,她,就是你当年的那个孩子。”贤太妃不愿提及楚清雅的名字,南宫凰便也及时改了口,想来也是,如此这般的内情之下,楚清雅的身世如何尴尬,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笑话。身为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将她生下来却不能给与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的母亲,想着她日日叫自己的兄长为父皇,该是怎么样荒芜到万念俱灰的心情。 “皇后是先皇后一脉血缘亲眷,可人心还隔着肚皮呢,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恨不得我去死,一个却不愿我去死。”贤太妃自嘲,“我和她无冤无仇,倒也不知道她算计我什么,如今,倒是知道了……她竟是觊觎我手中的那玩意儿,想来,她从那嬷嬷口中得知了的吧。” “彼时,我已一心求死,先帝不允许我死,他恨我,他以为裴战和我郎情妾意暗通款曲,便要我们生生隔着相思而不得见。……呵呵,也是幼稚。彼时我一心求死,便绝了食,左右他不能强行要我吃东西不是?再说,一个人没了求生的欲望,即便被人强行喂下,身体也会格外诚实地吐出来……” “如此数十日,我每况愈下,已然奄奄一息,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长,梦里那些冤魂张牙舞爪地向我索命……我想,我该是下去见她们了。就是这个时候,皇后……对,那时候她还是太子妃,便托人悄悄送来了口信,告知我女儿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424章 布谷声起 上一代的恩怨,原本早已经应该随着大多数人的离去尘埃落定。 即便是在那场旧事里活下来的那个孩子,也应该开始她从容而自由的人生,不被绑缚、不被牵连,说到底,先皇后给予她的新的身份,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保护伞。 于此,南宫凰始终愿意相信,那是一代贤后被嫉妒占据时,最后的一点善念,毕竟,她很清楚这个孩子是正统的皇室血脉,理应一生无忧受尽恩宠,做北齐最尊贵和骄傲的公主殿下。 云层黑沉沉的压下来,那些压抑的泛着淡淡血腥气的尘埃在鼻翼间缭绕,不知道哪里,似乎起了说话声,远远的,听不明晰,不远处的大树上,有鸟儿发自喉间的咕哝声,显然是睡得已酣。 一场宫宴,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旧事。 即便幼时常来,可南宫凰与先皇后其实并不熟识,自己性子自小泼皮,上蹿下跳的,后宫下人们大多头疼的很,先皇后却是极为端庄,自是不喜自己,素以并无多少交集。 皇宫很大,足够她上蹿下跳多年却依旧不过见了寥寥数面,且都只是敷衍地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先帝宠溺,令她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想来,终究是自己年少无知不懂宫墙水深足以溺人,以为南宫家族树大根深足以荫蔽世代百年。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真的能……免于此事被揭发么?”贤太妃看着沉默的少女,心中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感想,有些许期待,却又畏惧之后的失望,她踟蹰着问完,见南宫凰并未接话,一时心中打鼓七上八下,“我自知无法保全自己,毕竟、即便旧事已过,但终究那药是从我手中出去的,随时又会受制于人,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儿能如此被蒙在鼓里过完一生,也是好的。” “我不想她知道真相……更不想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不贞后妃的私生女……她、她是北齐最最尊贵的公主啊!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啊!” 泪,无声滑落,沿着脸上深深的沟壑,形成一汪一汪细小的沟渠,在细月之下泛着一条条细而亮的线条,那是这么多年来疏于保养的痕迹。 南宫凰自是看不到这些,她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将胸臆中今夜进入的浊气缓缓吐出,然后就着被绑着的姿势轻轻抖了抖肩膀,仿佛累极了。贤太妃看着,重又问道,“真的不用我帮你解开么?”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舒展了一下肩膀,才缓缓抽出了身后的手…… 缓慢的、自然的,抽出了本应被绑在身后的手臂,然后撑着身子自然地站了起来,在贤太妃哑然的表情中解开了蒙在脸上的黑布——宫女太监的绑缚手段,对于南宫凰而言,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她觉得应该解开了。 黑布摘下,月色下润玉瓷器般的肌肤上,黑沉沉的眼,宛若无底深渊无边炼狱,能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吸附进去……这,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眼么? 为何,沉重、深邃、荒芜、沧桑到草木皆休的地步? 那少女缓缓抬头,看向无边而广袤的黑夜,那双眼睛,是连月色都照不进的黑而沉,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到心惊的微笑,随着那笑意绽开,她偏头,看向冷宫小院紧闭的门扉,有尚且有些遥远的喧哗渐次响起。 “能。”她看着那门扉,淡淡说道。 只一字,却显得格外坚定。 …… 皇城之大,有四大门,终日十二时辰重兵把守,所有出入的太监宫女嬷嬷等,都要经过严格盘查、记录在册。 即便是出入频繁格外忙碌的这几日,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宫墙之内,还有一条环绕整个宫墙的巷道,这里的侍卫安排也比宫内其他地方要多一些、换班也是频繁一些,二十人为一对,终日在这条巷道里巡逻,确保即便是飞进一只苍蝇,那都是被允许范围之内的苍蝇。 可如此巨大的皇城,即便固若金汤,也总百密一疏。 皇宫的西北角,是整个皇宫最偏僻和荒凉的所在,除了冷宫,便是愈发靠近宫墙的,是一片宫人心知肚明而帝王并不知情的、类似于乱坟岗的一片废墟。 一些犯了错被处死的宫人,大多不会费事埋葬,都是一张破草席卷了丢到宫外去,任凭飞禽、走兽啃食,而西北角那一处废墟,常年疏于管理,自是杂草丛生地比人都高上一些,渐渐地,有些偷懒的宫人便将尸体直接丢在那处、或者就近找一处荒废的枯井,以此了事。 左右……只要不是夏日雨季多发时,即便有些许味道,主子们也不会闻得到——没有哪一个主子会靠近这种地方。 后来,便渐渐地有些闹鬼的传闻传了出来,连宫人们都尽量避开了此处,巡逻的侍卫靠近这里,也会加快脚步离去。 百密,便有此一疏。 杂草丛生地,有宫女捂着胸口,胆战心惊地穿梭在一人高的枯草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诡谲而阴森,她时不时回头看一下,目光中恐惧而胆寒,若说冷宫幽深,哪里比得过此处诡谲如冤魂飘忽? 那冬日夜风穿梭在枯草之间,也如泣如诉…… 这时正是宫防侍卫换班的时候,每次的这个时间点,这里都是不会有人的,那小宫女又回头张望了一下,紧了紧衣襟,悄悄摸索着前进。 穿过这片杂草丛生地,就是一处很小的无人发现的矮门,这么多年即便是侍卫巡查,也从来没有发现这一处疑似狗洞一般的小门。 宫墙之外,有布谷鸟忽高忽低地鸣叫,这时节有些不太应景,叫地也有些生硬,小宫女却在那叫声里,愈发地心惊胆战。 她入宫多年,这叫声从未响起,仿佛入宫前所有的耳提面命,都不过是南柯一梦抑或恍若隔世,即便主子们时有打骂,可岁月也相对安好到让人忘记了她们是背负着使命入的宫。 而今夜,有人在外面等候。 章节目录 第425章 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那小宫女一路揪着自个儿衣襟胆战心惊地往那矮门而去,生涩布谷鸟声音愈发急促,小宫女脚下的速度也愈发地快了,一时也顾不得那荒草颤着的幅度是不是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再不快一些,难免回来的时候遇到城防侍卫,彼时万一被发现…… 如此想着,小宫女一路疾步走到矮门前,说是门,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矮洞罢了,小宫女身形娇小,钻出去倒也不费事,只是,头才出去,身形还未站稳,外面就大步冲过来一个人,有些不满地嚷嚷道,“你怎么那么慢?!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身形矮胖,整个人蒙在黑色斗篷里,因着抬头露出的那张脸,在月色下有些吓人,脸庞扁圆,眼珠子却小,像个苍白的大饼上镶嵌的两颗青灰豆子。 小宫女乍一见,吓了一跳,赶紧稳了心神,微微弯腰屈膝行礼,“小人见过二长老,宫中近日防卫极严,出来已是不易。” 她从未见过此人,但领主耳提面命的,即便有人联络,也绝不会是族长大人亲自前来,基本也就是三位长老,而大长老鹤发童颜、二长老身形矮胖、三长老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形象极为鲜明,是以倒也不会错认。 心知小宫女说的也都是实话,只是还是有些不爽利,语气有些生硬地问道,“你可知,近日南宫家那位大小姐可是在宫中?” 这问题几乎是个废话,小宫女却不敢腹诽,只快速点头回道,“在的呢,近日午膳方过,文武百官就带着家眷进宫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朝着前殿去了。” 小宫女只是内务府的,前几日早早得了消息今儿入夜在这里接人,大体也只知道百官会入宫,具体情况却是并不知晓,这会儿,自然也不知道皇后宫中出了那般大事,只按照往年的情况猜着汇报道。 “那你带我去前殿!” 正在兀自想着往年流程的小宫女,乍然听到二长老这般说道,她一怔,下意识就摇头,“不行的!” 开什么玩笑!她就一个内务府的小宫女,彼时和自己一同进来的宫女们,出宫的出宫,没命的没命,也就剩下和她一般无二的几个毫无存在感的小宫女,别说将人带进前殿了,就是她们自个儿,也是没有资格去的! 今夜在前殿伺候的,大多都是各宫主子面前的红人,这般在主子、百官面前露面的机会自是不多,哪里轮得到她们这些小丫头。 “不行?!”二长老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这里,竟是连个小丫头都敢对他指手画脚的,当下虎了脸,这些日子来被上官博看着、押着的火气一下子起来了,连声音都凶狠了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有说不行的权利?!” “你们领主没教会你规矩?!” “不、不是的……二长老……”小宫女吓了一跳,赶紧低眉顺眼地想着理由,若是实话实说必然还是要被骂,眼珠转动之间,看到了那小矮洞,顿时,灵机一动皱着眉苦恼地说道,“是这样的二长老……您也看到了,我、我就是从那小洞里钻出来的,您、您若是这般进去……实在、实在有些……” 再说,您也进不去啊。 那未说出口的话,在二长老看向那洞口的时候,便已然明白。 只是,事关圣女,无小事。 也许有私心的成分在作怪,但更多的,终究是将圣女带回上官家族的使命感——如果南宫凰真的是馨儿遗落在外的女儿,那她便绝对不能够嫁给任何人,必须回去成为圣女。 二长老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以自己的身体很难钻过去的矮洞,矮洞很小,但也不是肯定钻不过,换做别的事情便也罢了,今日的事情太过于重要,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机会只有一次,不说上官博可能解开绳索追过来,就是上官井,也不会轻易放任自己毁了他安排好的所有计划。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下定了决心,从宽大的袖兜里拿出蜡封好的信笺,递过去,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今日,我必须进去。我知道你们有可以将消息快速传递给族长的渠道,立刻将这封信传出去。记住,必须尽快!若有丝毫耽搁坏了事,你们便是我族罪人!” “罪人!?” 小宫女哪里担得起这般罪名,当下就吓得一激灵,首领所有耳提面命的字字句句突然在脑海里滚了一遍,滚完一遍又是一哆嗦,赶紧收腹低头应是…… 左右把人带进去,再领到前殿外围就行吧?要不要进去、要怎么进去,那都是二长老自己的事儿了,至于那洞……她目光又滑溜过二长老斗篷下的身材,无奈……洞就那么大,怎么塞进去啊? ……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一番折腾,二长老都快被挤地变了形,整个儿提醒就变成了一个以洞口为形状的奇怪肉块,才算是连人带斗篷地给塞了进去,小宫女只觉得累得眼冒金星,索性守卫们似乎还没有过来,或者已然巡逻过去了,倒也不曾碰到。 不过,有些话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一下的。 当下拽着明显有些火急火燎地二长老的袖兜,将他拽到荒草丛里才低声叮嘱道,“二长老,如今,我是将你带进来了,前殿我也可以带您过去,但是我只是内务府的小宫女,如今是没有权利进前殿的,所以……如何进去,只能靠您自己了。” 皱眉,有些不满,二长老不悦问道,“感情……上官家训练了你们,你们竟然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 这话问得太直白,小宫女脸色僵了一下,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头倒是愈发的低了。 二长老看在眼里,心生烦躁,挥了挥手,“罢了,你便带我过去,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是……” 章节目录 第426章 带我出宫! 南宫凰在皇宫里失踪了。 并且是被人用计给骗走的,虽然老侯爷也隐隐觉得自家那焉儿坏的死孩子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被人设计了,可是再一想,这毕竟是皇宫,手段指不定多么肮脏上不得台面…… 他悄悄退后几步,走到人群之外,对着司琴如此那般、那般如此地耳提面命一番,又悄悄以宽大的袖子掩盖着,将一块很小的牌子递到她手中。 那牌子入手冰凉,应是金属,体积却极小,落入掌中司琴冷得颤了颤,本有些郁郁的精神一激灵,只觉得手中那玩意儿重若千钧。 脸色都白了白,颤颤着掀着眼皮子去看老侯爷,却见老侯爷只看着前面面色凝重,再无半点只言片语。 而前面状况之外的程太傅已然回头看来,司琴便什么话也不敢问了,只学了老侯爷方才模样,悄悄落后一步,走到临风身旁,低声说道,“能……带我出宫么?” 相比于被她并不熟识的程太傅发现端倪,她宁可求助于临风。 临风不明白司琴的意思,偏头问道,“怎么了?”她家小姐并未找到生死未卜,她出宫做什么?可那丫头却并不曾回头,只如一直以来的模样敛了眉眼,跟着浩浩荡荡刚走出凤寰宫的众人,仿佛极为担忧的模样。 那表情,连临风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幻听? “别问,能,就带我出宫。”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临风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素来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第一次说话连嘴皮子都不怎么动的模样,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和坚定。 他下意识去看季云深,季云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临风落在司琴脑门上的眼神,便有些复杂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点头,“好。” 说着,悄悄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查看道路两边动静的模样,就这样,悄悄带着人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宫门外疾步走去。 他是季王爷的贴身侍卫,对着疑心病重的陛下可能不太好解释离开的理由,但是在宫门口却是极其顺畅地以“王爷素来日日要吃的药丸忘记了带”这样的理由,轻而易举带着门卫根本不认识的小丫头出了宫。 要出宫,总是比进宫要方便许多。 …… “说吧,要去哪里?”临风看着神色有些凝重的小丫头,故作轻松地问道,寻思着,这丫头似乎还是不太适合这样的表情。 “我……”司琴左手紧了紧,掌心一片冰凉,滑腻地冷汗涔涔,抬头仰面,看着临风牵过来的马车,蹙眉,仿佛下决心一般,“能骑马么?” “你个小丫头还会骑马?”临风挑眉,笑问,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只是,小丫头抬头看来的眼神却是令他微微一愣,那双眸子和平日里完全不同,沉静、凝重,仿佛连宫门前的红灯笼都透不进的黑暗,她蹙眉,抿嘴,摇头,“不会。” 说得毫不犹豫,“但是你会,你带我骑马,快一些。我得赶紧回南宫府。”掌心里,黏腻的冷汗下,却有一块金属仿若被炭火炙烤过一般,连掌心都灼痛了。 “你……”这一回,临风才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这小丫头是多么认真,当下解下马匹,翻身上马带着司琴就疾驰而去…… 一路上,司琴都沉默不语,临风其实和司琴已是很熟悉了,对于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突然之间的转变觉得微微有些心疼,宽慰道,“你不必紧张,老侯爷和我家王爷一定会找到你家小姐的,你也应该相信她,王妃那么聪明,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 马匹跑得很快,即便说着宽慰的话,临风抽在马屁股上的鞭子也是又狠又准,马儿吃痛,自是跑得快得很,可对于司琴这个从来不会骑马的小丫头来说,就未尝不是一场折磨,内腑里只觉得颠地翻江倒海的令人作呕,可小丫头一张脸难受的煞白,也只是咬着嘴唇半声不吭,闻言才点头,似是回应,又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对,一定不会的。小姐多少危机都安然无恙地过去了,怎么可能栽在这皇宫里……她连、她连……那般遭遇都平安渡过了……” 那般?是哪般? 临风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个时候倒也不适应问,他只应和道,“是啊,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忧。” 被自己圈在身前的小丫头,看不到表情,只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平日里没规没矩嘻嘻哈哈甚至有些张牙舞爪的,但沉默下来的样子看着也是揪心,才发觉,不过只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丫头……可能也只不过才及笄罢了…… 心头,似有爪子轻轻挠过,微痒,似疼。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有些低,飘散在夜风中,听不大清晰,可莫名地带着令人安静的力量,“我不是对小姐没有信心,这些年来,小姐遇到许多事,好多次都险些丧命了,最后次次都化险为夷。” “我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 临风留意到话中的意思,已经有好几次了,这个小丫头提及好几次,危机、丧命等等的词汇,这些年……王妃到底是如何过来的?离开盛京之前的南宫大小姐他不熟,却也有所耳闻,的确和现在是很不一样的……所以,到底是遇到了多少足以和“丧命”挂钩的凶险,才能另一个人急速变化蜕变? 心间微沉,便听小丫头又说道,“每一次,都是有司竹、清远、甚至北陌在小姐身边,北陌说过,只要小姐还有一口气,就算是阎王来了,他也会把小姐拽回来……所以,我从来不担心……” “但这一次,不一样。小姐的身边,没有司竹、没有清远、没有一舟,更没有北陌……只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我。”少女仰头,月色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目光所及那一半容颜,是细腻到毛孔都看不见的莹润,那眼底,明明灭灭的色泽。 章节目录 第427章 不能说不吉利 “但这一次,不一样。小姐的身边,没有司竹、没有清远、没有一舟,更没有北陌……只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我。”少女仰头,月色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目光所及那一半容颜,是细腻到毛孔都看不见的莹润,那眼底,色泽明灭。 “我什么都不会,不像司竹,有几乎天下无敌的武功、不像北陌,有神医之名,我……就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急速奔驰的马背上,司琴隐忍着腹内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无声苦笑,瞧,她连骑马都不会。南宫府的大门近在眼前,新换上的红灯笼在冬夜中微微晃动,带着年味的喜庆,门房小厮已然听到马蹄声拢着袖子眯着眼睛看过来。 掌心中的金属块已经没有了凉意,被自己的体温熨帖地有些暖烘烘的,少女偏头,看向凝眉看着自己的临风,微微一笑,话语中,落寞不再,声音明朗而坚定,“但我想,一定有司竹、北陌,甚至一舟都做不到,而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一定有。” 星光洒落,少女的眉眼是精致而柔软的,带着自信的张力。她日日跟在南宫凰身边,性子又调皮,倒是总让人只觉得她是个有些可爱的丫头罢了……此刻,一脸认真的小丫头,才令人觉得,的确是美的,一种,独属于她的美。 “吁——” 骏马漂亮而稳健地在南宫府门口停下,临风微微一笑,伸手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小丫头的脑门,笑着说道,“对,一定有。去吧。” 他知道今夜这小丫头一定是回来做什么的,只是到底是什么事,却也不清楚。他也没有打探的欲望,所以只在坐在马上看着她白着一张脸手脚并用地爬下马,明明被颠地很不舒服还对着自己含笑认真鞠了一个躬,认真到了谢,“今夜,谢谢你。”认真的模样格外煞有介事,倒也有些许不习惯,说完,转身就往里面跑。 这小丫头…… 将人送到了南宫府,又见着她安全地跑了进去,临风才一提缰绳,重重一鞭抽在了马屁股上,在看着临风没动静刚要上前打招呼的门房小厮们吓了一跳,这一吓一顿之间,那马儿已然如同脱弦的箭的冲了出去,比之方才还要快上几分——季王爷的马车,用的自然也是顶级宝马,方才,看着小丫头似乎不太会骑马,临风已然放慢了速度。 而这时候,他还得赶回季王府——王爷,可不仅仅只是让他来送一个小丫头。 == 除夕夜。 虽然主子们已然都进了宫,但南宫府素来没有那么多规矩,又值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而且今年大小姐也回来了,自然要热闹许多。 特别是暖云阁,更是其乐融融的,李嬷嬷早早地同新来那厨娘在屋子里煮饺子,丫头们都忙着剪了一天的红纸贴花,到了入夜时分,忠叔和管家也来了,都在院子里围着雪狼王吃饺子。 雪狼王今日也被放了出来,吃了好几只鸡,心满意足地美滋滋趴在特意搬出来的大桌子边上,陪着一桌子的“熟人”,半点儿初来彪悍气都没了,乖巧地像只大型的小司。 小司倒活泼的很,一会儿爬到雪狼王脑袋上,一会儿跳上桌,毕竟是小姐最“心爱”的猫儿,本身又讨喜,众人也都由着它蹦跶,暖云阁院子里,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儿,年轻的小丫头们领着官家分发的压岁银子,更是开心的不得了。 连带着,往日里面无表情的一舟,也不知道是被红灯笼的光晕染得,还是被着热闹的气氛熏得,面色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司竹素来活跃,早已经拿着筷子敲着碗儿地嚷嚷开了,“李嬷嬷!饺子还要什么时候才好呀!这肚子都已经饿地前胸贴后背了!” “来了来了!就你最急!”李嬷嬷素来对着这个年纪可以做她孙子的小少年很是喜欢,看着他的模样摇头,“你呀,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筷子不要敲碗……” 不吉利…… 最后的三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一来,今夜除夕,不吉利三个字着实不好说出口,即便是讨个彩头,也该是说吉利话儿的,二来,左右今晚没有主子,便也由着他们闹腾了,端着手中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眉眼间,都是满满的包容与宠爱。 只是,司竹素来不信这些,笑呵呵地接了李嬷嬷的话,“我知道的嘛,不吉利……” 嬷嬷赶紧制止,放下饺子拿起手边的筷子就去敲司竹的嘴巴,一边敲,一边改口说着,“呸呸呸!大过年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要说,吉利!” 敲得很轻,本也不舍得重了。 “就是!现在的小孩子都不讲究这些……”忠叔站起来,将身边官家的碗端起来,替他夹饺子,看着司竹偷偷吐舌头的模样,笑,“来来来,吃些饺子,守个岁,明年呀,大家都吉吉利利、健健康康的!” “对对对!吉吉利利、健健康康!” “老侯爷和大小姐都顺顺遂遂的,南宫府从此以后都平安无事!” “大小姐和季王爷也要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嘿嘿,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府里就有个大胖小子了!” “你个小妮子不知羞!” “哈哈哈……” 欢声、笑语,在暖云阁上空飘荡,一直趴着似乎睡着了的雪狼王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缓缓站了起来,一舟侧目,刚要去夹饺子的手一顿,看向门口。 虚掩的院门被退开,气喘吁吁的小丫头突然对门而进,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仓皇和惨白,她张口就叫,“司竹!小姐不见了!” ! 方才喧哗闹腾的气氛戛然而止,仿佛被上苍之手扼住了呼吸,一片惊骇中,司竹手中的盘子应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盘子里咬了半个的饺子咕噜噜滚到雪狼王面前,雪狼王面对肉香,竟是半点不为所动,只偏头看向门口。 “啪!”寂静声里,司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章节目录 第428章 黑鹰骑待命 “啪!”寂静声里,司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甩得极重,口腔里都是满满血腥味,余光之中,能看得到自己很快高高肿起的脸颊……可他不觉得疼。 什么吉不吉利,他是不信的,当他和司琴无家可归的时候、当他训练地伤痕累累的时候、当他面对面前跪着苦苦哀求的刺杀对象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祈求没有用。 没有什么所谓的神明。 所以,什么吉不吉利,不过都是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懦夫,对自己无能之下的聊以安慰罢了。 可这个时候,他的整个人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大过年的,真的不能说“不吉利”…… “你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筷子不要敲碗……” “我知道的嘛,不吉利……” “呸呸呸!大过年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要说,吉利!” ……言犹在耳。 他不怕“不吉利”,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么像他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而言,神明于他已是格外开恩偏袒了。只是……他从未想过他的“不吉利”要应验到别人身上! 更不曾想过,这个“别人”是南宫凰! “啪!” 他反手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狠辣,吓得扶着门框的司琴又吓了一跳,不明白这般模样的司竹是什么情况,李嬷嬷却是沉默……她懂。 因为懂,所以什么都不能说。 司竹沉默,一舟却已经抱着剑越过抬头站起的雪狼王走了过来,低着脑袋俯视着问道,“宫里丢的?”声音,隐隐肃杀、寒凉,宛若亟待出鞘的利剑。 “是……是!老侯爷要我将这个给你……”摊开掌心,这便是她这次出来的主要目的,只是,原本火急火燎火烧眉毛的事情,面对这样直接换了个人一般的一舟,多少有些怯弱,一时间竟是话都说不连贯。 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块很小的金属牌,在司琴掌心冷汗的浸润下,泛着凛冽的光泽,方形的令牌,上面赫然一只展翅翱翔的鹰,眼睛是蓝色的宝石,在红灯笼的光线中,有种森冷而锐利的光。 那鹰通体黑色,比令牌高出少许,雕刻地极为精致、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更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再加上那两颗蓝色宝石,即便只是一件藏品,也该是价值连城。 一舟脸色更是一肃,“老侯爷……可还交代了什么?” “他、他让我想办法出来,将这个交给你……说,做好准备,暂、暂时按兵不动。”对于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司琴虽然不知道,但大体作用却也清楚,显然,即便大家都相信小姐可以逢凶化吉,但依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黑鹰骑令牌。 一舟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之上,目光凝重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主子失踪,老侯爷竟是准备直接在盛京城里启动黑鹰骑……可见事态并不简单,老侯爷已然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 黑鹰骑藏了多久,皇帝就肖想了多久调查了多久,明面上只有妇孺老幼的南宫府,若是这个时候爆出深藏黑鹰骑多年,那么,“欺君之罪”是免不了了…… 南宫家,也许得远离朝局才能得以保全了!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这样的朝局以一舟看来,本就没有什么留恋的必要,之所以不曾离开,只是因为心底最后的那份寄望吧。 老侯爷,终究不忍离开,他只想一生一世守护在自己亲手拓展的版图最关键的核心地带,就像守护自己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怕是失望了吧。 伸手,取过司琴手中的黑鹰骑令牌,一舟的神色愈发沉凝,转身对着司竹、对着忠叔拱手,“我去了。其余的,交给你们。” 说着,直接跨步越过了司琴朝着院外走去。 院子里,李嬷嬷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扶着小丫头,她已然有些站不直。这么些年,南宫家一直大小风波不断,可谓是风雨来雨里去,今年好不容易大小姐回来了,南宫府冷清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差不多尘埃落定了,哪想……竟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皇宫啊……大小姐每一次去,都出事!都出事啊!”按着胸口,李嬷嬷只觉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带着哭腔地喃喃自语,“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回来啊!” 皇宫里失踪,要么是迷路,要么是被人设计,可谁都可能在皇宫迷路,唯独南宫大小姐玩玩不可能!皇宫那一片地儿,对她来说就是南宫府后花园似的,从小玩到大的啊! 一舟走了,忠叔拍了拍身旁李嬷嬷,和管家对视一眼,问司琴,“侯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既然已然决定启用黑鹰骑,那么老侯爷自然不可能没有半点后招。 “嗯,老侯爷还交代,说黑鹰骑先行待命、按兵不动,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还请忠叔和管家将南宫家所有人直接撤离!”就是这句话,令司琴知道,这件事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许多,绝不仅仅只是小姐失踪。 司竹也想到了,“所有……小姐是被人设计了,对么?”甚至,可能设计小姐的人,恰恰就是皇帝自己! 四年,即将四年。 若真的是皇帝,那他一盘棋,下了四年。先是将将军挡在皇城之外终生不得入,如今,借机将南宫府唯一的两个主子弄进了宫,将大小姐调虎离山,令老侯爷行动起来足以投鼠忌器! 如若真的如此…… 那皇帝……便是真的不想坐他屁股底下那张椅子了! 豁然抬头,少年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锋锐,他缓缓抬起的头眼眸如冰冻三尺的寒潭,缓缓勾起的嘴角,虎牙在暖光中一闪而逝凛冽的光。 宛若猛虎初醒,亮起藏了一个冬季的,尖牙利爪。 第一次,即使是李嬷嬷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这个少年远比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要有害的多……身旁,缓缓踱着步子靠近的雪狼王突然仰天长啸,“嗷呜——” 章节目录 第429章 烈酒不醉人 今年的除夕夜,可能身处深宫的人们并无察觉。 但几乎是连喜气洋洋准备守岁的普通百姓,都明显地察觉到几乎是入夜之后,整个盛京城的气氛突然变了。 还是欢声、还是笑语,还是美食与庆贺,还是等着观看皇宫的焰火。 但那轻松与喜悦中,突然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令人心头一紧,只觉得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身后虎视眈眈。 像是猛虎,舔着爪子,露出森然利齿,而天际,阴云沉沉压下,淡白的月色照进斑驳矮墙,照出狭窄的巷子里喝醉了似乎无家可归的醉汉,照进了他有些不安的梦境里。 而巷子之外的街道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即使是早已落门闭户的 这样的气氛里,两个黑衣侍卫敲响了并无意守岁早早抱着绵软的被褥准备好好睡一觉的言希姑娘的门,“言希大人,城中有变。” 启月阁中的尖锐,对于带着杀意的气息变化最是敏锐,几乎是整个盛京城气息突变的瞬间,他们已然严阵以待。城中有变,而他们阁主,尚在皇宫之中。 言希只着里衣开了门,头发散乱姿态惺忪,可眼底却是清明一片,无一丝一毫的睡意,她缓缓披上外衣,咧嘴一笑,“走吧,去南宫府瞧瞧那几个小子。” 那几个小子,自然是司琴和司竹,言希随手扯过挂在门口屏风上的外衣,一边穿一边跨步下了楼,半点身为闺阁女子的自觉都没有,余光之中,似有人影急匆匆而来,言希也没在意,大步朝外走去,却被那人急急唤住,“言姑娘!” 堪堪穿好衣裳还在低头系腰带的言希下意识抬头,对面男子今天白日刚见过,这会儿有些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看着自己,言希也没反应过来他这般不可置信的模样是作甚,只随意点点头,越过了他直直朝外走去。 此刻,堂中无人。 只有门口靠着一个拢着袖子的店小二,脖子都缩在领子里,弓着腰看着天外月色——今晚,往年都没有生意的,只需要一个店小二守着便是,其他人连同掌柜的,都早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小二听到身后动静,转身看到披头散发的言希,一愣,半晌才认出人来,有些意外地唤道,“言、言姑娘……你这是……” 言希想着皇宫里的南宫凰,多少有些烦躁,这么多年的直觉令她总觉得那丫头又要摊上事儿了,当下也不管身后那跟着的燕兆修,只一边走,一边偏头吩咐身旁黑衣男子,“去,传信给清远。” “是。”一人几步出门,消失在目光所及处。 “他到了么?”言希继续问,眼看就要快步离开,燕兆修赶紧追上去几步,唤道,“言姑娘!”伸手就要拽眼前被门外的风吹得鼓鼓的外袍。 只是指尖还未触及,言希便转身,看向他的目光清明冷厉,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燕兆修一愣,就要解释,“我……” “燕二少,给个友好建议,若是不想惹麻烦,今夜赶紧离开。”说着,转身就走,空气里,徒留少女冷静理智的声音重复方才的问题,“他到了么?” 伸出的手还维持在半空中,风吹进来,绕地指尖冰凉。 店小二定是有所误会,看向燕兆修的眼神带着同情,端着拢在袖子里的手蹭过来,眯着眼儿地问,“客官……天寒地冻的,可要用些热茶?” 燕兆修摇头,没有说话,手中红色珊瑚珠一颗颗碾过去,看着门口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低声问道,“她……是离城了么?”这会儿城门早已落下,自是走不出的,也不知道她最后那句“友好建议”说出时有没有想过是否行得通。 对于这一点,言希的确没有想过,在她的认知里,城门只是给大多数人进出、维护秩序的,至于她自己……显然不在大多数人的行列里。这世间,能够阻拦言希姑娘进出的城门,怕还未存在。 店小二笃定地摇头,带着很理解燕兆修心思的笑意,“不会呢,言姑娘应该是去南宫府吃团圆饭了吧,虽说南宫府主子们都在宫里,但南宫府对下人们的待遇是大家伙有目共睹的好,主子们进宫,下人们便是自己煮饺子热热闹闹地过大年了。” 心下稍定,只要她没有离城,便什么都好说。 只是……他却并不如店小二那般乐观,方才言希急匆匆下楼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披的模样,可不是去别人家吃团圆饭的样子,何况,那双眼睛里,冷静到万籁俱寂的模样,一声一声交代下去的样子,明显是哪里出了事…… 还有她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友好建议”…… 难道…… 想起还在仙客居的鲸落,他急忙又转身出门,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今夜不知道到底如何,若真的要出什么事,他总要陪在那丫头身边才是…… == 裴府,裴少言在湖边自斟自饮了一下午。 他是质子,是不需要参加宫中年宴的,也就是每年的这一天,他能够格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质子的身份——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眷、没有子女,只有整个府邸的寂冷孤独、只有悠长回廊里的脚步回响,只有这湖边自斟自饮对影成双。 或者说,其实他一直都是这般寂寞的,只是往年南宫凰宴请总会托人叫上他罢了,而那姑娘宴请的次数着实有些频繁罢了,这才解了些许的寂寥与孤独。 可……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吧。 自从,宋杰在湖畔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就知道有些事情变了……只是彼时,他还没有想到那个女孩。之后,自己的玉佩无缘无故地丢失,最初不曾细想,可自己珍之重之的玉佩,打了最难解的结,怎么可能丢? 如果将这两件事想得更深一点,他们唯一的连接…… 手中琉璃杯,在淡白月色下轻轻晃着,杯中清酒明明是府中最烈的酒,却始终醉不了人。 章节目录 第430章 像极了流火的临风 手中琉璃杯,在淡白月色下轻轻晃着,杯中清酒明明是府中最烈的酒,却始终醉不了人。 甚至,裴少言清楚地看到了官家低头疾步而来,看到他和守在外围的贴身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看到更远的地方,披着一头月色款步而来的临风。 裴少言搁下手中琉璃杯,站起身整了整坐地有些凌乱的衣裳,垂手站在湖边看着小厮一路小跑着走来,看着临风站在官家身边等待,看着他手中一叠厚厚的信件,和一个黑色的木盒。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临风从来都是季云深的左膀右臂、形影不离,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宫中的,却在这个时候来了裴府,必有要事发生。何况…… 季云深与裴家,可不算什么友好的关系。 也不愿人在外头等太久,也不愿自己在这等太久,裴少言对着远处的官家遥遥挥了挥手,小厮立刻也不跑了,官家领命转身对着临风客气地弯腰,含笑说道,“临风侍卫,我家主子有请。” 虽说只是一个侍卫,可人人都知道,临风是季云深身边第一人,自然需要客客气气的,即便是皇帝见了,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甚至是要亲自去扶起来的。 临风微微点了头,跨步走过去,几步越过了小厮,走到岸边对着裴少言,弯腰行了礼,“世子。” 裴少言回了一礼,“不知……临风侍卫深夜造访,可是季王爷有何吩咐?”他问得谦虚有礼,对着一个侍卫行礼也是按照自己质子身份了,临风倒也不是受不起。 但帝王素来喜欢表现的自己亲民仁爱,对于质子裴少言从无苛待,甚至时不时也要颁一些赏赐,因此,盛京中人人见到裴少言,倒还是行礼尊称一声“世子”的。 “吩咐不敢当。”临风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才笑着说道,“只是有些事,受我家王爷的吩咐来同世子商量一下。” “那请坐吧。” 说着,抬头看向小厮就要叫人备茶,临风含笑拒绝,“世子不必麻烦了,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左右下人们在场反而不太方便。” 下人们在场……不方便?裴少言心中一凛,已知事情绝对不会像临风说得那般轻巧,便也不客气了,只在对面坐了,笑问,“那,喝酒么?” “不了。不善饮酒。”依旧是客气有礼的模样,倒是不太像往日的临风,像……流火。 裴少言目光轻轻落在临风搁在石桌上的信笺和木盒,信笺看上去有些乱,厚厚一沓,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只是上面压着那木盒,一时间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信笺,连个标记都看不见。那木盒通体漆黑,空气中淡淡的香味说明是黑檀木。黑檀木木盒,也算普通。 一时间也猜不着到底是什么,只挑眉询问,“这些……” 临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笑问,“年关已至,不知道裴将军可有与世子有何书信来往?” 旁人询问裴少言尚且可以自欺欺人说是关怀,可面前这个男子?他是季云深的左右手,是季云深上战场是陪在身边出生入死的副将!他是以为自己不知道父亲和季王府已然水火不容了么? 裴少言不想跟临风打哑谜,面前的这个临风,和往日所见差别太大,一改往日武士形象,眉眼间都是和风细雨般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极深邃复杂,令人不得不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临风似乎是勾着唇笑了笑,平日不太怎么笑的人,连肌肉都有些僵硬了,那笑意,格外清浅,又有些不明所以的样子,他抬手搁在石桌上,似乎是坐久了换了一个姿势,才心情气和地说道,“世子爷不必多心,只是……我家王爷在落日城无意间得了一件东西,看着像是裴世子的,想来该是裴将军无意间掉落,便想着上门归还。奈何,裴将军竟说完全不识得此物,才吩咐属下再来问问裴世子。因此,方才才随口问问裴将军可有提及此事……真的是随口问问罢了,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裴少言眼中的警惕却是半分不曾消散,只有些生硬地说道,“家父并未有任何书信过来。自从少言做了这质子,便从不曾同父亲有过任何信件来往,这一点,即便是宫中陛下也是知道的。” “啊呀!都说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临风半点不曾因为裴少言生硬的态度有丝毫的不悦,反而笑得愈发慈眉善目,始终微微阖下的眼睑又朝着自己搁在石桌上的掌心看了看,才说道,“我们家王爷也是想着这除夕夜,裴世子可能思乡心切,便派了属下将这些东西送来,您……看看?” 说完这些话,他悄悄松了口气,将那只手悄悄地收了回来——今夜所有的神秘莫测、复杂深邃,都是因为这只手。 在裴少言看不见的角度,那只手的掌心里,满满的都是极小的簪花小楷——流火担心临风这个武将记不住台词,给密密麻麻写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今夜不同于以往的临风,给人像极了流火的感觉。 临风将文绉绉的台词说完,心中顺带将流火腹诽了一阵,若非他说兵分两路,自己哪需要端着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膈应表情说着这种自己都觉得绕口的话?也不知道流火那厮平日里怎么会习惯这样说话的,真累! 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临风才将桌上的黑檀木盒子往裴少言面前一推,宽大的衣袖正好严严实实盖住了底下的书信,裴少言即便再如何眼疾手快,也是半个字都不曾瞧见,便也只能看向眼前的盒子。 普通的黑檀木,馨香淡淡,并不浓烈,应是有些年头了。 他将木盒拿起,锁扣简单,只需轻轻一搭,便轻易开了,露出里面一方小小物什。 裴少言的眼睛,倏忽间睁大了,下意识问出口的声音,连自己都能感觉得到紧张,“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431章 弃子 上好的檀木盒子,檀香温软而不过于浓烈,恰到好处地安神宁心。盒中玉佩也是上好暖玉,质地上乘,款式简单,右下角的地方,是一道裂缝。 玉佩上系着的绳子是编制精美的红绳,接扣处是自己惯用的手法打的结,并无一丝松散的痕迹,而在那个结的边上,却是一刀干脆的断裂痕迹。 果然…… 姬易辰这人,和自己从无交集,却莫名热情地要拉着吃早茶,想来,之前也是刻意的安排吧,为了那顿早茶足够名正言顺——毕竟,手握仙客居的姬家少爷,怎么会那么远跑去那么一家早茶铺子还没带钱?还被自己很巧合的遇上了……? 只是,原以为是南宫凰授意,如今看来,却是季云深的手脚……他,想要做什么? “看来的确是世子爷的了。裴世子不用紧张,这枚玉佩真的我们王爷无意间得到,只是那次仙客居与世子爷有过一面之缘才知道是世子的所有物。”搁在那叠书信上的手悄悄松开,低眸状似无意地扫了眼,才又笑道,“只是不知道裴将军为何竟是不认得这玉佩。” 无论自己和父亲之间关系如何,但面前这个人却是季王爷身边的,他的一举一动皆代表了季云深的意思,裴少言虽不清楚季云深此来到底是为何,可站在哪一边他还是知道的,至少,表面上。 他嗤笑一声,“王爷今日是想要挑拨裴家父子感情么……若是这样,那临风侍卫可以离开了,都说季王爷最是计谋无双,如今本世子瞧着,倒也有些夸大的成分……难道王爷他不知道,无论我对父亲如何不满,我终究是姓裴。” 这话说得有些重,却也明明白白的。 临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耿直的武人,哪里能接受旁人说自家王爷半句不好,可想到流火的交代,终究还是强行压制住了那点不快,将手底下一直压着的那摞信件递给裴少言,端着自以为笑容可掬的表情,“世子……还是不要将话一下子说得太满,倒是看了这些信件再说吧……就怕,世子还记得自己姓裴,有些人却已经忘记了。” “笑容可掬”的表情,落在裴少言的眼中,却是另有所图。 裴少言心中不快,只觉得这季王爷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般,自己虽为质子,可终究和裴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过今日眼瞅着这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看看便看看吧,彼时临风也自然不好再赖着不走了。 裴少言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叠信件,若是之前还不确定,那么,临风这些话说完他大体也能猜到,必然是父亲一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信件罢了,只是,就凭这些,还不至于令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季云深……天真了…… 这想法堪堪升起,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父亲落款之上,的确是父亲亲笔书信,字体、习惯、乃至印章,都没有丝毫作假,只是,他终究觉得季云深是想地太简单了,父亲野心他素来知道,可即便如此,心中终究抱着侥幸心理,若是…… 若非如此,自己当日又怎么会算计楚兰轩? 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手中动作很是优雅抽出信封中的信件,右下角的标记的确也是父亲习惯的不起眼的三个点,若非明白其中内幕,怕也不会在意这点看起来像污渍的玩意儿,季云深,倒也有些手段,竟然能拿到父亲真实的书信。 眼光上移,看向信件正文,漫不经心的笑意突然一凝…… “如世子爷料想的一般无二,我家王爷的确实在落日城得了这些信笺,只是看了内容之后,便一直在犹豫该不该拿出来,毕竟……”临风耸耸肩,摊了摊手,一副“你也看到了”的表情,继续说道,“是以,犹豫了这么些日子,一直没打定主意。” 姿态气定神闲的,语气却很是设身处地,临风都为自己如此文绉绉的模样暗中惊异,简直太能耐了!心中乐滋滋一偏头,突然看到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赶紧握拳讪讪笑着,幸好此刻,裴少言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临风身上,才不曾发现今日临风言辞语句竟都是有人一字一句教着的。 不过,不得不说,流火倒也厉害,竟是将裴少言的大体反应都掌握了个八九不离十。临风暗暗佩服着,继续一刀一刀地逮着软肋刺着,“我家王爷一开始是不信的,以为是谁假借了令尊名头想要拿我家王爷当靶子使罢了,可查来查去,最后也实在查不到蛛丝马迹……才想着还是给世子瞧瞧,毕竟世子对裴将军更熟悉一些。” “知子莫若父,自然,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嘛!” 反过来……知父莫若子么?呵呵……除了亲眼验证这一封封信都是父亲亲笔书写之外,自己还知道什么? “小儿在盛京城中足以令皇帝松懈。” “您不必担忧,本将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如若小儿真的出事,那也是他的命数,怪不得先生。先生大可放心行事。” “实不得已,便权当个弃子……” …… 信上,触目惊心的,都是这样宛若利刃一般的狠心绝情之语,呵呵……命数?弃子?若非父亲野心太大令帝王忌惮,自己怎么会有这般“为质”的命数?怎么需要在这盛京城中苦心孤诣如履薄冰? 命数? 若真的有命数存在,那么,想来……自己这般命数的根源,便是投身于裴家吧。 夜晚湖边凉风吹进宽大的衣袍,只吹得心肝肺都是冷的,如坠冰窖。 掌心中,那枚玉佩毁损的边角因着自己用力握着,刺地掌心微痛,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 帝王忌惮,父亲同样担心自己倒戈。 所以他愈发地小心翼翼,除了南宫凰、宋杰那些二世祖,几乎不和盛京城的权贵往来,安安心心守着偏远裴府,奈何……竟是不知,早已成为弃子。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好,我同意。 天越发的阴沉晦暗,风渐渐地停歇了,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手中只有薄薄一张纸,纸质并非格外的好,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纸张,拿在手中还有些粗糙,和盛京城中豪门贵胄为了彰显身份特别制定带标记的纸张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张不起眼的的纸,摊在掌心中却宛若千钧之重。 裴少言几乎是压抑着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悲凉感,又随手翻了几封,千篇一律的调,为了大业足以牺牲一切的豪言壮志,似乎就怕那位“先生”不同意替他谋划似的,态度卑微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 若非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这样的一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那个很多时候野心昭然若揭路人皆知、同样高傲到了骨子里的人,竟能对着这样一个人,点头哈腰的仿若连身子都要低进尘埃里。 临风抱着胳膊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其实,他不太能理解裴少言这会儿的心情到底是多么复杂的,只是,却也知道定然不会好受,眼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些同情。 他也觉得,这一招对于裴少言而言,有些残忍。毕竟……思及此,临风的眼又沉了沉,左右流火也没有要求自己再说些什么了,便一言不发地抱着胳膊等待一个结果。 时间,仿若凝成了浓稠的液体,缓缓流淌而过,令人觉得有些窒息。 即便是如临风一般心大,也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压抑和沉闷,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有可能过了一盏茶,甚至更久……对面比自己还年少一些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格外苍凉的笑意,将手中信纸按着原来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折叠好,塞回信封,才抬头问道,“所以……你家王爷,要我做什么?” 声音和方才判若两人,宛若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咧着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透过自己,看进虚无。如此深冬月夜乍然见到这般如木偶的裴少言,临风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跳起来。 暗自抚了抚胸口,临风才自我收拾了一下表情,端着格外认真的模样,说道,“倒不是季王爷想做什么,只是我家王爷还是觉得有必要将这些物归原主……真相,虽然残酷,但世子爷也有必要明白。毕竟,裴将军和季王爷其实并无过节,裴家和季家也无本该相安无事。你我都知道,这其中所有过节,不过是宫中那位想要平衡各方势力罢了,说白了,裴家和季家才是同病相怜。” 临风顿了顿,尽量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有过节?相安无事?同病相怜?也不知道这些词汇被裴将军听到了作何感想……毕竟,落日城逮着人可劲儿暗算的,同样是他们家季王爷……哦对,还有自家王妃。 “如今,裴家、季家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不为过,既是一条绳上的、一只船上的……那咱们也没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令他们看戏了去是不?” 呵……裴少言不是笨蛋,这些话明着、暗着,如何听不懂? 说什么一只穿上、一条绳上的,不过是季王爷想要跟自己联手对抗皇帝罢了……季云深想要跟裴家联合对抗皇帝,只是父亲必然不会同意,便想要自己掌控了裴家取而代之,然后再同季云深联手。 只是没想到,季云深野心也那么大?即便是眼睛瞧不见了、即便是南宫家家业都注定归其所有,竟还不知足么? 还是说……担心季王府、南宫家联姻之后,皇帝忌惮更甚,是以先下手为强? 只是……虽说自己和季王府并无过节,但如此路人皆知的野心,同父亲又有何区别?父亲尚且可以将自己作为棋子,季云深又哪里会顾念什么…… 失笑,即便心中怨极,可从一个火坑跳另一个火坑的事情,他裴少言还是不愿意做的,将面前的信件整理好,推到对面,摇了摇头,说道,“感谢季王爷抬爱了……只是……” 话才说出口,脸上还是那般虚无缥缈的笑容,裴少言拒绝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微微一顿,眼神越过临风头顶看向远处,许久,才不确定地问道,“今日……城中有大事发生?” 若非如此,季云深怎么可能刻意挑这么个时候派人过来?问得不确定,眼神却是笃定的很,临风暗自惊讶于裴少言的敏锐,知道今日是绕不过去了,叹了一声,“对。” “王妃,在皇宫中,失踪了。” 王妃?裴少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临风口中的王妃是南宫凰,如此反应过来之后才更觉惶然,脱口问出的声音都带着凝重之色,“皇帝动的手?” “不知……”临风摇头,“只知是有人利用了清依公主的侍女,就这么带走了王妃,至于人在哪里,那个幕后的人是谁,一概不知,甚至,至今不知道如此行为的目的。” 说着,临风觉得还要为自家主子挽回一点形象,遂开口解释道,“世子爷您要相信王爷,若非事情已然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王爷必然不会令世子连一个除夕夜都过得不顺心……但是裴世子也该知道,咱们这位帝王,本就薄情、忌惮武将,若是裴将军执意如此,世子爷定无生路……” “世子爷尚未娶妻生子,人生十几载,都是寄人篱下小心翼翼,体会了多少人情冷暖、两厢猜忌,如此……这一生就此结束,不觉得……不甘么?” 对面的那人,比之方才言之凿凿要来得真情实意地多,这些话虽说不太重听,却是真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站在了他裴少言的立场上说的话…… 经历了太过人心的霜雪寒冬,只要一点点设身处地的关怀就足以温暖一整颗冰封的心……这样的也许于对方来说只是无心之语的话,于裴少言来说,却足以珍之重之。 就如南宫凰当年每一次吃酒都会拉上自己也许只是习惯使然、也许只是觉得人多热闹,可一直到如今,那人……于自己多少有些许不同。 裴少言无声喟叹,再一次抬头眼神却已然笃定。 “好。我同意。” 章节目录 第433章 开宴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声笃定的承诺里,终于崩分离析。 宛若上好的被精心呵护的玉器,在某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轰然坠地,再也拼凑不起来……亦或者像是突然断了线的风筝,彼时尚觉自己还有归处,如今才知,自己早已是无根的浮萍,该去哪里、哪里才是来处,早已隐没在浓雾之后,看不清晰。 玉佩还在掌心。 温凉的玉质在手中,自己珍之重之,时时刻刻佩戴于身、半刻不曾倏忽,如今想来,竟觉得有些可笑。就像临风说的,那些东西自己时刻记得,有些人却已然忘记了。 既是如此,这终究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裴少言嗤笑一声,站起转身,倏忽间抬手,将手中的玉佩狠狠掷出,半空中划出一道玉色的弧,扑通一声落在水中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沉甸甸压在心上的执念。 看着玉佩落水,看着水面掀不起半分涟漪,裴少言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和这个人有如此交集。他与季云深不熟,应该说,盛京城中的二世祖们,和这一位年龄相仿却总令人觉得更年长一些的季王爷都不太熟,毕竟,他们混迹于街坊酒楼中时,这位爷正在战场上领着赫赫战功。 要说有些印象,便是数月之前南宫凰的接风宴上,这位爷带着淡淡戾气将宋杰和自己都吓得溜出了门。再见之时,便是这湖畔大雨,他撑着伞,护着南宫凰离开,烟雨之下的背影,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彼时只觉,他和传闻中有些许不同,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有血有肉有情感,如今看来,杀伐谋略倒是一箭穿靶入木三分,想来便是个出手不带点血沫儿不会罢休的那种。 此刻尚且不知,自己的这番决定会将自己、甚至裴家带往何方,唯一确定的,便是季云深之人,也绝非良善之人…… 思及此,裴少言转身,朗朗一笑,笑意明烈,却带着顾及与沧桑,“说罢,季王爷今夜……有何布局,我又该如何配合。” 对面的男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月色下白森森的牙,眼神中一闪而逝狡黠的光,“走!带上桌上的信!跟小爷我去见见大世面!”耀眼、明烈,方才文绉绉的临风,突然话锋一转,仿佛丢下了什么包袱一般,带着如释重负的释然,当先转身就走。 无人看见的嘴角,是计谋得逞的笑意——不得不佩服流火这厮啊,这些年在盛京城中安逸久了,差点儿以为他也就是会给王爷熬熬药了…… 没有人知道,这摞信件大多数都是真的,但那些信件其实并没有多少诛心之语,甚至,即便裴战心中的的确确并不重视裴少言这个儿子,但也绝对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信件中指出。 所有的一切,都是流火那厮布的局罢了。 从王爷拿到这摞信之后,就交给了流火,流火天天捧着看这件事自己也是知道的,彼时还笑话他能看出一朵花来?彼时流火说了什么?他笑着摇头,说,你不懂。 的确是不懂……临风怎么也想不到,流火不是要在那些信件里找到足以一棒子打死裴战的证据,而是……仿造。学习裴战的笔迹、口吻,甚至研究信件所用纸张的特点,连角角落落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污渍”都不放过,力求做到连裴战本人看了,都要怀疑自己什么时候写了这样一封信。 这些信件裴战看不看得出真假,临风不知道,但显然裴少言看不出,所以裴少言信了。 来自一个“父亲”毫不掩饰地诛心之语,成了压死裴少言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流火这厮啊,果然是玩权谋出身,竟是未雨绸缪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与之为敌,该有多么可怕。 == 宫城巍峨矗立,暮霭沉沉,晚风沁凉。红灯笼高高悬挂在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黑沉沉飘起了雪。 红墙黄瓦、红灯笼下,那白色雪花看着格外好看。 如诗如画。 可身处这诗画中的人们,却已然没有了丝毫欣赏的心情,皇帝只是下令凤寰宫内的侍女小范围暗地里查找,然后便是文武百官状似赏花赏月赏风景一般的地毯式搜寻,只是,寻找多时仍旧无果,眼瞅着越走越荒。 红灯笼少了,天色也昏暗,路边的石灯笼中,还有稀稀拉拉几根不曾点燃的蜡烛,枯草枯叶杂乱无章地铺陈在鹅卵石小径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幽幽吹得人脖颈子都直犯冷,心头更是怵得慌。 这是皇城中最最破败荒凉的景,是最不得与外人道也的角落,皇帝缓了脚步,心有退意,只是,贵妃却似乎极其不会察言观色,仿若大吃一惊地说道,“啊呀,前面就是冷宫了呢,里面还住着那位疯了的太妃娘娘,万一南宫大小姐被人关进去了,可如何是好?!” 声音很大,在晚风中格外清晰地一路往后飘到了后面女眷的耳中。 皇帝脸色难看,却一时也不好转身就走,只冷了神色看着身旁贵妃……若有所思。 “疯太妃?”有女眷诧异,却也不敢出声打听询问,皇室秘辛自古真真假假,从哪里听来的都做不得真,当下也只是互相交头接耳递着眼色不敢多话。 “陛下,如何不走了?”看出皇帝踟蹰,老侯爷心中却是焦急在听到“疯太妃”三个字时更是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了,自家孩子自己了解,看似凶悍得很,实际上就是个纸老虎,特别是对于无辜的、老年群体,就像是那种疯了的、老太妃,若是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做出的攻击举动,那孩子最多只会防守,半点不会还手! 如此情况,哪里还能讨得好去? 更何况,冷宫里关着的女人,真疯还是假疯,谁说得清? 当下不管皇帝反应急着就要往前走,程太傅暗中拉扯不住,眼看着皇帝脸色黑地能够滴下水来,却有一太监急匆匆穿过人群而来,低头恭敬禀报,“陛下,殿前已经准备妥当,只待陛下前往,就可以开宴了。” 章节目录 第434章 差点儿 “陛下,殿前已经准备妥当,只待陛下前往,就可以开宴了。”公公弯腰,端着恭敬有礼的笑意,似乎半点不曾察觉到气氛有丝毫的变化。 弥勒佛一般。 圆润的脑袋抵在胸口,拂尘挂在手腕间,眼神不动声色地垂着,谁也不看,只看着自己脚尖,安安静静等待陛下吩咐。 眼神暗沉的皇帝陛下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缓缓点头说道,“这吉时不可误,关乎明年国运。” 声音还带着一些沉重和无奈,看向身旁老侯爷,“爱卿的心情,朕理解,但事有轻重缓急。再者,这后宫内院,多是侍卫守护着,想来也是不会出事的,朕在派人前去仔细寻找一番,爱卿大可放心就是。” “想来?那万一出事了呢?陛下!事有轻重缓急是没错,但那丫头于老臣而言便是重中之重!如若还是找不到她,老臣哪有什么心思……唔!唔唔……”一时情急早已不在意皇帝要如何怪罪的老侯爷脱口而出近乎于“口不择言不顾尊卑”的话,眼看着就要越说越离谱,皇帝堪堪回转的气氛再一次凝重,程太傅赶紧顾不得礼仪,扒住了老侯爷捂着他的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闭嘴!” “侯爷!”皇帝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来形容了,方才还是称呼爱卿,这会儿便是寒了声音的“侯爷”,大庭广众之下,还从未如此被人下了面子,皇帝自然龙颜不悦,“侯爷,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体内隐隐有一股子戾气在窜上来,很熟悉的感觉,皇帝暗道不好,看向身旁李玉柱,一个眼神递过去,李玉柱一怔,那眼神带着深冬腊月的寒凉,让人瞬间觉得遍体生寒,当下赶紧转身,拂尘一扬,高声说道,“陛下起驾——” 皇帝寒着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呜呜——”被程太傅从后面抱住捂着嘴的老侯爷动弹不得,也不敢太用力挣扎,这老家伙脆的很,半点武功都不会,哪里敢用力?万一反而被自己伤了可如何是好? “老家伙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文武百官跟前,你怎么可以这样对陛下说话?不要命了?!”百官暗中唏嘘,却已然跟着皇帝走远,程太傅生怕老侯爷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一直都不敢松开这老家伙,一直到这会儿才对着他低声喝斥道,说着似乎尤不解气,“平日里也知道你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却也没想到脑子这么不济事!” “感情丢的不是你孙女你不担心!” “嘿!明人可不说暗话啊,我那孙女如今那德行,多多少少有你家那丫头的手笔啊!你这是要我跟你翻旧账么?”说到孙女,程太傅也乐呵了,明明是只猛虎,也就这老家伙以为他家孙女是只猫咪…… 说到程若璃的事情上,虽然老侯爷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的确也知道,其中必有那死丫头动了手脚的地方,要说程若璃那孩子,再笨也不至于将自己坑进去……是以,这会儿被提起,终究觉得心中有些复杂。 于是一时间也平静了下来…… “祖父不必挂怀,您且宽心去参加年宴。”并未跟着众人前去的季云深含笑说道,“我会继续暗中派人寻找,祖父不相信那一位,总该相信我才是,她终究是我的王妃,我同祖父一样着急。但这个时候不易冲撞了陛下,届时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闻言,程太傅赶紧埋汰老侯爷,“瞧瞧!同是武将,人家年轻人懂的道理,你一把年纪了还不懂?越活越回去了?走了!这事儿交给他们年轻人了……你个老家伙就不要瞎掺和了!”说着,拉着人就要走,老侯爷梗着脖子还是不太愿意离开,他总隐隐觉得,那死丫头就在这附近! “麻烦程太傅照顾祖父了。”季云深侧身,含笑弯腰,行了一礼,温润如玉的模样,教养极好,一口一个祖父,叫得更是咯嘣脆。 程太傅点点头,也不与季云深虚礼往来,只拉着不情不愿的老侯爷往回走,走了几步才挥了挥手,扬了声音,“这老家伙跟我一辈子交情了,放心吧!我还能让他再干一回糊涂事儿么?” 这句话,声音虽说也不大,可较之方才他们所说的话,还是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一年,自己身居宫中修编史书,等到出来的时候,这个老家伙已经将所有糊涂事都做完了,自己阻拦不及。 如今……自己就在他身边,怎么可能还会眼睁睁看着他鲁莽行事? “再”之一字,在这静谧夜空显得有些刺耳,不情不愿的老侯爷微微一顿,倏忽间安静了下来,低着头跟着乖乖走着。 程太傅看着老爷子配合的模样,才悄悄松了口气。其实,要他说,指不定那丫头现在在哪里躲起来了准备坑人呢!说不定就在对面冷宫呢! 说不定方才皇帝不转身走掉,直直进去还指不定怎么坏了这丫头的布局呢!这么鬼精鬼精、心有七窍的丫头,如果真的是被人骗走的,多少也会留下些痕迹,如今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们一群人兜兜转转找到现在,竟是一无所获。 一群朝堂之上、家宅后院成了精的老妖怪,若真的被一个小宫女绕地团团转,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要说这种可能……怕也只是那个丫头了! 不得不说,程太傅还是真相了…… 众人其实距离冷宫已经不远,即便进去看一看也不耽误多少时间,可皇帝明摆着不愿去,不愿将这一块地方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即便是留下来的几人,也是不应该上前查看的。 而冷宫里,已然准备面对众人的南宫凰收回了一直扣在门环上的手,悄悄松了口气,祖父素来火爆脾气,她真的担心他做出什么举动来。 “走了?”身后,淡淡女声传来。 章节目录 第435章 “贤后” “嗯。”南宫凰点点头,竟是就这样走了……一时间对布下这个局的人多少有些失望,辛辛苦苦将自己骗来这里,结果好戏还没上演,便偃旗息鼓了? 那这有什么意思……更何况,自己被晾在这里,是主动出去呢?还是继续同这位疯太妃大眼瞪小眼的数蚂蚁?若皇帝那些侍卫几日几宿地找不到人,自己还真的在这里待几天? 正在犹豫间,便听贤太妃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嘀咕道,“他竟能忍住不发火……倒是比之以往多了些许长进。”说得显然是皇帝。 只是,有些奇怪的感觉,南宫凰偏头看一眼神色淡淡的贤太妃,犹豫地问道,“你……似乎同皇帝很熟悉?”这很不合理……一个后宫妃子,如何能对彼时还只是皇子的皇帝如此熟悉? 太妃果断摇头,“不熟。”有些不屑,又有些漫不经心。 随后意识到南宫凰的意思,才解释道,“既然最大的秘密我都告诉你了,自然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当年,皇后将我女儿的消息给我,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你一定猜不到。” 南宫凰挑眉,这皇家的秘密,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层出不穷,足足能养活一整个盛京城的茶楼馆子。 她不接话,靠着木门站姿不甚有规矩,左右外面一时无事,听听也无所谓,于是抱着胳膊格外有耐心的姿势,“说说看。” “我是裴战的人,但其实我知道的不多,裴战总防着我,担心我背叛他,于是很多事情都不愿告诉我。如今想想……若非从未得到过信任与温软,我又怎么会轻易沦陷在那个男人的宠爱里……” “那一年,我入宫,裴战给了我几样东西,都是药丸,他说入水即化、无色无味。致命的倒也没有,大多都是闺房之中用的……”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和一个小辈说这些终究有些有失妥当,贤太妃顿了顿,咳嗽一声,才继续说道,“唯独其中一样东西,他给了我许多,要我给先帝每个月都服用一些。” “很小的药丸,每个月服用半颗,量却很多,足足好几瓷瓶。” “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彼时我尚且听话,都按时按量地给先帝服用了,但很快,我发现先帝的情绪总更加易怒、暴躁,懂不懂就责罚下人,这一点在之前是没有的。我便留了心思,渐渐发现这个现象在他再一次服用那药丸之后才得以缓解,我便知道……那药多多少少应该是控制心神的药物!” “裴战,便是打着即便自己做不成皇帝,也要控制皇帝的心思!” …… 震撼!本来还抱着漫不经心有听没记的南宫凰,渐渐便凝重了神色……北陌曾经说过,皇帝暴躁脾气不好是因为对长期服用的药物依赖成瘾,那药量越用越大,渐渐地便不受控制了。彼时自己只以为那药是太医们开的凝神镇静的药物,却从未……可能是毒。更没有想过,就是楚兰轩在落日城中的毒! 原来裴战……早就同北境蛮夷部族里应外合着想要翻了这北齐的天地、翻了楚氏江山。 只是,先帝的毒是贤太妃下的,那么现在这位陛下的毒呢?这些不太理得顺的事情,思及贤太妃前后说得内容,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呼之欲出,“所以……皇帝是被……” “对,当年,她用女儿要挟我听话,还从我这里拿走了这些药物。彼时先帝还在位,太子人选还未订,我也不清楚她拿过去究竟是对谁用的。但如今……虽然身处冷宫装了这么多年的疯子,可有些事情多多少少也听得到,皇帝暴怒情绪无常,旁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却是知道的……” 南宫凰闻言,沉重的心情中却还是看到一切奇怪的蛛丝马迹,“若你说得都是真的,那你被关进冷宫后我才时常出入皇宫,彼时先帝脾气虽然时有急躁,但并未如同陛下这般需要太医额外开药、甚至偷偷遍请天下名医的地步。” “自然不会。”贤太妃淡淡笑着,“我既知道了这药的药效,哪里还敢再用。我虽是裴战的人,却也知道当朝皇帝如若被药物控制,该是如何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我哪里敢担了这样的罪名?所以,我之后再也没有给先帝用过一次那种药物……” “那药长期服用自是无药可解,可若只是少量服用,却也并不会形成多大的药瘾,只是无端烦躁一阵,也就过了。是以,即便是每隔半月就会去请平安脉的太医们都不曾发觉先帝那段时日的异常。” 贤太妃最终没有让皇帝服药。 可皇后用了……甚至,按照这些年的情况来看,皇后应该已经发觉了那药物中的成分,甚至在太医院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给皇帝的药中偷偷摸摸掺了许多…… 帝后情深、相敬如宾,所谓母仪天下、温婉良善……一切都不过是华丽宫城里的假象罢了! 真相是什么?是枕边之人互相猜忌龃龉,你防我家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我谋你身后宝座常年喂毒…… 贤太妃身份暴露身陷冷宫之时,这位陛下还只是一位普通的皇子,不说这通向九五之尊的道路如何崎岖,就说这位皇后娘娘……竟是未雨绸缪至此,连自己儿子最终最无奈的退路都已然安排妥当! 他们也曾花前月下、温柔缱绻,也曾浓情蜜意、耳鬓厮磨。 却在那温软的表象之下,藏着淬了毒的匕首鸩酒……可悲?可怜?可叹? 也曾想过到底是谁给皇帝下毒,也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却从未想过真相如此残忍,那位以仁爱之名被广为歌颂的皇后娘娘,听闻母仪天下这些年,从不猜忌、从未嫉妒,大方得体、优雅知性,是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后世的一代贤后。 而这位贤后,每半个月就要给自己枕边人喂一次毒。 章节目录 第436章 序幕 从稍稍虚掩的门缝里,能看到季云深背对着自己身长玉立的身影。 身前,是灯笼高挂、歌舞升平,是北齐皇宫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而他身后,是即便深冬也除不尽的杂草丛生、荒凉寂寥。 他们之间距离尚远,以自己的功力也就只能隐约可见发生了什么,具体说了什么话却是已然探听不到了,再者皇宫中到底有多少高手她也不太清楚,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露了馅,所以最终她只看到那公公疾步走来,将皇帝叫走了,而祖父无论如何都不愿走,还是被程太傅给硬拉着拖着走的。 最后,只剩下了季云深。 其实也不过一个半大的少年,只是赫赫战功、运筹帷幄总令人忘记了他的年龄。加之很多时候都沉默寡言,更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 可他明明只是……一个瞎子。 王爷、将领,这些身份令他不得不很早开始就学会如何做一个大人。 就是这样一个高坐云端之上清隽贵气的仿佛和自己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因着皇帝一道玩笑一样的圣旨,令他与自己绑缚在了一起。 没有想过去抗旨,也没有想过生命中与自己一起走下去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不曾考虑,所以似乎也并不在意、并无执念,只隐隐知道,无论那个人是谁,自己终究还只是自己。 就是这样想着。 彼时先帝赐婚,她还小终究不懂婚姻情爱到底为何物,只知道那个男人之后会成为自己的夫,她问祖父,夫,是什么。祖父说,就像母亲和父亲,那是这一生自己最最亲密的人,比祖父、比父母还要亲密,往后会多一个人疼自己、宠自己,纵容自己。 于是,她不曾反对。 可……楚兰轩没有,他跟盛京城大多数人一样,引以为耻,甚至,因着他自己身为当事人,更多了一分嫌恶,连名字一同被提及都会有些许不快。每一次皇室宴会、官员宴请等场合,小小少年看到自己,都是掩饰地不太好的鄙夷。想来……那是一代帝王还未长成之时的喜怒形于色。 可那又如何?不喜欢便不喜欢,祖父说了,夫,那是比祖父还要亲密的存在,既然楚兰轩不愿意,那便不愿意吧。 只是,彼时她终究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楚兰轩即便如此明显的厌恶,却还是不愿退了这婚,她不懂,只知道楚兰轩不喜欢她,于是她便同先帝提起,先帝却只以为自己是小女儿任性…… 如今,她终于明白,皇室赐婚,为的不是她南宫凰,而是“南宫凰”三个字背后代表的一切,军功、权势、财力、地位,以及……黑鹰骑。 先帝彼时已有意将皇位传给如今的陛下,而楚兰轩是他最属意的孙儿,自然要替他谋求最好的。先帝仁德,却终究是一代帝王,如何让楚氏江山千秋万代才是他御书房案几之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在这之后,他才是一个父亲、一个祖父,一个老人。 她懂,亦理解。 季云深还站在远处,微仰着头站着,白色蒙眼布在月色下微微拂动,令他看起来更加清隽地宛若谪仙般美好。 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比楚兰轩更像一位王者,将帅之才、运筹帷幄、冷静理智……若是这个人…… “不是走了么?那又是谁?”贤太妃见南宫凰还在盯着门口,走过来一看,越过草丛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身形都看不清,只知道哪里站了个人。 那是谁……一个比楚兰轩更像王者的王者、也是一个比楚氏血脉更骄傲的存在。 南宫凰含笑低头,却不打算告诉贤太妃那个人是谁,只是低头抿嘴浅笑的模样落在贤太妃眼中,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那些年,只要提到那个人都会令自己眉目含笑。 “你……想过出去么?” 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贤太妃突然听到少女突兀问道,一怔,偏头看她,似乎不明白这丫头突然之间怎么跳到了这个话题?出去么?她无声苦笑,才幽幽说道,“你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么?冷宫……既入了这里,哪里还有出去的道理。” 谁知,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只重复问道,“我就问你,想出去么?” 想。自然想。做梦都想。 可她不能。 于是贤太妃摇头,嘴角微笑,“你是个好孩子,有这份心便够了。只是,我也习惯了……当年的那些事,便让它如此散去吧。我只求你……若是能够,别让那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声音孤寂、落寞。 出去做什么呢? 去见那孩子么?不能。去问问当年那个人,为什么不信她么?不能。那些人,已经随着烟尘散去,左右……自己也只在意那个人罢了,与其出去再掀风波,不如就在这寂冷深宫里……垂垂老矣吧。 心若冷了,哪里都是冷宫,不是么? 既然是对方自己的决定,南宫凰自然没有再劝,只突然仰面朝天,含笑,“既如此,本小姐就出去会会他们,看看是谁这么不济,布了局结果都进不来……忒孬!” 少女背对着自己,吱呀一声,拉开了虚掩的门扉,那声音在这寂寂夜空里透着心惊的凉意和杀意,贤太妃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也猜得到那眼神必然亮若星辰璀璨! 和自己当年……截然不同的、耀眼到万众瞩目的眼神。 显然,这样的女子,绝不会在意任何一个人的误解……无端的,有些羡慕。如若当年自己也这般无畏,事情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 贤太妃低了头痴痴一笑,微微后退了一步,没有什么“如果”,所以如今她只是这荒芜冷宫里的一名疯太妃。 “有刺客!”这样的清凉夜色里,却有惊呼突然划破夜空! “抓刺客!” 声音遥远可及,远处,季云深似有所敢地突然回头“看”来…… 而宫城之外,还有一道身影快如残影,飞快略过飞檐翘角。 章节目录 第437章 不及竹苑万分之一 “有刺客!” “抓刺客了!” 脚步声纷至沓来,长剑擦过铠甲的声音在寂寥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泛着淡淡肃杀血腥气。 倏忽而至的惊雷电闪划破苍穹,仿佛被利刃长剑割开的沉沉黑幕之上的一线亮白,刺目、冷厉,惊呼声从西北角起,距离冷宫并不远,不过呼吸之间,动静便已然传到冷宫范围内。 季云深还遥遥“看”着冷宫大门,也不知道隔着那眼布,他究竟能看到什么,但侍卫动静堪堪传过来,他身形已然飞起,残影一闪而过,侍卫们眼前一花、一怔,就看到身前落下身长玉立的身形,赶紧住了脚步停下行礼,“参见季王爷!” “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恰巧在这附近,听见这儿动静异常,过来看看。”他背手而立,神情清冷莫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夜凉如水的感觉,淡淡问道,“发生了何事?” “回王爷。”那领头之人对季云深很是恭敬,即便对方看不到,可自起身之后他便规规矩矩低头收腹,“属下方才巡视至西北角那片荒芜废弃多年的草地,发现有异样,上前一看,正好看到一个身穿黑衣斗篷的人穿行而过,只是似乎他对这里极其熟悉,这兜兜转转之间……竟是跟丢了。” “此人有何特征?” “身形矮小,那斗篷很大,那人全身都罩在斗篷里,属下……一时也没瞧见什么……”声音越说越小,脑袋都快低到肚子上了。他们是内宫侍卫,维护宫墙安全,自是不需要上战场的,俸禄却高,一般都是出自盛京城富裕人家、或者大户人家的非嫡系子孙,总之,对季王爷的传闻,那也是一路听着、看着来的,自然多是敬仰。 虽自觉可能终极一生终究不及项背,却也不愿在他面前显得自己格外无能。如今,追了半天的刺客,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可不就是很无能么? 不过,季云深倒没有怪罪的意思,若不是……他是铁定不会出面来管这档子是的,当下也只是点点头道,“如此,你们且去前头好好搜搜,这人既然对皇宫如此熟悉,想来是做足了功课的,目标也定不会是这荒芜废弃的冷宫周边……罢了,左右我在这里,便帮你们留心一下吧。” 那领头侍卫一听,当下几乎感激涕零,原还以为要被怪罪…… “如此,多谢季王爷!” “谢倒是不必了,今日不同往日,人来人往本就较之以往要杂乱得多,你们有一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的,本王自是不会怪罪。只是……”季云深顿了顿,握在背后的手稍稍搓搓指尖,才继续端着格外通情达理的模样说道,“正是因为今日不同,你们才更应该严阵以待,半点马虎不得!” 今日的季王爷,似乎格外耐心一些。 那侍卫有些诧异,往日也是能够见到季王爷的,只是,这位爷大多数情况都是闭着眼儿背着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从未像如今日这般耐着性子“谆谆教导”过,一时倒格外的受宠若惊,当下频频点头保证,“是!属下谨记王爷教诲!” “嗯去吧。”季云深这才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那侍卫顿时气势都和方才不同了,斗志昂扬地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看上去,倒不像是去抓刺客的,更像是去领赏的…… 那刺客引起的动静不大,即便是季云深也并不曾感觉到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但抓刺客的动静远远近近的却闹得有些大了,不过最近的一批已经被他赶走,一时间附近也没有侍卫搜索。 他站在远处,背着手,闭着眼仰面朝天。 沁凉、舒缓,曾经无数次感受到过这样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常青竹的清香,却只觉得世界都是陌生的、黑暗的,最初几年,甚至也是怨怼、愤懑的。 唯独这一次,连心都觉得安静、熨帖。 他低了头浅笑,笑意清浅,微微漾开在嘴角,“怎么?冷宫里……景致很好么?令你流连忘返?”声音低沉,有笑意仿若从胸膛中传出,带着陈酒的醇香醉意。 静谧。 然后才有沙沙声,是女子缓步而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轻松又惬意地由远及近,很快在身后站定,低笑声起,“是,有些流连不去……” “哦?果真如此?”季云深维持着背手而立的动作,问得漫不经心,神志却悄悄外放警惕周围的状况,这丫头既然躲着不出来,自然是不愿被人瞧见。 “不及你竹苑景致万分之一。”少女低笑。 不及竹苑万分之一的景便令她流连……这说法,很好地安抚了因着这丫头擅自行动令人担忧而有些许不快的季云深,嘴角那抹笑意,便愈发温柔而缱绻。他终于转身,隔着薄薄遮眼布看向对着自己仰面微笑的少女,无奈问道,“那为何不出来?你可知,祖父派司琴悄悄出了宫,想来,南宫府要有动作……我也着临风出宫了……我们都以为你真的被掳走了。”在皇宫里被掳走,自然要向皇帝要人,这丫头这次闹得动静有些大,季云深也无奈摇头。 却见南宫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森白牙,肯定说道,“我真的是被掳走的。” 那眼神隐没在黑暗中,竟带着些侵略性,仿佛,已经盯上了猎物的豹子,“所以……你们的动静,摆着也不是不能收拾,正好,咱里应外合……” “收个网!” 陈年旧事听过也就过了,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这个时候她多少也猜得到那人绑架自己是什么心思,将所有的目光都引到冷宫……至于为什么是自己?恐怕……还是与皇后拿走的那玩意儿有关! 这心眼儿动到了自己身上,便不能权当局外人看个戏了…… 正好,今夜这皇宫看上去也挺乱的,自己趁乱就加几把火吧…… 章节目录 第438章 我总护得住你 南宫凰方才还寒意森森的表情,突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带着算计人心的狡黠,“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小心思动到了我头上,想要一石多鸟……” 想过她的确是被掳走的,之后发觉冷宫之中她刻意收敛的气息平和得很,便想定是这丫头又躲在暗处算计谁了,却不想,还真是被掳了,看样子,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季云深略一沉吟,问道,“是以,你准备躲在暗处,将那人引出来?” “嗯。”南宫凰点点头,“你们在宫外安排的照样安排着,便当今日不曾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哪里,如此,才更像一些。” “如此,也是可行……只是,我并不觉得这次是皇帝派人掳了你。”季云深下意识摇头,不太赞成南宫凰这样的举动,太过于冒险,为了牵出暗处某个人、甚至可能只是两个后妃蝇头之争,这么多多少有些不划算。 “我知道不会是他。”南宫凰很是笃定,带着出乎意料地透彻,“他对南宫侯府总忌惮,却又矛盾地依赖。更何况,他哪有那么傻,在除夕之夜掳走我,为了什么?” “那你……”季云深一时也有些摸不透这丫头的想法了,提醒道,“南宫府隐忍多年的家底,可能就此会暴露。彼时,皇帝便不再是忌惮一二了,而是如论如何千方百计都要除之而后快了……” 他并未危言耸听。 南宫府比之季王府的处境还要艰难一些,皇帝只是不喜季王府,但母亲终究还是一国公主、与皇帝血脉相连,即便再不喜,但凡皇帝还喜欢端着自己仁君的名声,便不会轻易对季王府下手,至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这位陛下不可能真的动季王府,至多便是下点儿暗手罢了。除非…… 南宫府却不同,除了赫赫军功什么都没有的南宫府,最终的结局只有功高盖主……但凡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大厦倾覆。 这也是老侯爷这么多年来始终低调隐忍甚至忍辱负重的原因,君王枕畔,哪能容得猛虎酣睡。 他忍不住提醒南宫凰,却见南宫凰明眸皓齿朗朗一笑,生生笑出了森森寒意,“千方百计么……那也得他除得掉才行!” “父亲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就不回盛京,祖父年迈,身体即便日日调理从无懈怠,起色也不是很大,北陌说了四个字,忧思成疾……”说起旧事,颇多感慨,他们都是善于掩盖心思的人,越是亲近之人,越是半点心思都不露,平日里扬着拐杖一口一个“死丫头”地追着打的那个老人,终究是老了。 晚年历经诸多波折,尚未面世的孙儿连同儿媳妇一同罹难,唯一亲子却是注定连为自己送终都做不到,心中积郁早非一两日光景、已至多年沉疴,北陌虽为神医却无法医心病。 少女面容微仰,夜色之下是细腻的润白,宛若最精美的和田暖玉,而那之上的一双眼,却透着惊心动魄的破釜沉舟,仿佛两颗最黑亮的宝石,坚定、认真到了极致。 “所以……你想借这个机会,给南宫家一个坦坦荡荡站在皇帝面前说‘不’的机会?”季云深已然反应过来这丫头的心思了,如若一味退让都不能得到信任、即便交出所有兵权都不能令人理解、无法享受最简单的人伦之乐,甚至未来可能连披麻戴孝这样的事情,唯一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那便奋起一搏罢。 就是这般,认真地,打算与皇帝——分庭抗礼。 这丫头,眼神璀璨隐含大将之风,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到底有多耀眼……便是这样的眼神里,季云深已然清楚这丫头哪里会不明白这其中危机与可能的后果,只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破釜沉舟罢了! 罢了,便由着她闹吧,即便把天都捅了,不还有整个南宫侯府和季王府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么。护一人周全,自己还是做得到的。微蹙的眉毛缓缓舒展开,季云深打定了主意,问道,“既如此,要我如何配合?” “祖父既然是真的以为我被掳走生死未卜,心急之下定是让司琴用什么办法启用黑鹰骑,到时候南宫家黑鹰骑俱在的消息瞒不住。你也不必刻意如何配合着,只是帮我看着祖父一点儿……别过了头。闹得好,那是皇帝自此牙根痒痒奈何不得,闹得不好……那便真的是白白给人递刀子捅自己了。” 这般时候,她还如此言语无忌、笑容明朗无畏,季云深身后摸了摸她的头,温柔浅笑,宠溺地保证道,“好……我定瞧着他不让他玩过了火……只是你之后去哪里?” “我先在这冷宫附近等等,看看那人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招……若是没有,我便去前殿看戏去。”少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后退一步,难得地卖了个可爱表情,笑道,“你且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虽知她一向不是没底就胡来的人,但这里比不得外面。自己气息外放了这许久,也不敢掉以轻心,即便这里只是最荒芜的冷宫范围内,却也依旧有不少往来侍卫,更何况是别处? 整个北齐的心脏所在,哪是什么等闲之地? 季云深蹙眉提醒,“你万事小心,若是应付不来莫要强求,只需去前殿寻我,我总是护得住你。” 护得住…… 他下意识的叮咛,已经在挥手道别的南宫凰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蒙着眼布的季云深……许是今夜听了许多旧事,这三个字竟是如同巨石落入湖水,在平静的湖面上一圈圈荡漾开来。 什么地方……微微地发酸。 他们尚未大婚,其实季云深完全不用趟这趟浑水,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反对、没有拒绝,只问,要如何配合……只说,我总护得住你…… 这北齐最繁荣的盛京城,很多时候都有些冷,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人,足以驱散所有寒凉,换她一生温软。 章节目录 第439章 开什么玩笑? 皇宫大内进了刺客,人影不曾见到,但从侍卫们制造出的动静大体可以看出,那刺客从西北角偷偷溜进了宫,然后一路朝着前殿而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接近前殿范围内时,突然又转了个道儿一路朝着冷宫方向跑了,那人影瘦小、速度极快,像是一只兔子一般,对宫中环境似乎也极为熟悉,这七拐八拐的,竟是很快便追不着了。 一群侍卫被钓着在后宫兜圈子,几波小队追一个刺客生生弄出了鸡飞狗跳的画面感,这事儿说出去也实在丢人,若非今夜主子们都已经去了前殿,连带着宫女太监都少了不少,否则,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还没招来一两位主子,届时,这一顿罚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先前同季云深说话的那个侍卫是今日执勤的侍卫长,姓高,家中父亲也不是什么大官,没有油水的闲差勉强混了个温饱,好不容易托了关系花了好几年的月例银子才将自己送进宫来,自己也算争气,如今也多多少少混了小队侍卫长,哪里敢在这件事情上栽了跟头,当下凛然转身吩咐,“都好好搜搜!我带个人再去方才发现刺客的地方查查痕迹。” 说着,随手招了个手下,便一同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日这是有很多怪异的地方,特别是季王爷……倒不是他怀疑季王爷,这无关信不信任,作为一介战神,若他真的出手,那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呀?显然刺客的衣角都不会给人瞧见! 只是,他总觉不安…… 那个时候的季王爷……这么说呢?背着手身长玉立的,和以往并无区别,说话的语调也一样冷冷的带着清隽贵气,仿若天生血脉中的高贵,令人不得不敬仰,但……总觉得,他似乎在笑…… 彼时不觉得,甚至这时候回想起来也觉得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可这错觉令高侍卫长心头有些堵得慌,于是他又回到了季王爷和他说话的地方。 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便沿途往发现刺客的地方地毯式一路搜寻过去,即便是荒芜草丛里都不曾放过,索性这一趟回来不曾白费了功夫,他很快在皇宫西北角找到了那个掩盖在荒芜草丛之后的极小的洞口。 “刺客就是从这里进来的?”身旁侍卫纳闷地出声询问,虽然看这个洞口和方才隐约所见的身形倒是般配,只是…… 高侍卫长也不敢断言,这里荒废多年鲜有人迹,这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处外头所言的“乱葬岗”,甚至还不如乱葬岗,只能说是……抛尸地。一些平日了犯了错得罪了主子被处罚至死的下人们通常就是被一张破草席裹了直接丢这里,所以从一些意义上来说,这里已经不属于皇宫范围内——宫城之中最是规矩多忌讳也多,下人们抛尸地怎么可能属于光华璀璨高高在上的皇宫? 是以,即便侍卫们巡逻也大多会避开这一处以免撞见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一点,几乎是皇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再看如今眼前的这一处洞口,地理位置很是隐蔽,边上更是杂草丛生、古迹斑斑,可见也有些年头了,但要说刺客是从这个洞口钻进来的……高侍卫长自己也不太相信。 毕竟,敢闯皇宫的刺客大多武艺高强,实在犯不着钻这种寻常人进出都艰难的洞口,要说这洞,倒更像是下人们挖了偷偷进出的。 两人对视一眼,也都没个最终的定论,这发现也说不上是什么收获,高侍卫长有些失望,摆摆手吩咐手下,“先放着吧,明日你找个时间,带几位弟兄过来把这洞口堵了……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着,不然,得罪了哪个主子,别怪我救不了你。” “是……” “高侍卫长!”有人匆匆跑来,步伐铿锵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凌乱,铠甲摩擦见带动的劲风拂过枯草落叶带起好听的沙沙声,高侍卫长转身,就见属下三两步跑过来,行了礼,气喘吁吁扶着腿就说道,“抓、抓到、了!” “什么?”高侍卫长一愣,下意识反问道。 “刺、刺客……抓到刺客了!”平息了呼吸,那侍卫才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今日被那刺客钓着跑了这么久,又急匆匆从内务府跑来,着实有些吃不消…… “真的?!”结局来得太快,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侍卫长身旁属下讶异问道,有些不可置信。 “是……是真的,不、不过……” 那侍卫蹙眉,想起那个人又觉得奇怪,一时歪着脑袋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似乎想要组织一下语言一般,侍卫长却是等不及了,当下大跨步越过那侍卫,挥挥手吩咐道,“还不过什么?还不跟上,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除夕夜的不好好过年,要来皇宫闹腾!” 行走间,步履带风,话语中隐隐戾气,意气风发地摩拳擦掌,大有“过去干一番大事好讨了陛下欢心今年还能升个职什么的”这样的意思…… …… 只能说,升职发财的理想是丰满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没有的。 内务府中,高侍卫长看着跪在跟前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宫女低着头看不清楚容貌年纪,但身形的确很小,再看边上那件有些过分宽大、格外熟悉的黑色斗篷,答案便不由得他不信了——那个令他们人仰马翻了好一阵的刺客,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手无缚鸡之力、跪着还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高侍卫长此刻心中只有五个字——开什么玩笑?! 如此想着,心情就不好,连带着话也凶狠了不少,“说!怎么回事?!” “回、回大人的话……奴、奴婢……”还未说话,声音便已经哽咽,然后,豆大的泪珠就眼瞅着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地面上晕染开来…… 章节目录 第440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哭……哭了? 高侍卫长身边的人齐齐一抖,谁都知道,咱们侍卫长啥都不怕,最怕女人哭!果然,再看身旁虎着脸的高侍卫长,已经不是用虎来形容了,就直接是脸都黑了…… “哭什么哭?!别以为你哭一下就完事儿了!”高侍卫长虎着脸,厉声呵斥道,脚步却悄悄往后退了退,声音也有些奇怪的颤音,那丫头怯生生抬了点儿头,又快速低了下去,速度之快,连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晰,只看得到月色下泛着光泽的斑斑泪迹…… 高侍卫长这一次结结实实后退了一步,虎不拉几地摸了摸自己脑门,烦躁地对着身旁属下挥手,粗声粗气地吆喝,“你来说!” 他就是烦这些娘们唧唧的玩意儿,还没审问呢,先哭上了!搞得好像自己如何打她骂她了一样! 被点名那侍卫自是明白内情的,高侍卫长府中足足有五朵金花,加之高夫人又是个温柔似水的江南女子,教养出来的五朵金花也是极其温柔,按理说,女子温柔是好事,可太多柔弱也麻烦。高侍卫长家那几位便是如此,高侍卫长是武人,说话习惯了大着喉咙直来直去,半点不会婉转迂回,他们武人嘛,泥地里翻过滚刀口上舔过血的,哪里会注意那么多? 于是……每一次高侍卫长在家中语气重了点、声音大了点、口气直了些,便能招致女子泪水无数…… 从此以后,高侍卫长就再也见不得女子眼泪了。 当然,这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他们高侍卫长怕是这四个字放一起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到眼泪就烦躁,就像此刻,眉毛都已经拧成了疙瘩,虎视眈眈盯着自家属下。 那侍卫憋着笑,上前禀报道,“回禀侍卫长,这一位姑娘是内务府的小丫头,已经在宫中当值多年,身家清白……这一点,内务府总管公公已经证明。”说着,眼神看向那公公。 内务府总管上前,稍稍行了个半礼,“是的,这小宫女是绣坊的绣娘,入宫已数载,做事一向认真严谨从未犯错,秀坊嬷嬷也是诸多夸赞。”总管笑眯眯得解释道,似乎很是喜欢这个小丫头。 高侍卫长却不为所动,继续粗声问道,“那今日是怎么回事?!” “奴、奴婢就是……奴婢家中母亲已经病了许多时日,父亲托了奴婢的小姐妹出宫采买时带了信进来,说、说是家中给母亲看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小宫女哭得一抽一抽的,身子都在颤抖,声音更是断断续续的哽咽着,也难为她情绪波动之间还能咬字那么清晰,“今日除夕夜,嬷嬷给每个姐妹儿都发了赏银,奴、奴婢便想着家中已然难以为继,于、于是想着连夜送些银子出去……总不至于过一个饥寒交迫的年……” 说着,豆大的泪珠又开始掉下来,一开始只是一滴、一滴溅落在她深浅的一汪小小光影中,渐渐地,眼泪便掉得越发得快,她也不擦,只抽着鼻子颤着肩儿…… 总管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上前一步,帮着求情道,“这丫头老奴也是看在眼中许多年的,平日里虽说年纪小,行事却是成熟稳重、话却不多很踏实,方才老奴也问过嬷嬷了,这些个小绣娘年前给各宫主子缝制新衣着实辛苦,是以的确发了不少赏银。这丫头家中老母亲病了许多年,她又最是孝顺,平日里就省衣节食地将月例银子都寄回去了,也托老奴带回去过……今儿个估计是急了,才行此下策。” 冷宫那里的洞的确是有许多年历史了,他们下人们大多都知道,有时候也有感情好的下人们犯了错被罚,也有偷偷救下了送出宫去,都是从那个洞出去,或者出去买一些药材回来治病的…… 都是不容易的可怜人,能帮一把的时候帮一把,谁知道哪一天就轮到了自己呢? 内务府总管虽说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太监,这身份却也是有些实权、举足轻重的,听说还是皇后的人,平日里也是端着架子昂着头谁都需要给几分薄面的人,他的话多少也是带着点分量的。 高侍卫长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此事蹊跷……仿佛处处透着诡谲一般,一个普通的小丫头,真的能够在那么一群侍卫的追捕中带着侍卫溜圈儿么?若是真的如此,那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太窝囊了一些? 可要说这么解释,却也解释得过去,甚至,如此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堂堂“刺客”要钻那样的小洞进来,又为什么对后宫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格外熟悉——若是绣娘,自然是熟悉的,这几年给各宫主子送绣衣时得将皇宫走多少遍啊! 只是,即便所有解释都很合理,可总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高侍卫长蹙眉,想不太明白,再看那小绣娘跟前一滩反光的亮色,更是心烦意乱,左右今日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当下挥挥手,“罢了,先把她看起来,明日再审!” 明日便是大年初一,竟也没法过个好年……一想到这,高侍卫长便心情郁结,看了眼并没有再求情的内务府总管,挥挥手,转身就走,“快,先关起来!” 身旁,两个侍卫走过去,架起那小绣娘。不得不说,柔弱有时候就是一种武器,连带着即便这丫头可能是刺客,也令人不由得动作都轻了几分…… …… 小宫女连同那件黑色斗篷一同被人带走,侍卫们如潮水般涌进来,又似潮水般冲了出去,内务府的院子里又一次恢复了安静,总管挥退了几位闲着无事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神色莫测地往里走…… 总觉得啊,这年……不太好过诶! 而不远处,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某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纤细角落也悄悄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是,今夜的皇宫,注定是安静不了的。 后宫动静堪堪平息,前殿又一次起了喧哗! 章节目录 第441章 神秘男子 大殿之上,皇帝已经高高坐在他金光璀璨的巨大宝座之上,百官请安行礼之后也在各自的位置坐了,位置和往年都一样,没多大区别,除了几位官员职位调动之外,最奇怪的地方也就是年年坐在陛下左手第一位置的楚清雅公主,今年竟是坐在了第二位。 左手边第一位竟是让给了楚兰轩殿下,而右手位本应是楚兰轩的位置今年安排给了楚兰奕,两位风头正盛的皇子左右被安排在陛下左右手,倒也是无可厚非,再者所谓长幼有序,三殿下在左四皇子在右倒也是没有什么不对之处。 所有人看在眼中,虽说总觉得有些奇怪,却终究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当下便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面前一道道精美的点心。 每年的年宴大体都是一样的,连带着每年的舞曲都是大同小异,看多了也就没什么新奇,再者今日天色几乎还未亮便已起了身,一直陪着皇帝绕着皇宫走了如此一大圈儿,都已然累地昏昏欲睡。 就在这样的绉纱轻暖、舞姿曼妙中昏昏欲睡的气氛中,突然从天而至的凉薄声音便宛若深冬夜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直接浇了所有人一个透心凉,“听说……你们把本楼主最疼爱的小女儿……弄丢了?” 音线低沉、尾音上扬,冰凉中透着股妖媚,明明并未嘶声力竭,却仿佛带了扩音效果一般,在整个大殿四处回荡! 众人一惊,朝外看去——又是一惊! 天人…… 所谓天人之姿,亦不过如此。 站在大殿门口的男子,远远看去身长玉立、玄色华服款式简单却极为贵气,脖颈里衬着一块纯白丝绸锦帕,令他看起来神秘而高贵。 身后是无边夜空郎朗,身前却是金光璀璨歌舞升平,他就站在明暗的交界处,宛若一副巧夺天工的完美画卷,由上神之手精心镌刻。 明明隐没在黑暗中连容颜都不甚看得清晰,却总令人觉得眼前一亮心神一晃,除了“天人之姿”竟是找不到更为贴切的词汇来形容,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言语,只缓缓走来,不紧不慢的姿态,仿若自九天之上缓步而下、又似于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般惬意自在。 渐渐的,近了,终于看清了容貌…… 该怎么去形容这样一种美?明明也是眉、也是眼,明明似乎但看并不格外出彩,在每人环伺的盛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练就了更挑剔的审美。 但要怎么去形容这个男人的美?清冷、邪魅、贵气,眼波流转间似秋水荡漾,又似冰封万里,只一眼,便足以令人惊叹——此人只因天上有! 静谧…… 连高坐皇位之上的帝王都微微闪了神,然后才瞬间清醒过来,沉声问道,“阁下何人?!” 然后才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又在殿门口戛然而止,“陛下!有贼人闯入!” …… “呵呵……” 突兀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无限嘲讽,凉凉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回荡,他继续缓步而入,也不见如何动作,便见他直直从舞姿僵硬却因着帝王并未叫停不敢停下的舞娘们中间直直穿过,他走得不快,却不过几步,已然到了大殿之前,嘴角还挂着那嘲讽地明显的笑容,“竟不知……陛下的大内侍卫,如此……不堪!” 掷地有声。 “放肆!”回过神来的大臣们齐齐呵斥道,皇位之上的皇帝看着姗姗来迟地侍卫们,脸一层一层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贼人都已经步入大殿走到自个儿跟前了,他养的那些个侍卫才堪堪追过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的,再反观一下面前这个连呼吸都不曾变一下的男子,果然……不堪。 所以这会儿,皇帝一点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再者,这人一看就绝非等闲之辈,想必,在座文武百官的嘴皮子加起来也是说不过他一个人的。 这是一种直觉。 于是,皇帝面色不善,只转移了话题,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擅闯我北齐皇宫究竟意欲为何?” “呵呵……要说擅闯……”那男子含笑,环视了整个大殿一圈,啧啧称奇,漫不经心面带讥诮地说道,“原想着皇宫这种地方既然令世人都趋之若鹜,挤破了脑袋读破了圣贤书也要在这拥有一席之地,想来是世间绝顶好的好地儿……没想到今日一看,啧啧……也不过如此。” 皇帝的脸,又黑了一层,快可以赶得上墨汁的颜色了,他咬着后牙槽不说话,等着这人继续。 果然那男子明显还没说尽兴,啧啧了一会,才又仿佛喃喃自语不得其解的模样,“要本楼主说,世人眼拙我是早就知晓的,只是本楼主也是不明白……家里什么没有?这盛京城有的,家里都有……这盛京城没有的,家里也有,这苦巴巴地一定要回来做什么……也是个傻丫头,害得本楼主除夕夜还得舍了如花美眷名贵古酒,巴巴地跑来这地儿为她讨个公道……免得这群眼拙之人以为那丫头背后无人无权势把她当个软柿子逮着就可劲儿地捏着欺负!” 明明是困惑不解的表情,说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子淡淡戾气和狠劲儿! 皇帝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今日这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桩桩件件都是糟心地打他脸的事,如今只觉得两边脸都股地高高地跟馒头似的——被打的! 但这个时候他也已经看出来了,什么“放肆!”什么“拿下!”这样的词汇自己说不得!说了,还得被打脸! 这样一个在皇宫里来去自如到所有侍卫都后知后觉没有发现的人,是这殿门口一群气喘吁吁的软脚虾能拿得下的?所以,他只是再一次沉声呵斥,“你究竟是何人?!如此闹事!” “啊!”这一次,男子倒是很配合,脸上表情一变,恍然大悟,“原来本楼主还未自我介绍啊?” 眼睛都睁大了,满脸无辜和真诚…… 章节目录 第442章 藏书楼楼主,颜枫 “啊!”这一次,男子倒是很配合,脸上表情一变,恍然大悟,“原来本楼主还未自我介绍啊?” 眼睛都睁大了,满脸无辜与真诚…… 皇帝嘴角隐约可见抽搐了一下,眼神阴鸷,这个人……!欺人太甚! “阁下进来就向陛下要人,说您最疼爱的小女儿失踪了,只是不知阁下是谁,阁下最疼爱的小女儿又是谁?既是阁下家中比这皇宫还要好上许多,那阁下的女儿……又何故要离开呢?”有大臣抚须轻笑,偏头对着身边同僚戏谑道,明显将那男子的话当着了笑话,企图活跃气氛…… “就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胡搅蛮缠的。” “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仁慈,这种人嘛,就该直接打了出去……如此大过年的,竟也放出来瞎蹦跶,关起来,关起来一辈子,不然呐,指不定怎么……”下面的话,因着大殿之上的禁忌之语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但显然的,最初的那位大臣说的话,令大家似乎都从对这位在皇宫来去自如的身手直接选择性地遗忘了…… 大臣们忘了,楚兰轩却是没有忘。 他看了眼对面似乎并不在状态的楚兰奕,才端着得体和煦的笑意,起身走到那男子身边,笑容可掬地问道,“阁下……若是真的如阁下所言,女儿在皇宫之中丢了,那您大可以说出来,咱们陛下一心为民,自是不会计较阁下心急之下做出的如此不太妥当的举动的。” 近乎于大逆不道的死罪,可以株连九族的罪名,就这样轻拿轻放成了担心女儿下落之余的,不太妥当的举动,这是楚兰轩给对方的台阶。 也是给皇帝的台阶。 皇帝的脸色稍霁,却依旧沉默地不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丢失的小女儿?如若这个说说的是真的…… “这位是……?”那男子不说话,只偏头问道,一副“我不太认识你,不想告诉你”的表情,带着点趾高气昂的骄傲感。 “在下楚兰轩。” 楚兰轩涵养很好,被人如此态度询问表情也不曾有丝毫变化,还是笑得风光霁月。那男子听闻,却是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楚兰轩啊!” 他直呼其名,还不等众人呵斥便已经开口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我极其不满意的……便宜女婿?” …… 众人一呆,为这句不长、却极其不好理解听起来都觉得拗口的话,极其不满意的、便宜、女婿?众人皆知,三皇子殿下至今为止尚未婚配,连个一房小妾都没有,怎么就成了旁人的女婿了?而且还是便宜女婿,极其不满意的那种。 这下,即便楚兰轩涵养再好,也不由得脸色不太好看,说出的话也带了分量,“阁下还请慎言,虽说小王不知道阁下是谁,但小王至今尚未婚配,什么女婿的话,还请阁下莫要拿出来说了,旁的污了令千金的名声。” 声音低沉,严肃却不带戾气,仿若真心实意替对方着想。 只是,那男子却显然没有领情,愣了愣,才又似乎突然想起般,“哦,对,想起来了!如今倒也不是了……只是,一想到你曾经霸占着她的未婚夫名额这许多年,本楼主心中便不甚畅快,倒是忘了,如今……你已经不是了。只不过,养了许多年的大白菜,还是被另一只猪给拱了,本楼主心情不甚美好啊……不甚美好。” 摇头晃脑的。 场面再一次沉寂。 这一次,却是吃惊中带着不可置信!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也宛若天方夜谭无人敢信,只是,若说今夜能够同时和“失踪”、“三皇子前未婚妻”这俩词汇同时挂钩的女子…… 只是,怎么可能! 所有人张着嘴齐刷刷看向在座唯一一人一张案几的老侯爷,老侯爷也似乎在状态之外,握着茶杯看着站在那里的男子,他很确定自己不曾见过这个人。 “你是……”老侯爷迟疑地问道。 “颜楼主为了本王的王妃千里迢迢不远万里孤身闯入皇宫,本王甚是欣慰、颇为感动,只是……楼主还是慎言,本王王妃的父亲众所周知就是南宫府的南宫将军,楼主这般不明不白站在‘正大光明’牌匾之下自称王妃父亲,可曾想过已故的南宫夫人清誉?这天下悠悠之口……楼主可知人言可畏?” 清隽少年郎翩翩走来,闭着眼嘴角含笑,仿若闲庭信步般款款而来,竟是比起方才那男子也毫不逊色半分。 身后虽是跟着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等着伺候的小太监,可那太监显然也很清楚这位爷的秉性,半点不敢自作主张上前搀扶,只在一旁伸着手伺候着。 那男子看着他走来,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便是那小丫头新一任未婚夫君?”他格外强调“新一任”,语气有些不爽利。 “楼主手握藏书楼,也会这般明知故问?”季云深挑眉,面带戏谑,脚下步子却并不停顿,很快准确无误地站在了老侯爷跟前案几,才转身说道,“祖父,大相国寺上您不曾见过,是以不认识,他便是大名鼎鼎威名赫赫的,藏书楼楼主,颜枫。” “嚯!”听到被人如此介绍,言语恭敬、语气却不太好,颜枫不明所以嗤笑一声,笑声落,便听四下吸气声起。 “颜枫?” “藏书楼?” “那个藏书楼?” “还有哪个藏书楼?” “那……他说……”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这位被季王爷称为藏书楼楼主、并且他本人并没有反驳的男子,自称是南宫大小姐的……父亲。 皇帝身侧的手倏忽握成了拳。 皇后的脸色也一下子黑了。 楚兰轩不可置信地豁然转头,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死死盯着颜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老侯爷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拱手,“原是藏书楼楼主,当日无缘相见,是以此刻才有机会道一声谢,感谢楼主这些年对我家那死丫头的照顾了。” 章节目录 第443章 对峙 倒是老侯爷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拱手,“原是藏书楼楼主,当日无缘相见,是以此刻才有机会道一声谢,感谢楼主这些年对我家那死丫头的照顾了。” 一句话说出口,人精官员们便知这老头儿是极其喜悦的——护短出了名的南宫老爷子,在自个儿家里无论怎么挥着拐杖骂着“死丫头”追着打都没事,但是,一旦出了南宫府,那就是自家的宝贝疙瘩!你见过他对着陌生人称呼“死丫头”的么? 那是真真儿将对方当自己人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方才还看谁都不入眼的楼主大人一瞬间换了表情,笑嘻嘻地拱手作揖,频频点头,热情中带着点儿恭敬,“还要感谢老侯爷将小凰儿教养地那么出色,藏书楼中人人都很喜欢她。” 出色? 众人嘴角一抽,老侯爷却是突然长袖善舞起来,连笑容都真诚了许多,“哪里哪里……楼主过奖了,我家那丫头平日里闹得很,但愿没有给藏书楼惹什么麻烦……” “小凰儿于我而言,就像是我的小女儿般,我倒是很喜欢她的可爱活泼的性子,何况,藏书楼中规矩没那么大大家都是家人,自在得很……老侯爷得了空,倒是可以去小住几日,当然,您要久住定居也是可以的,楼中环境优美关系简单,很适合养老。” 小女儿……众人嘴角又是一抽,瞧您这岁数,说是哥还好,也不知道您是怎么端着这么真诚认真的表情一脸“慈爱”地将那个已过及笄的女子看作自己的女儿的…… 老侯爷明显得也抽了下,才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言希前阵子在府上作客,没有叨扰吧?那孩子比小凰儿闷一些,想来是不怎么讨喜的……” “不会不会,言姑娘很是规矩懂事、对老人也极为敬重,我瞧着就比我家那死丫头可人多了,要是是我亲孙女,老人家我都能少操心许多,年轻好几岁……” “哈哈哈……” 俩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寒暄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就差说道动情处来个拥抱喊一声“爹!”、“儿”了……被撇在一旁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中间明显舞姿僵硬频频出错的舞姬们…… 整个大殿也就只有南宫老侯爷那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只是这样的其乐融融总处处透着诡谲,一众大臣只觉得这会儿好像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了——南宫府和藏书楼搭上了关系? 要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藏书楼并不隶属于北齐,它只是恰巧坐落于北齐罢了,可它并不受命于北齐、亦不受北齐律法管制,所以即便北齐朝廷对藏书楼又爱又恨,可终究什么办法都没有。 北齐政府需要通过藏书楼来购买消息,但是又担心藏书楼掌握了自己那些不便于公诸于世的秘辛而受制于人。 就是如此矛盾。 可以说,要说朝廷最想除掉的组织是启月阁的话,那么恐怕藏书楼就是朝廷最想得到的机构了,而若是得不到…… 藏书楼虽闻名于世,可其楼主却神秘得很,这些年也有传言说已经不管事退居幕后了,也有说是被人抢了位置,多种说法众说纷纭,却从未达成过一致,关于楼主颜枫的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而如今,这个传说就站在大殿之上,风姿卓越,姿态妖娆,比之大殿之中舞姿曼妙的女子还要漂亮,却半点不带女气。 而藏书楼成立多年,这楼主才多大?和季王爷站在一起,似乎并未显得更年长一些,那么,藏书楼成立那一年……他才多大?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站在世间情报网最高层,手握世间无数秘辛,也因此几乎牢牢掌控着天下巨额的财富,什么姬家、燕家,就算是北齐皇宫国库可能都不及其财富的十分之一…… 方才还觉得这是个疯子,这会儿在回想他所说的“盛京城有的,家中都有、盛京城没有的,家中也有”竟是不带半字虚言…… 南宫府……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和这样的人搭上了关系?众大臣神色复杂,暗地里互相对视着叫唤着信息,再看皇帝吧,那脸色也说不出是什么意思,黑了白、白了青、青了又黑…… 皇帝的想法比众大臣的“看热闹”还要复杂的多,藏书楼楼主,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男子竟是得了南宫凰失踪的消息连夜出现在皇宫大殿之上,可见,他一早就在盛京城!更何况,他也说了,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虽不知其中曲折,可南宫凰的地位可见一斑! 若是早知如此,即便楚兰轩闹破了天去,他也不会下那道退婚的圣旨啊!楚兰轩不愿娶,不是还有楚兰奕么,楚兰奕不娶,自然还会有别的皇子,左右,藏书楼只有一个! 再瞧如今下方,那老爷子满面春风的得意模样儿,皇帝只觉得膈应地慌,再看那目中无人的颜枫方才还一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这会儿已经完全将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丢在了九霄云外的样子…… “咳咳!” 皇帝的咳嗽声起,已经从南宫凰说到言希,又从言希说到藏书楼并再一次邀请老侯爷去楼中养老的颜枫终于停止了在大殿之上放着皇帝视若无睹、拉着一个臣子火热聊家常这种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的举动,偏头,目光终于再一次回到了皇帝身上。 只是,眸色深凉。 方才还热情得很的表情荡然无存。 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面容沉凝,“陛下。我与南宫凰三年故交,交情颇深,小女儿只说并非儿戏。今日,她在你皇宫中失踪,我便亲自来了这里,同你要人。” “如今,我站在这里,便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藏书楼干的,可不只是买卖消息的营生。本楼主便在这同你说一声实话——事情,我大体已经了解了,今日,我不管是谁设计于她,我只说一句,我藏书楼中走出来的人,没有受了欺负不吭声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444章 偏私 方才还一副其乐融融模样的男子,突然之间便仿佛从春暖花开季到了深冬月夜里,披着满身霜寒气,嘴角笑意都带着几分凉意,浅笑迷离中,自有刀剑寒光。 他说,“今日,我不管是谁设计于她,我只说一句,我藏书楼中走出来的人,没有受了欺负不吭声的道理!”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一巴掌狠狠拍在黄金宝座之上,雕刻着龙首的座椅把手磕地掌心生疼,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文武百官看来的目光,都带着复杂到他不愿去明白的深意,厉声呵斥道,“黄口小儿!真当朕这北齐皇宫是你自个儿家后花园不成?!真当我泱泱北齐帝国无人了不成!?” 什么是道理?对着一国皇帝讲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是道理?皇帝的话就是道理,圣旨就是真理! 皇帝看着底下油盐不进的男人,漂亮地过分,一双眼睛轻轻瞥来都带着风情万种的霜寒,要说若不是知道南宫凰的身份,那份混不吝的漂亮倒是有个七八成的相似! 一样地不讨喜! “嘿……陛下,您这话就过了啊……”那男子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自个儿白玉般的指尖,那指尖在灯火辉煌的大殿里透着莹润的白,精致得很。他歪着脑袋看,仿佛能看出一朵花儿来,还是不甚尊敬的姿态,“我家后花园……呵呵……可比皇宫好看多了!” 粲然一笑,半点不带虚的! 皇帝终于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拿下!” 什么理智、什么面子、什么在场所有人可能都拿不下一个颜枫,这样的想法就在颜枫抬头瞥来的那一个满满讥诮的眼神里,宛若终于恍然坠地的瓷器,瞬间破碎! 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要他死! 藏书楼?没了颜枫的藏书楼,何足挂齿?拿不下颜枫?藏书楼那么大的地盘大刺刺在北齐摆着,难不成里面所有人都武艺高强不成? “是!”皇帝一声令下,门口早已按捺不住的铁甲侍卫齐齐高呼,瞬间冲了进来,舞姬们早已作鸟兽散,往年看腻了的歌舞今年终于换了个新花样,新节目层出不穷,文武百官看得心惊胆战! 明晃晃地执着刀剑冲进来的侍卫几乎是呼吸之间就将依旧嬉皮笑脸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一下的颜枫直接反手绑了等皇帝下令,老侯爷也不知道他到底几斤几两,正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帮个忙,就见季云深突然微微一侧身,挡在了老侯爷面前,拱手,对着皇帝的位置,“陛下,三思!” 皇帝还未平复的怒气瞬间再一次被点燃,仿佛一桶油浇了上去,面色阴沉,语速很明显地咬牙切齿,“季王爷……是要替这种擅闯皇宫、对朕大不敬的罪人求情么?” 大有一股你敢说“是”立马也拿下的架势!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皇帝这一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恐怕这一次,不仅藏书楼要完蛋,连带着南宫府都要被收拾了,季王爷这会儿跳出来,也是危险。 驸马爷面色尴尬地挪了挪屁股,似乎准备起身说什么,瞬间迎来老王爷的一个眼神,立马又低了头坐回去了。 “陛下,颜楼主不过是心系王妃才鲁莽行事,还请陛下赎罪。” “鲁莽?他如此大不敬于你来说,只是鲁莽?!那你倒是告诉朕,擅闯皇宫该当何罪?!殿前失仪又该当何罪?!季王爷是不是要告诉朕,不过是心急才鲁莽了,罪不……至死?”皇帝冷冷呵斥,面上已无半丝笑意,满满的戾气,“还是季王爷也想失仪一下回忆回忆我北齐律法?!” 帝王怒,山河恸。 皇帝素以仁爱标榜,即便心中对南宫府如此忌惮、即便肖想黑鹰骑多年,可从未于面上有半分显露,所有明察暗访都是借着关切之名罢了,如今这样直截了当的威吓,还是头一回。 众臣都有些揪心,帝王怒,最是容易殃及池鱼,这个时候谁出头谁跟着倒霉。 倒是季老王爷老神在在端着茶杯安静喝茶,眉眼微敛,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见如何担心。 老侯爷按着闭着眼睛站得笔直的季云深,无声喟叹……这孩子,终究不曾错付,即便这个当口,还一口一个“王妃”,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那个丫头,是他羽翼之下的。 不仅有藏书楼、不仅有南宫府,还有他季云深。 这丫头,这一回倒是捡了个宝。 “不敢。”季云深拱手,说着不敢,言语却不见如何担心,坦荡得很,“只是,颜楼主于本王王妃有恩,如今王妃不在,本王自是应当照顾周全。陛下也知王妃性子,若是之后她回来知晓自己视为父亲的颜楼主被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本王却不曾站出来劝诫一二,怕是……本王这媳妇儿就该跑了。” 大殿之上,说起那女子,他竟在这样的气氛里柔和了言语,眉眼带笑。 只是那笑意,落在楚兰轩眼中,却是刺眼得很——他到了此刻才终于真切明白,南宫凰身后代表了什么!如若、如若早些知道…… 那份懊恼之下,说出口的话便也带了质问,“所以……季王爷的意思……今夜是要偏私了?” “既是私……总是于公而言要重要几分,自然是要偏的。” 不过弱冠之年的男子,往日里闭着眼沉默地多,总显得老神在在令人忘记了年龄,这会儿,倒是回得理直气壮地稚气和直白。 难得的幽默。 若非场合不允许,怕是众人真要哄笑出声,明明有些蛮不讲理,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连被人五花大绑着的颜枫都噗嗤一声笑了,饶有兴趣看着季云深道,“如今……本楼主瞧着你小子,倒是满意了几分。” 言罢,竟还煞有介事点了点头,季云深转身,隆重作揖,含笑说道,“谢楼主赏识。” 章节目录 第445章 迟来的原因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再一次将皇帝忽视了个彻底,皇帝原还想着颜枫求个饶再来几个人劝一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毕竟藏书楼楼主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一个颜枫好拿,可是颜枫有句话还是说到了皇帝的心中,藏书楼发展至今,可不仅仅只是买卖消息的营生。 其中势力、人脉盘根错节,并不比一个庞大的百年家族要好对付。 更何况,今夜并不适合节外生枝。 可是这样的最后一丝理智,就在底下两人言笑晏晏地无视里,终于如同琴弦终于不堪重负般瞬间断裂,反弹过来的力度狠狠抽在心脏,令皇帝再无一丝理智,“还愣着做什么,通通带下去!谁敢求情,一并拿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意思是……要将季王爷也拿下?当下一时也没人上前,百官也默不作声,只一个个盯着案几之上御膳珍馐偷偷掀了眼皮去看。 皇帝哪里不知道那群侍卫什么心思,当下呵斥,“怎么?朕的话听不懂了?还是你们也要抗旨不尊?!” 温宪公主一听,急了,顾不得方才老王爷明里暗里地阻止他们起身掺和,站起来就冲上去,“皇兄……” “闭嘴!还知道朕是你皇兄?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皇帝指着季云深就于大殿之上破口大骂,“你看看!他眼里可有朕这个皇帝?可有朕这个舅舅?!一心向着大逆不道的罪人,你看看,到了如今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皇兄……”温宪公主还要再劝,却终究在皇帝漆黑的脸色里住了嘴。 她不敢赌。 这些年皇帝脾气愈发暴躁这件事她是有所耳闻的,皇帝忌惮季王府她也是知道的,可自己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便只是顾着自己名声皇帝也不会动季王府。 可……忌惮犹在。 不然也不会将南宫府赐婚给季王府了,彼时皇帝的心思,到底凉薄到了哪一步,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天,她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紧赶慢赶地来了皇宫,皇帝是在御书房见得自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之后……她再不提反对之言。 可那一天,皇帝的脸色比今日还要好上许多的。 温宪公主叹了口气,终是低头退下几步,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求情、不言语,只是跪着,表达自己最终的决心。 驸马爷看了看闭着眼沉默站着的儿子、跪着的妻子,终是第一次不曾偏头看一眼父亲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到温宪公主身边,也跪了。 他是孝子,一辈子的孝子。 可也因此,于许多事情上,终究亏欠温宪太多……这一次,便由着他自己的意愿,护上一护吧。 一时间,方才还是歌舞升平的大殿之上,气氛彻底翻覆——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季王府、南宫府、藏书楼,竟都因着一个失踪的女子,在大殿之上和当朝皇帝剑拔弩张! 皇帝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寒着声讽刺地笑,“好……很好……你们一个个的,将朕金口玉言看作儿戏,是打定了主意以为朕动不得季王府了么?!” “来人呐……”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底下站着的、跪着的、坐着的朝臣,为帝数载,第一次被人如此丢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就要下令,却听声音响起,“陛下。” 不紧不慢、声音有几分苍老,却中气十足。 南宫侯爷。 “南宫……爱卿,也要一起掺和么?”皇帝不动声色,眼神却仿若黑色潮水席卷而来,深沉到可怕,身旁皇后看在眼中,只觉得浑身犯冷……皇帝,动了杀心。她悄悄对着似乎想要求情的楚兰轩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即便南宫凰背后的势力如何庞大,都已经没用了。 没用了…… 今夜,不用自己动手,南宫府……大厦已倾。 南宫家,已然成了废棋。 皇后微微叹息,从今晚开始一直握着的拳头倏忽间松开,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轻轻落下,无论南宫凰在哪里,今夜的结局已定。 这一口气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心中惊涛骇浪无人得知,却有一女子悄悄抬了头,眼神若有所思划过皇后精致的容颜。 静谧。 所有人都在等南宫老侯爷的回话。今夜,颜枫为南宫凰而来,得罪了皇帝,可以说,皇帝的这个问题,抛地狠辣——选择皇帝还是选择藏书楼。 老侯爷却似乎并不在意,只含笑捋了捋为数不多的几根花白胡子,浅笑盈盈,脾气很好的模样,“陛下,暂且再等等。” “侯爷要等什么?”皇帝支着下颌,对这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却也不觉得如何意外——左右,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他突然有些好心情,劝慰道,“侯爷,南宫大小姐今晚去了哪里暂且不提,但……她总是在的。所以……侯爷这会儿的一言一行,还是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毕竟……南宫府家大业大,南宫将军远在封地,即便侯爷可以去藏书楼安享晚年……那南宫府上下几十号人口呢?在封地苦苦守着的南宫将军……呢?还有……在皇宫某个角落的……南宫大小姐呢……” 笑意有些阴冷,仿佛有魑魅魍魉从某个阴暗的角落缓缓伸出枯柴般的爪,扼住了咽喉。 老侯爷不动声色,程太傅却是瞬间寒了脸,豁然抬起的脸因着余光里的身形而错愕地顿住。 却有少年披星戴月伴着太监的通传一路走来,太监话音还未落,他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拱手,行礼,朗朗一笑,道,“陛下,路上出了点儿事,来晚了。” 程泽熙。 国宴如此重要的场合,他竟是迟了,迟了之后还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众人见怪不怪,皇帝也稍稍缓了脸色询问,“何时回来的?” 程泽熙却是不答反问,“陛下不先问一下,属下为何来迟了么?”饶有兴趣的模样,一如既往风流倜傥的,笑意间自有风光霁月山河烂漫。 章节目录 第446章 欺君之罪! “陛下不先问一下,属下为何来迟了么?”程泽熙行完礼,便笑嘻嘻地起身问道。笑意中带着一股子熟悉的痞坏,却又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改变,那个少年眼中的神采多了几分笃定与坚韧,仿佛无边夜空开始亮起群星璀璨。 若是平日,皇帝可能还会表现一下自己的仁德,同他饶有兴趣地扯一会儿话,这会儿,却是半点兴致也无,只摆摆手,有些疲惫地说道,“你且去坐着。” 程泽熙迟到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就是个贪玩不守规矩的性子,再者程太傅德高望重,即便是给程太傅面子,皇帝平日里也不会真的对一个顽劣小辈如何。 更何况还是这种特殊的情况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继续处理大殿之中的腌臜事,就见程泽熙那小子竟是不识好歹地不走开,反倒笑嘻嘻说道,“陛下……方才在来的门口看到了裴少言,是以一起说了几句话,是以才迟了。” 裴少言? 皇帝一愣,语气不耐,“他来做什么?”身为质子,哪里有资格上国宴?平日里待他太过于宽和,是以如此不知轻重了么? “他说有要事求见陛下,我瞅着时间来不及是以不曾多问,骑了马冲进来的……您知道的,我不守规矩惯了,侍卫们自是不敢拦我。”程泽熙笑嘻嘻的,没个正形,说完了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这也是陛下平日慈爱宠着我的缘故。” 今夜难得听到一句话好听的话,皇帝瞥了眼程泽熙,终是心绪有些和缓,语气却还是不太好听,“那他人呢?” “裴少言是中规中矩走进来的,自然还要写时间才能到。不过陛下……还有件奇怪的事儿。”程泽熙蹙眉,仿佛在回想之前所见,喃喃道,“一路过来,瞧着街上安静得很,往年到这个点儿也都该出门等焰火了,怎么滴,今年都集体不守夜了?” 状似自言自语的呢喃,皇帝心中却是咯噔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今年的妖着实太多,如今但凡有些奇怪的地方,他都不由得往南宫凰身上扯——不管是藏书楼、颜枫,还是季云深,说白了,最终就是为了南宫凰…… 即便心中惊涛骇浪,皇帝面上却还是未见端倪,只似乎并不在意地笑着,“你还来问朕?昨儿个你干了什么好事儿还需要朕来提醒?满城的焰火,可是热闹得很呢!寻芳阁的酒……好喝么?” 许是如此才能掩下心中愈发明显的惊惧,明晃晃的大殿里,香氛袅袅,那是方才舞姬们身上的熏香,在偌大殿内萦绕不去,往日里喜欢的香味,如今闻着,却总觉得黏腻在鼻翼间,挥之不去,令人无端烦躁,否则,一国之君,哪里能如此用烟花之地调笑一个小辈? 程泽熙倒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没脸没皮的,左右他和南宫凰混的这些年也算是足以寻芳阁供起来的老主顾了,这会儿更是不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陛下,去寻芳阁自是不只是喝酒的……要说这酒,自然也是比不上陛下酒窖藏酒的。” “嘿!这小子,竟是惦记上朕酒窖里的酒了?”皇帝失笑,气氛回暖,他朝着程太傅的方向笑着责备道,“太傅,瞧瞧你家小子!……感情这盛京城的美酒都满足不了他了,都惦记上朕那点儿好酒了!” 程太傅闻言,尴尬地笑着……这小子,今儿个不对劲。 南宫凰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会儿还这样笑嘻嘻地仿若不知,一定是有鬼!再者,他今日问皇帝的问题,和之后的自言自语,似乎看着有点儿不着调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可细想……却又觉得这才是大问题! 皇帝却渐渐安心,挑眉,对着站着不动的程泽熙,“既是想喝酒,还不去坐着?” “啊……好!”程泽熙朗朗一笑,朝着位置而去,转过身的眼却是半点笑意都不带,落在程太傅眼中宛若雪域之巅常年不化的积雪裹挟着山峰呼啸而来,程太傅心中一惊,就见自己的孙子突然回头,状似突然想起来一般,“对了,陛下……今儿个还有一处格外奇怪,一路走来……似乎隐隐听到了铿锵铁骑声……就这么回荡在官道上,却又瞧不见什么,是……今年的新节目么?” ! 铿锵铁骑!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回荡在官道上久久不去!外加整个盛京城在这除夕焰火夜都没有人外出! 桩桩件件令程泽熙感觉到奇怪的现象,合在一起的答案竟是如此呼之欲出——那一年,南宫府一招获罪,老侯爷连夜跪在御书房外为自己的孙女儿求情,求一条生路…… 那一夜,皇帝本并不属意慈悲。南宫府树大根深,加之先帝无端纵容,南宫家族早已宛若一只匍匐在盛京城、皇城上空的庞然巨兽,那巨大的影子笼罩在北齐帝国的心脏上,也笼罩在皇帝的心头,沉甸甸的,日日夜夜压抑着纠缠不休。 如此一举除掉南宫府的机会,皇帝哪里会轻易放弃? 可是……那一夜,整个盛京城都笼罩在马蹄铿锵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黑鹰骑。黑鹰骑出动了,一夜之间,将整个皇城百姓困在家中,倏忽间掌控住了整个皇城要道的黑鹰骑,只闻其声、却不见其影,皇城守卫战战兢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能以一个名字就令人忌惮至此的,只有黑鹰骑。 这也是为什么,作为一国之君,竟是容不下一个打下大半江山的有功之臣!只因为,这支骑兵,他们只效忠于南宫! 之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南宫家所有兵权、黑鹰骑、以及南宫将军永世不得回京为条件,换南宫凰一命。 谁知道,黑鹰骑竟是连夜解散,什么都不曾剩下。 如今……历史重演,所谓解散不攻自破!思及此,皇帝终于勃然大怒,“侯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欺君之罪! 章节目录 第447章 新的黑鹰骑 欺君之罪! 一些已然明白状况的老人都觉惊骇,南宫老头儿这次胆子也太大了!的确,作为看着南宫家一路走来的人这些年大多是不信黑鹰骑真的解散的,那是南宫府最后一道保命符。 怎么可能轻易说散就散?再说,那些人……怎么可能散得了,即便他们不叫黑鹰骑,即便他们真的已经散了,可盛京城里多少人暗中保护着那座府邸里的主人的安全? 黑鹰骑的人,老人们大多见过——那群人,眼中、心中、生命中,只有忠诚二字……那是黑鹰骑啊,是南宫家真正无往而不利的利剑长弓神盾啊! 可是……这把利剑已经藏了这么多年,竟是一朝出鞘了么? 众人看向场中老侯爷,他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下颌一角,看得到轻轻勾起的嘴角,他似乎极清极浅地笑了一下,才仰面说道,“陛下,他们还存不存在……您不是最清楚么……” 抬起的脸上,纵横的沟壑,眼神却是清明一片,半分情绪也瞧不出来……皇帝就在那眼神里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老侯爷又从袖兜里拿出一块黑色铁片一样的东西,并不大,在掌心里很小一块,旁人看过去只看得到面上似有浮雕凸起,老侯爷却是细细摩挲着,无声喟叹…… 皇帝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果然,老侯爷细细摩挲一阵,才抬头说道,“陛下……黑鹰骑,世人皆知,隶属于南宫府……却不知道,每一代黑鹰骑,并非隶属于整个南宫府,而只隶属于一个人。” 每一代……很奇怪的用词,皇帝没有急着作出反应,只静静听着下文。他有预感,今天能听到一些南宫府掩埋多年的秘密…… 果然,老侯爷继续含笑说着,带着怀念而神往的表情,“黑鹰骑,只忠于一人,我手中这块令牌,便是调动黑鹰骑的令牌,除非我手持令牌,或者我生死未卜、由忠叔手持令牌,才得以宣召。那一年……便是忠叔下令解散,便是真的……解散了。这块令牌,早已成为废铁。” 所有人安静听着,年轻的官员们大多不太了解当年南宫辉煌,只知南宫府都是骁勇善战的将领,开疆拓土、战场杀伐从无败绩,传闻,他们有一支只属于南宫府的骑兵,原来……竟是解散了。 “解散?”皇帝嗤笑一声,声音冰凉彻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嘶哑,“即便到了如今,爱卿还要骗朕么?还要……欺君么?!” “陛下,老臣没有虚言……隶属于老臣的那一代黑鹰骑已经解散,小儿手中也从未接手过黑鹰骑……”老侯爷含笑卖着关子,竟是半点也不急。 在场的人不由得跟着他的引导思考着……其实也不难猜,若不是老侯爷、不是南宫将军,那便是……! 见大多数人已经明白了,老侯爷才慈祥一笑,笑意辽阔若夜空浩瀚,“没错。那些黑鹰骑……不是老臣安排的,老臣也安排不了,是他们……是他们自己,在等自己的主子,从那座宫门口安然无恙地走出去!”说着,眼角竟是带上了光……黑鹰骑啊,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与骄傲! 如今,那些人,那些年轻的生命,终于踩着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肩膀,站在了另一个高度……而在那群铁血黑骑之前,是一道纤细的、看起来瘦弱的红色身影,那才是他们南宫家族最最骄傲的血脉! 浴火重生,华丽归来的……南宫凰! 他的孙女。 是他的孙女呢! 话音落,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们这是……打算逼宫么?!” “逼宫”二字一出,瞬间大殿气氛翻覆,冰凉黏腻到了极点——那是九族大罪!一些原本还心有戚戚焉想着要求个情的官员对视噤了声,低着脑袋左右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 老侯爷不说话,只笔直站在,目光坚定。 季云深上前半步,仰面闭眼说着,“陛下……今夜,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跪在这里,从未想过逼宫、南宫府与季王府的忠心山河可鉴,北齐是老侯爷和祖父看着一步步起来的,哪里舍得它有半点伤损。今夜,我们只是要一个答案——南宫凰到底在哪里,那个宫女,又到底是奉谁的命令带走了南宫凰。” “我们不知道真相,于是,只能问陛下要人。” 温柔,而坚定。 如玉公子季云深。 一旁始终不曾掺和也不曾言语的姬易辰凉凉一笑,放下了手中酒杯,在姬父吃人一般的眼神里站起身,毫不犹豫走到边上跪下,姬家并非朝臣,只是以商贾之家的身份在这朝堂之上占据了一份末尾的位置罢了,他的这一跪,可能没有分量,可有些事,必须做。 国公夫人看了眼身旁拉了拉自己衣袖无声询问的安子皓,拍了拍他的手安抚着,心中却已然明白……那个年轻人……彼时初见便觉得气息非常,手中那把没有剑鞘的宝剑也令人觉得眼熟,心中已是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这老头子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带着那样一个年轻人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蹦跶。 这些年的安静,倒是让人忘了……这老头子疯起来,哪还管什么皇帝不皇帝,欺君不欺君的!呵呵……罢啦,就如自己当初所说,这些年啊,那个时代的老家伙一个个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一些……总该好好团结着吧。 那个丫头……当初不曾护上一护,这一回,便豁出去了。 靖国公老夫人又拍了拍自己的孙子,这孙儿素来怯弱胆小,和二世祖们多有不同,跟个小兔子似的,却也喜欢极了那群狼崽子……老夫人看着安子皓的担忧,轻声宽慰道,“去,跟你母亲坐一处去。” 安子皓虽担心,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半挪了身子悄悄猫着去了母亲那处。 老夫人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干净地不染纤尘的朝服,轻轻拨捻着胸前珊瑚珠朝珠,缓慢而坚定地走到老侯爷身边,仰面,含笑,“陛下。” 章节目录 第448章 糊涂人 老夫人缓缓起身,拍了拍干净地不染纤尘的朝服,轻轻拨捻着胸前珊瑚珠朝珠,缓慢而坚定地走到老侯爷身边,仰面,含笑,“陛下。” 晋国公老夫人,几乎是盛京城中的第一夫人,因着辈分,即便皇后见了也是要客客气气起身相迎。不过老夫人也知道自己的分量,这些年倒是也不太跟人结交频繁,清心寡欲地待在后宅养鸟养花、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乐得清闲自在。 这会儿站出来,倒是出人意料得很。 “老夫人……这会儿也有话说?”皇帝着重强调了“也”,戾气隐忍着不发作,后牙槽狠狠咬着,面上都能看得到紧绷的肌肉。 “陛下。”老夫人又拨弄了一下朝珠,温柔地笑了笑,掸了掸衣袍,才慢条斯理颤颤巍巍要跪下,一旁小宫女赶紧过去搀扶着,她转头对着小宫女含笑点了点头,才回头仰头说道,“陛下,那丫头是老太婆看着长大的,老太婆还为她换过尿布喂过奶,若非自家这个是个不成器的,老太婆也是要争一争这个孙媳妇的。” 她语速不快,说起来温柔的很,半点不带男子的戾气,即便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场合,也温软得很,“说实话,盛京城那么多丫头啊,百花争艳似的,一朵比一朵美,可老太婆就是喜欢这么一只泼皮猴子,就喜欢看她上蹿下跳地在盛京城横着走!对味儿!” “可是呀……这次回来,那丫头总觉得变了,她眼中的那团火,不见了。”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那气息也是温软,老侯爷却是脊背一僵硬,黑暗夜空中某一处的人影也浑身一颤,就听她继续说道,“老婆子那么喜欢那个孩子,却没有护住那一团火……如今,她的命,却无论如何也是要护上一护的。” 若非今日所见、所闻,怕是从未有人想过,南宫凰在靖国公老夫人心中,竟是这么重的地位。 重要到,这样的场合、这样皇帝明显要拿南宫府开刀的时候、这样所有人都聪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的时刻,靖国公老夫人选择了站出来求情! 连皇帝,都有些不可思议,探究地看着老夫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老夫人朗朗一笑,肯定地说道,“知道,老婆子还不曾糊涂到这个地步。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时候最聪明的抉择是什么样的……老太婆活得够久了,也聪明了一辈子……这一次,老太婆我想做一个糊涂人,唤醒那丫头心底的那团火……也算是,下去以后可以对那些老家伙们有个交代,总算是虚活这么一把年纪,护住了几个小辈。” …… 落针可闻的大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能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聪明?这会儿大殿上的局面哪一个看不懂?说白了,今日的结局,要么南宫家自此一飞冲天再无人能拭其锋芒,要么……从此再无南宫。 这样滔天豪赌的局,即便是此刻站在大殿之中的老侯爷都说不准,更何况他们这些人?赌不起……没有人敢用满门荣耀为注去赌一个这样的局,输了……如何下去向列祖列宗交代? 这样的取舍,在场所有的聪明人都懂! 可唯有一人……她以古稀之年颤颤巍巍的躯体走了出来,直言要做一个糊涂人…… “陛下!我们这些人今日在这里,并非要质问陛下、更不是像陛下所说的逼宫。我相信在场的老侯爷、季王爷、季老王爷、我祖父、甚至是女子之身的老夫人,都不会允许他们看了一辈子的北齐江山有丝毫伤损,我们也不是怀疑陛下将南宫凰如何,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到底是谁,如此大胆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将人带走!”朗朗少年,素面朝天,风流恣意间多了武人的英武飒爽,“陛下,我想,外面的那些黑鹰骑也是一样的。他们只是在等他们的主人平安归来!还请陛下彻查!” “还请陛下彻查!” “还请陛下彻查!” 老侯爷、季云深、靖国公老夫人、公主、驸马,在殿中跪着的人都齐齐出声求饶,皇帝阴着脸沉默,他自然知道,程泽熙是在给双方一个台阶,既给了南宫府,又给了自己,但自己若真的下了这个台阶,那么,南宫府也是没有办法治罪了,甚至,之后即便南宫凰安全无恙地找到了,自己也得好一番安抚,姿态做足、甚至还要许诺一些什么…… 譬如…… 这想法一出现,他便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件事……似乎会朝着超过所有人想象和预期的方向发展…… 如今,黑鹰骑已然悄无声息掌控了整个盛京城……这个台阶,他不得不下! 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沁凉,胸臆之间都是那股子寒凉的气息,带着淡淡龙涎香,却并不能平息心中丝毫的怒火,这一生、从出生、到成年、成为皇子、太子、一直到登记为帝,“南宫”二字始终宛若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竟是如何也消散不去! “罢了……都起来吧!”他重重叹了口气,“南宫丫头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差点儿就成了皇家的儿媳妇,朕也是打心眼里关心她。如今,她下落不明,朕也着急,只是年宴何其重要,事有轻重缓急,朕贵为一国之君,自然不能由着性子胡来,这件事,朕本意就是晚宴过后定要彻查还南宫府一个公道的!既然你们都这么急,那朕现在就派人去搜宫,如何?” 耐着性子地解释了一遍,算是顺着台阶下了,还顺手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瞬间,几乎差点儿就要发生流血事件的压抑氛围悄悄浮动了一下……没有人看到,皇帝左手第二个位置上的楚兰奕紧握到指节都泛白的拳头…… 却有人匆匆而来,一路喊着“陛下!”一路从台阶之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身形矮胖,跑起来却灵活,皇帝看不清晰,悄悄起了一半身子,侍卫们转身正要去拦,就见那圆球一般的身子狠狠撞上从另一侧而来的太监! 两人顺势滚成了一团,咕噜噜滚出了视线之外…… 章节目录 第449章 身份暴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晚的年宴像极了一出又一出的闹剧,事情从南宫凰失踪开始,便已然脱离了正常的轨道,而现在,大殿门口长长一百多级台阶下,两个滚成一团的人影已然哼哼唧唧地站起来,下一刻,那个滚圆的身子就被侍卫拿下了。 被撞那太监是宫里的公公,侍卫们大多认得,腰牌还挂着呢,便因此有了扶着腰三步一颤鼻青脸肿地自己走上去的待遇。 殿内,翘首以盼的众人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地长——今年年宴,真热闹。 滚圆身子那人被五花大绑着推了进来,侍卫们毫不客气,重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厉声呵斥,“跪下!”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那人身形矮胖,这会儿似乎因着胆怯更是缩了脖子,显得滚圆一团,那还需要如何用力,稍稍一推便也就倒了,整个人往前一冲,噗通一声就跪了。 如此一个人,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何况,他的形象着实说不上好看,倒是因着方才从台阶滚下去的缘故,这会儿更是有些狼狈,衣衫都破了几处地方,却又像是被什么草丛枝丫给刮坏的。 皇帝却半分滑稽的心思也起不来,冷声问道,“下方跪着的是何人?如何这般无状擅闯大殿?” 泱泱北齐,人才济济,即便是窝里斗了许多年互相看不顺眼的大臣们,面对这样一个明显从未见过的人,也表现出了铁桶一块般的团结,气势也摆出了一致对外的凛然感。 那跪着的矮胖男子似乎浑身有些不自在,不安的扭了扭身体,又缩了缩脖子,整个脑袋低着埋在胸前,竟是完全看不到长什么模样。 季云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下意识捻了捻,又恢复如初。这个人……姬易辰竟是没看住! 姬易辰自始至终跪着还未起身,矮胖男子就跪在他前方不远处,那标志性的体型即便是看脸,姬易辰也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二长老!竟是让他逃出来了,还一路混进了皇宫到了陛下跟前! 他……究竟要做什么? 方才推了二长老一把的侍卫见他不说话,有抬脚狠狠踹了他一脚,“陛下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一脚落在臀部,二长老整个人往前一冲趴在了地上,下意识回头就要发火,想到自己身处境遇和一路忍辱负重走到这里的目的,又生生压下,就听上方传来皇帝的声音,“抬起头来!” 被踹得匍匐在地的男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来盛京城的时间尚短,认识他的人不多,是以,除了季云深和姬易辰,竟是无人认得,只觉得那张脸完全没有攻击性,圆胖的脸、豆大的眼,左眼还有些青,是方才摔下去磕到的,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是以一时间倒也没人能将这样一个胖子和“入侵”二字联系在一起,即便是皇帝,竟也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是何人?” “陛下。”二长老回头看了看闭着眼站着的季云深,才又转身环视,找了一圈没见到南宫凰,才说道,“陛下!我要见南宫凰!” 又是南宫凰? 皇帝蹙眉,今夜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和南宫凰有关,这一个两个闯入者,也都和南宫凰有关?这人看着怯弱唯唯诺诺,可是方才被踹之际他转身看向侍卫的眼神,是一闪而逝的狠辣……自己远远看着,却并不会错过。 沉吟,许久,才说道,“你找她做什么?” “陛下。”似乎是因着皇帝的态度比预想中要好一些,二长老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磕了个头,才说道,“陛下,请允许我见了南宫凰再说。” 话音落,“态度很好”的皇帝勃然大怒,“放肆!” 二长老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滚圆的身子明显的浑身的肉都颤了颤,诧异看向上座的皇帝,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是为何,错愕地问道,“陛、陛下?” “南宫凰!南宫凰!今夜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逼迫朕交人么?!她是失踪了,找不到了,但不是死了!不是!懂了么?”皇帝啪地一声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上,抓起身侧茶杯狠狠掷出,上好白玉杯在汉白玉地面上瞬间粉碎,碎片飞溅弹起就朝着因着错愕抬头看来的二长老飞去,二长老躲闪不及,碎片在眼前倏忽而过。 速度很快,以至于并未觉得有同感,却有液体似乎沿着面颊滴落,酥酥麻麻地痒,下意识伸手去擦,低头一看,殷红一片……指尖微微颤了颤,低着的眸子里宛若飓风刮过,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留意到皇帝方才所言——失踪。 南宫凰……失踪了? 他才堪堪找到圣女,便又失踪了……? 他从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洞口将自己挤变形了才进来、因着侍卫发现只能将斗篷给了小宫女让她引开侍卫,自己跌跌撞撞一路心惊胆战地走来,在门口还被那太监一撞直直滚落长长台阶滚得鼻青脸肿,之后,被踹、被打、被责、脸被碎片割破,高高在上的上官家族二长老,将尊严丢尽也要带回的圣女…… 失踪了? 听皇帝的意思,还是在这宫中失踪,生死未卜?! 皇帝看着怔怔出神的二长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索性这个人到现在还未自报家门,当下怒喝道,“来人!拿下!” “是!” 侍卫铿锵有力的回应拉回了二长老的神思,他赶紧一头重重磕下,顾不得脸上鲜血滴落,只闭着眼睛破釜沉舟地高声呼喊,“陛下!南宫凰乃是我族圣女不能同外族通婚还请陛下找到圣女归还我族!” 长长一句话,不带半点停顿,在侍卫们双手刚扣上他的肩膀时已然全部和盘托出! …… 安静。 沉默。 气息流转微风拂动,整个大殿似乎被上苍之手点了穴道般没有反应,所有人都在脑子里一遍遍下意识回放这句话……什么意思? 这个胖子……说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450章 蛮不讲理二人组 这个胖子……说了什么? 南宫凰、圣女、外族、通婚……都是很简单的词汇,连起来也不过是短短一句话,可在脑海里无限回放了好几遍,也只是宛若天雷阵阵砸地脑子生疼也没理解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也是蹙眉,对着左右为难不知道还要不要上去将人带走的侍卫摆摆手,侍卫们低头退下,皇帝才看着下面身形圆滚的男人问道,“你……再说一遍?” 眉毛皱地很深,在眉心处形成纵横的沟壑,一边回想着这些词汇连起来的意思,一边想着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胖到这个地步的呢?如此想着,方才所说,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要说在场,唯一将这句话反应过来的,只有知道他身份的季云深、奉命看住二长老却还是让他逃出来的姬易辰、还有……老侯爷。 圣女…… “南宫将军已逝的那位夫人,便是我族当年的圣女,只是阴差阳错流落在外,我族费尽人力物力多年找寻依旧无果。”有了喘息的机会,也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二长老心中的忐忑终于缓缓落下,平稳了呼吸组织了语言说道,“一直到数年前,祭司夜观星象得知圣女已逝,上苍有神启,新的圣女便是已逝圣女的亲生女儿。” 阿婉?老侯爷一怔。 阿婉,南宫将军之亡妻,气度风华皆是高贵而出尘,来历沉迷、不知父母亲族,却人人都道一声,美人。 北齐美人之多何止千万,后宫妃子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却只有一个阿婉,除了“美”之一字,竟是不知如何形容起,竟是所有词汇都显得过于苍白抑或肤浅。 阿婉之美,在肌、在骨、在心,在回眸浅浅一笑间,在举手投足进退有度里,在每一个待人接物细枝末节里,她的优雅、高贵,仿佛已经镌刻在每一滴骨血中,浑然天成般地自然与得体。 是以,即便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孤儿,却从未有人真的如此相信过。 这样一个女子,明显是大家族费心培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孤儿?即便是,也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 至少,曾经辉煌过。 “圣女?”皇帝终于在这样与在场所有人一致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反问道,“南宫夫人是……圣女?你们又是什么家族?” “我族,谓之上官,常年隐居避世,族中嫡系从不踏出隐居之地,是以外族之人并未听过也在常理之中。只是,我族圣女之事极为重要关乎我族存续之大事,我族族长才派了我们出山寻找。”他只说隐居,却并不说具体位置在哪里,说完了,才恳切地重申,“是以,恳请陛下寻找我族圣女,族长必有重谢。” “你怎么知道,阿婉就是你们当年的圣女?阿婉只是我帮她取的名字,她说自己无名无姓。何况,她已离世多年,你何曾见过?”老侯爷见皇帝托着腮半信半疑的模样,便出声问道,言语间满满戒备。 他的孙女,好好的南宫府大小姐不做,去做什么劳什子圣女?即便是真的,他也决不允许!若是好事,阿婉怎么可能至死都不透露分毫? “阿婉?”陌生的名字令二长老蹙眉,下意识对这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名字直觉排斥,赶紧摇头否定道,“不不……她本名叫做上官馨,是我上官家族最最尊贵的圣女,是要嫁给族长成为族长夫人的女子!” “上官馨?”老侯爷挑眉,不屑一顾,“你说她是上官馨就是上官馨了?证据呢?我就只知道她叫阿婉,与我儿子成亲后便冠以夫姓,南宫。如今,她的牌位在我南宫府祖宗祠堂供着,日日受我南宫府香火祭拜!” “你!”二长老被这近乎于强词夺理的一番言论怔了怔,一下子无法反驳,怔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把那位阿婉的画像拿出来……我自然可以……” “没有画像。” 不待二长老说完,老侯爷便淡淡反驳,斜着眼儿挑眉反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说,你说上官馨长这个样就是这个样了么?我们在场所有人、甚至整个盛京城,都找不到一个认识上官馨的人,你又要如何证明你画得、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南宫家的阿婉夫人,而是你家上官馨?” “甚至……上官家族……真的存在么?” 二长老气得胸膛起伏都比之前厉害了,从来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人,明显是看着他不好将上官家的事情和盘托出才如此倒打一耙! 低笑声轻轻响起,很悦耳,也很突兀。季云深转了身,面对二长老低笑说道,“这位……” 似乎不知道如何称呼,他顿了顿,又低笑一声,才问道,“方才您所说,圣女是要嫁予你们族长为妻的?” 二长老一愣,对于季云深的客气有礼似乎有些不太习惯,之后才点点头,“对。” “然后您又说……本王王妃是你上官家族上一任圣女的亲生女儿,也是如今你上官家族的圣女?便是要嫁给你们下一任的族长?” “是……”不知道为什么,四下突然有唏嘘声响起,声音不大,却不少,四下里竟是错落有致地交头接耳着,似乎说着什么窃窃私语,带着不屑一顾的音调,二长老不明白到底是为何,但季云深问得问题没有第二种答案,他依旧点头,只是这头点着……却不如方才肯定。 有些犹豫。 总觉得季云深似乎埋了一个陷阱…… “那你们上官家族是长子继位么?” “是……”二长老点头,复儿又摇头,“也不一定……” 话音未落,季云深却已然再一次开口,只是,较之于方才客气的态度确实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冷声嗤笑,“所以,您如今站在这大殿之中是要告诉我们,你们避世隐居的上官家族的圣女不能与外族通婚,却要与自己的亲生兄弟通婚以保证上官血脉纯粹么?!你是要说,本王的王妃也要被你带走行这样腌臜地蛮夷行径么?!荒唐!” “陛下!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情,竟也有人恬不知耻地拿出来玷污我巍峨严肃光明正大的北齐朝堂,成何体统?” 章节目录 第451章 勇气 这个时候,二长老才反应过来,赶紧急着摇头解释,“不、不是……” 二长老摇头急着解释,可季云深哪里会给他解释的机会,词严厉色反驳道,“不是什么不是?!即便不是,你以为我们北齐泱泱大国,陛下一言九鼎赐的婚,便由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就收回去么?那陛下圣旨御令摆那儿干嘛的?可笑!你们自己蛮夷部族理法不全,便以为我北齐也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么?” 这是季云深第一次,如此失了淡定地去反驳,以往,他总显得更沉默一些,诸多非议或者不好听的话他都不会去计较与反驳,只是这一次不同。 方才二长老也说了,外族……于他们而言,北齐人是外族,可于北齐百姓来说,上官家族难道就是自己人了?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皇帝本来就对南宫家族颇为忌惮,若是南宫凰是外族圣女的身份在这样的时刻被盖棺定论了……往后后患无穷! 他,赌不起! 也不知道那丫头这会儿躲在哪里看热闹,更不知道她待会儿用什么办法堂而皇之地现身,一时间倒也不知道如何配合,只能不论如何先替她将身份压下才是。 “是啊,陛下,这倒是有趣了!”程泽熙眼瞅皇帝只是托腮不言不语、神色莫测的模样,明显是在权衡利弊,当下也不由得急了,“陛下也知,我自小没有母亲,南宫夫人多番照顾,虽说比不得亲子,可也是我喊着姨长大的,但凡南宫凰有的,我也是必然有的。这样的感情,即便说是母亲也不为过,却也自小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娘家,更未曾听她提过什么上官家族……多年来更是从未听闻过什么娘家人来探望,如今倒是……有趣!” “呵……真以为我叔不在南宫府,南宫府便没人护着了么,随便哪个旮旯子来个人都能欺负上头了?”程泽熙挑眉,说出的话带着浓浓的不屑。 二长老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被他们你一眼我一语地说得连思考都停了,想要反驳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该从哪里开始反驳了。 皇帝高坐其位,将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托着腮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的确,空口无凭的,这话也是在无法令人信服。但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既说当年南宫夫人是你们的……圣女,可有证据?” 证据?哪里来的证据?要说南宫夫人到底是不是上官馨,连二长老自己都是揣测多于肯定,只是结合南宫凰的长相、以及上官井的奇怪反应他才有了几分确定,要说证据……上官馨离开上官家族多年、甚至已然离世,要说证据,除了当年的画像,可能真的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了…… 但是显然的,这一点在这里并不代表“有力的证据”。于是他沉默,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得终究太过于心急,那些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的动作,令他恍然觉得已然打草惊蛇——怕是下一次还想要证明南宫凰的身份,便再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甚至……这一次到底是何结局都说不定。 他的沉默落在程泽熙眼中,便愈发地明白了。先不说南宫凰到底是什么身份,今夜事情一定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当下嗤笑一声,说道,“陛下,您瞧,他根本没有证据!所以……说白了,就是个闹事儿的!也不知道怎么混进了这皇宫之中……” 皇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烦躁地摆摆手,“带下去!” 这一次,终于无人阻拦,甚至连二长老自己都有些偃旗息鼓地任由人拖着走了…… “今夜这事儿……着实有些奇怪,怎么一个个地好像都是围着南宫大小姐,可正主儿却不见人……”有人悄悄说道,声音压得极低,说话间,连嘴唇都不太动。 “嘘!”身旁那人也悄悄说道,“指不定得罪了谁呢!看看便罢了,慎言慎言……” 那人恍然,赶紧闭了嘴。 这话声音低,并未落在皇帝耳中,却落在了不远处端着茶杯抿地漫不经心的楚兰奕耳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已然微凉的茶水溅在手背,他敛眉看着手背上茶水下的一道疤痕……有些出神。 那一年,他还只是南宫将军麾下的普通小兵,将军治军严苛、军纪严明,即便自己是朝中皇子也从无半点不同……该罚罚该打打、该如何训练便如何训练……这一道伤口,便是那一年留下的。 到底是如何犯了纪律却是记不大清了,说道这道伤口,却只记得那个小丫头拉着自己的衣袖去找南宫将军哭诉,因着自己的伤口,她连拉着衣袖的模样都小心翼翼的…… 那份小心翼翼,是他认识南宫凰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见到她那么紧张的模样……他以为,那是他一生里的白月光,这个小丫头,爱笑爱闹、爱折腾,为了她自己没少受罚,可只要看到她永远生机勃勃的模样,再多处罚也是甘愿的。 只是……之后,他才明白,那丫头……对自己无心。 那段自己珍之重之的岁月,不过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之后半年,南宫将军封地迎来了另一个小小少年,他叫程泽熙,彼时她跟自己在街上买糖葫芦吃,一听侍卫说有个程姓少年来了府中,丢下糖葫芦就跑了……之后,封地里就多了另一个魔王,那人跟南宫凰好得就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之后,那小丫头便不太来找自己玩,即便来,也一定是带着程泽熙。 再之后,她走了、回盛京了,后来,南宫府发生了变故,听说她离开了,再之后,便传来她成了季云深的未婚妻。 断断续续的消息,也并未刻意打听,却总不经意就入了耳、痛了心,每每响起,总多有不甘……今夜,却是明白了——自己,终究没有站起来替那个丫头说一句话的勇气。 他和这些看客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452章 大义灭亲 二长老被人带了下去,皇帝虽说暂时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但那根怀疑的导火线已经埋在了心底……虽然还是疑点重重,但南宫府那位夫人,的确不像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儿。 相比之下,要说她是一个隐世大家族出来的圣女,反倒可信度高一些。 只是,今夜明显不适合再节外生枝,皇帝看着同二长老一块儿进来的那太监,才揉了揉眉心,叹气,“说罢,你又是何事?” “啊!”那太监一直是在云游状态,这会儿被提问了才恍然梦醒般,赶紧磕头行礼道,“回禀陛下,是、是裴世子来了,在外面等着呢!说是、是有急事要面见陛下。” 皇帝心情不甚好,“这种时候能有什么要紧事,让他回去吧,再要紧的事情等过了年再说!真是……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么?”一个质子,还想舔着脸来参加年宴?能耐了他…… “是……” “哎!”程泽熙赶紧叫住正要退下的太监,对上皇帝不是很友善的眼神,笑嘻嘻解释道,“陛下,人都来了,再赶回去着实不太好看,便让他进来吧,看一看到底有什么事情……指不定真有要紧事呢?再者,如此……旁人晓得了也只会歌颂陛下仁德爱民,对待一个质子尚且如此宽宏。” 笑呵呵的模样,倒是半点看不出端倪。 皇帝探究地看了一眼,终究是狐疑地点了点头,开口道,“罢了……既然也在外头等了这许久了,便带进来吧。” “是。”那太监这才低头领命退下。 没一会儿,就将在外面等了许久冻得鼻子都红了的裴少言带了进来。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参见娘娘、各位大人。”裴少言一改在外大嗓门的不拘小节样,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即便等了这许久也是半个词、半点情绪都不露。 皇帝不动声色,“听下人来报,说你有急事要面见朕?” “是。” “起来回话。”皇帝随手抬了抬手,便又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说。左右,今夜这顿晚宴也是吃不尽兴了,什么歌舞节目自然也是被闹得不可能再继续了,一群大老爷们杵在下面等一个南宫凰的找寻结果,倒不如支了话题免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正在被威胁的事实。 只是,裴少言并没有起身,他从袖兜里拿出那一沓信封,双手呈于头顶,低头、叩拜,匍匐于地——这样高的礼仪规格,并不适用于今日这样其实不是特别正式的场合。 众臣一愣,皇帝顿觉有些不妙,出声阻止道,“你这是做什么?起来罢……” 裴少言并没有起身,他还匍匐在地,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听他说道,“陛下。少年的确有要事面见陛下,才斗胆在这样的场合不顾礼节不顾祖宗礼法也要进宫面见……因为,少言是来代父谢罪的。” 声音缓慢、却凝重,因着匍匐的姿势,听起来闷闷的,不甚清晰,甚至似乎有些伤寒的鼻音。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声音,不甚清晰、却宛若惊雷炸响! 连皇帝都身形晃了晃,问出口的话因着用力声音都有些涩,就像是从喉咙里拉出来的极细的线,总觉刺耳,“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握着龙椅把手龙头的手,用力地自己都能听到骨骼之间的咯吱咯吱、宛若年久生涩的齿轮,掌心里,龙首硌手,掌心微疼。 “陛下。” 裴少言又隆重地叩拜了,才缓缓抬头看向上座的皇帝,双手托举着一叠信笺平举头顶,朗声说道,“陛下,今夜裴少言前来,只为面呈陛下家父勾结外邦、通敌卖国之罪证!” “什么?!” “裴将军……” “裴少言这是大义灭亲了?” “你还不知道吧,有消息说落日城就是裴战在背后做小动作,若真的如此,裴少言就已经是裴战的弃子了。” “难怪……” 四下此起彼伏的声音已经不再压抑,裴战野心路人皆知,但朝廷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拿他没有办法,更何况,裴战的封地远在落日城北境,北境战士大多骁勇善战,早有秘闻说裴战在北境偷偷招兵买马、甚至已经好几次向燕家秘密购买兵器…… 只是,裴战老奸巨猾得很,动作之间竟是谨小慎微地半点痕迹都不露,这些秘闻终究也没有确凿证据,皇帝没有办法,只能将裴少言囚禁在盛京城为质。 只是,裴少言虽是世子,却并非独子——这些年过去,裴战野心愈发按捺不住,裴少言渐渐地已然有了成为弃子的趋势。 所以……才如此窝里反? 四下声音窃窃私语,裴少言微敛的眉眼略过一丝凄凉的笑意……瞧,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弃子,唯独自己还那么傻……或者,在自己受命进京为质时,这个弃子的结局,便已然注定。 他苦笑,才继续说道,“陛下,家父裴战勾结北境之外蛮夷部族,一手促成落日城战事,之后,更是买凶蓄意暗杀当朝三皇子与季王爷。屡屡罪行、罪恶滔天,少言今夜无意间得知,虽是有心偏袒于家父、却终究自知如此大逆不道足以连诛九族的大罪已然不是少言能够偏袒的。” “是以,才连夜进宫……以求陛下看在少言坦诚以告的份上,对家父从轻发落。”说完,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下,匍匐于地,再不曾抬头。 说是从轻发落,如此罪行也是再无翻身之日,至多也就是留一个裴府的空壳子给裴少言罢了。 所有大臣心知肚明,裴家……今夜是不去了。 皇帝看着裴少言捧在手中的信笺,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查汗克斯被季云深带回之后,还未审便死在了天牢,咬舌自尽,狱卒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已经凉透了,至于其他的俘虏,即便打死了也套不出只言片语,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自然,之后有关于查汗克斯和裴战之间的事情,便再无任何切入口。 没想到……这件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一次被翻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53章 捉拿裴战 皇帝其实是不想治裴战的罪的。 所以,查汗克斯死了便也死了,那些俘虏套不出来便套不出,弄死了丢乱葬岗喂鸤鸠豺狼便是了。 说到底,落日城的战争到底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在意,却也没那么在意。至少,还远远不及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的分量。 他需要裴战来平衡已然功高盖主又被自己联姻捆绑在了一起的季王府和南宫府。 所以,对于裴少言拿着这样厚厚一沓的证据来状告裴战大义灭亲,皇帝竟是半点欣喜也无……反倒,头疼得很。底下声音不算小的窃窃私语他不是没听到,裴战的野心路人皆知,没有证据尚且还说得过去,如今……倒是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皇帝回头对着身旁太监摆摆手,沉声说道,“去,把那玩意儿拿上来给朕瞧瞧。”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眉毛都拧巴着,倒是一时间也摸不透是什么心思。 太监小碎步走得极快,声音却半点也无,双手接了信笺半息时间都不停搁便快步走回去呈给了皇帝。 皇帝状似漫不经心地,手中信笺很厚,他随手接了第一封随手翻了翻,便已然恍然明白裴少言为何如此决绝大义灭亲…… 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亲生父亲在野心和亲子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皇帝又随手翻了几封,便已然知道这些东西一旦面世,裴战已然没有任何饶恕的余地……他揉了揉眉心,将手中信笺随手递给身后太监,“传阅下去,都看看。” 百官们早已翘首以盼等着了,今夜的事情瞬息万变,一桩接着一桩,你方唱罢我便登场,精彩纷呈得很,信笺上的内容的确如裴少言方才所说,勾结外邦、通敌卖国,甚至还有落日城战事的详细部署、许诺事成之后予以查汗克斯多少牛羊、衣食、布匹、棉花等等一应俱全,虽然其中有一些只是裴战的军师落款盖章,但这件事显然已无任何回还的余地。 文官们面面相觑、看得心惊胆战义愤填膺,程太傅第一个捧着信笺就上前奏禀,“陛下。裴将军通敌卖国、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将黎民百姓置于战火硝烟水深火热之中,野心勃勃路人皆知,此等罪恶滔天之人,理应严惩!” “臣附议!” “臣等附议!”一呼百应,纷纷起身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慢了旁人半拍,就要被皇帝认为是裴战同伙一起严惩了。 朝臣从未如此齐心过。 皇帝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夜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今夜,裴战已经保不住了,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随后带来的后果也很严重,即将没有人可以和季王府与南宫府平衡了。 而此刻,南宫凰失踪、黑鹰骑在盛京城虎视眈眈,季王府也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如今还有藏书楼也插了一脚进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裴少言选择的这个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令人措手不及! “爱卿们都起身吧……这件事必是要严查的,一经查实自是严惩不贷不容姑息!落日城一战,既是轩儿和季王爷领兵打得胜仗……这件事也理应交由你们二人来处理。”皇帝叹了口气,将对于一介误入歧途的臣子的惋惜表达地清晰而淋漓尽致,“只是,礼部已然呈上了季王府大婚的日期,若这一次又因为朕被耽搁了,怕是南宫丫头非要掀了朕的皇宫不成。” 他笑,似乎方才的剑拔弩张并不存在,面目和善,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偏头看皇后,似乎在征询意见一般,“这一次,便由轩儿单独前去吧。” 皇后素来都是温文尔雅的,从晚宴开始她便不曾参与过任何政事的讨论,连表情都似乎不曾如何变化,闻言才含笑偏头说道,“陛下做主便是。” 皇帝执着皇后的手拍了拍,笑道,“朕还不是怕你心疼轩儿怪罪于朕。” “臣妾哪里会这般不懂事。”皇后温婉一笑,眉眼间都是顺从而端庄的模样,“臣妾不懂朝政之事,自然知道谨言慎行。轩儿虽是臣妾的儿子,可也是北齐的皇子,他有他的责任,自然不能因为臣妾的妇人之仁便将国家大事耽误了。” 皇帝很欣慰,拍了拍掌心保养得宜的柔荑,“你始终都是最识大体的……轩儿……” “儿臣在。”楚兰轩跨出一步,拱手。 “既如此,你明日便启程前往裴将军……裴战封地,将其拿下,押送进京。切记,留着性命。朕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要交代一下的。” “是……” 皇帝这才看向裴少言,裴少言还是方才的姿势匍匐在地,皇帝心中很不待见,可裴少言终究是举着大义灭亲的旗帜,这个时候严惩并不适合严惩,考虑了下终是挥了挥手,“来人呐!将裴世子送回裴府……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 这是软禁了。 裴少言为质多年,皇帝从未真的限制他的自由,这一次,才是真的软禁在府中了。 裴少言谢了恩才退下了,全程低着头,连表情都看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那枚有着裂痕的玉佩硌地胸口生疼。 众臣再一次坐回了位置,气氛却已然半点也无,往年到这个时候晚宴的歌舞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按理说焰火就要开始了,只是今年明显要特殊一些,太监们偷偷交头接耳着递了颜色给李总管,李总管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焰火?放了谁看? 皇帝自然没心情看,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做什么表面文章了,百姓们都在家里关门闭户着守岁呢,街道里一个人人都没有,放了给谁看?黑鹰骑么? 于是,他索性便也不放了。这个时候,少说少做才是保命的法则。 皇帝这个时候自然是不会关心焰火放不放的,他透着眉心,偏头问李玉柱,“派出去找南宫丫头的人回来了么?” 章节目录 第454章 发现宫女 这是皇帝今夜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李玉柱一愣,才略带意外的点头,“老奴出去看一看。” “嗯……若是还没有消息,再多派一些人手,今夜务必找到。”他沉声吩咐,才转首对着老侯爷说道,“爱卿且宽心,先行入座吧,南宫丫头只要还在这宫里,朕今夜一定给你找到!” 今夜,不管是谁在搞事,都已然姑息不得! 皇帝下定了决心,连笑意都更为明朗与坦荡,似乎方才的不愉快并不存在一般,对着老侯爷身边伺候着的太监呵斥道,“还不扶老侯爷入座?对了……颜楼主既是也来了,便一同入席吧,楼主年少有为,掌管的藏书楼可谓是名扬天下啊!朕也是佩服好奇得很,没想到竟是和南宫丫头熟识,早知如此,该递了请柬隆重邀请才行。” 皇帝已然大大方方给了台阶,颜枫自是风流一笑,从善如流地跟在老侯爷身边入了席,皇帝又命人搀扶了公主和驸马入座,舞乐却是不适合再开始了,满朝文武百官安安静静地故作轻松地吃点心喝酒,大殿之内安静、而诡谲。 没有人说话,落针可闻。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个呼吸都散发着胆战心惊的感觉,此时的平静,更像是广袤无垠的深海海面,谁都不知道底下暗潮涌动的怪兽什么时候突然破水而出。 挺胸、低头、收腹、缩臀,小心翼翼而正襟危坐,敛眉屏息又要面带得体微笑,明明端着茶杯的指尖都因着这份压力有些反射性地颤抖,皇家宫廷御用的茶点竟也有些味同嚼蜡。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愈发难捱的气氛里,李玉柱终于急匆匆进来,和二长老相比也不逞多让的身材倒是灵活得很,小碎步迈地又轻又快,直直走到皇帝跟前,拱手禀告,“陛下。” 皇帝下意识前倾了身子,急切问道,“人找到了?” 李玉柱的气息微顿,过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摇头,“还不曾……只是在御花园假山后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宫女,老奴瞧着眼熟却也不太确定,需要清依公主辨认一下是不是那位宫女。” “什么?!”楚清依霍然起身,仓皇之间碰倒了一口都不曾喝过的茶杯,杯中茶水被带翻,弄污了宫装裙摆却也顾不上了,她急忙走过去问李玉柱,“公公,我这就去同你前去辨认。” 因着激动,连苍白的脸色都显得较之以往更红润一些。 李玉柱对着楚清依行了一礼,才转手面对皇帝等着皇帝吩咐,见皇帝点头,才转手笑着对楚清依回禀,“人老奴已经带来了,就在殿外,这就让你带进来。” 说着,扬声朝外养着娇柔的嗓子唤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两个侍卫拖着一个侍女走了进来,侍女闭着眼昏迷着,宛若一个破布袋子一般在地上拖行而过,衣裳下摆隐约可见草屑泥灰,可见,从御花园过来一路上便是这么被拖着的。 可真不怜香惜玉……颜枫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碰了碰老侯爷手中微抖的茶杯,附耳低笑,“侯爷尽管放心,那丫头……指不定躲哪看热闹呢!” 老侯爷微抖的手一颤,才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问道,“楼主……知晓?” 颜枫甚至好心情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那关子卖地老侯爷恨不得将人拽起来揍一顿,低吼道,“你倒是快说呀!” “不知。”颜枫耸耸肩,低声说道,“只是……若不是那丫头躲起来看戏了,这小宫女会被人这么迷晕了随随便便丢在御花园?若幕后那人是这样的脑子还能把那丫头带走……那本楼主这些年,便是白教了。” 他说得与有荣焉的模样,全程说话嘴皮子都几乎不动一下,却依旧能如此口齿清晰,眼神自始至终盯着那宫女,嘴角无声掀起浅笑宛若琉璃微光闪过,风流而倜傥,乱了人眼。 这倒是……老侯爷一边腹诽这人生地太过于好看,一边暗暗点头觉得此话倒是在理,那颗悬着的心倒也放下了一半,看向楚清依。 “如何?这宫女可是你宫中的?”皇帝支着脑袋问道。 楚清依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答案呢,激动到眼神都颤着的,嘴唇上印着贝齿的咬痕,泛着殷红的血点子,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破音,“是……” 南宫凰于她,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无边冬夜里的唯一一点温暖,哪怕微茫,却是唯一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哪怕那炭于人而言只是简单的只言片语微不足道,甚至不过是茶余饭后忽然而起的一点善念转身即忘,可于从出生开始便深陷寒冬的自己来说,便是举重若轻到足以捱过一个个冰冷雪夜的温软——原来,这世间,终究是值得的。 可她从未想过,即便是这样微茫的一点交集,都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她恨、恨人心冰凉,她悔、悔不曾警惕身边人,她怨,怨自己一次次的无能为力,这样的复杂情绪里,她死死盯着那宫女的眼神,便宛若屠戮的利剑、噬人的猛兽,她痛恨这些人要将她最后的一点温软都剥夺。 从此以后,她与南宫凰……怕是再无颜相见。 皇帝却并不关心楚清依复杂的情绪,既然就是这个宫女,那就好办了,他挥了挥手,冷冷说道,“太医呢,上前瞧瞧,想法子弄醒,严审!” 最后二字,烦躁中带着隐隐戾气。 他方才不愿查,终究是为了保护皇室颜面,如今既然已经别无选择,那自然要给南宫府一个交代——这件事,必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陆太医也知道这个道理,闻言正要起身,余光之中却见有人更快地走了过去,抬头一看竟是那藏书楼楼主。颜枫动作极快,皇帝话音刚落他已经走到了那宫女跟前,翻了翻她的眼皮,嘲讽地笑了笑,环顾一圈,“不必麻烦太医了,本楼主打算自己审一审!” 章节目录 第455章 她……是谁? 颜枫面带嘲讽,随手又翻着那宫女的眼皮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从前襟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方才翻过宫女眼皮的手擦了擦,才两根手指捻着那帕子丢给身旁的侍卫,瞟了个眼风,“赏你了。” 帕子轻飘飘落下,那侍卫下意识慌忙去接,接了才恍然有些慌乱,手中帕子质地上乘,丝绸沁凉带淡淡芬芳,纯白帕子落于掌心正好可见一角绣着一片精致的红枫叶,好看地紧。 若是女子如此相赠……淡雅却极致的芬芳里,侍卫有些心猿意马,只是瞬间便宛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一哆嗦看向陛下,见他并未对这人的自作主张动怒,当下也有些好奇这个陌生人的身份。 颜枫的能耐大多是听说过而已,至于亲眼所见倒是没有的,再看如今这男子年龄莫辨漂亮地有些过分的模样,更是使得大部分人觉得其中必有以讹传讹的成分,这会儿见他拦了太医说要亲自审问,倒是都端起了好奇心看了起来。 颜枫从兜里随手拿出一个普通的小瓷瓶,将其中的药倒出来一颗,才对着方才拿到帕子的侍卫招了招手,将手中药丸递过去,“给她喂下去。” 棕褐色的药丸,有淡淡馨香,那侍卫不敢擅自做主,抬眼去看皇帝,皇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侍卫才放了心,只是这人昏迷着,即便喂了也不会咽下去,思及此,有些奇怪地看向颜枫,无声询问。 “放心,本楼主的药丸,自是入口即化,不过呼吸之间便能醒来,比你们太医们磨磨唧唧的把脉诊治要快得多。”颜枫轻笑,云淡风轻的,心中却隐隐作痛,那个鬼丫头!他就知道这宫女这么简单便被寻到,定是那丫头动了什么手脚,凑近一闻,便全明白了! 这个鬼丫头,定是瞧见自己在这里,便可劲儿地折腾人,折腾还不算,那药丸,价值连城!她倒好,轻飘飘就挖了个坑浪费了一颗…… 不就是站在北齐大殿之上说自己是她爹么……小心眼。 “那她……怎么还不醒?”侍卫心存疑惑,看着小宫女依旧一副昏睡不醒并无半分变化的模样,犹豫着问道。 颜枫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瓷瓶重新塞回兜里,又在外头心疼地拍了拍,才看向眼皮子微微颤动的宫女,低笑,笑声愉悦中带着残忍,悠悠说道,“既是醒了,便不要装晕了。否则……你累累罪行之上,又该加一条……欺、君、之、罪了。” 男子容颜俊美无俦,连大殿夜明珠都黯然失色的华丽耀眼,一颦一笑间都是雍容华贵的感觉,他的声音很悦耳动听,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残忍的味道。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句,含在唇齿之间,令小宫女浑身明显一颤,终于悠悠然转醒。 她似乎极力想要伪装成堪堪醒来并不明白周遭处境的模样,可眼神中的颤抖还是很轻易暴露了一切,只是她尚且不自知,只仰面颤巍巍看来,嘶哑着声音问道,“我……这是在哪?” 除了眼神之外的演技都恰到好处,若非清楚知道自己那枚药丸的药效,颜枫都要被骗过去了,他玩味一笑,方才只是翻了对方眼皮便将帕子丢了的高度洁癖男子,这会儿竟是半点不嫌弃地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宫女微颤的眼神,柔声说道,“来,看着我。”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魅惑。 宛若午夜黑暗中摄人心魄的精灵。 宫女下意识对上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无边的浓黑、夜明珠都照不进的深邃里,仿若带着某种吸引力般,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宛若……幼儿时期沉溺在母亲的怀里一般安心、安全,卸下所有防备。 颜枫只看着小宫女,是以并没有人看到,颜枫此刻的眼神,只听到他说,“看着我”,然后,那宫女仰面之后似乎有些失神,低声说道,“是。” 那声“是”,比之方才要清明许多,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只看到颜枫保持着与小宫女对视的姿势,用更温柔到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问道,“对……看着我,然后告诉陛下,为什么要带走南宫凰?”声音温柔而缱绻,仿佛不是在审问一个拐走了南宫凰的犯人,而更像是正在与最心爱的情人花前月下。 从未见过这样的审问方式,不严厉、不拷打,倒也有趣。 傻子才会招供……有人笑着摇头准备看好戏,连皇帝都抱着胳膊倚回了宽大龙椅略有失望,却听小宫女仰面说道,“她说,可以帮我母亲治病……只要我在年宴之前带走南宫大小姐。” ! 全场无声哗然!一个个张着嘴巴看着那宫女! 原已经全身松懈靠着龙椅椅背的皇帝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三两步就要跨到跟前,却被颜枫一个手势制止了,呆呆站在大殿龙椅之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神色平静的小宫女。 宫女很安静,说话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可就是这样的“没有异常”才是最异常之处! 犯人应该怎么审?威严?恐吓?甚至言行逼供?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哪一个不是费劲了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可……这么配合的犯人……却是头一次见。 “假的吧……”连安子皓都看出了异常,低声呢喃,招致自己母亲一个制止的眼风便闭了嘴,只是,这样一个温柔的问,一个乖巧地答,怎么看怎么诡谲。 颜枫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反应,只继续以方才的声音蛊惑人心般地问道,“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谁? 于无声处,更似惊雷于夜空炸响。 惊雷之后,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脸平静到诡谲的宫女身上。无人看见,有女子悄悄蜷起的掌心被修剪地平整圆润的指甲狠狠掐破而不自知…… 章节目录 第456章 奇怪的审讯方式 “告诉我,她……是谁?” “德妃。” “你把南宫大小姐带去了哪里?” “带……带去冷宫……荒草丛。” “带去那里做什么?” “不、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听她吩咐?” “母亲病了,她说可以帮我治病。” …… 时间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同样的时间段,有时候觉得转瞬即逝,有时候却漫长到仿若隔世。譬如此刻,每一个呼吸都显得格外漫长而难捱。 一气呵成的对话,身后哗然似乎都影响不到这两个人,从颜枫的第一个问题丢出来,快速地问答模式就开始了,一个敢问,一个敢答,重磅炸弹一个接着一个地丢出来,炸响在富丽辉煌的北齐朝堂最巍峨的地方,连半点还转的余地都没有…… 老侯爷在听到第一个问题时就已经勃然大怒,脸色黑沉沉地都能滴出水来,若非担心影响颜枫问话也不会憋到这个时候,当下看着德妃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他咬牙切齿的,身旁龙首拐杖邦邦地敲打着地面,“德妃娘娘。” 他唤,却老神在在并不起身,这是第一次,老侯爷已经不愿顾着什么礼仪,只诘问,“本侯竟是不知何时得罪了娘娘……令德妃娘娘要在这样的时间动手绑架我孙女!还是说德妃娘娘真的以为……我南宫府是人人都能上来踩两脚的软脚虾了么?!” 霸气凛冽,彰显无遗,一代将领的杀伐决断这一刻在这偌大殿堂里震慑着所有人。 楚清雅看着自己的母亲……若有所思。她想不透。 皇帝眸色沉沉,看着浑身都有些颤抖的德妃,厉声唤道,“德妃!你如何解释?!” 德妃几乎是脸色不可控地瞬间惨白,惊呼一声,跌跌撞撞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奔带跑得冲到皇帝跟前噗通一声跪了,“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绑架南宫大小姐啊!再说……臣妾和南宫府……也没有恩怨啊……陛下明鉴,一定是有人绑架了大小姐要嫁祸给臣妾!” 说完,已然声泪俱下,重重一个头磕在皇帝脚边,“陛下明鉴!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抱着胳膊肘站着,对于扒着自己衣袍下摆的德妃视而不见,只远远看着殿中,沉声说道,“朕要证据。” 颜枫看着因为德妃的惊叫眼神有些颤动的小宫女,不动声色地继续放缓了声音说道,“来,看着我……对,现在告诉我……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温柔的力度很好地安抚了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小宫女,宫女的眼神再一次平静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才说道,“德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给奴婢送的药方……我让人抄了一份才给的郎中……原来那份在奴婢卧房里。” “她胡说!”德妃眼前一黑,身形一晃,跪着的身子险些就要栽倒,拽着皇帝的下摆哭诉,“陛下!她胡说!臣妾从未写过什么药方,臣妾也不懂药理!” 德妃虽是哭诉着,心下却是稍定,那药方根本不是自己亲手写的,她也不可能亲手写!只要不是自己的字迹,根本不能够强行将罪名按在自己身上!只是……这小宫女倒是不简单,竟是留了一手保留了原来的那份……心思倒是不少。 只是,一口气还未落地,便听那小宫女继续以一种古井无波的声音说道,“还有……大夫说……这份药方是……是……”小宫女眼神愈发乱颤,颜枫暗道不好,赶紧继续问道,“是什么?那份药方……是什么?” 心中急切,语气却依旧温柔和缓,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蛊惑。 季云深闭着眼,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袖边角的绣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颜枫,竟是催眠么?这种只是听闻却从未见过的审问方式,听闻对环境要求极高,必须要绝对的安静,可……方才德妃大叫大嚷的那宫女也没醒来……藏书楼,果然不容小觑。 “大夫说,那药方是临城林家才有的方子,从不外传,奴婢娘的病,也不是病,是被人下毒了。” 临城……林家。 临城,地处偏僻极其不好找的一个小城,地理靠山,很是闭塞,林家,却是临城的百年医学世家,只是传了百年到了如今,也是家道中落不甚景气了。 只是…… 李玉柱缓缓上前,低头,平静地陈述事实,“陛下,德妃娘娘……出自临城。”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么? 在座都是人精,接下去的话几乎不需要再问。这天下间,哪有那么多巧合?所谓巧合,不过是有心之人的刻意为之罢了…… 德妃终于突然送了一口气瘫软在地,缓缓松开的皇帝袍角上,有暗红色的点点血迹……她靠着汉白玉台阶扶手上,精致的妆容遮不住苍白的脸,灰败的神情上一双眼睛空洞而无神。 不需要辩解了。 即便辩解、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是自己干的,可同样的,在陛下一定要给南宫府一个交代的情况下,没有办法证明不是自己干的,那就是自己干的。 德妃的反应落在众人眼中,关于答案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只是没想到,藏书楼楼主真的审出来了,可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审案过程太过于清浅到令人不敢置信,就像是问你今天吃了么,回答吃了一样的简单而平淡。 这平淡放在这样的场合显得如此地诡谲!只是这诡谲看起来又格外正常,除了藏书楼楼主以一种温柔到能够滴出水来的声音问话之外,所有一切都稀疏平常,宫女眼神清明而坦荡,连半点闪烁都没有,乖巧得很。 乖巧?! 可是你见过一个犯人在作案之后连言行逼供都没有、甚至不需要恐吓就和盘托出幕后黑手的么?总觉得奇怪,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官员们面面相觑。 皇帝面色暗沉,俯视着脚边的女子不说话,楚清雅终于缓缓起身,掸了掸长裙下摆,才缓缓走过去,小心地蹲下拽过德妃的手,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德妃掌心,叹息,“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457章 因为你啊! “为什么?” 少女精致的容颜在夜明珠下透着暖玉的上乘色泽,肌肤细腻地宛若上好的瓷器无一丝瑕疵,右眼眼尾处画着好看的紫色鸢尾小花,和她今日的宫装极为相配。 这位以美貌、才学驰名于北齐、广受赞誉的皇室第一公主,一举手一投足都堪称礼仪的教科书,连微笑该笑几分、嘴角上扬多少、眼神如何恰到好处都是自小接受了最严苛的训练。 这些都是早已深入骨髓、融入了血脉的。 可如今,她摒弃了这些礼仪,不顾满朝文武百官、大家夫人、千金小姐济济一堂,不顾新做的宫装曳过地面在身后层层堆叠着,只满目伤痕,看着眼前颓然的女子,颤声问道,“为什么……” 她知道今夜会出事,而且定是大事!南宫凰失踪的时候,她便已知道,皇后下手的对象是南宫凰。只是,她从未想过要插手干涉……谁还不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若是南宫凰就这样轻易被构陷,那么,自己救得了一次,还能救得了第二次? 是以,她一直置身事外地旁观着。 只是……她从未想过,是自己的母亲一手策划了这一切。 她们之间并不亲切,感情也是相敬如宾淡如水,可……她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这世间关系最近的两个人,曾经以一根脐带相连了十月的两个人啊! 她不懂……母亲不曾生子,在这后宫也并不得盛宠,安安心心做她四妃之首的德妃不好么?一生荣华自是少不了的,何故要去趟这一趟浑水…… “为什么……”德妃细语呢喃,怔怔看着眼前少女……青春、美好,如花儿一般娇嫩的容颜,却无一处地方与自己相似。 盛京城人人都道楚清雅公主最是像极了陛下,是以荣宠不倦,自己更是母凭女贵一朝升天成了四妃之首、稳坐后宫第三把交椅。 呵呵……什么荣宠、什么一朝升天……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闭嘴啊! 那一年,皇帝还未继位,自己只是他偌大后宅一个不得宠的连名分都没有的小丫头,最多算一个通房丫头。那一夜,说白了,也只是皇帝宿醉犯下的错误,即便事后发现自己怀孕,皇帝也从未来看过自己一眼。 原以为,安安静静生下一个孩子、安安静静独居一隅,再安安静静地老去,便是自己全部的余生。 可是……他才九个月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先皇后也是他的祖母啊! 人心到底要多么残忍与凉薄,才能令一个女子生生剜出自己的孙子!只为了对付一个冷宫之中的废妃!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己不得安眠,梦中那孩子尚且是一团血肉的模样,入目所及,都是腥红一片的大海,黏腻而恶心,他嘶声竭力地质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救他…… 太医说……那是一个男婴……一个男婴啊! 若是他还在,也该是这么大了呀……这么大了呀!他会丰神俊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他会是这盛京城人人称颂的皇子殿下! 这样的想法根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每一次楚清雅到自己跟前来请安于自己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明明知道不应该怪这孩子,可满腹积郁无法排遣,终于成为噬心的恶魔,日日夜夜纠缠不休。 一直到那深夜捡到了皇后宫中不知为何被秘密处死的宫女的帕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计划便渐渐开始成型。 她要将这楚氏皇朝光鲜亮丽表象之下早已腐烂到散发着恶臭的真相公之于众!她要给自己九月怀胎被迫取出、还不曾见过一次阳光与色彩的孩子一个公道! 德妃痴痴地笑,看着面色凄楚的楚清雅,梦呓般的呢喃,“为什么啊……为什么……因为你啊……因为你……” 她痴痴呢喃,口齿都不甚清晰,眼神却有些疯狂,楚清雅凑在她跟前甚至能听到咬牙切齿的咯吱声,仿佛恨极、怨极,楚清雅浑身一怔,不可置信地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一个母亲用这样的恨意看着自己的女儿……楚清雅听得到自己仿若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周遭声音都已经淡去,她仿佛触及了某一扇真相的大门,指尖堪堪触及,却不敢推门而入。 她们素来不亲近,甚至有些陌生……可至少是相敬如宾的。 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会恨,却又不是纯粹的恨,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的情绪,懊恼、悔恨、怀想、难过,太多负面的情绪夹杂其中,仿佛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一般…… “我说……是你啊……”德妃还是痴痴地笑,口中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是你啊……”,笑着笑着,却有水光在眸中闪烁,渐渐汇聚,沿着眼角悄然滑落……她伸手一把推开楚清雅,楚清雅本就不曾防备,被这一推,顺势往后一倒,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皇帝身边的皇后眼疾手快地一揽揽进怀中,才避免了楚清雅摔下台阶的危险。 德妃对此却仿若未见,或者说,此刻无论是什么都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 她只痴痴笑着,手脚并用爬起来,动作迟缓而失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一般,精致的发髻散乱,妆容失色,一步一步摇摇摆摆朝着殿外走去,一句一句呢喃着,“都是因为你啊……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啊!” 她一句一句重复的话,却并没有人能够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楚清雅终究是女子之身,朝廷政治的风向于她而言影响并不大,只要皇帝还在位,楚清雅的毕生荣华都是少不了的,可为什么德妃要对南宫府下手? 因为季王爷……? 毕竟楚清雅爱慕季王爷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只是这样么? 众人心下猜测,却不敢出口八卦,皇帝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会儿才对着身旁李玉柱递了个眼色,李玉柱悄悄低头退下从偏门出去了。 皇帝不动声色看着,这才扬声吩咐道,“来人!” 章节目录 第458章 终于找到了。 南宫凰终于被找到了。 往日里凄清地荒无人烟的冷宫范围内,今夜迎来了它的第二次鼎沸的热闹。 入夜之后就开始飘飘洒洒落下来的碎雪似乎一下子变大了,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天地茫茫,所谓鼎沸的热闹,也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天地间只有衣袍拂过碎雪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脚步踩过雪地的咯吱声,回荡在寂寥的曲径小道上,因着心思各异,这寂寥也显得隐隐有些压抑。 德妃疯魔一般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那句一遍一遍重复的“因为你啊!”到最后似乎也没有一个解释。若楚清雅是个皇子倒也能够很好地解释其中动机,可恰恰……德妃此生并无一子,只有一个极尽受宠的公主。 南宫府与楚清雅之间,根本不存在利益冲突。 于是,这句“因为你”便着实令人费解。 一行人心思各异,倒也没有人说话,这必然是北齐历史上最安静的一个除夕月夜。没有焰火、没有歌舞、没有御膳珍馐琼浆玉液、甚至没有百官朝拜的仪式、更没有皇帝举杯与民同饮,有的只是一桩一桩地突发事件令人焦头烂额。 怀揣着各异的心思行走在淡白的世界里,身前侍卫刀柄擦过铠甲的声音冷硬而冰凉,冷宫地段自带地森凉气息更是令人心有戚戚,拐角处那抹镶嵌着无数细小钻石的紫色身影便显得格外醒目。 程泽熙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当下就急红了眼冲过去,一看被丢在草丛之后昏迷不醒的南宫凰,撸着袖子像是发了怒的豹子般想要找人干架的模样,只是罪魁祸首不在,这干架也没了对象,一时间急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满脑子怒火无处发泄! 也不怪程泽熙这般模样。 南宫凰是在距离冷宫不远处的一处杂草从里被发现了的,全身被捆绑着,似乎还被下了药昏睡着,平日便有些偏白的脸色这个时候更是连嘴唇都透着一层白,眉眼之间睫毛之上都是薄薄一层霜雪。 雪地寒凉、更深露重。 老侯爷想要上前搀扶的手都是颤抖的,六神无主得很。 皇后眼见情势不对,赶紧招呼着嬷嬷要将人抬进自己宫殿,颜枫快人一步,抄起地上“昏迷”到似乎奄奄一息脸色青白的南宫凰,大跨步就朝着宫外走,一张脸寒地像是结了霜寒似的、和南宫凰那脸色不逞多让。 若不是南宫凰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怕是这会儿已经抱着人离开了。 衣袖被扯,颜枫下意识低头,就见怀中少女眉头微蹙,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不舒心的样子,仿佛梦魇。颜枫一时间也不确定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不动声色又走了两步,果然,衣袖又被悄悄拽了拽。 得! 这丫头,戏还未演够。 也不知道那德妃是吃了哪个熊心豹子胆了,竟是找这丫头下手,显然最后那句不清不楚的话也是很有深意,怕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不然,也不会惹得这丫头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天寒地冻地让人绑了丢这里。 “楼主。”身旁,衣袂飘飘款款而来,余光之中,裙裾之下、是绣工精致的五色凤尾绸缎鞋面,身侧伸出一只带着精致嵌红宝石甲套,这样的场合能够戴红地这么纯粹的宝石甲套的,只有一个女子——皇后。 颜枫下意识拂手,盖住少女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才含笑转身,“皇后。不知道皇后,有何吩咐。”那笑意挂在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得敷衍着,甚至清晰可见的,那笑容中的冰凉与不满。 “楼主……本宫瞧着南宫大小姐情况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颜枫总觉压力倍增,比面对皇帝还要令人心生怯意,皇后斟酌着用词,尽量和缓的语气,商量着说道,“此时出府本宫担心大小姐染了风寒,今日除夕,想来回到南宫府在找大夫又是一番波折,倒不如将大小姐安置在本宫偏殿里,太医也都是现成的。” “嘿!我说,难道我南宫府里没有自己的大夫么?!”老侯爷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怎么地回府反倒不好了?当下也顾不得皇后的颜面就嚷嚷开了,今夜的一肚子火瞬间被点着,推着颜枫就要往外走。 只是,推了两下,颜枫没动。 老侯爷正狐疑呢,就见颜枫回头,以一种很淡很淡几乎不见的笑容说道,“既如此,有劳带路了。” 说着,竟是真的抱着南宫凰站在原地,看着皇后身旁宫女,微微点头,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请。” 客气有礼得很。 皇后几乎是受宠若惊般,连忙带着人往偏殿而去,皇帝有些理亏的模样,想要带着老侯爷一同去前殿继续晚宴,毕竟大伙儿折腾了一晚上,几乎都饿着肚子呢!不过老侯爷表示,自家未来女婿眼神不好使,自己孙女儿又昏睡不醒,自然只能由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地照顾一下小辈了,免得那丫头醒来见到自己未来夫君有何不妥又要闹腾。 闹腾二字一出口,皇帝几乎是条件反射皱眉,那丫头的闹腾劲儿……看来,人是找到了,但后续的麻烦,还远远不曾完结。 当下点点头,只客客气气说道,“既如此,季王爷就有劳爱卿了,朕先带人回前殿,爱卿不急,慢慢来,宴会自是等爱卿和季王爷到了才会开席。” 几乎是放低了姿态地讨好着,这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即便如此,皇帝也知道这件事总要给一个交代的,如此想着,心中更是懊恼,德妃此举,令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全盘推翻! 怕是……南宫烈又要回来了…… 皇帝低头往回走着,总觉似乎有什么渐渐脱离了掌控……可能更早之前,可能在自己下达了退婚圣旨另颁布了赐婚圣旨的时候,南宫府就已经脱离了掌控…… 又或许,自己从未掌控住这个武将世家。 章节目录 第459章 硝烟 “她如何了?”待皇帝带着众人离开,季云深和老侯爷落在后面,方才为了避嫌,自己只能闭着眼站在外围,虽然知道这都是那丫头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但说到底,也终究是不太确定的。 老侯爷有些沉默,看着被踩踏地凌乱地小道,回想方才一路走来被积雪覆盖过却没有一个脚印的道路,笃定地低声问道,“她是故意的吧。” 不然,哪个傻子要害人还故意将人丢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再丢进一点,保准这帮睁眼瞎侍卫还要再找上许久……指不定,还得去冷宫里面逛一圈。 这么刻意的手法……若真的是德妃的人为之,那这丫头也着实丢人了些。 季云深也没打算瞒着老侯爷,也瞒不过,只含笑点头,“是……” 果然。 老侯爷撇撇嘴,想着方才那丫头面色青白的模样,却又有些心疼,嘟囔道,“死是死不了的,估计,昏迷也是装的。只是,被冻得不轻那是肯定的。” 季云深咬了咬后牙槽,无奈叹息,这丫头,对自己素来都狠,半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就算要反击,也不是没有其他方法,她倒好,将自己直接捆了丢草丛里。 很多时候恨不得将她吊起来打一顿! “哎!罢了……”老侯爷叹了口气,对自家闹心的孙女着实是没办法,孩子长大了如今什么都藏着掖着,譬如当年的北陌,譬如如今的颜枫,想想她这三年竟有这样的机缘,便也觉得心疼。 别人家的女孩子,尚未及笄尚且还岁月静好地在后宅之中学习女红礼仪,天资好一些家底丰厚一些的,便请了先生教诲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可她南宫凰呢?彼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南宫凰、脱离了家族荫蔽什么都不会举步维艰连银子都没有多少概念的南宫凰……到底是如何渡过那些年的? 他曾以为,那丫头真的是去守灵。 没成想,她竟是在外面闯荡出了这样一番天地……藏书楼啊,那是站在世界情报塔尖的组织啊,即便是皇帝都要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只言片语都要斟酌二三,此番令人艳羡的身份她倒是瞒地紧低调得很。这丫头在藏书楼还似乎极为“受宠”,以往,倒的确是扮猪吃老虎都扮到自个儿跟前了。 “随她吧。”季云深也是叹气,无奈,但除了随她折腾还能如何?左右……这天塌下来还有自个儿替她顶着。他随着老侯爷往小径外走去,一边出声说道,“让那江湖郎中在府中待命。” 江湖郎中?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老侯爷下意识转身询问,就惊觉季云深身后一闪而过地黑色残影,快得几乎以为是幻觉,“他?” “她将自己放心地捆了丢在这地方,自是有她的退路……司竹定是隐藏在她身侧。”而且,季云深能够肯定,言希一定在盛京城,那么,北陌即便不在,也一定不会远了。微抿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松懈下来的笑意,那丫头素来大胆却也谨慎,这皇宫防卫虽说严密难攻,却挡不住司竹。颜枫都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司竹怎么可能不来? 甚至……今夜将整个盛京城控制在掌心的,可不仅仅只有黑鹰骑。颜枫、南宫凰都深陷皇宫,事态千钧一发,藏书楼不可能没有准备,可能启月阁的杀手都已经埋伏好了,就待皇宫之外的言希一声令下了吧…… 这边事情暂歇,可今夜却远没有过去,这一次南宫府堵上了一切打上了皇帝的脸,前殿之上,还有一场战事要打,半点疏忽不得。老侯爷抬头看着高远的天际,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个自称上官家族二长老的矮胖男子,想起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想起他据理力争的样子…… 阿婉。 是一个最不像孤儿的孤儿,他知道那是谎言,没有一个孤儿有这样高贵到骨子里、血脉里的气质,可他不在意,南宫烈也不在意。 日久见人心,不管她来自于哪里,是不是孤儿,她的心意、她的为人他们都看在眼里,这就够了。即便是从哪里受了罪逃出来的,也并无多大关碍,南宫家想要护住一个弱女子,还是护得住的。没想到,竟是隐世家族的圣女啊…… 倾一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圣女……如此看来,倒是南宫府高攀了。只是……那个什么劳什子圣女,当年阿婉自是不愿做,甚至对于自己的身世只字未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那么他南宫府的嫡女,自是也不会去做的。 夜色沉沉。月凉如水。 雪花熙熙攘攘地飘着,并不大的碎雪熙熙攘攘地,天地间安静地仿佛能听得到雪落声。 诸般思绪繁杂宛若错综复杂的线团,总令人有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不甚畅快。似有什么诡谲之手隐没在沉沉夜色之后窥伺众生,宛若上苍神只执棋对弈,以天地为棋盘、蝼蚁众生皆为棋子。 令人无力…… “侯爷不必多虑。”即便不曾睁眼,季云深也感受得到身旁老人呼吸之间都是忧思沉郁,大约也猜得到老侯爷担心什么,只是二长老的事情此刻并不适合悉数相告,只出声宽慰道,“往后之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倒是此刻前殿之上……还要颇费一番心思了。” “走吧。”长长呼出一口气,老侯爷敛了心神,如季云深所说,此刻最紧要的,还是前殿之上那场并无战火的硝烟。 而皇后偏殿,今夜格外热闹,太医们进进出出,蹙着眉进、蹙着眉出,摇头晃脑的无法对症下药。相对的,殿内的气氛便愈发沉凝、大刺刺坐在那散发着冰冷的气场,竟是比皇帝都要多了几分威慑。 皇后宫中宫女大多也算是见过了世面、近身伺候过皇帝的,如今随侍在侧,竟也有些心惊胆战的,不由得纷纷看向那昏睡不醒的少女,只期盼这位大小姐赶紧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460章 风烛残年的老侯爷 大殿之上,终于有种尘埃落定地踏实感。 只是,这踏实却也有种空中楼阁的缥缈与不真实感。 黑鹰骑在宫廷之外窥伺掌控着,藏书楼楼主在皇宫里坐镇,几乎等同于整个藏书楼在外面虎视眈眈,北齐皇室怕是从建国以来都不曾遭遇过如此丢脸的一幕。 还是在举国欢庆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 唯一一个没有焰火的除夕,相比于昨夜的沸腾,今夜的盛京城更像是喧哗过后的沉寂,连安静都透着诡谲和压抑。 皇帝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端着茶杯沉着脸干坐着,那茶水端在手中,怕是早已经凉了,也没见他喝一口。 在场都是人精,德妃如此陷害南宫凰,从明面上的得到的意思是为了楚清雅,可楚清雅一介女子之身,哪里犯得着真的和南宫府有什么生死大仇?至多就是对季云深的爱而不得罢了…… 更奇怪的是,皇帝似乎对其中真相心知肚明,竟是直接将人拿了连审问都没有,甚至瞧起来隐隐有些不愿让人知道一般捂着藏着。 气氛沉凝,没有人说话。 即便为了活络气氛,有几位大臣推杯换盏也可以放缓了动静,余光之中下意识地去关注黄金座椅之上的皇帝。 老侯爷和季云深姗姗来迟,裹挟着碎雪的寒凉,发梢上、肩头都是不曾融化的雪花,相比之下,季王爷身上却要比老侯爷身上还要明显多上许多。 太监宫女很有眼力,赶紧凑上去帮着脱裘暖手,茶壶里的水温是正好的,既可以暖了手,也不至于过烫。 皇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几乎是热茶杯刚递到老侯爷手中的时候,皇帝已经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之际衣角劲风“啪”一下打在扶手龙首之上,砸的人心都跟着颤了颤。 皇帝却似乎并未察觉,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走下来,就这老侯爷握着茶杯的手一下握住了老侯爷,言辞恳切态度亲和,“爱卿!朕愧对爱卿!愧对南宫府!愧对南宫将军!”这可能是这些年来皇帝第一次主动提及南宫将军南宫烈。 众人心中都有了各自的盘算,看来……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一次,德妃都已然成为弃子了。大臣们相互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却什么都没有说。 老侯爷似乎今夜受到了惊吓,一下子老了许多,身形都比往日佝偻了许多,这会儿被皇帝握着手,受此殊荣想要下跪请安,却连腿都有些颤着下不去,还是皇帝一把及时拉住了,“爱卿这是做什么?” “陛、陛下……老臣受之有愧……”老侯爷似乎还想要下跪行礼,碍于皇帝抓得紧,半点跪不下去,只颤颤巍巍抖着手重复道,“老臣、老臣受之有愧啊……只是可怜我家那苦命的丫头,自小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偌大南宫府、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一只脚都迈进了棺材里的老家伙,竟是护不住一个小丫头啊……” 风烛残年…… 皇帝握着老侯爷的手一僵,嘴角一抽,得!他就知道这个老家伙足以抓住这一次机会扳回一局! 他就是如此,当年先帝也最是看中他这一点,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他总能找到机会反败为胜! 皇帝暗暗咬牙,明知道这个老家伙演戏的成分居多,可即便知道又如何?这老不羞能舍了自己老脸在大堂之上自己说自己风烛残年,他堂堂北齐皇帝还能跟他一样不要脸么? 当下只掩了心中愤恨,对德妃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只能端着得体的笑意,“老侯爷说的是,这些年啊,是朕倏忽了,竟是忘了南宫将军已然多年未曾回来看看。这南宫将军也是,忠君爱国是好事,但再如何忠君,也不能将自己的父亲女儿抛诸脑后啊……” 皇帝拍了拍手底下布满老茧却丝毫不显得“风烛残年”的手,笑呵呵地继续说道,“爱卿放心,朕这就召南宫将军回来,年后礼部婚期已定,届时正好能够赶得上喝一杯大小姐的喜酒。放心……待他回来,回来后朕好好说道说道他!” “哎……”老侯爷似乎很是为难,抽出一只手悄悄抹了抹眼角,叹气,“老臣自己便是武将,自然也知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身为武将,自是保家卫国才是头等大事,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即便如今是太平盛世,可也疏忽不得马虎不得!陛下不必为难……” 这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就说,南宫凰这厮,不像南宫烈的耿直,也不像南宫夫人的温婉,那混不吝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如今看来,可不就是这个老家伙么,竟是隔代遗传传了个十成十! 皇帝气得牙根痒痒,却又不得不宽慰安抚道,“放心,南宫将军将爱卿的带兵领军之道学得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里会有什么怠慢与马虎。这今夜就宣旨,令他时常回府小住,如此,爱卿也算是享享天伦之乐,可好?” “如此……便麻烦陛下了……老臣感激不尽!”说着,又要颤巍巍跪下,这一次,心中说不激动是假的,原以为今夜生死一搏,没成想,竟是峰回路转。 即便以后日子可能更加难过,步步小心如履薄冰,但总不至于这辈子就此不复相见……如此,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总是要去闯一闯的! “哎!爱卿快起……”皇帝扶着老侯爷往他的位置上引,将他按在座位上坐了,才笑着扬声说道,“李公公!拟旨!” “是!”李玉柱上前一步,低头领命,完了才悄悄抬眼,对着皇帝微微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皇帝看在眼中,松了一口气……果然,宫门外,不仅是黑鹰骑掌控了盛京所有街道,连季王府府兵也已经悄然出动伺机埋伏,甚至……可能还有藏书楼的人马…… 南宫凰……竟是已然到了这样恐怖的影响力! 章节目录 第461章 御书房夜斥 之后,总算是相安无事地吃完了这顿可谓跌宕起伏的晚宴。 寂静下来的皇宫里,皇帝并没有去就寝,陆太医、李玉柱,是皇帝的两大心腹,如今,都在御书房里等待皇帝问话。 御书房宽大的黑檀木案几之上,并没有奏折,只摆了一盏茶,茶已凉,而比茶更凉的,是皇帝的脸色。从官员带着家眷离开皇宫之后,皇帝就回了御书房,令李玉柱沏了茶,之后便以这样一种僵硬冰冷的姿势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到底在考虑什么。 皇帝不说话,李玉柱和陆太医更是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了头站着盯着自己脚尖处的方寸之地,仿佛能将打扫得纤尘不染的汉白玉地面看出一朵花儿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现出了鱼肚白,陆太医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却只能强撑着,站着的身子都开始晃悠,皇帝这才终于出声,问得便是陆太医,“季云深的眼睛……是真的好了?” 一开口就是足以送命的问题!那声音于陆太医来说,便宛若从寂冷幽暗的深海底下缓缓伸出的阴诡爪子扼住了呼吸,陆太医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吓得脊背上冷汗岑岑,“是……是、是!” “你不是说……只有神医北陌才能治得好么?” 前方的声音,语速很慢、声音却很凉,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重,陆太医只觉得脊背一阵阴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连五脏六腑里都似乎有尖利的爪子在挠,只能频频点头,嗫嚅,“是……是……” 皇帝看着自己心腹如此无能懦弱的模样,不由得心头火气,当下勃然大怒,豁然起身重重一拍身前桌子,“朕是问你为什么只有北陌治得好的病,如今季云深莫名其妙地好了你却半点不知道!朕养你们一个个有什么用?!啊?!关键时候只会说是是是!” 身后金丝楠木大椅轰然倒下,砸在地面的声音在寂冷夜空里仿若重锤当头棒喝,陆太医噗通一声跪下,顾不得擦拭额头冷汗,只哭丧着脸求饶,“陛下!老臣无能!辜负了陛下厚望!” 皇帝不为所动,看着地下一跪一站的心腹,一句一句地诘问着,“你是怎么跟朕说得?你说季云深深夜造访,想要赌一把要你给他治眼睛?” “你说,这本就是风险极大的治疗过程,即便其中有些许差错也怪不到你身上?” “嗯?!你是这么跟朕说的吧?!那如今呢!如今为什么他好了?好了!你知道季云深眼睛好了代表什么吧?不用朕来告诉你的吧?!” 皇帝问一句,陆太医的脑袋便愈发埋下去一分,这会儿被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季云深的眼睛的确是好了,还有一点他有所怀疑却不敢确定的是,也许……如今的那些余毒也可能只是假象,说不定,季云深根本已经能够视物!只是……这一点怀疑他万万不敢对着皇帝说出来…… “陛下。”李玉柱见皇帝勃然大怒,担心他的病情失控,当下不由得开口劝慰道,“陛下,南宫大小姐和藏书楼交好……可能……真的是北陌神医替季王爷治好的眼睛。”所以……这事儿其实怪不得陆太医。 最后一句话,李玉柱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想说,陛下您是忘了吧,方才闯进大殿的那个人他是颜枫啊!若是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能够找得到北陌,那必定就是藏书楼楼主啊!更何况,能够为了南宫凰夜闯皇宫的人,只要南宫大小姐开口,会找不到北陌么? 皇帝自然没有忘。 他冷冷瞥了眼李玉柱,嗤笑一声,“朕还没有说到你,你急什么?朕问你,冷宫后面那一处围墙,为什么会有个洞?那个自称上官家的人,是怎么进的宫?颜枫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皇宫啊!这是北齐皇室最后的一道城防!朕一直以为朕的皇宫固若金汤,一直到今夜才知道,什么固若金汤?那就是个豆腐渣!随随便便来个人,就闯进来了!还一路闯进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的鼻子威胁朕!” “朕这个皇帝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窝囊!” “李玉柱!你倒是告诉朕,朕交到你手中的宫中防卫,何故如此不堪一击?!”皇帝一想起方才大殿之上颜面尽失的尴尬就怒发冲冠只想将今夜在场见证了一个历史上颜面尽失的皇帝的人全部杀光!他重重拍着桌子,桌上凉茶被震得飞溅,掌心的疼痛已然感觉不到,只探了身子俯视李玉柱,“啊?!你告诉朕啊!” “陛下……老奴、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李玉柱早在皇帝发难的时候便已然跪着,这个时候更是低着头,半句辩解都不敢有,哪怕……他想说,即便是再如何严防死守,也是防不住颜枫的。 那个人……若是这么好对付,怎么可能手握整个天下的情报还能如此悠哉哉地蹦跶地欢快? 毕竟……情报这东西……就是一把双刃剑啊!天下有多少人仰慕颜枫,就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若非有些真本事,早被人大卸八块了…… 只是,这些话半个字也不敢说,李玉柱只低了头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心中默默期待,陛下千万不要失控……思及此,他又悄悄瞥了眼低头闭眼跪着的陆太医,忧心忡忡——陛下的病情愈发严重,前几日,杀了宫里好几个太监。 只是,他的忧心,陆太医半点接收不到。 御书房里,帝王雷霆之怒,天地变色风雨欲来,悄然露出鱼肚白的天际似乎也暗沉了许多,夜间的雪方歇,异常更大的暴雪似乎已然悄然酝酿。 宫女太监们已经起身准备主子们的早膳、起身后的汤浴,行走间半点声息也无,昨夜的喧嚣与变故仿若并不存在。 整个皇宫悄无声息,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并无不同。 却有女子踏过碎雪,拂过长廊层层绉纱,往御书房而去…… 章节目录 第462章 已经够冷了 晨曦方起。却似风雪欲来。 这一夜,盛京城绝大多数人都不曾睡好,即便是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也隐约可以嗅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一样的味道。 没有焰火晚会、街道上都是持剑而站的黑甲卫兵,装束却和普通的城防卫兵、御林军并不相同,说是城防,反倒更像是挟持。 鉴于年前落日城的那场战事,百姓们更是心有余悸。 只是,一早开了门探头看了看,街上却并不见一个黑甲士兵,仿若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境,今早微薄的晨曦之下,昨夜下的雪花还未下,在地面积了不算厚的一层,衬地家家户户屋檐下的红灯笼看起来多了一分温软。 静谧中,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街上并无行人,开了门探了脑袋的邻里悄悄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便又若无其事地关了门,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哪怕已经变了天,也由不得他们置喙半句。 想要活着、活得好,两耳不闻窗外事、谨言慎行才是保命的根本宗旨。 黑鹰骑是在老侯爷走出宫门的时候散去的,如同来时的悄无声息,彼时散去的时候也是谁都不曾惊动,宛若一只硕大无比的豹子,来去行走间,竟是半点声息也无。 悄悄地来,悄悄地散。 散的时候隐没在人群里半点看不出端倪,来的时候气势凛然宛若利剑出鞘、猛虎出山。 也有普通百姓惊异地发现,他们往日里闷声不吭、老老实实耕田种地、或者做些小本买卖的农家儿子、夫君,突然于昨夜晚膳之后不久、理应等待焰火的时节,突然面色凝重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至清晨方归。 回来的时候和去的时候并无多大区别,同样的粗布麻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多了几分冰凉煞气。当问及大年夜出门到底所谓何事,却并无只言片语的回应,问多了,便显得烦躁得很。 南宫凰也是接近凌晨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彼时撑了一整晚的太医们几乎差点儿喜极而泣,没有人知道,看起来半点不着调的藏书楼楼主往那一坐一声不吭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就连随侍在侧的宫女都你推我搡地悄悄开溜了。 彼时皇后已经入睡,经过太医们再三诊治,确定南宫大小姐并无大碍之后,颜枫才带着南宫凰离开。 马车之上,“虚弱”地脸色发白的南宫大小姐微阖着眼闭目养神,马车是颜枫的,带着他一贯精致到嚣张的风格,顶级黑檀木的马车异常地宽大,比平日所见的要大上一倍有余,马车里也是他素来最爱的曼陀罗的香味,浓烈到让人忍不住打喷嚏。 折腾了一整晚,虽说后半夜也算是在“昏睡”,但身处皇宫、身边有坐着这么一尊虽是可能闹腾起来的大神,南宫凰的神经时刻都紧绷着,一直到了这会儿,在这浓烈的曼陀罗花香里,才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 只是,显然的,有人并不想她睡。 “不是刚醒么?又要睡?” 落在身上的眼神带着凉意、头顶上飘来的声音也明显的讥讽,昭示着主人这会儿不悦的心情。 南宫凰暗暗抽了抽嘴角,继续闭眼,不睬。 “藏书楼不够你折腾、盛京城不够你折腾,你把自己折腾进皇宫里。折腾便折腾吧,我藏书楼出来的人,便是满天下的蹦跶,便是要那张位置上的人挪一挪屁股,也是有资格的。便是你要将这天都捅了,本楼主也护得住你!”颜枫看着歪歪扭扭躺在马车里裹着他那一整片上好白狐皮毛的少女,她缩在那皮毛里闭着眼,说不清到底是那白狐毛更白、还是她的脸色更白,那过于青白的脸色令他心头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说出口的话便半点不饶人了,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专挑心窝子戳,“只是,本楼主倒是不知,你如今这般能耐,竟会把自己绑了丢雪地里。” “怎么地?好好地启月阁阁主不做、藏书楼少主人不做,南宫凰嫡长女、季王府准王妃这些身份都不够你折腾,还要演一出这样的苦情戏?” “还是说,你觉得这深冬腊月雪夜天,很适合考验考验神医医术能不能把冻死鬼抢回来?” 话语轻飘,并不如何严厉,如同这微薄淡白天色中吹进马车的沁凉的风,可旁人不知,南宫凰却知道,看似丰神俊朗的颜枫其实是个闷葫芦,只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那话茬才会像熟了的豆荚一般突突突地爆豆子…… 话越多,说明心情越不好。 就这种程度的话,这心情也是差得绝无仅有了…… 睡,自然是不能睡了,再睡下去可能头都会被拧下来,她可不想试试神医医术能不能把拧下来的头再按回去……南宫凰终于睁开了眼,抱着白狐皮毛坐起来,若有似无地长长叹息,拎起小茶几上已经氤氲了雾气的暖茶茶壶沏了一杯,双手推到颜枫跟前,“说这么多话,渴了吧。喝口茶……” 颜枫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再一次成功气到,牙痒痒地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我没有演苦情戏。”差点被咬死的当口,南宫凰终于开口了,她给自己也沏了杯茶,端起来暖着手才说道,“你知道的,我素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既然敢设计本小姐,这出戏便不是她想停就能停了的。” “我知道你来了,便迷晕了那宫女。这世间,能接得住我落下的子的人,只有你。”她看着颜枫,格外认真的语重心长,“设计了我,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只是……我不愿牵扯了旁人……即便,那些人在某些角度看来也并不无辜,可终究与我无关……我也不愿去揭开一些陈年旧伤。” 氤氲的雾气里,少女表情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惑人的细纱,连声音都柔和地一塌糊涂,她说,“那片宫墙里,已经够冷了。” 章节目录 第463章 德妃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马车在路上不疾不徐地走,少女氤氲在雾气之后的容颜,柔软地一塌糊涂,这个北齐最大杀手组织的头领,用一种温柔到溺出水来的表情,轻声低喃,她说,“已经够冷了……” 怜悯、悲戚。 宛若高贵的神只俯瞰众生如蝼蚁。 颜枫便在这种的高贵中,怔住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还有一个消息,昨夜德妃被带下去后不久,便被李玉柱秘密处死了。想必,过了这个年,就会有德妃缠绵病榻不治身亡的消息传出来了。” 果然。 南宫凰敛了眉眼微微沉默,无声喟叹。彼时听到了废太妃说的当年旧事,再看皇帝不愿带着人搜寻冷宫的举动,她便已然知道德妃是活不成了。 不管最后结局如何,德妃都活不成。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个整件事情中,废太妃都没有提到皇帝,可皇帝若是不知情,德妃又怎么可能扶摇直上位居四妃之首?真的就凭楚清雅受宠么?可众所周知,楚清雅和德妃关系并不亲善,反倒陌生的很…… 颜枫看着沉默不言却丝毫没有意外的南宫凰,捧着茶杯笃定说道,“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了。” “因为我了解他。” “谁?德妃?”颜枫不解问道。 南宫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德妃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自私、薄情、寡义、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任何人来保全自己的,这样一个皇帝。 既然他知道真相,那就必定不会任何人将这件足以颠覆朝纲令楚氏皇朝蒙羞令楚氏祖宗棺材板都盖不住的事情被翻到明面上来。 只是这些,她不愿对颜枫说,那是皇室最冰冷、最黑暗、最肮脏的过往,她不愿说,也无权说。 == 皇宫的清晨,悄无声息。 大年初一一大早,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宫女太监们都屏息慢行,尽量放低了动作声音,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地惴惴不安,担心吵到了今早才得以歇下的主子们。 却有眼尖的宫女发现,清雅公主殿下身着公主朝服盛装款款朝御书房而去。 按照北齐例律,公主是不能进御书房的,不过本朝有一位公主却是例外,那就是楚清雅殿下。 楚清雅昨夜未眠,旁人可以将德妃最后那些话当作胡言乱语,可楚清雅做不到。她与德妃素来不是很亲善,反倒有些陌生,“为了你”三个字更是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一整夜纠缠着令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更令她心悸的是,德妃最后那疯狂的眼神。 她恨她。 是的,德妃恨她。楚清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疯狂里写着地刻骨的恨意,深入骨髓的、积年累月的、蚀骨恨意。在场众人可能以为定是因为南宫凰动了自己的利益德妃才会出此下策不惜铤而走险,但她看在眼中却明白,那是想要拉着自己一起坠入地狱的恨意! 自己的母亲,对自己有着这样毁天灭地、乾坤翻覆的恨意!那恨意令楚清雅心惊! 她不懂,于是她来了御书房,求一个答案。 只是,很显然,皇帝今天并不愿给她这个答案。她来的时候,除了李玉柱,还有陆太医也在,听闻这几日陛下身体不是很好,因此对于一大早陆太医便面带倦意地出现在御书房里楚清雅倒没有任何疑惑,而陛下看起来……的确好像很不好。 陆太医似乎有些闪躲,低着头对楚清雅弯了弯腰行了礼便退下了,若是往日,心细如发似楚清雅自会起些疑心,但今日自个儿都心事重重的,她自是什么都不曾发觉,只对着皇帝心不在焉地行了礼,“父皇。” 皇帝对着李玉柱摆了摆手,“去拿些早膳过来。” 说着,转头问楚清雅,“如此一大早过来,还未用膳吧?便陪朕在这儿用吧……你也是,虽说今日大年初一,却也不必如此着急过来拜年,瞧瞧,脸色都有些白,必是不曾睡好。” 晨曦从窗棱间洒落,李玉柱正巧推了御书房的门出去,淡白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为门口面带忧思的少女镀上一层亮白的光,令她看起来更显得有些脆弱,宛若被精心呵护的瓷娃娃一般。 经不得风雨。 皇帝明知道她一大早过来做什么,却还是扯开了话题顾左而言他。他自然知道真相,也知道这丫头素来敏锐,即便不知道其中曲折却必然已经起疑,而自己,还没有想好如何说辞。 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妹啊!当作女儿娇养了十几年的亲妹妹,哪里舍得将那样龃龉诡谲的黑暗真相摊在她面前?哪里舍得告诉她,她敬重敬爱了这么多年的父皇,是她的兄长! 不舍得。 他一生浸淫帝王之术、权衡利弊,即便是夫妻之爱、君臣之义、手足之情,都是可以放在秤砣上仔细丈量的,付出了什么,必定要有所得。唯独这个孩子…… 这个特殊的孩子,令他成为一个父亲。 “父皇。”楚清雅行了礼,款款上前。她看出皇帝的犹豫和拒绝,可这件事她放在心上沉甸甸的。没有一个子女不期待自己母亲的疼爱,因此即便德妃对自己常年冷淡她依旧日日请安,可多年来并未有丝毫改变。她们,像一对陌生人……这是自己多年来的遗憾。 遗憾、不解、委屈,诸般情绪夹杂、沉淀,眼瞅着如今终于看到了真相一角,哪里能够放弃? 她款款上前,走到皇帝书桌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最大的君臣之礼,跪下,叩头,双手平摊搁置头顶,唤,“父皇。”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舒缓,从胸膛里缓缓呼出,带着如释重负的释然,他起身,俯视着这个处在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的少女,缓缓开口,“罢了……如今,既然你已经起了疑心,想来,朕不说实话你是不会放弃的。朕便告诉你罢,德妃……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章节目录 第464章 所谓“真相” “朕便告诉你罢,德妃……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冬日清晨的风,很凉。 公主朝服长袍宽袖,那风从领口、袖口处往里钻,丝丝缕缕的,下摆处亦是凉风嗖嗖,只吹得整个人都冰凉哆嗦,一直冻到了心口。 想过很多原因,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德妃会那么恨自己,一直也没个结果只能一大早过来问父皇,却从未想过,是这样一个答案。 不是亲生的…… 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可是张了张嘴,凉风进入口腔,仿佛连喉咙都冻住了发不出声,就这样张了合、合了张,如此三番数次才说出一句话,“那……我母亲……”声音干涩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仿佛并没有很多的难过,反倒有一丝如释重负,原来……她这么多年不喜欢自己,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啊。 “你母亲……是个宫女。” “那……她……” “难产,没了。” 格外言简意赅的对话。皇帝目光落在眼前那杯已经凉透却一口都没有喝过的茶,这杯茶已经摆在这儿一整夜了,瓷白的茶杯上印上了一圈淡淡的青黄茶渍。 茶香清冽,凉茶却苦涩。 “你母亲,只是一个宫女。彼时,我还不是皇帝,在宫中做了这样的事情自是不好看的。”皇帝缓缓靠着椅背,有些乏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连自我称呼都变了,目光却并未看向楚清雅,只看着眼前茶杯,又似乎透过那茶杯看向过去的某个真相里,“自己的儿子做了这等事情,先帝自是要帮我瞒着,便将那宫女养在宫中一处僻静的宫苑里。” 李玉柱离开前留下的门缝里投下微弱的曦光,在她身前落下一道斑驳的微光,微光的阴影中,是自己的影子,一线狭长并不完整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都觉得脆弱又可怜。 德妃出生并不高贵,但终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一方小轿子抬进了皇子府邸的,也算是明媒正娶,他日死后能够被写入皇室族谱玉蝶的。如此,自己作为德妃的女儿才算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没想到,自己为之骄傲的血统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自己竟是一个……连记载都没有的宫女。 垂在身侧的手,缩在朝服宽大的袖子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疼痛令她清醒不至于在帝王面前失了礼仪。许久……她才暗哑着声音开口,语速迟疑而彷徨,“我……长得跟她像么……?” 所有人都知道她长得和德妃并不相似,这才令宫人都说她像极了皇帝,是啊……自己根本不是德妃的孩子,怎么可能像…… 她迟疑的神色落在皇帝眼中,皇帝竟觉得心口一痛,失神……半晌才摇着头呢喃道,“朕……我也不知道。” 似乎觉得这样说很没有可信度,便又没有什么力度地解释道,“你该懂的……那时候我正值太子之争,半点污点都可能令我满盘皆输。所以……那夜之后,其实我并未去见过她。” …… 懂自然是懂的,权衡利弊之间的取舍素来直接而残忍。因为不能有污点,所以即便是身怀六甲的女子也可以秘密丢弃在后宫偏僻宫苑,至于那宫女长什么模样、或者她的难产到底是不是人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左右,那不过是一代帝王千秋伟业中,根本不会、也不能够被提及的一段插曲,甚至,连风花雪月都算不上,可能只是一朝酒醉,做了一个梦一般。 一个梦中尚觉旖旎、醒来却半点不愿承认的通往九五至尊之位的,绊脚石。 何为绊脚石?自然是除之而后快,哪里还需要估计一颗绊脚石长什么样?显然……相比于那些宫女所生的皇嗣,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有一个搬得出台面的母亲,一个宠爱自己的父皇。 心中诸般心思与疑问,已经没有再问出口的必要。 李玉柱端着早膳适时叩响了虚掩的门扉,李总管一边捧着托盘小碎步迈地极快地进来,一边碎碎念着告罪说是御膳房的下人惫懒做得慢了些,可经过楚清雅身旁的时候,楚清雅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碟子里的点心吃食,早已没了温度,李总管的肩头,还有些许碎雪。 李玉柱……之所以不关门,是因为这样才能更好地掌握进来的时机。 == 两日后,德妃就病了。 听说连床都下不了了,太医们进去了又出来,一个个摇着头,说是不治之症、心力交瘁,已经……病入膏肓了,显然也没有几日时日了。 楚清雅去探望,却没能进得去,连德妃的面都不曾见到,被重兵把守的侍卫拦在了德妃的宫门口,整个宫殿似乎都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从开着的宫门往里看,看不到宫女、看不到太监,似乎只有这四个持枪而站的御林军,严阵以待守在门外,只说太医确诊德妃患有极易传染的病症,任何人不得探视。 楚清雅隐隐有所觉,哪有那么蹊跷的病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凶猛异常,这……不过是皇帝给南宫家的一个交代。可楚清雅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在门口行了一个大礼,便沉默着转身离开。 之后的几日,她每日必到,也不用御林军阻拦,就在门口,每日清晨盛装抵达,沉默无言的行完大礼,就依旧无言离开。 虽说没有母女之实,但终究有这十几年的母女名分,养育之恩重于天。更何况,这名分……给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骄傲。 果然,大年初六,德妃便去了。去得悄无声息,因着还在年节中,也不能行下葬之礼,就这么悄悄地运去了皇陵,虽说德妃尚且还是戴罪之身,但死者为大,皇帝还是以妃子礼仪将她安葬。 自此,除夕夜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就在当事人的离世之后,悄无声息地散去,所有彼时在场的官员都三缄其口烂在了肚子里,甚至……连史书都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章节目录 第465章 被堵的言希 大年初六的晌午。 天色放晴,南宫凰恹恹躺在躺椅中闭目养神。这几日清闲得很,除夕夜那晚的事情仿若已经被遗忘,日色静好到令人无声喟叹。 黑鹰骑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却也有灵敏的武功高手隐隐觉得,那夜的气息似乎更肃杀、更血腥一些,仿若连空气都透着淡淡血腥气……令人心有余悸。 没有人知道,几乎是一夜之间,常年稳居通缉榜榜首的启月阁的顶尖杀手几乎是倾囊出动…… 雪狼王趴在南宫凰脚边阖着眼,丫鬟们进进出出他只微微动了动耳,连眼都不抬。小司就趴在他的大脑袋上,这几个月,小司又大了不少,毛发蓬松地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滚圆的球,为此,南宫凰已经严令禁止府中丫鬟们对小司不知节制的投喂。 脚步声渐近,有人推门而入,身旁雪狼王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了,南宫凰淡淡瞥了眼脚边异常乖巧地雪狼王,不知道为什么,竟从他岿然不动地睡姿里看出了几分藐视…… 正狐疑,便听来人声音热情地唤道,“来来来!点心来了!” 真的很热情,脚步极快,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了她身旁另一张软榻上,手中稳稳拖着碟子献宝似的递到南宫凰跟前,“来,尝尝!” 这样的言希,今日时常能见到。 异常活跃的、热情地、刷存在感的,一天十二时辰恨不得十一个时辰都腻在暖云阁不出门的言希。太过于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宫凰不动声色,捻了一块糕点吃了,才淡淡问道,“颜枫那厮呢?” “不知。”言希淡定给出两个字的答案,完了之后看天看地看糕点就是不看南宫凰,眼神闪躲地异常明显,却一脸光明磊落丝毫没有心绪的模样。 南宫凰瞥了一眼,将因着闻到糕点香味又有些蠢蠢欲动一个劲扒拉着雪狼王脑袋上的白毛却忌惮于南宫凰不敢轻举妄动的小司一把捞起来摁在怀里,才挑眉重复,“不知?” “嗯。”点头点地理直气壮。 “言希姑娘稳坐藏书楼情报网第二把交椅,想必……这‘不知’二字,这一辈子也没说过几次吧……我竟是问出一个连言希姑娘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着实厉害……”手底下小司委委屈屈的呜咽着,却一动不敢动。这整个南宫侯府它谁都不怕,就怕南宫凰…… 言希的脸色多少有些挂不住,讪讪笑着,眼神躲闪着拿了糕点吃着顾左而言他,“那啥,司琴那丫头厨艺倒是渐长哈!” “这点心不是司琴做的。”南宫凰毫不留情地指出言希的心不在焉,“吃了这么多年司琴做的饭,才过了多久,竟是忘了么?” 一时语塞,半点不想接话。没有人知道,南宫凰之敏锐是连颜枫都甘拜下风的存在,若非南宫凰志不在此、并且也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守着藏书楼,藏书楼的下一任楼主非她莫属。 南宫凰言希摆明了不想接话的模样,也懒得跟她继续打哈哈,直截了当地问道,“说罢……这几日为什么在我府中闭户不出,甚至,连暖云阁都鲜少踏出……你,在躲什么?”以至于需要躲到连消息都切断了。 “我、我哪里有躲?”被一击中的,言希垂死挣扎,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糕点,恶狠狠地张牙舞爪,“本姑娘需要躲?皇宫本姑娘都可以闯、半个时辰本姑娘就将启月阁给你搬进了盛京城,本姑娘在这里需要躲?” 越是急躁,越是心虚。 南宫凰好脾气地拍了拍怀里的猫儿,终是善心大发地将她放下地,看着它舔着嘴唇的模样失笑,拍拍它的脑袋,“去问司琴要小鱼干儿吧,这点心你不能吃。” “喵!” 小司似乎已然明白,软软地蹭了蹭南宫凰的手,倏忽间跑走了,身后,南宫凰淡淡吩咐,“莫要贪嘴。若是吃多了,下次就没了。” 显然,这句话小司是不明白的,也是听不见的,它已经消失在了草丛里,踩着年前南宫凰刚种上的名贵花草一路糟蹋了过去…… 南宫凰也不在意,收回了目光看向言希,“他找到你了,对么?” 本还躲躲闪闪想着如何逃脱了南宫凰拷问的言希一怔,豁然抬头,“你知道?!” 接着,便是愤愤不平,“你知道你不提早告诉我?看我傻傻地撞上去?!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本姑娘日子多难过,门都不敢出!他天天在夕水街守着,今儿个一大早我就瞅着他在南宫府门口徘徊,想着他也就是碍于你们在,不好意思登门罢了,过几日说不定就找上门了!” 急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的言希,失了往日面对万事都笃定于心地漫不经心,看起来……格外真实。 格外地像一个小丫头。 “本也是不知道的。”南宫凰失笑摇头,要她说,多大点事儿啊,真真是当局者迷,“落日城一事,启月阁找燕家合作,南三见到了挂在燕兆修书房里的那副画。听说,他还找去了藏书楼,只是彼时你不在,是颜枫接待的他。” …… “所以……颜枫那厮也知道?”隐隐有咬牙切齿的感觉,言希看着对面日光下温软而美好的容颜,只想狠狠一口撕咬下去,“你们两个……便一个都不告诉我,看着我就这么撞上了他!” “为何要告知?”南宫凰挑眉,“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咳咳!”口中尚未咽下的糕点渣子因着这句话突然呛住了喉咙,言希咳得整张脸都是通红,看着南宫凰的眼神大有将她一巴掌呼死的意思,恶狠狠地,像是饿了许多日的雪狼王见到了肉。 南宫凰一边不是很有诚意地帮她拍着背,一边失笑说道,“好了,别躲了,本小姐有些事情要你去调查一下。躲了这许多日……也该干活了。” 意有所指,令言希微微一怔,鼓着腮帮子愣愣看来。 章节目录 第466章 因为你,我相信神明 南宫凰见她不再咳,便收了手端坐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池里。 冬日的水池荷塘色,着实有些寥落,昨儿个下得雪,今早冰层还未开化,除了几根枯萎的杂草什么都没有,温软的日色在冰面下反射着浅淡的光芒,并不刺目。 这样柔和的光芒中,已经到了口中的话突然顿住,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许是南宫凰看得有些久,她安静下来的模样又有些孤寂,言希咽下满口的糕点渣子,推推南宫凰,“咋的了?”突然这么严肃…… “你去了雪域之巅,并没有发现矮人族是么。” “嗯。”言希一愣,讷讷点头,完了以为南宫凰是心忧这件事,便无所谓地摆摆手说道,“不碍事的,左右那玩意儿如今还在我们手中,等你大婚完,我再去找一趟。只要他真的存在、甚至只是存在过,本姑娘定会帮你找来!” 谁知,南宫凰却只是摇摇头,目光都不曾移动半分,只看着那冰封的荷塘仿若游神在外地问道,“那……你去了哪里?” 言希一下子没跟得上南宫凰的思路,下意识反问,“啊?” “天牢里……被皇帝关起来的人,你没有过问。”南宫凰屈膝,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幽幽,宛若梦呓,“你去了那里,对么?极寒之地、雪域之巅、风云回廊。” 不是问句,倒是笃定得很。 失笑……这丫头,竟是在紧张这件事,倒是没想到,她竟是也知道了。原也没有打算瞒着她,总以为挑一个风和日丽、大家都心平静气地时候说出来……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团乱麻的情况下。 只是,颜枫的感觉是对的,这丫头实在太过于敏锐! 言希学着南宫凰的模样,在另一张软塌之上蜷缩着坐了,也看着那片冰封的湖面,淡淡问道,“想听么?” “嗯。” …… 日色和暖,凉风习习,整个院子里连个下人都没有,司琴原是想要进来收拾盘子的,探头看了看,悄悄掩了门退下了。 少女声线有些低,语速也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带着抚慰人心的淡然和煦,她含笑说着风云回廊里的一切,那些危机四伏、那些异族疑心、那些被下药、被猜忌、被堤防的过往,由她说出来倒像是午后小憩的黄粱一梦、或是酒馆说书先生口中的画本子故事。 身旁的雪狼王阖着眼,将身子往南宫凰的方向凑了凑,打着轻微的鼾声,睡了。 故事娓娓道来,缓缓结束。 南宫凰沉默,眼神平静看着那冰面,沉默中却连呼吸都微颤,几乎是要刻意压制才能令自己胸膛看起来没有太大的起伏,喉咙里才不会有什么异常的哽噎表现出来。 有些动容并不能用感谢言语表达,言语太过于苍白无力。茫茫雪域里的兜兜转转、身为异族人质的委曲求全,言希的武力值其实并不是很高,在危机重重的陌生族域并不安全,即便自己给了她两个护卫,可男女有别,其实很多时候都并不能护得她周全。 可她竟是只言片语都不曾有,一直到了自己问起,才这般故作轻松地宛若说着旁人故事。可自己……终是明白的、明白雪域之巅到底有多凶险、也明白风云回廊只会更加危机四伏。 “言希……”她唤,声音讷讷宛若梦呓,“言希……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且听好了……我不说感谢,感谢终究太轻。从今往后,但凡我活着……谁都动不了你!” 言希一怔,眼神一颤。 曾几何时,她也坐在大相国寺半圆形的穹顶之上,看着深邃夜空,对这个丫头保证道,“南宫凰,你且听好了,这一次便罢了。若是你哪天出了意外嗝屁了,我便是翻了这天,也是要给你报仇的。若是没有仇人,是你瞎蹦跶把自己玩死的,那我……就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这些话,犹言在耳,如今,这丫头却说,但凡我活着,谁也动不了你! 她们,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理应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一个,是父母不详的孤儿,到底上苍是有多眷顾,才能在这茫茫人海里让她们两人相遇、相识、相知,到如今,将彼此后背交付,成为对方最最信任、最最重要、最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笑,笑意温柔而明媚,看着身旁信誓旦旦地南宫凰,突然伸手,“啪”地一下打在了南宫凰脑门上,呵斥道,“本姑娘还需要你护?这天下,谁动得了本姑娘?笑话!好好护着自己吧!” 说着嫌弃的话,可眼神却颤地厉害,渐渐的,连那冰面都已然模糊…… 上苍,我从未如此相信神之存在……若是真的有神明,为何纯良如我,自小失去双亲、看遍人情冷暖尔虞我诈?为何神从未公平公正,为何自古作奸犯科者逍遥自在,清正廉明者被构陷误会? 可如今我才愿意相信、相信神之存在,相信此前重重苦困,都是为了遇见。 历经这些苦、受过那些难,是为了让我能够遇见这个人,为了更好地站在这个人身边,成为对方的软肋、也成为对方的铠甲。我们并非一母同胞,却比姐妹更似亲人。 我们同为个体,却也彼此相依、心灵相通。 言希缓缓闭上眼,靠在软榻上,连呼吸都安静地几不可闻仿若已经睡着,只有这样,她的眼,才不至于模糊……她从不于人前落泪。 她安然“入睡”,南宫凰也不打搅,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雪狼王的毛发,忽然,手中雪狼王耳朵一抖,缓缓站起,南宫凰看向门口,就见小厮从门口拐入,见到南宫凰急急低头走来,拱手,弯腰,“大小姐,老侯爷让小的传话,说是宫中传来消息,德妃娘娘……没了。” 南宫凰抚摸着雪狼王的动作一停。 软塌之上,言希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南宫凰的眼神清明一片。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没有退路 “大小姐,老侯爷让小的传话,说是宫中传来消息,德妃娘娘……没了。” 那小厮低头看不见表情,转述的声音平淡无奇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在转述什么内容。南宫凰瞥了他一眼,不曾说话,只摆摆手,“下去吧。” 那小厮安静退下,退下前小心地掩了院门。自始至终没有多一个不该说的字。 雪狼王又懒洋洋地趴下了,软塌之上,言希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南宫凰的眼神清明一片,“没想到,皇帝竟是年节都等不及,便公布了死讯。”如此心急。 帝王无情,自古皆是。 德妃一生,都只是一个悲剧,亲子被剜、养着自己的小姑子做女儿,日日对着不得表露半分悲戚,便只能做了这十几年的陌生人;想要一个夫君,却守着一个帝王,那男人心中纵有十分,九分给了江山社稷,剩下一分,后宫佳丽三千瓜分下来终于所剩无几。 虽说凭借这样的原因,终是一路扶摇直上做了四妃之首,可在这后宫如战场不见刀光的厮杀里,没有雄厚背景支撑的妃位……终究是形同虚设宛若空中楼阁岌岌可危。 许是这几日往事听了许多,心中竟是多有感同身受的心有戚戚焉。南宫凰叹了口气,从软塌之上走了下来,衣摆款款拂过地面,她拢了拢衣襟,才开口说道,“他自然是等不及的,不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德妃宫殿里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死尸总是有区别的,但凡细心一些的人,指不定就能发现了。更何况……你别小看了楚清雅。” 言希磕着点心,无所谓的抬头,瞥了眼,“哦?怎么说?” “楚清雅之人,交集不多,可大体也能看出来……心细如发、又敏锐理智……她这一生,除了当年追在季云深身后的时候做了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之外,其他时间都冷静自持到不像个小丫头。虽然身边时有大家小姐聚集,但你能够看得到,她的眼睛……是冷的。” 倒是难得南宫凰会对旁人有如此评价,也算是高了,言希却耸耸肩,随手拍了拍指尖碎屑,挑眉,“与你相比呢”这世间,要说清冷、要说理智、要说敏锐,还有谁比得过南宫凰? 谁知,南宫凰却是摇摇头,“不一样……我是跌得太狠,不得不步步小心为营,是防备,而楚清雅,是身居深宫的步步深谋远虑,是进攻。” 貌似的确是如此。 只是有些时候,是防备还是进攻,又有什么区别?大体都是身处局中地身不由己罢了。若是可以,谁又不想岁月静好、温软明媚,走出半生归来还是少年? 只是这些,言希终是不愿对南宫凰说太多,只笑着扯开话题,“如此,你想要我做的事又是什么?” 仰面,微光从天际投下来,投在脸上暖暖的,令人泛着莫名懒意,南宫凰微微阖眼,才缓缓说道,“有办法将一个囚犯从大内天牢弄出来么?” 声音温软,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那夜朝堂之上的事情,言希也已经有所耳闻,这会儿听她如此说,一寻思便也明白了,“你要我去将二长老弄出来?” “对。有些话……我需要私底下问问他。”就凭二长老那身手都能一路闯进皇宫、闯到皇帝跟前,说没有内应……她不信。而上官家竟然一早就在皇宫里安插了内应,这件事倒是出自她的意料之外……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母亲在盛京多年,上官家到底有知晓几分? 母亲的死……他们又参与了几分? “行!这两日帮你将人偷出来。”言希似乎很是喜欢这盘糕点,吃完一个,直接端了盘子搁在腿上,吃的很认真、说得很敷衍,半点不似正在商量“从皇家天牢里捞一个死囚犯出来”这样一不小心就可能株连九族的事情,甚至,瞧着这件事还不如手中的糕点来的重要,“这厨子哪来的?” “落日城带回来的,司竹喜欢她做的鸡汤。”南宫凰转身抱着胳膊回答完才追加一句,“注意安全。” 这提醒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当回事儿。 是真的没当回事,言希随手摆了摆,满嘴的糕点渣子咕哝着,“放心,我带出来的人杀人可能不如你启月阁,要说从天牢这样的地方捞人出来,妥妥的!” “还是别大意了去,当年先帝很是喜欢研究机关,指不定天牢就是他的实验对象。”虽是这么说着,对于言希,她还是比较放心的,如此说着也很快便转移了话题,“我爹那,有人去传信了么?” “皇帝口谕一下来,便连夜传去了,绝对比皇帝的人要快上许多,想必这几日应该已经到了才是。”言希蹙眉,思考了许久,才歪着脑袋斟酌道,“不过我觉得,你们这日子……往后只会愈发地难了。这一次,是藏书楼、黑鹰骑、还有季王府的人一起在皇宫外镇场子,等于皇帝是被逼着应了这件事,往后……这场子皇帝怕是总要寻着机会找回来的。” 说完,她嘻嘻一笑,“要不,你们便一块儿去藏书楼吧,青山绿水、人杰地灵,进可攻退可守,自个儿占山为王多好,省得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 她看似开玩笑,眼神却认真。 这丫头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如今是正好都在盛京城,彼时若自己和颜枫都走了,这丫头定是半点消息都不会透露一个人硬扛着。 就是这点儿不讨喜……言希撇撇嘴。 “去了藏书楼你养我一大家子啊?”南宫凰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南宫府人丁不旺可也有好几十口人,再者,这盛京城水太深,关系网错综复杂,南宫府一旦撤退,彼时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连带着遭殃。 撤退?早已没有退路了…… 只是,这些终究不好说出来,南宫凰随意摆了摆手,便朝外走去。 言希赶紧唤道,“哎,你去哪里?” “讨债。”少女声音淡淡。 章节目录 第468章 溜? “我看你们都疯了!你们竟然联起手来耍皇帝!” 仙客居里,姬易辰看着对面老神在在的两人,所有紧张的、负面的情绪任凭自己如何表达,似乎都被无形的一堵墙挡在了这俩人面前,几乎是要捶胸顿足,“你们两个,就这样当着满朝文武及家眷的面前,给了皇帝这么大的一个巴掌!” “你们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话?传今年的年宴就是一个笑话!我看你们真的是疯了……疯了!”彼时他只以为南宫凰是真的在宫中失踪生死未卜,谁知道,这自始至终竟都是这俩人演的一出戏! 不过……这丫头对自己倒是狠,将自己捆了丢在那种冰天雪地里……啧啧,看着都冷。 南宫凰替他倒好茶,才偏头看了一眼边上依旧蒙着眼布一如以往装扮的季云深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病好?这几日北陌正巧在我府里,让他帮你把‘余毒’的症状清了。” “过几日吧,陆太医这几日都在宫里,顾不上我……总要通过他的眼睛来表现出渐好的过程才行。” “嗯,那行。到时候你派临风过来说一声就成。” 季云深点点头。 姬易辰看着这俩人对于自己的慌乱和紧张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气得跳脚,感情自己在为他们担惊受怕,他们自个儿却半点不当回事儿?他不可思议地皱着眉,“哎!我说你们……”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少女看来的眼神带着清明笑意,清浅却和煦,云淡风轻的模样,很好的抚慰着烦躁的情绪,“外面如何传,都由着他们去传好了,看看谁敢经由自己的嘴巴传到皇帝耳朵里……呵呵,又不是不想活命了。放心吧,那群人精,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说,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着呢,这种暗搓搓里的话,是越不过那道宫墙的。” “就算有脑子不清楚的想说,李玉柱也不会允许,你以为他的大总管是白当的?”季云深适时补充道。 姬易辰一愣,转念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但又隐隐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又有些说不好,想着左右这两人都是心肝肺都黑岑岑的家伙,如今联起手来,再加上一个藏书楼,怕是真的皇帝都要忌惮三分,便也收了显得有些多余的叮咛,端起茶杯一口牛饮,这年头,能喝上季王妃倒的茶的人,可不多……得珍惜。 说话间,门口就有小厮轻叩门扉,得了应允之后推门而入,面露难色,回禀道,“王妃,那……那人不愿来……” “不愿来就捆了拖过来!”姬易辰呵斥道。 那小厮“呃”了一声,也知道这是主子说得气话,若是真捆了,以后传出去说是仙客居擅自捆绑客人,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南宫凰有些不明就里,“为何?”上官博那家伙,虽说不是朋友,但也没道理如此避而不见吧……之前一而再再而三蹦跶到自己面前一遍遍重申自己叫上官博呢么?如今倒是连登门都不见了?不至于啊…… “嘿!”姬易辰却是明白得很,摆摆手让小厮下去了,才好笑着摇着头,解释道,“那晚从宫中一出来,我便直奔仙客居找他,就见他五花大绑着被捆地死死地丢在床上呢……这少年年纪不大,却极是骄傲,吃了这么一个闷亏还被我撞见了,想来心里头不乐意着呢。之后见了我,便只作不曾见到……” …… 可以想见,上官博就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要面子得很,这会儿一听姬易辰要见他,没跳窗逃走已经不错了。南宫凰抽了抽嘴角,无奈说道,“罢了,左右也是我要见他,理该我登门拜访才是……” 言语之中却并无半点诚意,反倒满满促狭的笑意,说着,便站起身,对着门口努努嘴,“走吧,姬公子?” 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季云深对于两人的互动只沉默含笑听着,这会儿才搁下茶杯跟着起身,嘴角笑意宠溺又纵容,“他若跳窗,也是逃不走的……自从二长老的事情之后,整个仙客居周围,都是我派人守着。” 他竟是明白了南宫凰的心思。说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南宫凰也自然地仿若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的,伸手牵着他往外走,徒留姬易辰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神色不明,那丫头……这几日都不在仙客居,听说是跟她哥住在夕水街的酒楼里了…… 思绪飘过,却也不曾多想,姬易辰终是快步跟上。 上官博的房间就在楼下,楼梯口拐个弯就到,南宫凰也不敲门,直接大刺刺地推门而入,“上官博!” 桌边正在收拾包裹的男子豁然回首,撞见门口身影眼神一闪,面色微讪,说话都有些打顿了,“你……你怎么来了?” 南宫凰仿若并不发觉他的不自然,大刀阔斧地进门,直接在桌边坐了,才目光看向打包到一半的行囊,挑眉,“怎么,要溜?” “溜?!”少年习性的上官博哪里能承认自己这样的举动和“溜”这个字搭边?即便,他是真的要走,但如今被人这般点明,自然是不承认的,梗着脖子辩解,“我、我只是……我只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南宫凰忍着笑,反问道。 “对!就是散散心!”说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很是这么一回事的模样,重申道,“都说你们盛京城如何如何繁华,如今正是年节时分,想必夕水街上是极其热闹的,我、本、本少爷自然要去见识见识!” 说着,梗着脖子就要往外走,一走,没走得动,胡乱拎着的包袱被一只手按着,竟是纹丝不动。 那只手的主人挑眉浅笑,“去夕水街啊?本小姐倒是也想去看看……好多年没在盛京城过年了,走走走!一块儿去!你们去么?” 被问及的姬易辰拼命点头,“去!一块儿去!尽尽地主之谊!”嘴角笑意几乎遏制不住……忍笑忍得很辛苦…… 章节目录 第469章 不可爱的女人 被问及的姬易辰拼命点头,“去!一块儿去!尽尽地主之谊!”嘴角笑意几乎遏制不住——忍笑忍得很辛苦。 季云深反应更直接,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上官博本就没打算逛那劳什子的夕水街,更何况还是浩浩荡荡跟这几个盛京大佬?笑话!他还不想出名呢!当下赶紧抬手制止,“哎!等等!” 手都触及门扉的季云深一下子收回了手,云淡风轻地转身靠着门站着,姬易辰见此,“噗嗤”一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季云深素来都是年少老成的模样,这样配合着孩子气的举动,倒着实少见。 南宫凰一手还压着那包袱,一手支着下颌,含笑看着上官博,“咋地?不去……逛街了?” 南宫凰满脸都是“我知道你在瞎掰,但我不说”的意思。她格外强调“逛街”二字,落在上官博耳中,竟是比“溜”更刺耳,明明白白地指出了逛街不过是借口…… 上官博被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明朝暗讽,脸皮厚度也是蹭蹭地上涨,拖过桌边椅子,大刺刺坐了,才粗声粗气吆喝着,“说吧,你来找本小爷作甚?” “你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南宫凰问得甚是诧异的模样,仿若真的不明就理,尾音微微上扬,好看的容颜在窗户口洒下的淡淡薄阳里有种暖玉的润泽。 只是,这润泽却丝毫影响不了上官博,他嗤笑一声,反问,“本小爷哪会知道?”不甚耐烦的模样。 “你不知道你溜什么?”挑眉,嗤笑。 少年瞬间跳脚,扬声反驳,“都说了本小爷没溜!没溜!没溜!本小爷就是看天色正好,出门逛个街看看风景!” “哦?”南宫凰拍拍桌上的包袱,示意他说话漏洞百出,“逛街带包袱做什么?” 一噎。他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哪会想着如何解释他方才为什么逛街还要整理包袱的举动,当下只扬着声音支支吾吾,“本小爷就、就是、就是……怎么的,北齐律法规定逛街不能带包袱了?” 声音很大,气焰却不足,有些强词夺理的强硬,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奶猫。 像……小司。 南宫凰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有些明白上官井仓促离开,却为什么要将上官博刻意留在这里……是不愿族中勾心斗角的事情,污染了少年尚且纯净的模样吧。 思及此,南宫凰倒是也有些喜欢面前的这个少年,促狭笑意渐浓,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呢喃,“可以……是可以,但你溜什么?” “都说了本小爷没溜!” “那你带包袱做什么?” …… 得……问题又绕回去了。 姬易辰笑得已经蹲在地上嗷嗷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劝上官博,“放弃挣扎吧,以你的脑子和口才,是扯不过我们盛京城一霸的,放弃吧!” 已经被“为什么溜”、“带包袱做什么”两个问题彻底绕晕没有精力来反驳的上官博果然放弃了抵抗,趴在桌子上恹恹的,咕哝道,“上官井那厮走之前关照我,要保护好你……” 他完全忘了,彼时上官井的原话是让他若是有事就去找南宫凰,至于保护……上官井从未指望过他。对此,南宫凰的想法也是一样的,闻言诧异地偏头看了眼门口俩人,挑起的眼角满满的“本小姐需要这傻小子保护?”的不可置信。 显然,上官博本人对此深信不疑,见南宫凰不说话,便又以这种带着点儿自责的絮絮叨叨说道,“我……我知道二长老肯定要作妖,所以我将他困在这屋内不让他出去,谁知道……还是让他给溜了。” 南宫凰瞬间了然,“所以……你觉得没脸见我?” “什么什么?!本小爷为什么没脸见你?!本小爷只是、”跳脚跳到一般,仿若想起了方才经历,又恹恹趴下了,嘟哝道,“我答应了上官井却没有做到……” 他不傻,很多东西都看明白了,只是不愿说。 南宫凰板上钉钉就是上官家族一直在找的人,明明将她带回去就可以继承家主之位,可上官井却没有那么做,宁可让她嫁给季云深做她的王妃娘娘,可见南宫凰在那小子心里有多重要,至少比家主之位还要重要得多…… 可他却没有保护好南宫凰,连看个人都看不住。 甚至,坊间也有人在说,这次南宫大小姐可是受了不小得罪,被人捆了丢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已经不成个人样了,太医们救了一整夜到了天明才算醒过来…… 于是,这心,便愈发地不得劲,自责、懊悔、纠结,如若自己不那么掉以轻心,如若自己不是小看了二长老、小看了上官家,哪里会有这许多事来?若是往后上官井问起来,自己如何交代? 他之所以不喜欢上官井,其中不服输的成分居多,要说真有什么憎恶,倒是并没有,如今,总觉得上官井都“可以低了头”交代的事情自己都不曾做好,可不就是比不过上官井么? 于是,这懊恼的情绪便更严重了,也就更觉得没脸见南宫凰,一听小厮说南宫大小姐要见他,便是赶紧收拾了包袱准备闪人…… 他心思单纯,这点儿小九九全在脸上写着呢。 南宫凰好笑地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好了啊,别伤春悲秋的模样了,不就是被人给捆了丢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么……不丢人。” 捆、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丢人……字字诛心,小尖刀一样咻咻咻地往他心上戳,戳起来毫不手软,上官博真的是如姬易辰所说,已然被气得放弃了抵抗,嘟哝,“你这女人真不可爱!”牙尖嘴利的,也不知道上官井喜欢她什么…… 被人说不可爱,南宫凰不以为意,又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我要你觉得可爱作甚?好好坐着,本小姐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说说看,你们上官家在朝中可还有什么人手?” 章节目录 第470章 软肋 被人说不可爱,南宫凰不以为意,又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我要你觉得可爱作甚?好好坐着,本小姐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说说看,你们上官家在朝中可还有什么人手?” “人手?”上官博一愣,没明白南宫凰的意思,解释道,“什么人手?上官家嫡系都不允许出来的,而且就算出来,上官之姓也不允许改,改姓等于叛族,要被诛杀的。你们朝中并无上官之姓的官员。” 他以为南宫凰是问他朝中可有隐姓埋名的官员,认真地否定到,完了又补充,“不过,非嫡系还是可以出来的,不过大多是在各地做一些小本买卖,以供养在族中隐居避世的族中嫡系。” “除此之外呢?”南宫凰摇摇头,提醒道,“比如,上官家族安插在幕后的组织……比如,这一次二长老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宫,一路冲到皇帝跟前的?” 显然,这一些上官博并不知道,他也是经过这一次才隐隐有所察觉,上官家,也许从未真的像表面上那样避世隐居,否则,何至于在皇宫之中安插随时可以接应的人。 “这我真的不太清楚。”上官博摇头,“若是知晓,我定是会告诉你的,但在族中我便是个不担事儿的,虽说是二少爷,可他们有什么事从不会告知于我,我也从不屑于去打听……若是上官井,想必还知晓一些,若是你觉得必要,我可以写封信去问问。”终究是自己的倏忽造成的过错,即便是要自己低了头同上官井主动联系…… 南宫凰却是摇头,想着自己过来本就不曾抱什么期待,不过是想要吓唬吓唬这小子,谁曾想,对方竟是比自己预料的,还要……有趣一些。 “燕二少爷,您且在这等着,小的这就去通禀。”外头,想起小厮含笑有礼的声音,声音比之以往正常的要高上一些,明显是有意提醒屋内的众人,少许,才有敲门声,“主子,燕家二少爷说有事要见南宫大小姐。” 燕兆修。 姬易辰不知道燕兆修和南宫凰有什么交集,只以为是因为鲸落的关系,偏头看向南宫凰,无声询问:带进来? 南宫凰却明白多半是言希的事情,无声摇了摇头,才站起来说道,“我出去见他吧。”说着,又回头叮嘱上官博,“放心地待着吧,别溜了,不丢人……” “你!”“跳脚少年”上官博再一次被打回原形。 == 燕家二少,虽不熟识,却也多少有所耳闻,传闻中,是一个最不像商人的商人、却也是一个最像商人的商人。 手中珊瑚佛珠是他身份的象征,所有的精明、睿智、利得算计、不择手段都被很深地藏在那儒雅温润、云淡风轻的禅意之后。 可推开门,看到一脸尊重却淡定的小厮身后形成鲜明对比的燕兆修,不得不说,南宫凰很意外。 门口,听到声音仓促转身过来的男子,眼中是尚未收起的紧张和忐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珊瑚珠,指尖有些用力,看到走出门来的人,下意识跨前一步,“南宫大小姐。” 温润、有礼,和平日应是并无太大的区别,可眼中,却是不安代替了禅意。 “燕二少。久仰。”南宫凰含笑说道,“请吧。” 说着,便将人往三楼引着去,燕兆修脚步一顿,终是无言跟上。很快,小厮就将茶水上好,南宫凰挥了挥手命小厮退下,亲自斟完茶,才含笑说道,“不知道燕二少……找我所为何事?” 燕兆修并未去接茶杯,只有些犹豫地开口,“她……可好?” “挺好。”南宫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上面零星小半片的浮叶,点头,微笑,半点没有打马虎眼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的意图。 这倒是令燕兆修有些意外,方才南宫凰斟茶之时的动作突然在那种一闪而逝,总觉得有哪里有些奇怪。只是,这会儿他心系言希,并没有深究,只有些惴惴地问道,“我……可以见见她么?” 这世间,怕是从未有人见过如此不安地像个毛头小子的燕兆修。南宫凰捧着茶杯,轻轻的笑了笑,笑声和煦而善意,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在她的笑意中有些不安的男子,说道,“言希是客居南宫府,她是自由的。本小姐与令妹关系还不错,算个朋友,而南宫府的大门,始终对朋友打开。” 燕兆修一愣,继而喜悦爬上眉梢,正要道谢,南宫凰却突然抬手制止了他到了嘴边的话,“只是,燕家并非普通人家,燕家二少素来也不是普通人。” 方才意思应该是可以见的,这会儿……却又是什么意思?燕兆修蹙眉,不解,“大小姐……这是何意?” 微光温软,少女端着茶杯的指尖似乎被茶杯的温度熏染成了微红,暖暖地很是好看的色泽,只是,少女的眼,却是认真到宛若冬日凉夜月华如水令人精神一震,她盯着燕兆修的眼睛,缓缓说道,“即便我只是一个深居后宅内院的女子,却也知道燕家的生意有多大,自然,也能知道其中有多少虎视眈眈的觊觎,燕家的处境……并不比盛京城的豪门贵胄平静多少。往日,是燕二少没有软肋,那往后呢?” “或者说……这样的觊觎再加上藏书楼的势力……燕二少可受得住?可还……保护得了那个人?” 正要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燕兆修看向南宫凰的目光,突然之间带上了审视的味道。 面前的那张脸,很美,却并不意外——南宫凰之美貌,他自是早有所耳闻,但传闻中……却是个任性不讲理、胡作非为,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做派,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不太喜欢自家小妹与之往来的关系,如今一看倒觉得这是一个聪慧机敏、笃定清冷、理性睿智到了极点的女子。 她心中自有丘壑,万事看在眼中,清晰明澈而通透。 智者,便也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471章 可认识南三? 世人皆艳羡燕家财大气粗、富可敌国,又山高水远、帝王也鞭长莫及,仿若一方土皇帝似的,却极少有人透过那繁华的表面看到岌岌可危中空的楼阁。 燕兆修收回审视的目光,轻轻拨弄手中珊瑚佛珠,低着的眉眼微阖,看向那珊瑚珠串的眸光,仿若看着心上人般的情深缱绻,“为了她,化身成魔又如何?” “她若安好,我自愿成佛戒贪戒嗔戒痴,修得一生功德只求与她厮守终生;若她有恙,那便毁天灭地杀神屠佛,只求保她一生顺遂平安。” 抬头看来的眼神,带着坚定的笑意。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令他苦寻多年而不弃,当年擦肩而过的瞬间,经过这岁岁年年的涤荡,竟是浓稠深沉至此。 燕兆修,是个人物。 捧着茶杯的南宫凰忽然绽开明朗笑意,她搁下茶杯,靠着椅背,缓缓笑言,“既如此,便在祝燕二少早日抱得美人归。南宫府的大门,从今往后,对燕家敞开。” 说着,她靠着椅背,遥遥举杯,认真中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潇洒与风流。 这样的南宫凰,被世人究竟误解了多少……或者说她误导了多少世人……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可不就是被错认成了鱼目的珍珠? 燕兆修失笑摇头,突然手中珊瑚珠一顿,他缓缓抬头,看向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女,蹙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即便其可能性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离谱,越是否定不了。 甚至,仿若那念头一起,便成了执念,之前种种无迹可寻的事情,便宛若散落一地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针串了起来…… 鲸落、南宫凰、启月阁、南三…… 探究的眼神里,少女半点局促都不曾有,反倒气定神闲地喝完了杯中茶水,缓缓起身,拱手,“既然今日已然得了燕二少的承诺,本小姐便也放心了。如此……并不叨扰了,告辞。” 说着,也不等燕兆修起身,转身便走,潇洒从容的很,那份潇洒里,带着收敛得很好不太容易察觉的贵气,仿若从骨头血液里一点点渗出来。 “南宫大小姐。”他唤。 已然触及门扉的少女并未转身,只偏头看来,无声询问。 原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喊出了口才觉得仓促,自己心中所想终究有些太过于天方夜谭,燕兆修迟疑着,觉得如此问询终究有些唐突,而南宫凰却半点不耐也没有只安静等着的模样,他不开口问,她便也不开口催。 有些尴尬的沉默里,燕兆修清了清嗓子,终是迟疑地问道,“大小姐……可曾听过一个名字?” “嗯?” “他叫……南三。”“南三”二字,含在齿缝间缓缓吐出,燕兆修一瞬不瞬地盯着南宫凰,企图从她身上看到一些掩盖在这副好看地有些过分、极具欺骗性的皮囊下的蛛丝马迹,只是很可惜,少女微侧的容颜连眼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许久、也可能只是瞬息之间,总之,这样的气氛下,每一个呼吸都被无限拉长,在燕兆修看来,时间漫长之后,少女才微微勾起嘴角,从他的角度,其实看不分明那少女眼中的眸色,只听到她带笑的声音,“呵……听名字,倒是像极了南宫府的家臣。” 说罢,拉开门扉,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燕兆修独自一人坐在案几之后神色莫测……因着门被打开,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却是格外真实的烟火气,而在这样的声音里,那些像是被堵在死胡同里出不来的思绪倒是有些峰回路转的感觉……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留下了那句模棱两可、却又显得格外有深意的话。 语焉不详。 可若是深究,正常人听到一个陌生名字下意识该是反问“谁?”可她却表现得好像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似的……所以……启月阁背后的主子、那个荣登北齐通缉榜榜首的传说……会是南宫凰么? 那个看起来很好看、据说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轻功稍微好一些之外并不会武功的少女……?可能……么? 单薄光影中尘埃起伏,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微凉,案几靠窗的小香炉里,焚香袅袅,那香味清新淡雅很是好闻,饶是他自己自认走遍江河湖海便览群山峻岭,却也表达不出这种香味。 像极了那女子。 看似简单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浩渺。 他想……也许燕家,会因为自己妹子大大咧咧心无城府的无心之举,迎来一个无可比拟的百年盛世。 …… 南宫凰并未将燕兆修最后的那个问题放在心上,不管他如何认为自己那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答案,相信以燕兆修的为人是绝对不会往外说的。何况……还有言希在不是? 也正是因为言希,她并不愿在这样的事情上对燕兆修说谎——有朝一日,总是要露馅的,如此倒也免了日后的尴尬。 等候在门外许久有些眼熟的小厮见到南宫凰走出来,便笑嘻嘻地迎了上去,“王妃,方才流火大人派了人过来将季王爷叫回府去了,王爷命小的在此等候王妃,送王妃回府,马车就在仙客居大门口等候。” 南宫凰了然,“你是季王府的小童?”难怪瞧着有些眼熟,原以为只是仙客居的店小二。 那小厮笑得很是可爱,有几分像司竹,回道,“是的,王妃好记性。小的是王爷院中的。王妃可还有事?若是要去哪里,吩咐小的一声就成,王爷说了,今日放小的一日假,全程陪着王妃便是。” 南宫府点点头,寻思着也无处要去,便边下楼边说道,“直接回府吧。左右,想来你们王爷平日里也不会想到要放你们假,我回府后,你便自个儿好好玩上一玩。” “好嘞!谢王妃!”那小童很是孩子气地蹦蹦跳跳着跟在后头,南宫凰见此,无声笑了笑,性子也像司竹。 章节目录 第472章 但凡你想要,但凡我能给 马车一路回到南宫府,季王府小童眯着眼儿告辞了,想来是对今日这“假期”格外心悦,几乎是孩子般地同南宫凰打了招呼挥了手,便哼着歌儿颠儿颠儿地去了。 南宫凰失笑摇头,跨步迈入高高门槛,就见等候在门边显然已经许久地管家从转角而出,目光从远去的马车上飘过收回,才拱手回禀,说是楚清雅公主已经等候多时。 楚清雅? 跨进府中的步子微微一顿,这个时候楚清雅上门所为何事倒也约莫猜得到,南宫凰点点头,问明了所在便过去了。 楚清雅就在前厅,她已经来了许久,茶也喝了两盅,伺候的下人们都有些心肝儿颤,可今儿这位公主殿下却格外有耐心,甚至隐约有些……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府中为其准备的点心她也几乎没有碰,端着凉茶好久才抿一口、半晌,再抿一口,每见公主殿下抿一口,下人们的心肝儿就颤一下——皇室极重规矩礼仪,从不喝凉茶,这茶,是该倒了换新茶的。 可公主殿下不在意,他们也不敢上前提醒,却又担心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回了神拿他们是问,一群人便在这样的惴惴不安里左右为难,以至于南宫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这些下人几乎喜极而泣。 南宫凰对于这屋中有些诡异的气氛并未在意,只倚着门口,抱胸笑问,“稀客啊!” 屋内心不在焉的女子下意识抬头看来,看到门口少女,慌里慌张起身,“你、你回来啦!”隐隐有些局促,一手捏着茶杯,另一只手竟是似乎无处可放一般,在裙摆上捏了又捏。 南宫凰了然,愈发确定了心中所想,将屋中众人遣退了,才缓缓走入,走到楚清雅身侧的桌上,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才偏头看向还站着的楚清雅,摆摆手,“嘿,还站着做什么?跟我还客气?坐吧坐吧……” 如此大大咧咧潇洒又爷们的模样,楚清雅在心中反复斟酌、组织了许久、也憋了许久的话,突然就倏忽间不见了…… “你……可还好……?”她依言坐下,迟疑着开口问道。面前之人,看起来并不多少不妥,和往日并入多大区别,可也令人……看不出深浅、看不清真实。 她心中戚戚焉,南宫凰却依旧大大咧咧的,一口灌了杯中茶水,才摆摆手,“你瞧我,这模样是不好的样子么?可活蹦乱跳了……不过,若是殿下想要表达一下关切之情,那国库里拿些千年老人参、万年王八壳什么的……我也就勉强收了……” 混不吝的样子,可劲儿地让人想削她! 便是楚清雅心思再如何沉重,也不由得失笑,一巴掌拍她脑门上,娇嗔呵斥,“你倒是不讲究,还勉强……千年老人参整个国库都只有两根,万年乌龟壳国库根本没有,当年皇爷爷全用来入药了,你倒是尽挑好的要,还勉强……” “可不?不好的东西您清雅公主拿得出手?”南宫凰挑眉,笑言,“当年先帝天天跟我念叨他的万年王八壳,结果倒好,自个儿全用了……也不给我留些。” 瞧瞧,这是什么话? 少女背对大门而坐,从大开的门扉里洒下的日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橙黄的光芒,令少女原本有些清冷的线条显得明媚而温和,看起来……有些柔软。 昔日怎么看都看不惯的混不吝,这会儿却觉得令人宽慰……她,自是看出自己的歉意,才如此扯开了话题吧。可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即便那个人只是自己的养母,可终究是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更何况,如今已经天人永隔,有些欠下的罪孽,便由生者代为偿还。 更何况,有些内情父皇没有明说,可她却知道,南宫凰之人哪是那么容易被人捆了丢草丛的?德妃纵是有些手段,但在南宫凰跟前,却是不够看得。更何况,若真如此,事后南宫府、季王府甚至藏书楼怎么会半点声息也无?德妃此举目的也绝非如此简单,其中恨意刻骨令人心惊,幕后内情必定更为隐秘和晦暗。 而南宫凰……很可能早已知晓,那便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她会被人如此轻易捆了丢草丛里——南宫凰捆了自己,为了转移德妃原先想要吸引的视线,为了保护那个内情,为了保护……她。 还有皇后……从冷宫废太妃哪里拿走的东西……那一夜,必定是比世人所看到的,更凶险、更阴暗、也许,一旦暴露,不仅仅是自己,可能整个楚氏皇朝都要被颠覆。 她没有忘记,那一夜守在宫外的黑鹰骑、站在朝堂之上以一人之力便令整个皇室忌惮的藏书楼楼主……而这一切,很可能都是被面前这个混不吝的少女轻轻翻了篇。 楚清雅放下茶杯,转身正对南宫凰,终是将自己想了一宿、斟酌了一路、憋了这么一晌午的话,缓缓道出,“她终究是我母亲,如今虽不能知她如此行径的最终目的,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一再重申如此行事是为了我,那这个歉,就必须由我来道。” 南宫凰握着茶杯的手一颤,溅处浅黄茶渍在白皙的手上晕染开来,衬地愈发肌肤如玉白皙似雪,她缓缓抬头看向楚清雅的眸子里,再不见半分散漫。 楚清雅缓缓起身,对着南宫凰深深一鞠躬,往日里即便跪着帝王也笔直的脊背,此刻笔直地与地面齐平,如此保持了几个呼吸,才缓缓起身,“母亲欠下的债,我还,但凡你想要的、但凡我能给的,你尽管开口。” 她唤德妃“母亲”,而非“母妃”,她眼中的认真令人动容,她的承诺更是厚重——但凡你想要的、但凡我能给。说不动容、不震撼那是假的,可心中动容,面上却不显,南宫凰认真的容色突然轻轻一笑,这一笑,云淡风轻、潇洒倜傥,“如此大礼,本小姐便收着了。但凡有所需求,定要叨扰。” “言出必行、有诺必践。”楚清雅颔首,含笑的眼眸中,是谁都看不透的认真。 章节目录 第473章 阴谋,起 “主子。”一舟神色匆匆,竟是未经通报,便直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有些慌张的管家,进来后也不对楚清雅行礼,直接走到南宫凰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便直起身子站在边上等候吩咐的模样。 几乎是一舟刚直起身,边上楚清雅就明显见到南宫凰脸色一僵,眸色深冷,整个人气质完全都变了。楚清雅一惊,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南宫凰,狠辣、阴沉,周身满满的黑色气息,仿若从地狱之下爬出,想要将这世间所有生灵统统拉下去的决绝! 搁在茶几之上的手瞬间紧握,隐隐打着颤,看得见因着用力一个个青白的骨节,以及肌肤下凸起的血管。楚清雅心中惊异,却一个字都不曾说,只静静看着、等着,果然,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南宫凰豁然起身直直朝外走去,空气里,徒留下她临走前的声音,“一舟,送公主回宫。”那声音,仿若满腹碎冰寒凉从口腔不可抑制地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她甚至,来不及同自己道别。 定是大事!楚清雅意识到这一点,管家跟着南宫凰小跑着出去了,只留下那奉命送自己回宫的叫做一舟的男子,那男子恭敬应着,转身做出等候的姿势,等着自己起身。 “你们主子……是出了何事?”似乎觉得自己这么问多少有些唐突,楚清雅赶紧解释道,“若是……若是本公主能够帮忙的话……可以尽些绵薄之力。” 如此说着,若是常人必是有些反应的,即便是不愿说,也该是有些寒暄之词的,可面前的男子却是半点反应也无,只沉默站着,似乎并未听见的模样。 楚清雅自讨了个没趣,对这男子却是愈发好奇,此前也见过他时常跟在南宫凰身边,倒是并不像此刻这般木然和死寂……只是,对方不愿说话,她也没有舔了脸凑上去的习惯,只转身离去。 那男子倒也听话尽职,即便明显火急火燎的,却还是将自己一路送到了宫门口,只是,转身想要道谢的时候,身后已然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快速略过的残影…… 南宫凰,到底发生了什么? == 南宫凰出了大厅,连正门都不走,直接从后院翻墙而出,根本没有顾及身后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的管家,也不找马车,甚至不掩饰自己超绝的轻功,一路朝着夕水街疾奔而去…… 一舟素来言简意赅,无论是如何天塌地陷的事情,由他说出来都是连起伏都难感觉,以至于他话音方落,南宫凰竟是一下子不曾反应过来他所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送主子回来的小童,在夕水街被杀了。 不过数十字,正过来、反过来、颠儿倒过来的,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滚了好几遍,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可一直到这会儿,人都在朝着夕水街疾奔而去了,南宫凰都不敢相信这件事…… 那少年,叫自己“王妃”的时候很真诚,那笑意在眼底闪着亮光,他笑起来的模样很是可爱,那还未长大的模样像极了司竹。 季云深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对下人还是很严格的,或者说,他素来不会心细如发到想到给一个小童放假,以至于这一日假期竟是令他欢呼雀跃,走得时候甚至哼着歌儿,那歌儿是首欢快的童谣,他的嗓音很是好听。 她也是因着喜欢这样年轻地、尚且未曾被这盛京污水所污染的童真,于是给他放了假……没想到,这便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悔恨、懊恼、自责,万般情绪夹杂其中,还有对可能真相的猜测,令她没来由的……升起杀戮的情绪。 是的,嗜血。 当年刚进藏书楼的时候,她时常有这样的情绪,总想着毁天灭地地要查出母亲死因、想要替母亲、替南宫府、替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启月阁,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的。 如今人人只知启月阁以南为姓,以数字为代号,一为尊,二次之,可除了启月阁内部几个首领知道之外,再无人知晓,启月阁还有一个代号“零”的杀手,那就是她——南宫凰。 嗜血的情绪,只有以血液来抚慰。 失去的生命,唯有以罪人来慰藉。 不管今日是谁要了这无辜小童的生命,这一场血债,她都决定要以血来偿! 可即便一路上做了这诸多心理准备,可到达现场的时候,她看着眼前景象还是眼前一黑,差点儿栽倒! 夕水街有几条窄小的死胡同弄堂,也就是商铺掌柜们堆堆杂物的,平日里即便经过也不会多看一眼,前几日下了雪,商铺为了做生意,便将路边积雪都铲了推到了这弄堂里,这会儿带着泥土的积雪还厚实地堆在那里,朝北的弄堂,日光也鲜少晒得到,这会儿半点雪化的迹象都没有。 那小童就被丢在那里。 破布麻袋一般,胸口一个血窟窿,青色的袍子上被染成了红黑的一大片,身下积雪被温热的血液融化,再凝结,形成一道道红色的细小沟渠,以脊背为中心蔓延开来。 他睁大地双眼死死“盯着”天空,却已然漆黑一片,再也无法看得到这个世界。 死不瞑目。 身侧,伸过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凉而黏腻的手,那掌心温热,只是那温度却到不了她的身上……南宫凰死死看着少年定格在了惊恐的表情上,后牙槽死死咬着才能忍住微微颤栗的身体。 “是我……害死了他……” 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口的话,一说出来,便宛若虚脱…… 一剑洞穿前胸后背,这样的惨烈、这样的手法,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自己这并非普通的市井打架斗殴,这是目的明确的刺杀! 她也不相信什么巧合、更不相信什么殃及池鱼,所有表面看来的巧合,可能都是人为精心谋划的布局——不过是这样一日假期,这样一个深居季王府极少外出的小童,能得罪什么大人物?日日埋伏着守着他出府要将他除去? 章节目录 第474章 杀手界的规矩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掌心冰凉而黏腻,小童最后定格在那的表情宛若魔咒一般挥之不去,那一幕,在眼前一遍遍重现,即便闭了眼不看,也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惊恐地已经失去了焦距的眼、张大地合不拢的嘴,面容之上的每一寸肌理都在表达彼时他最后的惊恐和无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所面对的杀戮,显然早已超过了他所能承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习武高手,需要为难一个孩子? 不会有的…… 他们通过猎杀这个孩子,所要为难的……另有其人。可能是她南宫凰、也可能是季云深,但,无论是谁,终究是她将这个孩子送上了黄泉路。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宛若纠缠不休的梦魇,从无边炼狱苦海中伸出来的爪子,抓着她的脚踝想要将她拖进十八层炼狱。 日日煎熬,受着鞭笞火烤。 临风带着官府正在验尸,那些哄哄闹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知道这样的查验其实根本没有用,任何一个能够将人一剑洞穿一个血窟窿的高手或者杀手,都不会留下任何足以暴露自己的线索。 他们,没有线索又如何?律法无法约束又如何?生命……就要用鲜血去偿还!血债、血偿!这是启月阁的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淡淡戾气萦绕,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尘封已久的杀戮,仿若久旱终于逢甘霖,一下子生根发芽抽叶,以一种无可遏制的速度生长着……她,想要报仇!替这个今早才刚刚认识,笑起来很是可爱,带着小小酒窝的小童! “不是你的错……”身旁,始终紧紧握着南宫凰手的季云深第一时间发现了身旁女子气息的变化,心下一惊,却也只能如此宽慰,“凰儿……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声音很远……飘忽不定的,仿若无根的浮萍,仿若被吹散的蒲公英,极近、又极远,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可事有因果。这件事的因,无论从何处出发,总是自己,更何况,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她总隐隐觉得是大年夜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对自己出手警告了。 只是,她这人素来护短而不讲道理,不管是什么原因,冲着她来,她欣然接受,但是冲着她身边的人去,那就是不行!即便是一个早上方才认识的小童! “季云深……”她唤,细若游丝、神魂抽离的模样,宛若梦呓呢喃。 看得季云深心中一阵抽疼,自责自己若是等在仙客居同她一道儿回家,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这份自责与心疼他最终没有说出来,只将她轻轻揽着,应着,“嗯。我在。” “季云深……查得出来是谁干的么?”她问,咬牙切齿带着隐隐狠厉,牙根仿佛都被撕摩过,说话的时候连口腔里似乎都能感受到一股血腥气。 若说以前的南宫凰是夜凉如水、淡定从容的模样,那么这个时候的南宫凰,便是一把已经拔出剑鞘开了光的利剑,不带出敌方一片血光都不会回! 这丫头,被触了逆鳞。 彼时见到这小童死在这里,季云深尚且并未如何动怒,毕竟,他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生死,明枪暗箭、人心龃龉、多少身死魂消?如今还只是一个小童,在院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地位,并非亲信自是不会太过愤怒,一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愤怒! 因为这丫头……痛了。 这痛,令他怒。 “临风!”他唤,那声音寒凉,令前方围着命案现场的官员下意识一激灵、浑身一哆嗦,生生吓得脚下都一个踉跄。 临风赶紧转身走过去,低头,“王爷,有何吩咐?” “查出来了么?”他问,话音方出,就明显觉得身旁丫头浑身一紧,握在掌心的手,冷汗岑岑的,黏腻而湿滑的冰凉……心口抽痛,这丫头,其实比谁都要重情和柔软。 “还不曾。”临风摇头,“只是从伤口来看,这人武功应该不低,大体能和属下打个平手,伤口正中心脏,半点偏移都没有,从前胸进、后胸出,相当狠辣、直接的手法,是个惯于杀人的……估计,是杀手所为。” 想了想,临风又补充道,“只是如此,便愈发难查……只是,到底是什么人,需要雇一个杀手来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小……”最后的声音,在季云深愈发冰冷的气息里终于渐渐偃旗息鼓淹没在口中未能说出来…… “杀手?”阴恻恻的声音,和平日判若两人。 临风豁然抬头,就见方才并未留意的王妃这会儿的眼神……是杀人的眼神!心下一惊,便知王妃是动怒里,当下低头拱手,“王妃,这只是属下的猜测,真实的情况还要仵作验过尸才能得知。” “让官府查一下这周边,有些什么痕迹、标记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错过,还有,伤口的痕迹,你亲自去查,但凡有任何怀疑的,都来回禀……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黑色的瞳孔里,是狂风暴雨席卷而来,被触及了逆鳞的少女,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本小姐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杀手!” 嘴角带笑,眼神寂凉,黑岑岑的瞳孔里,是属于杀手王者的霸气凛然! 既然有些人要用杀手来动她身边的人,那么,就按照杀手界的规矩来! “凰儿。”季云深看不见,却也感受得到身旁少女的情绪波动异常而极端,不由得忧心宽慰道,“这件事,我会处理,我季王府的人,自是不能如此就被人杀了。只是,这件事南宫府不要插手。” 经过了那夜的事情,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南宫府,想着抓到南宫府的错处疏漏,好一举将其扳倒在皇帝面前邀功从此一飞冲天? 这个时候……南宫府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章节目录 第475章 背影 这些道理,南宫凰都懂。 她不是笨蛋,连临风都看出来的矛盾,她如何可能看不出来,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南宫府更是不能够表现得太过于强势,若是如此,便真的着了对方的道儿。 于是她沉默,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面前凝固成暗红沟渠的血迹,她如何不知,选择沉默只作不知其中诡谲算计,在这个时候的确是最理智的选择,可以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荣华不灭。 可于那沉默中,眼前泛起殷红、鼻翼间似有令人作呕的血腥,仿若那一年,雪山之巅,诡谲、惊悚、血腥的仪式。 她想于那沉默中,觑得真相,令逝去的生命瞑目、灵魂轮回。 于是,她摇头,对着疾步而来地一舟淡淡吩咐,“严查!必要的话……封城!” “封城”二字,含在唇齿间,带着箭矢破空而出的决绝,昭示着她一查到底的决心,众人一惊,即便在一旁查案的府衙都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一舟却仿若未绝,只低头,拱手,“是。” 他只是单纯的执行。 至于为什么?或者如此所做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那都是主子考虑的问题,他只需要将主子下达的命令贯彻执行,至于如何封城?那自然由他去想办法! 季云深看着刚刚到来又绝尘而去的一舟,终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尚显太过于单薄的肩膀,千言万语、无数劝谏,最后都化成那一声绵长的叹息……还能劝什么么?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让她查,是为了她。可这丫头何其聪慧,哪里会不明白其中诸般计较? 可她还是决定面对,面对自己的心。 既如此,还能说什么呢?若是强硬着阻拦她,怕这事终会成为她一生的负累。那便让她去吧……左右,要护着一个人,总还是可以的。 季云深转身,吩咐临风,“去把流火叫来,再回去叫几个人跟着一舟,但凡有需要的,便由我们的人出手,尽量不用动用黑鹰骑。” “是……”临风依言退下。 季云深这才拉着南宫凰往回走,将她想要拒绝的话拦在口中,“我先送你回去,这地方血腥气太重,大过年的,别呆太久。”战场回来的人其实并不忌讳这一些,只是,如若对象是她,自己便如何都是忌讳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季王府死了一个小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时值过年,大清早并无多少人往来,只是一个早茶铺子的掌柜路过发现,赶紧报了官。官员很快就到了,一边封锁现场、一边派人去请了季王爷,所以,这消息虽说传了开来,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小童到底是如何死的。 自然也不曾引起太多恐慌。 只是嗅觉灵敏的政客们很快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如若那小童只是意外身故,封锁一下现场,通知了季王爷确认死者身份领回尸体,这事儿也就过了,可那街道足足封锁了大半日,然后,尸体听说被仵作带回……之后,就见季王府的侍卫们沿街盘查,甚至守在了城门口…… 显然,小童之死绝不简单! 而这不简单,甚至引起了宫中数位大人的重视。 “哦……?季王府的一个小童死了?”这是皇帝。彼时,午膳刚刚摆上寝宫餐桌,小太监正在用一根根银针试毒、试吃,李玉柱匆匆而来,低声附耳禀报,皇帝神色未变,只挥了挥手屏退左右,才掀了掀眼皮子,似乎不甚在意,“怎么死的?” 皇帝是真的不在意,季王府的一个小童而已……和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最多也只是一只季王府的蝼蚁罢了。至于问起如何死的,纯粹是好奇。 “府衙并未有奏报传来。”李公公摇了摇头,却也知道,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小童之死的事件自然到不了陛下案桌的,只是……他心下有些隐隐不安,说道,“……听说,季王府的侍卫还在沿街排查,甚至,南宫府那位……那位一舟也带了人在城门口排查……” “排查?”皇帝瞬间抓住重点,“刺杀?” “没有明文上报,不过老奴估摸着应该是的。只是听闻季王爷并不在场,还是后来目击者报官之后才请的季王爷,是以……这事情有些奇怪,目标应该不是季王爷。” “南宫凰呢?在不在?”皇帝想到另一种可能——不是季云深,那就是南宫凰? “并不在,听说那小童是孤身一人前去的夕水街,说是……季王爷允的假……” 允的假?季云深那人是会想到给府中小童允假的人?更何况,哪有那么巧,出了门,就死了?还是被人可以杀了的?思及此,皇帝面色微冷,连声音都凉了几分,“去!把府尹给朕叫来!”当下,午膳也不用了,起身直直往外走,“叫去御书房,朕在那里等他!” …… 寂静深宫处,却有一人,着宫女装,从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里疾步而走,她步子不大,速度却很快,呼吸间也很是急促,从林中出、穿假山,一路走到一处无人僻静处,稀疏积雪并未有人清扫,只一排清浅的脚印。 那宫女打扮的女子抬头见前方背对自己而立的声影,赶紧小步上前,“主子,事情办好了。”声音低哑,仿佛是用力将声音压抑在喉咙口里,逼仄地像是一条细长的线,听上去只觉得耳朵很是难受。 前方那女子并未转身,拢在袖中的手缓缓垂下,一同落下的,还有提了小半日的心,她缓缓抒出一口气,“下去吧。” “是。”那宫女如同悄悄地来一般,又悄悄退下了,除了地面一排小巧的脚印,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直背对着外面的女子缓缓抬头又抒出一口气,才缓缓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碎雪,姿态优雅而美丽,举止之间自生媚态。 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才提了提衣摆,缓缓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476章 醉红尘 这些时日,往日里很是沉默低调内敛的季王府,突然频频出现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 首先,是季王府的一个小童死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这盛京城虽说不大,却也不小,偶尔死那么一两个人意外身故,也是有的,特别是内宅后院的下人们,犯了错被主子打杀的更是不胜枚举。 只是…… 这一次明显不太一样,一个小童之死,竟是惊动了府衙沿街查访了好几日,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查抄清点,连城门口都盘查地紧,明明还是年节假期,人人都在家中欢欢喜喜过大年,可这群府衙当差的士兵却连着盘查好几日都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季王府府兵也是大街小巷地明察暗访,这下,即便是普通百姓,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纷纷猜测这小童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件事其中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幕。 如此过了几日,本已渐渐淡去“热搜”榜的季王府突然再一次火了起来,原因是有人在夕水街见到了不曾带眼罩的季王爷……季王爷本就不带眼罩,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便悄悄带上了,如今倒是习惯了他如此打扮,骤然摘掉的确令人一下子侧目…… 很快,人们便发现,不带眼罩的季王爷的眼睛……是睁开的! 言行举止之间,更是完全看得明晰的模样! 虽然一路走来偶尔还是会眯着眼儿瞧着费力的样子,但——季王爷的的确确是瞧得见了! 战神季王爷这几年之所以渐渐低调不问世事,在盛京城安安心心做着闲散王爷,就是因为他的眼睛瞧不见,在那之后,昔日辉煌地风头无两的季王府才算是沉寂了下去以至于去年被皇帝一纸诏书赐婚于被人退过婚的南宫大小姐。 如今…… 季王爷的眼睛……好了?!那岂不是季王府昔日的辉煌回来了?!季王爷……又回到那个最耀眼的青年才俊了?!如此,南宫大小姐哪还配得上他?一时间,小心思纷纷而起,甚至,各家主母已经暗地里托了人,悄悄打听季王府是否有娶个平妻的意思? 一时间,“季王府”三个字再一次席卷了盛京城各处大小酒楼茶馆、弄堂小巷,连带着,南宫府也被搬上了热议的话题。 只是……南宫府在做什么? 除了传说中南宫府的那位义子偶尔带着侍卫们在城门口盘查之外,南宫府并无任何动静,甚至,那义子所带的侍卫,还是季王府的府兵? 如此便耐人寻味了,甚至盛京城中好多姑娘纷纷指责南宫大小姐配不上季王爷!季王爷到底是如何待南宫大小姐的,这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彼时那只雪狼王从落日城千里迢迢带回来、甚至用所有赏赐换陛下一道口谕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季王府出了事,这南宫府便关起了门只当作不知了? 还派了一个所谓义子出来帮忙? 这义子不义子的大家伙儿都不甚清楚,倒是时常见其跟在南宫大小姐身侧,说是义兄,倒更像是护卫……这豪门大户的事情,真真儿瞧不清楚! 而南宫府,的的确确是大门紧闭、闭门谢客状态,甚至,门房小厮都不曾守在门外,朱红色镶铜钉的大门,在雪色掩映下,厚重而瑰丽。 而在这厚重大门之后,仿若悄然无声的南宫府,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严阵以待,藏书楼、黑鹰骑都在暗处探查,而前几日刚出门采药的北陌终于在八百里加急的召唤下于今日悄悄入城,进了南宫府。 同一时间,启月阁在季王爷刻意的安排之下,将那小童的尸体悄悄搬进了南宫府后宅一处荒芜草丛地,众人就在那里悄悄验了伤口。 彼时,距离小童身死已经数日,即便是被费心保护着,终究时日已久,想要查出具体的蛛丝马迹已是艰难,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北陌终是摇了摇头,问南宫凰,“仵作验过?如何说?” “只说被利器穿胸,刺中心脏一击毙命,这是唯一的伤口,也是致命伤。”南宫凰倚墙而站,并不看向那尸体,只看着眼前一尺方寸间的碎石路面,看着自己衣摆,低着头神色莫名。 仵作验尸的结果很早就传去了季王府,其实那日匆匆一瞥,她也大体能够明白,这样的情况,无需仵作细验,一个杀手……对付一个小童,若是还能留下什么明显的蛛丝马迹,那真是适合自刎谢罪了 只是,她之所以一定要北陌来看一眼,自然是了其他…… “这伤口,可看得出有些什么习惯?或者,哪个组织?”临风既然怀疑是杀手,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或者依据,北陌行走天下,终是比仵作要见多识广得多…… “组织……”北陌看着那伤口,黑红色的血迹并未清洗,还是一如最初的模样,在泛着尸斑的死白尸体上显得触目惊心的惊悚,他看着那伤口,搜寻脑袋里所有的痕迹,依旧一无所谓,只轻轻地摇头,目光却并未离开。 事情在回来的途中已经有所耳闻,他痴心医术,却并非傻子,再听这会儿南宫凰的问话,更是坚定了心中所想——这事情,终究是冲着南宫凰来的。 于是他蹙眉,好看的眉峰纠结着,在眉心形成揪心的沟壑,他回头去看南宫凰,眼中多是不慎赞同的神情,“凰儿,你要不要……回藏书楼。” 已经不是第一回有人劝自己回藏书楼了。 南宫凰失笑摇头,这盛京局势有些乱,各路人马隐没在帷幕之后看不明晰,到底是谁要对南宫府、要对自己、要对季王府下手尚且不知,如今撤退,可不就太孬了些?也不附和她的性子! “总要让人还了这血债……”她呢喃,仿若宽慰自己,又似宽慰那不曾瞑目安眠的灵魂。 他们在这计较,却一直忽略了始终抱着胳膊站在北陌身后的清远……他蹙着眉绕着那小童转了一圈,又附身、低头、挑眉,呢喃,“醉红尘……” 章节目录 第477章 毁了罢! “醉红尘?”南宫凰一愣,下意识反问。 醉红尘,她是知道的。 江湖之上很老牌的一个杀手组织,起源于百年前由一个很小的江湖帮派发展而来,历经百年至今在江湖上也是举重若轻说得上的。 只是,醉红尘最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只要会杀人都可以加入。甚至,听闻各地分舵大肆招揽私下各自为阵各自接单,小到市井流氓、上至朝廷要员,但凡有人下单,他们必会接单,只是因着疏于管理,是以即便朝廷抓到了凶手,反倒因着这些个杀手真的是一问三不知,而最终不了了之。 也因着鱼龙混杂,要说从被杀者身上找到关于“醉红尘”的一些蛛丝马迹,真的是比登天还难——因为绝大多数的杀手,根本不是隶属于醉红尘,实际上他们只是挂着名头私自杀人罢了。 所有的训练、管理,统统与正牌醉红尘无关。 也因此,即便是南宫凰,也没能在这个身故小童身上找到“醉红尘”的线索,乍然听闻清远如此说着,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 “这皮肉外翻,抽出时还带着碎肉,首先想到是倒刺,但这伤口明显又是剑,剑体有倒刺的,这种武器却是极其少见,之前见过一个醉红尘杀手便是用的这种武器,属下曾与之交过手,是以有一些印象。” 带着倒刺的剑…… 难怪现场血量如此之巨。 “可知是何人?” “具体不清楚,您知道的,平素里我们也就是收集一下排得上号的那些个资料,这个人属下与之交手时便觉武功平平,只是武器少见是以才留心一二。这些年醉红尘杀手太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大多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乱的很……” 说完,似乎才觉得如此说等同于没说一般,又补充道,“醉红尘杀手武功都不是很高,如此之人虽说在启月阁定属于不入流的,但在醉红尘应是也有一席之地,请楼中之人查一下,想必也能查出一二来……” “嗯,你去跟颜枫说一下,最好将那柄剑的模样也画给他。”南宫凰吩咐道,想了想,又叮嘱,“若查出来的确是醉红尘的,而且如你所说是个有些地位的……那便……让司竹去毁了罢。” 清远一惊,有些不确定地反问,“毁了……是……毁了醉红尘?” “是。” “那……如何算是……有些地位的?” “司竹知道,让他看着办。” “如若……如若不是呢?” “杀了。丢乱葬岗。” “是……”清远无声退下,隐隐可见嘴角抽搐地不可置信,徒留北陌和南宫凰陪着这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两人皆是无言的沉默,边上便是尸体,隐隐有些令人不快的气味,北陌是今日第一次见到,也终究有些不忍看,低了头看着脚尖,许久才低声喃语,“你……你不留个活口拷问一下?” “拷问?”少女微微扬起的声线,带着嗤笑与不屑,“真相总有一天能查到的……这会儿,本小姐……只想他们死!”咬牙切齿的狠厉,带着从地底掠起的寒凉血煞,少女蹙起的眉峰里,都是满满的杀戮起! 她是真的起了杀心与杀意。 若真的和清远想得一般无二……江湖,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彼时,杀手界的排位又要好一番争夺。北陌无声喟叹,却也知道无从劝起,也没有立场去劝,这丫头素来好说话得很,但是一旦被触及底线,那就如同出鞘的利剑,不带出一点血必是不会回来的。 如今……她的底线已然被狠狠触及。 北陌叹息,又看了一眼死相着实有些可怖的小童,不过只是一个孩童,死前的表情定格成了最后的惊恐,着实令人不忍,“如今这人……” “去后门,有季云深的人守着,让他们进来带走。”南宫凰终是站直了身子,却依旧没有看那尸体,即便不看也依旧历历在目,她说话已经是半句话半句话地往外蹦,仿若机械声似的,半点儿情绪都无。 宛若……没有灵魂的布偶娃娃。 这样的南宫凰,令人心痛。北陌看着南宫凰缓缓离开的背影,又深深叹了口气,才转首看了这尸体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举步朝后面走去。 作为一名医者,他治不了许多病,包括……心病。 == “你说什么?”后宫之中,正由侍女伺候着涂着丹寇的楚清雅闻言,狠狠一怔,手中一用力,瞬间抽回,宫女丹寇狠狠划过指甲,在白皙手的手背上划下鲜红的印记。 触目惊心地很。 那宫女赶紧跪着后退两步,低头,磕下,却无言,并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求情。 只是,往日里必然会落下的雷霆震怒此刻却是半点声息也无,公主殿下显然顾不上手背上的红色痕迹,只捏着椅子把手捏地指间关节似乎都咯吱作响,她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宫女,“你……再说一遍?” 公主殿下的情绪也有些奇怪,似乎是惊喜、又有惊吓、又有怀疑,总之,复杂得很,那犯了错的小宫女方才其实并未听清楚进来的小丫头说了什么,毕竟,公主殿下素来严苛,他们行事多是小心翼翼半点差池不敢出。 “公主,今日奴婢出宫采买,听闻……坊间都在议论,说是、说是……季王爷的眼、眼疾……好了……”那小宫女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话还未说完,额头上汗倒是沁了出来,一边说、一边偷偷掀了眼皮子看楚清雅,见她似乎并没有更激烈的反应,才敢小心翼翼地说完了。 静。 安静。 安静地整个宫殿中只有三个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的风吹动绉纱的声音,两个小宫女心惊胆战地跪着,一个都不敢说话,许久,仿若出神的楚清雅豁然起身,身后金丝楠木大椅子豁然倒地,翘起的凳脚狠狠刮过她的脚脖子,长裙下摆被撕拉了一块,却见她竟是半点不曾察觉,直直朝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478章 “命” 楚清雅一路走出华丽寝宫,正要吩咐下人备马车,却见楚兰轩正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楚清雅一愣,稳定了心神上前几步,屈膝,含笑,“三哥。” 楚兰轩背着手踱着方步,四平八稳的模样,咳了咳,表情有些微妙,一时间倒也看不明白,他看着楚清雅走近,才点点头,“无须多礼……你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出宫?” “是。”她承认。却并不多言。 可楚兰轩却偏偏就是在这里堵人的,对于她的动机哪里会不知道,当下低头笑了笑,抱着胳膊问,“去见……季云深?” 楚清雅豁然抬头,就见楚兰轩一脸了然“果然如此”地表情抬头,再一想往日楚兰轩即便入宫也不该走这条路才是,如此看来,他便是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了?当下也不点明,只如方才一般,点头,“嗯。” “你不能去。”楚兰轩并不同她打哑谜,直截了当地否定道。 果然……了然的同时,楚清雅却仍觉心中微惊,自己这才得了消息,楚兰轩却是已经带了人将自己堵在了宫中,他竟是一早就知道自己定会去?甚至……他竟是连自己身边宫女出宫采买都知晓?如此想着,口气便生硬了几分,“为何?父皇并没有关我的禁闭。” “清雅。”似乎是感受到了楚清雅的冷淡,楚兰轩语气微微有些软化,可四平八稳拦在那的动作却是半分未变,“还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么?他就要大婚了。若不是落日城的战事,如今,他本该已经大婚了。” 楚清雅的声音愈发地生冷,含着咄咄逼人的架势,“如此,我便不能见他了么?” “你见了他想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别傻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呵!”楚兰轩看着眼前抱着一脸生硬拒人千里之外的楚清雅,嗤笑一声,反问道,“你自己的事情?如今皇室和季王府的情势那么紧张,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你以为你去见他、去道喜、去表达你的激动与兴奋,去互诉衷肠,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楚清雅……之前,糊涂事做得够多了,如今……该醒醒了!你要记得,你是皇室!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呵……颜面?”即便甚至楚兰轩所说都是真的,但季云深一直都是她的底线,为了这条底线,自己也的的确确是坐了许多糊涂事,可自从她愈发了解南宫凰之后,那份心思便愈发地没了,如今……她真的只是想去见见,去道一声喜……而已。 可饶是如此,除去皇室公主耀眼无双的身份,她终究不过是一个未曾出阁的少女,如今被自己兄长这般言语,自是不乐意,当下便嗤笑反驳,“颜面?如今……皇室的颜面靠我一人撑得起来么?要丢……早丢了!” “楚清雅!”如此口不择言,楚兰轩瞬间连名带姓呵斥,“你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一个季云深,便令你如此言语无忌了么?!” 说完也知自己有些过激了的楚清雅当下便不曾言语,只讪讪地扭着裙摆,却也不认错、不道歉,她并没有错处,自己不过是真心要去道个喜罢了,楚兰轩自个儿小题大做,便是如此罢了…… 她沉默的样子显得有些委屈,楚兰轩终是不忍太过于苛责,楚清雅的心思,人尽皆知,彼时花了多少心思,那道圣旨便伤她多少……只此一事,自己终究有所愧疚。 “罢了。”他摆摆手,不愿再说,“罢了……今日这事,我便不再多说,你素来聪慧,自己也定能想明白。只是……那些个道听途说就开始嚼舌根的丫鬟下人,却是姑息不得!” 说罢,他丝毫不理会一下子被他言语中的意思吓住了没反应的楚清雅,扬了扬手,“拿下!” “是!”身后,一众侍卫领命,气势全开朝着殿内就去! 楚清雅终于反应过来,当下拦着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严肃完全不在开玩笑的楚兰轩,“皇兄?!她是我的人!” “正是因为是你的人,皇兄才要管。如今皇室关系微妙,你母妃刚去,你便为了一个男子如此急匆匆出宫,世人将如何言语你?”楚兰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要知道,言语如刀。如今你年岁已经不小,昨儿个父皇还说,过了这年,便要同你说门亲。” “说亲?!”声音陡然拔高,“我不!” “不?!那你待如何?守着季云深一辈子,看着他们卿卿我我、儿女成群、子孙绕膝美满幸福么?……楚清雅,身为皇室子孙,尊享荣耀的同时,我们也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是联姻。这很现实,也很残酷。”楚兰轩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摸摸这个在同辈中与自己较为亲善的妹妹,手缓缓伸到一半,终是迟疑地收回,叹了口气,“清雅……这便是我们的命。” “命?!”楚清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有些低落、有些无奈、有些不认识的楚兰轩,摇着头,缓缓后退……良久,才喃喃说道,“如同……当年你即便再如何不喜欢南宫凰,也从未想过要退婚,一直到了那一年……” “是……” “三哥……你可有后悔?” “不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楚清雅不信,“她那么美……那么耀眼……那么出色。程若璃同她相比……哦不,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即便如此,你也不曾后悔?” “不曾。”他再三否认,否认完了才失笑摇头,仿佛面对一个胡闹的小辈,“清雅……即便你如此扯开了话题,也是没有用的,那宫女,今日必死!还不进去拿人!” 原是苦笑着安抚的模样,突然厉声呵斥,楚清雅大惊失色之际,已经被楚兰轩一把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们强行进入寝宫,急地大叫,“楚兰轩!” 章节目录 第479章 警告 楚清雅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她心情好的时候唤他“三哥”,心情一般便唤他“皇兄”,却从未如此气急败坏地直接叫他楚兰轩。 令他想起她——那个愈发惊才绝艳到连父皇都要忌惮的少女。 她便是如此,总连名带姓地叫,楚兰轩、楚兰轩……只有嘲讽的时候才会唤他三皇子、轩王爷,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淡淡,却自有她自己的诱惑与魅力。 她是美丽的,一直以来都是。只是,这次回来,又明显是不同的。她的美丽因着那股子贵气清淡,反倒令人忍不住去征服,何况,她的底牌一次次暴露,愈发地光芒万丈。 可……后悔么? 不。 这并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傲娇心理。人,贵有自知之明,如今的南宫凰,于自己而言就是一把掌控不了的利剑,即便卵足了劲地握在手中,稍有不慎也会伤及自身。 这一点才是最要紧的,天下美丽的女子千千万,猎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皇室?譬如自己、譬如楚清雅,可……这般荣光的背后,素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南宫凰那把利剑,只适合敬而远之……季云深亦如是。 两把利剑,由得他们互伤还是联合,左右如今这地步,还远不用自己操心的地步…… 宫女很快被带出来,脸色煞白哭得梨花带雨,甚是狼狈。她被侍卫们一路拖着出来,她不知道是不愿、还是已然吓得没有力气站直了,一路被拖着,哭着、叫着,一到大门口乍然看到背对着自己的楚清雅,满是眼泪的双眼中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见到了无边海域之上的一根浮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是瞬间挣脱了侍卫们的牵掣,往前一扑,扒拉着楚清雅的衣摆大叫,“公主救救奴婢!奴婢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啊!公主!” 楚清雅想要弯身下去搀扶那宫女,可她自己也被楚兰轩拉着弯不下去,当下更急了,“楚兰轩!你放开她!都是本公主授意她出宫采买打听消息的,你要惩治也不该是惩治她,你把我绑了去见父皇好了,什么败坏皇室颜面、什么有失公主身份,无论什么罪名,随你编排!” “清雅……你还是不懂。”楚兰轩摇了摇头,却似乎并不愿意多做解释,“我原以为,你的心性最是成熟理智,虽为女儿身,却总是最通透的一个……我终是你兄长,即便是当年你跟在季云深身后做了许多糊涂事,你想想,为兄为你遮掩了多少?如今……又怎会可以在这里堵你?” 楚清雅一惊,这深冬腊月里,突然如坠冰窖,不可置信地抬头审视着楚兰轩的眼神,迟疑地开口,“你是说……” 楚兰轩无声地点了点头,略带怜悯。 有没有那么一刻,仿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即便被拉着,还是下意识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失望、也有释然,有愤懑、也有了然,是啊,他们生在皇家…… 他们不是普通的子女,他们风光无限的外表之下,是刀山剑林、是万丈悬崖、是初冬薄冰、是一个帝王最深沉的心思。 他可以明知道你今生只心悦一人,却给尽这天下荣华独独将那人毫不留情推向别人,连一丝一毫地犹豫都没有。他给每一个人设好一座金色的牢笼,在笼中给你荣耀、给你富余、给你这天下无边宠爱、无上尊荣,可一旦你要试图走出那笼子……便是无尽炼狱。 他悦、你便荣耀无限,他怒,你便一朝殒命。 就像……德妃。 一步步将德妃送上四妃之首的男人,也是毫不留情将她推入地狱的那个人。 “是我僭越了……”她呢喃,呵呵笑着,一脸悲戚,却终究是再不看那哭得都快背过气去的宫女,狠狠抽回被拽地皱巴巴的裙摆,对着堪堪赶过来匍匐在地的宫女冷冷说道,“去,准备沐浴更衣。” 皇室之尊,连裙摆都不能有褶皱,皱了,便得丢。 那宫女……如今便如同有了褶皱的衣裳,也得弃。这些日子有些过于温软、或许看着南宫凰上蹿下跳地,倒令自己忘了……这是盛京城、是皇宫……这古往今来,能在盛京城上下折腾还活得好好的,只有南宫凰一个。 而自己……终究做不成那个模样。 她呵呵笑着,身姿却是笔直,和之前相比多了些许冷硬的线条,倒是如同那贵气雍容的牡丹、又似高昂着颈项的天鹅,悲怆、凄凉、而坚不可摧。 楚兰轩看在眼中,眉眼含笑,这才是他们皇室公主该有的模样,也是……只能有的模样。 他目光落在那已然知道自己被主子抛弃吓得连哭都不敢哭的小宫女身上,面色一冷,厉声呵斥,“还不将这个搬弄是非乱嚼舌根的东西拖下去!” “是!” 应和声震天动地,震地已经跨步走进宫殿大门的楚清雅,于是,跟在公主殿下身后的宫女看到她们永远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突然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看起来悲伤又脆弱。 那宫女一惊,正要上前,却见清雅公主很快就站了起来直直往里走去,仿佛之前的一幕只是自己眼花错看……很快,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依稀传来女子闷哼声,声音不大,只够隐约可闻。 很快,声音便听不见了。侍卫出手,自是一道殒命,如此闷棍打在身上的钝痛声,又是如此恰到好处的距离,想来,是三皇子殿下借着由头警告她们这些个做下人的……谨言慎行。 站在原地的宫女浑身一激灵,赶紧提步跟上——今日,本应是自己出宫采买的,只是突然闹了肚子,才临时换了人……若是自己……若是自己听了季王爷眼睛好转的消息,必然也是要回来告诉公主的,若是如此,这会儿…… 便是自己殒命了! 如此一想,脊背出冷汗涔涔,宛若无数只蚂蚁攀爬而过…… 章节目录 第480章 从天牢偷人 清雅公主宫里死了个宫女。 就在公主寝宫不远处的小林子里,那林子在寝宫北面,前几日扫进去的道路积雪还未化完,那宫女的血把那一方积雪染得鲜红,温热的鲜血融化了积雪,又因着天寒地冻地凝结成了冰,看着惊悚而恐怖。 胆小的宫女太监们,这几日都避着那儿走,甚至,有些宫女私底下总觉得那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听说还是三皇子亲自处罚的……也不知那宫女究竟是为何遭了罪,便又要提起那闹得满城风雨、全城戒严的小童,两厢对比,竟觉得心有戚戚焉。 南宫府。 天际暗沉沉的,今夜无形无月,更夫方才敲过了三更的铜锣,南宫府素来夜间歇息地早,这个时候整个南宫府邸极其周边都是一片悄无声息的寂静,宛若一直酣睡的老猫。 却有三名黑衣人悄悄接近了南宫府势力范围内,两个身形高瘦、全身上下蒙在夜行衣里,蒙着脸,中间那人却是矮胖个儿,和其他两位不同,他全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连个眼睛都不曾露出来。 三人一靠近,南宫府气息有一瞬间悄无生气的变化,又瞬间归于沉寂,仿佛那只酣睡的老猫儿不过就是梦魇之中无意识掀了眼皮子,又沉沉睡去了。 打着细若游丝的鼾,没有半点攻击性。 那三名黑衣人速度极快、声音却很小,眨眼间之间就到了南宫府侧门,其中一人敲了敲门,敲门三声,间隔一长一短,三个呼吸之后,门从里面应声打开, 并不常用的偏门被打开,在寂静夜空里发出冗长的“吱呀”声,宛若古老的叹息在这气氛适宜的夜晚诉说蒙尘的心思与往事。 只是,三名黑衣人明显没有那种心思去聆听,两名高瘦黑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推了一把行动迟缓的矮个黑袍人,低沉呵斥,“还不快些!婆婆妈妈的做什么?!”说着,里面开门的人顺手将被推地一个踉跄跨进门口的黑袍人拽了进去,那俩黑衣人也闪身进了门。 门,再一次被关上,仿若从未开启。 而暖云阁敞开的窗户口,站着一个等待聆听蒙尘往事的少女。 她站在窗口已经半宿,身形瘦削,夜华落于肩头,披了一身霜雪气。夜凉如水,她却似比这夜还要凉一些。 “你在紧张。”身后,言希推门而入,见到窗口笔直却紧绷的身形,肯定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从屏风上拿了毛绒斗篷,为她披上,便收了手站在她身后,陪她看着窗前月色,“他们……来了。” 两个字轻轻落下,满满消散在夜空静谧的空气里,连其存在性都令人疑虑,却令这些年早已认定已经练就了万事抵定、高山崩于前而能面不改色的南宫凰笔直的脊背轻轻颤了颤,那幅度并不大,仿佛只是风大了一些,吹得她晃了晃。 可指尖却瞬间掐进了掌心。 全身力气凝于指尖,连眼前景致都有些虚化,瞧地不甚清晰,胸臆中的那团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慌,她却只无言转身,朝外走去。 紧张么? 怎么可能不紧张?掌心里一片冷汗涔涔,心跳前所未有地快,鼓点似的响彻在胸膛里,想要听到真相,却又害怕那是自己都承受不住的生命的沉重与人心的荒芜。 可这些,她终究不愿告诉言希。 她拉开门扉,背对着室内,用绝对平和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地声音说道,“走吧。去瞧瞧。” 来人正是言希让人从天牢里带出来的二长老,此刻全身裹在斗篷里,眼睛上也蒙着黑布,身旁两个黑衣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站地笔直,见到南宫凰出来,更是气势一凛拱手行礼,南宫凰挥了挥手,他们才无声退下。 仿若是感受到了周边环境气氛的变化,二长老抬头左盼右顾着,却也小心翼翼的不敢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带走自己的人是谁。一开始,他以为是来救自己的,可是这还没说上一句话呢,就被人连绑带蒙的,甚至数次自己想要搭话,都被人呵斥了。 显然不是来救人的。 这几日大内天牢的日子并不好过,因着自己所犯的事情在皇宫里其实也不是个秘密,是以那些个狱卒故意为难那是常有的事、动辄打骂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馊了的饭菜、泔水、连老鼠都不吃的伙食、冷硬的稻草铺、坚硬冰冷的石床,这些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家族二长老,便是连想象都不曾想过的。 是以,即便自己被带走同样危机重重,二长老还是连反抗都不曾,便跟着走了——更何况,他根本反抗不了好么? 正在思虑间,身旁淡香袭来,头上兜帽便被人摘了下来,正要转身回头之际,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脑袋,那手纤细、绵软,透着凉意,几乎是一下子就能判断出,那必然是女子的手! 那女子身份,便很快呼之欲出了,“……圣女?”即便身后只是一个小丫头、即便他们自从相遇便总有些对立,但上官家族传承早已融入血脉,圣女,是站在整个家族塔尖的存在,不得不敬! 于是,那小心翼翼地问话里,便透着几分恭敬。 这份恭敬落在南宫凰耳中,令她本想要替二长老解开蒙眼黑布的手一顿便漫不经心地收回了,她缓缓走到正中主位,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 凉茶。 入口极涩,一路涩到了心间,方才擂鼓般的心跳还在跳着,却是半分都瞧不出来,她只搁了茶杯,看着前方跪着的二长老,似乎是笑了声,极浅极淡的笑意,“别唤本小姐圣女……这么个身份,本小姐还未认,你还是叫我南宫大小姐吧。” “您是馨儿的女儿,是圣女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祭司夜观星象,上天神谕说您是圣女,您便是我上官家族贵不可言的圣女。”二长老一口一个“您”,丝毫不觉得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用这样的尊称又什么不妥。 章节目录 第481章 神谕 “神谕?”少女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声软语地低笑,有些惑人,在这如同审讯一般的场合里有些不合时宜,她低低笑着,格外诚恳而自然地问道,“何种神谕?” “这我自是不知的,也是没有资格知道的。”二长老摇摇头。 “哦?那谁有资格知道?” “族中,除了能够与天对话、接受神谕的圣女,便只有祭司大人了。” “钦定我为下一任圣女,便是你们这位祭司大人的意思?” “不不,不是的,是上天的意思,祭司只是代为转达……而且,您是上官家族现任圣女,只要您跟我回去,便马上就能举行仪式成为我族最高贵的圣女。” 面对祭司选定的圣女,又同是上官家血脉,这些无伤大雅的问题,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二长老并未开口要求摘去眼布,淡定自若地很。 一问一答,闲话家常般,令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言希都挑了挑眉,心中默默倒数。 果然,三个数字还没数完,少女还在那笑,只是笑意倏忽间转冷,满满的讥诮与讽刺,“那圣女之死,你们的祭司可见到了神谕?” 话题转得太快,二长老明显一愣,微微仰起脑袋朝着南宫凰的方向,只是蒙着眼睛什么都瞧不见,自然也瞧不见倾身往前探着的少女盯着的他的目光,讥诮、狠厉,瞳孔浓黑却微微缩起,隐约杀气在其中流转。 靠着墙壁抱着胳膊悠哉哉看戏的言希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准备随时上前阻止可能突然失控要杀人的南宫凰,便见南宫凰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缓缓起身,慢条斯理踱着步子背着手,“既然圣女是可以与天对话、接受神谕的,那么你们口中的那一位圣女难道没有接收到上天启示告诉她如何规避灾难逃过一死么?可见,这天……也不靠谱得很!” 话音落,二长老明显浑身一颤,“慎言!”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嘶声力竭,才转了声对着南宫凰说话的方位哆哆嗦嗦地提醒道,“如今您已是我族圣女,虽还未举办仪式,但圣女之位是上天神谕,您自是深受上天眷顾与关注的,切记要慎言,免得惹怒上天众神……” “放屁!”南宫凰豁然转身,一把扯开二长老头上黑布,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受到光线刺激,他下意识伸手要挡,可手被捆缚着,便只能闭了眼,黑布揭开刮过脸颊,即便是他日常疏于保养的“橘子皮”脸颊也是火辣辣地生疼,可他终是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愤怒,闭着眼睛的模样反而像极了犯了错的下人一般跪着,瑟缩着。 眼还未睁开,雷霆之怒便已落下。 南宫凰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宛若惊雷炸响,“神谕?!慎言?!若真的有苍天眷顾,我母亲何故于千里迢迢逃出生她养她的家族、更是十数年来即便被当做一无所有的孤儿也从不提及自己身世?若是真的有苍天眷顾,她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回府待产,为何却在即将踏进家门的时候惨遭不测?那时候,眷顾着她的众神在哪里?若真的有上天眷顾和关注,那我在雪域之巅全身鲜血被抽离的时候,眷顾着你们上官家族的众神又在哪里?!” “啊?!你告诉我!它的狗屁眷顾在哪里?!” 一声高过一声,声声质问与诘难,嘶声力竭的少女因着激动,往日里总显得过于白皙清冷的面容泛着激动之后的绯红,看起来,反倒更有了一丝人气。 脸上还有些火辣辣地痛,可是这些话却宛若更加响亮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一下重过一下,少女眼神如刀,刀刀落于体宛若切肤之痛。 他想辩驳,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起,只能低头,却异常坚定地重复,“上天神谕,您是我族现任圣女。您,必须跟我回去。” 言辞敬重、却执拗,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那些根深蒂固的家族传承早已融于血脉,自是不会被人三言两语便开始质疑,只是,却也无言辩解。 “圣女?呵!今日本小姐就把话摆在这儿了,今夜带你出来,是要审问于你,若是回答得好,你尚且还能回到你们风之回廊做你风风光光地二长老颐养天年,若是不好……你就祈求真的有眷顾你上官家族的众神吧!” 南宫凰嗤笑一声,坐回宽大金丝楠木大椅,翘着二郎腿眼神讥诮,咧嘴一笑,“至于那劳什子圣女,本小姐的母亲生前不曾说明,自是觉得这位置也没什么意思,弃之亦不可惜,本小姐自是听凭母意,你就断了这念头吧!” “圣女之重,重于上官家任何一人,若能带圣女回归,自是余生蹉跎苦困、甚至就此殒命,亦不可惜。”二长老仰面看向前方,挤在脸上的豆大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一往无回的坚定和慎重。 他这一生虽说不能说一辈子光明坦荡,可即便是偶有私心,终是为了上官家族的传承延续。若是上官井真的有意带着圣女回上官家继承圣女之位,他自是不会从中争夺,可如今,上官井明显是不愿带她回去,甚至,在这一点上不知为何,从来不对付的两兄弟竟是隐隐站在一个阵营,百般阻挠不让他接触到南宫凰。 是以,他才如此行事,冒着巨大风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进宫去见南宫凰。 他哪里不知其中凶险,他哪里不知道这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他惜命、他胆小、三个长老里他的确是最贪生怕死、好吃懒做的那一个,是以,才最是文不成武不就、年过半百之时只养了一身肥厚的膘,可……圣女……是上官家的命脉!是上官家最最重要的、接受神谕、指引方向的神之代言! 小辈无知,不当回事,那便由他来带圣女回去! 他维持着这有些狼狈的姿势跪着,只承诺于面前不过十几岁的、于他看来只是一个孩童的少女,她的……女儿。当年,他送她上圣女宝座,如今,也由他送她的女儿上同一个位置,荣耀上官家。 章节目录 第482章 神助攻 雪狼王 他说得慷慨激昂的,仰面看来,豆大的眼珠子里闪着光,那光令他看起来与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瞧着倒也不似作假……也不知道是上官家族洗脑太深,还是这位看起来敦厚老实有些傻傻地二长老演技太高。 总之,南宫凰一时间倒也看不出这位矮胖长老的真实想法,她回头看了看言希,挑挑眉,对着二长老的方向努努嘴,言希悄悄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藏书楼对于上官家族并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风月回廊估计是整个大陆的信息盲点,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上官家、在此之后,怕是也无多少人知道。 言希摇头也是意料之中,南宫凰看向蒙着面的二长老,支着下颌,懒洋洋的,仿佛困极,“想来,你是想要说服我跟你回去的,只是,如今母亲死因未明,你们上官家族也并非没有嫌疑,在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前,即便你将本小姐绑架着回风云回廊,也只会闹得你上官家不得安宁罢了!” “毕竟,您该知道,本小姐做事素来都是不顾后果的。”她呵呵一笑,笑意未明。 只是那笑声落在二长老耳中,却总显得有些危险,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在这深冬月夜里脊梁骨都是冷汗岑岑的……像极了无数只蚂蚁在脊背上爬,黏腻又恶心……很快,他就发现,那并非自己错觉。 有绵软而厚实的脚掌缓缓走来,鼻子里打着热乎而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着,湿哒哒黏糊糊的舌头便舔上了他的脸颊!他一惊,想起那只从落日城带回来的雪狼王!豁然转身,果然,血盆大口已然抵达! 二长老瞬间闭了眼!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冷汗涔涔的脊背更是冰凉刺骨,两腿发麻连带着想要撑起的手肘撑到一半又不知道是地面湿滑还是被绑着实在用不上力,竟是又滑倒了,狼狈得很。心中骇然,却是连狼狈都已然顾不得,被绑着的手只能通过手肘一步步往后挪,只是,这雪狼王也是耐心得很,竟似逗着老鼠的猫儿一般,一步一步亦步亦趋地,那厚实的脚掌走在地上,竟是绵软地没有一丝声音,唯有喷在脸颊上的热乎滚烫的腥臭味,令人无端犯冷作呕。 便是皇宫天牢都没有那么恐怖,吓得二长老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一边退,一边喃喃叫唤,“狼……狼……圣女……狼……”吓得要死,更是不敢睁眼。 “唤我什么?” 什么?二长老此刻哪里还有什么思考能力,勉为其难想起方才南宫凰的警告,顿时格外配合地改口,“大、大小姐……” 是真的怕了,这个时候别说叫他换个称呼,估计叫他跪下磕头也是愿意的。 即便闭着眼睛,可是他见过那雪狼王,个头那么大,血盆大口下来,自己的脑袋也就是一口的问题!更何况,如今看不见,那想象中的画面,便愈发地夸张到鲜血淋淋,仿若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的腹中餐。 雪狼王倒的确不是南宫凰安排的。 如今,雪狼王大体还是很听话的,每日一舟都会亲自为它准备好足够的吃食、加之这里也没有什么天敌抑或危机,这些日子下来乖巧讨喜了很多,虽然……这样的形容词放在一头雪狼王身上,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但的的确确,雪狼王几乎就跟小司一个性子,而直接的结果便是如今它去哪里大多都没人会拦着,只要不出南宫府的大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阻拦。 包括这里。 想来也是睡得正酣被人吵醒了,心里头也不畅快,才这般出来吓吓人吧,瞧着它盯着二长老亦步亦趋嗅着的模样,像极了爱答不理挑食的样子,南宫凰不由得失笑,对着它招招手,“还不过来。” 它看看南宫凰,又回头看看二长老,没动。 二长老又偷偷往后退了一步,它提起脚掌,正要跟上,南宫凰冷了声,警告道,“回来。这人不能吃。我有用。” 声音冷冷的,雪狼王提到一般还未离开地面的脚掌一下子落了回去。 本意是警告雪狼王,可这话落在二长老耳中,却完全不对味了——这畜生真的还在吃人?南宫府每日给它准备生人?如果自己没有用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吃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成型,便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只觉得心中愈发确定了,频频点头,喃喃保证,“对对对!有用、有用!我有用!不可以吃我!” 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脸上一根根汗毛都树立了起来,一边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一边又悄悄后退一步,这一次,明显那热气没有跟上,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雪狼王偏着脑袋看了看二长老,又回头去看南宫凰,见南宫凰对它招了招手,才一步三回头地踱到南宫凰身边,蹭了蹭她的手,就这么站着,生生站出了委屈无奈之感。 南宫凰拍了拍它的脑袋,“等会儿结束了给你加餐。”声音不如方才寒凉,还带着不自觉的宠溺。 雪狼王在她脚边趴下,脑袋埋在前肢里,阖着眼似乎是睡了。 南宫凰这才看向已经吓得魂不守舍的二长老,“如今,想来二长老应该知道今晚该如何配合本小姐了。” 声音冰凉,再无方才地漫不经心,也没有对着雪狼王的暗含笑意宠溺,她缓缓起身,背着手踱到二长老跟前,俯身,看着身体后仰的二长老,“说说看,当年……我母亲到底是为何逃出来的?又是为什么你们这么多年苦苦找寻,她的死……你又知道多少?!” “馨儿……你母亲……”提到故人,总是感慨颇多,二长老仰面朝天,嘴角下垂,一直闭着的眼终于睁开,迷茫、钝痛、难过与悲戚,他苦涩一笑,笑意寂寞而绝望,“她是我视若亲生女儿的孩子……若是我知、若是我知……” 竟是哽咽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483章 大夫人最是和善 也许是方才受到了惊吓、也许是故人情深,乍然说起往事不可自抑,二长老竟是说着说着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每一处肥肉都在颤着,昭示着此刻激动的内心。 亲生女儿……毕竟不是亲生。 南宫凰安静看着,也不劝慰、也不打扰,只到二长老自己平复了心情,才微微叹气,走到他身后将绑着的绳子解开,指了指一侧的凳子,道,“坐吧。” 二长老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今夜出来便已做好了再一次身陷囹圄的准备,也想过可能是南宫府带走的自己,但严刑拷打必然也是有的,甚至为了掩盖南宫凰的身份,自己就此殒命也是有的,没想到,峰回路转,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脚下一软差点儿跌倒,倒是被身旁一只手搀扶住了,那手白皙、纤细,肌肤上似有细小伤口,骨节均匀,看起来瘦弱却不显得羸弱。 那手一扶便极快地抽离,掌心里似有什么疤痕一闪而过,虽说并没有看得太清晰,却也明显知道彼时定是伤地不轻。那样的伤口出现在像他一般的大老粗身上尚且好说,但在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手上,便有些触目惊心。 二长老一愣,那手便已经收了回去,连带着人都已经转身走回位置,显然,这话题便也不好再问。 他便也坐了回去,知道南宫凰今日找他过来,便是想要了解一下馨儿,便也配合得很,开口说道,“馨儿自小就展现出了超于旁人的天赋,是神谕钦定的圣女。按照我族规矩,圣女自小就要入住圣坛之下潜心修习,便是亲生父母都不得探视,即便见了也是要跪下叩拜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只有祭司,还有族长、我们几个老家伙还能去见见她。我一生无子无女,更是喜欢这个干净好看的小丫头,便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时时探望,衣服吃食一应俱全,她的亲生父母没有办法陪伴,我便时常去探望她。” “她很乖,话并不多,即便寂寞、孤独,却也从不言说,只说祭司待她极好、她在圣坛之下一切都好……她也是真的天赋过人,祭司也对她不住称赞,说是上官家族有史以来最干净而纯粹、最通晓天地万物生灵的圣女,必能将我族引上更高的辉煌。” 二长老说得平缓,可言语之间满满的骄傲,真的有种为人父母的骄傲感,可说着说着,却又悲戚地有些哽咽,“可谁……可谁知道……她竟是偷偷逃了出去……自此,生不见人……死、死……死不见尸……祭司说她还说着,族长也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可、可是她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似的……一直到那一年,祭司说天降神谕,说圣女已死……” “她怎么能死了呢……她才多大……她会有荣耀不凡的一生,站在上官家族最高的塔尖之上,俯瞰苍生传达天意……” …… 怎么就死了呢? 这个问题南宫凰也无数次问过自己,最初,她以为是自己行事乖张、糟了皇室忌惮,或者皇室担心母亲怀的是个儿子、南宫家即将诞生另一个战神,是以提前斩草除根……于是,这么多年她远走盛京、忍辱负重,修得一身足以自保、足以保人的本事,带着一个不说足以抗衡皇室、却定能带着整个南宫府全身而退的势力回来,谁知道,遇到了上官井。 原来,母亲不是孤儿。 原来,母亲是百年隐世大家族的圣女。 原来,母亲是逃出来的,而他们寻她多年,心心念念要将她带回去做那劳什子圣女…… 于是,这谜团愈发地隐没在浓雾之后,看不清、辨不明。 “当年,有多少人出来寻找……其中,你可知又有何人是与母亲是有些过节的、想要将其置于死地的么?”南宫凰摸着手边雪狼王的毛发,沉思着问道。 “过节……?”二长老偏头,思索着,一时间倒也没有什么头绪,摇了摇头,“要说过节,想来也不太会有,馨儿从小就在圣坛之下,除了我们三大长老、彼时还是少主的族长、便只有祭祀了……” “还是少主的族长?”南宫凰蹙眉打断,“为何是少主?” “哦!”二长老恍然,发现有些事情没有解释清楚,遂解释道,“按照我族规定,圣女是下一任族长夫人,既是定了少主,那么自然需要要给一些机会培养感情,以至于往后真的如同两个陌生人似的……而圣女与族长成婚后,生下的第一个男童,便是下一任族长,而此刻,祭司便会祭天从族中选出上天钦定的下一任圣女。” ……难怪,上官井彼时说,只要将自己带回去,他的少主之位才算稳固。 南宫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转念一想,“那如今上官井和上官博的娘呢?” “两位公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大公子的母亲是大夫人,二公子的母亲是二夫人,因为她们都不是圣女,是以都不是名正言顺的族长候选人,族长便提出了要求,只有将您带回去的那一位,才是我族下一任继承人。” “那若是你将我带回去呢?这族长之位,便是你的?”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二长老连连摇头,赶紧着表明心迹与立场,“不不不!我带您回去,族长的要求自是不作数的,这族长之位必要血脉纯正,哪里能由得我去埋汰!” 本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当真,毕竟,这种百年隐世的家族规矩多、传承中,所谓血脉纯正倒的确是看重。 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要来找这么一个自己…… 只是…… “二夫人我见过。”身旁言希仿若看穿了南宫凰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大夫人不曾见过,但是听闻大夫人身体抱恙并不理事,如今都是二夫人在打理内宅之事。” “是这样没错。”二长老点头,肯定道,“大夫人最是和善仁慈,体恤下人。” 章节目录 第484章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和善?到底是和善还是伪善? 言希淡淡笑着,很是惬意的模样,抱着胳膊就着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南宫凰,努努嘴,示意她坐过去一些。 南宫凰挪了挪屁股,言希在她身旁坐了,没什么坐姿地靠着扶手哥俩好的模样,睨着二长老,笑嘻嘻说道,“之前,我去了趟风月回廊,有幸在你们上官家做了一段时间不算短的客人。” 二长老吃惊看来,便见她又嘻嘻一笑,咧嘴说道,“不过……你们上官家的待客之道,却有些……令人不敢恭维啊!竟是在我的膳食中,日日下着软筋散……啧啧,是太喜欢本姑娘所以不愿本姑娘离开么?” 二长老一愣。 南宫凰却瞥眼,“之前怎么未曾听你说起?”语气平淡,眼神却犀利。 知道她是动了怒,这丫头就是这般,动她自己没事,动她身边的人——就是不行!这也是为什么最初自己不愿说,言希拍拍南宫凰肩膀,“不过是一点软筋散而已,也犯不着特意跟你说……再说,本姑娘上山,怎么可能不准备万全?北陌的药丸都被我当糖豆子磕了。” “明日让那江湖郎中再给你把把脉,别有什么后遗症。”南宫凰还是不放心,每次她不爽利的时候才会叫北陌“江湖郎中”,对此格外了解的言希反对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了回去——这丫头不爽的时候,还是少惹为妙! 当下乖巧地点头应着,“没事,不过是一些软筋散而已。” 谁知,如此乖巧的言希还是没有安抚好南宫姑娘,姑娘呵呵一声冷笑,凉飕飕的眼神飘过二长老、飘得二长老刚刚坐下去没多久的臀部挪了挪,似乎随时准备站起来谢罪;这眼神飘过二长老,接着飘言希,飘得言希也有些不自在,踢了踢脚边趴着不动的雪狼王,谁知道雪狼王根本不理她,倒是她的动作落在南宫姑娘眼中,令姑娘眼神又冷了一分。 “呵呵……那、那个……”虽然觉得自己没有错,但是南宫姑娘似乎生气了,那后果就是很严重,只是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不知道如何补救。 她耍宝一样的行为并没有似往常一般安抚住南宫姑娘,今日姑娘心情的确不好,说出的话也是阴嗖嗖的,“既是言希大人觉得不过是点软筋散……而已,那往后每日膳食中,我都让人帮你弄点,保准将你喂得白白胖胖。” 得! 原来是这句话得罪南宫大小姐了! 言希赶紧认错,一边认错,一边转移了话题,“不不不,如今这般小人就觉得甚好、甚好,不劳大小姐费心,如今首要的,还是关注眼前这事儿吧。” 终究是这事更紧要一些,南宫凰也不同她耍宝了,支了下颌,飘着眼神问她,“照你这么说,是大夫人给你下毒?”言希了解她,她也了解言希,说下毒之人是二夫人,方才言希便不会刻意替到大夫人的仁慈以此来反嘲上官家族的待客之道了。 而言希的判断力,她信。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若言希只剩下一个地方能令人信服,那必然是她的直觉判断力,即便被下了软筋散。 “不可能!”一听南宫凰的言语,二长老瞬间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反驳道,“大夫人最是慈和仁善,便是族中下人都以礼相待,从来不会摆族中大夫人的架子!更不可能给人下药!” “哦?”南宫凰并未反驳,只意味深长看着二长老,“那你觉得……是谁?二夫人?” “若言姑娘所言非虚,若真的有人给你下软筋散,而且是两位夫人之间选一个,那便是二夫人。”二长老皱着眉头,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二夫人虽说大体也是好说话的主,但她小心思比较多,又掌管上官家族后宅内院,权势之下难免……” 后面的话似乎终是不忍说出来,顿了顿才补充道,“但我始终觉得,应是不至于的。除非……” “除非,二夫人想要嫁祸给大夫人,以此一举除掉大夫人,对么?”南宫凰理解地笑着,将二长老似乎不忍说出口的话说完,也难怪这矮胖老者不愿明说,终究是……家丑。 也许旁人尚且并不会觉得如何,但对于家族荣耀感格外强烈的二长老来说,承认后院内宅这样的腌臜事,终究是丢人了些。 他并不点头。也不说话。 南宫凰却并不愿放过他,她隐隐觉得,若是为了对付一个二夫人都能如此大费周章栽赃陷害的话,当年……要将自己的母亲赶尽杀绝……也不是没有可能!总该借机会上一会才是! 她目光沉沉,声音似有压抑,阴寒地仿若深藏在这漆黑夜空中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飘来的魑魅魍魉,又似鬼神在耳畔细语呢喃足以让人心沦陷,“不知道二长老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 “咬人的狗……他不叫。” “你!你怎么可以形容我上官家族的第一夫人是狗!”指着南宫凰的指尖颤啊颤…… 南宫姑娘却不以为意,嘿嘿一笑,没个正形,方才的鬼魅之气烟消云散,“第一夫人?那还不是因为我娘走了才轮得到她?名不正言不顺……” “那也……” “那也怎么样?而且……二长老,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指着我鼻子的模样,是在指责你们上官家族的圣女么?” “我!我没有!你胡说!”手瞬间收回,仿佛觉得收回还不够似的,瞬间又给藏身后去了。 南宫凰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这二长老,没想到还如此可爱……只是,笑意刚起,便又消失,方才还没个正形的少女,突然又认真了起来,沉声唤道,“二长老!” 二长老已然一惊一乍,下意识应道,“是!” “如今,你指着本小姐的鼻子大逆不道的事情暂且不提,本小姐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去,写封信,给你们大夫人、或者你们族长,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485章 得上官者,得天下 “如今,你指着本小姐的鼻子大逆不道的事情暂且不提,本小姐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去,写封信,给你们大夫人、二夫人或者你们族长,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少女嘴角笑容邪肆而挑衅,眼神中都是满满的杀伐果决,二长老便在那邪肆里微微一怔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 南宫凰玩味一笑,起身,郎朗说道,“你是谁的人,便同谁联系,记得,一定要将你们上官家族所有人的目光引过来……告诉他们,你找到了圣女!” 少女言之凿凿、满脸斗志意气风发的模样,夜色之中,竟是比夜空还要高远而耀眼,夜风舞起她披肩而散的秀发,在空中纠缠、飞舞,空气中都是淡淡的带着花香的皂荚味,甚是沁人心脾。 没有听错。 南宫凰对上官家的芥蒂令她明显不可能愿意乖乖跟着自己回去,既如此,如何令自己闭嘴、如何隐瞒住她的身份,才是南宫凰该做的事情,而现在…… 她反其道而行之……她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引到盛京城来! 届时,盛京将乱! “你……要做什么?”问出口的话,便愈发显得小心翼翼,无论如何,圣女重要、但前提是上官家族更重要,他耐心地解释道,“上官家族,嫡系血脉……是不能走出风云回廊的……” “哦?” 这一声“哦”自带上扬的尾音,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意有所指,“那二长老是不是忘了,在仙客居里还住着一位,你口中的上官家族嫡系血脉,而年前刚刚走了一位在盛京城居住多年的田大夫……想来,这盛京城识得他的人,也是不少的。” …… 二长老脸色一赧,再想要辩解的话便似乎没有了说服力,的确,上官家族明文规定,为了保证上官家族嫡系一脉的血脉纯正,嫡系不管男女老少,皆是不能走出雪域之巅、风云回廊的。只是,圣女失踪是大事,关乎下一任族长的顺利继位和家族百年传承,所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族长便下了那样的命令,只是,命令之后,走出的嫡系也就只有两位公子。 要说旁人,却是没有的,也是没有资格的。 只是,这话说给南宫凰听,显然是没有任何说服力,哪怕……这便是事实。 “若非你说,你待她如亲女,让我觉得,在那冰冷刺骨的雪域之巅、孤寂无边的圣坛之下,尚且于她而言还有一丝来自血脉身处的柔软……”少女缓缓走到窗前,窗开着,月朗星稀,有淡薄的云层在月间缓慢穿梭,微风拂起额角碎发,她微仰着头,露出月色下光洁而柔和的容颜,如温润暖玉、似雪域冰霜,美好到令人叹息。 她仰面、喟叹,似乎是极轻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太浅,倏忽间消散在夜风里,清浅地令二长老都觉得自己看错了眼,便听到她以一种很悠长很悠长地语调,缓缓说道,“若非如此,你们上官家嫡系一脉,怕是没机会走出风云回廊了!”语气温柔,言辞却狠厉,矛盾却很好地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南宫凰的风格。 “二长老……如此,您亲生女儿不幸身亡,您竟是连半点都不想知道其中内幕、秘辛、幕后黑手么?若是如此……所谓亲女……不觉得可笑么?” 她回眸,浅笑,笑容琉璃般干净,可眼中却仿若飓风刮过。 携风裹雨、雷霆霹雳。 寸草不生。 他不信,没有人做得到。上官家千年传承,历史记载中,并非没有蹉跎跌宕、战乱烽火的年岁,可即便如此,上官嫡系一脉依旧保存完整得以绵延至今。 上官家,早已成了一头盘亘在雪域之巅、风云回廊的巨兽,轻易动不得。 总是南宫凰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能力与睿智,但要说凭借一己之力想要令整个上官家覆灭,却是不可能。 “自不是凭借一己之力……你忘了,藏书楼。” 藏书楼?是厉害,却不过是区区一个江湖组织罢了……二长老有些不在意地想到。 他心中所思所想明明白白地落在南宫凰眼中,很简单就猜得出来。对此,少女还是在笑,笑容清浅、好看,眉眼间线条皆是造物所钟,说出的话却极尽残忍,“藏书楼作为一个江湖组织,其实也就是信息买卖而已……但要说影响力,却是巨大的。毕竟……这年头,谁还没点儿打死不能见人的秘密……?或者……藏书楼楼主突然放出消息,说些什么‘得上官者得天下’……” “啪!”二长老豁然起身,厉声呵斥,“您不能这么做!” 一句“得上官者得天下”一旦真的由藏书楼这样的组织说出来,是倾世的荣耀、亦是滔天的灾难!届时,上官家就不是面对江湖组织的讨伐了,朝廷政权、各方势力、江湖帮派必然都是群起而攻之! 甚至,没有人会花那个时间考虑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想出这么毒辣的招数!他惊骇地看向南宫凰,今夜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起来漂亮地有些过分的小丫头,是,他知道南宫凰的睿智与能力,但……他从未想过,她寒凉至此! “那……终究也是你的血脉之源啊!” “血脉之源?”南宫凰似乎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般,她转身,抱着胳膊看着二长老,耸耸肩,“想必您记错了,我的母亲,叫阿婉,是个孤儿。我的父亲,叫南宫烈。无论如何算,本小姐的血脉之源,都上不了您上官家族的族谱。至于您视为亲女的那一位,想来也不是我在家门口被人无端迫害致死的母亲大人。” 沉默。 二长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烛火摇曳中,墙壁上的夜明珠光华璀璨,能看到自己几日蹉跎连鞋面都脏污而狼狈,他知道南宫凰不只是威胁他……她在很认真的表达真实的意思——若自己不同意,她真的会用这种方式毁了上官家。 这于她,并不难! 章节目录 第486章 阴魂不散 那封信,终究是写了。 至于是寄给谁的、又或者,该如何寄,南宫凰却是并不关心,她命人陪着二长老办完这事,便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着,一应吃穿用度倒是不曾紧缺,只是他如今终究是重罪之身,外加多了个天牢逃犯的身份,自是见不得人的。 便也只能令他屈居南宫府偏僻荒芜的小偏院了。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夜色渐渐淡去,天际亮起鱼肚白,府中下人们也都起身准备一整日的活计,如今还是年节,主子们大多也起得晚,是以行走之间更是放轻了步子愈发地小心翼翼。 只是,很快,下人们明显发现今日有所不同——府中人人知晓,大小姐不爱早起,老侯爷说了数次无果之后,便也由着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是以,暖云阁在这样的清晨一般都是没有声息的。 可今日,暖云阁里早早出来一个人,不是大小姐,是那言希姑娘,听说是藏书楼的少主子,一边出来,一边还同大小姐说着话,显然,大小姐也是醒着的。 这言希姑娘他们都识得,却是最近才知晓,这姑娘竟是藏书楼的少主子,他们家大小姐竟然跟藏书楼的关系极好……啧啧,这事儿都在盛京城传开了,如今,谁还敢瞧不起他们大小姐说大小姐一无是处的? 藏书楼啊! 陛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以上宾之礼相待的存在啊!如今,这样的人物就住在他们南宫府呢!而之前便来过南宫府的言希姑娘,见人丝毫没有架子,对谁都嘻嘻哈哈地模样的小姑娘,竟是藏书楼的少主! 心中似乎便愈发地喜欢了。 如今,见人从暖云阁出来,正要上前打招呼,就见管家匆匆而来,神情似乎有些纳闷、步子虽快,却并不稳健,反而看上去很犹豫一般,他低头匆匆而来,见正好走出暖云阁的言希,顿时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亲一般,热情地迎了上去,“言小姐!您起了啊?” 言希被这有些过分热情的官家惊了一下,愣愣点头,“嗯,福管家早啊!” “言姑娘早……”下意识打着招呼,见言希就要走,赶紧叫住,“言姑娘,是这样的……门外、门外有人找……”说着,歪着脑袋也有些奇怪,按理说,这世间也不是上门拜访的时间,世家自是规矩多,这登门拜访也是有时间、和流程的,哪有这天色将亮,也不提前递了拜帖,便苦苦守在门口的? 果然,言希一听,也是好奇,“找我的?”她指了指自己,挑眉,又看了看天色,“这个时候?可知姓甚名谁?” “说是姓燕……自我介绍说是大小姐的朋友鲸落小姐的二哥。”这关系似乎有些远,大小姐朋友的二哥,来找言姑娘……这兜兜转转的……不过,燕家么?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燕家。 不过也不过是略有好奇罢了,终究是主子们的事情,打听是不可能打听的,八卦也是不会去八卦的,福管家收了腹,含笑等着言希姑娘的吩咐。 “燕兆修?”言姑娘似乎有些不愉快,蹙眉,声音都冷冷地,和往日里和气的模样大相径庭,“不见!” “言小姐……”福管家似乎有些为难,嗫嚅道,“这不见怕是不行了……” 这回,很明显的,言姑娘已经不是不愉快了,眉毛都快要纠结到一起了,“为何?他还能强行闯了南宫府不成?若是真敢,拉出去报官就是!出了事,本姑娘给你担着!” “不、不是……”福管家地犹豫更加明显了……似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解释道,“门房小厮一早就得了大小姐的吩咐,说是、说是、若是有个燕姓男子来找言希姑娘,不必、不必阻拦,无论何时,都可直接放行……这会儿,怕是也快要到、到了……” “什么?!”言希姑娘豁然回头瞪来,眼神中明显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福管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辨别出来,那两团火焰带着怒意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言姑娘恶狠狠地说道,“既然是你们小姐同意的,让你们大小姐去见,本姑娘不见!” “言姑娘……”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不、不是……”福管家似乎欲言又止的…… “不是什么不是?” “言姑娘……如此不待见在下么?” 有人从身侧缓缓走来,音线儒雅、甚是好听,重要的是,这声音最近时常听到……言希暗自咬牙切齿,表情隐隐有抽搐之像,福管家似乎还隐约听到了言希姑娘后牙槽隐隐的磨牙声,正在疑惑间,便见这姑娘暗咒一声,“阴魂不散!” 福管家看了看转着手中佛珠一路缓缓走来的很是潇洒优雅的男子,身姿颀长、很是贵气,看着言希姑娘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在赌气任性的小丫头一般的宠溺,明显是深刻到了骨子里的喜欢。 只是,显然,言希姑娘一点都不曾觉得燕家二少对她有多么纵容宠溺,她是真的觉得这家伙烦人得很,这么多年之前的事情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如今倒好,跑出来一个家伙对她说,对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甚至为此已经做好了终生不娶的准备! 最后一句话原话自然不是这样的,燕家二少说话素来不会这么直白,但是藏书楼什么地方?哪里会不知道燕家这位真实的掌舵人背后的秘密? 只是……彼时自己还与南宫凰取笑这商场里沉浮的黑心黑面的千年妖狐竟然是个痴情种,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结果言犹在耳呢,这痴情种就跑来告诉自己,那倒霉鬼就是自己! 这算啥? 最可恨的是,原来那死丫头早就知道了!颜枫也知道,他们一起瞒着自己,将自己往倒霉催的道路上送! 如此一想,愈发觉得这男人可恨!她一边咒着阴魂不散,一边暗暗磨牙,“这南宫府的大门都畅通无阻……谁还敢不待见您呢?” 章节目录 第487章 一眼万年 这女人,说话阴嗖嗖的,一边笑、一边冷冷地瞥,显然是自己这样不经过她的同意便登门拜访的举动令她不悦,甚至可能因此对南宫凰也有些微词。 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觉得能令她为了自己生了恼意也是好的,不管是什么情绪,生气也好、喜悦也罢,只要是因自己而起的情绪,都是好的。 总好过于连情绪都无半分波澜的好…… 上天何其优待于他,在这茫茫人海万千众生里,还能令他找回她。思及此,便无限欢喜从心底滋滋冒着泡儿,连带着往日清心寡欲吃斋念佛的矜贵模样,生生有了几分风情万种的飘然。 他轻捻佛珠,走上前来,对着管家含笑致谢,“麻烦福管家了,您且去忙吧。” 也知道这般场合并不适合自己呆着,这俩孩子之间倒是耐人寻味的很,要说言希姑娘不喜欢吧……似乎也不至于,更多的倒像是无措之后的恼意……福管家寻思着,含笑告退。 自始至终,言希都抱着胳膊没什么好脸色地斜睨着,燕兆修也不在意,仿若未曾发觉,只笑呵呵地偏头看她,“言姑娘,一起用个早膳呗?” “本姑娘用过了。”抱着胳膊的言姑娘冷眼看天,丝毫不觉得这个天还未大亮的深冬清晨,后厨厨娘根本连早膳还没做出来,所谓“用过了”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燕兆修眉眼含笑,又上前一步,眼神紧紧盯着言希不放,“那,我们就在说?” 被盯地混身不舒坦,言希下意识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竟然怂了,又僵着脖颈,呵斥一声,“退开些!又话就说,凑那么近做什么?” 像极了虚张声势的老虎幼崽,明明爪子还不够锋利、牙齿还未长齐,却龇牙咧嘴地冲着人学着成年猛虎的模样呜呜嘶吼着,看起来奶凶奶凶地可爱极了…… 燕兆修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言希有些凌乱的发,言希瞬间又往后一退,呵斥道,“你干什么呢?说了别动手动脚的!” “昨儿个没睡好?”燕兆修还是一脸明媚的笑意,温柔地能滴出水来,对于言希的退缩根本没放在心上,继续上前一步,好脾气地柔声问道。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她再退,他便再进,总有一日,她累了,不愿退了,到那时候,自己再进一步,不就站在一起了么? 身后,已经是一堵墙,退无可退,言希有些恼,四下里来往的下人们渐渐多了起来,路过的时候总悄悄看几眼,露出一个暧昧的、带着点恍然大悟的眼神……言希便愈发的羞恼了,伸手推了推燕兆修,一下子没推动,暗自纳闷,这男人看着清瘦却并不羸弱,当下只能继续呵斥,“退开!” 还是奶凶奶凶的。 她一推没推动,便收手准备从边上绕着走,人越来越多,她可不想被一群人当成猴子一般地围观。谁知道刚一转身,手就被抓住了,一愣,转身,手上就被套了什么,低头一看,珊瑚佛珠串。 莹白的肌肤上,一颗颗红得耀眼而纯正的珊瑚珠串绕了许多圈,熨帖地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莹白与深红之间的缠绕,有种触目惊心的华丽感。珊瑚珠之间似乎少了一颗,看起来有些松……言希竟是微微看地有些出神,端详片刻之后才恍然惊觉这串佛珠是燕兆修从未离身的佛珠! 便是寻常百姓,但凡对燕家有所了解,都知这位爷是个心狠手辣却吃斋念佛地主,手持佛珠兵不刃血,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些尚且不说,便是从中就能知道这串佛珠几乎是燕兆修的身份象征! 哪里能拿?! 当下手忙脚乱地就要退下,燕兆修却是比她反应还要快上几分,一把拉住她的手,温柔却不容拒绝,敛着眉眼看着手中纤细的手腕,温柔说道,“收着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怎么可能不值钱!燕家富甲天下,你燕二少时时不离身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值钱?以为她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骗呢? 她“气势汹汹”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燕兆修笑了笑,才解释,“真的,没骗你。那些年,我总睡不好,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次出门做生意途中偶遇一佛寺,进去添了些香火,方丈感念,便将这串佛珠赠予了我,说是念过经、开过光,助眠的。” 他三言两语,说得清浅,也不算假话,只是其中曲折却是半字不提,将一串价值连城的珊瑚珠佛串说成了寺庙方丈随手相赠般,他不说,言希却也知道这些话至多也就是说了十分之一罢了,她看着眼神格外认真地燕兆修,坚持着,“我不能收。” 燕兆修却是根本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着,“既是佛串,自是一百零八颗才算,只是前阵子不经意间碎了一颗,一直也不曾去修补,如今倒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佛珠了。你若是介意,也不必忧心,我去找一颗成色极像的,令人重新串了,再拿去开个光即可。” 这人是不听人说话的么?言希有些恼怒,加重了声音,“燕兆修!” 连名带姓地叫,抬头却是一愣……他自说自话的样子,固执、却又忐忑,仿佛生怕自己一再拒绝一般,拒绝的话,竟是生生堵在喉咙口,言希张了张嘴,终究是只吐出一个字来,“你……”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却像是深植骨血、融入生命了一般,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得不到的执念,还是真的一眼万年的喜欢。”无端的,突然低落下来的燕兆修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脆弱,脆弱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如同从高空坠落的上好瓷器一般,瞬间碎裂…… “我试了许多人,母亲将许多适龄姑娘的画像一副一副给我看……可越看,才越是明白……不是那个人,就是不行!”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言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谁都不行……” 章节目录 第488章 不过一个你罢了 晨曦方起。 淡白的日光从院墙上洒落下来,落在眼前形成光影斑驳的画面,这个掌握着北齐半数财富的年轻男人,一半沐浴在晨光中,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就像他这个人。 一面明禅悟道、一面追名逐利,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半身修佛、半身成魔。 言希自认这些年,知世事、通人心,可她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手腕上的珊瑚珠串有些沉重,似乎沉甸甸地压到了心头,深红光泽仿若火焰燃烧,热度从手腕处沿着血脉蔓延,连全身肌肤都隐隐有灼痛之感。 可理智很清醒地告诉她,面前的这个人,习惯于将最深沉的心思隐没在暗处,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你看不见他的真实,你所见的一切,都只是他想表现给你看的。 可那双眼睛……令人沉溺,像是婴儿时期在母亲胚胎之中的安全感…… 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告诉自己,除了自己,谁都不行……那么迷茫无措、却又斩钉截铁的模样。这样一个燕兆修,怕是这世间从未有人见过。 令人不得不认真地看待这一件事。 言希有些沉默、甚至似乎有些难过,手腕上的珊瑚珠串有些灼痛了眼,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肌肤细腻、保养得宜,没有她所常见的武人才有的茧,带着些许凉意,于这深冬清晨,很好地熨帖了一颗忐忑到有些不安的心。 “我不记得那些事了……我的父亲、母亲、其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我都已经不记得,包括你。”言希敛着眉眼,声音有些淡,像是在回忆,“那些年,兵荒马乱得很。” “我知道哦。”燕兆修看着眼前似乎有些脆弱的言希,眉眼含笑,温柔宽慰道,“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好。” “我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如今的我和当时那个我,有多大的差别……可能,你会觉得,彼时你喜欢的那个孩子已经面目全非了……届时,终究是会失望的,甚至,曾经回忆里的一切也会幻灭。” 这便是她逃避的原因,那一年的擦肩而过在自己生命中并未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若非南宫凰和颜枫的态度,她都要怀疑燕兆修所说的一切是否存在。即便真的存在,她也丝毫不记得,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更不记得当时的燕兆修。 可燕兆修记得,甚至……他记了这么多年。那些记忆在他这漫长的数年里,无数次地回忆、沉淀、甚至美化,回忆中的那个孩子日渐趋于完美……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她所了解的人性,这也是为什么,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她害怕……于燕兆修而言,他所期待的那个言希,便是这样完美的、停留在天真童稚岁月的言希,而非这样一个历经沉浮掌控藏书楼庞大情报网、一颦一笑间同样机关算尽的言希。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退却的。 奈何,素来看上去足够禅意的男人,在这一件事上异常地固执,他能够守着一幅画固执了这么多年、并且早已做好了往后余生孤独一人的准备,怎么可能在如今终于找到了人之后轻言放弃? 将言希的彷徨、担忧看在眼中,这个站在情报网塔尖的少女,于他而言终究还只是一个需要保护与呵护的孩子,张牙舞爪却连爪子都尚且并不锋利,奶凶奶凶的。 他笑,笑声愉悦自胸膛传来,他看着言希低着头的脑门,没有进一步逼迫,也不曾言语重诺,只淡笑,“终究……不过一个你罢了。”只要是你,是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关系。 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仿佛生命中沉甸甸的重担终于卸下,尘埃落定的踏实,燕兆修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都是轻松而惬意的……兜兜转转、寻寻觅觅这么多年,她终于不曾被丢失,人生最美是什么模样的? 是蓦然回首,那人还在茫茫人海中、灯火阑珊处回眸浅笑。 日色从墙头爬起,墙根边上还是未化的积雪,下人们都已经起床,即便是暖云阁的丫鬟们也已经起身,抱着洗漱用品从拐角处走出来,见到墙根边上的言希和燕兆修,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跑,像是一只被猎人追着的兔子,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拐角,拐角处,有紧张地轻声呼吸。 显然是在偷听。 言希面色微红,瞥了眼一脸淡定笑意的燕兆修,眼中自带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娇嗔,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抓着,当下有些慌乱地要抽,只是,用力之下竟是没有抽出。 好不容易这丫头终于肯安安静静听自己说话,而不是像之前一般见到就逃,燕兆修哪里肯放,得寸进尺舔着脸道,“言希姑娘……不知,可否陪在下用个早膳?” 言希正要拒绝,就听燕兆修说道,“这南宫府的小厮着实不讲道理,他们大小姐都说了我可以畅通无阻,竟是以暖云阁主子还未起身为由,愣是将我拦在门口个把时辰,又冷又饿的……” 说着,抽了抽鼻子,果然,鼻尖有些微红。 个把时辰…… 言希噗嗤一声笑了,这傻子也是傻,明明骨子里是个谁都比不过的精明商人,这会儿却又真傻,“你还好意思怪人家,哪有人天未亮就说来登门拜访的?没将你乱棍打出去已经算好了!” 被说傻,燕兆修也不恼,只轻轻晃了晃手,再一次重申,“如此,言希姑娘可能看在在下在门口着实冻了许久的诚心上,陪在下用个早膳?” 罢了……罢了,左右一时也逃不开,与其那么累地一逃再逃,倒不如一切顺其自然。言希幽幽叹了口气,对着拐弯口呼吸声的地方稍稍提了音量,“你们且先回去,你们大小姐今儿不到午膳不会起,莫要去打扰了她。” 呼吸声一停,半晌,才小心翼翼传出一声,“是。”接着,便是窸窸窣窣地声音响起,显然是退下了。 言希这才跟着燕兆修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489章 一碗皮蛋瘦肉粥 言希足够了解南宫凰。 当南宫凰悠悠然醒来起身的时候,的确午膳时间已过,她还在用膳的时候,司竹叼着鸡腿跟一舟很是哥俩好地勾肩搭背着进来,说是勾肩搭背,倒像是整个人吊在一舟身上,或者说是一舟架着他进来的,一进来,就口齿不清,“主子,完事儿了。”说着,咧嘴,嘿嘿一笑,邀功似的。 司竹已经有好几日不见了,府中下人们虽都知晓,却也不会过问,当下才算知道应该是被大小姐派出去办事儿了,再看这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却又似乎说不上来…… 正要再凝神观察一二,就听南宫凰挥了挥手说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一愣,“是……” 一直到所有人都已经退出室外,南宫凰一边慢条斯理舀着碗中的皮蛋瘦肉粥,一边低头想着事儿,似乎心不在焉,大半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上好的皮蛋瘦肉粥被她搅地不像话。 司竹就低头皱眉看着南宫凰搅啊搅,那勺子像是搅在他心上一样,搅一下、他皱一下眉,搅一下,他瞥一眼边上托盘里精致地、却没人享用的点心,越搅,只觉得越发难受得紧,顿时,手中还未啃完的半个鸡腿也不那么香了,嘟哝道,“主子……你若是吃不下,就别浪费了。我还饿着呢!” 南宫凰瞥了眼司竹,这小子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血腥味还未散去,显然是刚回没多久,甚至黑色的袍子下摆上依稀可见有些干涸的痕迹,怕是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倒是第一时间去了膳房拿了鸡腿……想来别的也是吃过了,就这样,还喊饿,还觊觎着她碗里的粥。 没好气地斜睨一眼,将托盘里的点心往他面前一推,吩咐一舟,“你也没吃呢吧,去膳房再盛两碗粥来,应该还有。” 一舟自是成熟稳重得多,无声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不过是几句话的光景,司竹已经自顾自坐了,南宫凰和一舟说话间,他已经两个糕点下了肚,其中一个还在口中,囫囵着也说不出话来,频频点头着,连带着无数次被他说好吃的鸡腿也搁在一边不再问津…… 南宫凰看着他那模样失笑,将手边丫鬟们留下的湿毛巾递给他,“鸡腿不好吃了?”倒也不曾怪罪,一来,她从来也不是讲规矩的主子,二来,这小子一直都挑食,但凡觉得不好吃的,便是饥一顿饱一顿,出门在外这几次,怕是也没好好吃上一顿,瞧瞧这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模样…… “呜呜……呜呜呜!”点点头,又摇摇头,努力伸了伸脖子勉强咽下了口中的点心,只是点心好吃,却终究有些干,伸手去拎茶壶,一拎,空的,苦着脸抱怨,“主子,你这又是睡到日上三竿地刚起么?哎……一看就知道,下属们在外出生入死、风餐露宿,主子就在家日日好吃好喝好睡着,哎……” 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脑门上落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南宫凰没好气地已经懒得搭理,淡淡哼了声,模样看向司竹左手的袖子,“说吧,这次干得如何?” 半大少年仰面嘻嘻一笑,虎牙亮白似乎有光一闪而逝晃眼得很,嘴角还沾着点心屑,笑得一脸轻松与惬意,“完事儿了呀!” 这句话,从进门后,他说了两遍。 南宫凰淡淡“哦”了声,不甚在意地说道,“真的是醉红尘干得?”她还在搅那一碗粥,本来浓淡相宜、香气宜人的皮蛋瘦肉粥被她搅了这许久,渐渐的也没那么色香味俱全了,至少,看上去有些令人……食欲欠佳。 粥还没到,点心又有些干,司竹似乎有些无神地趴着,脑袋磕在桌上,有些恹恹地点了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看向外面,嘟囔,“一舟怎么还不来?真慢……” “遇到那个用倒刺长剑的杀手了么?”南宫凰继续漫不经心地问,也不接司竹的话,也不看他,就专心致志搅和着碗中的皮蛋瘦肉粥。 “嗯,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差劲得很。”司竹一边张望,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屁股左右挪腾着,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 南宫凰点点头,“醉红尘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组织,只是太过于鱼龙混杂到怕是他们内部人员都认不清彼此,是以朝廷才多年不曾剿灭……那人在醉红尘什么地位来着?” “估计七八开外吧,不过和南七没得比,南七能在我手里过个百来招的,那家伙实在差劲得很……不过嘴巴倒是硬,本来想问点什么出来,愣是一个字都撬不开。端了之后我还将他们窝点地毯式翻了一遍,也是什么都不曾翻到,不说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么多年来的,一星半点的记录都没有。”司竹一边说,一边拉扯了下左边的袖子,又偏头朝外看去。 “既是雇了杀手组织,怕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雇主是谁,又如何去问?”南宫凰终于搁下了搅了半天的勺子,才抬头看了看门口,对着门外努努嘴,“喏,粥来了。” 门口,一舟刚好拐了进来,托盘之上,两碗温着的皮蛋瘦肉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司竹似乎饿极,并没有站起来,只伸着手抱怨道,“你在暖云阁里迷路了么,一个小厨房,不过几步路而已,去那么久……” 一舟刚准备放下的手突然一顿,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蹙着眉的模样,嘀咕道,“不是在小厨房……方才去了小厨房,厨娘说皮蛋瘦肉粥在大厨房那温着的,于是又去了那里。”方才没有多思考,这会儿才觉得奇怪,暖云阁的吃食一直都是小厨房自己解决,今次倒是奇怪地换了地方,是以才费了些时间。 “嗯?不是小厨房?难怪……我还寻思着方才没瞧见皮蛋瘦肉粥啊……” 司竹倒是不曾多想,伸手就去端,却被南宫凰淡淡制止了,指着距离司竹更远一些的一只白瓷碗说,“那碗才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490章 鸡腿吃清蒸的 两碗皮蛋瘦肉粥。 一只装在白色小瓷碗里,一只装在描金瓷碗中,看起来一模一样,并无任何区别,熬得正好的香糯莹白的大米,上面撒着细碎的肉末,甚至连肉末看起来都是一样多的,甚至,肉末之上色泽正好的碎菜叶都是一般无二。 要说区别,真的就是两只碗的区别。 碗的大小也是一样的,款式都是一样的,只是一只有描金,一只没有。 而司竹,其实就是顺手朝着最近的去拿。 这会儿被制止,看了看南宫凰,一来不解,再看看一舟,挑眉询问,一舟也是点点头,“对,厨房刻意交代,这是白瓷碗是给你的。” …… 厨房也刻意交代? 司竹微微一怔,脑子里一根弦瞬间断裂,断裂的反弹力狠狠撞击了大脑的每一处壁垒,令他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 他沉默、又安静,沉默地端过白色小瓷碗,安静地坐下,开始学着南宫凰方才的样子,小勺子一点点搅和地碗中的粥,淡香四溢,他却仿若未觉,整个人仿若神游在外,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只有四个字,无限轮回——她、发现了。 两碗一模一样的皮蛋瘦肉粥,其中一碗却是刻意留给他的,甚至值得厨房刻意交代,至于为什么不是在小厨房,因为主子知道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定是进厨房偷吃担心他偷了另一碗……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确保自己吃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碗皮蛋瘦肉粥…… 这想法在脑中成型,便愈发地挥之不去,可也实在无法确定,一时间,他思绪万千,却半点不敢主动开口,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提心吊胆的,一勺一勺舀进口中的粥也不知道什么味道。 他的反常太过于明显,令已经喝了大半碗粥的一舟都破天荒关注了下,从粥碗里抬了头,眼神示意,无声询问,何事? 司竹皱了皱眉,以很微小的幅度悄悄摇了摇头……眼神悄悄瞥过自己的左边袖子…… 安静。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南宫凰继续搅着自己碗中的粥,似乎从司竹进来后她便一口都没有喝过,一舟素来都是沉闷的性子,即便这样坐上半日可能也没有一句话,司竹却并不是能沉得下来的性子,只是如今心里藏着事儿却又不敢问得模样,更是煎熬,于是那一勺一勺的粥,吃得便愈发地味同嚼蜡。 什么最是煎熬?现在就是! 目光再一次落在左手的袖子上,纯黑色的袖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有一小块地方似乎有些干涸的污渍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有些暗色的光泽。 方才他应该换了衣服再来的……至少得沐个浴,可即便如此,按照主子的观察力,必然也会起疑心的,毕竟,事出反常也是妖……他缓缓搁下了手中的勺子,低头,嗫嚅,“主子……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带着破釜沉舟的无奈……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论憋事儿,十个自己都憋不过主子……与其在这里煎熬,不如伸头一刀、早死早超生吧! “哒……” 勺子搁置在碗碟之上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司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低下的脑袋偷偷掀了眼皮去看南宫凰,却见南宫凰搁下勺子,推开面前的碗筷起身,只淡淡说道,“快些吃,吃完回去沐浴睡觉,臭死了。” 说着,竟是真的朝外走去。 司竹一愣,看着那碗被推到了桌子中间已经不成形的皮蛋瘦肉粥,纳闷,主子难道没发现么?那……她是有别的心事?所以才心不在焉地看上去不太正常?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见余光中已然到了门口的身形脚步一顿,似乎恍然想起来一般交代道,“这几日的鸡腿,让厨娘做清蒸的。”说着,抬脚跨出门槛,缓步消失在了门口。 …… 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司竹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里,两眼无神怔怔看着面前还剩下几口的瘦肉粥,呢喃,“她果然知道了……” 一舟喝完最后一口粥,连带着南宫凰吃得有些狼藉的残骸一块儿收拾在了托盘里,才有些不在状态地抬头看他,“知道什么?” 自从他去端了粥回来之后,这俩人就像是在打哑谜,气氛诡异地他有些不敢搭话,于是只能埋头喝粥,这会儿才敢出声问道,“这两碗粥,有什么区别?” 司竹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被抽空了力气,闭着眼靠着椅背,缓缓撩起自己的左手袖子——手臂之上,赫然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此刻,绷带之上赫然有鲜红血迹在缓缓渗出,那鲜血俨然色泽不对——有毒。 一舟眼神一凝。 他对鲜血味道素来敏感,这会儿司竹于他而言就是满满的血腥味,原以为只是衣服上沾到了旁人的血迹,却不曾想,竟是受了伤,伤口还有毒。 一路走来,倒是隐藏得极好。 “我的那碗粥里,有无良大夫的药在里面。”司竹苦笑,对上一舟狐疑看过来的眼神,解释道,“虽说无良大夫,但的确无愧神医之名,他不愿让你发现的药,便是你日日吃着,也是发现不了的。当你说这碗粥是厨房交代给我的时候,我便起了疑心。” 是的,他受伤了。即便醉红尘如何不济,它终究是一个足以说得上号的杀手组织,杀入对方大本营这件事并不轻松,更何况,鱼龙混杂是醉红尘的弊端、也是优势,旁门左道着实有些多,他……就这么着了道,“原想着先回禀完了主子,再去找北陌拿些解药,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隐瞒过去……” 只是,主子的心思他总猜不着,一直到主子走到门口自己都不太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可最后那句话,却已然板上钉钉地告诉他——南宫凰在他进门前就已经知道了。 曾经她便说过,受伤要吃清淡,利于伤口恢复。 如今她对自己说,这几日,鸡腿吃清蒸的…… 章节目录 第491章 哪里受的伤 皮蛋瘦肉粥成了一日三餐的标配。 精心挑选的大米,刀工精细的皮蛋、碎肉,小火慢熬,熬到香糯四溢,撒上色泽正好的碎菜叶,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 可如此一日三餐地吃,便也吃腻了。 即便吃腻,却也不敢说出口的。旁人不知,司竹却是知道的,这看似色香味俱全的每一碗粥里,可能都有价值连城的伤药,无色、无味,令他的内伤、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再加之这一回自家主子并未点明的态度,令他不敢不听话。 他不怕南宫凰责罚,却怕南宫凰不罚。 不罚,因为她自责。 启月阁人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子最是纸老虎一只,但凡还能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地罚你的时候,便好好受着吧,若是她连罚都不罚你了,那才是煎熬——她总自责于不曾保护好你,这样一份自责,令他们连受伤都不敢轻易受了,即便受了,也总遮掩几分不愿她知晓。 暖云阁在年前有过一次修缮,将暖云阁东侧一墙之隔的荒废园子打通了,司竹、一舟还有嬷嬷便住那里,连带着雪狼王的御用狼窝,虽然,即便有了自己的狼窝,它还是喜欢趴在南宫凰床边的长毛绒毯子上酣睡。 今夜月色清朗,屋内不曾掌灯。 就着银白月色,依稀可见屋内窗檐之下,有少年叼着绷带为自己换药,那药是北陌拿来的,神医大人有个坏毛病,他做出来的药要么极苦,要么极痛,只有一个例外,事关他家主子。 那粥,显然是南宫凰交代后“特制”的,但这伤药,却是那江湖郎中平日研制的,即便是伤口周围完好的肌肤都火辣辣地,别说涂在伤口之上了,就跟直接涂了一层辣椒似的! 便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过来的人,都生生忍不了,司竹一边包扎,一边低咒,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之上,连带着也不曾发现院中来人,一直到眼前阴影遮住了月光才恍然抬头——果然坏话说不得! 靠着窗抱着胳膊对自己一手扯着、一嘴叼着费劲包扎的司竹冷眼旁观的人可不就是正被碎碎念的江湖郎中么? 作为一个大夫,丝毫没有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伟大觉悟,就这么冷眼旁观,淡淡说道,“我听见你骂我了。” …… 这厮深更半夜就为了跑到这儿说这么一句?司竹有些愤愤,包扎好的伤口愈发地火烧火燎,心情便也有些不爽利,哼了一声,“骂你还是轻的,也不知道神医之名哪来的,做的药不是苦就是辣。” 江湖郎中继续抱着胳膊,情绪都没有给,甚至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只看着院中月色,“良药苦口。” 司竹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摆明了不信这厮的瞎掰,要知道,北陌虽有神医之名,可在江湖之上也不是什么好的名声,见死不救的事情做了也不是一两次,要说这药做到这地步,也不难看出他的恶趣味。 “这句话有本事你跟主子说呀!”这厮也就只有对着南宫凰的时候,才真的像个大夫。 这话说完,北陌才终于分了个凉凉地眼神给他,嘀咕道,“若不做地苦一些、痛一些,你们便是记不住,隔三差五地弄个伤回来,凰会不开心。” …… 果然,这厮所有的原则,只围绕着南宫凰……司竹扯了扯嘴角,赶人,“快走快走,我要睡觉了,睡不好影响我养伤,又得多用一天的药!” 谁知,北陌还是抱着胳膊,动都不动一下,懒洋洋的,“我不能走,得看着你。” 胳膊上的辣意终于稍稍淡去,方才几乎清零的思维能力也开始回笼,司竹终于注意到今夜的神医大人有些不同……北陌是个医术痴。除了医术,他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上心,即便身处盛京城,这些日子见到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是混迹山林采药,就是辗转在各大药铺搜刮药材,若非他武功实在差劲,恐怕连皇家库房也定要光顾一圈。 于是,今夜这般特意拨兀前来闲话家常,实在是反常。 司竹没啥好口气,对着窗口挥手,一边打着哈欠,“看着我作甚?有那时间还不如睡个觉呢!天寒地冻的……” “你的伤怎么受的?”北陌对司竹的送客姿势仿若未觉,只靠着窗户看院中石头上的银光,问得也很随意,漫不经心的。 司竹却是一愣,心中一紧,故作轻松,“还能怎么受的,技不如人呗……” “在醉红尘总部?” 很随意的谈话,似乎是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北陌给司竹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极了……像极了那天的南宫凰。 “是啊……”司竹靠着塌,似乎快要睡着了,哈欠连连的,心中却愈发的虚,要说伤口,那日北陌也只是粗略地翻了翻,连脉都没把,直接很嫌弃地丢了瓶药给他,说了句“每日一次外敷”便不曾再管,这个时候再提,倒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司竹还在猜测其中用意,话题却突然转了,“凰方才出门了。” “什么?”这话题跳地太突然,司竹愣了下,下意识反问,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如此深更半夜去哪里了?带一舟了么?” “没带,穿着夜行衣。孤身一人。” “清远呢?你怎么不派清远跟着?”口气中,难免带上了质问。 神医今夜显得格外矜贵而深沉,自始至终动作都没换一下,连说话声都自始至终都没点儿起伏,“没让带。” 司竹匆匆忙忙起身,拿了屏风上的外套都来不及穿,拔腿就往外走,“不让带就不会偷偷跟着么?!你们都是傻子么?!” 哗啦一声拉开门,却见江湖大夫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那三脚猫轻功,也只能用在这里了。司竹面色不善,“让开!” “她让我守着你。” “让你守着你就守着?!她出了事谁负责?你么?!那你告诉我作甚!”司竹明显处于暴怒的边缘,小虎牙在月色下锃亮,像是龇牙咧嘴的老虎亮起了爪子……隐约杀气流窜。 “你的伤……实在盛京郊外受的。” …… 虎牙瞬间收起,表情一瞬间瞠目结舌。 章节目录 第492章 尸体悬于城门之上 江湖郎中最大的恶习就是药又苦又痛折磨人,那第二个恶心就是神出鬼没,但凡你要找他,大多都是找不到的,更别说像今晚一样主动找上门来絮絮叨叨地跟你唠嗑,有这时间,他宁可埋在药材堆里。 当然,也有一个例外,南宫凰。 所以,其实不难猜测,令神医大人深夜造访、甚至花时间絮絮叨叨说些没营养的话的原因,只可能是南宫凰,这一点,司竹从一开始便知道。 所以,他一点都不怀疑北陌真的是受南宫凰的意思来守着他,纵观阖府上下,也只有北陌守得住。 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一心要出门的司竹,唯有北陌。 那个被医术耽误的毒神。 便是司竹遇到北陌,也只有秒躺的份,没有人知道,医术精湛的神医,更精湛的是下毒。 司竹看着拦着门口的北陌,无奈叹气,再一次重申,“让我出去。”那声叹息,悠长而无力,总是咧着虎牙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半大孩子,这个时候仿若霜打的茄子。 北陌依旧不为所动,他是铁了心地拦着,直接就着门槛抱着胳膊席地而坐,不说话,姿态坚决。 烦躁。 无名之火无处可泄,司竹冲着北陌吼,“既是不让我出去,为何又要告诉我?你今夜若是不来,我便绝不会知晓,哪里又会刻意出门?!” “既是如今告诉了我,又何故不让我出门?主子就是让你这样看着我的么?!” 唾沫星子喷到了北陌脸上,北陌抬手擦了擦,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自然不是……凰只是要我来这,以防万一。” 他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仰面看愤怒地像个猴子般坐立不安的司竹,幽幽问道,“很煎熬吧?” 眼神不好的北陌,在夜间和盲人没多大区别,看人都要凑近了看,很是吃力,也总显得有些傻。 可今夜,月华淡淡,如水清冽,从他背后洒下来,在屋内铺就一道银白的光影,仰着脸的男子,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有点儿……像正经时候的颜枫。 他说,很煎熬吧? 怎么会不煎熬,自己如何受的伤自己最是清楚,哪里是什么醉红尘?醉红尘里自己不过受了点内伤,却在城南郊外受了埋伏,那只破空而来的利箭,竟是连自己都躲闪不及,堪堪带过皮肉,掀起血雾。 幸好是自己,若是旁人,必然是躲闪不及了…… “煎熬就对了。”今夜的北陌,仿佛心底的某个巨兽被唤醒,变得与平日判若两人,现实又残忍,“煎熬过,才会懂得避免下一次的煎熬。”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转身背对着门口,背手而立,“别想着出门去追,她既让我守着你,你便走不出这宅子……我还有事,你自个儿好好待着。” 说着,便如此背着手离开,笔直的脊背看起来有些孤清。 == 冬夜,月凉如水,风中裹挟着冰雪霜寒气,刮得人脸上生疼生疼。 更夫刚敲过三更的铜锣,拉长了的音调在街巷中回荡,宛若落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一圈圈地荡漾开来,成为不眠人最好的催眠曲。 这几日城中戒严,一入了夜街上便连个酒鬼都不曾有了,整个盛京城也只有打更人缓缓而过,其中一人突然回首看了看,拉了拉身旁同伴,说了句,“尿急。”便转身入了身旁小弄堂,随之,弄堂里便响起那人不甚好听的口哨声。 等在弄堂口的人嫌弃地扯了扯嘴角、打了个哈欠,晚风幽幽的吹,这天儿愈发地冷,明日又是个下雪天。突然,余光中似有纤细身形一闪而过,打到一半的哈欠堪堪停住,倏忽间转身回望,却是什么都不曾见到。 更夫揉了揉眼睛,整条街道还是空空如也。 “走了。”身旁,从弄堂走出来的更夫瞧着同伴奇怪的神色,一边扯着腰带,一边不甚在意地问道,“怎么了?” “似乎有个人影过去……”说着,又揉了揉眼睛,长长街巷,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凉凉夜风,道路尽头酒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悠悠地慌,在月色下有些惊魂般的骇人。 终于扯好腰带的更夫浑身一哆嗦,缩了缩脖子,呵斥道,“什么影子,莫要自己吓自己!怪渗人的……” 前几日,那小厮就是死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走了!”他拍了拍还在张望不确定的同伴,转身之际,却见身旁屋顶上踱着方步的猫儿姿态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娇娇柔柔一声,“喵……” 悠长。 心下一松,指了指那猫儿,“瞧,不就是只猫儿么,看你自己吓自己,还黑影咧!这几日连个酒鬼、流浪汉都没有,巡逻的士兵更是半个时辰来一波,便是没事儿都要被好一番盘问,哪还有黑影……” 竟是看差了眼,将一只猫儿看成了人影。 那更夫也是心下稍定,想着也的确如此,自从那日夕水街死了个小厮之后,城中防卫明显比之以往要严得多,别说一个人了,便是这样一只猫儿可能都要被逮下来,方才定是自己看走了眼。凉风一吹,方才的惊吓也少了几分,暗自摇了摇头,跟着同伴一道走了,只剩下那只黑色的猫儿慢条斯理舔着爪子,看着空寂寂地长街,“喵……” 夜空,飘飘摇摇下起了小雪。 小半宿的时间,从三更天开始下得雪,到了清晨已经铺满了大街小巷,银装素裹的道路上,连脚印都没有几个,倒是偶尔有些猫儿的脚印,或深或浅,一溜烟一窜而过。 这样显得有些静谧到安详的世界里,却有急促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厚重的鞭子抽大声,一路从南城门口疾驰而过,划破安静的清晨。 很快,衙门门口同样积了厚厚一层雪花的大鼓被敲响,府衙披着厚重棉袍打着哈欠一路小跑着出来,正要呵斥,就见敲鼓之人竟是守城的侍卫…… 今日一早,城门未开,有尸体悬于城门之上。 章节目录 第493章 他伤了她的人,她便杀了他的人 今日一早,城门未开,有尸体悬于城门之上。 今年的年节注定是不够顺遂的,像是某种诅咒,又或者被一只无形之手推动,命案竟是接连发生,整个盛京城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雪是在三更天开始下得,仵作验尸结论人也是那个时候死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灭了太多的痕迹,以至于连尸体是如何挂上去的都无迹可寻。 那人死状惨烈、表情惊恐,面部整个儿有些扭曲到夸张,显然是死前见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画面,全身上下衣衫褴褛,纵横交错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最后,竟是被一柄长剑整个儿钉在了城门之上,鲜血滴滴哒哒落在城门口的雪地上,化成了一滩瑰丽的触目惊心的殷红。 没有人知道,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功力,才能将如此一个七尺男儿用一柄剑牢牢钉在城墙之上。 对方,又需要什么样的身手? 城门内的雪地被马蹄和官兵踩踏地凌乱而脏污,一门之隔的城门之外,却是半个脚印都没有,鲜红的血迹融化了积雪又凝结成冰,在初升的日色中泛着光华潋滟,骇人得很——一个人的鲜血啊,到底能有多少? 尸体是人从城墙之上吊上去的,没有人敢踏出那道城门的界限,美其名曰不能破坏现场,可人人心底都知道,城门之外,仿若死神降临。 那道门,成了一道阴阳之隔的结界,心上的结界。 这几日戒严,昨夜更是下了大雪,路上行人也无,便是守城士兵也寻了角落拢着袖子缩在墙根儿唠嗑八卦去了,但即便如此,若有半点不寻常的声响,他们自是不会听不见,不过一墙之隔嘛? 谁曾想,今早大门一开,门口一滩血色殷红触目惊人,再一抬头,青白尸体在头顶飘飘摇着,低着的脑袋赫然正对一双突兀惊恐的眼! 守城四名士兵,谁都不曾听见夜半声响! 盛京何时来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尸体身份很快就确认了,竟是奕王府的侍卫,那侍卫时常跟在楚兰奕身后,也是个面熟的,不过是一开始面目实在狰狞,才令人一下子没认出来罢了。 很快,楚兰奕就到了,当下就确认了死着身份,奕王爷神情淡淡,一时间倒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连生气、意外这样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在被麻布盖起来的尸体旁站了许久,沉默了许久,才转身交代了身后侍卫安置死者家眷、好生安葬。 接着,便好生交代府尹务必将杀人犯绳之以法。 至于犯罪现场的狼藉与恐怖,他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曾询问仵作具体的情况,甚至,那盖着的麻布都不曾掀开,静默了半盏茶的时间,他便匆匆离开了。 府尹隐隐觉得,这位殿下……淡然地有些异常,相比于季王府对那个小厮的态度,这位殿下的行为举止着实令人有些寒心。 只是,这三天两头的命案,还都是豪门贵胄里的下人……这两桩案件,到底有没有关联呢…… 府尹叹着气,总觉这年过得实在有些不顺遂……别说这两件悬而未决的命案,就说这奏折一旦呈报给了陛下,盛京城中藏匿着伸手如此厉害的杀人犯,彼时陛下定然又要勃然大怒,届时,又是自己的罪。 == 楚兰奕离开了南城门,拐了道儿,让手下先行离开,才背着手到了夕水街一家不甚起眼的酒楼。 奕王爷自从回到盛京之后,便愈发地退了性子里的鲁莽气质,渐渐变得金尊玉贵起来,如今背着手仰面站在酒楼门口的模样,瞧着倒也是贵气得很。 这天气冷得很,又下着雪,一早来酒楼吃早茶的人少得很,甚至,连蚂蚁都快要找不到一只了。掌柜的正缩着手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儿,无意间朝门口一瞥,吓了一跳,嘴里的瓜子囫囵吐了,拍了拍手,又在自己袍子上使劲儿擦了几下,才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颠儿颠儿小跑着出去,“哎哟,奕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南宫小姐可在?”楚兰奕看了眼掌柜的,也不寒暄,直奔主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在在!就在楼上,等了许久了!”掌柜的小跑着在跟前带路,一边走,一边转身招呼店小二,“去,上好茶!还有咱们这的点心,都上一份!莫要怠慢了!” 南宫大小姐一早就来了,只点了一份牛乳茶,点心都不曾点,说是等人,原来是等这位爷。 今儿生意实在淡,除了那位大小姐,二楼一个闲杂人等都不曾有。 古旧的木质楼梯嘎吱声中,二楼靠窗背对着楼梯而坐的少女从以珠帘相隔的隔间里回首看来,见到来人,并未起身,又转了回去,端着身前牛乳茶喝了一口,掌柜的吓了一跳,这儿大小姐……竟是不来行礼的么? 吓得一时有些不知道是带路还是不带路。 楚兰奕倒似乎并不在意,挥了挥手是以掌柜的退下,自顾自朝着南宫凰走去,掌柜有些意外,却还是提了袍子准备下楼,隐约听见那位爷随口说着,“等很久了吧。” 自然,熟稔。 像是多年老友故交。 南宫府这位大小姐……和四殿下如此熟稔的么?掌柜的一惊,自认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赶紧加快了下楼的步伐,有些话,听不得。 南宫凰不甚在意地回首看了看已经看不到人的楼梯口,才搁下杯子,抬头看楚兰奕,淡笑,“不曾。” 春风和煦般的笑意,和以往每一次会面一般无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楚兰奕在她对面坐了,对着这样一张含笑的脸,有些话总有些不知如何开口,那些秘而不宣、那些心知肚明,那些你知、我知、天地都知道的事情,到了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启齿。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兵刃相见。 他伤了她的人,她便杀了他的人。 章节目录 第494章 自此陌路 那一夜,除夕夜。那一夜,风雪夜。 他攥着手中不知来历、不明真切含义的信笺,攥地掌心湿漉漉一片,都是汗渍,攥地那信笺皱巴巴黏腻一团。 信笺纸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当心年宴! 他原以为这是南宫凰派人送去他府上的,整个年宴小心应对了一整夜,最后南宫凰的失踪令他恍然,这定是谁在宫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以为那些伎俩是用来对付自己,才如此写了信笺送出来。 谁曾想,送错人了。 也令他那一整夜都不敢有所动作……连求情都不敢。 当所有人,甚至楚兰轩都站出来为南宫府的“大逆不道”说上只言片语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曾做,只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笺,冷汗直流。 之后的一切,便完全脱离了掌控。 “是贵妃吧。”神思抽离间,却听少女含笑说道,那笑意高远辽阔,带着了然的明晰,却不达眼底,只是一个纯粹的表情。她重复道,“是贵妃对我的人,出了手。” 笃定。 “不是……”他下意识反驳,却在那仿若看透一切的眼神里,归于沉默。 低了头,敛了声,母妃那夜将他留在宫中,权衡利弊、利害关系、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轮番上了阵,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了整整一晚。 说到底,南宫凰的底牌一个个被揭开,令母妃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在惶恐什么,母亲来自异域小国,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着这个原因,自己无论如何再优秀,终究是与皇位遥不可及的,既如此,令人忌惮的南宫府,于自己而言却并无多大关碍。 他不懂,也拒绝了。 谁曾想,那侍卫竟是听了母妃的命令,埋伏于宫门之外伺机伏击司竹…… 那侍卫是前一天出的门,司竹是昨儿回的,当晚,那侍卫便死了。 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丫头素来懒散不理事,对许多人、许多事都不甚在意,但前提是,不要触及她的底线。她的底线也素来明明白白搁在那——别动她羽翼之下护着的人。 “楚兰奕。”她唤,看着对面几个月便有些陌生的男子。 要说这盛京城的水足够养人倒是真的,回京之时瞧见的那被风沙吹得泛红又粗糙的面颊,不过几月的光景,便翘起来细腻了许多,褪去了一身的敦厚气,瞧着便有了几分皇家的贵气。 “她动了我的人,可她终究是你的母亲……如今,她派了谁动的手,我便找了谁。这终究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南宫凰看着眼前剩下的小半杯牛乳,不远处,楼梯嘎吱声起,刻意加重的步伐从楼下传来,走得很慢、又很重,仿佛是为了故意提醒楼上谈话的人。 瞧,便是一个小酒馆的掌柜,都如此精明,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她扯了嘴角,“但从此,这面子,便也是没有了。”有一没有二,若非楚兰奕,今日闹人命的就该是皇宫里了,即便不是人命,也总该伤条胳膊中个毒。 “奕王爷,大小姐,这几日酒馆中客人少,点心品种做的不多,见谅见谅……”掌柜的笑嘻嘻的,仿若丝毫未曾察觉这里气氛有所不对,眯着眼儿上了点心,正要斟茶的时候,南宫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他点头哈腰地应着,转了身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真真儿见鬼了,这大小姐果然和传闻中一般无二,横起来谁都拦不住,这瞧着都像是要打起来了。 他倒是真没听到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但即便只是这一句,就够骇人听闻的了…… 楼梯嘎吱声渐弱,很快就没有了。南宫凰这才端了茶壶倒了茶,她面前的牛乳还剩半杯,热乎的茶便往楚兰奕面前推,说着那般决绝的话,行为举止倒是熟稔客气得很。 楚兰奕看着那白瓷茶盏,看着茶水悠悠晃着,看着浮在茶水之上的那片茶叶如同碧波湖海中的小舟,看着将茶盏推过来的那只手,肌肤瓷白,精致美好,倒是一时间也不好说是茶盏更白、还是那手更白。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他收回落在那只手上的目光,端了白瓷茶杯,一口一口地抿,滚烫的温度透过茶杯将指尖晕染地通红,他却仿若不曾觉得烫手,只喃喃说道。 少女闻言,神色间似有回念,那段时间啊……他不曾明说,她却懂,只淡淡地笑,“彼时总有些不懂事,害得你时常被罚。”那时正是贪玩的时候,每每无聊便带着他溜出去玩儿,一次次害他被父亲惩罚,至于自己……母亲溺爱,父亲……终究多有不忍,于是,屡屡犯着,并不知道悔改。 “如今……很是怀念。”他低眉,继续一口一口抿着茶,那茶并非什么好茶,当然,这好与不好,是相对的,若是对数月之前刚回来的自己而言,便是顶好的茶了,若是对如今的自己来说,便实在算不上什么。 就像……如此慢条斯理喝茶的自己,数月之前,也是没有的。 “若是可以,我甚至希望……我并未回来。如此……”后面的话不曾说,却谁都懂,如此,我们便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剩下的半杯牛乳,南宫凰终究是喝不下了,她含笑起身,笑意淡淡,如远山之巅遗世独立的雪莲花,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您慢用,我先走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对楚兰奕用了“您”……他们终于从一起开溜一起挨骂的关系,生疏至此。 自今日之后,若说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什么,便只剩下一条人命……口中茶水苦涩,连带着笑都比哭还难堪,他看着她怡怡然离开的背影,听闻……程泽熙回来当晚,燃尽满城焰火,你们一醉方休……而那一晚,当我攥着被掌心汗水浸湿的信笺看着南宫府岌岌可危之际,程泽熙呢?他站在殿前,毫不畏惧、神采飞扬,誓要与你同进退。 所以……他于你而言,终究不同。 可笑……我还如此愤愤不平。 章节目录 第495章 母子隔阂渐起 命案的消息传得很快,特别是在有心人的嘴巴里。 贵妃还未睡醒的时候,消息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进了贵妃的寝宫,本已掐着时间端着脸盆候在屋外等着贵妃随时醒来洗漱的宫女接到消息一个不稳,手中脸盆“哐”一声掉落,砸在自己脚面,又翻了个面落在地面,水泼了一身…… 屋里窸窸窣窣响起了声儿,带着被人打扰的倦意呢喃,不需要说话,那宫女瞬间跪倒,跪在湿漉漉的地面,温热的水泼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然没有了什么温度,透过并不厚实的棉絮衣裳,浸润进膝盖里,令人浑身一哆嗦。 “怎么了?”屋内,这才响起问话,慢条斯理的,优雅而贵气,让人想起餍足的猫儿,听不出喜怒。 “娘娘……奴婢没拿稳。”传递消息那人已经离开,院中几个扫雪的下人,谁都不能保证是谁的眼线,她只道自己不曾拿稳,犯了错处。 屋内,沉默良久,似是斟酌其中几分真假,许久,才低声唤道,“让人清理,你进来罢。” 宫女低头应是,对着身后不远处正在擦拭栏杆的宫女吩咐了声,才疾步往里走,膝盖处的冰凉令她打着冷颤,更冷地,却是即将说出口的消息,彼时……贵妃心情定是不好。 又要遭罪。 那宫女低头敛眉,眼观鼻鼻观心一路熟稔地走进去,先是拉开了紫色床幔,贵妃斜斜靠着方枕,慵懒打着哈欠的模样也是美极,异域风情十足,像极了高贵冷艳的猫儿,有些幽蓝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看着你,却带着冷意。 宫女勾好床幔,转身就要去开窗,贵妃有个习惯,刚醒来总觉得室内气息压抑,便是数九寒冬也要开了窗户,这已经是一套流程一般的动作,今儿个却被叫停,“说罢,发生了何事?” 已然转身的宫女哀叹一声,皱了皱眉,认命地转回去,走到贵妃身旁,低头,附耳,“回禀娘娘,一早传来消息……殿下身边那侍卫……死了。” 她口中的殿下,自然是娘娘的亲生子,四殿下楚兰奕。 有那么一刻的静默,镂空雕花香炉中,残余的薄香袅袅,还维持着附耳姿势的宫女只觉得这清早室内的气息的确压抑而混浊,仿佛缺了水的鱼儿。 相握置于腹前的手紧紧握着,她看着贵妃轻轻蹙起优雅好看的美貌,她看着贵妃偏了脑袋一脸茫然,问她,“什么……?” “娘娘……消息传来……” “啪!” 话还未说完,巴掌已经到了脸上,力道之狠令她整个人向后摔倒,还未佩戴甲套的指甲狠狠划过面颊,脸上一片火辣辣的刺痛,然后,似有液体缓缓淌下,黏腻、恶心,像是蚂蚁爬过,簌簌地,她却不敢伸手去擦拭,只爬起来一言不发跪着。 果然,遭了罪。 贵妃已经从床榻之上下来,慢条斯理穿了鞋,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冷冷看着跪着的宫女,声音冰凉刺骨,“怎么死的?” 宫女闭了眼,尽量忽视脸上的刺痛麻痒,回禀,“昨夜三更天,被人一剑洞穿,用长剑钉在了南城门之上……” “钉?” “是……整个儿钉在墙上,消息说,怕是高手……” “高手……?好啊……好啊……”贵妃喃喃低语,声音渐渐便大了,一边重复着“好啊!”一边咯咯地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是真的好啊!这南宫家的女儿,倒是出乎意料地聪慧……贵妃一边笑着,一边拢着衣襟,极其优雅地缓缓找了卧榻,软软卧着,媚眼如丝看着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宫女,娇娇笑着,“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么?” 他?哪个他?那杀人凶手?瞧着贵妃的意思是,知道是何人所为?宫女不敢答话,却又不敢不答,只能小声说着,“奴婢不知。” 优雅贵气的贵妃娘娘这会儿似乎有了闲谈的耐心,“他们俩素来相识,感情似乎也颇好。至少……我那个傻儿子是恨不得对人掏心掏肺,没瞧见那夜后花园里,看到那姑娘冻在道旁,他大惊失色的模样么?” 宫女一愣,好一番琢磨与回忆,才不确定地问道,“娘娘……说的是……南宫姑娘?”要说自家殿下的心事,平日里蛛丝马迹也看得到,好几回娘娘说要与他说亲,都被殿下婉拒了,只说如今刚回盛京还未立足脚跟,不急……要说立足脚跟这事儿,就该找个有些背景与实权的姑娘么。 但要说,这件事是南宫家那位干地……她却是不敢信,那位大小姐不是出了名的文不成、武不就么?怎么也不符合“高手”这两个字啊! “呵!也就你们这种傻姑娘相信。”贵妃冷冷笑着,瞧出宫女未出口的潜台词,“便是文不成、武不就,你忘了这几日谁在盛京城了?要说高手,连皇宫都敢独自一人闯了,还有谁高地过他去?” “娘娘……说的是藏书楼的楼主?那、那这消息……是殿下告诉南宫家的大小姐的么?”小宫女还是不敢相信,便是殿下一心扑在南宫家大小姐身上,但如今那位已然有了婚约,不日就要大婚,他们家殿下明显是没了机会,如今还会苦哈哈直接将娘娘卖了么…… 对此,贵妃娘娘只冷冷地笑,不愿再过多解释,只挥了挥手,道,“下去重新准备,本妃要洗漱,早膳一并儿端上来吧。” “是……” 略一思索,又将人唤住,“派人出去打探一下,今儿个四殿下是不是去见南宫凰了。” “是……” 宫女低着头后退着出门,才敢伸手擦了擦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旁正在清扫的宫女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失声唤道,“姑娘……” 那宫女摆摆手,并未搭理,只又摸了摸脸,血虽干,脸却肿了,一摸便疼,她丝毫不敢怠慢,下去准备洗漱用水,娘娘明显心情不好,若是再犯了错处,便不只是半张脸了…… 章节目录 第496章 重逢 南宫凰怡怡然出了酒楼大门,一舟随后便站到了她的身后,有些不解,“主子何故知道是四皇子的人?” 司竹对自己的伤势只字未提,主子也不曾开口询问,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主子却又连夜出了手,快、狠、准。 “为何啊……”少女细语呢喃,语调温柔眼神缱绻,仿若花前月下时,最婉转深情的低吟……一舟侧了脸看她,却见她瞬间冷下来的眼,瞳孔浓黑仿若海啸飓风席卷而过,再次响起的声音冰冻三尺冻彻心扉,“那该死的毒,我闻着味儿就能认出来!” 明明无味……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闻着味儿认出来的。 一舟腹诽,却并不再问,这件事真的惹恼了主子,连带着司竹从昨晚开始就被禁足在院中,今日一早眼瞅着皮蛋瘦肉粥又有下人端进去了,他瞧着都觉得寡淡得很…… 说是禁足,倒也没人看着,便是有人看着也是看不住的,唯有一只大型动物趴在门口,慢条斯理舔着爪子,优雅极了,偶尔从脑袋那挫有些凌乱的毛发里传出慵懒的叫声,“喵~” 和体型完全不搭的软萌。小司最近舍弃了它专人打理的猫窝,十二时辰有至少十一个时辰趴在雪狼王头顶,相比较而言,它体型极小,若是趴下了,更是几乎瞧不见。 一猫一狼,竟真的乖乖当起了门神。 “那人本就是贵妃带来的人,本是她自己的暗卫,只是楚兰奕不得帝心,借着打磨锤炼的名头被丢到父亲封地,贵妃不放心,才派了那人一同前往。”虽为楚兰奕的侍卫,但实际上还是听命于贵妃,隔三差五便会将楚兰奕的近况写信送回盛京城,这一点,她知道、楚兰奕也知道,父亲也知道。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位贵妃自“娘家”带过来的侍卫,是连贵妃都不一定控制得住的双刃剑。 即便是身处军营难免打打杀杀、友军比敌军多得多的地方,他的武器上……竟也常年带毒。 那是一次狩猎,无意中发现被那人猎杀的兔子尸体中了毒,鲜血呈现诡异的墨绿色,而被那鲜血染过的地方,来年寸草不生。 自己亲眼所见,却并未当场抓获,事后告知父亲,父亲派了军医,前前后后查验了许多遍,竟是一无所获,为此,父亲重责了自己。 他可以纵容自己的任性胡闹、不学无术,却不能允许自己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说谎。 那一次,罚得极重,谁劝都没用,母亲心疼,却终不曾劝慰求情,只陪着自己一起挨饿、罚跪,但凡自己受的,她便分毫不少地一同受了,之后母亲便好生病了一场。 至此,她便明白,有些话,便是亲眼所见,也说不得。 只是之后,不知是因着已经被人发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饶是自己诸多留心、甚至带着后来过来的程泽熙一道埋伏跟踪,也真的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一直到后来,遇到了北陌,才知道这世间有种毒,无色无味、甚至医术稍逊之人根本查不出来的,来自于曾经战败而覆灭的那个小国,隶属于皇室掌权人才能掌控的一支暗卫。 她不清楚贵妃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但显然,这人的目的却绝不会如此单纯,便是身处异国多年,终忘不了曾经的习惯,连毒都镌刻到了骨子里。南宫凰却自此存了心思要将之拿下,却苦于没有契机,终究……他算是楚兰奕的人。 剩下这些,她没有告诉一舟,也不曾告诉楚兰奕,有些秘密终究会随着当事人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便如同那异域小国,可能两代、三代人之后,便再无人提及,最终成为史册之上轻描淡写的一笔,至于当事人之间的爱恨、血泪,早已化作风中尘埃…… 似有马蹄声,从风中传来,带着特有的将士铁血峥嵘气,令那个方向吹来的风都有些腥气,南宫凰回头看了看一舟,一舟表情也很是凝重,两人对视一眼,都朝着南城门而去。 “驾——驾——”风中隐约传来,有些急切,有些熟悉。 南宫凰微微一怔,心中某个念头升起,不可思议地定定看着那个方向,若是……若是按照正常时间推算,应该还有十日左右的光景…… “驾!”渐渐地,近了,听得出那声音嘶哑、疲惫不堪,但那熟悉感,愈发强烈……便是隔了多年光阴,也能瞬间令人泪目时光重回的那种熟悉! 父亲! 她踉跄奔跑,人生中第一次,忘了自己的轻功、忘了自己绝世的武功,竟是如同全然不会武一般,跑得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心中很急,步子却快不起来,差点儿左脚绊了右脚,还是一舟托着她直直朝着南城门而去。 近了……近了…… 风很大,在耳边呼啸而过,人影很快,如残影般后退,马蹄声几乎就在耳畔,第一次发现那扇有些古旧的城门如此恢弘却遥远,“父亲”二字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紧紧揪着一舟前襟,声音哽咽而战栗,颤抖着唤道,“快些……快些……他……” 她从未想过,人生中还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她以为,她已经练就了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乾坤颠倒亦气定神闲的淡然与沉凝,她以为她早已心如磐石,却不想,这一阵马蹄声,便能令自己骤然失态…… 父亲…… 城门口,勒紧缰绳高踞马上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男人,胡子拉碴的模样有些狼狈,一身黑色劲装腿部有些破损,但方正英武的国字脸上,眼神囧囧带着实质性的煞气环顾四周。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似乎是不甚在意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守城将领正要上前问询,他的目光却突然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紧接着,瞳孔狠狠一颤,差点儿直接摔下马来,好不容易站稳了,将手中缰绳递给身后随从,至于那守城将领说了什么,半个字都不曾入耳,满心满眼的……只有那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497章 岳父大人?! 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这个孩子了…… 在那年事发之前,其实他们已经有大半年未曾相见,彼时,她还只是个十四岁尚且未满的孩童,任性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软糯,便是学足了世家子弟那风流痞气的模样,也透着一股子大人一目了然的娇憨。 令人便是训斥,也下不了狠心。 虽说也时常有府中的消息和书信往来,但终究路途遥远,加之那几年便是父亲也不曾得了她的消息,纵是惦念地狠了,也只能生生熬着。 四年多的光景,明明之前梦中还是半大的孩童,仿若倏忽之间便跨越了那多年,不远处的少女,褪去了一身稚气,带着一身霜华清冷与贵气,遥遥站着,眼神颤抖,看着自己咧了嘴笑着,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只消一眼。 这个和记忆中有着太多不同的少女,和阿婉有着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迟疑地朝她走去,他走得极慢,垂在身侧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带着比上阵杀敌还要巨大的紧张感,一步、一步,走得那么慢,身侧的人、声音,都渐渐消散,看不见,听不见,满心满眼,只有她。 “凰儿……” 他和阿婉的孩子……瞧,如今瞧着,何其出色! 听闻这次自己得以能够回京,便是这孩子的功劳,往年的书信还多有怨怼,今年父亲送来的书信便只有满满的赞誉和担忧,既骄傲于南宫家的子嗣终非凡人,却又担忧光芒太盛令皇室忌惮。 万般情绪,皆因她起,皆因她灭,纷繁复杂间,便是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担忧。 百转千回这许多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优思与挂念,都在这一刻的眼神里,无需多年,她都懂……就在他终于走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南宫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父亲!” 她唤他,仰面看他,痴痴地,带着哽咽的破音,话音落,眼睛已经模糊。 那一场焰火,于法理人情之上,她都问心无愧,可此去经年,若是回到最初,她已然不会再做同样的抉择——她说不清当年变故有多少是因着自己的原因,她也说不清若是自己不放那一场焰火南宫家是否就一定会比如今好一些,但……这般沉重到此生都走不出来的代价,她不敢再来一次。 她跪,不是跪当年的错,而是跪命运无常、人命微渺众生如蝼蚁;是跪自己懵懂无知以为家族荫蔽可保百年荣辱,不思进取不学无术,以至于无力回天。 何止无力回天啊……她连查明真相都做不到。 面前阴影兜头罩下,男人似乎轻笑出声,笑意温柔而沧桑,如释重负般,他伸手将她因为一路奔来被风吹乱的发细心整理好,手颤抖地厉害,握惯了刀枪剑戟的手,理着几根发丝都在颤抖。 他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嗯,这眉眼长得像极了阿婉,比之数年前长开了些,更像了。 他笑,“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呢……季王爷瞧见了,可不得笑话你。”哦对,这孩子很快就要嫁人了,记忆中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就突然长得如此亭亭玉立地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呢…… 以后,她便要唤作季王妃了……冠以他人的姓氏。想想着实有些不愉快,真想把那小子绑起来,揍一顿。他暗自霍霍磨牙。 “他才不会笑话我呢!”平日里清冷贵气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鼻子都红彤彤的,倒也不觉得丢脸,闻言吸了吸鼻子,嘟囔道。 多了几分孩子式的娇憨。 倒是听说对这丫头极好,老爷子还提及说季云深是把这丫头宠坏了。 呵!他要不宠着点,自己能将女儿嫁给他?便是当初回不了盛京,他便不敢在这盛京有所动作了么?南宫将军有些吹胡子瞪眼的,再次看向女儿的表情却瞬间柔和下来,扶着她就要起身,“好啦,好多人看着呢。这城门口的,明日就要传开了被人笑话了……” “笑话就笑话呗!”她嘟囔着,撅着嘴,人倒是依言起了身,跟着南宫烈朝着马儿走去,彼时仓促而来,马车还被落在酒楼门口,如今她自是和父亲同乘一匹马,至于一舟,早早就有副将招了手,自有小士兵递了缰绳过来。 恰在这时,又有马蹄声响。 城门口虽说并未明令禁止骑马,可素来行人众多,大多数人大多都是下马牵着走、或者缓缓慢行,这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自是引人注目。 没一会儿,拐角处走出一辆马车,通体黑色,比之寻常马车要大上许多,看起来低调又大气,马车之后跟着四匹黑马,皆是上好的矫健骏马,马车之上,挂着“季”字标记,驾车之人赫然就是季王爷贴身随从临风。 南宫凰便在原处站着等候,南宫烈显然也明白了车中之人的身份,面色有些不愉地上前一步,将南宫凰半拦在身后,这小子,倒是积极! 马车堪堪停下,距离南宫烈的马队相隔不远,也就三四人并行的距离,临风停了车,转身跳下车辕,对着南宫烈行了一礼,才转身伸手去搀季云深。 季云深已经撩了帘子探头出来,便是如此普通甚至有些不太好看的,躬着身子的动作,由他作出来也是气质优雅而贵气,他缓缓下车,动作不疾不徐走到南宫烈跟前,才拱手,唤道,“南宫将军。” “嗯……” 对方应地有些冷淡,明显是在摆谱。 按照盛京礼仪规矩,南宫烈虽是陛下亲封大将军,却终究只是一介武将,而季云深,虽是异姓王爷,但其母乃是当朝长公主,是血缘正统的皇亲国戚,无论如何看来,都不该是季云深对着南宫烈行礼的。 饶是如此,他还这般摆谱,如何都有些过了。 季云深却丝毫不在意,淡笑着说道,“方才在南宫府陪祖父喝茶,听闻家丁来报,说是岳父大人回府,便代祖父过来迎岳父大人一程。” 南宫烈一愣,瞬间不淡定了,“岳父大人!?” 章节目录 第498章 她冠以吾姓,我便以命相付 南宫烈一愣,瞬间不淡定了,“岳父大人!?” 相较于南宫将军的不淡定,这位季王爷却是坦然处之地很,又弯了弯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自然,陛下金口御令、圣旨赐婚,凰儿是我季王府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小婿自是该唤您一声岳父大人才是。” 作为即便是眼瞎之时就已经笼络盛京城无数芳心的季王爷,不得不说,皮相是真的好,便是南宫烈再如何想要从中挑些刺儿出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楚兰轩顺眼的多。 清隽、贵气,听闻对这丫头也是一心一意,倒不似皇家那位,大婚还未成,便急着纳小了。 但即便第一印象打心底里觉得还不错,面子上也自然不能简单就过了去。 先帝也是金口御令、圣旨赐婚,还不照样黄了? 想到这件事,心中便隐隐郁结,他们南宫家虽也并不满意那婚事、也曾想过到了自家闺女及笄礼成便想法子退了,但这退婚与被退婚之间的差距却是天差地别,他南宫家的闺女,哪里由得旁人指手画脚地?思及此,南宫烈淡淡哼了声,“就算这样也还没大婚呢!王爷这个时候叫本将岳父实在为时太早,往后变数如何,如今哪里说得清?” 方才尚且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这会儿抬眸看来的眼神却明显带上了霜寒之气,那霜寒被隐藏得很好,以至于瞧着只剩下了满脸的笃定与认真,“岳父大人请放心,但凡小婿还活着,这件事便不会有变数,便是本王去了,她南宫凰百年之后,也只能供奉在我季王府的祠堂里、受我季王府后世香火祭拜。” 仿佛被触及了逆鳞的龙。 信誓旦旦里,含着不苟言笑地坚持与固执,初见之时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墨色的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凛冽。他又一次拱手,“也请岳父大人放心,本王后宅女眷,此生只有一位,名唤,南宫凰。此生,她冠之吾姓,我便以命相付!”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多少人端着或戏谑、或好奇的心态围观,如此重诺,本不该在如此不严肃的场合里作出,如此情况下多少有些小题大做的嫌疑,甚至,不日之后,街坊小巷里可能就要将此添油加醋说成双方初见便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了。 这不太好。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却做不到理性对待。 这丫头,是他的逆鳞与底线,便是来自她亲生父亲的可能只是赌气意义上的质疑,也不行。 人群里,有少女悄悄阖了眼,低着头悄悄退到人群之后……无人所见的眉眼中,是无尽落寞与荒芜。宫女的死没有令她绝望、兄长的当头棒喝没能令她醒悟,她终究还是出来了,想要看一看他恢复了视觉之后丰神俊朗的模样。 的确是人中之龙般的妖艳夺目,便是茫茫人海里,第一眼所见定是那个人。 可便是再耀眼又如何?便是这满城少女都心系于他又如何?他的眼、他的心、甚至他的命,都只属于那个人。 豪门贵胄自是三妻四妾,像南宫府这样女眷稀少、子嗣单薄的自古也就只此一家,便是为人妻的,也该想着为夫君纳妾以此博个贤德的美名,可他说什么? 他说,季王府后宅女眷,此生只有一位,名唤南宫凰。 他说,她冠以吾姓,我便以命相付。 寥寥数字,不日便足以传遍大街小巷、传进每一个有心之人的耳中,南城门,有多少人来人往,就有多少来自各方的眼线,他不会不知道……可见,他是真的,打定了此生只此一女的主意。 那些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自我劝慰、那些最终都没有令她绝望和醒悟的,终于在这两句话里,令她所有的心思与坚持都开始显得苍白而可笑。 南宫烈最后说了什么,她不曾听见,她只看到季云深骑上了马,她只看到季云深将南宫凰拉上了自己马背,她只看到了他们陪着今日回城的南宫烈一路回了南宫府…… 她只看到,季云深重现光明的眼,不复霜寒,只有无垠的宠溺与温柔,可自始至终,能够在他瞳孔中留下倒影的,只有一个人。 之前,没人做得到,之后,除了那个人,也没人做得到。 人群渐渐散去,南城门又恢复了迎来送往的平淡,方才隐没在人群之后尚且不觉得,如今再看,空空檐下只有她一人,便怎么看都有些寥落。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即便下跪都要求笔直挺拔的脊背,此刻看着,却有些无力弯曲着。 多少有些失魂落魄,自是不曾发现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姬易辰,表情和她如出一辙。他只是上街来采买,却无意撞见这一幕,如今看着她消失在尽头,才自顾自转身离开。 == 几人心忧、几人哽咽。 老侯爷早早被忠叔搀扶着等候在南宫府大门口,去年,他在这里等自己最爱的孙女,如今,他在这里等自己唯一的儿子。 到了今日,南宫府才算在时隔多年后,终于得以团聚。 老侯爷抱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在大门口哽咽地喘不上气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是堂堂七尺将军,战场杀伐腥风血雨也只流血不流泪的南宫烈,也已然湿润了眼。 曾经,这样的团圆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即便至亲隔山海,可山海终可平,唯独帝王圣旨,令骨肉分离、亲眷有生之年而不得相见,忧思绵长,只以为终将抱憾终生。 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太久…… 南宫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浅笑盈盈,泪光闪烁,一边吩咐着忠叔将南宫烈带进城的十数手下一并安顿在南宫府,又吩咐了下人准备热水新衣,一直到安排完这些,俩沙场武将才算平复了心绪、冷静了下来。 按照规矩,南宫烈回城,自是要先去拜见陛下的,是以,他还未稍作歇息,便匆匆沐浴更衣朝着皇宫而去,而府中,自是早早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只等南宫烈回府便开席。 章节目录 第499章 酒醉的南宫将军 皇帝陛下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爱民,愣是将南宫将军留到了夕阳西下,说了大半日的体己话,一直到了日落西山,宫中李公公明里暗里催了好多次,皇帝才依依不舍放走了南宫烈。 而可怜的南宫将军,回城第一日,除了越喝越涩的茶水,愣是什么都不曾吃着,饿了许久的肚子。 而南宫府阖府上下都仰着脖子翘首以盼着,派去宫门口打探消息的人去了好几波,每次回答都是一致的——将军正在御书房和陛下说话。 什么话非得今天说,拉着人半日不让出来? 而且宫中也没有派人出来说是在宫中用晚膳,便是不曾备膳,府中膳食更是热了冷、冷了热,一直到某个小厮火急火燎奔回来,告知说是将军已经出了御书房,很快就出宫了,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毕竟……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将军回来毕竟不是出自陛下本意,这件事儿宫中那位可是憋了好大的火儿,如今让人留在宫中为难一下,也是极有可能的。 说是“很快”,但当南宫将军真的抵达南宫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沉得了,南宫凰站在门口候着,至于老侯爷,却是在屋内陪着季王爷等候,总不能让季王爷站在大门口等人吧? 于是,一边喝茶、一边下棋,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茶、下了多少盘棋,从日色正好的当口,下到暮色沉沉,连老侯爷都有些过意不去,倒是季云深耐心好得很。 一直到了这会儿下人们说将军已经进府了,老侯爷才吩咐上了菜,邀了季云深入座,季云深却只候在一旁,直言在南宫府并无王爷身份。 南宫烈被人簇拥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季云深正搀扶着老侯爷入座,一边低了头说着什么,说完抬头看来,眉眼间都是柔软的和煦的笑意。 季云深,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盛京城二世祖们还穿着开裆裤满街乱跑闯祸的时候,他已经被带上了战场,二世祖们学会喝花酒的时候,他已经战功赫赫荣宠加身,成为了北齐最年轻的王爷。 南宫府战功赫赫无往不胜,是凭几代人训练出来的黑鹰骑,但季王府……说到底,是靠季云深一人将整个王府送上辉煌的巅峰。 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温文尔雅、柔软和煦的,他这副清贵无争的模样下面,是真正的铁血杀伐气。 那么多人之中,他的目光只轻轻落于自己身旁的少女,几步走来,旁若无人地牵了她的手,蹙眉,转身将自己斗篷解了为她披上,偏头对一旁丫鬟吩咐道,“将炭火炉子搬过来些。” 说完想了想,又吩咐,“再少开些窗户,透透气。” 如此一番交代,熟稔到仿佛做了无数遍一般,如此之后,他才转身对着南宫烈颔首,“岳父大人请先入座。”还是一样的口气,表情却淡了些。 客气、尊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快些坐吧,来来来……等了你半日光景,还都什么都没吃呢,赶紧的,上酒!”老侯爷在一旁招呼着。 南宫烈这才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在老侯爷一旁坐了,“怎地等到此刻?” “你去了也没个消息出来,派去的人只说你在御书房谈话,谁知道你何时谈完?这一等再等的,便也就等到现在了。”老侯爷又开始吹胡子了,“幸好还有云深陪着我下棋……” 哦,老爷子这是在给季王爷刷好感呢,旁敲侧击地告诉自己,这季王爷也是饿了半日的肚子了。看来,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季王爷倒是将自家这一老一少哄得很好……南宫将军总觉得有些吃味,但相处这不到一日光景,从城门口的惊天一诺,再到这会儿的细心照顾,这男人,相比于盛京城那些个二世祖,倒的确是个好的。 只是…… 明明自家闺女还这么小……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杯中酒香醇厚,喝在口中却是无奈的苦涩,仿若方才喝了一肚子的茶水直往上翻,没一会儿,便喝多了。喝多了之后,南宫将军便完全不似方才冷硬,愣是拉着季云深季王爷又哭又笑又闹,直言他骗走了自己的女儿,自己千辛万苦、既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心肝宝贝甜蜜饯儿…… …… “心肝宝贝甜蜜饯儿”南宫凰对此有些不服,盛京城人人都晓得,她自小与爹娘聚少离多,在盛京城吆五喝六、天生地养地,野得很!至于那什么既当爹又当娘的,那更是不存在的。 人都道“酒后吐真言”,怎么到了南宫将军这,酒后就一个劲说胡话呢…… 对此,老侯爷也默默抚额,他不认识这个傻小子…… 没一会儿,傻小子南宫烈已经跟着季云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自始至终,都以“眼疾刚好医嘱明令禁止不得饮酒”而端着茶杯陪南宫将军喝酒喝得格外清醒的季云深,再一次展现出了他极好地耐性,不管趴在自己肩膀上是哭还是笑抑或哭笑不得的自家岳丈是什么姿态,他都只淡笑以对。 如此闹了小半宿,还是老侯爷瞧不过去了,命人直接将人丢回院中,才算结束。 南宫府的喧哗渐渐淡去,此刻已是万籁俱寂。 却有一袭白衣男子跨入了仙客居的大门,本已经拢着袖子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脑袋处于半迷糊状态的掌柜听到声响醒来,见到来人,顿时一喜,上前打着招呼,“上官公子,您来了,好久不见。” 疏离又尊敬。 和气得很。 掌柜频频点头,“有有有……还是您之前的上房,老朽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个儿过去就成,您让小二送些热水来就成,再送俩碟子小菜。”他点头吩咐,格外客气的模样,说着,又说了句,“麻烦了。”才怡怡然上楼。 熟门熟路的样子。 掌柜地在楼梯口看着,暗暗点头,这般好看贵气的男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家族培育出来的,上官……倒是不曾听说。他收了心思,转身吩咐小二备水备菜。 章节目录 第500章 哥…… 掌柜的在楼梯口看着,暗暗点头,这般好看贵气的男子,便是带着面具也掩不住的风华绝代,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家族培育出来的,上官……倒是不曾听说。他收了心思,转身吩咐小二备水备菜。 洗了个澡,换了件衣裳,随口扒拉了点饭菜点心,便朝着隔壁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上官博正从窗口跳入,一愣之下,用力过猛,“哐”一下,脖颈子重重撞上窗棱,撞地他整个人眼冒金星,觉得连天地都在旋转。 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指着门口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的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会来?” “回来看你这蠢模样。”这得有多蠢,付了钱住的客栈,竟是要翻了墙跳了窗进来,连个大门都不堂堂正正走,可不就是蠢么。 “你!”上官博气得手都在抖,“要不是你,我至于撞了头么?果然命中犯冲,八字不合……”他嘟嘟囔囔地走到桌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给自己倒茶,凉透了的茶。 “我跟你八字合了做什么?”上官井漫不经心地笑,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宠溺,摇了摇头,这小子定是又出去野了一天,也不知道这盛京城有什么可以令他如此孜孜不倦地浪着,当下上前制止道,“别喝了,我屋里有热的。” “那你怎地不带过来?”眉毛一挑,眼睛一邪,少年明显不乐意,却还是放下了茶杯,一手还捂着脖子,一步一晃地往隔壁去。 “谁晓得你如此夜半三更地不睡觉,才从外面溜进来……”他刻意强调了“溜”,果然便瞧见对面同父异母的兄弟再一次跳脚,去往隔壁的步伐明显快了许多…… 他们的相处似乎永远如此,默契地针锋相对,却又默契地鸣金收兵,有时候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弄死对方,但真的下手却也最多就是使使绊子让对方不太痛快罢了。 真的实质性伤害,却是不曾有过。 正想着,上官博便已经折了回来,除了那壶热茶,还有自己未曾吃完的点心,大大咧咧地进门,反身一脚将门勾上,囫囵着说道,“你回来做什么,那两位长老呢?” “送回去了。”他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愿多说。 上官博却是明白,这一来一回到底要多长的时间,何况带着两位长老脚程会慢许多,那必然是回来的路上拼了命的赶路……再看上官井明显是沐浴更衣之后还消散不掉的疲惫感,眼底青黑痕迹令他看起来格外惫懒憔悴,他倒是有些不解,“南宫凰……既在你心中如此重要,何不将她带回族中,做了你的妻,总好过于让她嫁给了旁人。” 原以为上官井只是对她有些许好感与欣赏,毕竟,那样的女子,太过于与众不同,欣赏是必然的,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简单。 若是他自己,定是做不到如此大度,喜欢的女子,便是要使劲了法子将其绑缚在身边,哪怕最后不成,也要下了这最狠的心,自此相忘于江湖。 难道还任由其欢欢喜喜嫁给了旁人,此后余生再与你无关,如此,你还要一边笑着说恭喜、一边为她的安危疲于奔命操碎了心? 他做不到。 这人,要么一生,要么陌生。 上官博未曾说出口的意思,上官井自然明白。若是最初有些许好感之时,便将人绑缚回风云回廊,这事儿大抵也是定了,但越是相处、越是了解,越是不舍。 不舍她锋芒尽敛、不舍她羽翼尽折、亦不舍将她带进肮脏的上官家族,又或者,是不愿她知道,自己原来身处那样黑暗、诡谲、肮脏的地方。他想要自己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干净的、澄澈的,一如他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衣。 只是这些,他终究不曾解释,说多了都显得矫情。 他只敛了面上有些不羁的笑意,肃然问道,“二长老呢?” 终究是在自己手中逃走的,上官博一愣,便是南宫凰都说不怪他,但如今被提起,只觉得有些过不去,低了眼看了看手中的茶杯,转手递到上官井面前,有些忐忑地看着上官井的脸色,破天荒叫了一声,“哥……” 绵软的,撒着娇的,这辈子头一回叫,“哥。” 做着讨好的姿态。 便是上官井都有些不适应这样绵软小羊羔似的上官博,推开递过来的杯子,“好好说话!” 被这么一呵斥,上官博的那点儿偃旗息鼓的气焰蹭蹭蹭又上来了,当下收了手,一口喝了茶,才破罐子破摔模样地说道,“听说是被皇家关起来了。” “他除夕夜给我下了毒,连夜闯进了宫,在皇宫里听说好一番折腾,连夜就给抓起来丢进了天牢,导致那一夜皇室应有的焰火晚会都没有……” 闯进宫?就二长老那半点武功都没有的人,便是要闯,怕是在宫门口就被抓了吧,哪里轮得到他闯到皇帝跟前?上官井心中有疑,却并未说出来,只继续问道,“之后呢?南宫府没出事?” “嘿!”说到南宫府,上官博便来了精神,直接蹲到了椅子上,眉飞色舞地,“何止没出事啊,你是没见到,今儿个南宫将军都浩浩荡荡回府了!街上那些个百姓都说,南宫府重新辉煌了,听说那夜南宫凰在宫里失踪了,藏书楼的楼主都惊动了,好多人为南宫府撑腰,愣是逼得皇帝只能妥协,甚至金口御令让南宫将军回府……” 倒是自己过多地担忧了,上官井悄悄松了口气,该相信她才是……她足够聪慧总能化险为夷。从发现二长老逃离之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落下,“那二长老到了皇帝跟前,可知说了什么?” 上官博摇摇头,不甚在意,“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宫中那夜进了刺客,虽说被抓了,但也的确惊扰了圣驾,被投入了天牢,之后也没听说如何处决。”他是真的不在意,如何处决都与他无关,左右也是那胖老头自个儿冲进去找死的。 章节目录 第501章 酒不往心中去 左右也问不出什么,上官井便也不再多问了,只是,这二长老在皇家手中,他总是有些不放心。 从上官博的屋里出来之后,他虽连日奔波实在累得很,却终究是心事重重半点也休息不好,便也学着上官博的行事风格直接从窗口飘了出去。 不过,他运气不太好,主人家正好在他的窗户下面喝酒。 独自喝闷酒。 虽说并无太多交集,但多少也算是了解一些了,姬易辰这人,便是姬家那坨足以令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也不足以让他如此一个人喝闷酒,说白了,便是万般心事绕心中,心有七窍,却半丝不显。 他收回了已经跨出的身影,飘飘然落了地,语出调侃,“如何?你老爹的新夫人,生了个胖大小子,威胁到你的地位了?” 明知不可能是因为如此,姬易辰……若真是个草包,便也不可能站在季云深身旁这么多年了。之前倒是听闻,姬家那位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把赵家给热闹与喜庆的,但这份热闹却并未传递到姬家。 姬家家主,并不重视这个“老来子”。 想也是明白的,即便吵得再凶,姬家主也从未扬言要真的废了姬易辰的继承权,所谓的吵与骂,其实更多的是爱之深、责之切,是眼瞅着继承人不堪大任之后的失望,是对姬家百年家业传承的担忧。 更何况,有姬易辰的外祖和季云深在,姬家这下任家主的担子,便是姬易辰不要,也是落不到旁人手中。 石桌边上似乎有些落寞的男人瞥了眼看来,笑了笑,有些疲惫的模样,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你回来了?”倒是丝毫不意外,说着,拿过手边没有用过的酒杯,倒了酒递过去,“给,好酒,我除夕夜入宫的时候,偷得……” 今年的除夕夜,宫中人人自顾不暇、如履薄冰,他倒好,还有心情去偷酒…… “都说物以类聚,你和季王爷倒是打破了这一说法。”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竟是如此合得来,他笑着摇头,这才像是姬易辰的风格,方才那落寞,总显得很违和。上官井在桌边坐了,接了酒杯在指尖轻晃,酒液清冽、酒香淡淡却悠长,闻之便令人回味无穷。 他姿态优雅、好看,面具之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肌肤如玉,令人忍不住想要一睹面具之下的容颜。 这么想,便也这么说了,姬易辰支着下颌,嘻嘻一笑,“话说……本公子一直很好奇,你这张脸,到底给谁见过。” 给谁啊……族中许多人都见过的。 可大体上,只有给一个人见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心跳地厉害,直到此时此刻再次说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时的心情。期待、胆怯、甚至……担心人人称赞的美貌终究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倒也不是她要看,纯粹是自己想要给她看,彼时她的呼吸那么近……近得如今回忆起来都清晰地很,仿若那带着馨香的呼吸,穿越这不算长、却也不算短的时光,重新来到他的面前。 “南宫凰吧。”对面男子痴痴一笑,带着善意的嫌弃,肯定地说道。 他也不否认,喜欢便是喜欢,纵使注定一生无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却见姬易辰仰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端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才痴痴一笑,有些失神怔怔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杈子,“你说……这人呐,怎么就总对不喜欢自己的人牵肠挂肚呢……” 得!这家伙今夜是情伤。 “也不见得吧。”他思索着那问题,想着令自己牵肠挂肚的那丫头,她不就好好的么?他晃着手中的酒杯,一口一口抿着,并不敢喝多了。对面这家伙有喝醉的迹象,彼时若自己也跟着醉了,俩失情人岂不是得抱头痛哭?那吃相想着便觉得委实有些难看…… “什么不见得!”对面那失心人表面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便是眼神都不曾带了醉意,唯独声音比之平日要大了几分,一声吼完,便又弱了下去,趴着桌子呢喃道,“我瞧见她难过得快哭了。” “谁哭了?”声音很低,似乎消散在了风里,不甚清晰,恹恹的。上官井下意识问道。 “她。” 还是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联系前因后果,大约也知道,姬少爷的心上人喜欢的却是另一个人,并且为了那个人难过得哭了,于是,姬少爷也难过了,在这喝闷酒。 嗨,这关系给绕的! 就是不知让这位爷如此心心念念的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连这位爷都瞧不上的姑娘瞧上的又是什么人中龙凤?上官井支着下颌,难得起了八卦的心思,放低了声音问道,“她是谁?” 夜晚凉风中,有些蛊惑的醉意。 带着八卦的好奇心。 姬易辰没什么劲头,更不愿意满足对方的八卦心思,趴在桌上摇了摇头,举着杯子倒了倒,发现酒又空了,去拿酒壶,拿了酒壶又凑过去给上官井倒,倒完了便仰着头直接对着酒壶饮。 喝着喝着,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印象里,似乎那个丫头也曾这般,在这院中喝得半醉,自己想要夺了她酒杯,她便满屋子地跑……思及此,姬易辰似乎微微一醒神,怎么就想起那丫头了呢?她如今……可还在盛京城中? 那一晚,她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心情?苦涩难耐,心中似乎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于是只能寄予了这酒,希望酒能将心中空了的地方填满。 应该……是比自己更苦吧?心思明明白白双手奉上,再被人戳了一刀推回去,该有多痛? 可是这个傻丫头也真是傻……酒怎么填地满呢……最多是填满了肚子。 酒又不往心中去。 他苦涩地笑,仰头继续倒,手腕却被人抓住了,偏头看去——那人便在月色朦胧中,面目悲戚地看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上官井悄悄地站起了身,转身朝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502章 此生不复相见 上官井悄悄地站起了身,转身朝外走去。 姬易辰看着那人就站在月色朦胧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面容,有种隐没在迷雾之后的迷离,背着光的眼神不甚清晰,只觉得有些悲戚和不忍。 “鲸落……”他唤。 不知道是月色清冷,还是冬夜凄清,今夜的少女,看上去和往日有些不同,素白长裙之下的身子骨似乎瘦了许多,记忆中的有些圆润的脸也瘦了,似乎连眼睛都更大了几分,像极了黑漆漆的两颗葡萄镶嵌在白玉般的容颜之上。 令人心惊的对比。 那双眼睛就这么定定看着他,太过于透彻,仿若能让人原形毕露丑态百出,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层、最黑暗的魑魅魍魉。在这样的目光下,姬易辰偏了头,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出来,便换了另一只手要去拿酒壶,没成想,酒壶还未碰到,便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他似有不悦,朝着她嚷嚷,“我要喝酒!”有点儿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似的。 鲸落还是没有说话,只用实际行动来回答——她直接将酒壶放在身后姬易辰够不着的地方。姬易辰一见,站起来伸手就要捞,起得太急身形不稳又跌坐回去…… 鲸落看着,终是幽幽叹了口气。 今天白日里,那位公主殿下看着季云深和南宫凰快哭了,姬易辰看着那位公主快哭了……而自己,看着他,也快哭了。 初见之时,他便是为了她失魂落魄,到得如今,他还是为了那个人失魂落魄冬夜买醉。 既然他心中只有那个人,自己纵是再喜欢又如何,总要狠了这个心也是要离开的。这个人心中半点自己的位置都没有……但凡有一丝半点,但凡……他愿意朝着自己伸了手,自己便是翻山越岭也是要向他跑去的。 可没有。 若他们之间隔了一百步的距离,他不仅不曾走向她哪怕一小步,甚至,他还一步一步后退着,退地她再无一丝力气朝他走去。 她想,该离开了。明早就离开。 可就是这么没志气,明明想着再无交集,今晚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毕竟,他今夜,应该很难过吧。 “别喝了。”她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俯身去搀他,满身的酒味并不难闻,有些醇厚的清冽味道,便是她不爱饮酒的都起了尝一尝的念头。 姬易辰不让她搀,他还想要喝酒,站起身朝着方才鲸落放酒的地方探身出去捞,身子不稳,险些又要栽倒,看得鲸落一阵火气,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歇斯底里,嘶声力竭的,仿若一根极细地线在黑曜石的坚硬棱角上狠狠的拉扯,连耳朵都觉得生疼。少女一步跨出,将酒壶拿在手中高高举起,作势就要狠狠掷下,却还是在接触到石桌时收了手,只是有些自我厌弃一般地拔了盖子举头就饮…… 本就只剩下不到半壶,如今被她这么突如其来地猛灌,一会便也不剩多少了,灌了那么多,真的喝下去的倒也不多,全都顺着嘴角滑到了脖子里。 她随手擦了擦嘴角,将酒壶直接往身后草地里一丢,才对着从她吼出口之后就一直傻傻看着自己的姬易辰咧嘴一笑,“不装了?”笑意森森,沾了酒渍的唇反着光,连带着那一口白牙也生生笑出了森然的感觉。 姬易辰眼神一缩,低了脑袋安安静静地坐了,神色落寞而孤寂。 他没有醉。半壶酒,醉不了他。何况,还是皇宫酒窖里的酒,大体都是闻着很香、入口醇厚,却并不醉人。 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清醒着罢了,总觉得,醉了便不会那么难过,可难过的时候,却总喝不醉。 他低了头,不说话。鲸落在他身边坐了,看着他低着眉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等着主人带回家的狗儿,乖得很,很想要摸摸他的头。 只是,不能。 “我是同你来道别的。”少女轻笑,月色下的笑容,乖巧得很,仿若方才举着酒壶豪饮的不是她,仿佛方才用那么悲戚不舍得眼神看他的人,也不是她。 就像只是来道个别,没有不舍、没有惜别,没有那些在心中呼啸着、却半点不能显露出来的情愫,仿佛只是对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或者,只是对一个旅途中同行了一段时间的旅人。 目的地到了,该分别了,他们有不同的方向要去,有不同的家要回,有不同的人,要等。 静默。 晚风幽幽地吹,拂动鬓角的发丝,面颊上有些微痒,却也不曾抬手去拂,本就不浓的酒意被风一吹,又淡了大半。月色隐于云层之后,光线是从背后而来,从屋内透出来的微光,橙色的光似乎比月色要暖和温柔许多,在石桌上投下斜着的影,明明隔得甚远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影子里,却是头靠着头,很是亲密和温馨的模样。 明明……他们之间,隔了那么远。 姬易辰看着那影,许久,才低声问道,“何时动身。”声音里并无醉意,清醒得很,声音也低,仿佛怕惊了这夜。 酒不醉人呵…… “明早。”她看他,笑着说道,眼神微微眯起,看得有些用力,想要将他刻进余生漫长的岁月里永不褪色,“我一个人走,哥哥还要留些日子……他……”他找到了书房里画卷上的那个人。 不管最后如何,至少这场等待可以画上一个算得上美好的结局。她想,她的等待,却是注定此生无疾而终。 “还会再来么?” “不了吧……” “那……” “不必相送。” “好。” 不像道别的道别,少女走出仙客居的大门,脊背笔直,步履缓慢却坚定,从容不迫的样子,一直走出门,拐了角,确定那人不会看到,才缓缓停下。月色从云层中洒出来,在她身前落下孤单而寂寥地影,她有些冷,靠着围墙根缓缓蹲在,抱着膝盖埋着头…… 许久,听见屋内传来那人吆喝,“拿酒来!” 这一次,终究没有人来阻止他喝酒了。 而他们……此生不复相见。 章节目录 第503章 快如闪电? 正月十五。 过了今夜,这个年,也就大体上算是过去了。 季王府的小厮在街头枉死的事情,本来瞧着倒是格外重视的,侍卫们几乎是每日都在城中盘查,后来听说礼部确定了季王府和南宫府大婚的日期,便是在二月初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听说是顶顶好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若是错过了,便还得等上好几个月。 于是,大婚仪式,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虽然之前一早也都大体都准备过了,但季王爷再一次将盛京城所有的绣娘、制衣师傅、首饰铺子等等,给折腾了一个遍。 至于……那小厮的死,便也只能暂时搁置——毕竟,这样晦气的事情,实在不好冲撞了主子的大喜之日不是? 但饶是如此,这个年两桩悬案,还是让陛下勃然大怒,下了圣旨要求彻查! 府尹很是头疼了许久,要说彻查,可这大过年的,实在不好挨家挨户地去搜,太煞风景了。何况……便是挨家挨户地搜又如何……?能将一个人一剑定死在城墙之上还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是你挨家挨户就能找出来的么? 只能加大了悬赏力度求一些蛛丝马迹。 可距离案发现场那么近距离的守城将士都没有的线索……靠这样悬赏就能得到一些实质性的紧张的概率……自然是微乎其微。 也有人来的,说是见到了那影子,自我介绍说是那夜打更的更夫,三更天刚过的时候,见到了那个黑影,待要细问,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说那影子真快啊,一闪而逝的扫把星似的,也有可能是快如闪电!甚至,说着说着,便自己又翻了过去,说那影子就是个猫…… 可劲儿那府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算是将想要打人的心情生生压了下去……一只猫?一个黑影?我管你是扫把星还是闪电呢!府尹气得吹胡子瞪眼,总算是将絮絮叨叨地还想要为了赏银努力一下的更夫丢了出去…… 自此,这招便算是行不通了。 整个盛京城……真的竟是没有一个人见到了那奕王爷的随身侍从是如何被杀的,甚至,仵作验完尸之后惊讶地发现,这侍卫的的确确千真万确,就是被那一剑毙命的。 有这样能力的,整个盛京城屈指可数,可很明显,大多位高权重——得罪不起,自然也盘查不起,府尹又跑了一趟奕王府,想要问询一些诸如“这侍卫生前可曾得罪了什么人”这样足以缩小范围的问题,抑或想着奕王爷可以有些怀疑的对象吩咐自己查一下,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谁曾想,奕王爷竟是一问三不知!甚至,态度模棱两可到令府尹都快要怀疑这事儿就是奕王爷干的——毕竟,能让一个皇子的贴身侍卫毫无招架之力毫不反抗地被钉在城墙之上,若不是真正地高手,那就是主子了呗? 要说高手……高手都有高手的架子与格调,哪里会刻意为难一个侍卫?还是以这样……打脸的方式? 怕这脸……打的是这位王爷的脸吧?而这位王爷定然也是知道一些内幕与原因,只是不愿说罢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府尹便告辞了。 只是这头……愈发地痛了。 总觉得,这件事……若是查不出,陛下怪罪下来,自己定是要遭了罪,若是……侥幸查出来了,还是得倒霉。 …… 几家欢喜、几家愁。日子还是踉踉跄跄地过,转眼到了正月十五的夜晚。 华灯初上,今夜的夕水街,热热闹闹地、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便是平日里鲜少出门的闺阁女子,也大大方方地在丫鬟们的陪同下,穿着平日压箱底的漂亮衣裳,三五一群地出了门,至多就是带个面纱罢了。 一时间,倒也说不清倒是是花灯更美,还是姑娘们更美。 燕鲸落离开的时候没有同南宫凰道别,她只是写了一封信,委托自己的兄长代为转交,便于那一日清晨悄悄的离开了,晨曦方起、城门刚开的时候,她便依然低调离开,一如她说的“不必送”。 除了那一晚,终究是心有不舍,同姬易辰道了个别。 那封信其实不长,和往日小姑娘地话痨属性不太符合,甚至,言简意赅得很,只字片语不过都是叮咛注意身体、来日有缘再见。 有缘呵…… 那个千山万水都阻挡不了的小姑娘,那个习惯了想念就要相见的小丫头、那个走遍了崇山峻岭的小公主,初见之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似乎渐渐褪去,换了一身柔软温和,终于也会说出“来日,有缘再见”这样的话。 温柔,又无奈的话。 彼时,南宫凰倚在院中新搭的吊椅上,摩挲着手中信笺,想着这些日子来,都不曾好好见见那个小丫头,倒是不知,如何便敛了一身华光学会了妥协?怕是…… 这个疑问,在夕水街二楼开着的窗户里独自喝酒的姬易辰时,有了答案。 少年也还是那个少年,弱冠之龄,其实依然算不得少年,该算是半大的男子,浑身上下多了一丝迷茫的味道,带着浓烈的酒味,显然,这几日怕是醉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要久。 或者说,不是醉,是迷糊。 想来,这也是季云深将自己带出来的原因——他们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这人满为患熙熙囔囔看热闹的节日里,着实没什么意思。 刚刚坐下,酒杯便已经递过来了。 普通的酒楼,酒自然不算上乘,也不知道这人好好地自己地盘的好酒不喝,非来这喝做什么,南宫凰摇了摇头,又推了回去,直截了当地说道,“她走了,心情不好?” “嗯?”姬易辰抬头,眼中带着迷糊劲,闻言像是思考了下,才否认道,“没啊,我只是来看灯会。这灯会多热闹。”热闹……她最是爱凑热闹,如今,却年都不曾过完,便赶了回去。 今夜……也不知道到哪里了,那里,可有灯会? 也不知道为何,这人走了,便老想起来……心中便似乎堵着什么,不慎畅快。 章节目录 第504章 灯会 “没啊,我只是来看这灯会。”死要面子的男人,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在这喝闷酒的,只笑着指了指楼下熙熙囔囔的街道,“瞧,这灯会这般热闹。” 似乎觉得这么说没什么说服力,又说道,“你之前没参加过吧,快下去玩玩吧,别陪我们俩大男人一起干坐着了。”说完,在南宫凰一脸玩味别有深意的眼神中,突然意识到说出这句话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她南宫凰……不就是离开了几年么,什么叫之前没参加过……说得好像头一回来盛京城看灯会的外乡人似的。 外乡人……幽幽叹了口气,无限绵长,叹完又开始无限厌弃自己——怎么只言片语的就往那孩子身上扯呢,明明……之前从来不会的。 他的思绪表现得太过于明显,旁人想要视而不见都做不到。 平日里没心没肺、吆五喝六地一个人,就算是要喝酒,也该是琵琶美酒夜光杯的格调,如今倒是学会了抱着酒坛子独自一个人喝闷酒,饶是如此,还死不承认对人姑娘上了心。 何苦来哉? 南宫凰瞥了瞥嘴,觉得季云深拉她过来当说客可能是季云深做得最不明智的决定了,她的人生十几年,走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辉煌过、糊涂过、得意过、失败过,吃了许多苦、受了很多罪,唯独……不曾受过情爱之罪。 所以,真的不知道如何劝起。 只是,如今人既来了,总要说几句才好,看了看对面明显失落中不太爱搭理人的姬易辰,斟酌几番,终是直截了当的说道,“若是想念,如今还来得及追去。” 喝闷酒的男人瞬间抬头否定道,“我没有,你别瞎说……”眼底被人戳破了心思的仓皇一闪而逝,怕是这几日连自己都在一再地否定那些并不确定的心思。 “她只是……”他垂了头,抱着酒坛子呢喃,“她还小……我只是将她当做妹子……” 南宫凰嗤笑一声,“还小?若我记得没错,她也就比楚清雅小了数月,你瞅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着楚清雅生了那般心思的?届时,你有想过楚清雅还小么?” …… 霍然抬头,这次是看向季云深——却见他半点意外都不曾有……这心思,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藏的很好,原以为季云深不知,却不曾想过,敏锐如季云深,谁的心思他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这个人啊…… 便是眼睛瞧不见的时候,心都跟明镜似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这种事情,旁人终究是做不了什么的,你自个儿不后悔就好。”南宫凰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并不再多说什么,感情的事情,越掺和,越搞不明白。 她支着下颌看着窗外的热闹,眼睛都微微眯起了,笑得温婉又惬意,夕水街素来都是灯会最热闹的主街,每一年各大酒楼门口都会支起场子,猜灯谜、对对子、画画儿……只是这些她速来不爱玩,文绉绉的灯谜倒也能猜出几个,对对子便逊色不少,南宫家的大小姐文不成倒是真的,当年……武不就,也是真的。 除了轻功还能看看,旁的,真的是懈怠地紧,总以为这辈子都有那些人护着,便怎么也不肯努力了。 在盛京城中的那几年,这个时候……在干嘛呢?她支着脑袋,想起那些年时常吆五喝六一起喝酒、回来后却并不曾如何联系的人…… 他们之间,终究是…… “裴战被扣押回京的路上,说是病了。裴少言许是终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亲手推自己亲生父亲上绝路’的坎,这几日也是一病不起,太医们去瞧了,说是心病。”季云深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说道,突然提起的话题,有些突兀。 姬易辰有些意外地看季云深,就见他自顾自倒了茶便端着茶杯抿着,却不曾给南宫凰倒。 姬易辰挑了挑眉。 便见他伸手将南宫凰被风吹乱的鬓角细心地理好,也笑着看了看楼下的嬉闹,以一种格外宠溺与纵容的表情说道,“去吧。他快来了。” 他?裴少言?开什么玩笑! 姬易辰嗤之以鼻,裴少言的病是心病,这盛京城中但凡有些消息渠道的人都晓得,前阵子已经下不了床了。但是……这只是有些消息渠道的人的想法。 其实,裴少言是被吓得! 被那个刻着启月阁鸢尾花标记的盒子给吓得! 所以说到底,裴少言就是被黑心黑肺的季云深给吓得病得下不了床了! 什么心病?便是心药到了,他也是不会出府的,更别提来赏灯会见南宫凰了。 正要腹诽嘲笑,却见南宫凰已经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眉眼低敛笑着说道,“好。”乖巧听话得很。 “别喝太多,过会儿接你回府。” “好。”愈发乖巧,看得姬易辰愈发不明,就见南宫凰直接越过季云深身前,拐了个弯儿就下了楼…… 一直到这个时候,姬易辰才觉得找回了自己声音,指了指已经看不见的南宫凰,惊讶地问道,“她……去哪里?”喝酒?跟裴少言么? 季云深没有回答,只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姬易辰探出脑袋一看,瞬间明白了——程泽熙。 便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头,那个男子也是耀眼得很,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南宫凰堪堪下了楼出了门的时候,程泽熙已经越过人群来到了她跟前。 这世间,有一种感情,叫做南宫凰与程泽熙。 “在那之前的每一年的灯会,他们都要在寻芳阁喝酒。只是,之前必定还会有裴少言、宋杰他们,如今,终究有些物是人非了,今夜,若是不出意外,便只有他们两个对饮了。”季云深这才开口解释道,方才,那丫头定是想到了这些,有些郁郁罢了。 终究,因着裴战的缘故,她算是间接伤害了裴少言。 裴少言过不去那道“大义灭亲”的坎,南宫凰也同样过不去她心底的看到坎。 章节目录 第505章 兔子花灯的回忆 夜空郎朗,正月的夜晚依旧有些凉。 今夜却因着这份热闹少了几分凉意,道路两旁都是摆着摊儿的小商贩,卖灯笼的居多,家家户户的灯笼,大多大同小异,复杂一点的便是兔子造型的,方便一些的,便是六面的,每个面上都画了好看的图案。 图案大体也都是郎情妾意的画。 嫦娥奔月、牛郎织女,这些唯美的神话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每每灯会要被商贩拿出来炒一下,花前月下之时,又有多少痴男怨女只觉自己便是那故事的主角,爱恨足以惊天地、撼乾坤、留青史。 “喏。”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中提着花灯,是最可爱的兔子花灯,扎地活灵活现的,煞是可爱,提着的那只手,在今夜灯火烂漫中,有种玉质的温润。却有道伤口,贯穿整个手背,伤口已经好了,只露出淡淡粉色印记,若是不仔细看,并不明晰。 南宫凰没有接灯,只挑眉看那手,“怎么回事?” 程泽熙愣了愣,才笑着不甚在意地说道,“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了,不碍事,只是伤了层皮。早就好了。” 那伤口,横贯整个手背,淡粉色的印记不起眼,却并不似伤了层皮那么简单,彼时,定是见了骨的。这个少年,从那一次离开后,便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便是自己安排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也很少有消息传回来,定是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伤了层皮,那便是皮吧。她接了兔子花灯,一脸淡然走在人群里,和路边抱着花灯一脸欣喜或者羞涩的少女不同,有种格格不入的清冷。 程泽熙就走在她身旁,走了几步看了看前头人头攒动地,便跟她调了个位置,将她护在里侧,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小心翼翼别开人群。 自然地仿佛做过无数遍一样。 “不介意?送花灯诶!啧啧……这护花使者的模样……真真儿羡煞旁人。”二楼,扒拉着窗户口看着下面的姬易辰意味深长回头去看季云深,却见季云深老神在在坐着喝茶,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当下便有些唯恐天下不乱,“听说,这送花灯啊,基本都是男子送给心仪的女孩子的……你们就要大婚了,却从未给她送过花灯吧?啧啧,要我说呀,南宫凰终究也是小姑娘,哪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道理。要说这程泽熙,这些年也没见他喜欢哪个姑娘,如今媒婆踏破了程家的门槛,他愣是一口全都回绝了……” 絮絮叨叨的,没一句是好话。 季云深缓缓放下茶杯,缓缓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给了姬易辰一个明显嫌弃的眼神。 这都不动怒?姬易辰抽了抽嘴角,季云深这种黑心黑肺的就是这点不好,他只要不想让你知道,你便永远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想什么。但,继续下料总是不错的,当下又啧啧摇了摇头,“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南宫凰和程泽熙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便是他去从军,也是为了南宫凰。啧啧……这么多么情深义重的少年啊!” “听说燕兆修还没走?”季云深终于有了反应。 “嗯。”姬易辰下意识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警惕看向靠着椅背懒洋洋的季云深,“你要干嘛?” “哦,没什么。”季云深连眼皮子都不掀了,像是自言自语地模样,“只是想要找他喝喝茶,聊聊姬家少爷和清雅公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啧啧……燕二少定也是喜欢听的。” 得!他就知道,这黑心黑肺的最是知道刀子应该往哪里捅!姬易辰说了半天,被人一句话轻飘飘堵回来了,“季云深为爱吃醋”这样的大戏注定这辈子是看不着了,至少,是不可能活着看到了。 他闷闷转身从窗户口下来,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提了酒壶就给自己倒酒,“得!我还是喝酒!” …… 对这一段插曲完全不知情的南宫凰提着兔子花灯到了寻芳阁。 每一年都是这样,他们会去寻芳阁喝酒,程泽熙会送她一个兔子花灯。 彼时她还小,父亲母亲都在封地,祖父虽说对她溺爱得很,却也不可能细致到想着为她备一个花灯,下人们便更加不可能了,她一个人溜出府,却没有带银子,看着那些小丫头们都有父亲抱着、母亲牵着,手里提着好看的兔子花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 于是,她真的哭了。 就坐在路边,低着脑袋抹眼泪。 后来发生了什么? 前几日因为犯了错正在关禁闭的程泽熙溜出了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自己,她仰面哭得稀里哗啦,越想越委屈,说要花灯,还一定要兔子花灯。 同样溜出来没有带银子的、同样年幼的程泽熙,怎么哄都哄不好因为一个兔子花灯觉得被全世界遗弃的年幼的南宫凰。 明明在旁人眼中拥有了全世界的孩子,那个时候独独只缺一个兔子花灯。 于是怎么办? 急地跳脚的程泽熙突然掉头就跑,泪眼迷蒙中,她看着程泽熙突然冲开人群,抓了一个孩子手中的兔子花灯就往回跑,那孩子明显是愣了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然后便是反应过来之后的嚎啕大哭和他家大人的追赶。 南宫凰也傻了。 连哭都忘记了。 怔怔地,被冲过来停都不停的程泽熙拉起来就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声音渐渐没了,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喘气儿,花灯也不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半道上,两人看着对方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方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他们躺在荒郊野岭的草地上,看夜空郎朗。 他说,“南宫凰,但凡我还活着,以后每年的灯会,我便少不了你一盏花灯。” “真的?” “真的。” “我要兔子的花灯。” “好。” “那你一定要活得很久,至少,要比我久。” “好。” 有一种承诺,叫作,我要活得比你久。 章节目录 第506章 三盏花灯 年少的悲喜就是这么简单,又深刻。 简单的因为兔子花灯就能嚎啕大哭、也能破涕为笑,深刻到便是这浮沉岁月沧海桑田,也念念不忘。 如今一转眼,回忆中的少男少女都已经长大,走过了人心路、历过了红尘劫,哭过、笑过、闹过,潇洒过、热血过、挣扎过,可在这一切之后,待得尘埃落定,他依旧站在她跟前,递过多少年来从未变过的花灯——兔子的。 “南宫凰,但凡我还活着,以后每年的灯会,我便少不了你一盏花灯。” “真的?” “真的。” 少年的承诺,比山高、比海深,比生命更长久。 “我要兔子的花灯。” “好。” 回忆中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暗哑,和只属于孩提时代的软糯。 而眼前,是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站在寻芳阁的门口,对着她扬扬手中的酒坛子,勾着嘴角笑得轻松又惬意。那笑容,仿若冲破漫长岁月的重重迷雾,与历史惊人的相似。 随着程泽熙一路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大厅里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男男女女对于南宫凰的存在早已经见怪不怪,这盛京城唯有此女,是寻芳阁的常客、大主顾。 其一掷千金的力度,比之在场许多男子都要阔绰的很。 瞧瞧凌烟姑娘听闻了这位姑奶奶地到来,早早下了楼在楼梯口伸长了脖子候着呢,便知道这位大小姐在寻芳阁的地位……听说这位大小姐离开那三年,寻芳阁的收入呀,一落千丈…… 可不嘛,如今还算是收敛了,当年呀…… 喝着酒的男子拥着或娇媚、或清新、或优雅的姑娘们,对着一脸坦然走进这寻芳阁的少女评头论足,完了啧啧总结,也不知道对这女子逛花楼的习惯,季王爷作何感想。 莫不是以后夫妻双双把楼逛? 讪笑声还未起,突然后脑勺一凉,下意识回头,就见楼上有个男子凭栏而倚,深紫色华裳,衣摆处华丽繁复的金色纹路,神秘而贵气。 他仰面喝酒,漫不经心地模样,只在喝完之后眼神轻轻瞥过来。 冰凉刺骨,阴寒蚀髓。 那还未出口的笑声,便生生被堵在了喉咙口里,仓皇低头佯装喝酒不曾注意到一般,只悄悄捅了捅身旁的人,暗中努努嘴,“那人是谁?” 另外的人后知后觉地朝上看去,却只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自斟自饮寂寞又空虚的模样,他撇撇嘴,不甚在意,“谁知道哪里来的暴发户呢,瞧那模样就是没见识的,来了只会喝闷酒……来来来,别管他,继续喝。” 这段小小的插曲,就被如此一带而过,彼时,谁都不曾当回事地继续喝酒,而楼上“空虚寂寞”的暴发户喝了一会儿酒之后,也不知道何时便消失不见了。 夜半三更,酒过三巡的男人们要么在寻芳阁宿下了,要么就喝得稀里糊涂地回家了,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大堂里搂着姑娘喝酒的那三位到底是何时离开的,家中自然也没人费心去寻,只以为宿醉在外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早起开铺子的掌柜发现,小巷子里躺着三个被剥光了衣服、打得鼻青脸肿的三个醉汉,府衙匆匆而来,确认三人只是盛京城定居的普通商人,这些日子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却又被叫醒的府尹大人终于发了过完年来的第一顿火,二话不说以“酒醉闹事”为由,将人收监十五日。 当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婉拒了凌烟的陪同,南宫凰随着程泽熙一路到了后花园,前院的喧嚣已经渐渐听不清晰,后院能清晰地感受到并没有任何人,如此节日,还能将这后院整个儿包下来,也就只有如此任性的程泽熙。 每一年的十五灯会,他们都在这里喝酒。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会有宋杰他们,而从未改变的是,程泽熙总会将这里清场,他说,女孩子家家,便是来了这里,也不该离那些个浑身汗臭的男人太近。 她的第一杯酒,是程泽熙教会的。 也是程泽熙亲手酿的。 甜甜的桂花酿,入口极其甘醇,后劲却极大,不过一杯,她便醉了,醉了以后吵着闹着还要喝,程泽熙见她醉了,吓得很,却又拗不过她,便掺了水给她喝。 当然,这是后来程泽熙说的,事实上,当日醉了的她,远远不止闹着要喝酒,听说差点儿将寻芳阁后花园给拆了,许多花草都被她拔了,之后还是程泽熙偷偷来做得赔偿,不敢告诉家里人他将自己带来寻芳阁。 是的,桃花酿是程泽熙酿的,喝酒是程泽熙教的,便是连逛寻芳阁,也是程泽熙带的。 她被带成了另一个年少程泽熙,在盛京城横冲直撞、嚣张跋扈,只是因为知道,无论做什么、无论多少人看不惯自己,可总有一个人,他说了,会陪着自己,为此,他还承诺比自己活得更久。 后院里,月色冷白,凉风缓缓地吹,吹着少女跨进后院就再也止不住的满脸泪水。 泪光之中,寂寂后花园,三只比一人高的兔子花灯,安安静静立在花园正中草坪上,每一盏花灯之中,无数支蜡烛将整个后院照地宛若白昼,也清晰的照亮了少年含笑看来的眼神。 温柔,明媚,似正午骄阳。 他说,“我曾承诺,只要我在,便少不得你每年一盏花灯。那三年,我虽是在的,却终究没有做到承诺的。如今,我便补了这三盏。” 寂冷的冬夜里,远处还有歌舞升平酒醉灯迷,却渐渐地听不见了,眼前数不清的蜡烛光芒里,渐渐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眼前含笑的少年如玉般温润。 他带着欣慰的、宽和的、包容的笑意,都到她跟前,递过一方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帕子,仿若那年喝过的醉人的桂花酿。 她不接,也不动,只看着他。 又像透过他,看向更加遥远的时空的尽头。 他便伸手,替她细心地抹着满脸的泪痕。眼泪很多,他却擦得极慢。 小心翼翼的,动作之轻柔,像是擦拭最名贵的易碎的瓷器。 章节目录 第507章 选妃? 小心翼翼的,动作之轻柔,像是擦拭最名贵而易碎的瓷器。 可不就是最名贵的么?这世间女子,哪个还比得过她的名贵。程泽熙想着她的后台,也是一阵唏嘘。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却独独出了一个南宫凰。 他牵着她在花灯边坐了,倒了酒,递给她。 她接了,却没有喝,只怔怔看着手中琉璃杯,杯中液体在花灯烛火中有种瑰丽而心动的颜色,就想清冽,淡淡的桂花香,一如当年第一杯酒。 眼中还未干,她抬了眼看他,声音有些暗哑,“何时酿的?” “你离开那一年的金秋。”他替自己也倒了,才笑着说道。 她离开的时候尚未过年,之后他过了那许多年来唯一一个“对影成双的十五花灯节”,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穿梭在盛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只觉得孤单,那一盏盏兔子花灯何其刺眼,酒水苦涩到难以下咽。 他丢了酒杯,走得像个醉汉。 他一路走到南宫府,陪老爷子喝了一宿的酒,抱着老爷子嚎啕地哭,胡言乱语说对不起老爷子、对不起南宫凰、对不起烈叔、对不起婉姨…… 喝了一宿,都没醉,只能装了醉地哭。 那一晚,戎马一生征战一生的老爷子,便是浑身浴血刀山火海而面不改色的老爷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成了自己这一生忘不掉的痛。 那一夜,他便决定了,他的这一条命,给南宫家。 南宫凰不在,他便替她守着,南宫凰回来了,他便出去替她谋划。他看着对面被灯光照地眉眼柔和而乖巧地少女,有些满足、又带着点得意的说道,“卫将军已经上书陛下提了我做参将,想来,这几日陛下的诏书就会下来了。如此,我也算是有个一官半职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 程太傅虽说并无实权,但当年的太子太傅学生遍布天下,要论人脉,便是南宫府都有所不及。程太傅当日将他丢到卫克诚的手下,就是出去镀一层金,只等时机到了自然就封官拜爵了。 当年楚兰轩便也是存了这份心思,才故意接近的程若璃。 只是,倒是不曾料到如此之快,她倒是真的替他开心,当年街头打架斗殴的小子,如今年少封官位居三品,前途正好。她举杯,弯了眉眼地笑,“那今日,便提前庆祝了。” 程泽熙自是不依,拒绝道,“哪里可以提前?还是喝着我请的酒为我庆祝,好没道理。到了那日,自然是要正儿八经再由你请一顿的。” “行!”她爽快应着,方才有些伤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瞳中俱是被烛火点亮的橙暖的光。 好看的很。 “对了,你这几日抽一日,去我那吃个饭呗。”自斟自饮着,程泽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着说道,不甚在意的模样。 南宫凰整个人蜷了腿窝在小石凳上,捧着琉璃杯一口一口慢慢抿着,闻言下意识点了头,才问着,“有事儿?” 程泽熙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心烦,倒是让南宫凰有些好奇,调整了个姿势正要追问,便听程泽熙有些膈应的开口说道,“老爷子请客……请了两个姑娘家。” 嘿! 南宫凰乐了,“给你选妃啊?” 选什么妃!他又不是皇子!程泽熙瞪她一眼,皇城脚下,也就她敢这么言语无忌,也不怕隔墙有耳……不过,这些日子来,她跟皇室的关系僵化了很多,倒也不怕再多一句这样无关痛痒的戏言了。 八卦因子被钓起来的南宫姑娘倾了身子支着脑袋挑着眉毛问着,表情欠揍的很,“哪家的姑娘?今年几何?长得好看么?家里兄弟姊妹有几个?父兄都是做什么的?” ……一瞬间,有点儿像街坊嗑着瓜子探听八卦的媒婆…… 程泽熙抽了抽嘴角,“小门小户的,估计你也不认识。” 其实是他自己不认识……皱眉想了想祖父之前说的,愣是也没跟人对上号。他对盛京城的那些个姑娘实在不熟……只知道大体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 他明白祖父的意思,程家有意低调避免皇帝注视。 一听不认识的,南宫凰那点儿八卦因子也就下去了,摆摆手拒绝道,“你选妃找我过去做什么?万一被我搅和了,你家老爷子不得砍死我呀?他可急着抱重孙呢!” 见她杯子里又空了,起身替她倒满酒,彼时一杯就醉的少女,如今酒量倒是好得很。 他自然知道老爷子急着抱孙子,这些日子来,老爷子身子骨有些不如之前了,想法便也多了些,眼瞅着程家唯一的孙子终于不再混不吝地只知道打架斗殴喝酒混日子了,业算是慢慢立着了,便也想着成家了。 娶谁……其实对他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左右也就是这样罢了,娶妻生子、相敬如宾,所以老爷子来找他说的时候,他没拒绝,却也有听没记,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哪两位。 只是,他想要她去过过目。 他的妻子,总也要她喜欢才是。 若是不得了她的喜欢,依着这丫头的性子,以后怕是连与自己往来都懒得。 当然,这些想法他是不会说的,只笑着劝道,“去吧,老爷子念叨你许久,去看看他,陪他喝杯酒,也省得我老被念叨。” 略一思索,问道,“桂花酿还有么?” 失笑,点头,“有,还有两坛子,到时候剩下的都给你带走。”本就是为她酿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便每年都酿,还有埋在地下没挖出来的,等着明年再给她。 “那倒不用,我想喝的时候去找你就成了。”南宫凰很上路,摆摆手,说得很大方。 便是见过了这天下间最好的,也依旧是一坛子桃花酿就能哄好的人。 笑意渐渐盛满眉眼,程泽熙笑得越发明媚而温软,进一步诱拐着,“那选个日子,去呗。” 酒都到位了,又的确好久不见程太傅,南宫凰便应了,“成,既是老爷子请客,总要客随主便才是,日子定了告诉我一声就成。” “好。” 章节目录 第508章 皇帝病重 酒都到位了,又的确好久不见程太傅,南宫凰便应了,“成,既是老爷子请客,总要客随主便才是,日子定了告诉我一声就成。” “好。” 程泽熙应着,就见一舟正从外面寻来,步履有些匆忙,行走间左右张望着。 南宫凰身后正是死角,一舟一时间竟也瞧不见南宫凰,程泽熙抬头挥了挥手,一舟见了,便快步走了过来。 南宫凰回头问他,“何事?”她此行出来并没有带任何人,但颜枫来盛京城自是准备万全,人手更是充足,一舟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在这里并非难事。 但一舟和司竹不同,能让一舟变色的事情,必是大事。 果然,一舟瞧了一眼程泽熙,压低了声音说道,“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重。” 南宫凰一愣,偏头去看程泽熙。 程泽熙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表情。 南宫凰晃着手中琉璃杯,看着不远处有些晃眼的烛光,近乎于呢喃地问一舟,“病到什么程度了?” 一舟皱着眉想着,程泽熙指了指一旁的石凳子,一舟便坐了,又想了会儿,说道,“据宫中传来的消息,说是依然不能下榻。前阵子便不太好,主要是睡眠不好,太医给开了药,吃了,便好一些。这几日,便是吃了药也没用,太医们便加大了药量,还是起不了多久的作用。” 自然是无用的。 皇帝吃的,本来就是那令人上瘾的药。想来,是幕后那人给停了,皇帝便愈发有瘾,自然也就睡不好了。南宫凰端着酒杯,眸色深深看着那三盏巨大的兔子花灯中,因着夜风飘忽的微光。 “如今?皇宫里是什么动作?” “连夜召了楚兰轩进宫,应该是准备让他参政了。” 夜深了,风,起了。 安静,沉默。 起了风的后院有些沉闷的压抑,那风飘着,却似乎飘不进这三人围着的小石桌的范围内。明明不远处的花灯还在摇曳,这边却沉凝到仿佛连空气都是黏糊的。 南宫凰没有说话,一舟自然也不会说话,程泽熙也没有开口。 许久,南宫凰才缓缓的,收回了落在那花灯之上的目光,仿若慢动作一般地,慢条斯理的说道,“之前,你说卫克诚……上书陛下提你做参将?” “嗯。”程泽熙点头,却也感慨这事儿实在不巧,这件事怕是要有曲折。 却见南宫凰搁下了酒杯,对着一舟招了招手,身子前倾低声说道,“那你去告诉颜枫,皇帝不能有事。至少,在程泽熙的任命下来之前,他必须好好坐着这张龙椅。” “去查一下,太医院经手这件事的人……最好能找到一个程太傅的学生、或者只是受教于太傅门下甚至旁听过也成,借他的手,给皇帝送点药进去。” 若是楚兰轩参政,为了在皇帝面前的优良表现,他定是事事躬亲、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为了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此之外,还不能有半分拉拢党羽的举动。 便是半点嫌疑都不能有、半丝风声都不能起。 而作为他曾经众所周知的“党羽”程家,这段时间他定是能有多干净就撇多干净,不管卫克诚要提程泽熙做什么,不管程泽熙到底有没有实至名归,这件事……都得黄。 一舟看了眼程泽熙,起身,拱手,“是。” 南宫凰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酒劲儿上来了,她挥了挥手,吩咐一舟,“去吧。记得要快。” “是。”一舟转身离去。 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所剩无几,倒出来正好两倍,她无言地举了举杯子,站起来看着皇宫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抿着酒出神,似乎在想事儿。 程泽熙走到她身边,与她同样的角度看着夜空,开口说道,“其实,我做不做那参将,并无多大的干系,不必如此麻烦的。” 本也是为了她做的,想要在她撑不住的时候给她一个足以依靠的肩膀、一个足以保护她的势力。 南宫凰却摇了摇头,“若是你技不如人、德不配位,力有所不及,那我自然不会去瞎掺和。但楚兰轩真的参政的话,你我都知道,不管你能力如何,这任命都注定下不来。”这些年,她愈发看得淡,太多东西都不愿强求。 每个人自有他自己的命数与劫数,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强行得到了,也不一定守得住,反倒招致了祸害。 但这一次不同。 这本该属于程泽熙。 他将她的坚持看在眼里,他不愿她如此谋划,终是太过于伤神。人人都道她是走了什么样的运气,才有如此身份、容貌、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荣宠。 可他知她这些年来,定是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这般临危不乱、万事坦然、自在笃定,看起来格外可靠什么都运筹帷幄的模样。 背后到底要有多少谋划,才能这般高山崩于前而不瞬、卒然临之而不惊的清冷贵气。 前院的喧嚣还在沸腾,欢呼声、吆喝声,丝竹声、划拳声,夹杂着姑娘的吴侬软语、嘤咛娇嗔……今夜的夕水街,注定沸腾而无眠。 万众百姓在欢呼雀跃着正月十五的灯会,期盼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健康顺遂;青春少艾的少年少女们借着花灯或表明心迹或互诉衷肠;商人们则在期盼着多赚些银子过得更富足一些,自是更好。 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 也因此有最简单的快乐。 至于看起来并不遥远实际上远在天边的巍峨皇城中到底发生着什么、上演着多少机关算尽尔虞我诈,这些与他们并无半分关隘,甚至,三皇子参不参政、成不成太子,下一个皇帝是谁,遥远地远方正被押送过来的裴将军病了还是死了,与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要不起战事,便是国泰民安。 就是这样简单的快乐。 可眼前端着酒杯的少女,不及弱冠,却已然重责压肩。瘦弱纤细的双肩之上,是旁人担不起的家国。 章节目录 第509章 季云深的谋划 就是这样简单的快乐。 可眼前端着酒杯的少女,不及弱冠,却已然重责压肩。瘦弱纤细的双肩之上,是旁人担不起的家国。 眉眼清俊,身形清瘦,和记忆中那个胖乎乎婴儿肥的孩子截然不同。 这种不同令程泽熙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那夜空中远远能瞧见的飞檐翘角,那轮圆月就挂在那飞檐之上,好看的很。 他低头看向南宫凰手中的酒杯,琉璃杯光泽潋滟,杯中酒已经喝完,他伸手接了搁置在石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你家季云深定是在外面等着了。”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年少为将杀伐天下、打了胜仗班师回京的时候,另一个还吆五喝六地在寻芳阁喝酒调戏姑娘呢…… 倒是让这两位走到了一起。 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就在意料之中,仿佛如今再看,这盛京城竟是再无人能有他们两个如此般配到仿若天造地设。 一路穿过混杂着浓烈酒味的大厅,果然见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安安静静的,被喧嚣的夜市隐没成了不起眼的幕布般。 俩人一出大门,临风便转身对着马车里低语了几句,门帘被拉开,身形颀长的季云深跨出马车,肘间搭着纯白色的毛皮斗篷,和煦而温和,“来了。” 说完,上前几步替替南宫凰穿好斗篷,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才转首对着程泽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瞧,就是这样清清冷冷,带着点距离感的矜贵王爷,唯独为了这丫头卸了满身贵气。这盛京城,何时有人以王爷之身低了头为一个女子穿衣整理衣襟的?还如此温柔地甘之如饴。 程泽熙在一旁看着,倒也的确打心眼里觉得,这丫头就是命好——楚兰轩和季云深?完全没有可比性…… “程太傅这会儿应是还不曾歇息。”季云深意有所指,“想来,是有些事要与程少爷聊聊的。” 程少爷……程泽熙抽了抽嘴角,这么生疏又客气地叫法,倒是有些不适应,这盛京城,要么连名带姓,要么都客客气气唤他一声程小爷。 不过,他说的倒是真的,皇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祖父必然也是收到了消息的,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他挥了挥手,不甚在意,“行,那我就走了。这丫头喝了不少酒,就交给你了。” 季云深点点头,南宫凰没什么耐心地朝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正儿八经地道别,即便是她一去三年,即便是他从军入伍。 马车之上,醒酒汤已经备好,还热乎着。 南宫凰捧着醒酒汤,有些恹恹地沉默着,马车渐渐驶离闹市区,喧嚣远去,鼎沸的人声渐渐听不见,便是从马车窗户口吹进来的风,都比之前多了几分凉意。 风撩起帘角,露出一方暗色的天空。 远处的飞檐翘角,少了白日里的冷硬明丽,在凉白的月色下,有种寂寥地美感,安安静静地。北齐建国多年,皇宫在建国初期已然修缮一番,但大体上的建筑却并不曾动过。 这座巍峨宫城,已然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甚至多少个朝代,见证了多少荣辱、兴衰的更迭,见证了多少……黑暗中的荒芜人心。 如若根据当初废太废的说法,是皇后给皇帝下得那药,那么……如今也该是皇后动了手脚? 又是什么……令明面上言笑晏晏、相敬如宾、恩爱两不疑的夫妻,到了如此同床异梦、你死活我的境地?是为了亲生儿子的皇位么?同床而异梦。 她不太懂。 或者说……不愿懂。 她只是有些担心……因此而引发的某些不太正面地情绪,令人恹恹地,不太想说话。 “放心吧。”季云深将抱着醒酒汤至今没喝一口的少女手中的汤碗接过去,将已经凉了的醒酒汤倒了,又给倒上热乎的,才低还给她,“卫将军会等到皇帝病好之后才将折子递上去,误不了事。” 一愣,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就算是今夜之前,她都不晓得。 问他,竟然知道,而且还已然在自己出门前就做好了谋划,甚至知道自己会让皇帝好起来么?诧异看他,这一回,是真的有些出乎意料。 “之前,和卫将军也算有几分交情,前几日他寻了我喝茶,席间说起这事。”他指指那醒酒汤,提醒道,“喝了吧,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然后呢?”少女抱着汤碗,脑袋磕在碗沿上,看起来乖巧极了。 “当时听了,也没在意,这会儿宫中消息传出来,我见一舟去找你,便知你定然会派人将药送进去……便是不能治好,总一定能让他看起来好一阵。”他笑,看着毛茸茸的脑袋,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在耳朵后,才继续说道,“但卫将军素来耿直得很,那边你定然是使不上力的。但,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总要报了才是。” 黑色的眸中,在摇曳的微光里偷着好看的琥珀色,盈满了笑意。 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却是第一次,令人重新正视当年那个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终究是和他们这些在盛京城里吆五喝六着打群架的孩子不同,他是真的在战场上厮杀回来的。 那些谋划、那些冷静、那些矜贵,都是他用血肉雕琢的,然后才得了一个这样的季云深。 夜风郎朗,少女捧着醒酒汤弯了眉眼,这个人啊……面对自己的时候,是真的将所有的骄傲与尊贵卸下了吧。 南宫府近在眼前,天青色绉纱上印着红色的光,是门口燃着的红灯笼,有嬉闹的小丫头在门口提着自制的小花灯嬉闹,见到远远驶来的马车,明显是拘谨了些,上前行了礼,弯着腰不起身。 南宫凰从窗户口里挥了挥手,令那些丫头自顾自去玩了,临风撩了帘子在马车一旁候着,南宫凰转身之际,突然想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季云深耳畔,低语呢喃了一句话。 季王爷微微一愣,眉眼间,皆是缱绻的温柔。 章节目录 第510章 耐人寻味 季王爷微微一愣,眉眼间,皆是缱绻的温柔。 她说,季云深,有你真好。 少女俯身之际,淡淡馨香沁入鼻翼,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不浓烈,却早已深入血脉、融入骨髓。她姿容明艳而娇艳,在窗外暖红的光芒下肌肤如玉,眼中波光潋滟令人沉溺。 心中,暖暖地。天下间所有华丽的辞藻、动人的情话,都不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有你真好”。 他想,如此,无论如何,也甘之如饴了。 抬手,替少女整理好额间碎发,拢好衣襟,才笑着说道,“去吧,早些歇息。” 实际上已经不早了。 南宫凰点点头,转身下了马车,一旁偷偷抱着团儿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上眼风都在往马车这边飘的婢女们拼命压抑着不知道哪来的激动,暗搓搓里眉飞色舞着只有互相之间才懂的暗语……南宫凰不甚在意地暗笑着,同季云深道了别,看着他们的马车离开,才转身入了府。 府中的两个主子都已经歇息了。 南宫府已经许多年不曾在皇宫里安插自己的探子了,一来,是老侯爷心退,无欲无求之后,也实在提不起劲来关注皇家做什么,二来,也是为了低调忍辱。 皇宫里多少探子,属于哪家府邸的,其实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像自个儿府中有哪些是别的府邸、或者是皇室安插的眼线,其实大家也多少有些数的。 就算处置了,也还是会有新的人安插进来,更何况,这何尝不是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计策,也是一种像皇室表明忠心的方式。 是以,这种公开的秘密,就被如此默认着存在了。 而南宫府,却在几年前就已经没有再皇宫里安插眼线,是以老侯爷和刚回府没几日的南宫烈并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没有感受到整个盛京城几乎是刹那间变得凝重而诡谲的气氛。 …… 皇帝的病情被刻意地隐瞒了,大家只知道皇帝病了,却不知道因何而病。只知道这病定然也是严重得紧,不然何至于连床都下不来,更别说早朝了。 这些年,皇帝的身子骨一直不爽利,年前更是有探子打探到消息说,陆太医几乎是常住在皇宫里了,那时候,其实大臣们便已经开始打起了小九九——储君之位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还未站队的,也应该开始筹谋了。 甚至有许多大臣已经拟好了折子,只等年节一过,就上书陛下求立储君。 谁曾想,这折子还未递上去,就传出陛下病了的消息。 几乎是连夜调动了所有的关系网,想要从太医院或者陛下寝宫探听到一些蛛丝马迹或者或真实、或隐晦的真相,可忙活了整整一个后半夜,还是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整个太医院对此三缄其口。 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越是打探不出的消息,情况便越是严重。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陛下再也上不了早朝的准备,之前不曾站队的大臣,看着朝堂之上有模有样的楚兰轩,也最终选择好了阵营。 就在这个时候……陛下的病,好了。 不是略有起色,不是稍有好转,而是……真的痊愈了。 能下床了、有胃口了,吃嘛嘛香了,走路也健步如飞了,精气神统统都好了……甚至,还照常翻牌子了。 自然,也一如以往地,上朝了。 随后,仿佛是早有准备似的,还未回军营的卫克诚将军上书陛下,直言程太傅之孙程泽熙年少有为、熟读兵书、堪当我辈楷模,遂请求立程泽熙为参将。 陛下几乎是当日就给批了。 这件事看似寻常,但其实挺耐人寻味的。 其一,卫克诚将军年年回京述职,年年参加了国宴、吃了年夜饭便走,甚至有几年连夜便离开了,即便不是,通常大年初五之前就一定会走,结果今年愣是到了十五之后还不走,一直等到陛下康复…… 其二,宫中传出小道消息,治好陛下病情的不是陆太医,而是某个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太医……彼时只以为是误打误撞,这会儿才觉得蹊跷,令人想起了别的一些内容——那小太医,是程太傅的学生…… 彼时倒还没有觉得,如今这两桩事情放在一起,便愈发耐人寻味了…… 章节目录 第511章 冷宫来客 提升参将的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定了。 几乎是圣旨颁布的当晚,卫克诚将军便策马离开了盛京城——很显然,他在京中留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件事。只是,彼时陛下病重,却也有楚兰轩代理政务,卫克诚却并不上奏,生生等到了陛下康复…… 在人人都已经开始坚信陛下起不来的情况下,他何故于如此坚信? …… 将这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觉得如此蹊跷的,还有后宫里的女眷们…… 后宫最是雍容华丽的皇后寝殿里,皇后听着小太监来自朝堂之上的消息,静默了许久,身旁伺候着捏肩膀的小宫女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皇后娘娘的身子那一瞬间的僵硬。 那小宫女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视线悄悄投向身旁伺候着的嬷嬷,满眼的纠结和求助,那嬷嬷以几乎瞧不见的弧度悄悄摇了摇头——皇后不说话,谁敢说不捏就不捏? 时间漫长。 边上小几上金色的沙漏缓缓流逝,皇后娘娘轻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漫不经心地极其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缓缓说道,“陛下最是不喜欢后宫干政,这事儿啊……终究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 那小太监不言语,微微蹙眉,似乎在考虑这话的深意,后宫不得干政……这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位娘娘……干的政还少么?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 这个时候……这个、时候…… 电石火花间,小太监突然反应过来,点头,称是,“那娘娘,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僵硬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保养得宜的皇后娘娘抬手挥了挥,朱红色的正色甲蔻,是独属于她的权利,在青葱般的十指上,有种霸气凌然的美。 她点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去吧。”笑意温和而得体,便是对着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也没有半分后宫之主的架子。 人人都道,皇后娘娘最是慈和温柔,甚至总显得过于绵柔。 相比之下,贵妃娘娘便盛气凌人得多。 只是,贵妃是来自异域小国的战败公主,便是那盛气凌人,也多多少少只是对着后宫的妃子们,要说到朝堂之上,却是半点儿根基和势力也没有,连带着,四皇子楚兰奕相比之下也是无权无势得多。 要说这皇子站队,大体上也是没有什么悬念的。 这样的窃窃私语、风言风语,不仅出现在了朝堂,也出现在了后宫。没多久,便传到了贵妃耳中。彼时贵妃娘娘正在熬汤,娘娘素来喜欢亲手熬汤,说是从小就好这口,也算是对故国的一点怀念。 娘娘从不掩饰对于故国的思念,是以陛下得了一些新奇的异域小玩具,也会派人送来给娘娘,有时也会亲自送来,若是碰巧,也会喝上一盅娘娘亲手熬制的浓汤。 也曾直言,好喝。 娘娘便隔三差五熬了派人送去,嬷嬷也曾劝娘娘亲自送,如此才显得有诚意,更何况,后宫哪个女子不急着在陛下面前露个脸?贵妃娘娘倒好,虽说得了盛气凌人的名头,在讨陛下的欢心这件事上,却总显得并不在意。 甚至,懈怠得很。 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娘娘似乎心情挺不错的,对于其中的风言风语半点儿恼意都没有,只偏了头问嬷嬷,“听说,那个治好了陛下病体的,是个小太医?” 宫中的小和大,大体都是指位分,和年龄倒是没有多大关系。嬷嬷点头,应是。 娘娘便温软的笑了起来,笑容柔和地一塌糊涂,因着对着那炉子有些久,脸色也有着平日里没有的血色,看起来也不过只是双十年华的女子。 青春少艾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来已然是一个儿子都那么大的妇女了。 她眉眼含笑,柔柔说着,“那真是太好了,臣妾倒也放心了……这样吧,你拿些值钱事物,去赏赐于他吧……就拿些银子,再……他成亲了么?” 嬷嬷低头回复,“听闻不曾。” “如此,首饰什么的,他自是也用不上……那这样吧,你去库房看看,我记得有株什么草来着,收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的,是我从……从家中带来的,听说还值点钱,他是太医,应该也有些兴趣。”她偏着头耐心地一边交代着,一边看着炉子上的汤,虽说用的都是上好的银骨炭,但凑近了总是有些呛人,她掩着鼻,眉眼都是弯着的。 嬷嬷应是,退下了。 贵妃娘娘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掉了头去看炉子上的汤,掀了盖子俯身去闻,浓郁的香味盈满了屋子,盖过了银骨炭的呛意,她似乎极是满意,眯着眼儿笑,柔声呢喃,“这样……我看你如何?” 炭火氤氲的暖意里,似有凉风幽幽吹过,无端渗人得很。 == 轻裘缓带,拂过路旁未曾打理的积雪,工艺精致的绣花鞋踩过厚厚白雪,有“咯滋咯滋”地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小径上清晰可辨。 少女双手拢在袖中,身后并无一人,只身走在去往后宫的道路上。 这条路,往年从未来过,这一段时间,倒是来了两次。 路并不长,绕过弯弯曲曲无人打理的小径,很快就到了冷宫门口。 檐下有堆积地厚厚雪层,今早下了雪,有一排新的脚印,来了一排,又去了一排,显然是送膳的。 她伸手要推,这手刚覆上门扣便迟疑了,拢在袖中的手里,有个檀木小盒,普普通通的盒子,配着一个一弹就开的小锁扣,基本也就是普通人家用来装首饰的。 街头一两银子一个,满大街都是,也不知道用来装了什么,值得她如此过来走这一趟。 冷宫废太妃,听说是个疯的。还听说当年作恶多端,令皇祖父不喜,才落得如此境地,是以,虽有所耳闻,却闻之便已然不喜。 后宫这种女子,最是多了,机关算经,最后竹篮打水。 一场空。 若非,所托之人是南宫凰,想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走这一遭的。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南宫凰的托付 冷宫之内,和自己所想的情景差不多,积雪未清,白茫茫的一片,能看得到之下丛生的枯草,连脚印都没有,方才门口的婢女脚印并没有出现在院子里,食盒就搁在门背后,外面的人没有送进去,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拿。 这样的寒冬季,想来这饭菜已经冷了许久。 蓬头垢面的女子坐在寝屋门口的台阶上,正歪着脑袋梳理自己乱糟糟的粘起来的头大,那发丝,跟雪下的枯草也没什么区别。 见到有人推门而入,她下意识抬头看来,嘻嘻咧嘴一笑,又歪了脑袋继续打理那头发。 头发打成的结,似乎怎么也扯不开。 动作天真,表情茫然,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后宫宠妃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疯子。 像是未开化的儿童,荣华宠辱似乎都成了身后事,在她眼中不能留下半分痕迹。 楚清雅提了下摆往里走,积雪的咯吱声里,整个院落寂静的落针可闻,却多了几分静谧,少了那些原以为会有的脏污、惊悚和黑暗。 反而,少了点凡尘俗世的喧哗与纠缠。 她走到废太妃跟前,那女子容颜比之后妃们要苍老许多,细密的皱纹中都是深浅不一的颜色,看起来脏兮兮的,想来,如此一个疯子,也定然不会晓得要日日给自己净面。 楚清雅皱了皱眉,递过手中的盒子,“给。” 疯子偏了头看她,不说话,只仰面嘻嘻一笑,露出发黄的牙,笑完才伸手接了,直接放嘴里咬。 “哎!” 伸出就要阻止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恍然大悟的,她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左右如今也算是完成了托付,她后退一步,低头蹙着眉,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解释道,“这盒子是南宫凰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如今也算是交到你手中了。” 她又看了看歪着脑袋咬着盒子玩儿的废太妃,想上前去告诉她这盒子该如何打开,但如此的话,势必就会看到盒子里的东西,这样自然不好,便也就作罢了,只说道,“如此……本公主……” 她想了想,才觉得这称呼似乎有些不尊重,皱着好看的眉头喃喃自语,“按着辈分,我总该唤你一声祖母的,只是皇祖父似乎不太喜欢你,终究是下了圣旨,便是你百年之后也是入不了皇陵的,我这声祖母……便有些不太合适了。但终究是长辈……所以,我便自称一声晚辈吧。” 对方歪着脑袋,嘻嘻仰面看来。 眼中澄澈明净,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儿。 对着一个疯子,竟是不曾如原先设想仓皇离开,反倒絮絮叨叨耐着性子说了许多,想来她也是不懂的。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对方都不会懂,往日里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性子反倒打开了些。 “祖……母……”对方歪着脑袋,仿若牙牙学语的孩童,注意力终于从那盒子上转移到了楚清雅身上,“祖……母……” 重复着这个词语,好学的很。 “对,论辈分,你是我的祖母。”楚清雅拢着裙裾,半蹲着同她说话,耐着性子,连语速也放慢了许多,“这盒子,你且收好,虽说往后晚辈也很少有机会来看您,但想来我托人照顾一二总还是可以的,不至于让你这深冬腊月的,吃那种冰凉的吃食。” 也许是对方眼睛太过于干净,又可能先前做足了“冷宫废太妃”的设想,进来后倒是对眼前的女子多少有些同情,虽说将她带出冷宫那是不现实的,但找个宫女过来,想来父皇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她如此想着,便下定了主意。 对方看着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便是带着傻气,看起来也干净得很,“看……看、我……”她吃力地说着话,这些年没人说话,连嗓子都似乎变得格外干涩而沙哑,“玩……玩……” 楚清雅很容易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要我常来看你,陪你玩?” “玩……嘻嘻……玩……” 一个疯子,抱着只盒子,一只手伸过来拽她的衣袖,那手有难看的冻疮,冻得通红的肌肤上,有隐约的旧的疤痕。 当年……定也是小心翼翼呵护保养着的。 她没有挣开那手,只淡淡笑着安抚,“那我以后时常入宫来看你,你有什么需要的,便告诉我,我给你带来。” 莫名的好感。 也许是因着这双宫里最干净的眼睛。楚清雅如此想着。 “入……入宫……” “是啊……不久就要出宫了,嫁给旁人……”她似乎有些感慨,对着一个疯子说着这宫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秘密,她便是因此去南宫府见了南宫凰,被她托付了这么一桩子事儿。 嫁的是父皇安排的大臣的儿子。 单纯的联姻。 她没有拒绝,只要不是那个人……那么……是谁已经没有关系了。思及此,多少有些感伤,她不愿多说,拢着裙裾站起来,那人揪着自己袍子的手并不用力,一下子滑了下去,滑下去之后,她也不在意,继续抱着那只木盒子啃,津津有味的模样。 也不知道啃了这么久,有没有啃下一些木屑。楚清雅笑着摇头,也不制止,对于一个疯子,由着她开心便好了。她道别,“如此,晚辈便告辞了。” 说着,倒也并不留恋,直直往外走去。 没有看到,捧着木盒子一脸津津有味的女子,从盒子之后看过来的眼神,难过、哀伤、欣慰、惊喜、思念、眷恋,错综复杂到宛若人生百味都掺杂其中。 南宫凰给她的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拿到手的那一刻她便已然明白这只是一个空盒子,彼时不懂南宫凰的用意。 后来从那几句话里,几乎瞬间就能判断出这个孩子的身份,于是明白,南宫凰托付这个孩子过来的用意,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一眼——看一眼自己的亲生女儿!看一眼……她即将嫁做人妇的女儿…… 泪,缓缓滑落。 少女已经离开。 她捧着满大街最普通的盒子,宛若捧着稀世珍宝。 章节目录 第513章 林间密谈 楚清雅一路出了冷宫,轻裘缓带、面容清冷,似乎方才冷宫的唏嘘与同情在她跨出门的那一瞬间已经烟消云散。 冷宫之内,她是那个耐了性子陪一个疯子说话的小姑娘,冷宫之外,她是那个贵不可言的皇室公主。 她迈着最端庄的步子,昂首挺胸,便是在这四下无人的小径上,也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疏离和贵气。 “娘娘……”却有声音从一旁的树林间传来。 声音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一听就鬼鬼祟祟的。 楚清雅脚步一顿,抬了眼看过去。 这里距离冷宫很近,平日里几乎从来没什么人,甚至听小宫女说过几次这边夜间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以,人便更少了。方才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连脚印都没有,这会儿却有一排细小的脚印,是后妃高底绣花鞋的脚印。 宫女的脚印却是没瞧见,想来不是从这里过去的。 令楚清雅有些在意的是,那声音,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似乎偶尔能听见…… “娘娘……”那婢女又唤了一声,声音似乎更低了,想来是凑近了对方的耳朵说的话,“夫人到了。” 夫人?这后宫……后妃要见夫人,还需要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地见?想来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楚清雅素来不爱探听这些个腌臜事情,后宫黑暗她最是明白,那些个表面上姐妹相称的妃子们,为了争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不愿让自己如此,素以从未想过入了他国后宫,做了那笼中金丝雀、日日唱着美好动听却连自己都不甚理解的音乐。 甚至,日日好在这幽幽后宫,变得连自己都厌倦了自己。 她讪笑,虽知这边上树丛里定是在进行见不得人的勾当,却也没打算去掺和或者探听,左右,与己无关,高高挂起。 她无声耻笑,大体也猜出那宫女来自哪个宫中,可后妃于她,终究没有多大的利益冲突,随着她们折腾吧。 …… 林中的人并没有看到路过的高贵公主。 那宫女对面穿着宫妃厚底绣花鞋的女子,全身拢在白色的兜帽裘衣里,低着的头看不到面容,甚至,连手都缩在那裘衣中。 裘衣宽大,什么都瞧不见。 只听她低声说道,“她来做什么?”声音明显是刻意压低和伪装过了,瘦小的身形,声音却粗哑,难听得很。 “不知……只是接到信笺,说是不日即将抵达,请娘娘做好接待的准备……” “呵!准备什么?”裘衣中的女子似乎很是不悦,哑着嗓子嗤笑,“还接待?本妃什么时候需要接待一个不入流的夫人了?她哪里来的自信?” “娘娘……”那宫女似乎有些无奈,耐着性子宽慰道,“这话若是被听见,娘娘又要难做。之前就因为南宫凰身份的事情,娘娘还被责罚了呢。” 这事儿,娘娘也着实有些冤枉。 深宫女子大多是不能出宫的,更何况还是娘娘这样的身份……说得好听点,是后宫妃子荣华富贵锦绣人生,说难听点,却也只是活在一个巨大的囚笼中罢了。 能保全自身已然不容易,哪里还有精力管一个大臣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一个常年不在盛京城的夫人……和一个游手好闲的痞子大小姐…… 这着实有些太难为人了…… “呵!自己拴不住一个男人的心,便要怪拴住了他心的女人,满大陆的围追堵截,便是那人已经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也是半点不愿罢休……”被唤作娘娘的女子言语中满满的嘲弄与不屑,“如今,便是人已经死了也不放心么?一听说她还有女儿在世,便如此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啧啧……算算时日,消息传过去,到她赶过来,真真儿是昼夜不停息呢。” 那宫女愈发缩了脖子,娘娘这话,若是被人听去,自是又要一顿责罚。怎么这些年吃了那么多亏都不懂呢……娘娘敢说,她却不太敢听,只小心翼翼扯了话题,“那娘娘……夫人驾临……” “驾临?你是不是用错了什么词……” 从兜帽边沿看过来的眼神,凉风嗖嗖,令人瘆得慌。那宫女赶紧低了头,纠正用词,“那娘娘,夫人这几日便到盛京城了,您……可要见上一见?” “接待”这个词,想来在娘娘看来也是用错的,于是宫女自发地换了词,明显觉得这位平日里稳重的后妃这个时候幼稚得很,满腔耻笑竟是明显被平息了不少。 “她要来便来,左右她来的目的也不是我们,她是去那孩子的。”女子不甚在意,伸手拢了拢兜帽,宽大袖口中伸出来的手,肌肤如玉,指节纤细,小指上带着碧玉的甲套,好看的紧。 她优雅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宛若嗜睡的猫儿,有些困倦地低声说道,“不必理会。左右……她再如何对我不满,总不能入了这宫来杀我不成?” 至多就是写了书信进来辱骂几句,这些年早习惯了,还有许多信笺,至今未曾开封呢。 “娘娘……”那宫女还要再劝,却被对方淡淡制止,对方似乎也是没了什么耐心,缓缓抬头看过去,眼中满目警告,宫女未说完的话瞬间堵了回去。 怔怔看着兜帽下女子精致的容颜……娘娘,从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抬头。 她说,宫中眼线太多。 今次,是真的恼了。 那宫女讷讷地住了嘴,跟着往外走,却见娘娘突然住了步子,自己不曾防备,直直撞了上去,下意识就扑通一声跪了求饶,“娘娘恕罪!” 没有声音。 若是以往,早该被责骂了才对……?她便悄悄抬了头,小心翼翼地瞅娘娘,却见娘娘怔怔看着面前小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紧张感带着明显的惊恐,她下意识一同瞧了过去,也是吓了一跳——那里,有一排清晰的鞋印! 甚至,面前的鞋印明显有逗留过的痕迹! 她们……被人瞧见了!甚至……听见了! 宫女的脸色,瞬间刷白。 章节目录 第514章 夫人 宫女的脸色,瞬间刷白。 心中宛若惊雷炸响,她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明显的脚印痕迹,那脚印瞧得出来,原来是一步步走着,步子与步子之间的距离几乎是等同的,至少,自己肉眼分辨不出其中差距。 但明显的,到了这边附近,脚步停了,雪地里,是两只规规矩矩并排着站在一起的脚印。 同等距离的步子,还有规矩的站姿,还有那厚底绣花鞋的印子,都在表示一件事——这个人,身份还是宫中的主子。 那宫女满面惊恐,身子都不可遏制地瑟瑟发抖,看向安静地有些诡谲的娘娘。 她跪着,就着抬头的姿势,她清清楚楚可以看到兜帽之下,容颜华美、妆容精致的娘娘,瞬间青黑的脸色,宛若慢动作一般冷冷瞥来的眼神,宛若深寒冬夜漆黑夜空后缓缓闪现的幽绿瞳孔,淬着剧毒。 “废物!” 绣花鞋高高的厚底一脚踹上她的肩膀,瞬间将她踢翻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痛,身下却是冰凉的积雪,那宫女却是第一时间爬了起来,跪着爬到对方脚边,跪着一声不吭。 那女子似乎还不解气,反手就是一巴掌,尖利的甲套狠狠刮过那宫女的脸颊,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火辣辣的,似乎有蚂蚁蜿蜒爬过,她不敢动,也不敢伸手去摸。 只低了头跪着。 兜帽之下的女子盛怒之下的一巴掌,力气之大连她自己都因着惯性转了半圈,兜帽落下,露出之下华美妖艳妆容精致却容色阴寒的脸——赫然便是宫中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 贵妃。 “官方”资料显示,是来自于一个战败小国的亡国公主。 什么战败小国?战败小国也是有的,不过不是败于北齐,而是败于上官家,之后,整个所谓的战败小国,就已经控制在了上官家族的手中,“渗透”因此上演。 不止一个北齐,不止一个自己。 这样的身份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后宫都存在,基本上都是漂亮而好看的,不说艳压后宫,但受过特殊训练的女子,便是姿容不够、手段却是足以拉拢帝王心的。 绝大多数也不会去肖想后宫主位,但基本都是宠妃的地位,看上去不争不抢,不过是在安静蛰伏,如今,连夫人都出动了,想来……所有北齐的暗桩应该都要启动了。 可她……不愿。 年岁渐长,光阴荏苒,不过十数年的时间,便已经天地翻覆、乾坤易变,她的儿子在这北齐朝堂占据了一席之地,他是北齐的王爷,便是做不成帝王享不了九五之尊,但终究也能做个骁勇善战的将军王爷,再不济,便是蒙着祖上荫庇,也能当个闲散王爷一世无忧。 倦怠之心已起,便少了那份使命感,一举一动变得瞻前顾后、思虑再三。 她不愿倾尽了母子俩的所有只为了成为旁人手中的利器。 她不愿,也不敢。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可……也因为为人母亲,才更多顾虑与胆怯。 她目光落回那排脚印,眸色深深,脸上表情阴云密布,心中却宛若惊涛骇浪般沉浮不定——她从未想过暴露了自己。 …… 陛下大病初愈,虽说这几日已然能上朝了,看起来也与平日无异,但宫城防卫还是明显比平日要谨慎许多,再加之年关之时发生的两件命案,更是令守城士兵每日三班轮岗,半刻时间都不敢懈怠了去。 就连平日里流连在街头小巷的流氓乞丐游民也被赶了出去——某个身居要职的官员说了,这些乞丐游民,不仅影响城中风貌,还影响了盛京风水,陛下突患恶疾,就是被这种低贱的玩意儿给冲了。 于是,朝堂一片附和声起。 这事儿,搁谁那儿敢说不对? 南城门口,盘查最是严密,真的是半只苍蝇没经过同意都不一定飞地进来。 这一日午时,暖阳融融照在街道上,街角墙根下的积雪缓缓化开,城外小林子树梢上的积雪也时不时坠落,在地面砸出深浅不一的雪堆。 暖阳在皑皑白雪之下,有种刺目的亮白。 守城侍卫微微眯起了眼。 眯着的余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下意识看过去,却什么都不曾见到,眨了眨眼,还是没有……便不由得连自己都失笑了——这些日子加班加点地盘查,怕是连自己都累得魔怔了。 “大人?”身旁,有女子声响,温柔地很。 一身白色斗篷地女子,微微敞开地领口可见里面长裙也是白色的,容颜端庄,肤色却有些苍白,但是鼻头冻得有些红。 看容貌,应是有些年纪了,有种温柔的雅致,教养极好。 她唤着那士兵,说话之际,眉眼便已弯了起来,不会或许热情,亲切地恰到好处。 那士兵看呆了。 她也耐心,又唤了一声,递过自己的文牒,就这么含笑举着,半句不曾催促,连笑意都没有淡一分。 那士兵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地失态,脸就红了。他咳了咳,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低了头慌忙接了看了两眼便匆匆递回去,“进去吧。” 脸上的红色可疑地一路蔓延到了耳朵根。 那女子也没有急着离开,这几日城门来往进出的人不多,这会儿后面也无人,自是不会堵着,她含笑微微弯了腰,才转身往里走。 涵养是真的好。 但又不像盛京城中的豪门富家夫人们,身上半点锋芒也无。 那士兵眼神有些收不回来。 失神之际便见城中有个大娘匆匆而来,跑到这位女子很少就规规矩矩行了礼,语气激动而敬重,“夫人,您可来了,快快!跟老奴回去……累了吧,回去沐浴更衣休息一下……” 声音渐行渐远,渐渐的便听不见了,只依稀能听到那女子温婉应着。 那大娘……士兵认识,前几年刚入的京,做些小买卖,听说之前在临镇给一富商家做乳母的,富商家的孩子长大后,才来了盛京做起了小本买卖。 想来,那女子,便是富商夫人了。 章节目录 第515章 动怒 “蔡大娘,今日不出摊呀?” “对……今儿个有事,歇一歇。” “家里来客人啦?” “是啊!” 富商夫人跟着大娘一路往城内走,大娘笑呵呵地一边同夫人说话,一边偶尔对着经过的街坊邻里打着招呼,几乎遇到的人都会同她寒暄一两句,一边好奇打量她身边有些贵气的“客人”。 大娘姓蔡,是盛京城卖豆腐的蔡大娘,她家的豆腐很好,价格却比别家都要便宜一些,生意虽小,却也卖的火红,加之性格随和,街坊们都很是喜欢这个数年前才来盛京定居的大娘。 说是临镇过来的,彼时家中夫君是个猎户,一次进山打猎失足坠了崖,可谁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丈夫后事还未料理完,刚满月的儿子竟是突患恶疾,就这么没了。 夫家觉得她是扫把星,克夫克子,丧事未过,就将她扫地出门了。 娘家又回不去。 彼时万念俱灰,差点一病不起,好不容易寻了一户富商做了乳母才算有了依托,一直到数年前,富商那孩子长大,她才主动请了辞来了盛京城定居。 这些年,倒是从未听她有什么客人,一来,夫家自是不会同她往来,二来,也从未听她说过娘家,这些年也从未见她逢年过去的回去过。 如此看来,这浑身都充满了贵气的夫人,便应该是那富商家的了。 也是个可怜人,独居多年,唯一一个来探望的竟是前东家……邻里街坊心中欷歔着离开了。 蔡大娘带着那夫人一路穿过小巷子,到了自家门口,左右张望了下,才开了门闪身进去,又快速的掩了门,然后快速转身,“噗通”一声跪了,结结实实的,方才人前的激动瞬间化成了忐忑,声音都抖着,“夫人!” 那夫人背手而立,容貌还是容貌,气质却已然变了,久居上位的女子再如何温润,都有她自己的凛冽。 她敛眉微蹙,就这么背着手看了一会,才出口问道,“她呢?” 有些冷,有些沉,有些不悦。 蔡大娘心中一慌,头更低了,“消息已经传去宫中了,但……”但至今为止也没有消息传出来,想来…… “呵!这后宫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了几年……倒是愈发地猖狂了?真以为上官家辛辛苦苦栽培你们出来,是为了让你们出来吃香的喝辣的?”她声音不高,说完,连眉毛都挑起了几分,带着讥诮。 蔡大娘的脑袋更低了。 “这么多年,她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看到了么?她的女儿在这盛京城近二十年,你们看到了么?”她换了姿势,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了,看着头都快低到地上的妇人,嗤笑,“哦对,听闻,那孩子还不是个久居深闺闭门不出的主儿,这盛京城她可以说是上蹿下跳活跃得很,就这样……你们也不曾发现?” “既然这样,这双眼睛……要了何用?” 蔡大娘浑身一颤,头磕到了地面,声音都变了,惊慌失措地求饶,“夫人恕罪!” 心中却只觉得冤枉得紧,圣女之尊,他们这些个上官家族的暗探哪里能接触得到,所知也不过是当年传到他们手里的一幅画卷而已,南宫府的阿婉夫人也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听闻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南宫将军的封地,至于南宫凰…… 要他们根据一幅早已模糊不清的画像,看出南宫凰与那副画的几分血缘关系……着实太过于艰难啊!毕竟,就是连宫中那位,也不曾发现不是么? 要说相似,真的是半点儿不像! 都说南宫家的大小姐容貌倾城,多半都随了她母亲,可见,那画师也着实没什么水平了。想来,便是阿婉夫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只是,心中腹诽,却也忐忑至极。 旁人不知,他们这些个受命办差的却是清清楚楚,这位夫人……她就是个疯子! 温柔、大方、和煦、无争、被二夫人压得死死的……诸如此类足以令人同情和心疼的溢美之词……都不知道是哪个没眼睛的说的! 二夫人与之一对比,就是个无脑的傻子好么! 一个坐着,漫不经心欣赏着自己的朱红色甲蔻,一个跪着,头磕在地上看上去岿然不动,其实心中鼓点一般的心跳只有自己听得到。 “恕罪?”夫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倒是说说,何罪之有?” “失、失职之罪……”果然还是宫里那位好,说不来就不来了,夫人一时间也进不去,再大的火气都只能朝自己发泄而来。 “失职……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么?”还是温温柔柔的声音。 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抑、安静。 “记、记得……” 暴风雨来了。 “记得?既然记得,为什么这么十几年你们一无所获,任由上官馨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这多年!任由南宫凰在盛京城上蹿下跳!啊?” “若不是这次二长老传回书信,你还要本夫人眼瞎的相信你们多久?!” “夫人……”蔡大娘头依旧伏在地面,额头下薄薄的一层碎雪已经化了,青石板路的冰凉一点点渗进头脑,脑子便愈发的清晰,她知道今日难逃一罚,特别是宫中那位不愿出来导致夫人的怒火更是蹭蹭蹭往上涨,她要自救,就一定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破釜沉舟一般,“夫人,属下接触得到南宫府。”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果然,脑袋上的声音缓了缓,“哦?说来听听。” “属下这几年在城中卖豆腐,南宫府的豆腐也是属下供应的,一来二去,属下和南宫府的厨娘也算是说得上话了。”说得平淡,心中却忐忑,连声音都压抑着小心翼翼的。 点滴时间都显得漫长而难捱,像是等待宣判的死囚。 终于,女子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便多了几分温度,“罢了,起来说话吧。”仿若天大的恩赐。 章节目录 第516章 母子对决 终于,女子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便多了几分温度,“罢了,起来说话吧。” 仿若天大的恩赐。 便是受着罚的,也该感恩戴德了去。 蔡大娘起了一半的身子一个踉跄,腿跪得太久,已经麻了。她撑了撑腿,缓了缓呼吸,才缓缓站直了双腿,背却已经弯曲着,低着头,等待吩咐。 传闻中“温柔无争”的夫人,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是一个被鲜花包裹的华丽精致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看起来风和日丽的午后瞬间引爆! 精致华美的“火药桶”举着自己如玉般好看的手,偏着头欣赏,缓缓绽开温柔到能够溺死人的笑容,“你跟本夫人说说……她……美么?”声线华丽,声音缓慢,带着森凉的寒气。 吓得蔡大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回道,“挺、挺美的……”说完就懊恼,知道夫人定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的,但南宫凰的美貌人尽皆知、有目共睹,日后总要相见的,彼时夫人动怒定是又要怪罪自己诓骗于她。 真真是……怎么说都受不了责罚。 夫人今日似乎兴致不低,偏了头看蔡大娘,饶有兴趣地问,“和本夫人相比呢?” 这回,蔡大娘异常坚定,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不及、不及夫人美貌!” 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 夫人似是终于满意了,低声轻轻笑了笑,笑意幽冷,仿若从地底刮来的风,绕着脚脖子幽幽的转啊转啊,令人心脏都无端地泛冷骤缩,蔡大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便听夫人似乎自言自语,缓缓呢喃,“之前,家主说若是我儿寻到了圣女,便可以继承家主之位。井儿也来了盛京多年,依着他的聪慧,自是不可能真的蛛丝马迹也寻不到……可他回到风云回廊的时候,竟是只字未提。” 她还在喃喃说着,眉眼间温柔得很,像是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我原以为,是真的寻不到,毕竟,天下之大,寻个人岂不是就是大海捞针?倒是三长老说起井儿应是看上了一个姑娘,我便多问了几句,说漂亮极了,而且也算是出生豪门贵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去……彼时提到南宫府,我也不曾多想,既是他喜欢,等他继承了家主之位,娶进门做个小的,也是可以的。” “一直到那封信传回来……” 南宫。 一个陌生、却被两次提及的姓氏。 当南宫二字和圣女出现在同一封信笺之上,被格外肯定地划上了等号的时候,她就已然猜到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所有心思——他寻到了她,却不愿带她回风云回廊,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知子莫若母。 她的儿子,优雅、高贵、看起来平易亲和、脾气很好的样子,上官家上上下下不管是主是仆都对他赞不绝口,可她知道,上官井……就是个没有心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这样一个人。 他寡情、凉薄、功利,所有的心思都在家主之位,便是厌极了那圣女,他也定会毫不犹豫地带回来与之成婚,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 如今,他将人紧紧藏在身后,甚至不惜将她推给旁人也不愿将她暴露在上官家的面前,这不是爱极了,又是什么意思? 也因此,她才更觉得愤怒——她的丈夫一生都在思念爱而不得的上官馨,她的儿子为了爱上官馨的女儿,恨不得将家主之位拱手让出! 宁可江山和女人都不要了! “呵呵……”她笑,笑意带着心惊的悲凉,多么讽刺,她拼尽了一生,机关算尽,到得最后,还是逃不开上官馨的阴影! 蔡大娘在那凄凉的笑声里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却有人推门而入,门口身影颀长,带着银质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嘴唇抿地紧紧地,似乎不太高兴,他唤,“母亲。” 他似乎不曾感受到院中诡谲的气氛,转身掩了门,才如常打着招呼,“母亲何时来的。” 声音温和,却也古井无波。 这就是她的儿子,从小时候懂事起,他似乎就一直用这样的声音、语调说话,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带半点情绪的模样,上官博在他母亲怀里撒娇哭诉的时候,她的儿子,这个人人称颂的儿子,便已然学会藏起了所有的情绪与心思。 都道是个省心的孩子。 省心……?呵呵……一个摸不透心思的孩子,怎么可能让人省心?就像此刻,他站在你面前,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做什么?就像当初,他寻到了南宫凰,却将她藏在羽翼之下,半根头发丝儿都不曾露出来……家主派给他的人,竟是已经全部被他收为己用! “我如何会来?”心头渐凉,面具之下的表情她看不到分毫,便是不戴面具,她也看不懂这个儿子……她苦笑,进了这门之后,第一次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真实的表情,“若是我再不来……是不是这圣女,就该是由着这还在盛京城的上官博带回去了?!” 声音都拔高了。 明显的质问。 上官井却似乎并不在意,还是站在门内,并没有走进来,只平平淡淡说道,“你都知道了。谁说的?”虽是意外,却是半丝不露。 若是南宫凰在这里,定是也惊讶于这样的上官井。 温良、平和,却也宛若冬日冰封的湖面之下死寂的深潭。 “谁告诉我的?你不知道?”她抬头看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说十月怀胎、母子连心,可一个没有心的儿子,要她如何去连?她痴痴笑着,修剪的圆润平滑的指甲仅仅抠着粗糙的石桌桌面,说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你这么会不知道呢?所有的消息渠道、所有的情报网都被你切断了,到底漏了哪里,你会不知道么?” 有些嘶哑,难听地很。 母子对决,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517章 喜欢,不就是要得到么 母子对决,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院内不过十数步的道路,视线交汇间,一个似火山喷发,一个却如幽深冰潭,一个呼吸间都似隐隐如刀绞于心,一个却拂袖间淡然如水风光霁月。 她声音沙哑,满目悲凉,“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所有的消息渠道、所有的情报网都被你切断了,到底漏了哪里,你会不知道么?” 痛彻心扉。 “我、你父亲,辛辛苦苦培植的势力、耳目,往后终究都是你的,谁曾想,竟会在有朝一日被努力培养的亲生儿子彻底切断。” 就像是真正避世不出的隐世家族一般,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对于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像个瞎子、聋子。眼前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为所动的儿子,陌生地可怕,他就站在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那么近、那么近……几乎触手可及,却仿若远在天边,看不透、摸不透。 或许,自己从来都不曾看透过他……他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希望旁人以为的、认为的、相信的,而他的真实想法,隐没在面具之后,无人触及。这年头一起,有些想法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根本遏制不住,她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斟酌着、别有意味地打探,“其实……只要你将南宫凰带回上官家,整个风云回廊还不就是你的……你何必如此?” “母亲。”即便是对着自己的母亲都不曾摘下面具的上官井,淡漠的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走到桌边坐了,才缓缓说道,“你不该来。” 像是称述事实一般的平静,这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令上官夫人觉得自己像极了跳梁的小丑,激愤、局促,而可笑。 没有母子相见的寒暄与欣喜,有的只是淡漠,融入了骨子里的疏离的淡漠,有的,只是堪堪回了趟风云回廊吃了顿年夜饭便又匆匆远行的儿子对她说,她不该来。 之前的许多年,他们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唤她母亲,以古井无波的声音、没有起伏的情绪,原来并不觉得如何不妥——她的儿子那么出色、那么沉稳,自然就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才觉得……他口中的“母亲”,和称呼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般,没有半点区别。悲凉渐起,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 悲凉起,心头的火山便也灭了,她先是吩咐了蔡大娘,“去,通知她,若是明日一早不来见我……皇宫也许本夫人的确是进不去的,但,她儿子那,我还是可以做些动作的。” 明着威胁,丝毫不觉得在对方的地盘如此有失妥当,蔡大娘倒是惊出了一声冷汗——她大体也是知道的,宫里那位不愿出来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要将自己摘干净,以免东窗事发之时威胁了自己儿子的地位。 这位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狠辣,刀刀致命。 她领命退下。 一直到了院门外,才敢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冰凉的汗渍。这春寒料峭季,竟是生生吓出了几身汗,也幸好出来了,屋子里那两位斗法,到时候受罪的总是自己。 …… 院中,屏退了蔡大娘的上官夫人看着自己仿若石头一般纹丝不动的儿子,讽刺地笑了笑,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母子对决,多少也算是不好看的,这丑,她还没有勇气扬出去,她这儿子倒好,似乎半点不在意,她接了之前的话题,“若我不来,你还准备让我做多久的聋子和瞎子?是不是要等到上官博带回南宫凰,到一切木已成舟?” 她知道她这儿子对家主之位势在必得,若非如此,上官博也不至于每每对上都被气得七窍生烟以至于常年在外不着家,对人心、弱点的拿捏,她一直都很精准。 “他不合适。” 上官井淡淡说着,甚至连嘴唇似乎都不曾动过,姿势还是那个姿势,脊背笔直,一手搁在石桌边沿,一手搁在腿上,仿佛看着自己跟前的三寸之地。 仿若自言自语。 上官夫人一愣,再想那话,却不由得冷笑,“你说不合适,他便不争了?他事事要与你一争高下,这家主之位,不是你说他不合适,他便不抢的,若非如此,他何必守着着偌大盛京城不回风云回廊?还不是为了带走南宫凰?” 她有些苦口婆心,“井儿。” 她唤,今日第一次用带着点绵软和商量的口吻称呼自己的儿子,终究是这世上唯一的亲子,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一块肉,终究是希望他好,“我知你喜欢她,既然喜欢,便带回风云回廊,做了上官家的夫人,如此,地位、美人,你岂不兼得?” 她是不愿南宫凰回去当那劳什子圣女的,但如今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儿子的地位比什么都重要!南宫凰……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回了风云回廊,没有了南宫家族的荫庇,要弄死她……还不容易么? 她眼神微凉。 却听上官井声音更凉,“上官家不适合南宫凰。” “什么?”她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不是喜欢么?喜欢,不就是要得到么?哪怕……不择手段。 上官井的声音,更冷了,“那地方太脏,上官博不合适,南宫凰……也不适合,若一定要一个人去坐那张位置,那便我去。母亲,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上官家的血脉、我有多厌恶,那张那么多人挤破了头都要得到的位置。” 冷,冰凉刺骨。 上官井的声音,一直都是平淡的,哪怕淡漠,但从来不会有这么冰凉的情绪。 黑暗、冰凉、厌恶,这些情绪浓烈上官夫人清清楚楚地感受,他的厌恶,厌恶上官家、厌恶上官家主、也……厌恶自己的母亲。 她的一生,为了一个男人机关算尽,友情、亲情,必要的时候都可以不要,甚至,连尊严都不要,在上官家族扮演着一个人人都道没有威严、没有地位的连说话声都不敢大了的家族夫人。 如今……连十月怀胎的儿子都不喜欢她。 章节目录 第518章 上官家族都到了 上官家族,要说千年传承其实并不夸张。 家族史册记载能够追溯到哪里谁都说不清,历经千年之间的战乱纷争,所能查到的记载也已经残破不全,但追根溯源,上官家族定居风云回廊,上上下下已逾千年。 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家族变成一个庞然大物。 便是这世间历朝历代,也没有这样悠久历史的皇室、宗族。 但万物盛极必衰、合久必分,一个家族到了这样的势力与底蕴,其中阵营的划分、利益的纠缠,早就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了。 权势,变成了披着诱人外衣的恶魔。 千年世家的传承,自有它不可变更撼动不了的规则,家主之位的承袭便是那人力不可撼动的铁则,但那种位置动不了,羮总是可以分一杯的。于是,各个势力卵足了劲地培养自家最美丽的女儿……特别是在上官馨逃离圣坛之后,这样的风气便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不容撼动的铁则有了一丝裂缝,仿若有缝的蛋……自然群起而叮之。 而自己的家族分支,可能不是风云回廊最强大的,却一定是最有野心的,因为,这样的教育与谋划,在自己府中,开始地更早。 她,如今的上官夫人,有幸被选为“自家最美丽的女儿”,受家族重点栽培,从容貌、到言行,再到心机,无一不是精确计算好的,一句话要说到什么力度、一个笑容要笑几分才最有渲染力,甚至,哪怕是柔弱都是一种武器,这些细枝末节都是家中长辈精心策划之后教授给你的,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已然分不清自己是谁…… 该是厌倦的。 厌倦极了这样像个牵线木偶的生活,若说之前的她该是最羡慕什么样的人,应该便是之后离开家族的上官馨吧。若所有的相遇都有另一种先后顺序,可能,事情的发展便会截然不同。 可是没有。 像是命运的诅咒,一定要让青春少艾却活在“别人”的一颦一笑里的自己,先遇到了那个男人失了理智丢了心甘愿化作扑火的飞蛾,甚至,一定要让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之后,命运才会让上官馨离开。 而那个时候,一切已经回不到最初。她回不去,他回不去,上官馨……也回不去。 爱恨的情绪,是武器,也是软肋。 这世间最哀伤事,莫过于她喜欢的人喜欢着别人而同样不得,于是,不管时光过去多久,不管伊人已逝多少年,那个人都是他心中经久不衰的白月光,谁也取代不了,谁也消磨不了。 反倒随着漫长时光,愈发唯美而难忘。 也许那个男人最初对上官馨终究只是因着族中规矩和少女娇笑可爱多了几分喜欢,而之后被弃之而去便又多了几分不甘与恼怒,而这样的不甘、恼怒在得知她的死讯时,变成了永生永世无解的懊恼与遗憾。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只是这一点,彼时的她不懂,自然也不知道,有些棋,错了一步,便步步都错了…… 二十年,如今亲子已经长成,长到了羽翼已丰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亲、喜欢上了他父亲的白月光的女儿,也像极了他的母亲,一样的机关算经而凉薄寡情。 凉薄寡情……这一生,唯一的情耗在一个人身上,哪里还剩得下来给旁人? 她叹了口气,不愿再沉浸在这样烦躁落寞的陈年旧事里,只低头看着自己搁置在膝上的手,如玉般的手保养得宜,日光下泛着莹润的白皙,指尖之上丹红一点,惑人而美好。 她看着那手,幽幽呼出心中莫名的气息,那气息,沉凝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她问,“你父亲来了么?”问得随意,心却轻飘飘提了起来。 忐忑。 害怕他来,又害怕他不来。 来,她只是同一个死人争,若是不来……便要同活人去争了。 上官井没有卖关子,点点头,很直接地告知,“嗯,他比你早到三日,如今便住在夕水街的客栈里,连日都在打听南宫府当年那位夫人的消息。只是,一来时隔数年,二来圣女姑姑本就不曾在盛京长住,了解的人不多,倒也不曾打听出什么。” 他难得如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果然来了…… 方才轻轻飘起的心重重落了地,溅起一地的尘泥,扑簌簌落了一身的灰,那灰落在心头,她黯了神色,“你告诉他的?”不管是同死人、还是同活人,都是争,这一生,从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起,结局已经注定。 上官井摇了摇头,只道,“他同你一道儿收到的书信,出自同一个人。” 一道收的书信,却早了三日的时间到的,可见这一路到底如何疲于奔波……那份一听到消息便再也坐不住的心情,任谁看了都瞧地明明白白。 上官夫人苦笑,笑意比哭并没有好看几分,她低了头,许久,才问道,“听说,二长老被抓进去了,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儿子不知。”他起身,低头看自己母亲,眼神带着探究,宛若实质性的压力,许久,才卸了那一身凝寒气,“母亲,他既然来了,您便该回去了。圣女之事,和您没有关系。”他希望没有关系。 没有人知道,面具之下的表情,绷地紧紧地,心跳如擂鼓阵阵——他终究希望,当年那件事,和自己的母亲没有关系。 南宫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用二长老引诱上官家族的眼线,将战场移到盛京城,其中自然带了孤注一掷的味道,届时,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再如何寡淡的情分,但十月怀胎给予生命的恩情尚在,他终究希望自己的母亲平安无事,哪怕,她看起来并不无辜,他仍选择最后一次的劝说。 谁知,她只摇头,讥诮地笑了笑,“回去?我如今千里迢迢来了,茶水还未喝上一口,你便要我回去?无论如何……” “我总该看看,让你丢了心的女子,是如何倾城无双。” 章节目录 第519章 失去了信任一个人的能力与勇气 谁知,她只是摇头,讥诮地笑了笑,“回去?我如今千里迢迢来了,茶水还未喝上一口,你便要我回去?无论如何……” “我总该看看,让你丢了心的女子,是如何倾城无双。” 在上官家族,人人都知道尊贵的上官夫人自从生了少主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爽利,族中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不得操劳,也因此,这些年族中内院都是二夫人在操持,大夫人……却也是出了名的不管事儿,平日里见了也是温柔中带着些苍白虚弱的模样。 如今这般带着讥诮的锋芒毕露,倒是从未现于人前。那般犀利、那般讽刺,有着融入了骨血的骄傲与不屑。 千年世家当家主母的气度,表露无疑。 这份陌生的气度里,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的上官井,终于将盘亘在嘴边许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母亲……当年那件事,你参与了么?” 搁在膝盖上的手疏忽间一收,上官夫人肩膀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才缓缓偏了头看向问出这个问题的儿子,“是你想问,还是……她想问。” “我。”他说,眼神淡淡的,让人猜不透面具之下的表情。 “呵……你?”上官夫人明显不信,挑了眉看自己儿子,“我生养你二十年,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么?你跟你那个爹是一样的,心里除了权势利益还剩下一些什么?便是我缠绵病榻之时,你尚且不会过问,如今,倒是帮着外人来怀疑你的母亲?” “我可不记得……我是这么教育你的。” 嗓音淡淡,气定神闲,淡白的日光衬地院落中的积雪亮的晃眼,院落中一站一坐的母子,远远看起,像是一幅冬日的水墨画一般,安静而美好,丝毫感受不到半点剑拔弩张的气氛。 仿若寻常母子的闲话家常、抑或关心询问学业般一般温馨。 唯有身处其中的当事人,才知道这样的对话已然火星劈啪作响。 “母亲身边的大夫自是医术卓绝,儿子信得过。”上官井拂了拂衣袖,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慢条斯理地,“既然母亲不愿回去,便在这里小住几日也好,盛京城还是值得一玩的。” 说着,不再多说,转身欲走。 后面传来上官夫人有些用力的声音,咬牙切齿的,“你当真以为本夫人是来游玩的么?”论发脾气、吵架,她从来不是自己这个儿子的对手,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或者着急,而他却能只言片语就撕碎你淡然的假面具。 闻言,上官井顿了顿,似乎是笑了笑,很明显的笑声自胸膛里发出,“当年的事情,不管有没有您的影子,那都是父亲该关心的,而如今……我只关心她。您不会想要知道,若她有恙,这山河是何模样……” “你威胁我?!你威胁你的母亲?!你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上官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清瘦、雅致,一如以往的淡淡锋芒内敛,却说着这般嚣张狠戾的话,她失声嘶吼。 “不敢。时时急着。但母亲也该知道,如今……你无力与我抗衡,更何况……你我厮杀,岂不是便宜了上官博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知道……你不会。”他笑,带着讽刺与冷漠。 这儿子很少笑,这笑令她隐隐有些绝望和失控,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发出口的声音都变了,在冬日的凉风的破碎而难听,“南宫凰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么多年……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想要忘掉自己姓什么。” 说吧,直直离去,留下歇斯底里的上官夫人。 …… 那些年,还小。 他是族中嫡系一脉的长子,有因着自小展露的天赋深受倚重,那些年,他着实过了许多父亲威严、母亲慈爱的平凡人的生活。 一直到……上官博的出生,或者更早之前,二夫人的到来。 彼时母亲身子骨便已经不太好,那是生产是落下的毛病,但远远还不至于到缠绵病榻的地步。他不懂,也的确是忧心忡忡了许久,一直到无意间瞧见母亲对着那大夫嘶吼、辱骂二夫人,面目狰狞的模样与平日里的温婉截然不同,陌生地像是有什么猛兽从她身体里钻出来了一般。 她嫉妒得了父亲新宠的二夫人,辱骂即便失踪多年也已经令那人魂牵梦索的圣女,她揪着大夫的衣领子要一副这辈子不能生育的毒药…… 毒药。 那是他这一生里,第一次接触到那么黑暗而绝望的一幕,他的母亲、他温柔可人的母亲、教育他往后要孝顺父母、兄友弟恭的母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要去毒害一个可能存在的弟弟或者妹妹。 如此毫不犹豫地、如此深恶痛绝的。 她的母亲在二夫人进门的第二天,带着点心带着仆人去了,走时将仆人留了下来,说是照顾二夫人起居,随后没多久,母亲便渐渐以“病体沉疴无力打理后院”为由,分出去大半事物,如此,似乎得了二夫人的信任。 他却偷偷留了心眼,换下了母亲安插到二夫人房中伺候的下人熬制的毒药,如此,数月之后便传出了二夫人怀孕的消息。 母亲在府中又一次大发雷霆,屋中器具被统统砸了个遍。 第二日一早,下人们便抬来了全新的家具摆设,母亲只说昨日病重,痛极了,失了态。 之后,她便愈发不爱出门,只说养病,渐渐的,府中内院一应事务都给了二夫人。 暗中便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朝着那个根本不知情的二夫人而去,自己时常去看她,借着看她的名头,偷偷监视着那下人,二夫人唤他井儿,说想要生个跟他差不多的儿子、女儿也成,聪慧,伶俐,只需要比自己稍微逊色几分就好。 她说,井儿,以后你要保护好弟弟或者妹妹。 她说,井儿,我儿不必太优秀,上官家族有你便可。 他听着,却已经下意识拒绝去相信。 他……失去了信任一个人的能力与勇气。 章节目录 第520章 会面 “听说,你要大婚了。” “嗯。” 一侧小炉子之上温着热水,滋滋冒着泡儿,氤氲的雾气里,茶香淡洌,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除了最初的这两句对话之外,便再无其他,剩下的便是长久的沉默,南宫凰没有喝推到面前的茶水,只抬了头看对面的人,眸光淡淡,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对面坐着的,是个陌生的男人,中年之姿,气度风华皆属上乘,举手投足带着久居上位的锐气,便是刻意收敛之后,也不同于寻常人。 上官家族的族长,上官井的父亲。 她料到他会来,却不曾想比预料之中快了许多。 “这一路我常常在想,你是什么模样的,是不是像极了她。”男人端着茶杯,明明是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的姿势,却无端有种霸气凛然的感觉。他看着南宫凰,同南宫凰由内而外的戒备不同,他的眼神可以说得上是慈爱,像极了看着一个心爱的小辈,“你同她不同,比她多了几分英气,应是同你父亲一般。” 她不作声。 果然,他自顾自喝了口茶,又含笑说道,“你的婚事,我不同意。” 原以为还要寒暄许久,没成想,这么没有耐心。无声的笑意在嘴角淡淡绽开,却未达眼底,南宫凰抱着胳膊玩味地笑,“哦?理由呢?” “你该是我上官家族尊贵无双的圣女,你该同我回去,站在风云回廊的祭坛之上,与上天对话,传达众神旨意,你该同我族下一任族长成婚,我上官家族的血脉,容不得旁人染指。”男人收了笑意,满脸理所当然地认真,丝毫不觉得自己如此强加于人的决断有何不对的地方,一看就是早已习以为常。 “我的母亲叫阿婉,姓南宫。”她淡淡说道,每每说及已逝的母亲便换了神色,认真而虔诚的样子,“当然,你大可以告诉我阿婉就是你上官家族离家出走的圣女,毕竟,没有人能证明她不是。” “她本来就是……” “她是或不是,于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南宫凰出声打断了他,“母亲生前半字不提来自哪里,在这权贵云集的盛京城,狗眼都能看人低,她却宁可当着一个无门的孤女也不愿告知背后庞大的家族,可见,她并不以您口中尊贵无双的圣女身份为荣,甚至,这么多年半个字都不曾对我提及,可见,这么多年,她从未后悔出来,更从未想过让我回去。” “既然如此,母亲是不是你上官家族尊贵无上的圣女殿下,我都不会跟您回风云回廊。” 少女眸色淡淡,在氤氲的雾气后,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明明如同花朵一般美丽的容颜,好看、年轻、蓬勃的生命力,可她看过来的眼神,有种历经沧桑的厚重感和看破红尘的淡泊,令人心惊的透彻和笃定。 这个眼神,仿若穿过历史的尘埃,照进记忆中已经尘封多年的另一个眸光。 那光来自另一个女子,她有一张相似的容颜,有同源的血脉,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面前的这个,冷静自持、淡然笃定,有着超脱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多少年了,已经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哪怕是欲拒还迎也不喜欢,他喜欢高高在上的权利与主宰,喜欢绝对的掌控,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如此。 可眼前的女孩……是她的女儿。 他似乎更多了一份耐心,“你母亲即便已经离开了风云回廊,可她仍旧是我上官家的圣女,这一次前来,我也会将你母亲的棺椁运回风云回廊……至于你母亲的事情,你大可以放心,我定会调查清楚。” 像是宽慰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带着不自知的施恩情绪。 低着头的少女眉目微敛,额间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只看得到抿着的嘴角绷地紧紧的。他还要说话,却听少女开口,“族长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情?”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我的母亲,先且不管之前叫做什么,本小姐权当族长说得都是真的,我母亲来自庞大的百年、千年底蕴的世家,有着尊贵无双的血统,但即便如此,她嫁予我的父亲,便已冠以我父亲之姓,南宫。如今,既然人不已经不在了,那么她的排位,也该受我南宫家族世代供奉,哪有带走的道理?您如此行径,是要母亲不得安宁么?” “你父亲配不上她。”那男人皱眉,说得理所当然。 “呵!”少女抬头看来的眼神,仿若瞬间燃起了火苗,那火苗犹如燎原之势,在眼底升腾,“我父亲配不上,何人配得上?您么?” “我……”自然是他。他想这么说,却不知道为何,在那双眼睛之下竟是半点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一般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喝了,大家族族长从来都优雅无俦的动作间,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仓皇。 “贵公子也曾与我说过上官家族的一些传统,按照贵族传统,我母亲该是嫁予你为妻……但是,我便斗胆问了,我母亲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却惨遭屠戮死于非命,这件事……族长可调查过?” “我……” 自然是没有的。 上官井渐渐脱离了掌控,手中势力也隐隐有被他掌握的趋势,他在忙着与自己的儿子周旋,分不出心思来管上官馨的事情。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早已经尘埃落定,再如何调查也已经改变不了事实,可上官井却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发生地变故。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可这样原本觉得再正常不过的权衡,如今在这少女的眼中,却总显得有些不够理直气壮。 “当年,族长没有关心过母亲的死因,这些年,您也没有调查过这场明显不正常的变故……如今,却要端着深情意重的模样来我这里说要带走她?” 章节目录 第521章 凭什么 “当年,族长没有关心过母亲的死因,这些年,您也没有调查过这场明显不正常的变故……如今,却要端着情深意重的模样来我这里说要带走她?” 女子眸色淡淡,隐没在茶水氤氲的雾气之后,有些情绪看不清晰,只是那蒙着秋雾一般的眸光,令他一时间哑然——她太通透,她的身上,是远超这个年龄的孩子的通透,自己心底的权衡、盘算,她都看在眼里,什么伪装或者辩解都显得无力而苍白。 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无端令他有些压力。 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底,上官馨于他终究是一种很复杂的存在,那情绪是遗憾、却也是爱而不得的被抛弃,是他这一生都不能扬眉吐气的憋屈——他堂堂上官家族的族长,多少女子卵足了劲费尽心思要入住他的后院,而她却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不惜背井离乡、丢了姓氏掩了血脉。 哪怕是成为一个无名的孤女。 呵……阿婉,多么讽刺,她宁可被称呼为这种路边一捡一大把的名字,也不愿用回本名、站在上官家族的祭坛之上与他携手俯瞰苍生如蝼蚁。 她宁可成为一只蝼蚁。 这种感觉,着实有一些不光彩,每每想起都令人吃了一只苍蝇似的。这些年,便也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正儿八经地说起上官馨。 如今乍然被人拎出来剖析这其中真真假假深深浅浅连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晰的感情,他有些接受不了,特别还是面对她的亲生女儿……他有些不悦,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总之,你的婚事,我不同意。” 她不说话,只挑了眉淡笑,勾起的嘴角里藏着满满嘲弄,那意思谁都看得懂——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有人推开门扉,淡淡嗓音,并没有不悦或者旁的情绪,倒像是真的在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南宫凰回眸,讥诮的笑意疏忽消散,眉眼间染上不自知的柔情,“你来了。” 方才就听见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同于时不时上下楼的店小二,那脚步缓慢而沉稳,一听就是内功深厚的人,彼时却也没有多想,毕竟酒楼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的。却不曾想竟是他寻来了。 上官族长也看到了门口的男子,心中倒是有一刻的赞许,清隽贵气,是个人物。 下一刻,却又带上了审视与不屑,嗤笑一声,“你就是季云深?” “上官家族的族长远道而来,底下人没有及时注意到,令本王有失远迎。”他缓缓走进,在南宫凰身旁坐了,将南宫凰身前的凉茶倒了,又慢条斯理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别喝凉的。” 他看着南宫凰捧着茶杯慢慢饮着,才抬头看对方,“族长莫要怪罪。” 说着歉意地话,言行间却是隐隐锋芒与锐利。 “呵!传闻季王爷在战场上如何无往而不利、英勇威武之名便是本族长深居族中也有所耳闻,如今看来,这传闻……终究是传闻,下了战场的季王爷,消息可有些不太灵通。”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嘛……”对于对方的咄咄逼人,季云深似乎好脾气地笑笑,解释道,“前阵子本王的一个小厮外出之时死于非命,这杀人犯至今为止杳无音讯,终究是一条人命,这阵子可不就为了此事弄得焦头烂额的,一时间倒也没顾得上族长大人您。真是对不住了。” …… 捧着茶杯乐得看戏的南宫凰真真切切看到了对面男子很明显抽搐着嘴角、隐忍着情绪却不能发的模样——怕是堂堂上官家族的族长,第一次被人拿来和一个王府小厮作比较。这比较也就罢了,问题是,还没比得过…… 事有轻重缓急,他还是属于轻的那一头。 还不能计较,至少也要装得像是没听出这潜台词的模样,真真儿憋屈和膈应。南宫凰偷笑,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偏了眼去看季云深,这男人平日里话不多,便是和姬易辰在一起喝茶的时候,也就自己和姬易辰喳喳喳地说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听他们说,这次显然是被惹恼了。 可某族长却并不了解季云深为人,努力想要扳回这一局,挑着自认为的痛处可劲儿的戳,“之前听闻季王爷年纪轻轻就……瞎了,如今……这是瞧地见了?” “瞎”之一字,微微上扬。 “对……”季王爷点点头,神色模辩得很,敛眉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精致优雅得很,斟完了茶,他才抬头与之对视,缓缓一笑,笑意温柔,“说到底,还是要感谢本王的王妃。” “之前,本王是不信什么天定的缘分、更不相信什么命中的贵人,如今倒是信了。”他看着南宫凰,眼中温柔而缱绻,是的,他信。在经历过人生的魑魅魍魉、人心的无边黑暗之后,他迎来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光。 他想,若是为了遇见她,那么之前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季云深眼中情深厚重,看得对面的男人愈发不爽与膈应,都是在权势深海里沉浮的人,都是踏着鲜血与生命走过来的人,谁的心里没有见不得人的黑暗玩意儿,他不信,不信真有这样的感情,他再一次否定,“本族长说过,这婚事,我不同意。” “不同意?”季云深偏了头去看他,像看一个傻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一条圣旨赐婚。您不同意?凭什么?您……又是哪位?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反对?” “上官家族的族长?” 嘲讽。 完全冷下来的眼神,带着侵略的寒光。 季云深靠向椅背,抱着胳膊,冷冷看他,“上官家族的族长闲情逸致来这盛京城看一看北齐风光,本王自然欢迎之至,毕竟,本王和令公子也有过数面之缘。甚至,大婚之上敬您一杯酒,也是该的,来者是客。” “但,您不同意这事儿……抱歉,没有这样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522章 我却要她自在 “但,您不同意这事儿……抱歉,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眉眼含笑,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带半点儿攻击性,目光所过处却有种心惊的压迫感。 候在门口的临风都察觉到了主子的不同寻常——主子,是生气了。 自从与自家王妃相遇之后,主子似乎越来越温和、低调、内敛。时光太过和缓,快要让人忘了那个硝烟中策马夺敌的少年将军、那个皇城中步步谋算的盲眼王爷本该是怎样的锋芒毕露,便是他们这些近身听命的属下,也快要忘了他们的主子的杀伐决断。 他似乎成了在背后守护的人,看着他喜欢的女子上天入地地折腾、看着她在天际自由翱翔,而甘愿敛了锋芒默默守护,如同宝剑入了鞘。 可入了鞘的宝剑,也终究是宝剑,一旦出鞘,必见血光。 而他们家主子这把宝剑出鞘的原因只有一个,王妃。 他端坐着,眸色淡淡,看着对面的上官族长,淡然,却坚持。 族长自认为活了这大半辈子,年轻的后起之秀自认为也看得不少了,至少自家儿子不说人中之龙,但也算是个优秀的,可这样的年轻人的的确确是世间少有,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也有只属于年轻人的热血。 从某些方面来说,季云深和上官井是同一类人,他们的心思都比海深、天生就是玩弄权术的好手。 但季云深和上官井又是不同的一类人,季云深看起来清隽贵气、似乎云淡风轻,但他恪守着他的底线与坚持,他有种势在必得的果敢与狠辣,这一点,上官井没有…… 上官族长看着面前郎才女貌,暗自承认,若非这般情况下相识,他应该是会喜欢季云深这样的人的。 他喜欢聪明人。 只是,没有如果,他们之间,注定争锋相对,“上官家族千年传承,我不会让这个传承毁在我的手里,圣女是天定,我上官家势在必得。我想你并不希望亲自了解一个千年的世家该有怎么样的底蕴。年轻人,你承受不起,你们北齐……同样承受不起。” 庞然大物一般的上官家族,千百年来都蛰伏在风云回廊看似不问世事,但无论哪一个家族历经千年更迭,都必然有他自己不可撼动的底蕴。 何况,千百年来,走出风云回廊的子民也早已在各国、各地建立了自己根基与势力,甚至有一些已经在别国朝堂站稳了脚跟,纵使要与北齐搏上一搏,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点,季云深也懂。 他敛眉,低头,喝茶,才缓缓抬头看向窗户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无限绵长而忧思,看向窗外的眼神复杂,像看着窗外某个冬日景致,又像看向某个未知的时空,看向那个时空里,孤立无援的少女,“那一年,我没能护住她,让她背井离乡了这许多年,受尽百般苦楚……如今每每想来,都只觉得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话,却不是第一次想起,他握上身旁女子的右手,摩挲着,一点点摩挲着她掌心微微的突起,他问过北陌,北陌说是这丫头自己不愿消除这嶙峋丑陋的痕迹,听见这话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抽搐地痛。女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素来骄傲的南宫凰。 可她选择了留着,日日看着、记着、疼痛着。 她选择留在掌心,他便将之留在了心底。他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对上看向自己的女子,含笑说道,“如今,上天之意既让她入了我身旁、入了我的命运之中,我总是要护着的。” “你护不住。这是她的命运,她生而就该是我族中圣女。”对方冷冷反驳。 他却毫不在意,只看着身旁女子,表情温柔无比,“命运?纵使这上苍真有这样的劳什子命运存在,只要是她不想要的,我就替她挡了。这世间多疾苦,人人活得不自在。我却要她自在,比谁都自在。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情。由我在这守着、护着,谁都别想阻了她的自在,你不行、命运不行。” “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这世间,有一种人,她生来就该自由。 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想闹的时候就闹,南宫凰,就该是这样的。哪怕如今掌心这道伤口令她看起来终究是不一样了,可他想给她这份自在,他想要有朝一日,这丫头可以心甘情愿的,消了掌心的痕迹。 那时,他心里那道伤口,便也痊愈了。 “至于您说的,千年世家的底蕴,本王倒是不介意见识见识。”他回头,一瞬间变换的气势令人心折,那是战场上自信凛然唯我独尊的霸气,“相信我,纵使本王无法与之抗衡,护不住北齐泱泱大国,但护着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只要她不愿,你们谁都带不走她。” “真没想到,这世道已经变得这么不知羞了,年纪一把在这威胁两个小奶娃,丢人……丢人……”门口,有人啧啧称奇,“是本将军多年未回,所以不明世道了么?” “南宫将军。”门口,临风弯腰低头行礼,格外标准尊敬的一个礼。 南宫烈却是不甚在意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嗨,这么大礼做什么,季小子带出来的人,跟他一样的死心眼,行礼这种事嘛,打个马虎眼就好了,这么较真做什么?” 说着,已经大刺刺的走了进来,身后临风隐隐抽了抽嘴角——听闻当年南宫夫人虽是孤女,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彼时不知道自家王妃怎的就长歪了半点不曾遗传到,如今看来……应是随了南宫将军。 南宫烈自然不知道临风暗地里的腹诽,他大刺刺走过去,往上官族长身旁一坐,肩膀一搭,格外哥俩好地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火药味浓重,“嘿,听说,你在这儿威胁我的宝贝闺女、女婿?” 明明之前还不承认的,这会儿倒是“女婿”了…… 章节目录 第523章 情敌见面 南宫烈自然不知道临风暗地里的腹诽,他大刺刺走过去,往上官族长身旁一坐,肩膀一搭,格外哥俩好地模样,说出的话却是火药味浓重,“嘿,听说,你在这儿威胁我的宝贝闺女、女婿?” 明明之前还不承认的,这会儿倒是“女婿”了…… 若真看不上这小子,早暗地里解决了,如今还未解决只是过过嘴瘾那就只不过是“自家的好白菜被一头猪拱了”的憋闷心理。 但自个儿嘴上不承认那是我们自个儿内部矛盾,是关起门来的事情,如今外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自然是要先解决外部敌人。 南宫家的人,最是护短。 肩膀的手,看似轻飘飘一搭,可只有被搭的那个人才清晰地体会到了那份压力,上官族长虽说也会点儿防身的武功,但“会点儿”和“会”还是有区别的,这会儿,只觉得宛若泰山压顶。 可,“情敌”见面,哪里能失了气势? 他状似毫无察觉,低头端茶,茶杯中茶水微微晃动,他又搁下,只低笑,笑声漫不经心,“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本族长说得是事实。上官家世代隐居,都快被人遗忘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走动走动?”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南宫烈嗤笑一声,收回了手,侧了身子看他,重复道,“走动?于是你走到了我南宫府来指手画脚?要带走我的女儿?威胁我的女婿?你是当我南宫家的大门是摆设?我南宫烈是死的?我家黑鹰骑是泥塑的?” “上官?谁给你的胆子和勇气?!” 进门后一直都是笑嘻嘻的中年男子,带着点儿不着调,言行举止间,有种武人的粗矿,看上去颇有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模样,倒是令人一时间忘了,上官烈……可不仅仅只是武人。 他是将军,还是名将。 一个在战场上玩心计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头脑简单”的武人?他这会儿骤然发难,气势全开,连身旁久居上位的上官族长都惊了一惊。 黑鹰骑,便是他深居风云回廊,也多少有多耳闻。 来得时候他虽已经准备好了南宫府不愿放人的准备,但他风云回廊如此底蕴也不是吃素的,彼时便是对上北齐也是能搏上一搏,到底花落谁家更是还说不准,更何况,用一个人换一座城池,这买卖,北齐皇帝自然明白得很,跟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南宫家……并没有那种要与北齐共存亡的……忠心。 对,忠心。 列代忠勇封侯拜将的南宫世家,对北齐皇室并没有绝对的忠心,至少……在面对取舍的时候,南宫凰一人就足以压过整个北齐的分量。 这一点,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却也知道护一国难,但阖全族之力而只保一人,对于南宫府来说并不难。 他有些不快,那不快的情绪并不浓烈,只是怏怏地令人不愿说话,还能说什么,说南宫凰是圣女?这事儿不需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虽然没有证据,可在座都知道这是真的。 他不相信这些年没人怀疑过上官馨,她美丽、知性、优雅、博学,看了她你才会知道,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假的,女子就该是学富五车、纵观古今的,她能跟你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她不因懂得要满足,只为懂得更谦逊,她永远保持对万物的好奇和敬畏。 跟她在一起,你才知道,这世间女子,可以美好至斯。 那是整个上官家族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女子,纵使她自己有心隐藏,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韵是掩盖不住的——那不是一个孤女该有的模样,连一个眼神都掩盖不住。 不知道是一时间也说服不了,还是思及故人多有感慨,上官家族突然失了再说下去的兴致,虽说心中打定了主意这人一定要带回去,可如今一时半会儿也无从下手,他喝了一口茶,终究是无声起身朝外走去。 门口,临风侧了身让出了道,姿态尊重却并不谦卑。 “上官族长。”身后,少女声音淡淡出声唤道。 他驻足,没有转身,身后少女也没有起身,俩人背对着背,只听她声线浅浅,音色淡淡,宛若盛夏酷暑夜晚屋后溪水潺潺,有种沁人心脾的微凉,“贵夫人……可好?” 他一愣,转身,“你见过她了?”声音中,带上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她对你说什么了?” “见倒是不曾见过。”少女还是没有转身,从后面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她颈项纤长姿态优雅高贵如华美的白天鹅,她端着茶杯悠悠的晃,“只是,先前几个朋友无异中闯入贵族领地,承蒙贵族、贵夫人照顾,才想着,借此机会,偿还一下……罢了。” “那丫头……是你的朋友?”这事儿他知道,还是他吩咐看管的,那丫头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瞧着也是个漂亮可人机灵的,倒是那两个随从……是个人物。 只是之后某一天悄无声息地逃了。 逃了便逃了吧,左右便是知道了风云回廊又如何,茫茫雪域想要再找回来也是不易,所以这事儿他倒没有在意,彼时挥了挥手也就让看守散了。 没成想,竟是她的朋友。 “嗯。想来族长也该听说过藏书楼这三个字的。她是藏书楼的少楼主,她叫言希,如今……也在盛京城中,想来,她也很是想要再见见贵夫人,感谢当日的照顾。”她坦言,语气平淡像同多年老友交谈。 上官族长何等人精,一瞬间听出了话外音。 她口口声声只提“贵夫人”,这“贵夫人”说得定然是井儿他娘,可彼时那个叫做言希的丫头根本不应该见过井儿的娘,每日里给她送餐、对她关怀备至的也是博儿他娘…… 这淡然却隐隐有些隐晦的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是,有过节? 他起了心思,却也没有想要过多过问,只背对着南宫凰点点头,“如此,会有机会的。”说着,直直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524章 楚兰奕的那团纸 夜色微凉。 宫门已经落了锁,往来下人也都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吵到主子歇息。 间或一两声绵软的猫儿叫声,慵懒的很,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渗人——宫里的贵妃娘娘,近日里养了只猫儿。皇后娘娘不喜猫儿,可她说近日寝宫里有老鼠。 众所周知,最是有些洁癖的贵妃娘娘寝宫里,定是要每日清扫、定期熏虫的,别说一只老鼠,就是连一只蚂蚁都快要没有了。 可娘娘说有,那还能咋办?谁敢质疑?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轻易否决了啊,那就是有呗! 至此,贵妃娘娘的寝宫里,便多了一只猫儿,听说叫宝儿。 那猫儿浑身雪白,好看得紧,也难怪贵妃娘娘喜欢地天天抱着亲自照顾,一应事务几乎从不假手于他人,甚至连陛下都已经知道了贵妃娘娘的猫儿。 陛下笑着摇摇头,对此不甚在意,只吩咐李总管送去了一只小食盆儿,金的。 一只用金碗吃饭的猫儿。 …… 今夜却有些不太一样。 贵妃娘娘是出了名地睡得早,可今儿贵妃宫里却灯火通明的,间或传出一两声并不低地呼声,仔细听还能听得出大体是在唤“宝儿”,声音拉地很长,此起彼伏。 贵妃娘娘的猫儿,丢了。 楚兰奕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穿着亵衣披头散发一脸慌慌张张惊魂未定的贵妃娘娘,和平日里的尊贵优雅截然不同。 便是这样深更露重宫门已落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一直到楚兰奕挥退了下人拉着贵妃坐下,她才算稍微意识到这一点,看了眼一袭黑袍的儿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口中问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明显的身在、心却不在。 楚兰奕慢条斯理地给他沏了茶水,也没有回答贵妃的问题,只沉默着递了茶水过去,贵妃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没接,他才说道,“母妃,凝神静气的,金银花。” 贵妃那眼神,便愈发地若有所思到近乎于诡谲了。 她的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谓知子莫若母……数月之前,他还是个将茶当水牛饮的人,如今,倒是会慢条斯理地沏茶了?再看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似乎……也白了不少。 果然,盛京城的水更养人么? “你……似乎变了不少。”她接了茶,掀了盖子轻轻拨着茶水,斟酌着说道,一边抬了眼皮去瞅他。 楚兰奕收回的手微微一滞才恍然明白她说什么,然后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才说道,“每日里耳濡目染的,若如此还不变,那儿子也着实资质差了些。”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又接着说道,“还记得初回宫中,去父皇御书房拜见,彼时父皇正在自己同自己对弈,想来是无聊地紧,便招了儿子过去,没落几个回合,父皇便大失所望,大体觉得,和儿子对弈……还不如自己左右手的有趣……” 说完,他自个儿便先笑了起来。 自小被丢到了军中“历练”的皇子,所经历的所学习的都是如何持枪杀敌,整日里相处地也都是一样的粗糙汉子,多年以后回来却恍若隔世一般,对于盛京城里的繁华与娱乐一无所知,被晒黑晒伤的肌肤在一片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里也是格格不入,他连茶的好坏都分不清、端起茶杯就是牛饮,惹了同僚好一阵笑话。 纵使碍于他的身份,不能当着面笑,背地里却是人人都道四皇子就是个莽汉。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不知道如何说话。 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嫌弃他无趣得紧。 他们似乎都忘了,彼时年幼,并非他自己选择了离开,此刻嘲笑他的人,便是最初送他走的人,一走这许多年,他的亲生父亲更是从未宣召他回京过,连年节时分都不曾。 明明是有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他却半点怨怼也无的模样,笑得心无城府。 那笑容落在贵妃眼底,却令她觉得亏欠……这个儿子,她不曾费心。如今那猫儿得了她亲自照顾日日来不假手于人,可彼时自己的亲子,却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他似乎是……突然之间就自己长大了一般。 “奕儿……”心中愈发歉疚,这是她的儿子,虽不是和她所爱的男子生的孩子,却终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这一生,她不负任何人,不负帝王、不负上官,却独独负了这个孩子。 她眼中情绪太盛,饶是如楚兰奕大大咧咧地武人性子也有所察觉。她不愿徒增伤情,敛了眉目,云淡风轻地问,“我儿如此更深露重夜半时分还入宫,所为何事?可有被人看到?” 纵使只是来看自己的母亲,也终究于理不合,说出去百口莫辩。 “有些事在心中藏了许久,近日里想着愈发不对劲,便连夜进了宫,想要问询一二。”楚兰奕规规矩矩坐着,认真回答了,才低头从袖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地纸,递了过去,“母妃请看。” 一团纸,皱巴巴地。 虽然递过来之前已经被展开、抚平了,但贵妃第一个感觉还是“一团”——从很明显的褶皱还是能看出来,这张纸之前被如何地蹂躏过……定是团了团又被展开,细细摩挲过,又团了丢了,再捡起…… 贵妃有些意外地挑眉看自己地儿子,一时间倒也没急着看纸上的内容,只好奇自己这个出了名的直性子儿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对一张纸如此犹豫、踌躇、徘徊…… 好奇至于才展开手中折叠的纸张,低头一看,愣了,满脸的笑意疏忽间就不见了,冷得很。 纸张不大,是市面上很普通的纸,文房铺子最普通的那种,不大的纸上也只是随手写着几个字,“年宴之上,小心皇后!” 字也不是很好看,像是个初学者的笔迹,寥寥数字,分量却极重。 年宴……皇后…… 章节目录 第525章 谁给的 “年宴之上,小心皇后!” 字也不是很好看,像是个初学者的笔迹,寥寥数字,分量却极重。 这一次的年宴,可谓是一波三折。旁人不知,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着皇室的脸面被狠狠地打了,被南宫、被藏书楼。 北齐建国以来第一次,皇室的脸被打地那么狠,巍巍宫墙无边权势之上的皇帝陛下,第一次颜面尽失坐在那,面色青白,任由自己的臣子陈兵宫门之外……这事若由史书记载,不知道后人该如何评判一代帝王的屈辱。 而说到底,藏书楼会打上皇室的脸,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南宫。 便是她这位深居后宫的后妃都已然听说开朝几日,“南宫”二字俨然成了朝堂之上的禁忌,不可说、不可提。 连带着,“年宴”二字也多少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如今乍然再见“年宴”、“皇后”四个字,贵妃多少有些失神,怔怔看着,眼神骤缩——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两者练习起来,代表着什么,或者说,她之前也不知道,但如今,所有隐没在浓雾之后看不清晰的谜团,瞬间豁然开朗。 原本那些看起来细小不起眼的、看起来并无联系的小事,就算散落一地的珍珠,一下子串成了串,然后你才会发现,这其中是多么一个庞大的局,那是一个关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那也是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 那一晚,她瞧见了。 被扛着离开的尸体,包裹在破草席里面,而垂吊在外面的那只手,惨白地毫无血色,一看就已经死去多时。 事后,她特意去皇后宫里喝了一盅茶,发现平日里在屋内伺候着的小宫女已经不在了,皇后说是家中母亲病了,放出宫中照顾一二,呵呵,宫里的宫女签的都是死契,除非是在外院打扫、或者是浣衣局那种不重要的地方的宫女,否则,这辈子出宫的方式只有一种。 看了太多皇室秘密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出去。 这事儿,也就只有素来“慈和、宽仁”的皇后说出来,才有几分可信度——若是当晚她不曾见到,便就有这么几分信了。 只是彼时她不曾在意,根本没有往“年宴”之上想,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皇后竟然会在年宴之上作妖! 那个看起来慈悲,实际上冷静自持永远清醒理智的女人,竟然会头脑发热地在年宴上动手……还是针对南宫家。 南宫……可能对于这些年的北齐、盛京人来说,不过是一个衰老了的猛虎,牙不利、爪不锋,甚至因着子嗣不得力,多多少少有点没落的感觉。 但,你去问问北齐之外的帝国,他们虎视眈眈却不敢寸进是因为什么——不是北齐,而是南宫。 那个至今为止像是战神传说一样的南宫、那个北齐真正的守门神,那个传说中所向披靡的……黑鹰骑。 没有南宫的北齐,才是被拔了牙的猫儿。 和平地太久,就像是温水煮青蛙,倒让人目不明、耳不聪了,猛虎阖了眼小憩,便真的以为猛虎可欺。瞧瞧,如今猛虎倒是睁了眼,她们才惊觉南宫家到底是多么庞大的底蕴。 何止是黑鹰骑,还有藏书楼。 还有那一夜跪得济济一堂明着求情,实则联合起来威胁帝王的人,武有季王府,文有程太傅家,富甲天下的姬家、还有靖国公老妇人……甚至,连裴少言都为此供出了裴战。 呵,也许旁人不知,可她却看得真真切切,这裴少言什么时候大义灭亲不好,非要趁着皇帝气头上的时候?无非就是要将裴战毫无悬念地连根拔起,至此,没了裴战这把双刃剑的帝王,失了制衡更是不敢将被他自己一手联合起来的季王府和南宫府如何。 这一步棋,狠啊! 如果说人生如对弈,那么,从南宫凰回来之前就已经下定了主意要退婚的楚兰轩、默认了这件事想要狠狠打一把南宫府的脸出一口气的皇帝、还有无力阻止这一切的皇后……便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棋。 一步错,步步错。 追根溯源,是皇室自己,将那个在盛京城上蹿下跳胡作非为的混不吝二世祖,逼成了一个连皇室都已经忌惮的存在,手握黑鹰骑、背靠藏书楼,携手季王府。 哦对,还有一个在那日荒乱的情景里并未令人深思和追究的“圣女”身份……纵使上官家的态度并不明晰,甚至有些敌友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地,他们绝对不会令任何人、任何势力动了他们的圣女。 至此,再无人能够掩其锋芒。 想来,皇后一定是这些日子以来看着那丫头超过了自己的预期担心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地位,才如此鲁莽行事,没成想,反而令对方如同蒙了尘的珍珠被一朝拭净了尘埃般,大放异彩。 …… “母妃?”楚兰奕看着盯了那纸许久、神色莫名一会儿了然一会儿讥诮的母亲,不由得出声唤道,“可是这纸有什么问题?” 贵妃恍然,如大梦乍醒般回了神,收回定定看着的目光,“这从哪里来的?” 她尽量问得不甚在意。 唯独死死捏着纸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 问题一出,楚兰奕便知,这同样不是贵妃给他的。 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那纸是被人从门缝里塞进的王府,小厮捡了便交给了他,最初原以为是南宫凰送来的,为这事儿他特意去了趟南宫府,只是倒也没明着问,只想着这送的方式如此见不得人,若真是南宫凰的手笔,仿若也不太愿意让人知道。 便也不大问地出口,只察言观色地瞧着,言行之间也瞧不出什么。 便是有一些什么,可能以他自己所谓“察言观色”地本事,也是瞧不出来的。 这事儿便被搁置了,一直到了年宴之上,他瞧着愈发不对劲,却又因着这张纸,迟迟不敢动静,连带着……连带着彼时那么多人跪着为南宫府求情,他死死捏着袖兜里的纸,纹丝不动。 章节目录 第526章 身份捂不住了 昨儿个后半夜,下起了雪。 一早推门而出的时候,茫茫的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南宫凰却畏寒,缩在被褥间看着外头天地茫茫,愈发地不愿起身。昨日程泽熙派了人,说是今日去程府用膳,原先便约好了,自然是推拒不得的。 即便如此,她也本着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茧,由着外头小丫头们嘻嘻哈哈地玩着雪。 门却被推开,哒哒的声音响起,不似人的脚步,绵软却厚实。 果然,没多久,伴随着若有似无的霜雪寒气,珠帘后拱出硕大的脑袋,对着她便是“嗷”地一嗓子,惊天动地。 …… 南宫凰嘴角抽了抽,太阳穴跳了跳,心中已经盘算起了关于雪狼王肉的一百种烹饪方法……偏生,这大家伙连人言都听不懂,自然更加不懂这些未说出口的玩意儿。 他见床榻之上的人反应都没有,又迈着稳重厚实的脚步走了几步,冲着床上的“蚕茧”又是“嗷呜”一嗓子,拉长了音,悠远又绵长,这嗓门还未落下,紧接着,又是绵软的一声,“喵”。 硕大的脑袋上,抖抖索索探出一只相比之下格外娇小的玩意儿。 嘚。 这俩狼狈为奸的货。 南宫凰的脸色,刷地一下黑了,冲着外头就喊,“一舟!” 一舟还没进来,倒是有人幸灾乐祸地“咯咯”笑开,一听那声音,欠揍得很,显然就是几日不见的言希。 言希大人靠着珠帘门框,抱着胳膊,笑得颇有几分花枝乱颤,像那活跃着的珠帘子般,她就站在那里,一点扰人清梦的自觉都没有,“我说,大小姐,这都啥时候了,还赖床呢?” 南宫凰翻了个身,拒绝接话。 偏生这人是个锲而不舍的,至少,在如何令人不愉快这件事上,格外地锲而不舍,她嘿嘿一笑,一指背对着外头的蚕茧,道,“大傻子,咬她!” “嗷呜!” 咬自然是不敢咬的,来自于动物的本能。 但那一声格外欢脱的叫声,也不知道是欢个啥,被人叫做大傻子还格外欢脱的样,也是没谁了…… …… 于是半盏茶后,一脸如丧考妣、睡眼惺忪的南宫凰坐在梳妆镜前一动不动,对于这个时候才知道蹭过来讨巧卖乖的雪狼王更是不待见,一巴掌拍过去,“死开点!” 傻货。 言希“哈哈”笑着,前俯后仰,一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正色说道,“南三找你,就在院子里,等好一会儿了。” 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南宫凰懒洋洋瞥了眼,“找我作甚?”语气不太好的模样。 “啪。” 脑门上挨了很不客气地一巴掌,半点怜香惜玉都没有,言希拍完,嗤笑,“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他们的阁主?” 于是,言希大人看到他们表面上清冷贵气、实际上最是狡黠如狐的启月阁阁主很是傻不愣登地眨巴眨巴了眼,无限绵长地应了声,“啊……” 甩手掌柜当久了,要说没忘……也差不离了。 刚想一巴掌再拍下去,好好打醒这个憨货脑袋,却见对方突然偏头看来,带着笑意却依旧阴森森的眼,一愣神,就失了先机,便听对方扯着嘴角,像极了月圆之夜某种以血为生的生物,“我说,今日您怎地有空来我暖云阁?你家燕二少呢?” 言希,“啊……” 眨巴眨巴眼,无限绵长的叹气,然后转身就缓缓往外走,仿若还未睡醒般眯着眼。 南宫凰嗤笑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发,司琴想来是去准备早膳的,一时半刻也来不了,既然南三来了,想着便先见上一见,左右也是自己人,形象什么的…… 那是没有的。 她刚起身,转了身准备出去,正好看到因为拒绝回答关于“言希和燕二少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于是装梦游状态的言希大人,堪堪拉开了门,就是猛地一震,再一次无限绵长地叹了句,“啊……” 多年合作的默契,令不好的预感瞬间升起。 南宫凰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探头一看,瞬间失声——院子里,两个此前已经打过照面的男人,正面面相觑,赫然就是前来找南宫凰的南三,和前来找言希的……燕兆修。 …… 一百零七颗珊瑚珠如今套在了言希手腕上,佛性男子燕兆修却下意识微微抬了手腕,拇指做了个捻拨的动作,才恍然发觉自己手中早已空无一物。 然后才回神,看向扒拉着门框一脸梦幻的表情如出一辙的两个姑娘,再看看对面一脸平静的南三…… 彼时自己问过南宫凰,可曾听过一个名字,他叫南三? 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语焉不详,没有承认,自然也没有否认,彼时自己也曾猜测启月阁背后的主子、那位荣登北齐通缉榜榜首的传说,会不会是那位看起来多少有些羸弱的千金小姐。 只是,猜测是一回事,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站在言希身后的姑娘,墨发披肩,白衣胜雪,一黑一白的对比里,那张格外娇小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苍白和脆弱。 虽一直听说是个上蹿下跳嚣张热烈的主儿,但之前见她数次,次次都是轻裘缓带,手中多半捧着一个暖手小炉,的确是豪门贵胄里,娇养出来的姑娘。 娇柔的花儿,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便是日头盛了几分也不行的模样。 这样的人……提着刀浴血奋战的样子,该是怎样的? 想象不出来。 对方愣了没多久,似乎就回了神,半点遮掩也没有,站在言希身后,大大方方地对着自己挥了挥手,扬了一个标志性的笑容,没心没肺的样子,“早呀,燕二少用过早膳了么?” 燕兆修抬头看了看日头,嘴角抽了抽,早? 突然就觉得,娇柔的花儿什么的,这臆测也太假了。瞬间,满腹的感慨烟消云散…… 言希眼角一跳,转身一巴掌拍在南宫凰脑门上,“早什么早?这个时候也就你觉得早了,还不进去换衣衫!” 章节目录 第527章 大婚 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宫凰大小姐,第一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院子的情景。 于是,她很怂地换了件衣裳,火速离开了南宫府。 程太傅是打心眼里喜欢南宫凰,以前是因为她身上的皇室婚约,后来婚约退了,他倒是想着让自家小子拐过来做孙媳妇,只是,皇室心思多,一道圣旨,又给赐了婚。 扼腕叹息了很久。 如今看来,这丫头啊……倒的确是自家小子高攀补上的。 但还是喜欢这丫头,真实、率真,比这盛京城里的姑娘都要鲜活讨人喜欢。自打南宫凰到了程家,他便拉着她的手只顾着说话了,一旁两位姑娘被冷落,倒也识大体,面色上半分不显。 这俩姑娘的确如程泽熙说的,相比之下是个小门小户出生,想来,程太傅精挑细选的,也有他自己的用意,皇室疑心重,瞧着这几年对南宫家的所作所为,令人心寒的很。 程家和南宫府不同,兵权在握足以抗衡,程家更多只是名声和人脉,但这人脉却是基于太傅还在世的。想来太傅也是想要程家低调行事,确保自己百年之后不会遭了皇室忌惮。 姑娘们温婉大体,看起来性子不争,言语间教养极好,只是太过于安静了些,一顿饭吃完,南宫凰也没记得谁是谁。 用完了膳,又陪着太傅说了一会儿话,南宫凰才起身离开。 程泽熙说送她,她却拒绝了,毕竟两位姑娘还在,程泽熙却坚持,只道这些日子盛京城不大安全,一路将她送到了南宫府门口才折回。 转身之际,南宫凰突然出声唤他,“程泽熙。” 他驻足,日光和暖,地上积雪未化,照在看上去有些单薄的少女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岁月静好。他不说话,耐心等着下文。 “何时回去?” 她这么问,自然不是问回程家,自然是问回军营的时间。其实早该回了,只是他告了假,毕竟这丫头啊……要嫁人了。南宫府人丁不旺,只有这么个独女,届时背她上花轿的人都没有,怎么可以? 他笑,笑容坦荡又释然,“等吃了你的喜酒就回。” 距离初八,不过几日的光景。南宫凰虽有心要他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也知道定是说服不了他的,于是点头,应,“如此,也好。” 说完,又格外叮嘱,“吃完就回,莫要停留。” 少有地认真。 陛下病重,宫中定有变故,但拥有黑鹰骑和藏书楼的南宫府想要在这番动荡里明哲保身,想来还是没有问题的。程泽熙便也不问,只含笑点头应好,完了还笑着交代,“那祖父,届时就帮我看顾一二了。” 程家,他在意之人,其实也不过这么一个了。 “好。回吧。姑娘还在府上等着呢。”她笑着摆摆手,笑意温婉,轻描淡写间,将可能到来的血雨腥风,都杂糅在了那声承诺里。 …… 没几日,盛京城中就已经传出了程太傅家那小公子定了亲的消息,对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族中父亲是个五品小官,搁在程家面前着实不够看得很,家中还有一兄长,做些小买卖,常年不在家的。 就这样的家庭,在随手一个馒头丢出去都可能砸到一个一品大官的盛京城,实在是和凡夫俗子无甚区别,坊间都在议论这程家为何选了如此亲家,唯独御书房里,浓重药香之中的皇帝,咳了咳,眸色浑浊又幽深,半晌,嗤笑一声,“老狐狸!” 说完,又咳了,咳地厉害,心肝肺都像是要咳出来一般,李总管捧着温热的茶水伺候着皇帝,皱着眉喃喃,“陛下,太医不是说您的身子骨大好了么,怎地这两日却又咳得愈发的重了……老奴去把杜太医叫来再给您把把脉?” 皇帝摆摆手,一边咳,一边磕磕绊绊地拒绝,“不必了……朕自个儿晓得。” 哪是什么大好……这些年啊,身子骨早就亏空了……怕是……他眸色愈发暗沉,却终究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怕是要早做打算了才是。 …… 二月初八,季王府大婚。 前几日开始,南宫老侯爷就开始坐立不安,像是府中每张椅子都整了钉子似的。只是,他心头难过,却又碍着面子,就是不去找南宫凰说话,就自个儿一日日的在院子里吹胡子瞪眼的念叨那个小没良心的不去看他。 如此,今日不曾睡好,头天夜里更甚,一整夜的时间都在鼓捣,整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让人浩浩荡荡抬进了暖云阁。 正闭着眼坐在梳妆镜前打瞌睡的南宫凰……默了。 老侯爷没敢进院子,站在门外悄悄地抹眼睛。 整个暖云阁,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宫里的人、季王府的人,还有南宫府的人,只新娘子的妆容和穿戴就足足收拾了两个多时辰,大婚礼服是季王爷准备的,晨曦之中流光溢彩,衬地新娘子贵不可言,人人见了称羡不已。 花轿临门,吉时已到,程家那位小公子背着新娘子一路出了门,送上花轿,一身大红的季王爷眉眼都染着光,比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还要志得意满。 只是,很快的,大家的注意点就不在两位新人身上了,浩浩荡荡的嫁妆,抬出了南宫府,却不是朝着季王府走,正当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才发现嫁妆队伍是绕着整个盛京城转了一圈,才去了季王府。 即便如此,嫁妆最前头的一抬已经进了王府,还有一半仍在南宫府……让人不得不怀疑,南宫府是不是将自家的库房搬空了,哦,还有藏书楼…… 帝后大婚,亦没有如此规模的嫁妆! 当下也恍然,难怪听说前阵子南宫府都打上了帝王的脸,谁知道这事儿就这么重重提起,轻轻搁下了……彼时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却恍然大悟——这般财力之后的南宫府,即便皇室也早已动不得! 何况,还有一个季王府。 章节目录 第528章 丧龙钟 这边,喜气洋洋敲锣打鼓地结着婚,新娘子一路被迎进了季王府,陛下身体抱恙自然不会出宫参加,两位皇子早早就在主桌正襟危坐,比邻而坐,却目不斜视,之间像是隔着山河,互不侵犯、泾渭分明。 而另一边,仙客居一处并不是太起眼的客房里,上官井依旧一袭白衣,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地喝着茶,敛着眉眼,模糊了表情,今日,是他心尖上的女子大婚,新郎,不是他。 在他不远处的床榻上,中年妇女被五花大绑,绑了个结结实实,赫然就是上官家的大夫人——他的母亲。 即便被绑着,对方也不曾失了半分气度,只冷冷瞥了眼自己的儿子,嗤笑,“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果然如是。倒是没想到,我为你费尽心思,最后最大的绊脚石,却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说过,您不该来。”他端着茶杯,温润如玉,敛着眉眼看起来脾气好得很,说出的话,却气人得很,“您应该知道,如今除了风云回廊,您的那点儿人手……拗不过我的。” 南宫凰大婚,他不会让上官家的人阻了。 喜乐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衬地此处愈发凄清冷漠,口中茶水苦涩,他却甘之如饴。 他是喜欢南宫凰,从最初的兴趣,到后来的不自知地着迷,再到如今……早已不是简单的喜欢了。他想要她自由、耀眼地飞翔,而不是捆缚在风云回廊里,日渐消耗。 他缓缓站起,看着窗外日光灿烂,微微眯了眼,半晌,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他的母亲听,他说,“如今,你可以放心了……这辈子,我同我父亲一样,痛失所爱。” 声音平淡、优雅,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来。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掌心。 却并不觉得痛,像是麻木了一般,一直到一抹殷红从掌心纹路里流出来,低落在地面,渗尽青石砖缝隙里,瞧不见了。 …… 整个盛京城都在热闹、沸腾,百姓津津乐道的都是那见头不见尾的嫁妆。那一抬抬的嫁妆一路过去,每一抬都打开着,其中实实在在每一抬都摆地满满当当,在日光下闪着眼,金银财帛自是不在话下,古籍珍宝也是一箱子一箱子地过去,甚至,还有满满一箱子的田地铺面、一箱子一箱子地宝石! 这是何等财力! 要说这南宫府,之前也知殷实得很,却从未想过这般殷实……说是富可敌国亦不为过! 要说,除了仙客居,还有一处安静的,便是皇宫。 巍峨宫墙,阻挡了外头所有的喧哗,枝繁叶茂的皇宫里,似乎连日头都晒不进几分。陛下这两日状态不大好,却莫名下了一道旨意,要求贵妃娘娘在身旁伺候着。 不过,贵妃素来受宠,这旨意虽有些突兀,但细想之下倒也可以理解。 皇后为此,发了老大的火,茶盏都砸了好几个。 自从年宴之后,皇宫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大对劲,先是德妃莫名其妙地没了,然后清雅公主低调下嫁,婚礼都没有,礼部选了个日子,八抬大轿抬进了驸马府,就这么草草收了场,倒也令人唏嘘不已。 之后,陛下就似乎愈发地不得劲,起初只以为是长公主出嫁他心里头总是不大开心,后来才知,是身子骨……恶化了。 那病蹊跷,却并不意外。 陛下的病情拖地太久,其实宫里头人人都做好了准备,每次病发脾气就差得很,暴躁、狂怒,谁都安抚不好,倒是贵妃娘娘能说得上一二,可见帝王偏宠。 这两日,贵妃日日陪伴,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就算是李总管想要帮忙一二,也被皇帝摒退了,更别说皇后了。 后宫气氛,愈发胶着。 今日尤甚,以至于皇宫外头喜气洋洋地在举行大婚典礼,皇宫里头,却沉沉压抑着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大了惹地主子不快。 也有悉心的宫女发现,今日皇帝陛下的寝宫外,守卫似乎都是生面孔,往日虽也并无什么交集,却多少也是打过照面的,今日……陌生地很! 午时,新娘子已经进了门,季王爷对这位南宫姑娘的疼爱那是盛京城人人知晓的,所谓的新婚“下马威”譬如跨火盆、射轿门自然也是舍不得的,旁人若是闲言碎语想要置喙一二,哦,瞧瞧那个跟了一路、此刻驮着新娘子进门的雪狼王吧…… 还是说,今日它绑着个红绸缎,你就觉得它看起来格外讨喜不吃人了? 总之,有什么意见,还请咽进肚子里,热热闹闹地凑热闹吃喜酒就是了。 而宫里,每日送药的宫女一如往常进了皇帝寝宫却许久没有出来,一直约莫半个时辰后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将人拖了出来,人……已经死了。 看着,是被打死的。 只是为何打死,却没有人知道,毕竟,贵妃娘娘打死一两个宫女,这事儿不稀奇。下人的命,算不得命,不然为什么年年都有那么多新人往宫里头招,还不是补空缺么,哪来的空缺? 这年头,皇宫哪个枯井里没一两个亡魂? 倒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了去。 随后,本应去季王府吃酒的四皇子进了皇帝陛下寝宫,寝宫里传出了不大清晰的争吵声,像是贵妃娘娘和四皇子的争执,倒是没怎么听到陛下的声音。 此刻,季王府里,已经礼成。 新娘子被送入了洞房,季王爷在里头磨磨唧唧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想来是很舍不得同新娘子分开,众人喝着酒,笑呵呵地打趣着,打趣季王爷的机会可不多。 锣鼓还在敲,乐声还在揍着,歌舞团还在台子上表演,却听不远处,“咚”地一声…… 响亮、浑厚,像是重击在心脏上,令人狠狠一颤。 “咚……” 又是一声。 所有在场官员齐齐静默,脸色都白了,随着一声、又一声地钟声,有些官员已经颤颤巍巍地跪下。 九声。 丧龙钟。 陛下,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