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成了病弱权臣的白月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废后 厚重的墨云吞噬了所有的阳光,粗壮的紫色雷电叫嚣在翻滚的风雨当中。 大风狂作,风雨交加之时,金砖绿瓦,巍峨红墙之内的大宋皇宫中一阵婴儿啼哭划破所有的喧嚣。 嘹亮的婴儿哭声在一阵雷霆之声中丝毫不逊色,声声啼哭极具穿透力,隔着雨击万物的声音都清晰的传到了产房外的每一个人耳中。 大雨瓢泼,从长廊外飘过来的细雨将在场的人都浸湿个彻底。 冒着寒光的刀刃在电闪雷鸣中散发着死寂的气息,那些穿着甲胄的死士紧紧围着中间一个穿着玄色华服的高大男人。 男人生的极好,长发被玉冠束起,额前微长的碎发盖住了那冷若冰霜的眉宇,眼尾狭长迤逦,眸中却带着料峭寒冬的寒意,脸庞斧凿刀削轮廓分明,透着不近人情的冷冽之意。 宛如神造的五官俊美到有一种邪肆的味道,但奈何那人却端着清冷出尘的姿态,浑身上下不染尘埃,冷漠而禁欲。 惨白的闪电将这一片天地打亮,男人冷漠的神色在风雨当中越发令人胆寒,他长眉微蹙,看着宫女端着一盆盆血水鱼贯而出。 她们神色惊恐,颤颤巍巍的低头做事,一股沉闷的死寂随着新生命的哭喊缠绕在这片天地当中。 男人久久不动,而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卷着宽大的袖子,满手鲜血的出现在房间门口,他驮着背,一脸沉痛的跪在男人身前。 “陛下……皇后娘娘……”那老太医话都还没有说完男人就抬脚进入满是血腥味的产房,丝毫没有理会那惶恐担忧的老者。 他眉眼含霜,淡漠的看着躺在床上那脸色惨白的女人,原先明艳灵动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弯弯,在颤抖的烛火当中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女人长得极其美丽,五官精致大气,周身即使病气连连,也不掩光华无限。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汗湿的长发粘腻在额角,在她旁边,刚刚出生的孩子依旧哭闹不止。 橙黄的烛光将男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狰狞,他冷着眉眼将孩子抱起。 之后不发一言的看着奄奄一息的女人,眼底滚着焦灼的情绪,只是仅仅一瞬,又尽数归于沉寂。 躺着的女人眉头轻皱,长睫颤抖之后渐渐睁开双眼。 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在痛苦之中嘤咛了一声,余光在瞥见长身玉立的男人之后眸中瞬间被爱意充盈。 她艰难的扯着笑容侧头问男人:“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男人回答的很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这样的语气令躺着的女人心中疑惑。 她的阿行是吓坏了吗?怎么这个样子。 平时她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怎么如今自己去鬼们关一遭他倒还这番冷漠呢。 “你怎么了啊?”游冬带着浓浓笑意问着闻人行,明艳的眉眼带着灼灼暖意,烫在人心头上,让人灼痛不已。 闻人行神色埋没在阴影中,手中的孩子已经没有再哭闹,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温暖,乖巧的扯着闻人行的衣饰睡了过去。 沉默一时让游冬有些心慌,她艰难的维持着笑容,“你说话呀,该不会是吓坏了吧。” 闻人行依旧一言不发,窗外电闪雷鸣,飘着的雨丝又再次大了起来,沉默拉扯着所有的不祥一点点笼罩了游冬。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笑意凝固在爱人的转身离开的身影之上,她张了张嘴,眼中的泪水蓄满,在愣怔中滑落在鬓角。 游冬看着闻人行都背影不解的开口:“阿行……“ 带着浓浓委屈意味的话语令男人的步伐一顿,然而也仅仅一瞬,迟疑并没有让闻人行转身。 他的背影徘徊在雨慕之下,惨白的闪电将他所有的模样都照得陌生无比。 游冬模糊着泪眼看着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酸涩得发不出半分字句。 究竟怎么了? 身下依旧还在刺痛,连带着心神巨耗,游冬视线开始模糊,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不出一会儿,游冬便不醒人事了。 竖日清晨。 从噩梦当中挣扎着苏醒的游冬咻呼睁开双眼,充斥着惊恐的凤眸瞳孔紧紧缩着,无意识的盯着过于素净的床帐。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额角的汗水将发丝粘腻在脸上,越发显得那张小脸惨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游冬才逐渐回神,只是依旧秀眉微蹙,泪眼莹莹。 她呆愣的看着陌生的床帐,心下茫然,而后侧头看向房间,一时更加出神。 简陋而萧瑟的房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少到可怜的家具破烂得似乎随时即将垮塌一般。 角落甚至还有未清扫干净的蛛网,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些即将脱口而出的事实。 游冬眼里的泪水木木的滑落,她艰难的撑起上半身,微微侧着头,愣愣的看着虚空之处,面上似是不解又似是果然如此的凄凉。 最是帝王无情家,所有年少的情谊就要如此猝不及防的划上句号了吗? 游冬这般想着,外头便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游氏接旨!” 语气趾高气昂,带着嘲讽意味,只是稍稍一听,游冬便能猜出那圣旨的几分大概。 她自嘲一笑,还以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呢,可以将全天下都为之钦慕的男人攥在手中,独得恩宠,却不想最终也逃不过一个旧人哭的命运。 游冬撑着床沿,虚弱的弓着腰,笑着泪如雨下,惨白如纸的面庞之上似乎只剩下黑白两色,眼尾挂着嫣红,那病弱绝望之姿,比西子捧心还要艳上几分。 “皇后娘娘,您这般耽搁圣上的恩意,怕是有几分不妥,杂家这时间紧得很,就对娘娘您失礼了。”那外面的太监尖声提醒,连面上都不再愿意装上那么几分。 这话音才落,那褪色的木门便被粗鲁的推开,从外间走进来一个身材臃肿,细眼大嘴的太监来,后边跟着一众侍卫太监,看起来阵仗颇大的样子。 那为首的太监才初初进门便捂嘴嫌弃,细眼迷得更甚,他翘着兰花指扇着风,抬首左右打量一番后颇具意味的“啧”了一声。 游冬撑着身子冷冷的看着他,那近乎睥睨的视线令那气焰极盛的太监心下嘲讽不已。 曾经贵为皇后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下堂妇,被弃掉的女人只会可悲的老去,尤其在这深宫之中,或许连老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鄙夷的想着,那太监面上的不屑之意越发浓重,他吊着眼瞧着床榻上那病弱之人,尖利而高傲的说道:“娘娘还不接旨?” 游冬没有动作,她全身发热,脑门全是细密的汗珠,就连呼吸也逐渐紧促起来。 但没有人会在意,尤其是最为嚣张的那个太监。 他皱着稀疏的眉毛,向着身后两个粗壮宫女使着眼色。 那两个宫女得到指令之后便匆匆上前,以着粗鲁的方式将游冬给拽下床榻,驾着她的双臂逼迫着她跪下。 没有丝毫力气的游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动作。 她狼狈的跪在地上,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她所有神情。 站在她最前方的那太监享受般的让游冬跪了一会后才施舍似的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游氏,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侍恩而骄,侍宠放旷,德不配位,难立中宫,现黜其后位,打入冷宫,使其悔过静思,以望能循规蹈矩,谨言慎行。钦此!” 太监高声说完之后,施施然的收起圣旨,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拿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笑盈盈的递在游冬头顶。 “游氏,接旨吧。” 跪着的游冬缓缓抬头,她盯着那道圣旨,忽然灿然一笑,一字一句道:“民妇接旨。” 那带着寒潭深意的一笑绝决而凄凉,像是糜烂而开的桃花,春雨一过,便会黯然于枝头。 太监看得嗤笑不已,这凤凰死于烈火,真是百看不厌啊。 最后欣赏了一番他人楼塌的模样,太监心满意足的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没了他人看戏般的怜悯眼神,游冬忽然瘫坐在地上,她望着手中的圣旨,笑得大声且肆意。 像是突然被点了笑穴一般,游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游冬啊游冬,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啊!”自己折了自己的翅膀,甘愿做一只笼中鸟,却最终得了这么个下场。 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那个男人,就连自己的亲人都成了他踏上王座的脚下白骨。 可最终呢? 年少的情热终究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收尾,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还是敌不过这深宫的吞噬。 原来一切都是自以为是。 泪珠挂在眼睫之上,游冬趴在床边,嘲讽的举着那道圣旨,看着里面的字字句句,只觉得无一不诛心,无一不刺眼。 当初闻人行为了皇位费尽百般心思哄骗游冬,半强迫性的将游冬身后早已归隐的梅花山庄拖进这朝堂之中。 让游冬的家人成为了他手中最为尖利的一把刀,替他扫清了无数障碍。 但代价却是梅花山庄的覆灭,整整一百零八口人,通通葬送在朝堂风云之中。 那是游冬最不敢想的噩梦。 他那皇位,是踩着自己至亲的血肉之躯登上的,但到头来呢? 不过是成了一枚没有用的弃子,可悲自己始终被他那副蜜糖之态迷了双眼。 可笑,可恨呐…… 游冬毫无尊严的跌坐在地上,身下的鲜血开始浸透了衣裳,不消一会儿便蜿蜒了一地,在炙热的阳光下,艳丽到炫目。 那双死寂的眸子已经完全没有了焦距,麻木的低垂着,即使提着长刀的玄六进来也不见有丝毫反应。。 玄六背对着阳光,沉默了一瞬之后长刀一转,寒光冷冽。 “娘娘是想要卑职动手还是自行了断。” 游冬长睫颤了颤,耳边的喧嚣多而闹,在这之中,她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礼乐声,恢弘而壮阔,宛如是最古老的低喃,在诉说着远古的奇幻。 那是封后大典的礼乐声。 她听过的。 “呵。”游冬艰难的扯出一抹笑,此刻的她像极了一朵彻底枯萎的桃花,落在污泥之上,只余下满身憔悴死寂。 “当初梅花山庄的大火是他们做的还是闻人行做的。” “娘娘不是心中有所明了了吗?” “对啊,我不是早就明了了吗。”游冬撑起身来,散乱的乌发粘腻在脸颊处,裹着汗水和鲜血,像极了一块破碎的美玉。 可玄六眼神都没有动摇一下,他上前一步,将长剑置于游冬的脖颈处,平静无波的说:“娘娘,您该走了。” 游冬抬头看着已经褪尽青涩的玄六,忽然灿然一笑,只是眸子当中尽是猝了毒汁般的怨恨。 她仰着头一字一句的朝着玄六道:“你们最好祈祷我没有下辈子,不然,我定要毁了闻人行这江山,我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当真是一副要报仇雪恨的狠厉模样。 玄六黑沉的眼中划过嘲讽,在厚重的礼乐声中低低回道:“那卑职可要拭目以待了。” 话落,长刀用力,鲜血喷溅,人头滚落。 荒芜的院落飞来了一只乌鸦,它歪着头看着洒在地上的鲜血,漆黑的眼珠转了几转,随后突兀尖叫着惊飞,带路枯树上为数不多的黄叶。 天光大好,光晕颤晃,鲜血蜿蜒在脏乱的地板之上,像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弯刀,生生剖开远处那人的心肺。 “冬冬……”似乎泣血一般的嘶哑呢喃,像是短短二字就已经让他伤筋动骨,生不如死一般。 可惜地上那人永远听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重生 一年后。 “那贱蹄子醒了没有啊?” “回姑姑的话,还是那副模样。” “呵,还是那要死不活的模样?瞧着她再不醒,就将她找个地方丢了吧。”语气毫不在意,声音尖利而又粘腻,像是被糖裹了嗓子一样。 这话刚落又嫌弃的接着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妄想凑到大人面前博得青睐,真是蛤蟆的脸天鹅的心!” “我警告你们,都给我收敛着点,都是一群低贱的东西,不要再去污了贵人的眼,再落得个糟蹋样。” “是。” “还有……” 女人吵吵嚷嚷的声音直直往着游冬耳朵里面钻,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被这声音一吵更是恶心得厉害。 自己没有死吗? 游冬脑子晕晃的厉害,粗喘几息之后才满头大汗的挣醒。 她胸脯急速起伏着,瞳孔依旧还是大大张开着的模样,那副愣怔的模样,像是痴傻了一般。 长刀割裂肌肤的声音似乎还在凌迟着游冬的感官,自己脖颈上喷出的鲜血仿佛还在残留在脸颊之上,灼烫到令人颤栗。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 铺天盖地的恨意瞬间席卷了游冬,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游冬喘息不得。 她无意识的掐住手心,鲜血都在顺着指缝缓缓流下,但游冬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她麻木的瞪着双眼,任由泪水大滴大滴的滑落。 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既诡异到极致又似乎脆弱不堪。 外面那个女人终于是训完了话,在一众恭送声中离开。 一阵喧嚣之后,房门被突兀打开了来。 一众叽叽喳喳的少女说着话靠近,最前面的那个姑娘在瞧见游冬的模样之后捂嘴尖声惊叫。 这下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给聚集到了游冬身上,那副怪异的模样着实吓坏了一群小姑娘。 在惊诧之后一个比较稳重的女孩忽然上前来,她神色焦急都一把掐住游冬的肩膀,然后回头大声喊道:“坏了坏了,景阳怕是被鬼上身了,快去拿一件脏衣服来!” 丫鬟们手忙脚乱,赶紧从旁边抽出一件没有洗的衣服递过去。 游冬终于是被这一通阵仗拉出了情绪,她有些愣怔,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件有着浅淡汗味的衣服包住了脑袋。 “再去多拿几件!” 这话刚落,游冬就感觉到被子被拉开,而后便被好几件衣服不轻不重的捶打着。 身上一些被碰到的地方疼痛无比,脑袋又被一件衣服蒙着,那股痛意和窒息感总算让游冬有了活着的感觉。 她心下疑惑,三两下便将衣服给挣脱开,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伏在床沿处大喘着气。 “怜心姐姐,有作用了有作用了!” 最前面那个女孩闻言后缓了一口气,她轻轻抚着游冬,眉眼温柔道:“怎样了?” 游冬有气无力的抬头看向说话的怜心,那女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一副娇俏女儿态。 但这副好模样却让游冬皱起了眉头,她气息微弱的问道:“你是谁?” …………………… 距离游冬苏醒已经有好些时日了,或许此时并不适合再叫她游冬,该叫她景阳了。 虽然不可思议,但她就是在死后一年还魂了,还魂的这具身体就叫做景阳。 是丞相府的一个小丫鬟,自诩有几分姿色,便动了些歪心思,想要去搏上一搏那富贵命。 只是那贵人向来冷漠自持,还总是一副病体,哪会对这种小姑娘起心思。 倒是叨扰了那贵人的清净,被好一顿惩罚。 小姑娘体弱,受不住便去了,然后游冬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是从那群小丫鬟的嘴中拼凑出来的,她谎骗她们说自己被烧坏了脑子,记不得许多事情。 好一番装傻充楞之后才糊弄了过去,由于身体上的鞭伤,那领头的姑娘怜心便将一些轻巧的活计给了景阳,将本属于景阳那些笨重的活都给揽了去。 那个善心稳重的姑娘让身心疲惫的景阳多了一丝慰藉,即使第一次见面多少有些稀里糊涂的尴尬。 如今几天的缓冲总算是让景阳缓过劲来了,重获一次新生这样莫大的恩赐让景阳欣喜若狂。 她还有机会去找她的孩子,她还有机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说过的,如果有下辈子,她必定要将闻人行这江山亲手毁掉! 景阳长睫之下的眼眸划过彻骨的狠厉,然而只是短短一瞬,便重新恢复如初。 那宛如盛着秋水的眸子干净剔透,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配着那明眸善睐的一副好相貌,当真是姝丽无双,倾国倾城。 “哎,你府上还有这般标志的人儿呢。”长廊那方一个青衣公子开扇揶揄道。 他长得极其俊俏,长挑的眉眼之间尽是一副风流之相,长而卷的睫毛轻轻压着那常年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眸。 细瘦的腰间尽是美玉配饰,他摇扇而望,像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的逍遥书生。 颇俱兴味的瞧着不远处懒散扫地的小丫鬟。 “你个榆木倒是挺有艳福,瞧瞧这府上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小美人。”青年嬉笑着用扇子挡住半块脸,歪头看向身旁那个青年,眸中尽是些可惜的意味。 他旁边的那个白衣青年坐在一张做工精良的轮椅上,眉眼如墨,沉静淡然,唇色浅淡到近乎没有,姣好的唇形在一张冷白的脸上显得病态而阴郁。 近乎于完美的五官似乎都笼罩在一层阴影当中,肆意叫嚣着绝望之意。他一身病容,就连呼吸都几尽微弱。 像是一个掉在悬崖之上的失足者,只待那最后稻草的断裂,便能彻底堕落于深渊。 这副模样瞧得李思源连连摇头,他将折扇一个利落的动作收起,而后敛了那份不正经的意味,略微皱眉道:“薛丞相,你可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八字呐?” 闻言的薛衡懒散的将长睫微微抬起,那如死水一般的眼眸没有半分涟漪,冷漠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即使李思源和薛衡相处这么久,依旧被他那样的眼神看的下意识胆颤。 那是活人的眼神吗? 不,那不是,薛衡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和着那个女人一起埋葬在了鸢尾花之下。 李思源心下感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走吧。”冷冽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似乎裹了无数寒冰,仿佛光是让人听着就能凉彻心骨。 这话刚落,站在薛衡身后的那个高个青年便上前来推着轮椅向着长廊那头行进。 再次被无视了的李思源叹气一声,“还是做个花花公子好啊。“ 语罢,便摇着扇潇洒的跟了上去。 这头的景阳在那两个人离去之后才停下那兢兢业业的扫地,刚才只是余光瞥到了点身影,瞧那身气度,想必出身不凡。 是以景阳才做了一番伪装,如今那三人走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先前的惩罚是一顿鞭打,背后简直没有一块好肉,今天才可以下地。 又被那管院子杂活的向春姑姑拎出来一通臭骂之后打发出来做活,那向春姑姑最是痛恨想要媚主的婢子,所以接下来的刁难必定不会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景阳直起身来扶着腰叹气,因为疼痛额头上那细密的冷汗都是密密麻麻的,将发丝都沾湿了一些。 可正在景阳稍作休息的时候,一声尖利而甜腻的声音便不客气的传来。 “偷什么懒呐,丞相府养你就是让你做娇贵小姐的吗?” 景阳无奈摇摇头,抬头看向说话的那个女子。 是先前训话的那个向春姑姑。 虽叫姑姑,但也年华不大,二十多岁的模样,柳眉凤眼,白皮红唇的,长得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只是那眉目之间总是含着几分刻薄,让人看起来不大舒服。 多好一美人,可惜是个母老虎。 景阳心下腹诽,但面上倒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那副弱柳扶风,美人如玉的模样更是令向春心火大盛。 她捏着嗓子俯视着景阳道:“哟,行什么礼嘛,您可是要做大贵人的人,怎的向我这种低贱的奴婢行礼呢?” “姑姑说笑了,奴婢一时被迷惑了心智,做出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给各位姑姑和姐妹添了那么多麻烦,实在悔恨不已。” 景阳乖顺的低着头,声音温温柔柔的,还带着几分哽咽的停顿,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向春闻言挑了挑眉,刻薄的继续说道:“这被打了一顿倒还开窍了不少,既然苦痛这么有用,那你便去将府上的花都浇了吧。” “你一个人做,如果再推给怜心,那你就多浇几天!” 这丞相府大到不像话,府上的花丛更是多到数不胜数,平时都是数个身强力壮的花匠负责打理的,如今要自己一个带着伤痛的人去完成。 这刁难倒还真是要人命啊。 种种思绪不过一瞬间,毫无反抗之力的景阳心下叹气,乖巧的称是。 那副波澜不惊,淡雅沉静的气质将少女那本就出彩的相貌衬得更加贵气出尘。 她好像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向春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凤眼微眯。 狐媚妖精就是狐媚妖精,整天一副勾男人的模样! 向春忽然气极,她极其不爽的怒瞪着景阳高声吼道:“还杵着干什么?快滚呐!” 景阳:“……”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怎么一下子生气成这种模样? 景阳心下疑惑,伏了伏身之后火速的离开了这里。 她绕向了长廊那边,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向春的视线区域,免得待会那人看着自己不爽又是一阵刁难。 几个箭步之后终于是看不到向春的身影了,景阳呼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柱子喘气歇息。 “哟,这小美人怎么也一副病弱样呐?”轻佻的声音含着浓浓的揶揄味道,让本来十分悦耳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正经的意味。 景阳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说话那人,这一抬眼,便见到了先前站在长廊处的那个青衣公子。 他一副风流模样的摇着扇子,笑眼上挑,直白的看着景阳。 在他身后,是逐渐跟上来的薛衡。 景阳只是看了一眼,便颇觉惊诧。 薛衡她前世是见过的,只是当初那个娇矜孤傲的天才怎么会变成这般病弱模样了? 而且那副姿态实在是太过于死气沉沉了,简直和景阳印象中的那个青年判若两人。 这大宋丞相薛衡,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位,家世豪华,祖上出了无数王侯将相,是延续了数百年的大家族。 就连大宋皇帝都得看其三分颜色,薛衡更是这个家族数百年以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个,年纪轻轻便登朝拜相,到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这般惊世之才,怎会在短短一年衰败成这副模样? 景阳心下实在太过于惊讶,一时都忘记了做出了反应。 直到头顶被敲了一下后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伏身行礼。 李思源“啧”了一声,收起扇子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 他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薛衡,没好气道:“怎么一个个的都对那病秧子这副模样?” 话落便忽然凑近过去,用扇子挑起景阳的下巴,一脸邪肆意味的轻佻道:“怎么?是本侯爷长得不如你们大人俊俏吗?” 景阳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慌张的直视着李思源,随后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小心道:“侯爷说笑了。” 武安侯李思源,名将李远军的儿子,是盛京鼎鼎有名的浪/荡公子,狐朋狗友一堆,整天招摇过市游手好闲。 这样的人可以和薛衡一道,想必不是像表面那么好糊弄。 但自己就是一个婢子,这人大概也只是手闲想要逗弄一下。 这般想着,景阳也懒得去奉承他,低眉顺眼的退到一边,伏着身子恭候着薛衡的路过。 轮椅辗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不急不忙,似乎和那主人一般寡淡。 不一会后便靠近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 不是那种让人闻之皱眉的苦涩味,而是一种极其清苦的味道,让景阳一下子便联想到湿漉漉的林间早晨。 像是浓酒混着苦茶,即涩又烈。 景阳悄悄抬眼一看,正巧薛衡此时到了她的面前。 低垂着的眉眼似墨染一般,晕染在那白的似乎透明一般的肌肤上,浓烈的色彩对比将那本来就姣好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惊为天人。 这薛丞相,不愧有大宋第一美人之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争吵 只是匆匆一瞥,景阳就赶紧将视线收了回来。 不过那份模样,到底还是落在了李思源的眼中。 他故作烦恼的叹气,“小美人啊,俊俏郎君在你面前不珍惜,倒是去瞧一个不可能的人,真是愚笨啊。” 李思源边说这话边痛惜的摇了摇头,扇子一开,便大笑着追随着薛衡而去。 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在细风当中越发潇洒,像一颗生长在光晕中的青竹,明明该温良优雅,却肆意的将细枝生长得张牙舞爪。 景阳失笑的摇了摇头,这小侯爷倒是有几分他老子的模样。 早些年见过还在世的李将军,那倒真是一个真性情的好儿郎。 只是可惜了…… 联想到往事的景阳将眼皮趿拉下来,盖住了眼中逐渐波涛汹涌的情绪。 细风还在微微吹拂,带来了几缕花香,冲淡了空气中的那股药味。 景阳后退一步靠在栏杆上歇息了一会儿,刚想动作就有人在长廊之下呵斥:“那边那个丫鬟,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干活!” “一天天的,尽能吃些干饭!” 骂骂咧咧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景阳提起水桶离开长廊为止。 拐过一个弯后,景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影才长呼了一口气。 怎么薛衡那么个寡淡性子,府上的仆从倒个个一副火气盛得不得了的模样。 景阳撇了撇嘴,提着笨重的木桶便往着水井处走。 因为身上有伤,所以景阳一整天都没有浇完一个院子。 待到夕阳西下之时,满头大汗的景阳还在一个小花圃里面晃荡着,她动作不紧不慢,挪着水桶在花丛中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 还要时不时停下来以免碰坏那些娇贵的花,本来背上就有伤,在汗水的浸湿下,更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景阳白着脸,唇色都已经褪到褪无可褪了,映衬着那眉眼和汗湿的头发,一副狼狈虚弱的模样。 路过这方地界的一个丫鬟远远便瞧见了在花丛当中的景阳,看着对方吃力的模样不由得意一笑。 “哟,这不是快要当上姨娘的景阳嘛?怎么几日不见,倒还亲自来侍弄这花草了呢。” 含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话由远及近的传来,景阳抹了一把滴到眼睫上的汗水,扶着膝盖撑起腰来看人。 她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还没有收敛起来就被说话那人看了个彻底,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俏着声音说道:“就这副尊容也想要博得大人的青睐?哎呀,还真是不自量力呢。” 景阳发黑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清晰了起来,看清楚了眼前小姑娘的模样。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就是这嘴总归是不那么顺眼。 无所谓的瞥了一眼景阳又埋起头来干活,只是那人还在不依不饶,语气趾高气昂道:“也就是怜心那群下贱蹄子会和你这个狐媚妖精走在一起了。” “果然什么牛就配什么马,这牛马一堆啊,晦气得很。”小姑娘边说着话便嫌弃的伸手捂着嘴,那挤眉弄眼的动作,着实刺眼了一些。 景阳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顺手用水瓢舀起满满一瓢水,照着那张脸便直直泼过去。 那小姑娘一时不查,便被泼了个满头,混杂着一些渣子的井水将她的头发尽数沾湿在脸颊上,敷了些脂粉的小脸也变得花花绿绿的。 姑娘愣怔了一下,随后愤怒的跺脚尖声吼道:“景阳!”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其间怒火满满,瞬间勾起了路过这方地界的李思源的好奇心。 他这人平时最是喜好热闹,若是遇到哪处姑娘家撕架了,恨不得当场搬个凳子抓把瓜子细细观摩。 如今听到这尖利的声音,心知又有好戏看了。 他嘿嘿一笑,扇子一遮,便靠在栏杆那往声源处看去。 透过名贵的花丛间隙,李思源看到了剑拔弩张的两个丫鬟在对峙着。 “哦吼,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李思源眯着双眼,将身子探出去了一点好奇的张望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一个丫鬟还是见了两面的那个小美人。 真是好缘分啊,李思源弯着眉眼笑着想道。 “两个小美人打架,妙哉妙哉啊。”李思源颇具兴味的呢喃着,而后回头一看,瞧见薛衡正在往这边过来。 于是连忙招呼着好兄弟过来看好戏,但是薛衡理都没有理他,那压着霜雪的眼眸始终死寂的低垂着,似乎在这天地间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他注意的。 李思源失望的撇撇嘴,随后不在意的转过头去,兴致勃勃的看着两个快要动手的丫鬟。 “打起来打起来。”李思源捏着拳头为那两人打气着,那副神色,和着他在街上看斗鸡的模样毫无二至。 而那个小丫鬟也没有辜负李思源的期盼,她瞪着双眼,双手一伸,就要扑过去抓景阳的脸。 景阳皱了皱眉头,往着后面一退,顺手又舀了一瓢水泼在小姑娘脸上。 “景阳!我要杀了你。” 景阳无所谓的“哦”了一声,然后又泼了一瓢过去。 “啊啊啊啊,你个下贱蹄子,没人要的浪货!”小姑娘尖声叫着就要去拽景阳的头发。 但景阳三两步便跨出了花圃,她站在小石子路上对着小丫鬟非常淡定的说道:“你踩着的那朵花叫做碧玉兰,五十两一株,你刚刚绊倒的那株红色的叫做紫琅轩,一百五十两一株。” 她提着水瓢,垂着眸子扫视了一圈,而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和小姑娘说道:“你一共毁坏了三株碧玉兰,五株紫琅轩,还有其他不是那么名贵的花朵,嗯……小姑娘,你有八百五十两银钱吗?” 浅淡的声音没有一点恼怒模样,尾音轻轻上扬,听起来似乎在为那小丫鬟担忧似的。 连眉眼处都萦绕着几分忧愁模样,配着那似乎晕染着水光的秋瞳,更是一副诚挚坦然之态。 但李思源眼尖,他明明看到的是景阳毫无痕迹的引着那小丫鬟在花圃中左右乱转,才导致那小丫鬟毁坏了那么多花草。 末了还摆出这副姿态,呵,这薛衡府里面还真是藏着个好东西啊。 李思源挑唇懒懒一笑,他“哗”的一下打开折扇,一手负在腰背处,一手潇洒的摇着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 背对着缓缓过来的薛衡满含笑意道:“可否要个人呢?” “随你。”趿拉着眼皮的薛衡无所谓的说道,他一袭服丧般的白衣在火红的残阳下越发飘渺,像是随时即将羽化一般。 他缓缓经过李思源的身边,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像是活着对于他而言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酷刑一般。 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着,小丫鬟被那巨额数字吓的脸都白了,但看到景阳一副淡定的模样又急了起来。 她跨过花圃就要去扯景阳,被躲开之后颤着声音指着景阳道:“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哦,那又怎样。”云淡风轻的声音毫不在意,轻轻浅浅却像石子一般被投掷到了薛衡的心湖当中,兀自引出一圈涟漪。 恍惚之中,他似乎又看见了当初那个耀眼明亮的女子拿着本属于他的风筝娇矜道:“那又怎样?” 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肆意的露着她的小尖牙,轻而易举的就将少年的一腔情意给掠夺过去。 薛衡忽然心口一窒,本就惨白的脸上更加白到透明,他忽然一手死死按着胸膛处,一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 手上青筋暴突,就连脖颈处都浸出了些许汗水。 他那副模样吓坏了推着轮椅的商秋,“大人!” “回去!”薛衡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尾晕染着绯红,在那张几近完美的脸上越发诡异而邪肆。 他微微弓着腰,哑着声音吩咐商秋:“过去!” 商秋不敢多加耽搁,连忙推着轮椅急急向着李思源那个方向过去。 听到动静的李思源回过头来,便瞧见了一脸急切的薛衡,瞬间大感惊讶。 这是见了鬼了,薛衡这小子还能露出这份模样? “你……” “闭嘴!”薛衡狠厉的呵斥了一声,粗暴的打断的李思源的话头。 而后将视线移到那个站在霞光当中的少女,眼神一动不动,像是在仔细寻找着什么一样。 李思源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略显深沉的眼神看了薛衡一眼后便也一道落在了远处那两个丫鬟身上。 那个小丫鬟被景阳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激得更加恼怒了,她不管不顾的抄起脚边的花锄就要袭向景阳。 “下贱东西!看我不给你几分颜色看看。”说着便冲着景阳过去。 身体本就虚弱的景阳躲避起来十分艰难,但好歹也是梅花山庄的弟子,应付这么一个小姑娘还是可以的。 她神色无波的伸手拽住那花锄,而后不客气的抬脚。 一脚踹在了那小姑娘的肚子上,直接将她掀翻在地上。 景阳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过于伤了那个小姑娘。 但看着人呻吟倒在地上的模样她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抬手蹭了一下鼻尖才缓声说道:“我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瞧着小姑娘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不出声,景阳挑了挑眉,无所谓的提着水桶就要走人。 但才转身的那一刻,那小丫鬟突然暴起,弯着手指做爪状便要朝着景阳抓去。 那副狠辣的模样瞧得李思源都敛了敛眼眸,但好在景阳反应的快,几个脚步之间就躲了过去。 那极快的速度和轻简的动作令李思源摇扇的手一顿,他微皱眉头不可置信的道:“梅花山庄的移花接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异常 这话才出便凝着眉侧头看向薛衡,只见原先还一副死气沉沉人生无望的薛衡双眼惊恐的睁大着。 像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又像是突逢美梦的迷茫,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眸愣愣的看着站在霞光中的少女。 氤氲的水光聚集起来,最终像珍珠一样滑落那带着红意的眼眶。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薛衡掐着手心木木的呢喃道,那本就惨白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而染上了几分薄红,在这片赤橙的光尘中,更是一副惊为天人之姿。 那个肩抗落日余晖的少女站在鲜花怒放处,她微微抬着下巴,虽然姿态平和,甚至还透露着几分优雅,但就是能让人从她那副模样当中瞧出几分骄矜来。 像只假装乖巧的小狐狸。 薛衡近乎痴迷的看着景阳,那副癫狂神思不属的模样瞧得李思源长眉凝得更甚。 “薛衡,她不是游冬,你不能因为她会梅花山庄的移花接木就草率的认定一切。” 但薛衡理都没有理他,紧紧攥着的掌心已经落了血滴,溅在霞光中的地板上,艳丽的光泽透露着几分不祥。 他呼吸都急促了些许,在其余两人担忧的目光下双手忽然撑着扶手便想要站起来。 但那副身体到底是虚弱不堪,他才站起来走了几步便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商秋和李思源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扶起狼狈不堪的薛衡。 “薛衡,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含着些许怒火的话语炸在薛衡耳边,让他表情都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死了?”薛衡麻木的重复道,长眸之中尽是浓郁的茫然之意,他似乎在疑惑,手指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他愣愣的侧头看着李思源,在那担忧焦急的目光中嘶哑道:“死了,死了……” 而后像是大梦初醒般,浑身颤抖,喉咙里面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破碎字句。 在漫天似血的残阳当中,薛衡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傍晚。 鲜血横流,尸首分离,那原先灵动明媚的双眼死死瞪着他,里面尽是怨恨和刻骨的哀伤。 他的小狐狸,已经死了,永远的死了! 薛衡忽然彻底崩溃了,像是一年前亲眼看见那个女人死时一样崩溃。 他像是处在梦魇当中一样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哭泣着,直到声嘶力竭依旧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这番动静自然是惊扰了景阳她们两人,打断了那个暴跳如雷的小丫鬟的纠缠。 景阳疑惑的偏过头来看,便见到曾经那个雅如静水明月的薛衡像个孩子一样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泣着。 洁白如雪的衣裳已经染上了脏污,本来束起的头发也散落了一些下来,凌乱的搭在肩膀处。 在似血的残阳当中,脆弱绝望到似乎一触即碎。 他怎么了? 谁死了? 景阳心下疑惑,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完全疯魔的薛衡又兀自惋惜。 大宋第一才子,全天下最为肆意风光的少年,何时变成这番模样了呢? 那边的变故只是稍稍持续了一瞬,而后就有好几个人将浑噩的薛衡给带走了,那副慌张但有序的阵仗可以瞧出这事肯定不止一次。 是谁死了对薛衡影响这么大呢? 景阳眸中划过深思,但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一声呵斥给拉回到了现在。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碰坏了这些宝贝?!” 景阳闻声转过头看去,便瞧见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头脸红脖子粗的指着那些被破坏了的花草问道。 那个小丫鬟瞬间脸都白了,站在一旁抖得像个鹌鹑。 而旁边的景阳长睫低垂敛去了异样的神色,将姿态拿捏到位后才浅淡出声解释”原委“。 山头遮盖去了最后一点余晖,挑白的墨蓝开始铺满了半个天际,最早的星辰也已经开始露面。 景阳疲惫的推开没有丝毫光亮的房门,借着亮白的月光寻到自己的床铺便卷缩了上去。 刚刚那个小丫鬟的尖利叫声吵闹得她脑袋发胀,背后的伤痕又反复发作,这一番作弄让她疲惫不堪。 是以才刚刚粘到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了许久,在一片晕晃中景阳被摇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一眼便瞧见了面庞隐在烛光当中的怜心。 “景阳,景阳,先别睡觉,起来把背上的药给换了。” 怜心语气温柔,眉梢之间的那股温情像极了她的二师姐。 晃动的烛光晕晃在景阳的眸光当中,眼中的水光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温柔的怜心忽然满腔委屈,连日积在心中的那股恨意顷刻之间尽数喷薄而出,堵塞在心中让她嗓子眼都发涨。 景阳呜咽了一声,趿拉着眼皮便挪到了怜心的怀中,眷恋的伸手抱住她的细腰,哼唧着蹭着脑袋。 像只在外面受到欺负的小兽,缩回到庇护所寻求安慰与怜爱。 这般软糯的模样瞬间就让怜心软了心头,她眉眼都暖了起来,在昏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她宽厚温柔。 怜心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景阳的头发,带着浓厚的笑意的问道:“我们的小景阳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呢?” “对啊对啊,景阳今天好娇哦。”一个年纪较小的小丫鬟弯着腰从侧面探过头来笑着说道。 她笑容阳光,还想说话便被她后边的一个姑娘拍了一下,“季夏。” 季夏闻声回望,便见到兰秋微皱着眉头站在她身后。 看着兰秋这副神色,季夏便知道她是有事情要问了。 是以她乖乖的退开来,将位置让给兰秋。 “景阳,今天我听说菊月被发卖了,是因为你的原因?”兰秋坐过来眉目含忧的问道。 她这话才落,季夏便将话头给抢了过去,“菊月被发卖了?” “哼!真是活该,那死丫头心肠歹毒,总是嫉妒景阳,现在好了,这下总算是给子春报仇了。”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侯季夏嗓音忽然带上了些许哽咽。 景阳在怜心的怀中埋了那么一会儿,心中突兀涌现的情绪总算是消减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疑惑问道:“子春?” 抱着景阳的怜心叹气一声,原先温柔的眉眼刹时晕染上了悲哀。 “当初菊月贪心偷了向春姑姑的首饰,被发现后她设法嫁祸给了子春,还将自己之前做的一些糟心事都推到了子春身上,害的子春被发卖到了烟花之地。” 怜心停顿了一下,那双好看的凤眸逐渐氤氲上水光。 “子春还在那么小,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被一群畜生给生生折磨致死,就连尸首都残破不堪。” 哑着嗓子的怜心被勾起陈年旧事的悲伤,一时更加泣不成声,连带着季夏和兰秋都哀伤了起来。 景阳知道,原身和兰秋以及季夏差不多都是怜心带大的,被卖到这个偌大的丞相府后,怜心就像是一个小母亲,护着三人一路磕磕碰碰的走来。 数百年的大府邸,其间的腌臜事必然数不胜数,想要在里面活下去,对于一群低贱的婢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贵人一个不顺心,便能轻易结束一个丫鬟的生命。 残暴而专横,令人喘息不得。 景阳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尽数哽咽住。 该说些什么呢?总归人都没有在了,所有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景阳眸色低沉了下去,心绪起起伏伏之间便听到怜心故作开心的说道:“还好我们的景阳一下子便懂事了。” “对啊,自从景阳醒来之后性子总算是平顺了一些。”季夏抢过话头说道。 怜心笑着,眼睫上的泪珠都还在挂着些许,她欣慰的摸摸景阳的发顶,温柔的说道:“景阳啊,长大了,不像之前那么骄躁了。” “景阳,以后啊,不要再想那些飘渺的富贵梦了,我们就是一群命贱的婢子,再如何蹦跶,也逃不过这惨淡的一生。” “我们啊,只是期盼平安便好。” 怜心语气低沉,苦口婆心的劝阻着景阳,显然被原身之前那一副动作给作弄得忧心不已。 景阳心下苦涩,看着围在周围三个亲人般的朋友努力的笑了笑,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还是要小心,清客院里的那个小厮高商是菊月的姘头,现在菊月因为你被发卖了,他肯定要找机会报仇的。”兰秋担忧道。 景阳趴在怜心的腿上,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认真的“嗯”了一声。 “先别说了,赶紧起来换药,听说你今天又被向春姑姑给罚了?”怜心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动作麻利的扶起景阳。 大概是因为太劳累了,导致景阳现在看起来呆呆愣愣的,一副软萌模样,别人问她什么她也就是安安静静的回答个“嗯”。 眼神始终依恋的黏在怜心身上,像是一个刚刚断奶的奶孩子,又乖又安静。 兰秋瞧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起身过去拿了一个馒头过来塞给景阳。 让她侧坐着,怜心帮她小心翼翼的换药,而景阳就乖乖的坐着啃那个白面馒头。 她一嘴一嘴认真的吃着馒头,时不时还要回头瞧一眼怜心,那副乖巧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奶猫。 季夏在一旁看的满心开兴,她弯着眉眼道:“景阳,你好可爱哦。” 景阳一愣,而后不可控制的耳尖发红,眼神不自然的从季夏身上移开,低低应了一声:“嗯。” 很久没有如此直白的夸赞了,景阳已经快要记不清当初那个骄纵肆意的游冬了。 自从闻人行登上皇位后,他就很少有温情对待自己的时候。 那个骄傲如暖阳的少女已经被闻人行杀死在那吃人的深宫当中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刁难 景阳她们这种下等丫鬟睡得是平常那种大通铺,五六个丫鬟一间房。 待所有人都睡下后不免会有各种声响。 原先景阳还有些不习惯,但几天下来倒是能够勉强入睡了。 尤其是今晚,怜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景阳的头发,那副温柔的模样,直直勾起了景阳最心底的柔软。 好像是师姐啊。 景阳下意识用头顶蹭了蹭怜心的手掌心,而后不可抑制的陷入了沉睡。 久违的一夜无梦。 卯时三刻,门外便有着些许动静了。 景阳一向浅眠,更不用说房内已经有丫鬟开始起身,其间衣服摩挲的声音更是明显,将处在混沌当中的景阳给拖了出来。 身边的怜心也开始动作,不出一会儿,所有人都开始了洗漱准备工作。 瞧着这番场景,景阳即使再累也不好再继续躺着,跟着她们一起动作起来。 所有东西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卯正时刻了,天边墨蓝开始往后退,翻白的鱼肚白逐渐铺满半个天际。 怜心瞧瞧天色又回头来看景阳,眉梢还是布满担忧。 “景阳,你先寻着一些轻巧的活计做着,待我……“怜心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尖利的嗓音给突兀打断。 “景阳那个贱蹄子哪去了?”向春那满是戾气的声音大清早便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在扑腾声众众人循声而望,看着气势汹汹的向春扭着细腰而来,她面覆脂粉,脸色看起来红润而康健。 只是眉目之间满是火气,在众人的问候声中趾高气昂,像是一只斗志昂扬的鸡崽,耀武扬威的耍着威风。 景阳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刚想有所动作便被向春那怒气冲冲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下贱东西,还想躲着?”向春骂骂咧咧的上前来,靠近景阳就想伸手去掐她的手臂。 景阳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借着行礼躲开。 “姑姑想必是来催我去浇花的吧,我现在就去。”景阳快速有礼的将话说完便想要转身离开。 可她还未走上几步便被向春呵斥住:“站住!” 向春面上尽是嘲讽意味,只是此刻的她故作沉稳,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翘着兰花指捏着手帕轻轻在鼻尖上一点。 端的是大家闺秀端庄文雅之相。 这是她从那些大户小姐们身上学来的。 只是模样像了三分,气质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景阳好笑的眯了眯眼睛,故作乖顺的低着头听从吩咐。 “我让你昨天浇完花,可没让你几天浇完。”向春踱着步子过来,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那甜腻的声音稍显刺耳。 她边走边拖着嗓音说:“昨日事昨日毕,事事堆积,耽误了府里面的进度你担待的起吗?” 这般无理硬泼脏水的话激得怜心几人气愤不已,性子最急躁的季夏立刻便跳出来说道:“姑姑,府上那些花怎么可能一日浇得完?” 语气有些冲,惊得兰秋立刻拽住了季夏的手腕。 但为时已晚,向春那刀子般的眼神已经咻呼转到季夏身上,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的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人。 瞧着那副阵仗,怜心下意识的挺身站在季夏的身前。 “姑姑,您……”怜心想要求情,却不想向春一把将怜心给推搡到地上,瞪着双眼狠厉的扇了季夏一巴掌。 “啪”的一声,直直将季夏给甩到了地上。 向春居高临下的对着季夏尖声呵斥道:“我说话何时轮到你这么个贱蹄子插话了?” “没规矩的东西!” 所发生的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待景阳想要阻止时季夏已经被打趴在地上了。 看着小姑娘娇俏的脸上布满的巴掌印和迅速高高涨起的侧脸,景阳眸色冷了下来,她寒着眉眼抬首。 还在有些萧瑟的北风呼啸而过,清晨独有的凄冷在一时压抑的院子当中尤为刺人。 余下的那些丫鬟一时瑟瑟发抖,不敢稍有动作,深怕再次触了这位的霉头。 在这一瞬的僵持当中,景阳沉默的走过来,先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被凛冽的冷漠代替。 黑沉的眸子当中没有一点情绪,她双手还是规矩的放在腹部的位置,昂首挺胸。 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出的优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息,不由自主的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怜心也愣了一瞬,但是下一刻她立刻伸手拉住了景阳。 待景阳看过去之时怜心白着脸摇了摇头,示意景阳不要冲动。 但看似温软的景阳此刻却扬唇一笑,嘴角是阳春三月的暖意,眼里却是数九寒冬的冷漠之色。 两相矛盾,更是让此刻的景阳有着一种别样的肃杀之气。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教训了人的向春此刻回转过头来,便一眼瞧见了似乎处在视线中心的景阳。 暖阳初上,斜斜笼罩了少女的上半身,她低垂着眉眼,嘴角微勾,那副姿态,比向春所见的世家小姐还要贵气上几分。 向春看的怒火大盛,连呼吸都急促了那么几分。 “景阳!你给我滚过来!” 景阳低着头不屑的笑了笑,将怜心的手给挣脱开来,不卑不亢的回望着向春。 “怎么?聋了吗?!”向春怒视着她,声音尖利,连姿态都快要端不住了。 “果然是个下贱婢子!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棠阳,去将我的鞭子给我拿来!” 向春恶狠狠的看着景阳,那副模样,恨不得当场手撕了她。 向春这话才落,人群中就有一个小姑娘软声应答,而后转头就往着别处去。 只是还未多久,便听见那小姑娘颤声高呼:“见过丞相大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院子里面的丫鬟脸色瞬间剧变,就连景阳都意外的挑了挑眉。 向春最先反应过来,她喜上眉梢,迅速将那一副怒容换下。 三两步便跨到最前面,端着最顺眼的模样朝着薛衡行了一个礼。 柔媚而乖顺,平静而自然,似乎刚刚在高声嘶吼的人不是她一般。 “奴婢见过丞相大人。” 之后是呼啦啦的行礼场面,景阳趁着人多立马过去扶起了季夏,带着季夏一同隐在众人身后行礼。 “让开。”薛衡冷然的声音似乎带着寒气一般,冻得人心尖发颤。 鸦色的长睫淡漠的低垂着,没有施舍半分眼神给身前这些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突兀 向春被那样的语气吓得脸色一变,眼底蔓延上了些许嫉恨之色,而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曲身退到一边来。 后面的丫鬟也同样照做,战战兢兢的为薛衡让出一条道路来。 推着轮椅的商秋沉默着,一时有些不明白大人的做法。 昨日大人被带回去之后像平常发病那般陷入了沉睡,通常这种情况之下大人都会昏迷一天左右。 但是这一次在卯时便挣扎着醒来,急匆匆的便来到这丫鬟的院子里面。 难道是开窍了? 商秋满腹疑问,自从宫里那个女人死后大人也一起跟着丢了命,从未见过有如此张慌的模样。 他有些好奇,可以让大人再次有情绪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般想着,便见到薛衡抬手示意,于是商秋赶忙停止,略带惊奇的目光也一道落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抬起头来。”薛衡不带情绪的说道。 明明已经时值暖春,他依旧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膝上盖着一张青色的兽毯。 眉眼如墨,面色如雪,长睫弯翘,带着病容的一副样貌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景阳惊疑不定的抬头,心下打量着这个大宋第一人。 疑惑的同时不免有着稍许惊艳之感,这副病弱之姿令景阳越发好奇。 能够让薛衡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之憔悴到这副模样的女人,到底是有多么惊才绝艳,倾国倾城。 只是那些探究意味被尽数敛住,景阳眼神惶恐,神情慌张,面色微红,尽可能的将一个怀春少女的害怕和憧憬表现出来。 但这副模样却让面前之人那眉眼之间的寒霜之意更重,薛衡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跪着的景阳。 他眼底的墨色逐渐浓郁,翻搅着景阳看不懂的狂乱,只是稍稍一会儿,便又尽数被按捺住,只余下古井般的幽深。 薛衡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了景阳的下巴。 那寒玉似的指尖轻触到景阳的肌肤时,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毒蛇死死缠绕住的窒息感,刹那之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疯狂往外冒。 “名字?”薛衡薄唇轻启,缓缓凑近景阳,直至鼻尖相差毫厘之时才将就停下。 鼻息之间的缠绕外加距离之间的暧昧让此刻的两人显得缠绵难以分离,美貌的少女被俊俏的郎君如此孟浪的对待,想当然的红霞晕染上脸颊。 眸中秋水潋滟,春色撩人,顾盼流转之间尽是风华无限。 立在一旁的商秋惊讶得瞪圆了眼睛,这个女人分明就是前几天那个不长眼的丫鬟。 但是谁能预料到,才因为心怀鬼胎而被惩罚的人转眼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般转变,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在后面瞧着这一切的向春更是差点将一口细牙咬碎,她狠狠的捏着拳头,心里面发了疯的嫉妒。 她就知道!这是个狐媚妖精下贱东西!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药勾的大人这般模样! 真是应该早点将这祸害丢到勾栏院子里面去,让她烂在那种见鬼的地方! 向春恶毒的想着,那似乎要将景阳生吞了的视线粘腻在她的身上,引得景阳向那边瞥了一眼。 只是眼神才稍稍离开了一瞬便被薛衡捏着下巴强制拖了回来。 “名字?”这次薛衡眉梢都有些微微蹙起,似乎是在不满景阳的走神,连带着语气都开始森然起来。 “景阳,奴婢叫做景阳。” 景阳垂下长睫,略微惶恐的回答着薛衡。 在低垂眸子的时候,景阳无意间瞥到了薛衡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像是紧张般的发着抖,指甲都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暴突而狰狞。 他很痛吗?景阳满腹狐疑。 “景阳?景阳。”薛衡迟疑的重复道,语气之间奇特的带着一丝茫然之意。 而后他突然像是没了神智一般疯狂大笑着,夹杂着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让这清朗的笑声带着一股悚然的意味。 景阳吃惊的抬起头,却见薛衡突兀的停下了笑声,眼角还在挂着嫣红,带着水润的眼眸忽然锁在景阳身上。 他喃喃自语般的死死盯着景阳说道:“我的……” 后面的几字轻到难以听闻,却莫名让景阳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衡深深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不发一言的转身便离开了这个院子。 突兀到没有一丝预示,像是临时兴起而来一般,但这番模样,却让景阳眸色渐布暗沉。 为什么?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还没等她细细思索身前便站了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听她们说是这丞相府的管家张自成。 那张管家眯着笑眼一脸和煦的瞧着景阳,亲自弯腰将景阳给虚伏起来。 他一扫昨日恼怒形象,像是一个和蔼的领家爷爷般对着景阳说道:“景阳是吧,从今个起你便贴身服侍大人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去鹿梦院吧。” 景阳闻言心下惊骇,面上倒是及时做出了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为什么?景阳满腹疑问,她刚想试图套话,便被一道甜腻的声音给突兀打断。 “凭什么?!”向春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紧紧攥着帕子冲到张管家身前,横眉怒目道:“她就是一个下贱东西,还心怀不轨,这到大人身边不是害了大人吗?” 管家闻言斜斜睨了一眼向春,眸中的凉意透彻心骨,他平了嘴角,凛冽着声音道:“主子的决定还轮不到你个婢子来质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番话瞬间就让向春白了脸颊,在这偌大的丞相府中,像她这样资历的婢女数不胜数,连和管家的小厮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如今这般顶撞张管家,是她被嫉恨冲昏了头脑了,若是管家一个不高兴,将她发卖了都是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向春立马跪在地上抖着身子认错:“张管家息怒,奴婢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还请张管家责罚。” “那便去将府上的花都浇了吧。”张管家轻飘飘的说道。 向春呼吸一窒,低垂着的脸扭曲了一瞬,正在她无可奈何的想要答应时,景阳忽然出声。 “张管家,现在我是大人的贴身婢女了吗?” “自然。” “那不知我可否有权利去做些什么呢?” “你是大人身边的人,身份地位等同于商秋侍卫了,自然可以随意进行赏罚。”张管家笑眯眯的朝着景阳说道。 昨天大人好像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小丫头犯病的,今日又这么提点一番,想必麻雀一朝变凤凰也是指日可待的。 张管家三代人都在这薛府当中当差,浸淫其中数年,除了忠心耿耿外,这站队的速度也是他们能坐稳管家之位的原因。 他瞧着眼前这小姑娘,眉目之间的那股沉静娇矜之气不凡,即使浑身素净,也不掩骨子里面的那股优雅贵气。 必定不会普通。 张官家眯着眼思索一番,他笑呵呵的和景阳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给景阳留下了足够的施展空间。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威胁 待张管家离开之后,怜心担忧的过来拉住景阳。 她眉目含愁,没有丝毫因为景阳的机遇而感到欣喜,反而是越发惶惶不能安起来。 因为怜心太过于明白,飘渺而不可及的虚幻到底多能够啃食人心。 景阳多少也能够猜到怜心的担忧,她安抚似的拍拍怜心的手背,乖巧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像是三月暖风,到底是稍许抚平了怜心那一颗颤抖的心。 她将怜心拉到自己身后,鸦色的眼睫低垂一瞬后迅速抬起,其中的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寒冬腊月的凛冽之意。 她沉默的看着跪地的向春,向前三两步弯腰,神色不明的抬起向春的下巴。 在后者惊慌的眼神下狠厉的扇了她两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面尤为响亮,震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丫鬟。 今早这大戏唱得属实戏剧性,反转发生得猝不及防,这些丫鬟艳羡的同时不免有些眼红。 但就是没有人为向春捱的那两巴掌感到难过,甚至有的丫鬟还在私底下雀跃不已。 这向春平时便总是寻着法子去惩治那些出挑的丫鬟,间接或直接惨死在她手上的丫鬟没有五六个也是有着三四个的。 但向春好歹是待在这丞相府有些年头的人,关系还是摆在那儿的。 若是要使些什么绊子还是防不胜防。 兰秋思索着这些,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皱着眉头轻轻拉住景阳,示意景阳不要闹得太过。 但景阳只是回头淡淡一笑,她拍拍兰秋的手背,眼神在院子里面的丫鬟身上扫视了一圈。 而后又转回到兰秋身上,慢条斯理的说道:“兰秋姐姐不要担心,如今我好歹也是大人身边的人了,虽说不敢生杀予夺,但是小施惩戒还是可以的。” “若是不动作一下,某些畜生都快要忘记自己的本分了,敢朝着主人乱吠,你说是吧,向春,姑,姑。” 景阳挑着笑,秋眸微微眯着,眼角的风情混杂着冷雅之气。 她昂首挺胸的立在阳光之下,双手依旧规矩的放在腹部位置,稍许侧着头睥睨着跪地狼狈不堪的向春。 那眸中的嘲讽之意像是针尖一般,戳在向春的脊梁骨上,让她又痛又怒。 “景阳!”向春爬起来指着景阳怒不可歇,她眸中含泪,愤恨的死死盯着景阳。 仿佛口中那两个字眼都生生将她舌尖刮烂一般,吐露出来的尽是些血气与恨意。 但这般模样却忽然将景阳给逗笑了来,她笑容肆意了一瞬,随着长睫一掀,转眼之间便尽数敛住那浮于表面的笑意,连带着眼神都瞬间狠厉了起来。 景阳忽然扬手再次给了向春一巴掌,将人一下子便甩到了地上。 “谁准许你这么放肆了?没规矩的东西!” 景阳沉着声音呵斥道,那眉目之间的锋利像是见过血的长剑,虽未见煞气,却依旧有着见血封喉的决然之意。 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怜心,瞧着景阳这副模样更是心惊胆战。 现如今就是这种模样了,那再过不久景阳是不是就要变得和那些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坏奴才一般了。 想到此处,怜心那孱弱的柳眉蹙起,又多了几分哀婉之意。 与怜心不同的是,兰秋就十分清楚景阳如今这一番大张旗鼓的做法。 她是想要杀鸡儆猴,顺道搓搓向春的锐气,毕竟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得给她们留一个靠山。 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就是在告诉那些打着心思的人,景阳会护着她们。 心思剔透的兰秋扶着季夏,没有再过多阻拦景阳。 而这边的景阳在甩了向春一巴掌之后,淡漠的将眼神抬起,无意间忽然见到了院门口的薛衡。 他沉默的坐在轮椅之上,低垂着眼睫,脸色竟然比着先前好了一些,都带上了丝丝红艳之气。 他怎么还没有走? 景阳低下头疑惑的想到,对着门外的薛衡行了个礼后便回头扶着季夏回去房间涂药了。 “怎么?开窍了?”带着浓浓揶揄味道的清朗声音响起。 但薛衡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在景阳视线错开之后他便死死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没有半分离开之意。 这副痴态瞧得李思源挑了挑眉,他“哗”的一下将折扇打开。 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负于后腰之处,挂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带着三分嗜杀之意。 “他似乎快要抓住那些老家伙的辫子了。” 李思源眯了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面上还是习惯性的带着如沐春风般的风流之气,只是那惯有戏谑意味的眼眸此时只余下了冷冽。 “这狗咬狗的大戏倒是有些看头,只是疯狗不通人性,总是想着从主人身上撕下块肉来。” 李思源嗤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薛衡,敛去了所有情绪,淡漠的说道:“薛丞相,这坐山观狗斗可看够了?” 薛衡闻言长睫一掀,凉薄的看了李思源一眼,眸中还有着未退却的狂热之意,说出来的话倒是带着几分冰寒之气。 “这戏,开场了吗?” 李思源会心一笑,他将折扇收起,向着薛衡微微弯腰。 “武安侯李思源,愿听差遣。”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薛丞相要开始了吗? 不。 他早就开始搅弄这朝堂了,漫不经心的将所有工于心计的老狐狸玩弄于掌心,肆无忌惮的生杀予夺,步步紧逼。 没有谁比薛衡更残酷无情,但也没有谁比他更懂谋略了。 这大宋的第一天才,在那个女人披上凤冠霞帔走入皇宫之时便丢了大半条命。 如今,他似乎开始有救命稻草了…… 李思源瞥了一眼卷着阳光过来的少女,眸中意味深长,夹杂些许冷漠的算计,但面上依旧是风流倜傥,笑意盈盈。 “给我收起你的那些心思,若是动她一下,你碎尸万断都不为过。” 薛衡懒懒的趿拉着眼皮,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都还带着病弱之气。 但却让李思源浑身一僵,因为他明白,这不是威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奇怪 暖阳已经挂上了枝头,将天际的墨蓝逼退,大肆的染画了半个天空的霞光。 一树开得正茂的桃花矗立在光晕之中,一面迎接着太阳,一面亲吻着暗影。 北风温柔的掠过,带落了枝头繁花。 落英缤纷之间,那一身病容的青年淡漠着眉眼,任由桃花缀满鬓角,扫过如玉面庞。 灼灼桃花艳丽而灿然,但在那如玉的俊俏郎君面前,也被比下了三分颜色。 真是好奇这样漠然的人眉目含情的模样。 那必定春色无边,惑人心神,会是难以一见的美色。 景阳心下这般想着,面上倒是不露声色,规规矩矩的上前向着薛衡行了一个礼。 “走吧。”薛衡淡淡的说完之后便兀自转身,从始至终都未再抬首看一眼景阳。 景阳也没有在意,待薛衡转过身后才起身来。 她瞥到了站在一旁的李思源,先前远远见着的时候他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对。 但当她临近了些的时候,这小侯爷又恢复了以往那副风流模样。 长身玉立,转盼多情,端的是一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景阳向李思源行了一礼,在后者玩味的视线下淡然的跟上了薛衡。 “你不用对除我以外的人行礼。” 景阳跟上去的时候薛衡哑着嗓子忽然说了这一句,这话才落,紧凑的咳嗽声便随之响起。 那剧烈的程度似乎要将心肺一道咳出来才肯罢休,薛衡弯着腰,拿着帕子捂住嘴不间断的咳嗽着。 “大人!”商秋焦急的掏出一颗药丸,急急忙忙的喂给了薛衡。 深重的喘息声持续了一会儿才有减轻的意味,薛衡那苍白的手死死握住轮椅的扶手。 暴突的青筋横亘在瘦削的手背上,在玄色大氅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病弱不堪。 景阳眉梢微微皱起,看着薛衡手中那带血的帕子一时心中更为疑惑。 薛衡到底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李思源对这剧烈的咳嗽声淡然处之,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一下,可以看得出来这肯定不是什么稀罕事。 景阳看着那个孱弱的背影眸色深沉,她第一次遇见薛衡好像是在一次踏春的时候。 那时候的薛衡正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是景阳见过最为恣意狂放的少年。 那股孤高冷漠的模样,在一张还在稍显稚嫩的脸上显得骄纵嚣张。 大概因为是大宋第一才子,又有着极为华贵的家世,是以那时候的薛衡极为高傲。 让同去踏春的景阳看的很不顺眼。 那个年纪的景阳刚刚和闻人行结识,正是被疼宠到极致的时候。 同样娇矜肆意的两个人见面必定不会太平,在诸般冲突之下结下了些许仇怨。 十四五岁的少年眸中带着恼意的瞧着少女手中的风筝,白净的脸面被气到发红,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虽是一副嗔怒的模样,却也如列松积玉般让人赏心悦目。 只是数年不见,当初那个俊俏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一身沉疴,病痛不断。 而那个娇矜的少女也同样死在了那金砖绿瓦的富贵地,不复从前。 景阳心下叹息一声,将翻涌出来的恨意悄悄埋藏下,用长睫低垂掩饰着过于汹涌的情绪。 “景阳。” 薛衡喊了景阳一声,带着气音的声音连区区两个字似乎都是费力的。 一时处在情绪当中的景阳心下一凛,迅速调整好表情后乖顺的上前听候。 她规矩的低着头等待吩咐,却不想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响,耳边余下的似乎只有薛衡那有些艰难的喘息声。 若不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强烈的视线,景阳都快要认为薛衡是昏睡过去了。 “过来。”薛衡突然出声。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面似乎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等一个契机来彻底爆发一样。 景阳心下留意,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乖顺模样,低着头凑近了一些。 却不想才近一步便被薛衡突然拉住了手腕,在景阳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她扯到他的怀中。 这一突兀的动作扯动了景阳背后的伤,撕裂的疼痛一瞬间便让她白了脸。 但薛衡的双手依旧死死箍住景阳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明明身体看起来那么孱弱,此刻却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般 景阳僵硬着身子,略微皱眉。 伏在她身上的薛衡像是在吸食什么致命上瘾的毒药一般,埋在景阳的脖颈处不动。 肌肤上是一阵灼热的呼吸,伴随着逐渐沉重的喘息声,令此时的场面变得有些靡艳。 推着轮椅的商秋早就退到一旁,规矩老实的低着头不敢乱看。 就连一向孟浪的李思源都促狭的笑着打开折扇遮住了半块脸,眼眸当中尽是看戏的意味。 “大人……”景阳压抑着不悦装作慌张的说道。 声音一落,薛衡动作一顿,迟疑了一瞬后才才勉强将景阳放开。 他眼尾还在挂着颓乱的嫣红,眸底尽数是翻滚的情绪,却依旧还在粉饰太平般的故作淡定。 但扫视到景阳那惨白的脸时藏在袖子下的双手忽然死死攥紧,将掌心都生生扣出血痕来。 处在疼痛之中的景阳额头都冒出来了些许冷汗,在晕乎的同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冬腊月的凉意。 她疑惑的抬头,便瞧见面无人色的薛衡低垂着眼睫,两腮紧紧绷着,似乎在愤恨恼怒着什么。 这弄得景阳更是一头雾水,明明被轻薄的人是她,怎么薛衡反倒委屈成这番模样。 “走。”薛衡冷冷的出声,不知为何,连话语之间似乎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商秋心下一惊,不懂大人为什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但他丝毫不敢耽搁,过来推着轮椅便往着鹿梦院走。 景阳也没有多加纠结,规规矩矩的跟在商秋后面,忍受着背上的疼痛,没有哼出半分声响。 李思源跟在最后面,瞧着这一切眼里若有所思,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折扇。 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被尽数敛住,瞧着景阳娇小的背影眸中划过暗沉。 薛衡这番模样他只在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见过。 那个叫游冬的女人就像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毒药一般,将薛衡的生死轻而易举的拿捏在手心当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鹿梦 但最可悲的是,只有薛衡一个人在这欲海当中沉沦,而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个爱她成魔的男人。 可现在,那个被杀死一遍的薛衡似乎又回来了。 李思源瞧着景阳的背影暗暗打量着,仔细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思索着景阳和那个女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越看越觉得这个小丫鬟的行为举止似曾相识。 薛衡这是将她当成替身了? 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那家伙自己都快把自己给折磨死了。 李思源暗暗思索这些,再抬头之时三人已经接近了鹿梦院。 这里是薛衡的院子,是整个府邸最为华贵清幽的地方。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这副寡淡性子的原因,整个地方虽然被名贵的花卉与绿植装点得典雅宜人,但就是莫名透露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尤其在一片浓郁的药味里,更是将整个地方衬托得沉寂与孤独无比。 景阳心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借此来转移背上的疼痛。 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背上的衣服也有了一些濡湿的感觉。 应该是渗血了。 景阳眉头微皱,她老实的跟着薛衡进入了鹿梦院,心里在想着找机会去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但进入鹿梦院后,即使是见过诸般美景的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震撼了一瞬。 琼楼玉宇,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典雅。 假山湖泊,名花贵竹,每一点都恰到好处,在最微小的细节都在彰显着这个家族的兴盛与繁荣。 一身白衣的薛衡行于其中之时,像是最为尊贵清傲的仙人,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景衬托人还是人成就了景。 随着逐渐深入,景阳发现自己视野里面出现的鸢尾花越来越多,直至后面,所有的花卉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摇曳在微风当中的鸢尾花,成片的洁白点染着花心的那点微黄,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梦幻而又震撼。 花色不同的蝴蝶立在花瓣上吸食花蜜,待人走过旁边之后,惊飞了一群小蝴蝶,从而带出了成片的蝴蝶雨。 为什么薛衡这里会有这么多鸢尾花? 景阳心下疑惑。 这种花并不是一种很名贵的物种,乡下野间到处都是。 当初梅花山庄里里外外都是成片成片的鸢尾花,师傅表面嫌弃,实则都将这些花照顾得很好。 上辈子景阳自出生以来几乎就是在鸢尾花之间长大的。 但这种花在盛京这种地方,鲜有哪户人家会花大心思去栽种这么多。 而且看这花长的这么肥沃,想必都被照顾得很好。 薛衡很喜欢鸢尾花吗? 景阳用余光扫视着这大片的鸢尾花,忽然之间发现花丛之间有一个很突兀的土堆。 上面同样是开满了鸢尾花,不同的是那块地方的鸢尾花开得最盛,在一片热烈的花海中都极其打眼。 景阳观察着那周围,发现所有的花海似乎都在围绕着那个小土堆,像是众星捧月般将其置于最中心的位置。 从长廊处看,像是以它为中心,衍生出十里花海一般,似乎这里存在的所有美丽,只是为了那突兀而别扭的存在。 那是什么?在整个场景中极其不搭的存在却占据着最好的位置。 瞧着那土堆的模样,倒像极了一尊没有墓碑的坟墓。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在脑海里面,景阳就立刻想到了昨日薛衡那状若癫狂的模样。 “薛衡,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 李思源带着怒气的声音又回荡在景阳的耳边,再去瞧那个土堆之时,似乎一切的真相都呼之欲出了。 那是薛衡的爱人吗? 没有墓碑,没有衣冠冢,有的只是至死不渝的浪漫和痴情人的愁肠。 想不到心高气傲的薛丞相有一天也会走到“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种地步吗。 一时景阳不知道该做何种表达。 有情人在生死两望,绝情郎却在把酒言欢。 到底是情深不寿,恩爱难堪。 “你在看什么?”李思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将景阳的思绪咻呼打乱。 她三两下理好情绪,调整好表情才抬头,朝着李思源柔和一笑。 “奴婢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场景,一时忍不住,便多瞧了两眼。” 说话之间那眉梢上的喜意似乎都快浓郁成了实质,在一张迤逦娇俏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的纯真恬淡。 李思源心下好笑,若不是先前见过这小家伙坑人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被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给骗过去。 “我府上还有更好看的呢,改天带你去看呀。” 李思源语气轻佻,在那副美人娇态面前潇洒摇扇,一时不查,便将平时那副纨绔子弟的言论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李思源便动作一顿,暗叫糟糕。 “李思源,给我滚出去。” 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薛衡直接出声赶人,声音依旧带着病气,但那森然的语调,在明晃晃的告诉李思源。 他怒了。 “哎,别呀,刚刚只是……” “滚!” 薛衡转过头来,眉梢间已经挂上了杀意,眼底更是翻滚着滔天的怒火。 他冷冷的睥睨着李思源,薄唇轻启:“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李思源被那样的眼神看的一阵鸡皮疙瘩,他差点忘记了,这人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到底有多强。 更不用说这个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替身丫鬟了。 刚刚自己那是在薛衡的逆鳞处蹦跶呀。 意识到这里的李思源对着薛衡讪笑一声,连声说着告辞,随后转身拔腿就跑。 不出一会儿,便一溜烟的不见了。 处在情况之外的景阳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迅速且没有道理。 薛衡为什么生气? 景阳实在想不通。 “景阳。” “是。” “以后不准对着外人笑。”薛衡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因为这一句话有多奇怪而感到不自然。 他眉眼之处的煞意如潮水一般褪去,余下的只是像湖面一样的平静。 但景阳总是觉得,这就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宁静,即使寂静无波,也难掩波涛汹涌的事实。 薛衡他在压抑着什么。 景阳低垂着头暗自想道,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并不妨碍景阳俯首称是。 她琢磨不通薛衡异常的原因,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跟在薛衡身边,总会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他可是这大宋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握着的大权足以让任何人胆颤,包括闻人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替身 景阳还在豆蔻年华的时候也很痴迷于风月话本,曾经还搜罗了整个盛京的书铺,将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通通搬了回去。 而后在后面整整三月,景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先跳脱的她完完全全的沉浸在了话本当中。 连闻人行来了都是敷衍了之。 那段时间景阳将所有的话本类型都瞧了个遍。 其实那些故事都很老套,无一不是书生与狐狸,富家小姐与穷小子,虽说乏善可陈,但也莫名其妙的吸引人。 那时通宵达旦看话本的景阳从未想过,那种烂俗虐心的替身故事会真的发生。 更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虽说已经经历了一次重生这样离奇的事情,但是猛然遭遇到这种情况,景阳还是呆愣了一瞬。 不过她本身就是有求于薛衡的,倘若薛衡在不越界的情况之下将她当作思念的寄托倒也无妨。 景阳点着蜡烛坐在桌子旁边,昏黄的烛光将赤/裸的手臂照的莹润而光滑。 染血的绷带裹挟着娇小的脊背,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显示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眉眼之间俱是雅淡,百无聊赖的转着手心的茶杯。 距离她搬过来这边已经足足有了一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景阳没有离开过薛衡一步,在他的要求下,景阳时时刻刻要处在他的视线当中。 就连守夜都必须在他的床榻之下的那个软榻上,保证时刻让薛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现在这片刻的清闲还是景阳费尽百般力气才得来的,但薛衡也只允许半刻钟的休息时间而已。 替身那件事情是景阳今天早上才猛然发现的。 起初的两天,景阳其实是不太顺手的,毕竟上辈子至死都是锦衣玉食,哪有伺候人的经验。 但好歹也是吃过苦头的人,对于基本的事务还是有一定的解决能力的。 更不用说薛衡总是支使她做一些杂事,越发熟练的同时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因为在景阳做事的时候薛衡会一动不动的盯着她,那份仔细模样,像是要把景阳的模样给生生刻入骨头似的,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在今天早上给薛衡束发的时候,薛衡在镜子中那露骨的眼神更是翻涌着景阳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压抑的疯狂像是藤曼一般,死死裹挟住景阳,让她不能够动弹分毫。 “大人为何这般看我?”景阳忍无可忍,终于是淡淡的问出了声。 薛衡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的将长睫垂下。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答非所问的问话却瞬间让景阳心下惊骇,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初的表情。 甚至还适宜的表现出几分疑惑,“不是您让我来贴身伺候您的吗?” 薛衡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天色还早,烛光依旧颤颤巍巍的燃着,将他那又长又卷的睫毛阴影投在如玉的面庞之上。 令此时的薛衡看上去温良而文雅。 他沉默的伸手,示意景阳扶着他。 薛衡的腿脚没有问题,只是因为生了病所以平时才会借助轮椅来移动。 由此可见,这薛衡究竟有多孱弱。 一番思量不过一瞬之间,在薛衡伸手的下一秒,景阳就立刻过去搀扶起了他。 薛衡生的本就高大,只是清瘦了些。 被景阳扶起来之后高了景阳几乎一个半脑袋。 薛衡站起来后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门外走去,景阳也没有多问。 生怕多说一个字又被薛衡的一通话给弄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原先景阳以为薛衡是要出去乘坐马车去上朝,谁知他竟然直奔离他卧房不远处的那个土堆而去。 月亮依旧挂在枝头,清辉洒在一片鸢尾花中,间或穿插着数只萤火虫,使得这番夜色多了几分诗意。 景阳看着那凸起的小山包,一时眼神有些复杂。 薛衡他的卧房就在不远处,若这真是一个坟墓,那薛衡就是一个守墓人。 日日夜夜守着自己的爱人,既是凌迟自己,也是放纵思念的嚣张。 “我的爱人在这里。” “我看到了。” “好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能够让大人如此深爱的女人,必定是一个倾国倾城,温良贤淑的美人吧。” 景阳说的很诚恳,不知道为何,或许是因为天上的月亮太过于沉寂,导致一种别样的悲伤在缓缓流淌。 也或许是薛衡此时那副哀毁骨立的模样太过于震彻人心,让景阳想要纯粹的去做一个倾听者。 倾听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将一腔情谊尽数给那个人的。 但薛衡本人似乎并不想吐露,他听到景阳的这番描述之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温良贤淑?”薛衡看着那片鸢尾花笑了起来。 一瞬间冰雪尽褪,春回大地,似乎整片天地都有些不一样了。 合着那天上的月亮比起来,竟一时不知道究竟谁更绝色一些。 望着那盛着柔情的眉眼,景阳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 她侧过头来问薛衡:“奴婢说错了吗?” “对啊。”薛衡近乎于呢喃的答道。 “她怎么可能温良贤淑呢?” “明明就是一只露着尖牙的小狐狸,张狂至极,还不知天高地厚。” 薛衡笑着说这话,眼底的哀伤却浓郁得近乎于实质,那形销骨立的模样透露着几分绝望之意。 让见者怜惜,闻者哀叹。 景阳看着薛衡的眉眼,脑中滑过了数件事情,而后串联在一起后便灵光一闪。 她似乎知道薛衡所有异样举止的原因了。 怪不得瞧着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奇怪,还突兀的将自己调到身边侍候。 想必是自己很像他死去的爱人吧。 悬崖之上的失足者,在濒死的时候抓到一颗救命稻草,即使知道生机渺茫,也会自欺欺人的渴望片刻的救赎。 所以,薛衡这是将自己当成她爱人的替身了吗? 景阳垂下眸子,心中开始有了计量。 “大人一定很爱她吧。” “爱?”薛衡回过头来直视着景阳,眼尾带上了绮丽的嫣红,使得面色惨白的他在此刻有一种妖异的美。 他带着浓浓自嘲意味对着景阳说道:“我的爱廉价到不配称之为爱。” “她从未回头看过我,从未。”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机会 那一天早上薛衡的脆弱与可怜像是幻梦一般,待天际那墨蓝褪尽,那个骄傲自负的大宋第一才子所有的绝望与思念也连同被一身沉疴所掩盖。 众人只会知道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却不知思念成疾,执念成殇。 景阳在昏暗中叹气一声,既是哀叹多情人,也是惋惜红颜薄命。 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的间隙中探了进来,吹醒了一时多愁善感的景阳。 她起身将衣服给穿上,才系好腰带之时门外就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商秋那粗厚的声音随之响起:“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景阳闻言挑了挑眉,开门见到商秋后便笑着说道:“商护卫不必叫我小姐,我只是一个丫鬟,按照资历来说还在你之后哩。” “你是大人身边唯一一个贴身丫鬟,理应得到礼待。” 商秋一本正经的说道,这话才落,他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给足了景阳排场。 见状景阳也没有多加勉强,她朝商秋点了点头后便朝着薛衡的卧房方向走。 在后面的商秋瞧着那个端庄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丫鬟身份背景干净,但不知为何,感觉和第一次见到的总是有些不同。 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丫鬟没有这身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面透露出来的优雅与骄矜连大户家的小姐都少有。 但是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而且若是有问题,大人早就发现了,怎么可能还让她进去卧房之内守夜呢。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除非那人是自己的媳妇。 商秋一脸认真的想着,他觉得大人绝对是对这个丫鬟有意思。 只是为什么不娶景阳商秋就有些想不通了,但是他相信大人所有的决定。 这边的商秋心里面纠结成一团又自己解决了问题,而在前面走着的景阳没有注意到丝毫。 她的房间就被安排在薛衡卧房的不远处,随便走几步便能到达目的地了。 她熟练的将门推开,一股熟悉的药味便扑鼻而来。 怪不得薛衡身上那股药味会那么重,整日呆在这种屋子里药气都快入味了。 起先景阳还想要打开窗子通通风,但她发现根本没用,薛衡要喝的药实在太多了。 而且大多都是一些味道极苦涩的汤药,景阳在旁边闻着那股味道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薛衡犹豫都没有,抬起便将之一饮而尽。 好像喝的只是碗普普通通的白水一般。 景阳看的心下叹气,而后在薛衡喝药的时候便会准备一些蜜饯或者糖点。 几次下来,薛衡倒是越发习惯了这般喝药方法。 若是景阳不在身边便不会去喝药,硬是要等到景阳回来了才会开始慢条斯理的喝,而后再吃景阳亲手喂的糖点。 这次也亦然,景阳才进门便瞧见了放在小茶几上的药。 应该是端进来了好久了,连热气都没有丝毫了。 景阳径直过去摸摸碗沿,果然已经凉了。 她将药端起来,对着薛衡说道:“大人,药凉了,我去重新换一碗吧。” 薛衡坐在书桌前,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握着茶杯,低垂着眸子在一片烛光中的模样俊朗到了极致。 听到景阳说要去换药之时才掀起了长睫看向她,“不必,让商秋去就行,你过来帮我研墨。” 他这话才落,商秋便及时的出现,将景阳手中的药给接了过去。 “过来。”薛衡又催促了一声。 景阳只好过去书桌面前,装作不熟练的模样捣鼓着砚台。 薛衡瞥了一眼,“不会吗?” “奴婢之前没有接触过。”的确,按照原身的经历,她确实不应该会这些东西。 薛衡闻言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书,他瞧的那一页不知为何有些很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大力摩挲过一样。 景阳瞥了那书一眼,心下留意。 “识字?”薛衡淡淡的问出声。 景阳羞赫的笑着摇了摇头,手下的动作有了些拘谨的意味。 “以后我教你吧。” 景阳愣了一瞬,而后装作不好意思的低头怯懦道:“奴婢愚笨,恐会辜负大人的一片苦心。” 薛衡闻言将眸子垂了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景阳捣鼓的那个砚台拿到了手中,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你会学会的。” 这般肯定的语句倒让景阳找不到什么话来接了,她索性低着头状似认真的瞧着薛衡的动作,没再说什么言语。 稍稍一会儿,换药的商秋便重新抬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甫一进入,那股浓郁的药味便刹那之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但薛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慢条斯理的研着磨。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亏大人给的药,现在好多了。”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轻扬。 明明是一副温婉的乖巧,在此时的烛光之中却有着一种别样的蛊惑。 薛衡掀起长睫看着景阳,面上淡雅沉静,眼底却在翻滚着浓郁的恶欲。 捏着墨锭的手指逐渐发白,最后更是指甲都开始褪色。 他愣愣的出声:“是吗。” “嗯。” 景阳抬起头来点头,恰巧见到了薛衡移开目光的模样。 没了那股灼热的视线让她轻松了一大截。 或许是薛衡实在太过于思念他的爱人了,在平时很多事情上景阳都能感觉到薛衡在她身上找某个人的影子。 而看周围人和薛衡的表现,景阳猜测可能只是自己的某些行为习惯和那人有些相似,而不是外貌。 景阳有必须留在薛衡身边的理由,所以平时便不会多加掩饰自己真实的小细节。 从而导致了薛衡总是下意识的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不过在景阳提醒之后,薛衡往往能够收敛自己的异常。 一番思绪不过转瞬之间,待商秋过来之后景阳已经收拾好了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大人。”商秋微微弯着腰,恭敬的将那碗药递给薛衡。 “嗯。”薛衡动作不停,只是低垂着眸子懒懒的应了一声。 “放在桌子上吧。” “是。” 商秋小心的将药放在桌子上之后便看了薛衡一眼,那副模样,显然就是有事禀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不安 “有事?”薛衡研着墨慢条斯理的问着商秋。 后者看了一眼景阳,而后才低声称是。 “说。” 薛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商秋一瞬间的犹豫后不耐的抬头瞥了一眼商秋。 那带着寒意的眼神落在商秋的身上之后冻得他一哆嗦,随后连忙低头说道:“章启年恐有异动。” “他接连几次秘见一个黑衣人,且防备极重,那种程度的戒备,不是他一个小官能够拥有的。” 薛衡没有理会商秋的这番言论,反而停了研墨的动作,将砚台缓缓推向景阳。 “会了吗?” 景阳低着头听着商秋的话,突兀被薛衡这样一问,一时便脱口而出:“会了。” 薛衡趿拉着眼皮,弯翘的眼睫在惨白的脸上打出阴影,听到景阳的回话之后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瞬。 连带着语气都似乎平缓了起来,“国子监那批补贴下来了吧。” “是。” “呵。”薛衡懒懒抬起头来,他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大氅,白色的绒毛围着瘦削的下巴,使得这个令朝堂胆颤的狠辣丞相有了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 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在所有情热都退散之后只余下了黑沉的冷冽,他靠在椅子上,端庄着坐姿,带着嘲讽意味说道:“不必动作,有的人可是比我们要着急啊。” 商秋迟疑了一瞬,还是俯首称是,对着薛衡拜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站在旁边的景阳低着头研墨,看似毫不关心,实则心底早就将刚刚那一袭话给来来回回的品味了几遍了。 国子监补贴?章启年? 景阳低垂着的眸子划过深思,这会是一个机会。 只是还需要更多的消息。 景阳看了一眼薛衡,心下在计划着如何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时瞥到了摆一旁的药。 “大人,您该喝药了。” 薛衡闻言懒懒的看了一眼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你的糖呢?” 景阳好笑,先前还眼都不眨的一饮而尽,现在吃到糖了倒是一刻都离不开这东西。 看着薛衡那一脸认真的问着糖在哪里,景阳便不由自主的弯了眉眼,从锦袋中掏出来几颗包装完好的龙须糖。 “给您备着呢。”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像是钩子一般,挂住人的心尖,从此之后,便成为了那个无处逃脱的猎物。 薛衡在大氅之下的双手一下子便紧紧捏住了,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稳,”嗯。“ 而后他伸手便将那碗药给端了过来,喝了两口之后就转头看向景阳。 那双似乎蕴藏着无限空寂的眼眸当中只有景阳一个人的身影,仿佛在他的世界中就只有景阳一般。 但这副模样在景阳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撒娇,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满怀期待的翘首以盼。 我的阿宣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可爱呢? 景阳眉目温柔的想着,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连带着笑容都莫名带上了母性的光辉。 她低头将那龙须糖的糖纸给剥开,而后自然无比的喂给薛衡。 眼巴巴等着的薛衡看着那双嫩白的小手拿着淡黄的龙须糖伸向他,心中一动,张嘴就将那颗糖给裹了进去。 还乘机伸了舌尖轻轻滑过了景阳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景阳的指尖麻了一瞬。 而后她低头若无其事的准备剥第二颗。 怀着心思的薛衡眯了眯眼,看着景阳白皙的脖颈伸出舌头舔干净了嘴角的糖屑,眸中意味深长。 猩红的舌尖在略微发白的嘴唇上有一种颓靡的美艳,混杂着薛衡那稍显迷离的眼神,使得这普通的喂糖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但景阳却对这副活色生香的场景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最初的笑脸对着薛衡道:“大人,药。” 薛衡闻言之后慵懒的转过了眸子,抬起药喝了一口后又回头看着景阳。 景阳:“……” 先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娇了呢? 景阳在心底笑着摇了摇头,顺从的再喂了薛衡一颗糖。 一整碗药下来,薛衡吃了一整天的量,最后还是在景阳的坚持下才没有继续吃糖的。 不然按着他那个架势,恐怕还能吃更多。 嚼着糖的薛衡脸颊有一些鼓起,他低垂着眉眼捧着那碗喝空的药碗,近乎于乖巧的坐在椅子上对着景阳。 这大宋丞相,出了名的狠辣无情,年少轻狂。 虽是一身病体的模样,但从不妨碍他搅弄朝堂,玩弄权术的本领。 若是让人瞧见了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知要令多少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但这些景阳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薛衡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怜爱之意。 想要摸摸他的头,想要温声细雨像是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 但是现如今的身份是不允许她这样做的,是以景阳压抑下了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只是眉眼之间的温情倒是越发浓重,像是可以从中舀出一瓢温柔来一样。 “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该洗漱休息了。” 薛衡咽下口中的糖,喉结跟着上下滑动了几番,在那瘦削的脖颈上,有一种色/气的魅惑。 他乖顺的点了点头,便在景阳的搀扶之下去耳房洗漱。 待所有都弄好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亥时三刻了,景阳弯着腰给薛衡盖好被子,将所有可能会漏风的角落都仔仔细细的掩好。 这期间薛衡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景阳,始终盯着景阳的脸,生怕她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一般。 经过几天的锻炼,景阳已经能够很好的适应这样的目光了。 她熟视无睹般的做好所有事情,而后站在床榻边上对着薛衡轻声道:“大人,要熄灯吗?“ “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薛衡睡觉从来不熄灯,而且极度容易惊醒。 在惊醒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慌张的去瞧在矮塌上歇息的景阳,反反复复,一夜之间要醒很多次才会捱过那个夜晚。 像是一个守护至宝的野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严阵以待。 景阳心下叹气,这样不安惶恐的薛衡实在是太过于让人怜惜了。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天之骄子跌落凡尘满身彷徨而更加令人唏嘘的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错认 窗外的鸣虫还在喋喋不休,细风从窗户飘荡进来,用着鸢尾花的清香来荡涤了满室的药味。 景阳过去将窗户仔仔细细的关上之后便回到了塌下的软榻之上。 这软榻被布置得极好,金丝楠木为底,蚕丝软被盖于其上,其配置和薛衡那床榻豪华的毫无二致。 景阳躺在上面的时候不过稍稍一会儿就困了,在眼皮打架的时候,床榻上的薛衡忽然出声。 “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嗓音清朗柔和,带着与他相符的病弱之感,仔细听上去又有那么几分恳求的意味。 听到这样的话景阳就知道薛衡又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了。 那样的语气让景阳愣怔了一瞬,短短一句话似乎就将那段刻骨铭心的遗憾揭露了冰山一角。 在景阳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薛衡又接着说道:“我会替你做完所有事情的,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 过于卑微的语气却像狂风一般掀起了景阳内心的滔天大浪。 薛衡是谁? 全天下最举世无双的天才,年少傲气嚣张,恣意妄为,绝顶的家世样貌,品性孤高雅洁,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现在呢? 这般徨徨不可安的模样像极了风雨当中的浮萍一般,狼狈而脆弱。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能叫这样的一个人颓靡成这种模样呢。 景阳越发好奇了起来,她偏过头去看薛衡,发现那个孱弱的丞相痴缠的目光已经早早的落在她身上了。 如玉郎君长睫微颤,眉眼处俱是哀伤,眼尾带着嫣红的艳丽,近乎于祈求的看着景阳。 那样的目光令景阳心中一颤,怜惜之情如浩荡江水般涌来,她不由自主的软下了声音:“嗯,不找。” 这话刚落,薛衡瞳孔便猛的睁大开来,他一把掀开被子了坐起来,颤着声音继续追问道:“当真?” 景阳失笑,她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自下而上的仰视着薛衡,眉眼弯弯,像是哄骗孩子一般软着声音答道:“嗯。” 可她这般顺从却不知踩到了薛衡的哪只痛脚,他眉眼之间瞬间锋利,连带着眼底汹涌的怒色都开始涌动不歇。 “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撒谎!”薛衡情绪一下子便上来了,他红着眼睛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景阳的肩膀。 不断的凑近景阳,直至鼻尖相抵时才堪堪停下,他哑着声音死死盯住景阳说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你看看呀!我真的好喜欢你。” 说道最后一句时,薛衡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含着无尽委屈的一字一句的吐露自己的欢喜。 他说话之时的鼻息尽数吐露于景阳的脸庞之上,独属于他那股清苦的药味将景阳团团裹住。 薛衡眼里面已经开始有了湿意,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喜欢你喜欢得都快发疯了啊。” 他轻轻说着这话,眼睫下坠又上扬,而后便挂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薛衡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炙热的呼吸即将触碰到白嫩的脖颈之时,那滴滚烫的热泪先落到了她的锁骨上,烫得她瞬间回神。 景阳秀眉微皱,伸手推住了薛衡的肩膀,微微仰着头沉下声音提醒薛衡:“大人。” “奴婢是景阳。” 清清冷冷的一句话却让薛衡僵住了身子,他似乎愣怔在了原地,维持了那个姿势好一会才有动作。 景阳一直有耐心的等着,她看着薛衡冷静了下来,将狼狈收敛之后眉眼之处又缀满了霜寒。 “景阳?” “是,大人。” 薛衡凌乱着头发,盯着景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低低笑了几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恼怒之时的无奈。 薛衡摇晃着身子站起来,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站在光与影的交织处让他显得鬼魅而冷漠。 “出去吧。”薛衡背对着景阳淡淡的出声,像是死水一般的语调令景阳有些心突。 但她抬头看着薛衡过于单薄的背影又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她起身对着薛衡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临出去之时,景阳回头关门,便看到薛衡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腰背不再那么挺直,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显得萧瑟而孤独。 她在心下叹息一声,执着的人终究是痛苦的,但就是因为这份痛苦,才会令这份执着刻骨铭心。 和薛衡一样,景阳也同样有放不下的执着,只是不同的是,景阳背负的是血海深仇,执着的是粉身碎骨。 门关上的那一刻,鸢尾花的香气便将那股苦涩的药味给尽数冲淡。 景阳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摇曳的鸢尾花眸色深沉,她才转身走上了几步,后面屋子里面就传来了好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景阳有些惊愕的回头去看,发现商秋已经规矩的守在一旁了。 见到景阳回看的眼神后对着景阳摇了摇头,示意她赶紧离开。 景阳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顺从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 折腾到这种时候她已经很困了,是以才粘到枕头便沉睡了过去。 翌日。 晨光才初初照耀之时景阳就已经在薛衡房间外等待了,今天休沐,薛衡不必上朝。 景阳瞧着天色上前轻轻敲门,“大人?” “进来。”带着些疲倦的声音传来,景阳挑了挑眉,顺从的推门进了去。 之后的程序平常而死寂,薛衡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生的迹象。 景阳看着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直至早膳的时候,商秋过来道:“大人,小侯爷来了。” 薛衡闻言便停了玉箸,压着长睫懒懒的说道:“让他进来。” “是。”商秋奉命出去请人。 而一旁的景阳看着几乎没动的早膳皱了皱眉,温和着声音说道:“大人,还是再吃点吧。” 这话刚落薛衡便斜睨了景阳一眼,他的眼下有些青黑,但完全不影响那过于俊朗的面庞。 他轻轻的靠在椅背上,毫无血色的薄唇轻启:“喂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气恼 景阳指尖一颤,原本低垂着的眸子轻轻掀开眼睫瞥了薛衡一眼。 瞧着那个如谪仙一般的人物趿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的缩在轮椅当中。 大氅上的绒毛将那瘦削的下巴掩了一部分,倒是将薛衡的冷冽盖住了三分,平白无故的露出些许懵懂意味来。 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无声的表达着他的不满。 景阳用着余光看着那个委屈成一团的丞相大人,心下好笑。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便伸手端起了那碗卖相很好的瘦肉粥。 玉白的手指搭着那碧色的玉碗,其中的色彩对比越发显得那双小手莹润而可爱。 嫩白如葱尖的手指动作优雅的搅拌着肉粥,随后便舀起一勺向着薛衡而来。 他看着逐渐接近的白粥,眼神忽然从那指尖之上撕了下来移向别处,藏在大氅下的手指也突然攥紧。 但种种反应都被掩饰得很好,景阳只是注意到薛衡那漠然的眉眼稍微缓和了一瞬,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意识到。 她看着薛衡眼神当中的怜爱之意越发浓厚,心中那股母爱无处发泄。现下这薛衡这副模样,倒正好填补了景阳孩子的空缺。 对儿子的思念越重,景阳对着薛衡动作便越发温柔,因为在她心里,她是很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也能如薛衡一般举世无双的。 景阳想着自己的孩子,眉目之间的那股温情便越发醉人,看得薛衡神情有些愣怔,就连看着景阳的眼神都有些呆滞。 景阳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乖巧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思源进门便瞧见这一幕,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个乖巧认真吃饭的是他印象中那个杀伐果决,狠辣冷漠的薛丞相? 他连摇扇的动作都停了,稀奇的看着这一幕。 这薛衡可是很久时间没如这般吃饭了,往常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动筷子,还挑食得要死,李思源都在奇怪他是怎样活到现在的。 如今有小美人来喂,倒是老实到了这种模样。 当真是秀色可餐,美色诱人啊。 李思源挑起一个风流的笑意,眼里的戏谑被弯着的眉眼掩盖了大半,他抬脚大步走了进去,毫不客气的坐在薛衡的对面。 “哟,这般好艳福?”李思源没个正形的坐着,他一手撑在竹席之上,屈膝吊儿郎当的坐着,那番粗鲁的动作在他身上倒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潇洒之气。 景阳看了一眼,心下感叹,到底是李将军的儿子,这副神态果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她好笑的挑起了一丝笑容,但这副模样落在了薛衡的眼中却变了味道,他眉峰之间刹时落满了冰霜,看着景阳的眼神都变得幽深黑暗。 “看到他你很开心?”薛衡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似乎只是闲暇无意之问。 只是他说话的这个内容到底是和他的语气太过于违和,景阳闻言好笑的扬了扬眉。 倒真是和个孩子没有区别。 “没有,我只是因为小侯爷的到来会让大人开心一点才笑的。”景阳柔着声音哄到。 那副神色,像是慈母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种既视感让李思源笑容一僵,一时有些无言起来。 这两人的相处怎么透露着一种奇奇怪怪的氛围呢?李思源皱着眉峰看看薛衡又看看景阳,最后到底是将自己的别扭给藏了起来不出声。 这一边的薛衡听到景阳的话后不耐的瞥了李思源一眼,语气森然道:“我何时因为他来而高兴了?” “你为什么观察得那般清楚?” “是我是你的主子还是他是?” 连着的盘问像是丈夫诘问妻子为何对其他男人多看一眼一般,而且愈来愈没有道理逻辑。 景阳一时被这样的话问得找不到词来答,一时的卡壳却更让薛衡气恼,他将头偏向一边,冷冷的说道:“不吃了。” 景阳:“……”这孩子脾气怎么说来就来啊。 看着薛衡那坚决的模样景阳也没有勉强,将肉粥放下后就起身候在一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副模样瞧得薛衡火气更大了,他自顾自的生着闷气,而后没好气的抬头冷着声音问李思源:“什么事?” 李思源敛了表情上的不自然,笑得灿烂,看了景阳一眼后懒洋洋的对着薛衡说道:“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这个时候茶几上的饭菜已经尽数被撤下去了,商秋侍上了茶水。 薛衡长睫微垂,慢条斯理的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兀自压下不耐,“说。” 李思源挑了挑眉,看来薛衡对这小美人的信任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啊。 他放下腿跪坐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才说道:“章启年那件事情怕是不小。” 李思源那浮于表面的不正经都收敛了起来,先前的风流尽数化为了似乎要见血的锋利,就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他极其雅致的品了一口茶,把玩着那精致的茶杯,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陈青阳已经快要抓住章启年的把柄了,再过不久,恐怕就要开始反咬了。” “呵,秋后蚂蚱的蹦跶罢了。”薛衡无所谓的点评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阖住眼睛,淡淡的继续说道:“章启年不过是一个弃子,那群老家伙要钓鱼了。” 李思源喝茶的动作一顿,他轻微皱眉,“这种赔本的买卖他们会做?” “用一个区区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来换一个正一品的太傅,这种买卖,你会不做?” 薛衡睥睨着李思源,语气淡然到没有一丝起伏,却生生让李思源惊得瞪圆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薛衡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不是陈青阳,而是朱明?” 薛衡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们断了章启年这条财路仅仅是为了一个大理寺少卿?” “呵,那群老家伙的胃口可是大得很呐。” 薛衡的一番话不仅让李思源感到震惊,也让景阳心下撼然。 一年之前景阳对官场上的形势还是有所了解的,太傅朱明是闻人行的恩师,几乎是看着闻人行长大的。 在皇权集团当中,是一位举重若轻的存在,而一直对皇权集团虎视眈眈的门阀世家与闻人行斗了数年。 如今竟是胃口大到了这种地步,想要一口咬掉闻人行的左膀。 更让景阳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薛衡那看透一切的目光,在重重迷雾之中直指要害,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的权谋。 像是一个旁观者更像是一个掌控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夜探 只是薛家世代中立,对着皇权与门阀的斗争一直持着观望态度,从不参与。 很多时候,薛家都像是一个平衡掌控者一样,既不会让皇权衰微又不允许门阀独大,比起皇家来,薛氏一族更像是统治者。 所以闻人行才会一直忌惮着薛家,但是薛氏一族存在的时间比这个王朝存在的时间还长,根基厚大而不可动摇。 而且薛氏一族向来英才出众,进退有度,让皇权又爱又恨,舍弃不得。 因为现在这番局面,任何一方都需要薛氏来压制平衡住,否则轻则朝纲动荡,外戚猖狂,重则国破家亡,战乱不堪。 但现在听着薛衡这番语气,他是打算去打破这家族里面数百年来的规矩了吗? 景阳低垂着眉眼,将薛衡的话来来回回的品味了几番,心下一动,便生了些心思。 做官是最能拉拢权势的方式,对于景阳来说,现在去科考是在太浪费时间了,倒不如抓住机会,直接让那些达官贵族亲自来请她。 毕竟端着架子的世外高人最为难得了。 景阳这里弯弯绕绕想了一堆,薛衡那边已经说了许多信息,在记下的同时景阳还知道薛衡今天晚上要赴一个约,可能会晚一点才会回来。 薛衡出去向来不会带着景阳,所以今晚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那么,今晚便去那国子监祭酒家看看。 打定了主意的景阳心下安定了些许,在暗自思索夜探的东西时,这边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薛衡将茶杯放在小茶几上,清脆的声音在一番肃静的环境当中像是敲在人心头一般。 他没有看向李思源,反而颇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刚刚放下去的精致茶杯,语气淡淡的说道:“问题问完了吗?” 那副寡淡的模样,仿佛和李思源说这几句话都耗光了他的耐心一般。 而对面的李思源还在没有从薛衡那番话中走出来,他长眉微凝,带着恍然大悟的释然,眸光看向薛衡时,显而易见的钦佩之意似乎都快溢满而出了。 此时的他收敛了所有浮于表面的风流之气,在和薛衡谈论风云变化之时,不时透露出来那副睥睨天下的霸气和虚心求教的模样倒是让他有了一种朗月谋士的感觉。 倒也真没辜负了李将军那副好儿郎的气质面貌。 “商秋,送客。” 薛衡将手缩回到大氅之中,靠回到椅子上淡声吩咐。 站在门外面的商秋闻言之后便进来朝着李思源弯腰行礼,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思源倒也没有计较薛衡这般无礼的举动,他也不敢计较,这薛衡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身后的薛家,整个盛京没有谁能够有资格跟其叫板的。 薛衡愿意待见他只是因为他爹救过那个女人罢了,不然就以他那种眼界和身家,怕是连进这薛府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百年府邸,荣华不衰,里面出的王侯将相,无一不都是惊世之才。 薛氏一族,实乃繁华富贵。 更不用说在薛氏一族中被奉为天才的薛衡了。 李思源笑了笑,优雅的起身,眼里的戏谑意味尽数退却,余下的只是春风暖阳般的笑意。 他将合上的扇子朝下,拿在手心向着薛衡拜了一个学生礼。 “受教了。”语罢便负手摇扇而去,比起先前那副潇洒风流之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 对于李思源来说,当年李将军之死一直都是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当初的忠心耿耿尽数成为了一场笑话。 树倒猢狲散,忠良热血洒在了大内皇宫之中,凉透了少年那颗精忠报国的心,而后数年,只是拈花惹草,风流成性,成为了人人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曾经朗月舒星的少年终究是笑着嬉戏人间,违背先训,走入红尘,背负起血海深仇,家仇愤恨。 那些苦恨被尽数掩埋在嬉笑怒骂之下,一举一动之间,尽是裹了蜜糖的冷箭。 只是被困在皇宫之中的景阳并不清楚这些,但当初闻人行赐死李将军一事倒是略有耳闻,等到她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李将军的尸体都已经被领回家去了。 虽说最后沉冤得雪,封侯加爵,但是人已西去,裂痕已存。 这忠良之心,还是有了罅隙。 景阳心下叹息,余光瞥到那个高挑如青竹的背影走向光尘之中,明明坦荡清朗,却有一种奔赴深渊的错觉。 是夜。 干净雅致的府邸坐落在一众奢华大气的宅邸当中极为打眼,这是盛京的富贵街,十里之间,住得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随意指出一家,都是在朝中有名有姓的在籍官员。 月光衰微,树影婆娑狰狞,在一片稍显暗沉的阴影中,一道黑影闪现而过,速度极快,几乎叫人看不出身形来。 在几个蹦跳之间,便窜到了那处雅致的府邸,确定左右无人之后,便脚尖轻点,跃上墙头。 脱离阴影之时,那黑影的面貌便尽数展露了出来,马尾高束,额前碎发飘逸而柔顺,不分雌雄的五官平庸大众,是丢在人群当中便再也找不到的类型。 但绝得是那双眼睛,冷冽而沉静,如天上之月,清朗而透彻。 那是景阳,她运用梅花山庄独有的易容术随意易了一个容,而后乘着薛衡出去的机会便往着这边而来。 她要去搜集一些东西,在这浑水当中乘机摸一条大鱼。 景阳眸光一敛,极其小心的行动于戒备森严的府邸当中,她身形如同鬼魅,在牢固如同铁桶一般的守卫当中也如履平地。 但在行动之时,不免奇怪,这章启年只是一个从四品的祭酒,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精兵。 景阳躲在假山之后屏息躲过一轮巡逻,脑海当中忽然响起商说的那话。 “他接连几次密见一个黑衣人。” 景阳抬眉,如今这阵仗,怕是那个所谓的黑衣人光临了。 呵,还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 景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几个动作之间,便闪进了府邸的更里面。 她专门朝着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走,不出一会儿,便寻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意外 此处重兵把守,且那些目光炯炯的守卫个个呼吸轻巧,身强力壮,一看便知都是一群练家子的护卫兵。 景阳在远处谨慎的瞧了瞧,便见院里主房灯火通明,时不时似乎还有人声传出。 这下更让景阳确定了,那个所谓的黑衣人必定也来到了这里。 那么景阳就更有去看一趟的必要了。 她眸光微沉,下盘微微紧绷,清亮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便寻到了最优路线。 月亮此时已经高挂枝头,景阳像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狩猎者,潜伏在暗处只待时机的出现。 终于在下一批守卫替岗的时候景阳身形一动,借着娇小的体型运用轻功从密集的树影当中悄无声息的潜入进去。 梅花山庄在未退隐之时是江湖上极其有名的门派,门下众人无一不是身怀绝技,武艺绝顶。 尤其是轻功和易容术更是天下一绝,更何况景阳本来就天赋卓绝,还从小便练起,所有的精华都被她融会贯通,达到了一个更为不可思议的地步。 要不是这具身体不够强盛,以着景阳原先的能力,根本不用花这么多时间来寻找时机,直接潜入也是叫人难以发现的。 她按捺下喘息,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周围,一步一步的靠近,寻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屏息卷缩起来。 “……大人,我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啊,你们不能将我说丢便丢啊。” 章启年那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木窗传来,令景阳眉头一挑。 这是起内讧了吗? “不是丢,是让你先去谎骗住陈青阳,我们会找机会将他拖下去的,到时候你会安然无忧,而且……出来之后那左都御史位置必定会是你的。” 说这话的声音低沉厚重,是被特意压着声音说出来的,可以确定这一定不是他真正的声音。 景阳侧过头往着窗户缝隙看去,但因为视线受阻,只能瞧见老态龙钟的章启年卑躬屈膝一脸愁容的站在烛光当中,其余的什么也不能瞧见。 “大人……” “行了,难道你还不相信王爷说得话吗?”黑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严厉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似乎章启年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当场甩袖走人一般。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让章启年额头冒的冷汗更多了,他眉头紧锁,脸色发白,分明知道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牢狱之灾。 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之后向着声源方向行了一礼,沉着声音说道:“……那一切便将托付大人了。” 这话似乎令那人舒心了不少,连带着语气也没有刚刚那般咄咄逼人了,“放心,你做的所有事情上面都看在眼里面的,不会让你吃亏。好了,现在账本和名册在哪?” 这话刚落,章启年便离开了景阳的视线,不出一会儿,便抱了一个上锁的盒子过来,恭恭敬敬的呈递了上去。 那是什么?景阳心下疑惑,那般严实的装着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再联想到薛衡说得那些话,景阳猜测会是账本一类的东西。 毕竟这国子监祭酒可是吃了那么多年的补贴,这账本记录的东西怕是足以叫朱明他们震惊,若是自己能拿到…… 景阳才起这番心思时,余光便瞥见一对碧绿的眼睛,像是鬼魅一般沉静的注视着景阳,在昏暗的光影下,灵动诡异到极致。 似曾相识的模样勾起了景阳记忆当中的血腥,残肢断骸堆砌在皑皑大雪之中。 雪月当立,鲜血像是红梅,刺眼得惊人,那时也是这样的一对眼睛注视着景阳。 像是死去师兄的诘问,是怨恨与悲凄的交织产物。 景阳一瞬间便被那突然出现的黑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便不慎弄出了些许声响。 这点声音令风声鹤唳的守卫立马警觉,瞬间就围困到了这边,景阳粗喘着呼吸脚步慌乱了一瞬。 “什么人?”一个守卫瞧见了景阳的身影便大声出口呵斥,这声音让景阳瞬间回神,她白着脸左右环顾一瞬。 发现四周被迅速的给包围了,意识到这里的景阳毫不犹豫的朝着一方而去,手脚利落的将那边的守卫踹开,身形鬼魅的游走于刀剑之间。 不出一会儿,便硬生生的闯出了一个缺口。 但这番动静也引来了大批守卫,他们动作规整,气势凌冽,一眼就能知道都是一些见过血的沙场兵将。 景阳一边逃窜着,一边留心观察,虽然能够摆脱包围,但到底是没有先前那副身体灵活坚韧,才跑了没多久,胸腔内便是一股撕裂的疼痛。 她艰难的调整着呼吸,发现后面守卫的数量又多加了一倍,景阳皱着眉头看向高墙,右脚后撤微弯,脚下用力,咻呼便窜了出去。 像是利箭出弦,景阳脚踩墙面,三两步便登上了高墙,而后跃下便不见了踪影。 从后面匆忙跟上来的章启年双眼怒睁,急得脸红脖子粗的,他恶狠狠的盯着那道高墙,大声吼道:“追!快去给我追!” 那副又慌又惊的模样狼狈极了,倒是在他身后那个全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闲庭散步般优雅,他身量极高,宽大的黑袍将真实的身形掩去了大半。 但周身那股沉郁邪气的气质倒是突出得很,他端着姿态,瞧着章启年的这副模样轻蔑是说道:“章大人慌什么,区区小贼而已。” “正七,去追。追上后,杀了他。”黑衣人懒散的说着,在他语落的那一瞬,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蒙面青年便如鬼魅一般从他身后出来。 向着黑衣人点了一个头后便化作残影向着景阳逃跑的方向袭去,不出三两秒便不见踪影了。 他像是敏捷的豹子一般,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便轻盈的跃了出去,在暗影和月光之间来回切换,朝着一个方向毫不犹豫的追去。 景阳在前面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跑着,而后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杀气,像是毒蛇般缠绕在景阳身上。 这种嗜杀之意让景阳不由自主的往回一看,便瞧见那蒙面青年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她,长刀在月光下冒着冷光,合着那主人一般漠然而杀意彭湃。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偶遇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漫天的繁星就着皎白的月辉闪闪发光。 景阳的双腿已经快要接近麻木,撕裂的风声嘶吼在她的耳边,在跃上一户人家的屋檐之时,一股极其摄人的寒意从她背后传来,在转眼之间便引起了她全身的鸡皮疙瘩。 景阳神情一凛,在千钧一发之时闪身躲开,在她脚尖离开那块地方的下一秒,带着嗜杀之意的剑刃就劈碎了瓦片。 只要再稍微慢上那么一秒,景阳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她狼狈的躲开那蒙面青年的袭击,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水也将那些碎发沾湿成一缕一缕的。 这具身体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训练,所以去施展梅花山庄的招式还是非常吃力的。 但好在自己还准备了其他东西。 景阳在躲过那一击之后向后一撤,忽然向着那个蒙面青年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而后不管那人的反应如何,自己转身就跑。 此时北风正好,顺着景阳撒的粉末不大不小的吹着,但这也足够那些粉末尽数飘向那蒙面人了。 那人以为这是呼吸式的药粉,还在心里面嘲笑着景阳的天真,但就是这一秒的自大,让他触碰到了那些细腻的药粉。 触碰到药粉的皮肤一瞬间便如同被数十只虫子啃咬一般,即痒又痛,那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令死士出身的青年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在景阳跃下屋檐那一刻便紧紧的追了上去,不给景阳任何一丝逃跑的机会。 在前面左拐右转的景阳感觉到后面逐渐逼近的杀意,知道那人还在不放弃,但她身上已经没有其他药粉了。 因为材料有限,刚刚那些东西是她最大程度做出来的痒痒粉,而此时她的体力也快要接近极限了。 在景阳咬着牙再次跃上一处高墙之时,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周围护卫甚少,马车也低调平常,像是一个晚归的富家子弟。 身后的青年已经在不断的逼近了,那些药粉只是拖慢了他的步伐一瞬,对于摆脱追杀还是杯水车薪。 没有办法,景阳只得带着那人绕了一圈,而后又提速几个利落的跳跃便直直冲入马车之中,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之时,景阳已经将刀置于车上那人的脖子上了。 “不要说话,继续走。”景阳压着声音说道,一手从后面箍住那人的臂膀,一手将匕首横梗在他的脖子上。 在谨慎着周围的时候一道极其熟悉的药香便窜入到景阳的鼻子当中,令她动作都僵硬了一瞬。 她极力平静的回过头来,便瞧见薛衡一脸面无表情的趿拉着眼睫,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仿佛自己只是在闲庭散步,而不是危在旦夕。 “大人!”马车外商秋有些着急的声音传来。 “无碍,继续走。”薛衡没什么情绪的说着这话,被景阳那般挟持着也不挣扎,甚至连出声询问都没有。 气氛一瞬间诡异到了极点,景阳不敢放松,瞧着薛衡这般反应倒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了。 出于安全着想,景阳还是再次压着声音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再也没有出声了,因为怕再多说被薛衡认出女扮男装来。 毕竟这位足智多谋的大宋丞相,有一点蛛丝马迹都能顺藤摸瓜直至真相大白,这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景阳将要挟薛衡的那把匕首也拿开了一点,规矩的没有再动一步。 而被挟持的薛衡丝毫没有自觉,他那副淡然的模样像是在与友人喝茶一般,眉目之间的霜雪依旧同往常一般冷彻心骨。 “为什么会被追杀。”薛衡语气淡淡的问着,在说话的时候依旧低着头,但在景阳看不见的地方,却在用着余光舔舐着景阳抱住他肩膀的手。 隔着薄薄的衣裳,薛衡似乎都能够被那手心的温度给灼伤。 不是僵硬冰冷的,是灼烫而柔软的,是活的…… 不知道是这一个月以来第几次这样恍惚,薛衡压抑着似乎即将咆哮而出的恶欲,极尽所能的敛住那即将脱出掌控的独占欲。 他像一个卑劣的贪欢者,在惶恐不安的同时猖狂不已。 贪恋自己的神明还妄图将之拉进深渊。他是一个卑劣者,从始至终恶劣得让人难以原谅…… 薛衡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容,似乎其间蕴藏了无数令人哀叹的孤寂与彷徨。 这不该是一个天之骄子拥有的模样。 景阳满心疑惑的同时不免生出了几分可惜,但此刻的她并不能够做什么,甚至连多说话都做不到,于是只能扬着眉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薛衡斜睨了景阳一眼,不知为何忽然轻轻叹气了一声,而后竟然放松了身体,顺势靠在了景阳的怀中。 景阳一愣,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马车辗地的声音在一片鸣虫声中显得异常和谐,装饰奢华精致的马车之内点着烛光,俊朗的青年懒懒靠在另一个怀中,神情奇异的带着一种诡异的祥和。 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在一片稍显窄气的空间之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之意。 但一心都在外面的景阳没有意识到丝毫,她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看一眼,发现马车已经驶出好远了。 而且看周围的建筑,似乎马上就要到达丞相府了,景阳意识到这里立刻将薛衡放开。 却不想才撒手的那一刻便突然被薛衡拽住了手腕,她疑惑的回头来看,却见薛衡又以极快的速度将景阳放开了来。 他错开景阳的眼神,像是突然失去生机的青松,萎靡颓丧的低着头,神情具数被埋没在暗影当中,叫人窥探不得。 景阳心下疑惑,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在薛衡松开手的下一秒便立刻抽身离开。 出马车的时候突然和架马车的商秋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秒,景阳面无表情的跳下车,而后几个纵跃便没了身影。 驾车的商秋一脑子的莫名其妙,大人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忽然又叫他驾车来这边,而后生生在这周围绕了三圈。 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最后那人进了马车之后更是印证了商秋的猜想。 但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商秋怎么也想不通,他皱着剑眉,一会儿上扬,一会趿拉,自己反反复复的纠结,而后又再次自己解决了问题。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回府 月亮高挂枝头,马车缓缓行于青石板路上,在景阳离开之后便有数十个带刀死士整齐的从暗影中踏着月光而来。 像是凭空出现的鬼魅一般,没有露出丝毫声响。 以着极快的速度将那辆马车护卫于最中间,滔天的煞气宛如即将凝练成实质一般,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两股战战。 商秋瞥了一眼,而后像是无事般的继续赶着马车。 这才是薛氏当家人该有的场面,黑羽军拱卫,诸侯退却,天家敬畏。 百年家族,长盛不衰,概是如此。 商秋那被暗影拂过的眉眼少了平日的那份沉淡,反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傲气,使得那剑眉多了几分凛然的意味。 马车不急不缓,在半刻钟之后终于是到达了丞相府,那些黑羽军尽数隐退,在片刻之间,便不知踪影。 商秋见怪不怪,他跃下马车,恭敬的伏声对着马车之内的人说道:“大人,到了。” 这话才落,马车上的帘子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挑开了来。 瘦削的手指莹润如白玉,凸起的青筋横梗在手背,在皎白的月光之下,清月之态宛如天上之人。 景阳快速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尽力平衡好呼吸。 她才刚刚将脸上的东西擦干净就被管家给叫了出来准备迎接薛衡,消耗的体力还来不及补充又火急火燎的出现在这里。 景阳看着那漠然着眉眼的薛衡暗暗祈祷,希望这多智近妖的薛丞相没有发现任何蹊跷。 “景阳。”薛衡那宛如清水击玉石般的嗓音不带情绪的叫着她。 这样的两个字落在景阳的耳朵当中却莫名让她感觉,仿佛薛衡是将这两个字反反复复的眷恋品味,而后将所有疯狂尽数掩下才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这两个字眼一般。 这样突如其来的荒唐感觉令景阳挑了挑眉,而后她上前之时抬眼瞧了一眼薛衡的模样。 发现这人还是如往常一般清清冷冷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弱之气,那副孱弱俊美的模样,当真是比天上之人还要绝上几分。 景阳再次在心底摇了摇头,怕不是累昏头了,如今竟是有了这般不切实际的感觉。 她沉下心思上前听候,却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精瘦修长的大手。 景阳愣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伸手去扶住薛衡。 原先趿拉着眼睫的薛衡这时却定定的瞧着景阳,稍显浓稠的月色掩盖住了他的神情,叫景阳窥探不到半分信息。 “怎么出这么多汗?”薛衡低下头面无表情的问着景阳。 这话落在景阳耳朵里面却让她立刻警觉了起来,她看向薛衡微微一笑,“刚刚跑得急了些。” 薛衡听闻这话之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家,眉目之间的锋利瞬间就凛冽了起来。 张管家眼看场面有些不对劲,立刻上前弓着腰小心翼翼的的对着薛衡说道:“大人恕罪。” 一系列动作下来让景阳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薛衡这番反应倒像是在怪罪管家让她劳累一般。 是因为薛衡把自己当成了他爱人的替身吗? 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清了,景阳在一瞬间便把所有的事情串联了一遍,而后扶着薛衡便往着府里面走去。 因为搀扶的原因,所以景阳挨得薛衡十分近,从远处看去就像是薛衡将景阳搂在怀中一般,亲密无间,宛如一对璧人般和谐。 躲在一旁悄悄看着这一切的向春一口银牙都快被咬碎了,她极其恶毒的看着景阳,一个多月前的屈辱之感在此刻得到了全面的爆发。 让她恨不得当场将景阳给生吞活剥了,猝了毒汁般的嫉妒逐渐攥住了向春的全部身心。 连带着表情都开始狰狞起来,她狠狠的剜了一眼景阳,而后转身便往着清客院方向去。 扶着薛衡的景阳瞥了那边一眼,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刚刚那道强烈的视线似乎要将她灼烧成灰烬一般。 其中的恨意如毒蛇一般让人心惊。 “看什么?”薛衡偏过头眉眼浅淡的问着她。 景阳笑着摇了摇头,薛衡低着眉眼看着她也没有再多问。 回去的时候薛衡奇迹般的没有让景阳再去房间里面守夜。 他一袭白衣站在圆月之下,一身沉疴病弱不堪,瘦削的模样似乎即将羽化登仙一般,单薄到让人怜惜。 景阳看着那个过于孤寂的背影还是久久无言,她伏身称是,便退了下去,没有再多加逗留。 如同十年前那般毫无留恋,她的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允许过薛衡的存在,而薛衡的世界,却满满当当的尽是她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香囊 而后几日景阳一边忙着应付薛衡,一边找着机会去寻一些药草,为着之后的计划做着准备。 薛府大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本家的人就有许多,都是住在离薛衡比较远的院子里面。 虽然府邸大,但该有的东西却是没有落下丝毫,所有的布置都是一些上乘之货。 就连很多名贵的花都有一些药用价值,但是为了维护花圃的美观,稍微有些瑕疵的花丛便会被换下。 往常这些花都是被潦草处理的,景阳看得有些咋舌,这光光换花圃便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这般富贵的奢靡怕也只有薛府敢这么做了。 如今这些药花正好方便了她自己,于是她便乘机找了个借口将这些花通通给收走,自己捣鼓了许多有意思的药粉。 一些特别好的花被她给晾干了来,而后缝制了一个香囊,将那些配置好的药草都给装了进去。 等到清早为薛衡束好发之后便递给了他。 “大人,这是奴婢寻的一些草药,有助眠静心之用。”景阳瞧着薛衡眼下的青黑柔声说道。 薛衡这几日好像睡眠不太好,精神气似乎都弱了一些,景阳瞧在眼里,还是有些不忍心。 那个香囊秀的很是素雅,墨枝红梅,银雪青山,合着那淡淡的雅致香气,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小玩意儿。 薛衡定定的瞧着,一时没有说话,让景阳没法揣测他的喜怒。 但这般普通的香囊,恐怕还是难以入得了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的眼。 是以景阳轻微挑了挑眉,“是奴婢唐突了……”景阳边说这话便将香囊给收回来。 但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将那香囊拿了过去,他低垂着眼睫,沉默都打量着那个香囊,而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长身玉立的模样无比俊朗,薛衡对着景阳将双臂微微打开来,“替我系上。” 声音浅淡到没有丝毫情绪,但景阳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了瞧见那双黑沉的眸子当中细碎的欣喜。 像是一个得到奖励的傲娇孩子,暗自窃喜不敢声张,昂首挺胸的接受嘉奖。 果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景阳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接过香囊之后替薛衡系上。 她低垂着眉眼,手指在薛衡腰带间翻飞,那副亲密的模样,像是在家的妻子为即将外出的丈夫整理衣服一般。 薛衡呼吸骤然灼热了几分,就连耳尖都逐渐染上了桃红色,那双清明的眼睛又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蒙之意。 在景阳抬头看去的时候,他又急忙将眼神移开。 “今早就不用送了。”薛衡急急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那副姿态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但景阳心思都没有在薛衡身上,所以对于薛衡所有的反应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常来。 她在思索着自己的计划,所有易容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但问题就在于声音,就算尽力压低声线也不能做到完美改变。 这一点缺陷是足以致命的。 景阳皱着眉头细细思索着,好一会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于是索性先将这个问题放着,转身回去将薛衡这几日赏给她的金银细软拿出一部分来。 她准备把这些东西送给怜心去,让她们多一点银钱打点关系,毕竟就算是有自己护着,也会遇到许多问题。 银钱多一些也好解决许多困难,只是她毕竟还是慢了一步。 等到景阳去找怜心她们之时,发现人已经不在春客院了。 “你说什么?”景阳皱着眉头再次加重了语气问眼前的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被景阳陡然狠厉起来的模样吓了一跳,眼神飘忽战战兢兢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怜心……怜心她们被向春姑姑分配到浣衣房了。” 景阳呼吸一窒,虽然来到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是浣衣房那种地方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里是专门浣洗衣物的地方,通常只有犯了大错的婢子才会被发配到那里,本来就苦不堪言,更何况又被人穿小鞋。 那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生不如死的存在。 向春竟然上下打点的那么好,没有透露出丝毫风声,到现在景阳才知道。 呵。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 景阳心中翻涌着滔天大怒,她冷着眉眼三两步便跨出了春客院,直奔浣衣房而去。 等到几经周折找到兰秋和季夏的时候,景阳几乎已经怒发冲冠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发卖 “什么狗东西,这点衣服都洗不完,当真是个废物!”刻薄的声音裹着甜腻,落到人耳朵里面刺耳得惊人。 景阳隔着老远便听到向春那满是怒气的声音,随即眉目之间的霜寒之意又浓重了几分。 “小贱蹄子,还想学那攀上高枝的野鸡吗?也不晓得是什么狐媚妖精,什么东西都敢去肖想!” 向春越说越生气,那双美眸恶毒的瞪圆着,翻滚的嫉恨发酵成滔天的怒意。 看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季夏,向春抬手便想再去扇季夏一巴掌。 只是手才扬起便被后面赶上来的景阳钳制住了手腕,向春眉目含怒的回望,怒斥的话到嘴边,却在瞧见景阳后卡壳了一瞬。 “向春姑姑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景阳一边寒着声音说道,一边手下用力,毫不客气的将人给甩到了地上,而后立刻去查看季夏的伤势。 衣裳单薄的季夏浑身上下满是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横流,最严重的是那双手,青紫的涨红着,似乎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一般。 季夏脸色惨白,唇上干裂,意识到有人接近后身体一颤就要往后挪。 这副模样瞧得景阳心中又疼又怒,她将声音小心翼翼的放轻:“季夏,不怕,我带你回家。” 熟悉的声音让季夏有了些许意识,她艰难撑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皮,瞧见是景阳后泪流不止。 “景阳,怜心……怜心被发卖了。救救她……快救救她。” 一句话让景阳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愣怔了一瞬,而后凝着眉眼转身就把刚刚爬起来的向春再次一脚踹翻。 她转头看到旁边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小姑娘,随即便招呼她过来带着季夏去看大夫。 之后景阳低下头拎着向春的衣领冷着声音问道:“怜心呢?还有兰秋,被你弄哪去了?” 那浸润着冰寒的眉眼像是一把开刃的利剑,似乎不见鲜血便不会屠戮一般,煞气冲天,杀意凌然。 她想杀了自己。 向春瞧着景阳的这副模样,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然的笑容,“怎么?现在会着急了吗?” “你那副富贵模样呢?怎么不端着了呢?” 这般挑衅让景阳敛了敛眸子,而后不客气的一巴掌将向春扇倒在地。 景阳直起身来,一脚狠厉的踩在向春的胸口处,睥睨着向春冷着声音说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说还是不说。” “呵,说什么?那怜心犯了错自要被发卖,难道一个婢子还允许有主家的牌面吗?”向春吊着眼说道。 那副模样更是引燃了景阳眼里面的怒火,她不欲再多费口舌,直接从锦袋中摸索出一个小瓷瓶,一脸平静无波的尽数洒向向春。 那些痒痒粉一触碰到皮肤就引起了一阵剧烈痒痛感,抓心挠肺,痛苦不堪。 向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呻吟着卷缩成一团,连那张清秀的脸庞都开始狰狞不堪。 她疯狂的在身上四处抓挠着,嘴里面不断的咒骂着,但这要没有让景阳有丝毫的波动。 她面无表情的再次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也倒向向春,瞬间向春那惨烈的叫声更加高昂和绝望了。 简直是让听者悚然,见者惊慌。 “我再问一遍,怜心和兰秋在哪?”景阳用脚尖将狼狈不堪的向春踢了朝上,垂着眼睫淡淡的问着。 那副蚀骨挠心的感觉终究是折磨得向春骄傲不在,她卷缩在地上,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兰秋在……柴房……怜心……怜心在清风楼。” 清风楼?盛京最大的青楼,怜心在那?景阳心下一沉。 她在向春说完这话之后便猛地贴近过去,白嫩的手指掐住向春的脸颊,将之扯到景阳的面前。 而后她凑到向春的耳边轻轻耳语道:“向春,你最好祈祷她们都没有事,不然,我会亲自回来将你的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给她们谢罪。” 景阳说完这话便满含戾气的将向春推倒在地上,踩着向春的手掌踏向柴房的方向。 她三两下便将柴房的门给踹来,瞧见兰秋奄奄一息的模样后怒火更是拔高了一丈。 向春会死,她一定会死。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着,滚烫的怒意被掩盖在满脸寒霜之下。 只是她明白,现在还不是寻仇的时候,怜心还在等着她,不能够多耽搁了。 于是景阳回头对着其余的几个丫鬟高声说道:“我是丞相大人身边的丫鬟景阳,现在还请几位帮我个忙,将兰秋送去邱大夫那里,等我回来之后,会一一感谢各位的。” 景阳姿态放得很低,是以她三两下将话说完之后便有人动了起来。 景阳瞧着这番场面便不再多加逗留,朝着丞相府门口冲去,她没有时间去请示其他人了,怜心那边根本等不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闹事 景阳知道走正门肯定是需要花费时间的,所以她索性翻墙出去。 几个利落的跳跃景阳就从丞相府当中出来,她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弯弯绕绕才终于到了清风楼的地界。 作为盛京最为庞大的烟花之地,清风楼一向是雅俗共存的地方,只是明面上是个不可多得的风雅之地,背地里面的肮脏也不比其他青楼少。 甚至更为血腥黑暗,毕竟达官贵人,王侯将相聚集的地方,表面再怎样风高亮洁,私底下的乌烟瘴气还是存在的。 景阳仰着头看着这座巨大的楼阁,凝着眉才稍稍接近门口,浓墨的清香便扑面而来,掩盖了刺鼻的脂粉香味。 歌舞升平,女子娇笑混杂着男人的粗吼声使得这方地界的奢靡之气又重了几分。 但瞧着这副场面的景阳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她步伐急躁,直直冲向正门就打算进去。 却不想半只脚都还没有跨进去呢,就被一只玉藕般的手臂给拦在了门口。 景阳侧过头去看,便瞧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媚女子笑意盈盈的瞧着她。 “姑娘,这地方可是不兴进呢。” 女子娇声说着这话,短短一句都被转出几个调子来,婉转撩人。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拿了一片金叶子递到女子面前,“可以进去了吗?” 那金叶子瞬间就钩住了女子的心神,她媚眼流转,眼中的风情被弯着的笑眼遮盖了大半,“当然可以。” 这话刚落,女子便侧身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同时高声对着里面说道:“天字号客人一位。” 景阳随着女子白玉般的手看过去,便瞧见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有美人相伴,吟诗作对,吃酒高歌,场面热闹非凡。 但女子的声音极具辨识度,高吼一声后立刻有人谄笑着过来接待景阳。 靠近些的客人在听到后也不免好奇瞥了一眼,便瞧见门口那冷着脸的景阳。 “哟,这又是谁家的小娘子来抓自己的郎君了呢?”一个风流书生半倚在二楼的栏杆处,懒洋洋的趿拉着眼皮,颇有兴趣的说着这话。 “是吗?我看看。”另一个锦衣青年凑过头来看,“这小娘子长的好生俊俏啊,谁家郎君有了这等美人还往外跑啊。” 书生闻言挑了挑眉,勾起抹轻佻的笑,那双迷蒙着的桃花眼流转着戏谑。 “你懂什么,家花哪有野花香。” “哦~怪不得卫小将军会来这等享福之地,原来是背着自家的家花来采这路边的野花啊。” 人群中立马有人接腔,这话一出,便引出了其他打趣。 “卫兄这般模样,就不担心又被那弱柳扶风的四小姐一顿好罚。” “对啊,前次卫小将军还被罚跪搓衣板了呢,这次呀,怕是要跪算盘了哟。” 调笑的话刚落,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但谈论的中心卫青却依旧如最初一般懒懒的挑着笑意,他倦怠般瞥了众人一眼,百无聊赖的说着:“算盘又怎样?若是她愿意,就算跪个荆条我也是高兴的。”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痴情儿郎啊。”众人再次大笑道。 卫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端起杯盏,将烈酒一饮而下,面上依旧一副风流模样,但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获得朱四小姐的注意。 他慵懒的靠在栏杆处,眸光流转间瞥见那小娘子忽然抬脚踹了那身材臃肿的老鸨,而后语气平淡的高声说道:“把你们掌事的叫出来。” 她眉目清冷,就连周身气息都冷冽无比,但那副贵气娇矜的模样还是在细节之处不断的流露。 蕴含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一瞬大厅当中的热闹,但没有人在意,因为这是清风楼,背后的主人是谁都惹不起的。 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地方闹事。 搂着美人的酒客嗤笑的想着,看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嘲笑道:“哪来的小丫头,狂成这种模样,来抓自家的郎君吗?” “哈哈哈,美娇娘还是要金屋藏之才好,到底哪家郎君才舍得这般娇滴滴的小美人受委屈呢?” 景阳没理会这些调笑,她踩着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老鸨说道:“我再说一遍,立刻让你们掌事的出来。” 那老鸨哀嚎着,丝毫不理会景阳,在她倒地的那一瞬,便有数个壮汉从四周围困了上来。 景阳瞧着这一切,明白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怜心。 是以她火气全开,憋着的怒气尽数撒在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筹码 那天的清风楼是极为热闹的,数位高壮的护卫被一个小小的姑娘给揍趴在地上。 那个娇俏的小美人凝着眉眼,站在一片狼藉当中,她微微抬着下巴,虽是一副沉静模样,但骨子里面的骄矜还是无法去视而不见。 可即使场面混乱成这种模样,在场的宾客也没有见有慌张的,反而都笑意盈盈的瞧着这一切。 仿佛场下只是在进行一场精彩的表演,而不是一场蓄意的闹事。 因为在场的人都相信,没有人有能力或者说有资格来砸清风楼的场子,若是有,也只可能是那位允许的。 若是那位不高兴,那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怕早就已经尸首分离了。 在三楼规格最高的一个厢房之内,触目所及皆是金玉,满室器具全都有价无市,随意拎出一件来都是普通人家当作传家宝的程度。 但在这里,竟然堪堪只配当作装饰物,其奢靡程度可见一般。 临窗边上有一软榻,踏上之人懒散的靠着,华贵的衣服领口大开,白皙如玉的肌肤就那样裸/露着。 他曲起一只腿,百无聊赖的趿拉着眼睫,狭长的眼眸在尾部晕染出细微的嫣红,配着那宛如神造的五官,像是吞吃人心的精怪,魅惑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 细长如白玉的手一只懒懒的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只拿着一金色烟杆,吐露出来的烟圈将那幅面貌衬得愈发鬼魅。 “主子,需要解决她吗?” 闻人明月闻言微微勾起了唇角,疲懒的撑开了眼眸。 他将烟杆放到窗边优雅的敲了敲后才漫不经心的开口:“呵,一只挺有趣的小狐狸罢了。” 低头单膝跪地的隐卫听闻这话后迟疑了一瞬,而后他才试探性的开口:“可否需要卑职将她请上来。” “请上来?可不就如了她的愿吗?” 闻人明月再次无趣的垂下眼睫,他懒散的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眉目之间的慵懒之意越发浓郁起来。 随着呼吸,白色的烟雾自那张唇形姣好的红唇之中一点点逸散出来。 在窗户的那束光中,倒真的像个勾魂夺魄的妖精。 他再次侧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景阳,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意味,可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意来,“罢了,这倒是最像她的一个。” “既然如此,那便带上来吧。” “是。”隐卫应声退下,不出一会儿,便将人带到了闻人明月面前。 “谁叫你来的?”闻人明月头也不抬的问道,他斜靠在软榻之上,把玩着手里面的烟杆,似乎眼前之人还比不上那个死物一般。 楼下已经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模样,刚刚那一番的闹腾根本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景阳拿捏得很准,踩着闻人明月的底线挑事,又恰到好处的露出部分自己真实的小细节,借此来吸引闻人明月的目光。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救得了怜心。 景阳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计划都给理顺了一遍,而后直接开门见山道:“王爷,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闻人明月抬起头来,勾着一抹薄凉的笑意看着景阳,“你可知我这清风楼的规矩。” 闻人明月说着这话之时忽然直起身来,他微微前倾,用烟杆挑起景阳的下巴。 他那迤逦的眉眼尽数被暗影吞没,让旁人窥探不得其中的情绪。 景阳深知这位摄政王的脾性,是以她不惊不慌,依旧面无惧色的回道:“入清风楼者,前生尽断,红尘皆成过往。” “呵。”闻人明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而后他弯下腰来凑近景阳,虽然面上挂着笑,但是眼里的薄凉却似乎能够割裂肌肤一般。 “谁叫你学她的?” 闻人明月带着笑意说着这话,却让景阳心下迅速警惕,因为,景阳知道,他动杀心了。 景阳沉下心来,依旧镇定的对着闻人明月说道:“虽然不懂王爷您这话的意思,但是我既然敢来这寻人,自是带了筹码的。” “筹码?呵,那倒是说说,能让你以性命相赌的筹码究竟是个什么?” 景阳闻言后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闻人明月,像是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拉扯。 但景阳知道,她会赢。 “是前皇后的遗物。” 闻人明月是闻人行的叔叔,先帝最小的胞弟,大宋王朝的摄政王,手中所握的权柄是门阀世家最为重要的一股。 为人向来喜怒无常,蛮狠专断,却偏偏对前世的景阳情有独钟,痴迷异常。 但奈何那时的景阳一颗心全都落在了闻人行身上,对于闻人明月的强势甚是反感,两人纠缠了数年,其间的恩怨倒是越发沉长了。 那些年闻人明月对景阳做的荒唐事情数不胜数,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的摄政王会突然对一个女人那么痴迷。 而且那个女人还是他的侄媳。 这般有违常理的举动自然是遭到口诛笔伐,但这样却也没有让他有丝毫的拘束,反而越发疯狂了起来。 但直到景阳死去,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依旧断不清。 这摄政王,到底还是不疯魔不成活。 但景阳对此还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对于前世她只是余下了满腹血海深仇,那些有关于情爱的,被尽数归还给了风月,从此与她再也无关。 可似乎闻人明月不这么想,景阳这话一出,脖子便被闻人明月箍住,那狠厉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置之死地一般。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闻人明月敛住了浮于表面的笑意。 他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带着碧色的眼眸充斥着狂乱之意,其间嗜杀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绞杀一般,那种发自于骨子里面的癫狂之意也尽数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对峙 景阳的脸色瞬间就涨红,但即使这样,也不见到她有任何惧色。 闻人明月睥睨着景阳,瞧着这不怕死的小狐狸尽情的展露着她的尖牙,那种被沉静所掩盖的张狂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让我猜猜,是闻人行还是薛衡,又或者是那群老家伙?”闻人明月每说一个人名便加重一次力道,直至将景阳逼到绝路之上时才猛的松了力道。 突然得以呼吸新鲜空气的景阳剧烈的喘息着,她一手撑地,一手摸着脖颈不间断的咳嗽着。 而站在她前面的闻人明月那泛着冷意的眉眼却在此刻敛住了杀意,他长身玉立,虽然衣裳不整,却依旧美人如玉。 接过婢女递上来的帕子,闻人明月低垂着眉眼一点点的仔细擦拭着触碰过景阳的手掌,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丝毫。 “你怎么得到那东西的。”闻人明月不带情绪的问道。 景阳艰难的抬起头对着闻人明月说道:“王爷先把人给我。”声音嘶哑,像是磨砺过沙石一般。 这话引得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他蹲下来就着帕子捏住景阳的下巴,“倒是学得跟她一模一样了。可惜啊……” 闻人明月眼神瞬间狠厉,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含着三分血意。 “赝品始终是赝品。” 景阳闻言不屑一笑,“我的确是赝品,不过王爷所求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呢。” “呵,我凭什么相信你?” 景阳弯起了眉眼,但那双秋眸当中却淡漠得惊人,她缓缓张嘴,轻轻的说了一个时间:“亥时三刻。” 声音极小,旁人听不到任何,但这却让闻人明月的瞳孔瞬间紧缩,连带着指尖都开始不自觉的用力,让景阳的下颌处都见了红意。 “在哪?”闻人明月沉下声音来问,他竭力隐藏话里面的颤抖之意,但还是让景阳捕捉到了一二。 “王爷还是先将人带来的好。”景阳乘胜追击的继续说道。 闻人明月长眉一皱,不耐的将景阳的脸甩到一边,“去找。” 这话一落,先前那个隐卫便上前来领命,带着景阳下去寻人。 清风楼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册,即使进行的交易黑暗,也不妨碍它运行有秩。 在闻人明月这个幕后老板的首肯之下,景阳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寻到了怜心。 只是怜心状态极其不好,看其模样应该是不服从楼里面的管教而被罚了。 景阳找到她时都还在浑浑噩噩,满身伤痕的缩在角落里面,旁人碰触她时都下意识的躲避。 这一切都是因为景阳的原因,原先她天真的以为有自己护着,她们可以少受点苦。 但现实却是,就是因为景阳她们才受这些不必要的苦,像是梅花山庄的人一般,都是因为她自己才遭受无妄之灾。 霎时之间那种庞大的愧疚感差一点将景阳压垮,她强忍着情绪,手指颤抖的去将怜心抱在怀中。 景阳小心翼翼的避开她的伤口,嘴里面一直重复着:“怜心姐姐不怕,我带你回家。” “以后不会了,以后永远不会让你们受苦了。”景阳贴着怜心说着这话,心底爆发的愧疚一瞬间就叫她湿润了眼眶。 但她就是倔强的低着头,一遍一遍的强忍着所有不甘与悔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拉锯 沉浸在情绪中的景阳低垂着头,神色具数埋没在阴影当中,在这时头顶突然被极其温柔的抚摸了几下。 景阳愕然的抬头,便瞧见脸色惨白的怜心对她笑得温柔,干裂发白的唇瓣轻启:“不怪我们的小景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一瞬间,景阳似乎又看到了二师姐,那种从骨子里面透露出的温婉足以溺毙所有人,眉梢上的温情像是汪洋大海一般,瞬间就将景阳淹没。 她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会呆愣的看人。 这种模样瞧得怜心好笑,她伸手去抚摸景阳的脸颊,艰难的笑着说道:“我们的小景阳长大了。” “对啊,我长大了。”景阳哑着声音回答,她将怜心扶起来,眉目之间尽是温柔,压低声音安抚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怜心看着景阳恍惚了一瞬,而后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好啊,我们回家。” 于是景阳扶着怜心往外走着,那个沉默的隐卫始终不离寸步的跟着。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遗物,景阳先前说的亥时三刻是前辈子的事情。 那个时候景阳才初初进宫,被闻人行圈在后宫不得离开半步。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和闻人明月通起了信,但那时的景阳并不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还以为也是被困在宫里面的苦命人。 她欣喜于找到一个倒苦水的同伴,于是便在每日的亥时三刻去将信放在一颗桃花树下,等到下一次去的时候,便能拿到闻人明月的回信。 就这样两人写了数十封信件,却从未见过对方,景阳以为和她写信的人会是一个耐心极佳,温婉漂亮的大美人。 谁知最后却是那个狠厉专断的摄政王,在一系列的误会下,景阳早八百年将那些信都给烧了,哪里还会特意留着。 如今这般剑走偏锋,也只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怜心而已,不然稍微慢上一步,那后果便是不堪想象的。 至于脱身的话,景阳在心底估摸着时间,她余光瞧着跟在她身边的隐卫,明白这清风楼暗处还有着数不胜数的隐卫在护卫着。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但这个时间点,那边也差不多快要到了。 景阳眼中划过深思,在扶着怜心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楼下的喧嚣之意瞬间便停止了下来,一阵诡异的沉默开始蔓延,夹杂着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景阳勾起一抹笑,她知道,脱身的机会来了。 于是她放慢了步伐,带着怜心不着痕迹的往着栏杆处带。 靠近栏杆后,景阳装作无意的往下一瞥,便发现薛衡已经带着一众侍卫堂而皇之的来到了清风楼的大厅当中。 那个一身沉疴的丞相还是一如既往的坐着轮椅,但却罕见的换下了白衣,一袭青色衣袍裹身,将那张带着病容的脸衬得有了三分的活气。 只是那宛如天上之人的眉眼之处挂着比以往更重的寒霜之意,趿拉着的眼睫在景阳看过去之时忽然抬起,一眼便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景阳的位置。 “商秋。” “是,大人。”商秋上前听候。 “去将她带下来。”薛衡毫无情绪的说着这话,但常年侍奉在薛衡身边的商秋知道,这次的大人,是真的动怒了。 顺着薛衡的目光往上看,商秋便瞧见了扶着人的景阳,他心知这次景阳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以往让薛衡如此生气的人无一例外都去见了阎王,这次的这个小姑娘,怕不是也得受一顿好大的责罚。 那样娇滴滴的模样,若是出手大了些,必定会受不住的吧。 商秋边走边不着边际的想着这件事情,他生得高大,不出一会便在楼梯口堵住了景阳。 “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商秋向着景阳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说话依旧客气,但是那副姿态却是强势无比的。 但景阳要的就是这份强势,她顺着商秋的话说道:“是奴婢放肆了,回去自是会去请罚。” “景阳小姐知道就好。”商秋板着脸说道,他靠近景阳对着意识模糊的怜心说道:“失礼了。” 话落,便伸手去将怜心横抱了起来。 幸亏此时的怜心已经伤到没有多少意识了,不然以她那个性子,哪会让其他外男如此动作。 看着商秋接过怜心之后景阳暗自长呼了一口气,她余光瞥见早就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赶人的隐卫,有恃无恐的往楼下走。 只是还未走上三两步便被那个隐卫伸手拦住,同时还有不知从何处突然显现的数个黑衣人,一同将景阳他们三人围在中间。 “姑娘还是止步的好,爷是在楼上,可不是在楼下。” 那隐卫虽是对着景阳说话,但是眼神却是落在商秋身上的,他握着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了。 景阳十分清楚,只要商秋有丝毫异动,那便是血溅当场的下场。 “你们是群什么东西?也敢来这拦道。”商秋收起了对着景阳时的礼节,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那个说话的隐卫。 即使此刻商秋抱着人,也丝毫不影响他浑身那凛冽的气势。 两方势均力敌的人相遇,谁也不想退半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头牌 “呀呀呀,这是要砸场子了吗?。”带着浓浓揶揄意味的娇笑从对面三楼处传来。 ‘ 那声音含着的妩媚实在是太过于勾人,短短一句话都生生被她拐出了三个语调,明明该是娇柔做作的说话方式,硬是被那过于清甜的嗓音给说得动人心颤。 景阳好奇的朝着声源方向看去,发现对面三楼栏杆处倚着一个极其有风韵的女人。 媚眼含羞,朱唇逐笑,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顾盼神飞,肤若凝脂,颜若芙蓉。 当真是一个绝世美人。 景阳惊叹的想到,对面那娇媚的美人瞧见景阳看过去的眼神后对着景阳娇笑了一下,瞬间那倾国倾城的美貌让景阳都失去了言语能力。 在她愣怔的时候,对面的那个美人便脚尖点着栏杆向着景阳飞过来,那纱质的华贵衣服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展露无遗。 随着她的动作,衣摆在空中咧咧作响,那一瞬间,像极了九天之上的神女下凡。 楼下的宾客瞧着这一幕酒都撒了个干净,瞧着这副场景痴态毕露,狠咽口水。 愣怔了一瞬,立马有人激动的吼道:“是柳媚生!是清风楼头牌柳媚生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不愧是千金难买一刻的柳媚生,这副姿态,就是瞧上一眼死也是值得的啊!” “死在美人裙下,做鬼都风流,柳媚生,我要娶你!” “滚一边去,穷成这种模样还想要娶这等美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众人吵吵嚷嚷,却也只是得到柳媚生一个带着风情意味的调笑。 她衣裙飘飘,直接以着轻功从对面飞了过来,那轻绝的姿态,让景阳立刻察觉到,这人实力肯定不小。 景阳看着那个美人脚尖点上了她旁边的栏杆处,在景阳未反应过来之时,柳媚生忽然就着栏杆倾下身子猛得靠近景阳。 一瞬间便将距离拉得极近,那泛着桃花气息的味道霎时之间便扑面而来,景阳甚至都能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呼吸拂在脸上的感觉。 那一刻似乎时间都被放慢起来,景阳能够清晰的从面前之人的眼睛当中看到自己的脸被一点点放大。 直只鼻尖快要相贴的时候景阳才发现,这人的风清只是浮于表面,眼底的清明甚至都在透着冷漠。 虽然嘴角挂着媚笑,可那眉眼之间却透露着丝丝嗜杀之意。 这人绝对不简单。 景阳心下断定,她眼神不动,看着眼前的柳媚生在接近她一瞬后又退回了去。 她一个转身,便优雅的坐在了栏杆之上。媚眼流转,白嫩如玉的手翘着兰花指轻轻抵在嘴边,娇笑着说道:“这小美人便是景阳吧。” 景阳挑了挑眉,对着美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 “啧啧啧,这身气度,怪不得会让我们的丞相大人都来亲自寻人呢。”柳媚生娇声说着这话,末了还朝着楼下的薛衡抛了一个眉眼。 “这丞相大人也要你,王爷也要你,哎呀,小姑娘还是个抢手货呢。“ “柳姑娘说笑了,奴婢不过一个小小的婢女,此次已经是大为放肆了,让大人如此费心,回去是定要被罚的。”景阳不卑不亢的说着这话。 明明是一副挑不出错的姿态,却惹得柳媚生笑得花枝乱颤。 “多有趣的小丫鬟啊,明明说着自己有错,这副嚣张的姿态却是半分没有遮掩。” 柳媚生笑意盈盈的往前倾了一截,靠近景阳吐气如兰道:“小丫头,我也对你好奇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在楼上那人手中要人,怎样一个人才会让那心高气傲的丞相大人亲自来寻。” 柳媚生微微敛住眼眸说着这话,她声音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意味。但那长睫掩住的凤眸当中尽是深不可测。 这让景阳莫名有些心突,眼前的美人就像是一条美艳的毒蛇,时刻吐露着蛇信子,伺机将猎物一击致命。 景阳沉下心来,发现那些隐卫没有动作,就连商秋的神色都没有过于警惕,那么这柳媚生必定与闻人明月和薛衡都是认识的。 “姑娘抬爱了,大人们自有打算,能被他们如此对待,自然是奴婢的殊荣。楼下我家大人还在等着,就不叨扰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夺人 “别呀,我可是极想被你叨扰呢。”柳媚生娇笑着拦住了景阳的步伐,她身轻如燕,动作之间的风情于细节之处尽数流露。 她动作轻佻,玲珑有致的身子靠近景阳,逼得景阳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商秋忽然上前来板着脸说道:“柳公子,还请自重。” 短短一句话却让景阳的平静全都崩裂开来。 “柳公子?!”景阳罕见的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连瞳孔都不自觉的缩紧了一瞬,她跨步上前对着柳媚生上下打量了一瞬,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男的?” 柳媚生动作妖娆,闻言还越过商秋朝着景阳抛了一个眉眼,那双多情目水光潋滟,顾盼流转之间尽是深情。 这样的人竟然会是一个男子?景阳自觉的确受到了震撼。 但柳媚生没有丝毫自觉,依旧端着风情妖媚着声音说道:“怎么?男子就不能成为这清风楼的头牌吗?” 景阳愣怔了一瞬后便接受良好,对着柳媚生笑了一个后接着道:“当然可以,若是你愿意,这盛京第一美人的头衔都应该是你的。” 景阳说得诚恳,听这话的柳媚生却笑得开怀。 “盛京第一美人?我可不敢当,那是你们家丞相大人的。” 景阳认真的想了这话,两相对比之后还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论才貌,还是薛衡更甚一番。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好生有趣,怪不得一个二个都想要呢。”柳媚生捂着嘴笑着说这话,说到最后一句时凤眸微微掀起,朝着侧边看去。 景阳顺着柳媚生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闻人明月正懒散的靠在三楼栏杆处看着她。 他没个正形模样,衣服松松垮垮,就连那一头青丝都是随意垂着的,但却不见丝毫邋遢之意,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唐之美。 他把玩着那精致的烟杆,长睫微垂,红唇微勾,“丞相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风尘之地了呢?倒真是稀客呢。” 自他出现,大厅之内便无人再敢出声,毕竟这位摄政王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家破人亡那都是轻的。 是以在针落可闻的时候,闻人明月那带着沙哑意味的声音便无比明显。 但他说话的对象却始终对此视而不见,那双眼睛一直黏在景阳身上没有挪动丝毫,仿佛这个世界除了他眼中的那个少女便不再剩其他。 闻人明月撩开眼皮瞥了一眼,带着其他意味的嗤笑了一声,“知一,带上来。” “是。” 这话总算是将薛衡的目光分开了一瞬,那带着死气的目光凉凉的瞧了一眼闻人明月,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商文,去将她带下来。” “是。”站在薛衡旁边黑衣人领命上前,带着一众护卫直直向着景阳而去。 而同个时间在二楼一个天字号厢房之中,一众富家子弟挤在那视角极好的观景窗处,像是警戒周围的土拨鼠一样,将脑袋叠在窗户上,又怂又怕的观望着,愣怔的瞧着这一切戏剧化的转变。 心下惊叹的同时还不忘悄悄和同伴耳语:“我就说那小美人不普通吧,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丞相大人这般模样过。” “我天,莫非就连王爷也对这小美人……” 这话点到为止,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的意思,他们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睛里面看见了震惊。 “这人手段也忒逆天了吧,能够把这两个男人抓在手心当中。”终于有人说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只是这话才落,他们排好的队形便被人蛮狠打散,“起开起开,我看看。” 卫青不客气的将人给扒拉开,自己挤到了最优位置,将场下的形式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视线在闻人明月身上扫上一圈便勾起了一个痞气的笑:“哼,咱们的摄政王殿下可不是着了美色的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反问道。 可卫青只是噙着一个带着微微讽意的笑,不再多加言语。 在他们说话之间,商文已经带着数个护卫和闻人明月的手下对峙住了。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毫不退让。 在短暂的焦灼之时,柳媚生忽然娇笑了一声,他一个转身,便再次坐到了栏杆之上,妩媚的叠起了双腿,对着下边的薛衡说道:“怎么,薛丞相这是坠入爱河了?” “我倒是好奇极了,能够让薛丞相追到这里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薛衡闻言,那带着霜雪的目光便落到了柳媚生身上,“你承担不起动她的代价。” 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但那话语之间的嗜杀之意却是明显无比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强硬 “商文,你在磨蹭什么?”薛衡眼神懒懒,毫不在意的转向了商文和商秋。 原先还有些忌惮的商文得到薛衡的命令之后便不再犹豫,直接将腰间的长刀抽出,寒光闪烁之时后面一众护卫便紧跟着一起抽出长刀。 利刃出鞘的声音摩挲在所有人的心尖之上,胆小的人已经在琢磨着离开,一心想要看好戏的人反而悄悄的寻了个视角更好的位置瞧着这件事情的发展。 反正无论如何,今天这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明天保准会传遍整个盛京,本来这件事情就离谱非常,更何况这两个男人还是盛京城中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不知道明天会传出多少个离谱的版本来,但作为主人公的三人谁都没有在意。 眼前的气氛已经焦灼到了极致,商文先动手,之后便是刀光剑影,剑刃相撞。 景阳跟在商秋的后面,在商文的掩护之下就要离开,但还未走几步,便被从三楼飞下来的闻人明月一把抓了过去。 “东西在哪?”闻人明月敛尽了慵懒之意,此时他眼中的嗜杀不落下薛衡丝毫,似乎若是景阳下一秒说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便会命丧当场一般。 可景阳此刻却有恃无恐的笑着,那眉眼之间的放肆裹着显而易见的骄矜,叫闻人明月看得恍惚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便让景阳有了可乘之机,她正想要动作,却有人比她先动作一步。 一直隔岸观火的柳媚生忽然动作,猝不及防的将景阳拉出了闻人明月的掌控范围,而后转瞬便揽着景阳的腰将之带到了薛衡身边。 一系列的行动在霎时之间,连景阳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她便已经到了薛衡身前。 连景阳自己都愣怔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就连忙去看商秋,发现他早就带着怜心下到一楼这边了。 数个护卫围过去,迅速将怜心接到外面的马车之上,那里早就有了大夫在等待。 景阳只来得及瞧见他们将怜心送出去,而后便突然被薛衡拽了过去。 “他弄的?”薛衡将景阳拽到自己腿上,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去试探性的触碰景阳脖颈上的青紫。 声音压抑着疯狂,嗓音都不自觉的带着颤抖之意,连带着指尖都在下意识的颤抖着。 先前离得远,看不清楚什么,到现在离得近了些了,才发现那伤痕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没事的,只是……” “没事?!”薛衡粗暴的打断景阳的说话,他猛得将头抬起来怒瞪着她,眼尾都因为震怒而带上了绯红,那双常年寒霜的双眼也涌动着数不清的剧烈情绪。 他搂着景阳腰间的力道加紧,眼眸当中忽然晕染上了些许水光,理智在崩溃边缘徘徊,但薛衡在死死的拉扯住。 这导致他声音都莫名带上了些哽咽意味,他压低声音掩盖情绪,使得说出来的话像是祈求似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不要总是这样将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你这样……要我怎么办。”薛衡低着头近乎于呢喃的说道,他指尖颤抖,神色彷徨,似乎将脆弱展露无遗。 看着薛衡这副模样,景阳先前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口中说不出分毫,她注视着薛衡的眉眼,忽然软下了神情,手也不自觉的覆上了薛衡的头。 鬼使神差的,景阳温柔着眉眼,安抚性的摸了摸薛衡的头发,放轻了声音说道:“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薛衡定定的看着她,压抑着心底不断翻涌着的恶欲,掩饰性的将头埋入景阳的怀中,手中的力道再次加重,那模样,似乎要将景阳生生揉进骨血一般。 站在一旁的柳媚生瞧着这一切若有所思,薛衡当年对那个女人是何种痴情模样,现如今对这个女人这般,其中的蹊跷稍微细思一下便能探究出一二。 就是可怜了这个小美人,被当成一个替补品,等到全身心陷落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真相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柳媚生恶劣的想着,忽然极度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看着少女的梦破裂,看着所有的深情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世间真情,本该如此。 所有细思不过转瞬之间,被强行夺了人的闻人明月黑了脸,尤其是看着大厅之中旁若无人亲密的两人更是无名火起。 他脚下用力,脚尖点在栏杆之处便从二楼飞身而下。 “呵,丞相大人好生闲情逸致啊,在我这清风楼与自家暖床丫鬟如此这般卿卿我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争锋 薛衡长睫垂下,掩盖住眼里面波涛汹涌的情绪,呼吸之间尽数是景阳的气息,这才稍微平复了心中顺势而起的恶欲。 听到闻人明月那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话后薛衡稍微抬起来头,眸子当中的那股狠厉如饿到极致的野狼一般,煞气冲天,似乎要将闻人明月连骨带肉的撕扯殆尽才会甘心一般。 那眼神看得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他微微抬起下巴,睥睨着薛衡二人,那妖异到极致的眉眼在流转到景阳身上之时,霎时之间便布满霜寒。 “东西在哪?” 闻人明月压低了声音问道,浓浓的不耐之意尽数显现在那低沉的声音当中。 但景阳却丝毫不慌张,她朝着闻人明月微微一笑,“王爷说得什么话,奴婢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给王爷的?” 闻人明月闻言敛了敛眼眸,眼神在有备而来的薛衡身上扫视了一圈,看着那只露出尖牙的小狐狸忽然笑了。 “你算计我。”原先没有想到这小狐狸会是薛衡府里面的人,闻人明月还自负的想,她是没胆子来耍花招的。 可没想到,倒真是一只会藏爪子的小狐狸。恐怕那东西也是假的吧,那她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刻呢。 闻人明月眼底划过细思,他可不相信这只小狐狸是随口诹的。 “算计倒说不上,只是一场豪赌罢了。” “那你赌得可真棒。”闻人明月笑得森然,眼神划过景阳脖颈处,那其中的意味让人毛骨悚然。 “下官找到人了,便不叨扰王爷了。”薛衡懒散的说着这话,他放任景阳离开他的怀中,但手上还是倔强的拉着景阳的衣袖。 他趿拉着眼皮,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看着闻人明月,反而直直盯着景阳,像是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一般,连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期期艾艾的意味。 旁边的柳媚生饶有兴味的瞧着薛衡这百年难得一遇的表情,笑得媚气横生:“薛丞相,这我帮你救了你的小美人,你可要把我赎出去啊。” 薛衡斜睨了柳媚生一眼,“自然。” 得到承诺的柳媚生笑得更加开怀了,他朝着景阳抛了个眉眼便朝着门外走去。 “外面等你呀,他奶奶的,爷终于自由了,哈哈。”嚣张肆意的男声如同清泉撞击玉石一般,清朗悦耳。 听得景阳挑了挑眉,倒不曾想这柳媚生原先的声音这么好听。 楼上那两伙打斗的人早在闻人明月出现的时候就停止了动作,两方本来就不是普通意味上的护卫,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死士。 是以一番打斗两方都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此时听到薛衡的这番话,便以极快的速度将刀剑收起来,齐整的回到薛衡的身后。 “薛丞相这般平白无故的带走我楼里面的人,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闻人明月抬起手中的烟杆,眯着眼睛轻轻吸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的对着薛衡说道。 但薛衡理都没有理,拉着景阳的衣袖转身就走。 “稍后自然会十倍奉还赎金。” 声音渐行渐远,数个带着血腥气的黑衣护卫拱卫着薛衡和景阳二人,那副架势,嚣张得很。 被甩了脸色的闻人明月面上没有一点怒色,那在烟雾当中模糊的眉眼反而带上了些许兴味。 “景阳?呵。”闻人明月低低呢喃了一声,而后抬着烟杆便回到了三楼。 而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的清风楼在稍稍一会儿后又是人声鼎沸,纸醉金迷。 趴在窗口看了一整场大戏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在景阳他们走后还在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他们没个正形的坐在桌子上,一脸沉思状。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丞相大人那等风光霁月的人怎么能够沉迷于美色呢?” “关键那女子也不是哪家世家小姐啊。莫非,是哪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不应该啊,这盛京的世家小姐还有谁是我们不知道的?” “哎,卫青,你倒是说说,那小美人是个什么来头,会抓得住丞相大人这等人物。“ 众人将话头扔给了卫青,但那靠坐在窗户上喝酒的俊朗青年理都不理他们,眼神一直落在外面,似乎在神游天外一般。 有人看不下去了,就抓起个桌子上的花生朝着卫青扔过去,“卫兄,问你呢,你在发什么呆啊。” “莫不是想家里面的小娘子了?”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般动静,总算将卫青的目光给拉了回来,他拿着酒瓶,笑意盈盈的瞧着一众求知若渴的表情,悠哉游哉的说道:“那小美人是如何身份我是不知,不过我倒是知道……” “咱们的丞相大人啊,是彻底栽了。” ### “大人,我自己可以的。”景阳看着拿着伤药走过来的薛衡说道。 但薛衡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一般,依旧沉着眉眼靠近。 待回来之后,薛衡没有说过半句话,像极了一个在闹脾气的傲娇孩子,无声的表达着他的怒气。 但这丞相大人沉默起来可比那些小孩子要可怕多了,让景阳都有了几分怵意。 “大人,对不起……”景阳服了软,低下头来向着薛衡道歉。 “你还知道错?”薛衡低声反问着景阳,那样的语气,奇妙的带着一丝委屈在里面。 景阳呆愣的抬头,“啊?我……” 话语结束在薛衡突如其来的靠近,景阳同薛衡的呼吸在一瞬间便纠缠了起来。 现在天色已晚,烛光在微微颤晃,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得难舍难分。 景阳看着眼前低垂着眉眼,一脸认真的帮她涂药的薛衡忽然脑袋空白了一瞬,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慢了。 暖色的烛光将本就惊为天人的神颜照射得更加惊艳,那种夺人心神的样貌实在太蛊惑人心了,像是潜伏在暗夜当中的妖物,一呼一吸之间尽是致命的诱惑。 景阳看得入神了,她没有注意到,薛衡低垂着的眼眸溢满了何种滔天欲/望,但即使眼底是抹不开的黑色,薛衡的耳尖还是不可避免的挑染上了绯红。 像是早春最为艳丽的桃红,昭示着主人内心的羞赫。 鸣虫的声音在继续,但室内除却呼吸声便不再有其他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总觉得在这片沉默之中听到了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还不等她仔细辨别,便忽然被薛衡搂了个满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安抚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感觉她的心脏都暂停了一瞬。 可在她想要仔细回想之时,那扑面而来的药香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人……”景阳有些不自在的挣扎起来,她微微皱起眉头,还是有些不习惯这般与他人亲密接触。 可她这话刚落下,薛衡便紧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带着些许热意的气息拂过景阳的耳尖,让那股痒意直直流向了心尖。 “我抱抱好不好。”薛衡近乎于祈求的语气让景阳剩余的话卡了壳,她垂下眉眼看着伏在自己脖颈处的丞相大人,一阵沉默后还是低低回了一声“嗯”。 就这样两人交颈相拥了许久,一人在平淡的安抚,一人却在极尽全力的按捺恶欲,贪婪的注视着自己奉为信仰的神明,渴望有一天,可以与之共赴红尘。 但信徒怎能玷污自己的神明呢? 薛衡掩去眼底挣扎的欲念,长睫一扫,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模样。 “日后有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薛衡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处,借着阴影掩饰住了过于凶戾的表情和呼之欲出的独占欲。 而没有看着薛衡表情的景阳只能听着薛衡这可怜兮兮的语气猜测他的心思,她一直都很清醒,薛衡只是将她当作替身罢了。 是以在面对这样的丞相大人之时,景阳内心毫无波浪,有也只是点点怜惜之情而已。 景阳眉梢挂上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那如阳暖意仅仅浮于表面罢了。 “大人,这次是奴婢越界了,明日自会去领罚,怜心的赎金以后我会还的。” “回答我的话。” 景阳停顿了一下,而后她将薛衡微微推开,第一次极其郑重的看着薛衡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奴婢承不起那么大的恩情,如今大人待我这般,已经是奴婢的三生有幸了。” “三生有幸?”薛衡盯着景阳,那双迤逦的眼眸挂上了血红,在橙黄的烛光之中逐渐晕染上水光。 “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我都已经将我的骄傲为你一遍遍踩碎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啊。” 薛衡说这话的嗓音沙哑无比,似乎含着心头血在控诉无情之人的抛弃一般,那里面的绝望与求而不得的意味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景阳都觉得窒息。 更不要说背负这种情感数年的薛衡了,自己因为私欲而一再揭开他的伤疤,实在是太过了。 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愧疚感汹涌而来,让景阳喉咙都有些涩然的感觉。 酝酿了一瞬,景阳还是开口:“大人,斯人已逝,沉湎于过去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这话让薛衡一愣,眼角挂着的那滴泪也顺势而落,滴在景阳的手背上之时,灼烫到令人心惊。 “你说什么?”薛衡瞳孔震颤着,似乎对景阳的这番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瞧着薛衡这般颓丧模样,景阳叹气一声,直视着薛衡说道:“奴婢不清楚您的过去,但奴婢希望,您的未来,是光明而璀璨的。” “您本该清傲,天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让您低头和哭泣,大人,您是大宋的第一才子,是凌驾于权势之上的丞相,您该肆意妄为的。” “所以,不要再难过了,做一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想做的事情?” “嗯。” 薛衡迟疑了一瞬,在景阳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往前一倾,带着她便倒在了床榻之上。 顺势倒下去的时候薛衡还顺手将床帐扯下,而后红意翻飞,烛光颤晃,鸣虫不歇。 竖日。 景阳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沉睡当中的神颜,薛衡放在她腰间的手箍得死死的,像是生怕她跑了一样。 这样的想法让景阳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昨天晚上薛衡那副架势让景阳都有一些误会,谁曾想他那般动作只是想要睡觉而已。 “大人,柳公子求见。“商秋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但薛衡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往常这个时候薛衡早就已经洗漱好准备去上朝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会这么贪睡。 门外的商秋又迟疑的喊了一声,于是景阳轻轻推了推薛衡,压低声音喊道:“大人?大人?该起床了。“ 在景阳喊了几声之后薛衡这才悠悠转醒,他有些睡眼迷蒙的看着景阳,那副模样瞧上去有些呆愣。 “大人?”景阳疑惑的喊道,谁曾想这话才出便又被薛衡给抱进了怀中。 “早安。” “……大人早安。” 景阳说完这四个字便被薛衡放开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景阳莫名觉得薛衡今天早上似乎是极其高兴的。 那眉梢之间的喜意盖都盖不住,合着那双含笑眼,真真是一副绝色。 景阳看着心情也莫名变好了许多,连唇角都不自觉的勾起了许多。 那一早上,薛衡都奇妙的带着极高的兴致,看到的人无一不啧啧称奇,可景阳只要一想到原因,心中就十分想笑。 真的很像一个孩子。 “笑什么呢?”季夏那带着揶揄的调笑传来,打乱了景阳的一通回想。 景阳瞬间回神,看着眼前已经有了些人色的季夏笑容更加温暖了些。 她抬起季夏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带着笑意温柔的问道:“还疼吗?” “哈哈,上了药凉飕飕的,还好啦。”季夏眼睛亮晶晶的说着这话,那张姣好的小脸之上尽是高兴。 “还好怜心姐姐没事,兰秋也好好的,景阳你可真厉害。” 这话让景阳眼里面的光黯淡了一瞬,连带着笑容都夹上了一丝歉然的意味。 “季夏,对不起……”景阳垂下眉眼压低声音说道,其中的低沉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沉重。 听的季夏都收敛了笑意,她用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去艰难的抬起景阳的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对着景阳说道:“景阳没有错哦。” “错的永远是施暴者,而不是保护者。你已经很棒了,现在你还是大人身边的丫鬟呢,你想想,整个丞相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丫鬟吧,只有你一个可以去大人身边。” “你可是我们的骄傲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惩罚 季夏弯着眉眼说着这话,像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一样,温暖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景阳看着一时有些愣怔,而后噗嗤的笑出来,有些笨拙的学着怜心的模样去抚了抚季夏的头。 “你好好的养伤,我去处理一点事情。”景阳温柔着眉眼说着这话,可眼底却逐渐翻涌上了浓郁的墨色。 但这一切季夏都没有看到,她朝着景阳开心的回答:“嗯嗯,你去吧。” 景阳挂着一抹暖笑一直到离开季夏的房间为止,等到她关上房门转身之时,景阳所有的笑意具数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刀剑出鞘般的锋利,带着肉眼可见的煞气与杀意。 她依旧优雅自持,一举一动之间端庄文雅,但那眉眼之间的冷傲却也无法视而不见,让人看其一眼就想要下意识的避开。 “那是谁?”一个穿着月白衣服的俊朗青年站在花圃边问道。 他玉冠束发,美玉挂腰,虽说一身富贵模样,但到底被那眉宇之间的下流之气给破坏了几分美感。 那是薛家旁支的表少爷薛朝羲,平时虽是端着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实则最是好色,乃是清风楼的常客。 如今看他这副模样,怕是又看上了人家小姑娘。 薛朝羲身后的小厮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景阳。 府里面的丫鬟小厮几乎没有不认识景阳的,毕竟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服侍丞相大人的丫鬟,而且听说极其受丞相大人的恩宠,将来可能都是要做姨娘的。 那是就连管家都要细心讨好的人,更何况他们这种下等小厮,那丫鬟的身份毫不夸张的说甚至比一些旁系的小姐少爷们还要金贵。 如今自家少爷这副痴态,想必是势在必得的。 小厮眼底划过暗沉,背上的伤还在痛着,那是早上少爷不顺心时将热茶泼上去的,那时他正跪在地上为少爷擦鞋,哪曾想无妄之灾来得那么突如其来。 奴仆始终只是奴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还要自责请罪费了贵人的茶水。 可笑啊。 所有细思仅仅一瞬间,那个小厮看了景阳一眼后便卑微的低下头来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小的不知,但看那穿着,是府里面的小丫鬟罢。” “小丫鬟?”薛朝羲敛了敛眼眸,那双还算的上好看的眼睛闪过几抹猥琐的欲/望,盯着景阳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但这一切景阳都不知道,她只是感受到一道粘腻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是现下她要去处理事情,所以没有多加注意,直接拐过一处假山躲过了那道视线。 她一路向西,步伐从容之时也没有落下速度,本想去浣衣房直接去找那个害人不浅的向春。 但谁曾想路过花廊之时便遇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向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那甜腻的嗓音嚣张的说道:“那是个什么个下贱东西,也敢将我打发到浣衣房,呵,景阳那个贱女人,迟早有一天我要扒了她的皮。” 向春说得大声,神情趾高气昂,那眉眼之处的不屑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后面跟着一群谨小慎微的丫鬟,跟着说着一些奉承的话,不断的贬低景阳抬高向春。 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景阳眼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当初嫁给闻人行时,她听过比这还要难听的话,曾经还因为心高气傲去惩治了那些嘴碎的宫女。 但现在,景阳沉淀下来了不少,已经学会了不听狗吠。 她站在花团锦簇之处,泰然的等着向春她们几个的接近。 “依我看啊,就该向春姑姑您去服侍大人,那等手糙心坏的……”向春旁边的那个丫鬟喋喋不休的话头在瞧见景阳之后便彻底卡了壳。 那站在鲜花怒放处的少女没有说任何话,甚至眉宇之间都不见有任何怒意的人,却让见到的丫鬟都莫名生出了一股惧意。 她们瑟缩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向春的身后没有言语。 “景阳!你想要干什么?”向春脸上的笑意早在看见景阳的那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了,她掩饰下来眼底的那抹惧怕,像是壮胆般的呵斥了一声景阳。 “干什么?”景阳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她微微抬着下巴睥睨着向春,双手依旧规矩的叠放在腹部,一步一步的朝着向春走过去。 那步伐之间的懒散之意和薛衡有了三分相似之象,但景阳那副身姿多了几分傲气。 她不急不躁的靠近向春,给足了压迫感,向春都被逼退了几步。 “景阳你……” “啪!”向春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景阳一巴掌给扇到了地上,那一巴掌扇得毫不顾忌,将向春打的瞬间嘴角流血。 景阳由上而下的俯视着向春,压着眼睫没有情绪的说道:“谁允许你这么放肆的。” 这话说完,景阳便用脚尖将哀嚎的向春挑了正面朝上,在动作之时还一边慢条斯理的问道:“我不是让你在浣衣房吗?谁给你的胆子出来的?” “嗯?”景阳面无表情的问道,她将向春的手挑在脚尖处,在压低声音之时猛然踩了上去。 一瞬间向春的哀嚎响彻天地,其中的痛苦似乎仅仅听着就让人指尖发痛,后面几个丫鬟看着景阳那副模样都一个个都相继白了脸,而后呼啦啦的一群跪在景阳的面前不敢说话。 但景阳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反而饶有兴趣的盯着一脸痛苦的向春。 “你抽了兰秋二十鞭,还关了她三天。” 景阳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你逼着季夏洗了四天的衣服,让她将手指全都冻裂脱皮,还时不时打骂她?” “景阳景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向春哀嚎着去推景阳辗着她手指的脚,但没有丝毫作用,甚至让景阳踩得更加重了。 “饶了你?”景阳疑惑的问,她微微弯下腰来,皱着眉头说道:“怎么饶了你?怜心都被你卖到清风楼了,你说我要怎么原谅你。” “差一点她就彻底毁了呀。” 景阳忽然平了眉梢,肆意的绽放了个笑容,那副骄矜的模样,炙热到一种耀眼的程度。 她温柔着声音宛如耳语般说道:“所以啊,怎么能饶了你呢?” “我要,杀了你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秘药 向春听着这话便猛得睁大了眼睛,她抖着身子去看景阳,呼吸霎时之间便急促了起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杀我!” 向春哆哆嗦嗦的说着这话,眼底的恐惧蔓延开来,直至神色俱是慌张。 “不可以?”景阳可笑的反问她,脚尖一挑,便将向春踢了滚上了三圈。 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当场就让向春连叫喊都说不出口,只能卷缩着身子努力的吸气。 景阳挑着眉尖,唇角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只是那眼底的狠厉却越发浓郁,她闲庭散步般的接近卷缩成一团的向春。 “怎么不可以呢?”景阳蹲下身来捏住向春带血的下巴,将她狠狠拧起,她看着那恐惧夹杂着怨恨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肆意又嚣张,褪下了表面的那副顺从模样,真正的骄矜由内而外的展现出来。 “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让你去轮流尝一遍她们受的苦,我要让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景阳说完这话便将向春的脸颊甩向旁边,而后嫌弃的将手指沾染上的血迹尽数揩在向春的衣领处。 景阳那翻滚着戾气的双眼在长睫一扫后又俱数归于平静,她抬起眸子看向那群丫鬟,淡淡的说道:“带去浣衣房,先前她怎么对待兰秋和季夏的便怎么惩罚回去,若是下次再见到她完好无损,那你们就陪着她一起吧。” 毫无情绪的声音却让那群丫鬟瑟缩了一下,纷纷跪地领命,而后便拖着怒嚎着的向春往着来处去了。 景阳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人趾高气昂而来,灰头土脸而去,眼中的波动自从消退之后便不再有动静。 北风微微吹拂,将花架上弥漫的花香推到了景阳的身边,但在这股浓郁的花香之中,景阳还是闻到了那股独属于薛衡的药香味。 若有所感的回头,景阳便在花廊那头瞧见了薛衡和一个近乎于妖媚的男子。 薛衡依旧坐着轮椅,眼神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似乎撕不开半点。 在景阳眼里面,却像极了一个极其依恋母亲的傲娇孩子,闷闷不乐的表达着自己的依赖,明明想要得不得了,又害羞于去表达。 表面上凶狠霸道,实则在偷偷的红了耳尖。 景阳心下好笑,原先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在看到薛衡之后带上了些许细碎的笑意,抬脚便往着薛衡那边去。 站在薛衡旁边那个男人貌若好女,迤逦狭长的眉眼上挑得自带着一股风情的意味,尤其是那带着蛊惑意味的五官,像是密林之中美到不知性别的妖物,诱惑着迷失路途的行者。 但那人眼中的那股嚣张意味又明显不已,硬生生中和了脸上的媚气,再加之他浑身上下那副精炼富贵的打扮,更是让他看上去骄纵而贵气。 景阳瞥了那人一眼,还是有些惊叹于这人的变化,明明先前花魁之时妖媚到了极致,如今换回了男装,倒是俊朗到了这种地步。 若不是容貌一模一样,倒真是让人认不出来半点。 但更吸引景阳的是他改变声线的方法,若是能够得到的话,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景阳!”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景阳的思绪,她抬眼看去,便瞧见那柳月生兴高采烈的朝她招手。 早上这人跟薛衡说话的时候景阳才知道这人的真名,去清风楼当头牌也是因为欠了闻人明月很多钱,被逼无奈,才被迫去卖艺求生。 虽然才匆匆见过两面,但这人极其自来熟,现在就差和景阳称兄道弟了。 现下只见柳月生大大咧咧的冲过来,才接近就一顿嚷嚷:“可算找着你了,你是不知道,再找不到你,薛衡都快把周围人给冷死了。” 景阳好笑,“柳公子言重了。”说完便直接越过柳月生靠近薛衡,“大人。” “我回来没看到你。”薛衡看着景阳在淡淡的叙述事实,但这话落在景阳耳朵里面却让她奇妙的听出了几分委屈意味来。 景阳含着笑意对着薛衡说道:“对不起,我来处理点事情耽误了点时间。” “我说过,你的事情我会替你去做的。”薛衡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那双本来压抑着某种情绪的眸子在景阳温柔的注视下变得温顺起来。 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柳月生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原先他以为是景阳臣服于薛衡,后来才发现明明是薛衡堕落得无可救药,视这人为救命稻草。 呵,真是有趣。 柳月生那生着媚气的眼眸挂上了几分嚣张的恶意,连着嘴角的笑意都深了些许。 “大人,你该回去喝药了。”景阳弯着眉眼岔开话题说道,她心中将薛衡的话语当作戏言,再说她要做的何止这些。 那种大逆不道的叛君之意,注定路途艰辛无比,薛衡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将他拉进来。 景阳眼底的情绪起起灭灭,但最终都被那下压的眼睫盖住,没有露出分毫。 “对啊,薛丞相,我又捣鼓出来一个药方,待会你试试。”柳月生插进来高声说道,那副极其有精气神的模样和薛衡差异着实有些大。 若不是这柳月生乃是医仙寻道子的徒弟,想必也不会有机会接近薛衡,因为薛衡素来最是厌烦吵闹,像柳月生这种闲不下来的人,即使收敛住性子还是有些跳脱的。 景阳在心下摇头,在薛衡的注视之下绕到后面推着轮椅。 这轮椅做的轻巧,先前由商秋推着的时候景阳还以为很重呢,实则只要用很小的力道就能轻松的推着走了。 薛衡被推了一次之后就一直只要景阳推,那副倔强的模样,和他喝药必须要有景阳喂糖有得一拼。 走了一段路,景阳余光瞥见了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柳月生,心下一动,便装作无意的问道:“柳公子,奴婢很是好奇你的声音是怎么变的呀?” “嘿嘿,这可是我的独门法宝。”柳月生忽然来了兴致,蹦跳着接近景阳,但还差几步的时候便被薛衡的眼神定在了那里。 他撇撇嘴蔫巴了一下,想要大剌剌翻个白眼又生生止住,“好啦好啦,不接近你的宝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害羞 “一天天的,看得比谁都紧。”柳月生嘟囔了一句,他眉尖上挑,眼尾下拉,那副挤眉弄眼的架势硬生生将一张美到极致的脸拉扯出几分喜感来。 瞧得景阳噗嗤笑出声,但她这副模样却让薛衡瞬间回过头,“很好笑?” 景阳笑容一僵,连脚下的动作都慢了一瞬,看着薛衡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景阳立马收敛住了笑容:“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薛衡扫了一眼一旁神色精彩的柳月生,长睫微微垂下,“的确不好笑,就是一个无智无能的庸人罢了。” “哎你!”柳月生瞪大了眼睛,看着薛衡一阵欲言又止,脸色都被气得涨上了红色。 “被人骗了三十万两还巴巴的跑去给别人当苦力,不是无智无能?”薛衡掀起眼帘,鄙夷的看了一眼柳月生,那副不屑模样激得柳月生恨不得当场上前去找薛衡理论。 “薛丞相,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薛衡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他侧头懒懒的瞥了一眼柳月生,那双好看的眼睛奇异的带着点点细碎的嚣张清傲之意。 “哦,那又怎样?”薛衡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淡淡的说道。 那副模样,让景阳意外的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找不出那种熟悉感来自哪里。 不过能让薛衡露出这副神色的怕是除了这柳月生就没有第二个人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人倒真的是合得上薛衡。 “怎么样?小爷我告诉你,我可是会生气的,到时候毒死你算了!” “呵,期待至极。” “到时候你就等着穿肠烂肚吧!” “就你?” 柳月生气得胸膛都开始起伏不定,走在薛衡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各种毒计,合着他那副极其生动的表情,莫名带着一种率真的骄纵之意。 但每每说出反驳的话时便被薛衡轻轻松松的回挡了回去,还将之气得更加跳脚了。 景阳看得好笑,鲜少见到薛衡这副模样,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斗嘴,明明二人一个是天下赫赫有名的神医,一个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权臣,此时却在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斗嘴。 这副场景怎么看都是有些滑稽的,但落在景阳眼里面,却莫名带上些温馨的感觉。 “大人。”景阳含着笑意喊了一声薛衡。 薛衡立马就回过头来,敛住了面上的嘲讽意味,转而端上了温柔,“怎么了?” “没事,奴婢只是觉得……” “大人很可爱啊。”景阳弯着笑眼直视着薛衡,眉梢之间的喜意像是一道惊雷般,凭空在薛衡的心中震彻不歇,鼓噪得他胸腔都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加速。 “我……我……嗯。”薛衡忽然像是卡了壳一般,耳尖迅速烧成了火红色,就连脸颊都逐渐晕染开红霞。 他支支吾吾,眼神开始乱晃之后迅速回转过头来,一副羞赫到不知所措的模样。 景阳看得更加想笑了,但是看着薛衡红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渗血的耳朵又拼命抿住了唇角。 这个丞相大人真的是意外的可爱呀。 “哈哈,看我瞧见了什么?堂堂丞相大人竟然害羞了,哈哈笑死小爷我了。”柳月生嚣张的戳破了景阳想要帮忙掩饰的事实。 但他这话才落便被薛衡狠狠呵斥道:“闭嘴!” 可薛衡虽然嘴上狠厉,但是那双好看的眼眸当中的羞涩之意在景阳的视线之下却越发浓郁起来。 好不容易见到这副场景的柳月生怎会放弃这种嘲讽薛衡的机会呢?是以他转身便跳出了花廊,边跑边大声的说:“薛衡你个胆小鬼,喜欢就直说啊!小爷我都替你着急!还害羞?你行不行啊?!“ 柳月生声音极大,边说边跑,生怕薛衡下一秒就让商秋将他逮回去,是以在吼出这句话之后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景阳看得笑着皱眉,她还没问出那改变声线的方法呢。 “我没有害羞。”薛衡闷闷的声音拉回了景阳的视线,她低头看去,发现丞相大人正掩饰性的偏着脑袋,眼神都不敢再次落回到她身上。 “嗯,奴婢知道。”景阳忍着笑一脸认真的回答着薛衡。 但这样的话却让薛衡下意识的咬了一瞬嘴唇,往后回去的一路,薛衡都未再说任何话,似乎在缓解刚刚的余力。 在午时薛衡喝药之时景阳又再次提起了那改变声线的药物,她坐在薛衡的旁边,低着头剥着龙须糖的糖纸,好奇的问薛衡:“大人,真的有能改变声线的秘药吗?” 低头喝药的薛衡眼中滑过几抹深意,只时仅仅一瞬又尽数被他敛去。 “嗯,那是柳月生自己捣鼓出来的,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玩意儿罢了。” “王爷见过吗?” “想要?” 景阳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有些好奇。” “待会我让他给你一些吧。”薛衡伸手去轻轻捏住景阳的手腕,将之带到自己的面前,眼神定定的看着景阳,嘴唇微张,红舌微吐,便将景阳捏着的那块龙须糖给卷到嘴里面。 明明有些暧昧的举动景阳却没有注意到丝毫,因为她全身心都在薛衡所说的话上。 “那就有劳大人了。”景阳笑得开心,又迅速剥了一颗糖喂给薛衡。 “奖励?”薛衡挑眉问道。 景阳笑得坦诚,“是感谢。” “嗯,很甜。”薛衡嚼着那糖有些模糊不清的说着这话,景阳一时没有听清,她“嗯?”了一声,只是还未待薛衡回答便瞥见了他嘴角处的糖屑。 “大人。” 薛衡疑惑转过头来,嘴中鼓囊动作不停,让此时那个雅致的丞相大人有了几分傻气。 景阳好笑,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大人嘴角还有一些哦。” 像是哄孩子一般的温柔语气让薛衡耳尖又染上了几分薄红,他愣怔了一瞬,而后眼神虚晃着靠近景阳,“帮我。” 景阳微微挑了挑眉,看着薛衡放在桌子上的双手笑容带上了些许纵容意味,“好。” 于是嫩白的指尖去触碰到了如玉般的肌肤,原先惨白的俊脸在景阳的触碰之后显而易见的晕染开了嫣红。 只是仅仅触碰了一瞬,薛衡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待景阳动作停下之后久久没有恢复原先的脸色。 原来那个骄傲得不允许有一丝折辱的薛衡私底下竟会这么容易害羞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青年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春光大好。 盛京长街的桃花绵延数里,灼灼耀眼,青瓦白墙被极盛的桃花掩在角落,风起花落,飘飘扬扬的桃花洒在行人脚下,挂在姑娘鬓角。 文人墨客展扇附诗,天涯游子闻香思人,平头百姓奔波谋生,红尘俗世之人皆熙熙攘攘,来去不止。 在来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长相极好的青年甚是打眼,他草绳束发,眉眼疏朗如皎皎明月,一对秋水明眸灿若星辰,一身蓝白衣袍,傲美之姿如玉树临风,让人望之一眼就不免心生喜意。 他像是初初入世的隐世才子,周身的书卷之气极其浓重,温文尔雅却又裹着显而易见的骄矜之意,让过路的姑娘纷纷红了脸。 她们徘徊在那青年的身边,想要寻着机会去和这个俊朗出奇的青年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大宋的姑娘家没有受到那么多了礼教束缚,反而更加自由些,是以一些胆大的姑娘当街示爱也是有的。 景阳无意多加招惹芳心,只是这副模样会更加容易行事罢了,所以她了无痕迹的穿梭人群,想要离这些跃跃欲试的姑娘们远一些。 只是终究还是慢上了那么一步。 “公子不知何许人家也。”一个身着苏绣月华裳的女子笑意盈盈的上前和景阳说话,她相貌极佳,身姿曼妙,周身贵气更是难以言喻。 而且看她后面跟着的一众小厮丫鬟,想必身家必定不俗。 但景阳此次出来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人,是以她舒朗一笑,极其有礼的回道:“小生不过一游子而已。” “游子?公子这身气度可是好生清贵啊。” “小姐过誉了。”景阳擒着笑,眉眼低垂,一副温文尔雅谦谦佳公子的模样。 瞧得那位小姐眼里面的春意更加浓厚了,她笑容带上了些许羞涩之意,“公子来这盛京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些俗事缠身,就不方便再叨扰小姐了。”语罢,景阳立马转身就走,生怕那小姐又追上来,是以脚步之间的匆忙之意都泄露了些许。 她这副模样落在那小姐的眼里,让怀着心思的少女眸光都沾染上了些许红意。 可景阳是不知道这些的,她顶着桃花雨,三两步便窜出了好远,使得那身出尘的姿态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走出一段路之后景阳才稍微慢下了步伐,她长呼一口气,视线便开始在街边巡视。 昨天晚上她从薛衡那里听说一个进京赶考的寒门子弟因为没钱而流落街头了,若是普通的读书人还好,但那却是被薛衡肯定的一个读书人。 虽说那丞相大人只是吝啬的说了“尚可”二字,但是在整个大宋,能够让薛衡记住并当得起“尚可”这二字的人可没有多少。 所以那叫宋无端的想必是个能取得一些名次的人,自己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有什么比当一个天才状元的恩师更加来的快呢。 景阳眼底划过思量,再抬眼之时便是如清风朗月般的明朗之气。 没走几步,景阳便被前方吵嚷的人群夺去了目光。 那里似乎正在闹着什么事端,百姓们站在旁边小声的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去做些什么,而且那些提着菜篮子的大娘一个个皱着眉头趿拉着眼皮的模样,像是心疼什么人但又无可奈何。 景阳心下一动,踱着步子便往着那边去了,她才稍微接近了一点便听见了几声带着恶意的咒骂。 “什么狗屁天才,如今还不是一个破乞丐!” “呵,天天端着个架子,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今天本少爷就要教教你,什么叫做尊卑有序!”这话刚落,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拳击脚踢的声音。 击打肉体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带着痛苦的闷哼,让几个心软的大娘忍不住想要上前说上那么两句,但是才有动作便被拉住了,她们彼此之间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息一声。 景阳靠过去,越过那个大娘便去到了人群中心,看到了四五个穿着锦衣玉袍的富家子弟对着一个狼狈的书生拳打脚踢。 那副狠厉夹杂着似乎大仇得报的爽快,让景阳嘲讽的挑了挑眉尖,她跨步上去,毫不客气的几脚就将那几人踢倒在地。 “在这盛京还为非作歹,各位小兄弟好生胆大啊。”景阳长身玉立于光晕之中,笑意逍遥,眉目温暖。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少爷,在她将人踢倒之后便有好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上前来就想要攻击景阳。 景阳唇角一勾,依旧端着文雅,但那眸子深处的清傲之意却已经开始压抑不住了,只是仅仅一瞬,整个眉梢之间全部都是嚣张的娇矜之意。 “给我死死的打!”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青年捂着肚子指着景阳,声嘶力竭的吼道。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各种谩骂与威胁接踵而来,还纷纷跃跃欲试的想要过来打景阳。 但这副空有怒意的招式对于景阳来说宛如三脚猫功夫,她甚至都没有伸手,直接几个利落的转身抬脚便将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春风卷起桃花雨,扬扬洒洒的飘落在人间,人群中的那个青年嘴角挑笑,眉眼嚣张,清朗之气也盖不住来自骨子里面的肆意。 他蓝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挂着桃花瓣的长发飘扬在细风当中,宛如列松积玉般让人赏心悦目。 “呵,在下还是劝各位公子们收手的好,省的闹得都不好看。”景阳踩着一个小厮的胸口慢条斯理的说道,她收敛住了笑意,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的贵气让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富家子弟犹豫了一瞬。 毕竟在整个盛京城,从来就不缺达官贵族,若是冒犯到的话,家破人亡都怕是轻的。 有了忌惮之心的几人动作之间有了犹豫之象,景阳瞧了几眼便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现在走我还能既往不咎,若是慢上了那么几分……” 景阳微微弯下腰,虽然嘴角依旧含着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十的煞气,“我可是不保证各位全须全尾的回去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搭救 青年迎风而立,他懒懒的掀着眼皮,眸中的肆意嚣张带着绝对的锋利之气,似乎仅仅一眼便能割裂他人的肌肤。 “阁下是个什么人?来日我亲自上门谢罪啊。”一个剑眉鹰眼的青年挑着冷笑不怀好意的问着景阳。 他视线扫过景阳的穿着,忌惮得神情又加深了一两分。 “不过无名小辈而已,何须记挂。”景阳笑得傲气,眼角眉梢全都是桀骜不驯,她将脚从小厮胸口撤下来,带着笑意歉声说道:“失礼了。” 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变成了最先前那个彬彬有礼的温柔青年,举止之间的雅致自然而贵气,可即使这样,依旧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丝不加掩盖的嚣张之气。 狼狈不堪的宋无端努力睁开被鲜血黏住的双眼,迷糊之间便见到那个傲然立于众人对面的青年,不知为何,在那混沌的一刻,宋无端看着那人的背影兀自品出几分萧瑟来。 明明那人肆意而又年华正好,却给宋无端一种在阴影中游走了数年的荒诞之感。 他惨然一笑,倒真是被打傻了。 宋无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脚下一阵剧痛,导致他才撑地站起来就忽然身子一歪,在立马要倒下去之时忽然被人拽住了衣领。 在那一瞬间,宋无端问到了一股很淡的药香,飘渺而不可及,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没事吧。”清朗如流水敲击玉石般的声音极其悦耳,让宋无端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稳了身子,忍耐住脚腕处的疼痛看清了眼前的青年,的确俊朗出尘,貌若天人。 “多谢这位兄台出手搭救。”宋无端朝着景阳鞠了一个礼。 此时此刻他狼狈到了极致,衣裳上尽是脏污,被束起的发冠也被拽下,导致头发都是散乱着的,再加之周身的血迹,让他此刻似乎比乞丐还要可怜上那么两分。 但即使这样,这人依旧气度不凡,没有一丝恼怒之象,反而极其有礼的向着景阳道谢。 他脚边就是他要卖的字画,现在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但是依旧可以从那些残卷之中窥探到这人极其深厚的书法绘画功力。 这应该就是宋无端了吧。 景阳敛了一部分自己外露的锋利,对着面前之人笑得潇洒:“无碍,举手之劳而已。” 先前欺负人的那几个富家子弟思量再三之后早就落荒而逃了,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见事情熄落也没有多加逗留,不出一会儿便散得干干净净了。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待来日必将重报。”宋无端说得诚恳,但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景阳看着挑了挑眉头,“游阳,我叫游阳。”而后她看着忍痛的宋无端好笑的说道:“都疼成这样就不要再勉强了。” 说完景阳便过去扶住他,“可以走吗?” 宋无端咬着牙说道:“可以。” “那我扶着你走,去找大夫去。” “有劳游兄了。” “无事。” 景阳垂下眼睫,大方的将人扶住,带着朝着前方走去。 在他们停留的对面有一家极其奢华的客栈,景阳他们所有的举动通通被临窗的那人看去。 在看到景阳竟然亲自去扶人之后,那人手下用力,将那上好的茶杯都生生捏碎。 破裂的碎片瞬间便扎破了骨节分明的大手,鲜血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引得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 “大人!”商秋瞪圆了眼睛,立刻便上前为薛衡处理起伤口。 “怎么?是什么事情能够让薛丞相生这么大的气?”坐在他对面的李思源悠哉游哉的喝着茶水,一手潇洒的摇着折扇,桃花眼敛了敛,在外面扫视了一圈。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薛衡眉眼淡漠,刚刚一瞬间所泄露的杀意宛如昙花一现一般转瞬即逝,现在的他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淡漠模样。 但李思源眉尖一挑,因为他太明白,这人的确在压抑着什么。 这更让李思源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让薛衡生气成这种模样,不出意外的话,除了他府上的那个小丫鬟,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陈青阳怕是要动手了。”李思源将茶杯放下,折扇一收,便坐正了身形,他将那份不正经的模样撤下,换上了一副认真神色。 趿拉着眉眼的薛衡此刻的戾气冒了一点尖,他长睫一扫,毫无情绪的看了一眼李思源,“他们等了这么久,区区一个祭酒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 “那人会冒这个险吗?” “呵,只是丢弃几个无用的弃子罢了,他不是最擅长的吗?”薛衡的语气带上了血腥之意,眉宇之间的疯狂又蔓延上了几分。 看得李思源瞬间便止住了这个话题,因为若是再多加谈论,那场击垮薛衡的噩梦便不可避免的会提及到。 那是薛衡绝对不能触碰到的逆鳞之处。 但这里的一切景阳都不知道,她扶着腿脚受伤的宋无端找到了一家医馆,等到到那的时候宋无端的背后都被冷汗给湿透完了。 “那些是你的同窗吗?”景阳站在一旁看着大夫为宋无端上夹板,慢条斯理的问道。 宋无端咬着牙,气喘吁吁,他似乎极其怕痛,大夫动一下他便瑟缩一下,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乱动给大夫添加麻烦。 听到景阳的话之后艰难的偏过头来龇牙咧嘴的回答道:“对啊。” “他们怎么那么仇视你?”景阳打着为宋无端转移注意力的心思,慢悠悠的寻找着话题。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嫉恨吧,在先生门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孤立我了。” “哦,那你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呢?” 宋无端朝着景阳苦笑了一下,但是那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实在不怎么好看。 “当初省吃俭用才上的盛京,本来在国子监有补贴的,但是不知为何,今年的补贴迟迟不下来,我又交不起该交的费用,自然被赶了出来。” “该交的费用?”景阳挑眉颇有兴趣的追问道。 宋无端正想对景阳说话,但那大夫手下用力,剧烈的疼痛一瞬间便打断了宋无端的思绪,他脸色霎时之间便褪得毫无人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醋意 但宋无端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 那种全身心都在竭尽全力忍痛的模样瞧得景阳都似乎有了痛意,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宋无端痛苦不已的脸庞,最后还是转过了头。 只是才转过头来便瞧见医馆外的大街之上一阵吵闹,而后便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景阳奇怪的往外一瞥,便瞧见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被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护卫拱卫于中央,极其有气势得行走与大街中间。 所见之人纷纷规避,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似乎生怕惊扰了马车上的那人。 景阳还有些好奇,到底哪个人有这么大的阵仗啊。 直到她见到商秋。 “!!!”景阳瞬间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腾的站起来。 薛衡不是有事要出去一天嘛,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要往回赶了? 景阳心下疑惑的同时不免有些焦急,毕竟以着薛衡的脾气,回府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找她。 不行,得赶紧回去。 景阳三两下将自己身上带的银钱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塞给宋无端。 “你先拿着这些东西,我现下有些急事,等到你包扎好之后让人将你送去悦来客栈就好,我来日再来找你。” “宋兄,再会了。”景阳说完这话,也不管一脸疑惑的宋无端,直接冲出医馆向着长街那边跑去。 宛如燃眉之急十万火急一般,让宋无端拒绝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出口景阳便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一路狂奔的景阳寻着近路拼命的往回赶,生怕薛衡若是找不到人又心生猜疑,毕竟自己才从他那拿到了改变声线的秘药。 紧赶慢赶景阳总算在一刻钟之后赶到了薛府,她迅速的窜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中,以着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易容痕迹给清理得干干净净,撤下男装便风风火火的将自己的衣服换上。 才穿上衣服的那一瞬间,景阳的房门便被敲响了来:“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景阳呼吸都还没有顺下来,她脸色都因为剧烈运动而红艳无比,景阳竭力平稳住语调高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手上的动作不停,三两下便收拾好了着装,景阳一脚将那蓝白衣服踹进床底,转身便着门外而去。 “商秋护卫久等了。”景阳开门便像平常一样朝着商秋笑了一个。 站在门外等待的商秋眉眼不动,看着景阳的模样奇怪的出声:“景阳小姐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呢,是生病了吗?” “啊不是,只是刚刚睡了一觉起来有些闷着了而已。”景阳笑容带上了些羞赫之意,她低下眉眼说道:“那我们快过去吧,不要让大人等急了。” “嗯。”商秋转身便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自己则谦卑的落于后面。 景阳也没有多加谦让,毕竟薛衡还在等着,于是朝着商秋点了个头之后便朝着前方走去。 不出一会儿,景阳便到了薛衡的房间,只是才初初踏进,便觉得气氛出奇的诡异。 薛衡坐在窗边,右手绑着绑带,绷带上还在带着点点血迹,像是红梅落在雪地之上,艳丽之中带着刺人的寒意。 “大人。”景阳低眉顺眼的立在薛衡的身边,看着这个丞相大人深不可测的凝着眉眼,有些担忧的出声:“您的手?” 薛衡闻言颓丧的将眼眸抬起来,认真的看着景阳小声的说道:“被伤到了。” “有些疼。”薛衡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面奇异的带着一丝委屈意味,似乎在向景阳撒娇一般。 原先提着一颗心的景阳瞬间无奈的笑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靠近薛衡含着浓浓的笑意说道:“我看看。” 语罢便捧起薛衡的手仔细的查看,“大人怎么伤到的呢?”景阳下意识的柔了声音,在薛衡面前,景阳似乎很容易母爱泛滥。 大概是因为这位丞相大人时常流露的那副神情太像一个孩子了,小心翼翼的求索着关注,试探性的探索景阳的耐心,让她的怜惜之情止都止不住。 “大人的手还在疼吗?”景阳抬头看着薛衡问道,她不知道,她眉梢之间的温柔之意像是陈年烈酒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叫薛衡醉得一塌糊涂。 心尖在隐隐发烫,那种滚烫的热意直直冲向薛衡的所有的感官,被景阳呼吸拂过的地方似乎都在叫嚣着酸麻。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自己眼睛里面的痴迷,喉结上下滑动一番后沙哑着声音回答:“嗯。” “那……” 景阳状似烦恼的沉吟了一下,而后笑容肆意,眉眼弯弯的说道:“我给大人呼呼吧。” 这话刚落,景阳就像哄小孩子一样朝着薛衡的手指轻轻吹着热气。 薛衡抬眼愣愣的看着,明明眼前之人吹得是他的指尖,他却温热了眼眶,酥麻了心尖。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样轻而易举的拿捏住他所有情绪,决定着他的生死。 她是薛衡一生都戒不掉的毒药,看之一眼便能为之永远堕落,沉迷不醒,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人。 薛衡眼底蔓延开浓郁的墨色,他沉默了一瞬,便不管不顾的伸手将景阳拖到了自己的怀中。 景阳一时不查,便猝不及防的被薛衡死死箍住,“大人,你的手……”景阳皱着眉头去瞧薛衡的手,发现那红色的血迹更加深了。 但是薛衡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依旧死死的环住景阳的腰身,埋在她的脖颈之处大口的呼吸着。 炙热的喘/息声将气氛一瞬间便调动得旖旎起来,薛衡像是突然犯了瘾一般,不断的加紧手中的力道,擦着景阳的肌肤来回摩挲。 “景阳。”薛衡哑着声音闷闷的喊道,他呼吸炙热,脸颊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 所有的事情发生得不过转瞬之间,景阳在愣神了一瞬之后便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濡湿感。 她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微微偏开头提醒道:“大人。” 但这次薛衡出乎意料的没有停止动作,他伸出一只手去压住景阳的脑袋,将之带到自己的胸膛之前,在景阳耳边低低耳语道:“我有些不高兴。” “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哄人 薛衡说那话之时语调怪异沙哑,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看似风和日丽,实则早就暗涌波涛。 景阳心生警惕,按捺住自己汹涌的怜惜之情,尽量忍耐住问道:“大人为何不开心?” “就是不开心而已。”薛衡固执低语,又加紧了一点力道,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躲回到母亲的怀中闷闷不乐。 有了这样比喻的景阳心下的恼怒消除了一大半,她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那我要怎么哄大人开心呢?” 听闻这话的薛衡动作一顿,他从景阳的脖颈处微微抬起头来,原先惨白的脸上被闷出了薄红,就连那双极其好看的眼睛都晕染着水光。 一种别样的脆弱感呼之欲出,让景阳瞬间眉眼都温柔了起来。 不知道薛衡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莫名带上了些许羞赫之意,就连耳尖都漫上了火红色。 “……不需要。”薛衡小声的说道,他眼神左右虚晃了一瞬,而后又将头埋回去声音闷闷的说道“我抱抱你就好。” 这番回答倒让景阳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了,她挑了挑眉,轻轻的叹气了一声,而后伸手去摸了摸薛衡的头发。 “大人要开心一点呀。”景阳带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她笑弯了眉眼,顺从的卷缩在薛衡的怀中,没有一丝欲念的去捧起薛衡的脸颊。 而后直视着开始害羞的丞相大人,一双柔荑攀沿上了薛衡的眉梢之处。 温热的指尖一路从眉尖滑到眉尾,一阵酥麻直接爬满了薛衡的整个头皮之处。 长睫颤晃,薛衡的眸中在愣怔一瞬后便被痴迷所替代,但痴迷之下的东西却更为巨大翻涌,似乎要将景阳一整个人吞吃殆尽一般。 可景阳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了,在她眼里,她就是薛衡爱人的替身,薛衡用她来思念爱人,景阳也就顺着还了那份盗取信息的恩。 总归是没有两相亏欠的。 此时她不会知道,她以为的没有两相亏欠只是一厢情愿,最终的最终,她要还的何止一个骄傲如阳的少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景阳在想尽方法的去逗薛衡的开心,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中还念念有词:“不开心都抹走,烦恼都抹走,霉运都抹走。” 她说得认真,薛衡却突然拽住了景阳的手腕,无奈的说道:“你把我当小孩子呢。” “大人不就是像个小孩子吗?”不开心了就要抱抱。 后面那句话被景阳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她存了些打趣的心思,让此刻的旖旎意味散了一些。 感受到薛衡手上动作的放松,景阳一个激灵便从薛衡怀中起来,理了理衣服就一本正经的说道:“大人该喝药了。” 怀里一下子空了的薛衡动作一时有些慌张,连脚下都下意识的跟着景阳站了起来,但很快就被他强制压抑住了。 只是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失落,他低垂下眸子掩盖住外露的情绪,轻轻的说道:“你来喂我。” “嗯。”景阳答应得爽快,她笑意盈盈的对着薛衡说道:“我让商文护卫从外面带了点桂花糖,我们今天就吃它吧。” “嗯。”景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安抚了薛衡心中的那点不安,让他声音都下意识得软了下来。 藏在袖子之下的指腹在悄悄摩挲着,回味着刚刚那一瞬间的心跳如雷,酥麻颤晃。 薛衡抬着头看着景阳,先前那种暴虐的情绪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他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恶犬,压抑着本性靠近自己的主人。 将项圈套紧自己的脖颈,主动将绳索递上去,只是渴求再多一点的爱意而已。 可怜又可笑。 薛衡忽然低下头来,处在阴影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只是这番低沉还未持续多久,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颗泛着香气的桂花糖。 薛衡顺着那白嫩如玉的手往上看去,便瞧见景阳笑得温柔,像是暖阳一般,轻而易举的就拽住了薛衡的所有目光与心神。 “先吃颗糖。” 薛衡垂下眼睫,顺从的去含住那颗桂花糖,过于甜腻的味道让薛衡有些反胃,但是他眉头都不皱的将之全部咽了下去。 他其实不爱吃糖的,只是因为是她喂的而已。 当爱意卑微到尘埃里之时,所有的回应都像是一场恩赐一般,景阳于之薛衡就是如此。 “大人不喜这桂花糖。”吃了几块之后景阳用肯定的语气对着薛衡说道。 正在喝药的薛衡动作一顿,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的药之后才低低回了一个“嗯”。 说完之后还小心翼翼的抬头瞥了一眼景阳,有些谨小慎微的模样瞧得景阳心下好笑。 “那大人怎么不说呀,奴婢这就去换一块。” 景阳说完这话便想要动作,但她才起身便被薛衡给拽住了手腕。 景阳疑惑的回头看去,便瞧见那个传闻之中杀伐果断的丞相大人微微红着脸,目光游离着小声说道:“不用换。” “只要是你喂的,我都喜欢……” “大人说什么?”景阳有些没有听清薛衡的最后一句,她上前一步侧耳问道。 但薛衡掩饰性的咳了一声后便偏过了头,被烧红的耳尖暴露在景阳的眼中,但正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声音加大了一些:“我可以吃。” “你不要去换了。” 景阳挑了挑眉,对于薛衡时不时的可可爱爱已经很是习惯了,是以她回转过来继续为着薛衡剥着糖纸。 在这边岁月静好之时,鹿梦院的门口来了一个极其柔美的女人。 她也着一袭白衣,素雅到极致的时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仙气飘飘,连头上的饰品都只有一支碧色的玉簪,全身上下干净到了一种圣洁的地步。 她微微颦蹙着柳叶眉,那对秋水明眸转盼之间尽是哀伤,“商护卫,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吗?我真的很担心兄长的身体。” “抱歉,薛四小姐,大人吩咐过,不见任何人,您还是回去吧。”商丘回答的一板一眼,姿态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暴怒 这副模样瞧得那薛四小姐眉目之间的柔弱更重了些,她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脚步往后踉跄了几步。 但即使这样,也不见商秋有任何的动作,他依旧不动如山,瞧着眼前弱柳扶风的薛四小姐凄凄惨惨。 “商护卫,我听闻兄长身边跟了一个婢女?”薛四小姐被身后的小丫鬟扶住之后,白着一张小脸气息游离的问道。 在得到商秋肯定的回答之后,本就面无人色的小脸更是病气横生,像是接受不了什么晴天霹雳一般。 “那姑娘必定是生得极好的吧。”薛四小姐眉目低垂,声音带上了些许自嘲意味。 商秋听闻这话后认真的想了一瞬,而后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景阳小姐的样貌的确是上上等的,不过令人惊艳的往往会是她的人格魅力。 表面温柔乖顺,实则内里骄矜而肆意,最是嚣张。 大人看得通透,自然会被吸引,更何况景阳和那人何其相似。 一番细思的商秋看看眼前这惯于做戏的女人,更加感到鱼目与珍珠的区别,是以他再出口的语气都带上了些许冷硬之意。 “薛四小姐如果没有事还是回去得好,莫要扰了大人的清幽。” “……那奴家便告退了。”薛蓉泪眼模糊的向着商秋伏了伏身,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而受着堂堂小姐一礼的商秋没有丝毫惶恐之意,在薛府向来如此,身为家主的薛衡是绝对的权威,在他身边侍候的人比一些旁系的小姐少爷们还要地位高些。 更不用说像是薛蓉这样的旁系的旁系,要不是她父母双亡,被过继到薛二爷的门下,她还没有资格进这薛府的门呢。 但是这小姐的心似乎不止那么大,她的野心可不和她那柔弱的模样相符。 商秋嗤笑了一声,他见过太多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但最终呢,只有那一个罢了。 “商护卫。”轻柔的声音从商秋旁侧传来,拉回了他的深思。 待他回头去看之时,便瞧见笑意恬淡的怜心。 “怎么了吗?是找景阳小姐吗?”商秋走过去愣愣的问道,他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瞧得怜心噗嗤一笑。 她将怀中的糕点拿出来递给商秋,带着笑意诚恳的说道:“上次的事情我听景阳说了,多谢您的搭救,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就寻思着送一些糕点来。” 商秋此时此刻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他“哦”了一声便接过那两袋糕点。 “大的是给您的,小的那点还要麻烦商护卫替我转给景阳。” “哦……没问题。” “那就不打扰商护卫了。” “哦……嗯。” 待怜心走后,商秋还一副没有回神的呆傻模样,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一拍脑门气恼道:“啧,真笨。” 嫌弃完自己的商秋小心翼翼的提着那两袋糕点便往着鹿梦院里面走。 往后连着三日,景阳都没有找到机会去找宋无端,因为薛衡近日来的病又严重了许多,连上朝都没有去了。 他一身病体,对景阳的依赖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缠得景阳有时候都有一些暴躁,但是看那人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时又不免心软,顺着他做了许多事情。 今日好不容易哄他睡了一个午觉自己才有机会出来透透气,景阳叹息一口气,寻思着要不要离开这丞相府,不然薛衡实在太缠人了。 但是在她离开之后,薛衡必定会翻天覆地的去找,到那时自己又不得安生。 左右为难之际,倒让景阳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你就是兄长旁边的那个丫鬟?”一道柔媚的声音从花圃那边传来,景阳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瞧见一个妩媚纤弱的美人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虽然那美人眉梢眼角似乎都是善意,但是景阳还是警觉得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从栏杆处直起腰来,不咸不淡的回道:“是。” “兄长向来性子寡淡,想必伺候他是有些无趣的吧。”薛蓉说得亲昵,似乎她很了解她口中那个兄长似的。 这番话不像是打趣,倒是像极了在宣誓主权一般。 听得景阳挑眉嗤笑了一声,“小姐说笑了,大人是极好相处的。” “也是,兄长对于婢女向来是和煦的,从不曾去苛待呢。”薛蓉弯着眉眼说道,语气轻轻柔柔的,但是里面夹着的刺依旧显而易见。 景阳长睫一扫,没有心思和这样的女人多加纠缠,随意“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独留着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的薛蓉站在原地,她看着景阳离开的身影咬牙切齿的愤恨道:“下贱东西!迟早有一天要扒了你的狐狸皮!”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生怕别人听到一般,只是她那嫉恨的模样在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之时忽然止住了。 “呵。”薛蓉狰狞着表情狞笑了一声,眼中的残忍与恶毒几乎溢出了眼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她倒要看看,一个没了清白的女人怎么有脸呆在兄长身边。 “走。” 薛蓉好不容易才敛住外露的情绪,她重新端起架子,步伐从容淡定的往着那个身影而去。 竖日。 薛衡不小心得的风寒总算是有了那么一两分减轻的意味,被圈在房中好几天的薛衡自己不觉得闷景阳倒是率先觉得不适应了。 她推着薛衡来到院子里面散步,阳光正好,春光明媚,时值晚春季节,正好是鲜花怒放的季节。 满院的鸢尾花香驱散了些许浓郁的药味,薛衡寡淡的低垂着眉眼,在斑驳的树影之下,俊美到了一种虚幻的地步。 “大人,觉得还好吗。”景阳理了理薛衡的大氅,将所有会漏风的地方严严实实的拢起来。 她身子压下来之时带来了一股与众不同的香味,让薛衡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可也只是往着另一个深渊跌下去而已。 薛衡借着疲懒的眼睫掩盖住眼里面的情绪,他任由景阳动作,乖巧至极的回答道:“还好。” 可景阳看着薛衡那副孱弱的模样还是叹气了一声,她实在是觉得可惜得很,明明是一个绝世天才,怎么会一身病体到这种模样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乖巧 只是稍微被冷风一过,就满身病痛不断,接连几日发着烧,刚养起来的精神气又消了下去。 这让景阳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才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毁掉一个人,怎样的绝望才能够将一副身体都拖垮呢。 景阳推着轮椅走在花间小道上,心思流转之时视线落到了被鸢尾花环绕住的无碑坟墓上,她垂下眼睫,看着神情寡淡的薛衡眸中划过可惜的意味。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打在他们二人身上,就着翻飞的蝴蝶有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恬淡之意。 景阳眯着眼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余光瞥到脚边摇曳的鸢尾花之时,忽然出声问道:“大人喜欢的那个姑娘……是个什么样子的啊?” 这话令薛衡掀起了眼睫,他回头看了一眼景阳,不知为何笑容带上了些许景阳看不懂的意味。 “什么样子?”薛衡伸手折了一朵鸢尾花,“大概是骄纵嚣张,肆意妄为的吧。”他说完这话便将鸢尾花放在鼻下轻嗅了一瞬。 面上微漏的那抹笑意纯粹而欣喜,“我见她的第一眼觉得她不堪入目,第二眼觉得她应当如此,第三眼……” 薛衡将头转过来,眼里面带上些许羞赫之意,但是那里面的甜蜜意味依旧浓郁得惊人。 “……我便彻底沦陷了。没有一丝犹豫的,彻底的爱上了她。” 那话径直对着景阳说,像是这少年爱意是尽数给了她一般。 景阳在心底嗤笑自己的反应,自己上辈子和薛衡见过的面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又怎么会让这丞相大人情根深种呢。 倒真是被闷糊涂了。 眼瞧着薛衡的精神气好上了那么一些,景阳便顺着话头继继续说道:“大人和那姑娘是怎样认识的呢?” 但这话出口之后薛衡却顿住了,他低头凝视着那株鸢尾花,只是眼睫颤晃,久久不曾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将那鸢尾花递给景阳。 “给。” “过去的就不提了罢,我会听你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薛衡低声说着这话,他视线看向鸢尾花聚集之处。 那模样像是一种别样的释然,又像是一种甘愿进入某种牢笼的驯服,让景阳看得有些心突。 因为不知为何,薛衡给景阳的感觉就像是压抑着某种疯狂的平静,只是在等着一个突破口,去彻底释放自己的天性。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突破口会来的那么快。 就在他们散步的当天,薛衡的恩师无恨大师忽然病重,消息被传到薛衡那里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但薛衡还是毅然决定赶往白龙寺,因为无恨大师很可能今晚都熬不过去,若是不赶过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大人,一路小心。”景阳靠过去将薛衡的大氅又系紧了一些,外面的护卫队已经整装待发,即使有着很好的照顾,景阳还是有些担心薛衡会吃不消。 她这番模样倒是像极了家中妻子在门口担忧告别丈夫的场景,让薛衡都忍不住恍惚了一阵,他眷恋的看了景阳的眉眼好一会儿才温柔的回道:“嗯。” “在家等我。”薛衡忽然将景阳抱进了怀中,贴着她的耳朵说了这话。 语罢,不待看景阳有何种反应,薛衡便转身上了马车,那副异于平常的模样让景阳都意外的挑了挑眉。 而在后面看了一切的薛蓉恨得手心都差点被自己的指甲掐破了,她站在假山旁边,瞧着门口那极其刺眼的一幕心中的嫉恨来的又快又猛。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下贱丫鬟能够得到兄长那般对待?! 我要她杀了她!不!我要她生不如死! 薛蓉咬着一口细牙,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狠辣与恶毒。 而目送了薛衡离开的景阳感受到了一股带着浓郁恶意的目光,她顺着感觉看去,只来得及瞧见一片雪白的衣尾。 景阳也没有在意,转身就打算回去换副模样出去找宋无端。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被管家笑眯眯的追了上来,“景阳小姐。” “张管家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事,只是给您知会一声,向春那婢子已经被我打发到了烟柳巷了。”张管家和景阳并排走着,大概是因为看了刚刚那一幕,所以此刻的张管家姿态放得极低。 他笑得和蔼,没有一丝谄媚之意,弯着的眉眼让他看上去和善极了。 “没有给景阳小姐造成困扰吧。” “并没有,有劳张管家了。”这人可不是表面上这副样子,盛京城的烟柳巷那可谓是真正的地狱之所。 在那里,没有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向春被卖到那里,不过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景阳眼底平静无波,在告别了张管家之后便想着径直去往鹿梦院。 却不想才走几步便被先前见过的那个白衣女人给拦住了,听闻这是薛府旁系的薛四小姐薛蓉。 景阳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心中有些不耐,所以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先前那般客气,“小姐何事?” 这话才落,薛蓉后面那个小丫鬟便跳出来指着景阳厉声吼道:“还真是放肆,区区一个婢子,见到主子还不行礼?” 景阳挑眉,朝着那个小丫鬟好笑的说道:“连丞相大人都不需要我行礼,怎么,你是觉得你家小姐比大人地位还要高些吗?” “这话是万万不可说的,我自然位卑人轻,但是景阳你作为一个婢子,这番作为属实有些不合礼教了。”薛蓉颦蹙着柳眉,语气柔柔的劝说道。 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倒像是景阳欺负了她一般,瞬间就勾起了景阳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她眉眼霎时之间便冷厉了起来,再不见先前那副淡然模样。 “不合礼教?呵,那又如何?” 景阳睥睨着那人,眉梢之上尽是嚣张,她收敛了乖顺,将内里的肆意毫无忌惮的表现出来。 “滚开!你们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陡然狠厉的声音让薛蓉和那小丫鬟都吓了一跳,不过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恼羞成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相克 “区区一个下贱东西罢了,还要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不成?”薛蓉一改自己先前那副柔弱模样,声音带上了三分恼怒之意。 她看着景阳似乎带着刀剑锋利般的眉眼下意识的有些怵,但是她还是挺直了腰杆子理直气壮的骂了回去。 但听闻了这话的景阳却更加张狂了,她长睫一扫,气势陡然上升,“你们算哪门子的主子?” “不就冠了薛姓的名头吗,倒上我这来乱吠了,若是有哪门子歪理,何不找这薛府的主人去理论。” 景阳虽是慢条斯理的说着这话,但是那浑身上下的气度倒是比这薛府上嫡系的小姐们还要气派些。 果真是一个存了入府心思的贱丫头。 薛蓉狠狠剜了景阳一眼,似乎恨不得当场将景阳剥皮去骨一般。 可现下景阳是没有时间和这无聊人纠缠的,是以只是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作势要离开。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忽然察觉到一股杀意从侧边而来,心思焦急的景阳狼狈躲开,但在脚尖点地的下一刻便感觉到脖颈处一阵刺痛。 景阳的瞳孔霎时之间便紧缩了起来,是声东击西,原来先前的那股杀意只是虚招,重要的是后面这一步。 意识到中计的景阳眉目之间的杀意瞬间浓厚了起来,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当中。 当景阳倒地之后从假山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来,看似步伐从容,端庄优雅,但实则早就色心上脑,毫无耐心可言。 他过来蹲下去拔掉了景阳脖颈处的银针,极具暗示性的抚摸了景阳那处的肌肤,上好的触感令薛朝羲眼底升腾起灼热的欲/望。 “真真是一个尤物。”薛朝羲目露痴迷的说道。 他说完这话,便朝着身后那个小厮吩咐道:“还不过来将她给我带回去。” “且慢。”一道柔柔媚媚的声音传来,阻止了薛朝羲的动作,他有些不悦。 “怎的,表妹这是要出尔反尔?” 薛蓉微微一笑,“表兄说笑了,只是这个婢子刚刚出言不逊了些,想着带回去教些规矩,也省得她醒来冲撞了表兄啊。” “冲撞了又如何,这性子烈些的女人啊才招人稀罕呢。”薛朝羲笑得猥琐,言语之间的下流让薛蓉在心底恶心不已。 但她面上依旧做着小鸟依人状,靠近薛朝羲挽住他的手臂。 独属于女子的清香将薛朝羲迷得七荤八素,眼神都开始了乱瞟。 “哎呀,表兄,蓉儿就占用半个晚上的时间嘛,待会就亲自将人给你洗的白白净净的送过去好不好?” 薛朝羲被撩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笑得放浪,“那便半个晚上吧,你可抓紧点时间,还有,别把她给我折腾坏了。” 薛蓉闻言眼底升腾起浓郁的墨色,只是她声音依旧甜美,“怎么会呢,蓉儿啊,必定会保证表兄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语罢,薛蓉便和薛朝羲拉开了点距离,她冷下声音吩咐站在一旁的那个小厮:“带去夏荷院的柴房。” “是。”小厮领命退下,薛蓉紧跟其后,薛朝羲见状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静静等待着待会的春宵一刻。 子时三刻,白龙寺。 檀香萦绕在素雅的禅房之中,掩盖住了些许的药味,颤晃的烛光将此时的寂静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薛衡坐在无痕大师的床榻之前,眉目之间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离了景阳的薛衡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满腹的算计与阴谋层出不穷,狠辣与漠然才是他的本质。 但是无恨大师对于薛衡来说却是人生中一位极其重要的长者,是为数不多给他慈爱的人,是以薛衡在听闻无恨油尽灯枯之时,才会不顾身体的赶来。 “孩子,你怎么来了啊。”无恨大师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艰难的撑开眼皮后见到薛衡便问出了那一句话,只是短短几个字,似乎便费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无恨挣扎着想要起身,薛衡立刻倾身上前去扶住他,“大师还是躺住罢。” “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以后啊,有的是时间躺。”无恨执着的坐起来,他像是平时坐禅一般盘腿坐着,笑呵呵的看着薛衡。 “看你这样子,是她回来了罢。” “嗯。” 得到肯定回答的无恨笑得更加和蔼了,他像个父亲一样伸手去抚了抚薛衡的头顶,说话虽然已经开始艰难起来,但是他还是没有停止。 “薛衡,你太固执了,你所作的一切本就有违天理,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薛衡闻言忽然紧紧攥紧了手指,才长了疤痕的伤口又被他扣了开来,鲜血瞬间就溢满了指缝之间。 无恨看的叹气一声,“孩子,本就无缘,何必强求呢?” “可我放不下,我不甘心,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薛衡说这话的嗓音都是沙哑的,似乎在沙石之上磨砺过一般,字字句句透露着鲜血之意。 他固执的看着无恨,像是一个较真的孩子,“她会是我的,对吗?” “孩子,你要明白,她不会属于任何人,她甚至……”无恨看着薛衡那带着病气的面容,还是将最后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 “她甚至都不应该再出现。她会颠覆了这天下,她生来,就是要屠龙的。” “你明白吗?” 无恨苍老的声音夹杂着痛惜,他曾经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为爱痴狂到何种模样,直到那个女孩入了皇宫,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谁知,那才是薛衡噩梦的开始。 即使无恨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命运的必然,但他还是放不下,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而薛衡,已经不能再错下去了。 “孩子,这一切都是命,你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若是强求,不是你死就是她亡啊。” 无恨这话才落,薛衡便猛地抬起了头,他瞳孔震颤着,似乎会有血泪流出一般。 “……真的没有办法吗?” “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受伤 鲜血滴在脏污的地板上,裹上了一层细碎的灰尘,在烛光里面闪烁着一道不详的暗光。 景阳面上的气血几乎已经褪尽,她额角尽是汗水,粘腻住的发丝也在闪烁着水光。 她趿拉着眼皮,被严严实实的绑在一个木椅子上,指尖的鲜血顺着滴成了一滩。 “呵,下贱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去勾引兄长?”薛蓉换下了那副柔弱模样,将内里的所有狠辣与恶毒展露得毫无保留。 她甩着带着尖刺的皮鞭,发泄似的将景阳抽得鲜血淋漓,“你怎么配去沾染那样的人物?!你怎么配?!” 薛蓉像是发了疯一般尖声嘶吼着,她像是完全没有了理智一般,彻底沦为了情绪的奴隶。 “啪啪啪啪。” 鞭子抽打的声音又实又重,带起来的血滴飞溅在窗纸上,像是红梅落于白雪,刺眼到惊人。 但即使这样,景阳也没有痛呼出声,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低垂着头颅,任由薛蓉发疯般的虐待。 景阳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激得薛蓉更是怒从心生,她粗喘着气,胸脯都大力的起伏着。 “叫啊!你倒是给我叫啊!” 薛蓉气的脸色都发了红,她停下动作吼着景阳,看着那人鲜血淋漓的模样心头好歹顺了那么一些。 “小姐,待会还要给薛少爷送过去,这样会不会……”薛蓉旁边的那个小丫鬟好不容易看着薛蓉停下来了,赶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但这却被薛蓉狠狠瞪了一眼,她横眉怒目,闻言也只是嗤笑一声。 “呵,慌什么,他指不定欣喜着呢,毕竟以他一贯的风格,越血腥才越能够引起他的兴趣呢。” 薛蓉笑得恶毒,她踱步过去靠近景阳,伸出那嫩白如葱尖的手指去掐起景阳的双颊。 “你就是一个婢子,何德何能去承受兄长的青睐。”薛蓉声音放低,面上逐渐接近景阳,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恨。 景阳额头的鲜血流到了眼睫之上,将她的长睫粘腻得难以睁开。 听到薛蓉的话后景阳也只是懒懒的掀开眼皮睥睨了她一眼,其中的轻视与嚣张意味没有因为痛苦而减弱分毫。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薛蓉咬着牙说完这话便将景阳的脸甩向一边去,她退开了来,将鞭子挥舞了几下,冷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只是在薛蓉蓄力之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便是薛朝羲那急不可耐的声音:“表妹,你好了没有啊。” 薛容闻言眉目之间凝聚起了一阵不耐,只是转瞬之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弱温婉之情。 她将鞭子递给自己的婢女,端好姿态之后才让丫鬟去开了门。 带着急促心情的薛朝羲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他眸子当中霎时之间便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当视线转到伤痕累累的景阳之时,薛朝羲那副痴态更加明显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景阳身边,说话都开始变得兴奋起来:“还是表妹懂啊。” “哪有,不过是这丫头不守规矩罢了,我也只是小施惩戒而已,表哥不会介意吧。”薛蓉捂着嘴娇俏笑道。 眼神粘腻在景阳身上的薛朝羲听都没有听到薛蓉在说些什么,他捧起景阳的脸,咽着口水说道:“不会不会。” “那蓉儿便不打扰表兄的春宵时刻了。”薛蓉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景阳笑得意味深长,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带着婢女离开了这里。 独留着心思不纯的薛朝羲和似乎已经没有了神智的景阳。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薛朝羲便急匆匆的去解下景阳,想要将之带到床铺之上。 被伤到极重的景阳面色苍白,似乎整张脸上只剩下了黑白二色,极具脆弱感的模样更是激起了薛朝羲内心的摧毁欲。 他动作猴急,但是那绳子被绑得极紧,他忙得满头大汗才总算解开了那么一点。 “这贱丫头怎么绑那么紧。”薛朝羲忍不住抱怨起来,他喘着粗气骂着薛蓉,蹲在椅子后面好一阵捣鼓。 过了好一会,薛朝羲才解开了那绳子,只是还不等他喘口气,便被突然窜起来的景阳死死掐住脖子摁在了墙上。 “闭嘴,不然就杀了你!”景阳压低声音对着薛朝羲说道,她眼角还在挂着血滴,全身上下更是伤痕遍布,血迹斑斑。 但这副先前引起薛朝羲兴趣的模样此时却让他瑟瑟发抖,只因眼前这人眉目之间的锋利实在过于煞气了些。 像是刚刚从地狱攀爬上来的恶鬼,带着最为原始的狂乱与恶意,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失了镇定。 更不用说像是薛朝羲这样胆小惧怕的人,是以在景阳露出杀意之后便吓得魂不附体,眼睛瞪得极大,手脚更是瑟瑟发抖到不能站立。 他眼里的景阳像是嗜血的煞鬼,虽然伤的极重,但还是能够将他的生命轻易结束。 可其实景阳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失血得太多了。 但是她还是咬破了舌尖勉强维持着清醒,看着眼前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的人手下积聚起全部的力气将之打晕过去。 看着薛朝羲闷哼一声翻着白眼倒过去之后景阳松了一口气,她跌坐在地上,发昏的视线扫视到外面守着的人影之时心下开始有了计较。 本来这副身体就还没有得到完全的锻炼,现如今又被伤成这种模样,要硬闯出去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看这房间连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偷逃出去完全不可能。 景阳心下思量着,她将自己薛朝羲的衣服脱下来,将之撕成碎布条替自己先包住了伤口。 薛朝羲的衣服是上好的蜀丝制造的,这种布料珍贵而华美,但是也是极易损坏的,也只有薛府这样的百年家族才有的起这样的底蕴了。 景阳眉梢微微皱起,忍耐着疼痛,包扎好之后歇了好一会。 而后她扶着桌子起来,将桌子上的茶杯摔碎,动静不小,但也没有引来什么人。 门外守着的小厮还以为是这薛少爷兴起时不小心的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挟持 景阳淡漠着眉眼,捏着锋利的瓷片靠近昏倒的薛朝羲,而后不客气的一脚揣在他的肚子上。 十成十的力道将薛朝羲踢得瞬间便卷缩了起来,他吸着冷气,捂着肚子便是一阵痛呼。 但景阳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拎着薛朝羲的衣领将碎瓷片抵在他的脖颈处,森然着声音说道:“起来。” 短短两个字景阳手下的力道便加重了两分,瞬间就将薛朝羲的脖颈处划拉出了一道血痕。 感受到致命之处的疼痛之后,薛朝羲忽然浑身一僵,他呼吸都慢了下来,维持着痛苦的表情看向景阳。 继而抖着声音说道:“饶命饶命,我没有对你做什么,都是薛蓉都是薛蓉做的。”薛朝羲似乎下一秒就要痛哭流涕了。 但景阳没有时间听他诉冤情,是以她在薛朝羲还要开口之时便狠厉打断道:“闭嘴,起来!” 那带着煞气的声音吓得薛朝羲一抖,在景阳越发冰冷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的爬了起来,眼神都怯生生的。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薛朝羲哭丧着脸说道,再没了先前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 景阳没有理会他,她站在薛朝羲身后,一手勒住薛朝羲,一手将瓷片死死抵在他的脖颈之处,冷着眉眼命令道:“往前走,然后开门。” 薛朝羲不敢耽搁,在景阳的话语落下之后就抖着腿往前走,颤着指尖打开了房门。 这点动静让守着的几个小厮迅速回过了头,当他们看到一个全身血迹斑斑的人挟持着他们的少爷之时瞬间脸色就变了。 “少爷!”几个小厮瞪圆了眼睛,看着薛朝羲脖颈上的血迹面上开始有了焦急之色,他们纷纷围住景阳,高声呵斥道:“真是放肆!你可知道你手下的那人是谁?!” 景阳嗤笑一声,她不发一言的手下用力,瓷片便更深了一步,随着薛朝羲的哀嚎鲜血也就涌得更厉害了。 “滚开,要不然你们的少爷可就要没了。” “快听她的话都给我滚到一边去啊!”薛朝羲眼泪鼻涕的哭成一团,软着腿脚大声吼道。 让挡在前面的两个小厮迅速让开了一条道路,在景阳要挟着薛朝羲要离开之时,前面又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呵,还真是大胆,连府上的少爷都敢挟持了,还有没有规矩了?!”薛蓉身边的那个丫鬟蹙起眉头呵斥着景阳。 倒是那个做主子的薛蓉柔柔弱弱的站在旁边一副心痛模样说道:“表兄……景阳你有什么事就说,千万不要伤人。” 说完还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看起来似乎伤心极了。 但景阳可没有心思看着这个女人做戏,她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对着眼前之人冷声说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景阳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薛蓉还在泪眼盈盈的做着态,但是没有丝毫要让开的趋势。 看的景阳眉头一挑,她一脚踢在薛朝羲的腿弯之上,让他狠狠的跪倒在地。 景阳顺势弯下了一点腰身,伤口又溢出了些血迹,但是景阳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她挑着一抹极其嚣张的笑意,连眉梢之上都尽是乖戾。 她伸手拽住薛朝羲的头发,将之脑袋拽得面上朝天,脖颈上的伤口就大剌剌的迎向薛蓉的方向。 “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让开。”景阳抬着眉眼,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反手就将薛朝羲脖颈的侧边划拉出一个极大的口子。 动作狠厉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斑驳的月光打在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让那肆意的笑容带上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让见者无一不为之胆颤后怕。 “你们快滚开啊!”薛朝羲绝望的吼道,他瞳孔都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着,心中悔恨不已。 他就不应该将这贱丫头的绳子解开,都是怪薛蓉那个女人,说什么任由喜好,都是鬼话! 都是鬼话! 薛朝羲脸色发白,嘴唇都开始变成了紫色,但景阳并没有对此有丝毫怜悯之心。 这里应该是薛府的后院,像商文那种护卫是不会踏足此处的,是以景阳只能想方设法的走出这方地界。 可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景阳眸底升腾起浓郁的墨色,看着眼前的薛蓉神色越发不耐。 “你们若是想要他的尸体倒也可以。”景阳慢条斯理的说道,她将手中的瓷片靠近薛朝羲的喉管处。 似乎下一秒便能够彻底将薛朝羲了结在此处,吓得薛朝羲立刻哭嚎出声:“快放她走!快放她走啊!” 这声音吼的极大,惊动了在住在后院的薛四爷和她的夫人,二人听到自己儿子的惨叫便慌慌张张的赶到了地方。 在瞧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一脖子的鲜血之后薛四夫人差点昏厥了过去,她一手被丫鬟搀扶着,一手指着景阳道:“你……你……” 她连说了好几个“你”也没有憋出什么话来,但景阳的耐心已经逐渐耗尽了。 她长睫一扫,面无表情的将薛朝羲的另一边脖颈也划拉出一个大口子。 “让开。”景阳扫视了一眼面前变得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寡淡到没有一丝情绪。 她那副冷漠的模样让薛四爷瞬间就更着急了起来,他蹒跚着步伐招呼着众人:“让开,都让开!” 一群紧张兮兮的人听到薛四爷的话之后纷纷为景阳他们二人让出一条道来,全神贯注的看着景阳的动作。 那种万众瞩目的视线并没有让景阳有丝毫的变化,她扯着薛朝羲的头发,低声命令道:“走。” 薛朝羲不敢耽误丝毫,立刻起身颤颤巍巍的往外走着。 景阳看起来似乎镇定无比,但其实因为失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有了颤抖之意了。 就连眼前的场景都有了一些重影,但后面还在坠着一些耗子,景阳不能够停下,停下就会命在旦夕了。 景阳很清楚,那群人在对待一个婢女时会是何种轻视态度,更何况她还如此对待他们的宝贝儿子。 咬着牙拖着步伐往着外面走,景阳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因为她现在意识已经有些混沌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震怒 幸好此时的薛朝羲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不然的话倒真是让景阳有些没有把握了。 这一番折腾已经让天色有了鱼肚白的迹象,景阳向着天际瞥了一眼,大脑在混沌的思考着这周围究竟是在哪里。 在迷糊之际,眼里面忽然看见了一群人影,影影绰绰的立在前方,景阳努力仔细一看,才发现为首的是薛衡。 “大人……”景阳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放松了意识,身子立马就软了下来,在放开薛朝羲往前走了几步便直接眼前一黑,而后不省人事了。 在景阳身子一歪的时候,薛衡便慌张之极的上前扶住了她,他身体本来就伤病还在,是以突兀接了这么一个人还连着往后退了那么几步。 但薛衡却依旧没有假借他人之手,小心至极的护着景阳,手指都是在发着抖的。 他的眼尾沁上嫣红,本就带着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似乎红到了极致,浸润着水光震颤着来自最心底的恐惧。 “柳月生!去给我找柳月生!快!”薛衡嘶哑着吼道,他小心翼翼的环着景阳,甚至都不敢再多加用力。 那些刺眼至极的血迹明晃晃的落在薛衡的眼中,像是一把刀子在狠狠的拉扯着他的心尖,让他连呼吸似乎都是带着血腥气的。 他一定会杀了伤她的那人!一定! 薛衡在那一瞬间的暴戾直冲天际,心中的猛兽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给彻底释放了出来,让他眉眼之间的煞气与杀意犹如实质一般。 在将景阳送到鹿梦院之后,柳月生直接被商秋给提溜了过来。 原先他还骂骂咧咧,一副起床气甚大的样子,然而在见到薛衡近乎于焦急到疯狂的模样之后便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意味。 他的视线越过薛衡落在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之上时,意外的挑了挑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薛衡前面。 “怎么伤成这种模样了?”柳月生皱着眉头道,但薛衡已经快要魔愣了,他身子都在微微发着抖。 脑海之中尽是无恨大师的话——“……若是强求,不是你死就是她亡啊。” 薛衡眼中的光几乎已经快要湮灭了,他微微弓着腰,一动不动的看着伤痕累累的景阳。 在下一秒他忽然撇开了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商秋一急,立刻就把帕子递给了薛衡,而后就要拿药。 但是薛衡接过帕子之后便只顾咳嗽,根本没有在意商秋手里的药。 “大人……”商秋有些焦急,但是薛衡没有理会。 他像是要将心肺都生生咳出一般,捂着的帕子不一会就被鲜血浸染湿了好大一块儿。 柳月生看的眉头一皱,转身过来就要为薛衡施针,但还未有动作,便被薛衡抬手止住。 “……救……救她……”薛衡艰难的用着气音说道,他将帕子移开些,那染着血迹的唇角便暴露在烛光当中。 糜艳的红色落在惨白如雪的肌肤上,有一种惊天动地的俊美,像是一株开到极致的红梅,艳丽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枯萎一般。 柳月生看的无奈,只得回头继续为着景阳包扎伤口。 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在红日高照的时候,景阳的伤口总算是被处理得当了。 柳月生直起腰杆来长呼了一口气,他转眼看向薛衡,瞧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薛丞相,你还是去休息吧,要不然等到景阳醒了你又不行了。” 他语气高昂,没有丝毫敬畏之意,嚣张跋扈到连商秋都忍不住出声提醒。 但薛衡却没有理会,他眼神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眉眼趿拉着,长睫掩盖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导致现在的薛衡像是一个没有生机的死人一般,似乎短短几个时辰,他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副浑噩的模样。 薛衡小心翼翼的拉住景阳的手指,像是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卷缩在一旁等待自己信仰的救赎。 “商秋,人查到了吗?”薛衡语气淡淡的问道。 “是过继到薛二爷下的薛蓉主使的,联合薛朝羲一起暗算了景阳小姐。”商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景阳。 心下在想着,这副模样,不知道怜心看了会伤心多久。 他走神了一瞬,而后立刻接着说道:“人是薛蓉打的,薛朝羲心思不纯,但是被景阳小姐给挟持了她才走出了后院。” “薛蓉和薛朝羲已经被带到暗牢里面了,还有偷袭景阳小姐的那个小厮也被关押了。” 薛衡垂着眼睫听着这一切,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埋藏在了平静之下,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风暴一般。 他接过柳月生递过来的锦帕,小心翼翼的仔细擦拭着景阳的指缝。 “昨天晚上所有的鹿梦院影卫都去领罚。” “……是。” 薛衡此刻似乎什么都安静了下来,在擦拭完景阳的手指之后,他闭起眼睛低头虔诚的在景阳的指尖落了一个吻。 “不会的,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薛衡低低的呢喃道,他眼眸当中尽是偏执的疯狂。 还有着微不可查的脆弱之意,像是绷在悬崖边上的失足者,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跌落于深渊。 “你会是我的,你一定会是我的。”他将自己的手和景阳的十指相扣,像是牢笼关押住猎物一般,而后薛衡起身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在低声呢喃后,他将景阳的手放到被子之下,像是往常景阳对他所做的一样,将所有的边边角角会漏风的地方都给掩得严严实实的。 随后转身便往着门外而去。 像是一头带着仇恨的野狼,那股浓郁到实质的煞气与杀意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将他的仇视者给撕得粉碎。 这样的薛衡柳月生只在那个女人死时见过,这大宋的第一天才有着最举世无双的谋略,最心狠手辣的残忍果断。 可这样一个天生的王者,却三番四次的败于美人裙下。 这样的一个人,是该说他蠢呢还是情根深种呢。 柳月生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世间真情不过是镜花水月,执着成殇到头来不过也就是沦为了一个笑话。 本就命中不带,何必自行强求。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相生 薛府暗牢。 穿着青色大氅的薛衡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垂着眉眼坐在了一把红木椅上。 瘦削的下巴被大氅上的绒毛遮盖住了一些,让本来凌厉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许,使得此刻的薛衡有了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破这层表象,被拖进来的薛蓉才初初见到薛衡之时便泪眼模糊的柔声道:“兄长……” 可这话才出便被一个狱卒上前猛扇了一巴掌,“不长眼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叫大人兄长!” 狱卒狠声呵斥道,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魁梧异常,扇得那一巴掌更是不遗余力,是以在薛蓉惨叫一声后便彻底被打昏了过去。 但立马就有人上前泼了她一桶冷水,将人生生给冷醒。 在薛蓉头昏眼花之时,她便被人给驾到了铁架子上,拇指粗的铁链将她的手脚给绑得严严实实的,冰冷的触感让薛蓉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到坐在前面的薛衡趿拉着眼睫闻着他手中的香囊,表情看不出喜怒,让薛蓉无故生出几分侥幸心理来。 “兄……大人,不是我,是薛朝羲色心不死,是他指使我做的。” 薛蓉梨花带雨的说着这话,不过她的侧脸被打的红肿不堪,这番模样也赏心悦目不到哪里去。 薛衡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掀开眼睫,将那个香包抵在鼻尖,“哦,色心不死?” “对对,他对景阳小姐存了心思,一心想要得到她,是薛朝羲威胁我的,大人,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得到她?”薛衡眉头一挑,似乎刚刚的那一句话只是听到了那三个字一般。 他将香包移到唇边,极其眷恋的亲吻了一下,笑着叹息般的重复道:“得到她?呵。” 极其病态的笑容令薛蓉的表情一顿,她有些愣怔的看着薛衡,隐隐约约察觉出异常来。 但还未等她出口,便瞧见先前笑着的薛衡眉目一凛,眼中瞬间狠厉,就连嘴角的笑意都随之变得嗜血起来。 他撕开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象,微微前倾了一点,“带进来。” 这话才落下,便有人将哭嚎不已的薛朝羲带了进来。 “大人,大人,不是我啊,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薛朝羲才见到薛衡便哭喊着冤枉。 那副鼻涕眼泪一脸的模样合着他脖颈上的鲜血,让薛朝羲此刻看起来狼狈到了极致。 他才吼上了那么一两声,便被侍卫堵上了嘴巴,压着跪在了地上。 薛衡慢条斯理的起身,从旁边的侍卫身上抽出了一把长刀。 他眉眼被暗影所吞噬,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那种狂乱的恶意当场便让薛朝羲失了禁。 薛朝羲瞪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靠近的薛衡不断的摇着头,看着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拖着长刀而来。 长刀划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般,轻飘飘的刮在薛朝羲的心头之上。 薛衡靠近了他,握着的长刀轻轻抵住他的那处,微微弯腰对着薛朝羲低声说道:“你要得到她?” 薛朝羲狠命摇头,但换来的只是薛衡一个含着疯狂的笑意。 “连我都不配,你怎么敢想呢?” 这话才落,薛衡手下便用力,霎时之间,薛朝羲便闷哼出声,额头的汗珠瞬间犹如雨下,就连脖颈和脸上的青筋都被生生绷了出来。 鲜血立刻便在薛朝羲的身下汇聚成了一团,那种最为痛彻心扉的苦痛让他直直翻着白眼,眼看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了。 薛衡直起腰来,他收敛起了那抹夹杂着疯狂的笑意,恢复了原先淡漠的模样。 “别让他死了,既然敢想,那便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声音寡淡到没有一丝情绪,他懒懒的扫过脸色发白的薛蓉,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花纹。 薛衡踱步过去,他睥睨着冒着冷汗的薛蓉,语调怪异的疑惑道:“我都不敢动丝毫的人,你们怎么敢呢?” “就连她断了根头发,我都在心疼,你却生生打了她三十多鞭。” “呵。”薛衡冷笑了一声,他将香囊放在胸口处,低低呢喃道:“你是要我的命啊。” …… 那一天的薛府无疑是热闹的,先是薛二爷的儿子薛朝羲被废了手脚,下身也被割掉了,但还被生生吊着命,浑身鲜血淋漓的被丢到了薛二爷的院前。 吓得薛二夫人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然后便是过继到薛四爷家的那个小姐薛蓉,听说更是凄惨至极,全身上下硬是找不出一块好肉。 听狱卒的人说道,不知那薛四小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后来疯癫得厉害,连人都分不清了。 不过这薛府的人都知道,那两人是动了大人身边的那个丫鬟才会遭受此劫的。 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叫景阳的丫鬟,是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那可是以后要做姨娘的人。 在他们心里,虽说景阳不能成为大人的妻,但是对于她那样的身份来说,做一个妾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毕竟这府上可还没有任何女主人,是以这大人身边唯一的丫鬟倒是身份被默认抬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躺在床上的景阳对于一切都还在一无所知,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便是一天一夜之后了。 意识模糊之时,景阳艰难的撑开了眼皮,在迷迷糊糊之际,看到的便是薛衡一张病气更甚的脸。 景阳微微皱了皱眉头,身子上的疼痛后知后觉的追了上来,让她疼得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在看清周遭的景象之后景阳讶异的挑了挑眉,她是在薛衡的房间之中,睡得薛衡的床。 “……大人。”景阳眼神落在面前的薛衡身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有些愣怔的出声。 这是多久没休息的样子了啊。 景阳在心下疑惑,她说完这话便想要动作,但还未开始,便被薛衡轻轻制止住了。 “饿吗?”薛衡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许久不曾说话一般。 他唇瓣都有些干裂起皮,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人极其出彩的样貌。 景阳无所边际的想着,在恍惚了一瞬之后还是老实的说道:“有一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意外 这话才落,薛衡便往着桌子上端来了一碗白粥。 粥被熬的很香,在薛衡端过来之时都还在冒着热气。 蒸腾着的热气扫过薛衡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颊之时,景阳莫名跟着心紧了一瞬。 她不顾薛衡的阻止,微微坐了起来,带着同往常无异的笑意说道:“我自己来就好,大人还是去休息罢。” “不必。”薛衡低垂着眉眼说着这话,他躲过景阳伸过来的手,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瓷勺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颓丧之感。 “大人,你是多久没有休息了?”景阳将视线从薛衡手上移开,眼神落在了他眼下的青黑上,带着一些打趣意味的说道。 但薛衡没有回答她,反而极其细心的将舀起来的粥凑到嘴边吹得稍凉之后才喂向景阳。 那深渊如墨的双眼淡漠无波的看着景阳之时,让她有一种似乎会被吞噬的错觉。 那种庞大的欲望和令人心惊的占有欲似乎就藏在平静之下,只待缺口一破,便会将猎物彻彻底底的归为己有。 这样的想法令景阳心下一突,她错开视线,笑着伸手从薛衡手中接过瓷勺。 “怎么能麻烦大人呢?我自己来就好。“景阳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将勺子伸向自己的嘴边。 她这般明显的躲避之意让薛衡眼底的墨色又浓郁了几分,在手中的碗也被景阳拿过去之后,薛衡将手放在了膝盖上。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眼尾在猛然晕染上嫣红之后便迅速低下了头,连带着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死死的捏紧了起来。 “对不起。”薛衡忽然沙哑出声,他低着头哽着声音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彷徨无措到了极致。 但这话却让景阳动作一顿,笑意一敛,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好笑的说道:“大人对不起什么?” “本来就是因为我自己的大意而已,和大人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大人对我的照顾已经够多了,没有什么值得大人对不起的。” 薛衡不说话,他抬起头来,景阳这才看清了他带着血丝和湿意的眸子。 “大人这是要哭了吗?”景阳愣了一瞬之后便哭笑不得的说道。 “……没有。”薛衡偏过头去,掩饰性的错开眼神。 那副模样看的景阳心下好笑,她凑过去带着浓浓笑意的说道:“真的没哭?我可看到某人红眼睛了哦。” 薛衡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番,他瞥了一眼景阳,在看清她眼中那抹明显无比的打趣意味之后耳尖红了一瞬。 “……没有。”薛衡嘴硬,他伸手虚虚拦住景阳的腰身,害怕她忽然倒下去,垂下来的眼睫盖住了眼里面的其他意味。 这副须弥盖章的模样逗得景阳眉眼都弯了起来,她“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说道:“原来大人没有像个小孩子哭啊。” “……嗯。” 薛衡耳尖的艳色又深了些许,他手下贴上了景阳的腰身,不着痕迹的将她环抱到了怀中。 而景阳才刚刚醒来,又饿得不行,在逗弄了薛衡之后,便兀自喝起了热粥。 在认真喝粥之时,她下意识的便往着后面一靠。 这副模样,像是景阳卷缩在薛衡怀中一样,让薛衡胸膛那块都开始不自觉的灼烫了起来。 是该灼烫,因为他在怀抱他的太阳。 薛衡看着景阳乖巧喝粥的侧颜,瞧着那白嫩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小松鼠一般鼓鼓囊囊,可爱到了极致。 真应该藏起来。 薛衡克制着手下的力道,但心下的恶欲却在无限膨胀,拉扯着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迷蒙着双眼,渐渐凑近景阳,在咫尺距离之时,景阳忽然转过了头。 “大人……”景阳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瞪圆了眼睛感受着唇上的柔软,一时震惊到有些回不来神。 两道不同的呼吸骤然之间便交缠到了一起,香甜的气息像是最为诱人的毒药,让薛衡痴迷到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地步。 但这副模样只是持续了一瞬,景阳在反应过来之后便立马将距离拉开了来,而薛衡也后知后觉的脸红了起来。 “大人我……” 景阳转过头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噌”的站起来,在景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慌慌张张的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那急匆匆的模样透露着七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瞧得景阳想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处不知如何开口。 外面的晚风还在有几分刺骨的意味,就着那挂在星空中的明月,平添了三分夜凉如水的诗意。 但三两步跨出来的薛衡没有丝毫兴趣去欣赏这番月色,他以着极快的步伐走着,直到到了花廊之处才停歇了下来。 他呼吸还在有些喘,脸上的红晕都还未被吹散,眼里面的水润更是浸润着浓郁的羞赫之意。 但羞赫之下的,是更为惊涛骇浪的兴奋。 薛衡一手撑着红木柱,一手带着些迟疑意味的去触碰自己的嘴唇,指尖都还在轻轻的发着抖。 柔软至极的触感还在印刻在脑海当中,像是最为上等的糕点,散发着最为致命的香甜气息。 只是叫人触碰到了一点,便兴奋到了一种发狂的地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薛衡喘息了一声,他转了一个身,将手臂横在柱子上蒙住双眼,喉结疯狂的上下滑动。 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薛衡才按捺住了那汹涌澎湃的冲动。 他顺着柱子滑下,靠坐在地上,眉眼沉着在阴影之中,像是一个颓丧绝望至极的人。 烈火灼烧殆尽之后,是无尽的虚妄与彷徨。 “执着无果,莫要苛求。” “若我硬要呢。” “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 “孩子,你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她生来,就是要屠龙的。” 薛衡忽然大笑起来,泪水从眼角滑落,就着那嫣红,像是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一直守在花廊之下的商秋心下一惊,他上前一步,但是被突然出现的商文给拽住了手腕。 商秋回头看向商文,便瞧见商文对着他讳莫如深的摇了摇头。 在这时,在花廊笑得疯狂的薛衡忽然戛然而止,他伸手覆在眼上,笑容带上了病态的意味。 “屠龙?呵。” “陪她又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风云 人群熙攘来去不止,街边的吆喝声音更是高低不绝,孩童嬉闹,老翁自在逍遥,一副极其热闹的俗世模样。 但在人声鼎沸之时,从长街尽头来了一对人马。 为首的那个青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得体的衣服将青年劲瘦的腰身展露无遗。 他眸光锐利如雄鹰,五官更是英气凛然,就着那小麦色的肤色,俊朗正气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就算是骑着高头大马,他的脊背也是挺得笔直的,眼神更是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正中央。 跟着他后面的是长长的一队人马,他们押着数辆囚车紧紧跟着青年,表情杀气凛然,步伐整齐划一,气势骇人得很。 “这大理寺的人又是去抄谁的家了呀?”好事者压低声音问着旁边的人。 他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靠过来小声说道:“还能是谁,国子监祭酒章启年呗。” “章启年,他不是号称为人师表,桃李天下吗,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呸!这人配当什么师者,把陛下拨下来的学子补给都贪得干干净净,让无数进京赶考的学生都活活饿死在街头上。” “天子脚下还如此嚣张?” “那可不,听说宫里面那位震怒,这才叫这大理寺少卿亲自去抓人。” …… 那边议论的声音还在继续,且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神落在那披头散发的章启年身上之时,恶意越发大了起来。 隐在人群当中的景阳看了一眼为首的大理寺少卿陈青阳,眼底划过细思之后便退出了人群,往着人马相反的方向而去。 距离她受伤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左右了,不知道宋无端怎么样,若是时间差不多,他估计快要科考了吧。 刚刚景阳又去了悦来客栈一趟,可那小二说那宋无端被人带走了,看那方向,好像是去了清风楼。 又是清风楼,景阳属实有些不想去那个地方,毕竟闻人明月那个老妖怪还在那里,若是稍有不慎,被发现都是有可能的。 但听那小二说,那宋无端是被几个富家子弟强制带走的,走的时候脸上还挂了彩,好不狼狈的模样。 估计是前次那几个人暗地里面查了一遍她的身份,发现没有多少威胁便回来报仇了。 这绕来绕去,总归跟她脱不了关系,是以景阳倒是打算冒这一回险了,反正日后总是要和闻人明月兵戈相向的。 这一番细思的时间景阳已经到了清风楼的地界,只是才初初靠近,里面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景阳面上习惯性的带着一抹笑意,温文尔雅里面夹杂着一抹骄矜意味,让这个风神俊朗的“青年”此刻看上去惹眼到了极致。 “他”抬脚向着这风月之地而去,不像是寻欢作乐,倒像是去奔赴一场好友的棋局。 这种出尘的气质,只是才踏进清风楼便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整个大厅都因为景阳的到来而凝滞了一瞬。 但景阳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一般,她嘴角的那抹笑意犹如春风拂面一般潇洒而自然。 她环视了周遭一圈,对着围上来的姑娘笑着问道:“不知姑娘可否见到几个人架着一个脸上带伤的青年来这?” “公子您可真是说笑了,来我们这儿的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的呢,怎会有架着人这一说。”一个敷着脂粉的美貌女子娇笑着打趣。 她媚眼流转,在景阳身上转了一圈之后越发满意,扭着细腰就要靠上来。 “公子倒不如先快乐一番,再去寻人呐。” “那倒不必。”景阳侧开身子躲开那投怀送抱的女子,眉眼疏朗笑道:“在下就不打扰姑娘了。” 语罢,景阳便抬脚朝着楼上而去,再不多加看那人一眼,气的姑娘都跺了跺脚。 这方地界在安静一瞬之后便又重新热闹起来,不过怀中搂抱美人的那些人眸光总是追寻着那抹身影的。 毕竟以那身气度,普通人家怕是养不出来的,若是相处得好,指不定自己的仕途会有什么变化呢。 心思各异的人举着酒杯畅饮,面上一副笑意,眼底却在深思熟虑,能够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身家从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景阳要的就是现下这副效果,她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己是一定要进了这朝堂的,而不参加科考便可以让那群人亲自来请的东西便是声誉。 呵。 景阳垂下眸子掩盖住自己眼里面的深思,沉下心思来找着宋无端。 可是找了一圈,宋无端她没找到,倒是无意间遇到了李思源。 那个风流纨绔子弟毫无姿态的坐在椅子上,左右两侧各环绕着一个美人,伺候着他喝酒吃葡萄。 他笑眼懒懒,勾着邪肆恣意的笑,一手摇扇,一手执棋,好不逍遥自在。 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青年便不如李思源那般泰然了,他皱着眉头,捏着棋子在左右不定,迟疑了好一会也不见他有所动作。 周遭围着一群富家子弟,看着那青年迟迟不下子,一个二个似乎比他还要着急。 “卫兄,围他呀!“ “围个屁!就应该守住自己的阵地,再伺机而动,一举拿下!” “你又懂了你又懂了。” “哼!本来就应该这样。” “闭嘴!”卫青忍无可忍的朝着他们吼了一嗓子,他抬起头瞥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李思源,咬牙切齿道:“得意个屁,老子不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就不姓卫!” 李思源笑得更开了,他将折扇一收,微微前倾了身子,笑意灿然道:“拭目以待。” “不过——”李思源拉长了声音,他看着有些气恼不定的卫青认真建议道:“你不姓卫之后打算姓李吗?” “我啊,刚好差一个儿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便哄堂大笑,纷纷打趣着卫青,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激得卫青气的脸色都发红了。 “狗贼!”卫青大骂了一声,他气呼呼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棋桌上,对着李思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一定要赢到你叫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夺目 景阳瞧着这场景挑了挑眉,她视线扫到那棋局,只是一眼便叫她寻到了破解之法。 但她现下手上还有急事,是以没有多加在此处浪费时间,继续去找着宋无端。 在景阳离开那处之后,李思源的视线往着那边瞥了一眼,而后流转回来之时带上了三分暗沉来。 他对面的卫青抬头看了一眼李思源,“看棋!” “能不能尊重我一点。”卫青皱着眉头不满道,他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语气十分不善。 李思源展扇遮掩住下半部分脸,只留着一对笑眼看着卫青,“那在下可要认真了哦。” “你他妈给老子少废话。下!” *** 大宋皇宫之中,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流水栩栩如生,每一处挑出来似乎都极具匠心。 但是还是掩盖不住本属于深宫之中的寂寥之气,即使花团锦簇百花齐放也让人不觉热闹。 在御花园最为精致的凉亭之中,闻人行和着薛衡相对而坐,他们二人一人执黑棋一人执白棋,厮杀不止,旗鼓相当。 “听说丞相近日十分宠爱自己身边一婢女?”闻人行眉眼不动,视线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上,语气平稳无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而坐于他对面的薛衡则疲懒的垂着眼睫,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听闻闻人行这话之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微臣府中俗事罢了,不值得陛下费心。” 薛衡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敬意来,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是。 毕竟薛氏这个庞然大物,在鼎盛的时候,连皇权都要依附于他。 闻人行眼底氤氲起浓郁的墨色,不过长睫一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在落下一枚黑子之后状似玩笑的说道:“近来将离很是想要见你,一直在跟我闹,丞相可否帮我安抚安抚呢?” “微臣俗世繁忙,怕是没有时间去陪公主殿下。”薛衡懒懒的落棋之后毫无波澜的说道。 棋局之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僵持的地步,看上去似乎闻人行占据了先机,得到了最好的攻击位置。 “丞相年华正好,而将离刚好有意,何不试上那么一次呢?” 闻人行手上动作不停,眉宇之间似乎含着常年不化的寒冰,即使语带笑意,也不见丝毫亲近之意。 这是二人之间的对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这二人注定会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薛衡带着病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意,甚至透露着三分不耐,连着说出来的话都是含着几分尖刺之意的。 “微臣心有所属,就不领陛下的情了。” 闻人行动作一顿,棋子落下之后带着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 “是那个婢女?” 薛衡不答,指尖落下一枚白子之后掀起眼睫看了一眼闻人行,“陛下,你输了。” 语调冰冷怪异,像是含着什么隐秘的心思一般,似乎在说这场棋局,又似乎是在隐隐说着其他。 “呵,丞相好手段。” “陛下过誉了。”薛衡面无表情的回答着闻人行,他理了理衣袖,淡漠的起身对着闻人行说道:“微臣公务繁忙,就不叨扰陛下了。” 语罢,也不等闻人行有什么表示,薛衡转身便走。 那嚣张至极的姿态让闻人行捏着黑子的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他眼里深渊如墨的看着薛衡孱弱的背影。 总有一日,他要彻底拔了薛氏这颗碍眼的老树! 闻人行眉眼瞬间锋利,他将黑子仍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盘极其上等的棋局。 而离开的薛衡自然是能够知道闻人行究竟会有多震怒,但他何时又在乎过呢。 自从十年前闻人行顶替他去夺了景阳的爱之后,闻人行这个人在薛衡眼里面就是一个必死的人了。 那本来是属于他的,本来他就可以完全占据那个人的所有,不用摇尾乞怜,不用隐匿求爱,不用……求而不得。 薛衡眼里面逐渐酝酿起疯狂之色,他将腰间的香囊拽下紧紧捏在手中之时才平复了心中的那抹嗜杀之意。 他步伐焦急了起来,摩挲着香囊的花纹,薛衡愈发止不住心中的渴望,他现在就要见到景阳,现在就要! 但人还在清风楼的景阳丝毫不知道薛衡此时的情况,在她印象里面,薛衡可是要外出许久的。 是以她才放心的出来找宋无端,但在途中不免有些心虚,她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偷偷外出找野男人的妻子…… 景阳脸色一黑,甩了甩头将那些不正经的思想都压住,专心致志的对付起现在的情况来。 她现在旁边可是热闹极了,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几个彪壮大汉,一边是喝的烂醉不知清醒为何物的宋无端。 “游……游兄,靠后。”宋无端醉醺醺的说着这话,他步伐都在不稳当,但这时却出乎意料的豪气冲天。 歪歪扭扭的就要上到景阳的身前,嘴里还嘟囔着:“我来我来,不就是几个汉子嘛。” 景阳看着宋无端朝着无人的那一边胡乱的挥着拳头一阵无语,她叹气一声,过去扯住宋无端的衣领便将人带到自己的身边。 “各位,我无意找事,还请不要为难。”景阳眉眼沉静,文雅至极,就连嘴角勾起来的那抹笑意似乎都是一阵春风之意。 可这副模样却瞧得那几个纨绔子弟咬牙切齿,前次吃了这假老虎的亏,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找回场子了,没人想要饶过这二人。 “呸!无意找事,那为何才初初进来便将我们踢得倒地不起呢?” “兄台说笑了,我那是在和你们打招呼呢。”景阳笑眯眯的说着这话,却逼得躲在几个大汉之后的那几人更加恼怒了。 “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说话那人欲哭无泪,他鼻青脸肿,说话都似乎快要不利索了。 瞧得景阳挑了挑眉,抓住想要乱晃的宋无端,清朗着声音说道:“就是下手不知轻重了些,还请各位不要介意哈。” “不要介意?”有人不可置信的说道,他指着景阳高声吼道:“你将我们打成这样,叫我们不要介意?” 他们一改先前被打时的怂货模样,此时变得趾高气昂,捂着伤口指着景阳说道:“告诉你,如果今天爷不将你打得叫爹,我就不叫盛京小霸王!” 景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惊恐 这盛京小霸王属实有些水,景阳提着宋无端漫无边际的想着。 她脚下往后撤了一步,笑眯眯的说道:“可……” “我不打算陪各位玩了呢。” 这话一落,景阳提着宋无端的衣领转身就跑,被衣服卡住的宋无端呼吸不顺畅,脸上都涨红了起来,使得鼻青脸肿的模样更加滑稽了几分。 他被景阳拖着走,肿成一条线的眼睛全部都是迷茫。 “游兄……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啊?”宋无端有些憨憨的问道,他回头瞧了一眼跟上来的几个大汉,豪气冲天的对着景阳说道:“我们回去揍他呀。” “揍你个头。”景阳抽出时间没好气的拍了宋无端的脑瓜子一下,带着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直在高声说着:“抱歉,借过。” 他们二人像是逃窜的猴子,将酒水打翻,美人因为他们的冲撞而尖叫,贵人因为他们的放肆而怒气冲冲。 但景阳都没有在意,她跑的飞快,即使拽着一个人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灵活。 她额前的碎发被奔跑的风吹了起来,露出了极其肆意的眉眼,那仿佛盛着一个太阳的光芒让此时这个“青年”耀眼到了极致。 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如此娇矜而肆意,嚣张的展露着“他”所有的锋芒。 “他”生来,就应该是万千宠爱的。 在另一边,李思源笑意盈盈的看着举棋不定的卫青,手中的扇子摇得逍遥自在。 “如何?卫小将军可准备好姓李了?” 狠皱着眉头的卫青闻言抬头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正待要说话,就被一声靠近的喧闹声音打断。 在二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瞧见先前那个俊朗出奇的青年勾着一抹极其桀骜的笑容向前跑着,他还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向他们飞奔过来。 后面跟着一众五大三粗的大汉,狼狈当中透露着一丝滑稽的意味,让李思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但很快他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拖着一坨的青年扫过他们这边,一个不小心便将那盘棋给掀翻了来。 “抱歉!”青年一边大声说着这话,一边头也不抬的往着前方跑去。 “呀呀呀,这还没分出个胜负呢,真是可惜呢,小侯爷。” 卫青一改先前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往着后面一靠,眉头一挑,语气故作烦恼,但眼里面的那抹喜意却如何都掩不住。 瞧得李思源笑着叹气一声,“真是可惜,看来小将军是没有福分做这李家人了。” “哼,这份福分还是留着侯爷自己享受吧。”卫青说完这话便起身追着景阳他们二人而去。 在清风楼除非是特别大的闹事,不然是不会有人管的,在这里,就算是死人,只要钱权够多,从来就不是什么事情。 卫青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军营里面待多了,自身的匪气虽然被贵气敛住了,但是那骨子里面的义气却还在热血存在着。 那个青年虽说是无意,但的确也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他。 而且,看着那家伙怪莫名顺眼的,所以,卫青决定大发慈悲的帮帮这个小可怜。 他脚尖落在栏杆处,瞬间用力,便踩着栏杆几步飞到了景阳他们二人的面前。 “过来我身后。”卫青抬着下巴对着景阳说道,他眉眼之间的狂意莫名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只会让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景阳看的眉尖一挑,没有多加啰嗦,拽着迷迷糊糊的宋无端便来到了卫青的身后。 她打量了一眼卫青的穿着,发现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金贵的,那种高调的奢华像是他这个人一般,孤高而少年英气。 “要么停下,要么去死。”前面的卫青趿拉着眉尾,极度嚣张的看着比他状出两倍的壮汉,语气懒懒的说道:“选一个。” 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势莫名让景阳觉得很是顺眼,她将宋无端按坐在地上,悠哉游哉的靠在栏杆处看着前面的青年。 面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温文尔雅,出尘傲气。 但是那眼底,还是闪着算计的光芒,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跃跃欲试的露出尖牙时刻准备伺机捕猎。 景阳在这边闲适自在,回到薛府的薛衡却已经快要急疯了。 他坐在上位,微微闭着眼睛嗅闻着手中的香囊,略微暗沉的阴影吞噬住了他的表情。 那种压抑着狂乱的恶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胆颤。 冷汗已经几乎浸湿了商文的后背,就连额头都在滴着汗珠,他单膝跪在地上,呼吸都在僵持着。 “大人,属下没有找到景阳小姐。”商文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的说着这话。 薛衡动作都顿了一下,他微微睁开眼睛,嘴角摩挲着手中的香囊,语气奇怪道:“没有找到?” 商文没有说话,将头低的更下了。 他绷着的后背都在隐隐发着抖,显然对着此刻的薛衡害怕到了极致。 “我走之前说过什么?”薛衡垂着眼睫站了起来,他一手紧紧攥紧着香囊,像是在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 “大人……让属下不离寸步的保护景阳小姐。”商文哑着声音说道。 但这话却让薛衡嗤笑了一声,“你还知道?” 他伸手从商秋的腰间抽出了长刀,拖着闪着寒光的长刀靠近商文。 商秋看的眉头一跳,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的上前一步说道:“大人……” 可薛衡理都没有理商秋,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事实——他的景阳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像是最为锋利的刀剑一般,每念一遍就割得薛衡心头尽是血痕。 本就惶恐不安,现在更是像是生生抽了薛衡的命脉一般。 她会回来吗?她还会回来吗? 薛衡害怕到了极致,他竭力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可是恐惧还是一如既往的挟持住了他。 她不会回来了。 像是无数次转身离开那般,她从来不会回头的。 薛衡惨然一笑,本就惨白的脸现下更是白到几乎透明,像是绝望到了极致,下一秒就会枯萎而死一般。 他拖着长刀靠近商文,待到他面前之后,薛航微微弯下腰,眼里面似乎即将会有血泪滴出一般。 “那是我的命啊。”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他叹气一声,而后忽然嗜杀至极的将商文踹倒了在地上。 长刀一甩,带着无限杀意狠狠刺向倒地的商文,薛衡像是疯了一般吼道:“你把她还给我啊!” “大人——”商秋瞪圆了眼睛,他冲向前去想要阻止。 却不想等到了薛衡身前之时,发现那长刀只是刺在了商文的脖颈旁边,尖端都刺入了地板三分,却也只是擦着商文的脖颈处而下而已。 商文瞳孔都在惊惧的伸缩着,呼吸都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心脏在反应过来之后都在狂跳不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追人 鼓噪的心跳声震颤在商文的耳膜之上,他猛地放松了呼吸,抬眼看向颓丧站着的薛衡。 那人形销骨立的背着光,忽然手下一松。 长刀落地的声音砸在人心上,兀自拉扯出几分绝望之意来。 薛衡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却像是被生生压弯了一般,他长睫颤晃,歪头看了一眼脖颈流血的商文。 那没有丝毫血色的薄唇上下阖动了几番,他在低声呢喃:“她不会喜欢的,她不喜欢血……” “弄脏了这里,她就不会回来了。” 薛衡像是魔愣了一般,低着头喃喃自语,而后将商文和商秋都赶出了这方地界。 他跪坐在那趟血迹面前,面上疑惑了一瞬之后便拿着衣袖去擦那摊血迹,“她不会喜欢的。” 昂贵洁净的衣服被迅速沾染上了鲜血,一向最为厌恶脏乱的薛衡此时却像个固执的孩子一般,一遍一遍的将地上的鲜血擦掉。 “她会回来的,这里很干净,这里没有血,她会回来的……” …… 清风楼里面,卫青踩着一个彪壮大汉的胸口傲然瞧着眼前的那几个富家子弟,眉梢之上尽是桀骜之气。 “一群饭桶,呵。”说话之间他脚下用力,将那倒地的大汉一脚踹回到了对面,嘴角的笑意嚣张到了极致。 “卫青!你不要太嚣张!”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指着卫青大骂,那副又怒又没有办法的模样瞧得卫青嗤笑出声。 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大刀阔斧的落座之后翘起了腿,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 “嚣张又如何?” 青年风华正茂,眉梢眼角尽是浓烈的少年之气,那种来自骨子里面的叛逆像是一团烈火,灼灼燃烧,耀眼明亮。 景阳看的心下叹然,原来这个就是那个少年将军卫青啊。 灭敌数万,开疆拓土,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是西北边境最为崇敬的将领。 且不说他家三代武将,代代辉煌,单是这卫青一人的功勋就足以媲美三代积累的军功了。 而这人到如今也不过只是弱冠之年,但却可以达到如此地步,也是少年英才,惊世独绝了。 “卫小将军,我们无意得罪,只是想要你后面那两个人罢了。”一个表情凶戾的青年上前说话。 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让说出来的话多几分礼貌。 但卫青却并不在乎这点,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睥睨着狼狈不堪的几人语气极拽的说道:“本将军要护着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卫小将军,何必因为两个无名小卒得罪国公府呢。”那人咬牙切齿的回答,语气之间多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但卫青这人平生最为憎恨的便是威胁,是以他不屑的白了那国公府公子一眼,“国公府?” “呵?那算个什么东西?” “卫青!!!” “叫你爷爷干吗?”卫青不耐的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微微抬起下巴慢条斯理的说道:“今天爷爷就告诉你,这两个人,我护定了!” “要带走这两个人,踩着本将军的尸体过去再说。” 眼瞧着卫青的态度如此坚决,那几人虽说愤怒无比但是也无可奈何。 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们几个败下阵来,极其愤怒的离开了此处。 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戏,在场的宾客没有丝毫惊讶之感,依旧该干嘛的干嘛。 毕竟像这样的事情,在这种地方属实不算是罕见。 “多谢卫小将军的搭救。”景阳笑着向着卫青道了一声谢。 即使经过刚刚那一番追逐,卫青眼前的“青年”依旧风度翩翩,气质卓然。 但卫青可以感受到,在这人温文尔雅的面下,依旧在涌动着最为炽热的骄矜与桀骜。 呵,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卫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你……” “卫将军。” 卫青话头才开始,便被一声极其轻柔的声音给打断了来,那声音温温柔柔的,似乎含着春水一般,让人听之便觉心旷神怡。 但这声音却让卫青的瞳孔猛然紧缩,那副嚣张的气焰迅速被浇灭得不剩丝毫。 像是一只被惊吓到的孤狼,一瞬间像是尾巴都快要夹起来了。 这副模样瞧得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是哪个姑娘家让这个骄傲肆意的小将军害怕成这种模样。 “哟,卫小将军,家里的美娇妻来寻人了呀。” “卫小将军不是一向惧内吗,如今还不赶紧跟着陈小姐回家去,不然啊,怕是晚上又要睡书房了哦。” “哈哈哈哈。” 众人在调笑中哄堂大笑,激得卫青脸色都涨红了起来,他狠狠剜了一眼说话的友人,就是倔强的不肯回头。 景阳好笑,她的视线越过卫青,朝着他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看去。 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生得极其标致,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凝脂,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相貌和那大理寺少卿陈青阳有着五分相似。 再加之刚刚他们说这女孩姓陈,那大概便是陈青阳的妹妹陈青月了吧。 陈青月嘴角柔柔的挂着一抹笑,像是秋风拂过,安静贵气,小鸟依人,真真乃是大家闺秀之范。 她双手规矩的叠放在腹部,看着卫青的背影柔和的说道:“爹爹叫我来寻你,你可玩好了。” 这话说得体贴至极,仿佛只要是卫青说上一个不字便能让他在这里尽兴一般。 这可不是一个妻子可以对丈夫说出来的话。 景阳眉头挑了挑,看着原先还脸色发红的卫青忽然一顿,面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像是一头受委屈的大狗狗。 转头便对着陈青月说道:“没有,我没有玩好,我还要再点十个姑娘,今天晚上我就要住在这儿了!” 卫青越说越气愤,他没了刚刚那副嚣张的模样,半是委屈半是生气的朝着陈青月吼着这话。 但是后者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温温柔柔的。 “十个还是有些多了,你虽然身体好,但是还是要节制一些才行的。”陈青月认真的对着卫青说着这话。 这仿佛劝阻似的话语让卫青眼里面的小火焰盛了一点,他有些期待的小声说道:“那……” “五个就好了呀,折半应该还可以吧。”陈青月笑颜灿然,截断卫青的话头细心的建议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帮忙 但这话却听得卫青瞬间卡壳,短短几个字却像是凉水一般大力浇熄了卫青眼里面窜起来的火苗。 “既然将军还要在这呆上一晚,我便不多加打扰了。”陈青月温柔的说完这话之后便想要转身离开。 看得卫青额头上的青筋直跳,“陈青月!我是你丈夫!” 陈青月闻言回过头来疑惑的看了一眼卫青,“我知道啊。” “你相公要睡别的女人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卫青吼着这句话,委屈巴巴又怒气冲冲,全没了刚刚威风的模样。 “我有啊。”陈青月笑得温暖,她神情似乎盛着春水一般,柔软到了极致。 “待将军挑好人之后,我自会八抬大轿将那姑娘光明正大的抬进卫府,必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这话听得卫青几乎要吐血了,他捏紧了拳头,像是一头恼怒到极致的野兽,朝着陈青月吼道:“我他妈明天就娶十个回去!” “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吧。”陈青月没有丝毫不适之意,甚至还高兴的弯了眉眼,似乎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一般。 说完这话,陈青月便带着人离开了这番地界,独留气得快要发疯的卫青在原地走来走去。 而在一旁看了一场戏的景阳心下好笑至极,原来这卫青来这只是为了找存在感啊。 只是这方法不免幼稚了些,那陈小姐怕是早看出来了,但偏偏某人还毫无所觉。 景阳叹气一声,过去拍拍卫青的肩膀,老神在在的对着卫青说道:“兄台啊,喜欢的人可不能这么对待。” 可这话却似乎踩到了卫青的尾巴一般,他当场便跳起来说道:“谁喜欢她!鬼才会喜欢她!整天一副古板没有情趣的模样,谁会喜欢她!” “就是一个书呆子,就会之乎者也的说教,谁会喜欢她!傻子才会喜欢她!”卫青愤怒吼了好几句话,可到了末尾,声音又低了下来。 像是喃喃自语般,委屈至极的说道:“可他妈老子就是那个傻子。” 说完这话,卫青恼怒无奈的抓了一下头,而后靠在栏杆处萎靡不振,丧气至极。 像极了一只受到委屈的大狗,趿拉着尾巴泪眼汪汪。 这副样子莫名让景阳想到了薛衡,她嘴角不自觉的便带起了一个宠溺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 “我倒是有个办法让兄台如愿以偿。”景阳笑得狡黠,像是一只小狐狸一般,那副灵动的模样瞬间便抓住了卫青的眼睛。 但是他还是有些踌躇,这次听信那些家伙的办法便落得了这么个下场,再有一次,卫青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陈青月给气死了。 景阳也知道卫青的犹豫,她靠近过去,与着卫青耳语一阵之后便好整以暇的看着卫青。 “如何?“ “这真的能行?”卫青挑眉迟疑道。 “尽可一试,反正于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卫青沉思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呢。 “游阳,在下游阳,一个江湖游子而已。”景阳毫不犹豫的回答着卫青,她笑得潇洒,眉目疏朗如皎皎明月,看得卫青都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在下卫青。” *** 等到处理好宋无端的事情之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景阳看看时间,心下想着薛衡怕是也差不多快要回到薛府了。 是以也不敢多加耽搁,一路朝着薛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只是才初初到府之时,景阳便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详的气息,惊得她的眼皮直跳,连着心脏的跳动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起来。 但是直到一路进到她的房间都没有任何异常,可即使如此,景阳还是不敢放下警惕丝毫。 她以着极快的速度将自己原来的模样换了回来,随后便匆匆赶往薛衡卧房之处。 一路上景阳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究竟是哪里异常。 这鹿梦院的影卫和死士似乎全都撤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周遭死寂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但却没有任何血腥气息和杀气,有的只是呼啸而过的北风而已。 究竟怎么了? 景阳微微皱起了眉头,逐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直至最后景阳开始跑了起来。 她冲向薛衡的卧房,观察了一瞬之后才谨慎的推开了房门。 只是一眼,便叫她呆愣在了原地。 那个雅如静水明月清若松映寒潭的薛丞相此刻却狼狈至极的卷缩在地上,他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一般,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看得景阳下意识的心揪了起来。 “大人……”景阳低低叫了一声,却惊得薛衡浑身一颤。 他将头抬起来,那带着死寂的眼神在落到景阳的身上之后便再也挪不开分毫,本来就萦绕着血丝的眼睛在氤氲起水光之后像极了会有血泪滴出一般。 薛衡愣愣的看着景阳,似乎怕这会是他的虚幻一般,眼睫颤晃之后还是带下了泪珠,他嘴唇张张合合,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景阳……” 似血的残阳还在挂在山峦之上,火红的光芒从景阳身后传来,像是她带来的一般。 那是……他的太阳…… 薛衡眼角的泪水滑落,心尖发烫,他看着他的太阳向着他而来,心底却涌起了铺天盖地的阴暗恶欲。 抓住她!抱住她!让她一起沉沦,让她永远属于自己,那是我的!我的! 薛衡眼神阴暗,但面上的表情却是脆弱而彷徨的,景阳看得莫名心颤。 她过去靠近薛衡,但还未有动作,便被薛衡拽到了怀中。 腰间的那双手像是寒铁一般,锁住景阳,让她动不了分毫。 而薛衡则静静的埋在景阳的锁骨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 灼烫的热泪滴在景阳的锁骨处时,像是烫在她的心尖上一般,兀自带出几分疼痛意味来。 “没有血,景阳,这里没有血。”薛衡埋在景阳的怀中闷闷的说着这话,他的声音极度沙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景阳疑惑不已,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反而也回抱住了薛衡,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低低的回了一声:“嗯,我看到了,没有血。”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恶念 景阳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伸手轻轻拍着薛衡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般。 她眉眼低垂,收敛了惯常的笑意,闻着薛衡身上的药香莫名说不出什么话来。 “景阳……景阳……景阳……”薛衡哑着嗓子一遍一遍的喊,像是在反复确定又像是在借由这两个字眼来圈住什么一般。 怪异而荒诞。 听得景阳下意识的开始心慌,可埋在她锁骨处的薛衡已经开始了移动。 他那有些炙热的呼吸洒在景阳的肌肤上时,兀自带起了一阵战栗。 但薛衡没有丝毫自觉之意,他呼吸灼热,还在带着泪珠的眼睫微微低垂着。 在颤晃之时扫过景阳的耳尖,带来了好大一阵痒意。 “大人……”景阳在愣怔一瞬后有些抗拒,她伸手微微推了推薛衡,却不想手才触到薛衡的肩膀时便被薛衡抓住了手腕。 “景阳……”薛衡低低呢喃着这两个字眼,似乎此刻的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一般。 他一手箍住景阳的细腰,一手抓住景阳的手腕,迷恋的眼神从她的脖颈处撕扯下来,转而痴迷的看着她的脸庞。 他们二人挨得极近,薛衡的眼神落在景阳的唇上,带着某些意味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那人桃色的唇瓣极其水嫩,姣好的唇形似乎极其适合亲吻,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散发着最为致命的诱惑。 似乎让人看之一眼就能永远为之沉沦。 自己已经无药可救的爱上了她,那其他人呢?她是不是还要再次离开自己,她是不是又要……丢下自己? 丢下? 薛衡模糊的泪眼愣怔了一瞬,而后瞳孔便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得紧缩了起来。 他在一片灼烫的心痛之中,仿佛又看见了眼前之人凤冠霞披,风光无限的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之中。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自己永远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在阴影处卑微得像条狗,只能摇尾乞怜的祈求丁点爱意。 凭什么?! 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已经浓郁到了极致,他近乎发狠的看着景阳,身下用力便将人压倒在了地上。 在景阳惊讶的眼神之中,薛衡不发一言的低头下去咬住了景阳的脖颈。 他像是一只暴怒的雄狮,渴望在自己的所有物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以来安抚自己的惶恐不安。 他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喉咙里面发出嘶哑难辨的低吼声,狼狈可怜到了极致,哪有半分世人眼中朗艳独绝的模样。 这可是薛衡啊,这是整个天下最该恣意自傲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薛衡不该是这样的。 景阳眼里面涌上了些许怜惜之情,先前还在抗拒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她侧头看向像只困兽一般的薛衡。 面上无悲无喜,像是感受不到脖颈处的痛一般。 可薛衡似乎委屈到了极致,他咬着景阳泪如雨下,迤逦的眼尾在沾染上红晕之后更是惊为天人,像是一只勾人夺魄的妖精,只是想让人多蹂躏一番。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瞬间黑下了脸,自己怎么能有这么荒诞的想法呢? 但她这副模样却让薛衡误会了一番,他极其慌张的停下,手脚无措的看着景阳,眼里面的泪水还在落个不停。 “对……对不起。”薛衡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他伸手想要去触碰被咬出痕迹的那块肌肤,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没了先前那副狠厉的模样,转而小心翼翼的看着景阳,似乎怕极了她会生气一般。 这副卑微的模样瞧得景阳无奈的笑出了声,她眉宇之间溢上了宠溺的意味,定定的看着薛衡,而后伸手握住薛衡的指尖。 “我没有在怪大人。” “没关系的,大人,没关系的。”景阳弯着眉眼坐起来,她另一只手去将薛衡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脊背。 “是我该道歉的,我不该因为贪玩而擅自出去,更不该误了时间,大人,错的是我。” “对不起。”景阳说的诚恳,她半真半假的说着话,心间的怜惜之情如何都止不下来。 而被搂在怀中的薛衡忽然闭上了眼睛极其眷恋的蹭了蹭景阳,呼吸之间尽是心之所念的味道,稍微安抚了来自最心底的嗜血与暴躁。 薛衡掩盖住了自己最为尖锐的情绪,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孤狼,他踩碎了他的高傲,徒留满身寂寥。 带着最为难以言语的欲/望,薛衡回抱住了景阳。 “你会离开我吗?” 景阳迟疑了一瞬,她嘴角的笑意都浅淡了下来,不自知的带上了几分凄凉之意。 “我……” “嘘——”薛衡在景阳要说话之时忽然伸出食指挡住了她的嘴唇,在这一刻,薛衡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趿拉着眼睫,泪痕还在明晃晃的存在着,昭示着先前的脆弱。 “你会说谎的。”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他一手撑在景阳的侧边,不断凑近过去,语气低沉肯定道:“你总是说谎。” 他的神情此刻尽数被蔓延开来的夜色给吞没了来,连带着被吞没的,还有着名为理智的东西。 “你会离开我的,你一定会离开我。” 这肯定的话语让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头,她对着近在咫尺的薛衡好笑道:“大人这么好,怎么会觉得奴婢会舍得离开呢?” 带着点点笑意的声音听得薛衡叹气一声,他此刻像是陷入了某种虚幻一般,连着声音似乎都是飘渺的。 “你逃了。”薛衡的手漫上了景阳的脸颊,带着凉意的触感让两人都有了一种战栗的颤抖。 薛衡低下头来,让两人的鼻尖相对,“你丢了我三次。” 无头无尾的话让景阳抓不着头脑,但她却很清楚,此时的薛衡,又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了。 或者准确一点说,薛衡没有不将景阳当成替身的时候。 这个可怜的痴情人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当中,他似乎从来没有学会放下,固执的看着曾经,不断得用思念凌迟着自己。 真是可怜。 但也是这份可怜掀起了景阳为剩不多的怜惜之情,她伸手摸了摸薛衡的头发,将两人的额头相抵,软着声音说道:“以后不丢了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委屈 浓郁的夜色逐渐吞噬了天际的最后一抹微光,星辰开始露面,月光逐渐缠绵。 从门外溜进来的光亮将景阳二人包裹在其中,拉长的影子似乎纠缠到了一种无法分割的地步。 而背对黑暗的薛衡压低了眼睫,他不敢也不想去看眼前之人的温柔,眸中不可说的妄念在不断的加深。 她又在撒谎了。 薛衡心中的贪欲在涨大,连带着表面的那副脆弱之意都快维持不住了。 应该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眼里心里全都是自己,再也装不下其他! 理智坍塌后的困兽,下意识的想将自己的所有物藏到自己的洞穴之中。 他的嗜血之意开始袒露,来自心底最为肮脏的恶念开始有了裂缝,叫嚣着冲破所有顾忌的牢笼。 “不怕,大人,你看,我在这儿。” 察觉到异常的景阳连忙去安抚,她有些讶异,更没有想到薛衡的反应会这么大,像是一个被生生剥离了灵魂的尸体一般,身体都凉到惊人。 他低垂着眉眼,嘴唇都在不正常的微微颤抖着,指尖更是颤晃的厉害。 景阳看得担心,这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不知在这地上坐了多长时间,怕是身体早就受不了了。 想到这里,景阳眉头微皱,拉着薛衡就要将人带起来。 可薛衡却一动不动,甚至还想要将景阳重新拉到他怀中。 景阳踉跄了一下,而后眉梢上带了三分严肃之气,连语气都横了一点。 “大人,起来,听话,不然你会生病的。” 这话像是在对一个耍脾气的孩子说的,无奈之意似乎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听得薛衡浑身一僵,他抬起带着红意的双眼有些愣怔的看着景阳,泪光都还在没有消退,看起来呆呆的。 有一些可爱。 景阳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下心神,她趁着薛衡还在呆愣的时候手下一用力便将人给扯了起来。 在扯起来的时候景阳的另一只手极其快速的揽住了薛衡的腰身,以防止这个病弱不堪的“大孩子”倒下。 “大人乖乖的,我们不在这儿好吗?乖乖的,待会给你吃糖。”景阳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哄着薛衡。 在后者怪异的眼神之下半拖半拽的将人给哄到了床榻之上,而后手脚麻利的用被子将薛衡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长呼了一口气,这才安下心来问薛衡:“大人,护卫们都去哪了?” 薛衡看了景阳好几眼,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的死死的,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将人拽在怀中的冲动。 他越发掩饰,面上的表情就越发呆愣无辜,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倔强的用沉默来表达着他的生气。 景阳看着薛衡的眼神逐渐慈祥,像一个包容耐心的母亲,在等待着自己的孩子去主动挑起话头。 “……在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薛衡还是闷闷的回答了景阳,他将眼神错开了来,不过短短一瞬之后他又移了回来。 “大人怎么把人都遣了出去呢?这样多危险呐。”景阳弯下腰来直视着薛衡,一脸认真地说道。 以薛衡的身份,想要他命的人不计其数,稍有不慎,性命担忧都是轻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以景阳表情严肃了一些,看得薛衡面上都带上了些拘谨的意味。 他微微侧过头,极其小声的解释道:“……我在等你。” “等我?”景阳疑惑,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来商秋的声音。 “大人?” 不知为何,商秋在喊薛衡之时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惊恐之意,仿佛他即将踏进的是龙潭虎穴一般。 景阳挑了挑眉,看着薛衡没有应答的意思后才出声提醒道:“大人,商秋侍卫在外面。” 薛衡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他有些怯生生的伸出手拉住了景阳的衣袖,将人拽到自己的面前之后便耳尖飞红的埋入景阳的怀中。 景阳:“……”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边害羞一边孟浪如虎的? 唉! 景阳在心底叹气一声,对着这样的薛衡倒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于是她伸手扶住薛衡,对着门外大声说道:“商秋侍卫你进来吧。” 这话落了一会儿门才有打开的动静,景阳闻声而望,看到商秋极其恭敬的进来,他低着头,不敢乱看一丝一毫。 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看得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在看向商秋正要说话时,却被薛衡扯了扯衣袖。 “不要看他。”薛衡埋在景阳的怀中闷闷的说着这话,无理的要求却因为他烧红的耳尖一切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景阳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宠溺的摸了摸薛衡的头顶,在后者越发大力起来的手劲中笑了出来。 “好,不看。”景阳顺从的低下了头看着薛衡,她朝着商秋吩咐道:“麻烦商秋侍卫准备一下热水,还有一些吃食,尤其再备上一份姜汤,待会和大人的药一起送上来吧。” “……是。”商秋低声应答,在看到薛衡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之后总算是长呼了一口气。 天知道今天的他有多心惊胆战,大人的那副模样简直像是魔愣了一般,发病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不过好在景阳小姐回来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商秋极度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张了张有些麻木肿胀的手指,脚尖一转,立刻下去准备东西了。 等到东西都上来的时候景阳又犯了难处,一直扒拉着她不放手的薛衡怎么说都没有作用,一直埋在她的怀中连头都不抬。 而商秋就站在一边,景阳再如何洒脱此时也不免有了些许羞赫之意。 她推了推薛衡,尽量将声音放柔说道:“大人,去洗澡好不好。” 薛衡没有回答。 “洗完澡吃糖哦。” “……” “大人莫非要奴婢来伺候着洗澡吗?” “……嗯……不必……”薛衡沉吟了一会才小声的回答道,他微微从景阳的怀中抬起了头,眼神扫过商秋时突然凌厉。 商秋:“……”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云涌 薛衡沐浴的速度极快,似乎很怕一转眼就见不到景阳一般,他绝口不提景阳出去的原因,却在无形之中生着闷气。 当他湿着头发带着热气出来之时,长身玉立,眉眼淡漠,仿佛又回到了先前那副郎艳独绝的模样。 只是这幅姿态在看到景阳之后又急转直下,他匆匆而来,镇定尽数破裂,眉目之间转而盛上了急色。 “景阳。”薛衡过去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小心翼翼的拉住了景阳的衣袖。 他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对着景阳的依恋病态而又深沉。 景阳也十分清楚现下的这种情况,但她真的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不过在她眸光一转的时候,景阳看到了薛衡依旧在滴着水滴的长发。 “大人过来些。”景阳柔着眉眼对着薛衡说道。 说话之间,景阳将薛衡拉到自己面前坐下,从商秋手中接过干净的毛巾,而后极其轻柔的为着薛衡擦拭着头发。 在拿过毛巾之时,景阳看着商秋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她转过头来一边为着薛衡擦拭着头发一边对着商说道:“商秋侍卫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商秋踌躇了一瞬,他看了一眼不知喜怒的薛衡,而后才低下头老实的回了一个“嗯”。 “需要我回避吗?”景阳问的体贴,但这话才落,商秋便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凉意。 激得商秋立马摇头,态度相当的坚定,“不用。” “说。”薛衡发话了,不过相较于先前,现下这个字眼可以说是寒意透骨了。 商秋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战战兢兢的回道:“宫里来信,说是后日要办个赏花宴。” “赏花宴?”薛衡掀起长睫,他淡漠的扫视了一眼商秋,后者在这样的视线之下头低得更下了。 “是,届时百官出席,不可或缺。” “呵。”薛衡嗤笑了一声,那双好看的眸子从旁边移了回来,落到了桌子上的那盘糕点之上。 语气捉摸不定道:“下去吧。” “是。”商秋连忙离开了这个要命的地方,步伐之间都可以窥探出三分焦急来。 先前他一直侍奉大人还未感受到什么,如今有景阳小姐做了对比,倒觉得大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害怕了。 而在后面默默擦拭着头发的景阳没有注意到商秋的异常,她还在心底思索着,到时候又是一个出去的机会。 但有了这次的教训,景阳可不敢再托大了,这次一定要算好时间。 可景阳还是失算了,在赏花宴那天早晨,薛衡一反常态的决定带着景阳一起去。 “大人,我从未去过这样的场合,不会礼教,万一冲撞了贵人又给大人惹了麻烦怎么办。” 景阳一边给薛衡整理着腰带一边试图说服薛衡,自那日回来之后薛衡就一直黏着景阳,大有一副景阳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的趋势。 而且那日在地上呆了那么久,薛衡隔日果然生了一场病,迷迷糊糊之时更是对景阳离不开了。 现下虽是能动了,但是看着还是乏力的紧,那一张惊世绝伦的神颜在病气的渲染之下更是有一种令人叹绝的美。 在听到景阳的话后,薛衡原先有些乖巧的模样瞬间改变,眉梢眼角蔓延上了张狂嚣张之意,他懒懒的垂下眼睫。 语气淡淡的说道:“在薛氏面前,从来没有贵人。”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让薛衡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犹豫之意。 让景阳都卡了壳,仔细想想,事实的确是这样的,在这盛京,还真找不出比薛衡更加贵气的人了。 “可给大人丢了脸怎么办?”景阳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她故作烦恼的皱了皱眉头,希望此时的薛衡能够“体贴”一点。 但这次的薛衡出乎意料的坚定,或许是怕极了景阳像上一次那样不见了一般,需要时时刻刻的看见才会心安。 他伸手去拽住了景阳的衣袖,看着景阳的眸子极其认真的说:“你不会给我丢脸的。”因为你是我想要向全世界炫耀的荣耀。 最后一句话被薛衡咽了回去,即使耳尖发烫,心尖颤晃,薛衡还是有些说不出这样的情话。 他有些恼怒自己的怯懦,却在对上景阳的眸子时又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心之所爱,欲口难开。 “走吧。”薛衡拽着景阳的衣袖转身就走,他那副模样,让景阳都有些确定,若是这里有上一根绳子,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景阳拴在自己身上。 该怎样才能让薛衡有安全感一些呢。 景阳看着薛衡那瘦削的背影一阵沉思,不过直到她跟着薛衡到了宫中都未想出个办法来。 马车行使在高大的宫墙之下时,寂静之中马车辗地的声音就十分明显。 自从进了这巍峨皇宫,景阳心底压抑着种种情绪就在爆发的边缘。 极其熟悉的场景在车窗上一幕幕掠过,景阳甚至都能在短短一眼之中叫出这个地方的名字。 曾经她觉得欢快的时光在这时却像是尖刀一般,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 景阳眸光低沉了下来,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是哪能逃得过薛衡的那双眼睛。 他伸手过去,将窗户给关得严严实实的,而后将景阳的手小心翼翼的捧在怀中。 “不怕,我在这。”薛衡温柔至极的说着这话,暗下来的光将蔓延上来的红晕掩盖住了一部分。 那双似乎氤氲着水光的眸子在看向景阳之时,掩盖住了所有不可言说的妄念,独留着珍视与羞赫。 不知为何,景阳忽然被那样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翻涌着的仇恨逐渐平静,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景阳下意识的避开了薛衡的目光。 看到这副反应的薛衡眸中的光都弱下去了一些,他微微低下头来,似乎带上了点委屈之意。 但景阳没有注意到,她在躲开之后又觉不妥,于是又低低的回了一声“嗯”。 在那一瞬间,薛衡忽然来了精神,他将头抬起来,勾起一个笑意,红着脸又凑近了景阳些许。 像是一只得到主人嘉奖的大狗狗,若是有尾巴,可能现在都摇晃的只剩残影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宴会 一路上景阳都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就没有花过多的心思在薛衡身上,这倒是让薛衡有些郁闷了。 他总是很烦躁,过于浓郁的占有欲让薛衡忍受不了景阳半刻的分心,他等了十多年的时间,如今才有机会站在她的身边。 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自己的眼前,但薛衡还是不敢稍有动作。 这个在朝堂之上放肆搅弄风云的男人,在对待情爱之事时却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大概是因为被丢弃的次数太多,让薛衡都不敢多有期待,因为从高空坠落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绝望了些。 薛衡垂下眼睫,掩盖住逐渐浓郁的墨色。 “大人怎么了吗?”景阳回过神来便觉得薛衡不大对劲,加之他又生着病,便以为是薛衡又不舒服了。 但这话才出,薛衡便瞬间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他对着景阳说了一句“无碍”之后便试探性的靠在了景阳的怀中。 在看到景阳没有抗拒之后薛衡便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看似自然坦率无比,实则烧红的耳尖早就出卖了他。 这人真的很可爱。 景阳有些好笑的想着,明明一举一动孟浪无理,却可以烧着耳尖红着脸颊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叫她生不出半分怒意来。 像是曾经的无数次一般,景阳这次也不明缘由的纵容了薛衡。 等到了内宫的时候,薛衡才从景阳的怀中起来,而后他还想要去拉住景阳的衣袖。 却不想被景阳抢先了一步,“大人,我扶着你吧。” 让堂堂丞相大人那般依恋的拉着衣袖,怕是引起的震动不亚于皇帝逛青楼吧。 景阳还不想引起那么大的关注,但是她不知道,只是薛衡身边的侍女这个名头便能叫她赚足眼球了。 当她扶着薛衡进入花团锦簇的花园之时,所有的热闹都暂停了一瞬,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景阳的身上。 打量着这个可以获得独一份青睐的婢女,世家小姐们看着景阳的视线都恨不得将之烧出一个洞来。 可那些繁杂的目光没有让景阳有丝毫触动,倒是让薛衡兀自生出几分不喜来。 他那似乎带着霜雪的目光扫过那些打着心思的人,瞬间将大半的目光都给吓了回去。 “丞相大人上座。”一个太监卑躬屈膝的前来恭迎薛衡,景阳在看清了这个太监的模样之后意外的挑了挑眉。 还真是有缘分的很啊,景阳看着眼前这个细眼大嘴的太监冷冷的想到。 只是这个前世趾高气昂的狗仗人势者此刻却谄媚到了极致,对着薛衡恨不得将脊背压下来给他踏过去。 呵。 景阳压下眸子以掩盖快要溢出来的冷意,她知道,她今天要遇到的,可不止是这些小喽啰。 “丞相大人安好。”在景阳扶着薛衡上座之时,一个打扮极其华美的小姐上前来对着薛衡盈盈一拜。 她姿态拿捏得极好,既不会失了气度又没有过于高高在上,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教养极好的富家小姐。 但即使这样,薛衡还是半点没有在意,淡漠的“嗯”了一声便越了过去。 在薛衡离开之后,景阳甚至都能听到来自其他小姐们的嘲笑声。 “不是吧,这李二小姐还没放弃呢。” “可不是吗,都等了丞相大人五六年了,硬是熬到了这个年纪,想当初的盛京才女,求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可现在呢?” “门庭冷清,辉煌不再,何必呢?” 那边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虽然声音已经压得够低,但在轻柔的乐曲声中,还是可以听闻到一些。 景阳微微偏过头去看,那个李二小姐旁边的小丫鬟都气红了脸,但那李二小姐却依旧笑得磊落洒脱。 像是一支盛开的牡丹,向阳而生,从不畏惧黑暗。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薛衡,在察觉到景阳的目光之后便和景阳对视了一眼,极其友善的对着景阳笑了一下。 “看什么?”薛衡忽然转头问她,而后顺着景阳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紧张了一瞬,“我和她没有关系的。” 景阳好笑,看着薛衡有些着急的模样下意识的就开始了安抚,“我知道。” “那你不要再看她了。”有些撒娇的语气听得旁边的一个大臣脚下一个踉跄,洒了想要过来敬的酒。 他年纪有些大了,胡子都开始了花白,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载,是亲眼看着薛衡搅弄朝堂的人。 此时此刻却突然听到薛衡在撒娇,在他脑海里面,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一般,让他瞪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景阳自然注意到了这人的反应,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面前这般模样,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羞赫了一瞬。 她匆匆的应了一声“嗯”,便带着薛衡赶紧去座位上落座,哪敢再让他多说几个字。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该羞赫的时候孟浪得不行,不该羞赫的时候又怂得像个乌龟。 哎! “小姐,你还在看丞相大人呢?” 李二小姐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他都快有小妾了,小姐,咱们不找他了好不好?“小丫鬟有些心疼自己的主子,她皱着秀眉,不知道第几次劝说着自家小姐。 “妾?”李二小姐却好笑的反问,她眼神落在了薛衡过于小心翼翼的态度上,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舍得让她做妾啊。” “啊?小姐你在说什么?”小丫鬟没有听清李二小姐的最后一句,她凑近了些好奇的问道。 但李二小姐却没有再多说,她将视线收了回来,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一般释然笑道:“没什么,走吧,母亲不是说让我趁这次机会见见那小侯爷吗?” “啊,小姐,你终于想通了啊。”小丫鬟高兴的跳了起来,一脸欣喜的看着她的小姐。 “不是想通,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没有机会?” “走吧。” …… 那边的对话景阳并不知道,她现在看着薛衡有些犯难,“大人,我还是不要坐了吧。” “为何?” “……那是只有家眷才可以坐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爱慕 景阳有些想要扶额,她看着薛衡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再多拒绝的话属实都说不出口。 再说场下虽说丝竹歌舞,但是该落在这里的关注却也是没有少下丝毫的。 “无碍。”薛衡端坐在案桌前,闻言也只是眼神虚晃了一下而已。 他打着的心思简单而又好猜,但景阳明白,有些时候必须得学会掐灭苗头。 “我站着就好,也方便时刻照看大人。”景阳带上了惯常的笑意,拒绝之意甚是明显。 那副姿态浇灭了薛衡眼里面亮起来的光,连带着脸上晕染上那点气血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收敛了笑意,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便颓丧的低下了头,似乎一瞬间便被阴影给笼罩了个完全。 坐在薛衡下方一些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钱上清亲眼瞧见了刚刚那一幅场景,他和先前那位官员没什么两样。 同样瞳孔震颤,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在看见丞相大人被拒绝之后,钱上清赶紧撇开了脑袋,他抖着手从桌子上端起杯酒来。 颤颤晃晃的就要凑到嘴边,但是手抖得厉害,那酒还未端至嘴边便洒了大半。 “呦,钱掌院这是得了什么病吗?”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夹杂着冷嘲热讽传来,但向来会反击的钱上清此刻却像是丢了魂一般,神都回不过来。 “哎,钱老头,你是傻了吧。” 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大男子上前来猛拍了钱上清一掌,将钱上清手里的酒都给打翻了来。 如果是往常的话,钱上清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但此时他却一脸惊悚的回过头来对着西景说道:“我怕是见鬼了。” “啊?” “丞……丞相……”钱上清瞪着眼睛结结巴巴的硬是吐不出半个字眼来,弄得西景脸色越发不耐。 “哎你倒是将话捋直了说啊,不要……”西景皱着眉头一边嚷嚷着,一边偏过头去看坐在上位的丞相大人。 却在看清场上模样时惊讶得瞬间卡壳,只见他们心狠手辣,淡漠孤傲的丞相大人正在极其细心的剥着一个龙眼,而后一脸期待的举给他旁边的那个婢女。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西景看着那副场景愣愣的说完了剩下的话:“……像得了个大病似的。” “钱老头。”西景木着眼睛回转过来,“我们是见鬼了吧。” 和这堂堂禁军总督一样被吓到的还有在场的无数官员,在薛衡一脸讨好的为景阳剥龙眼的时候,就不断有酒杯碎裂的声音。 景阳:“……” 如果告诉他们这位丞相大人还会一脸羞羞的求表扬,现下的这副场景会不会就算不上什么了。 “大人,我来喂你吧。”景阳接过那龙眼,想着改变一下现下的这副场景,让薛衡的形象不要崩塌得太厉害。 但是她将龙眼喂给薛衡时,薛衡看着景阳那副眼神似乎就差将爱意说出口了,又羞涩又热烈,矛盾至极,却是显而易见的存在着的。 他似乎极其享受景阳的投喂,疏朗的眉眼在溢上欢愉之后简直是惊为天人。 景阳能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吸气声似乎又明显了不少。 算了吧。 景阳叹了口气,索性趁着机会多让薛衡吃了一些东西。 在又喂了薛衡一颗龙眼之后,景阳无意间看到了正在逗弄陈青月的卫青,看他那副如鱼得水的模样,想必自己出的法子是有些用的。 景阳敛下眸子,嘴角的笑意出现了一瞬之后又立马被她压住。 本就不欲让薛衡有所察觉,但心思全都落在景阳身上的丞相大人又怎么会放过这种细节呢。 他长睫懒懒一掀,在掠过卫青之时冷冽了一瞬,不过仔细看了一眼之后,薛衡又泰然自若的低下了头。 没有他好看。 “王爷这边请。”谄媚尖细的声音传来,让景阳剥龙眼的动作一顿。 她顺着声源看去,便一眼就瞧见了闻人明月。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懒散而妖孽,随意的穿着勾勒着精瘦的腰身,慵懒之意呼之欲出。 闻人明月依旧抬着他的那根烟杆,瘦削骨感的手指点在那精致的烟杆之上时,平添了几分靡艳之意。 不过令景阳有些意外的是,他垂着的另一只手居然绑着绷带。 他受伤了? “不要看他。”薛衡突然有些吃味的说道,他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拦住了景阳的眼睛。 长睫扫在手心的感觉就像是在挠着薛衡的心尖一般,让他又痒又上瘾。 但这份感觉还未持续,薛衡的手便被景阳给拉了下来。 她好脾气的弯着眉眼,定定的看着薛衡,温柔的说道:“好,我不看。” 那一瞬间,薛衡的心脏似乎都暂停了一瞬,而后便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鼓噪得他眼神乱颤,耳尖发红。 在他们二人说这几句话时,闻人明月已经到了这边,他的位置就在薛衡的对面。 但在走过来之时,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对着薛衡嗤笑道:“丞相大人真是好雅兴啊,带着自己的通房丫鬟来这赏花宴。” 薛衡闻言眸中一冷,他视线淡淡的扫过闻人明月的手,语带杀意道:“王爷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吧。” “呵,拖丞相大人的福,本王这手啊,怕是还要再拖上个十天半个月呢。”闻人明月危险的眯了眯眼。 他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吐露出来的烟圈模糊了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庞,越发显得鬼魅而莫测。 在一旁的景阳眼看着那烟雾就要靠近过来了,连忙起身从旁边不知哪个公子哥那里夺了把扇子。 “抱歉,先借用一下。” 景阳说着这话便麻利的将那团烟雾都给挥散了开来,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薛衡给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王爷恕罪,我家大人身体不好,闻不得这么刺鼻的东西。”景阳看着闻人明月笑着说了这话。 她姿态不卑不亢,端得甚是让人舒心。 但却听得闻人明月眉目一冷,他不屑的瞥了一眼薛衡,微微抬着下巴对着景阳说道:“不愧是被薛衡捧在手心里的宝啊,还学会护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嚣张 “不过你们丞相大人送给我的大礼我可是还好好的记着呢。”闻人明月忽然肆意一笑,眉眼处的风华像极了雪地红梅,既艳又绝。 他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笑容莫测,“丞相大人最好做足准备啊。” 可薛衡却没有理会他,依旧沉浸在景阳刚刚的那番话中,他有些窃喜的看着景阳,暗自反复咀嚼着“我家”这两个字眼。 倒是景阳自己先警惕了起来,因为她十分清楚,若是这闻人明月疯起来,比谁都要可怕。 毕竟闻人行斗了十几年都未伤他丝毫,他的谋略,怕是不输于薛衡的。 景阳眼神一暗,笑容收敛了一些,“王爷的礼我家大人自会妥善放置,再说丞相府大得很,不会缺了地方的。” “呵,希望如此。”闻人明月笑容带着凉意,刺向景阳之时似乎都隐隐裹着血腥之气。 但景阳却未在乎丝毫,依旧姿态优雅的回望着闻人明月。 “小东西。”闻人明月忽然微微凑近了来,近乎于喟叹的轻声叫了一声景阳。 他眉梢眼角尽是刺骨的杀意与疯狂,但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却又澄澈无比。 两相极其矛盾的特质混杂在一起,被那张过于妖孽的面容给中和得近乎于完美。 闻人明月盯着景阳的眸子,红唇轻启:“你可真是像她呀。” 这话刚落,闻人明月便不甚在意的瞥了一眼薛衡,其中意味倒是让景阳抓到了些蛛丝马迹。 难道薛衡以前的那个爱人和闻人明月认识,或者说,可能渊源还不浅。 在那一瞬间,景阳的脑海之中划过了许多话本内容,脑补了数个版本的爱恨情仇。 但闻人明月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敛住了笑意,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而去。 那身姿态,勾人夺魄到了极致,却不会让人忽略了那股极其刺人的深沉气质。 倒真是个妖孽。 景阳垂下眉眼不带情绪的想道,她将折扇递给那个富家公子,道谢之时尽量忽略那人眼里面快要溢出来的崇拜。 不过那人也没有看多久,因为薛衡像个护食的狼崽一般,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人,将人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景阳:“……” “大人不要去吓唬人家。” “……我没有。” 景阳好笑,弯下腰来直视着薛衡,“真的?” “……”薛衡将脸微微扭开,眼神怯生生的落在景阳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其小声的说道:“……不是。” 那副羞赫之中夹杂着点委屈的模样瞬间便戳中了景阳的心,她笑容更甚,下意识的就想要伸手去摸摸薛衡的头。 但还未动作,便被一道尖利的声音震在了原地:“陛下驾到!” 一瞬间,丝竹声尽数停歇,推杯换盏变成一阵行礼之声。 在场的人除了薛衡和闻人明月之外,皆对着姗姗来迟的闻人行俯首拱礼。 那人一身玄色五爪龙袍,面上不悲不喜,端的是一副威严明君的好形象。 而在他旁边,是一个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她挽着闻人行,面上笑得得体大气,和着那闻人行,倒是一对璧人。 呵。 景阳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她笑得讽刺,手脚在闻人行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近乎于发凉。 即使她做好了准备,呼吸之间还难以控制的带上了些许血腥之气。 景阳甚至都觉得,她的嗓子眼处都是溢着血的。 可她心里面的情绪起伏越大,面上的表情就越发寡淡,到最后之时,她看似已经古井无波了。 其实比景阳更为情绪起伏巨大的是薛衡,自从闻人行出现后他就不敢去看景阳的表情。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逃不过心痛和心疼,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在景阳的脸上看到任何的伤心。 那份伤心是景阳爱过闻人行的证明。 薛衡放在膝上的手一瞬间便捏得死死的,嗜杀之意澎湃而起,却在下一个瞬间销声匿迹。 在景阳面前,薛衡是不敢露出丝毫的尖锐之意的。 因为祈求爱意的人,都必须先学会折断自己的尖刺,这样才会有机会去拥抱自己的爱人。 长睫一扫,薛衡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在闻人行经过面前之时,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嚣张到了极致,但是除了闻人行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这个少年时便被称为绝世天才的丞相,在先帝在时便免除了他所有的礼仪,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便受到了先帝的礼待。 至于闻人明月,他本来就是闻人行的皇叔,又手握大权,为人恣意又嚣张,自然是不会向闻人行行礼。 闻人行为了脸面,早早便免了他的礼了。 景阳一番思索的时间,闻人行已经落座了,他大掌一挥,免了那群大臣的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那丝竹之声再响了起来。 “皇兄!”一声极其欢快的声音忽然传来。 这话才落,一个娇俏的少女便从花圃那边小跑着过来,她提着她的裙子,甜美的笑容似乎比那些盛开着的花还要娇艳些许。 弯着的眉眼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丝毫苦难,只是满满当当的甘甜之意。 这是被闻人行真正捧在手心中疼爱的胞妹闻人将离,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娇贵花朵。 但这朵小花似乎对着薛衡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思,在跑到闻人行旁边之时,那羞答答眼神一直往着薛衡这边瞟。 羞红着的脸颊就差将爱意说出口了,但是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景阳收回了眼神,没有多少心思去关注少女情思,她暗自打量着宴会上的形式。 看似歌舞升平一片和乐的景象之下,涌动着的暗涌可是足以绞死人的。 “丞相大人,那是你的婢女吗?”闻人将离躲在闻人行旁边,将脑袋伸出来有些伤心的问道。 “嗯。”薛衡回答的很淡,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上一眼说话的人。 他这般冷淡倒是让那小公主越发伤心了,她眼睛里面漫上了泪花,“那……那你喜不喜欢她呀。” 薛衡垂着眸子没有回答,他伸手端起了桌子上的清茶,“微臣俗世而已,不必公主劳心。”而后便低头微啜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怒气 那份寡淡的模样,丝毫不见先前面对景阳之时的期待和殷切。 此刻的薛衡眉眼如墨,肌白如雪,端的是一副孤高雅洁,清正如松的姿态。 “丞相大人好生狠心啊。”闻人明月勾着笑,他懒散的靠在椅背上。 垂眼轻轻的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之后才懒懒掀开眼皮,状似打趣的说道:“我们小将离打着什么心思莫非丞相大人不知么?” “我知与不知又与王爷何干呢?”薛衡眉眼不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肃杀之气掩藏在寂静之下,像是利剑藏于鞘,内敛而温雅。 闻人明月将烟杆放在桌子上敲了敲,那抹笑意像是画在脸上的一般,没有改变丝毫。 “我的小辈春意萌动,又羞于出口,我作为皇叔,自是要帮上一帮的,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你说是吧,丞相大人。” “皇叔!”闻人将离听到闻人明月的话后忽然涨红了脸,她猛的缩回到闻人行的身后,又羞又恼的跺了跺脚。 但那副娇态没能叫薛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从来没有去看过那小公主一眼。 场下丝竹萦绕,舞女翩翩,百官推杯换盏,世家少爷与富家小姐们相谈甚欢。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心思总是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明面上的赏花宴,是一把裹着奢华的尖刀,势必是要将一些人开肠破肚的。 “丞相说心有所属,想必那旁边的便是丞相放在心尖上的人了吧。”闻人行端着酒杯,笑容浅淡,视线落到了薛衡旁边的那个小丫鬟身上。 这话令薛衡动作一顿,捏着茶杯的指尖蓦然发白。 “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子,大人高看,这才允许奴婢侍候在旁边。” 景阳抬起头直视着闻人行,她双手规矩的叠放在腹部,眉眼舒朗无波,没有一丝慌张之意。 笑容浅浅,合着那上乘的容貌,当真是姝丽无双,温雅绝色。 站在垂眼品茶的薛衡旁边时,唯美娟秀到似乎一幅画卷。 不知为何,闻人行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刺眼无比,他嘴角的笑意都消退了一些,看着景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呵,规矩都去哪了,我和你主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莫非当真是要恃宠而骄了?” 闻人行话说得极重,让在场浮于表面的热闹气息褪去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停了下来,视线聚集到那个娇小的身影身上。 可那个立于百花之间的少女没有露出丝毫怯色,她如同一株立于光芒之下的君子兰,优雅自持也不掩娇矜傲气。 “奴婢不敢恃宠而骄,只是我家大人素来孱弱,昨日又生了一场病,现下心力憔悴不堪,恐怠慢了陛下,奴婢才斗胆说话的。” 景阳说话不疾不徐,她一直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明明话语和姿态都是谦卑有礼的,但就是有一种嚣张肆意的感觉。 她朝着闻人行微微伏身,“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闻人行往着后面一靠,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这副模样,朕还以为错的……” 他的语速忽然放慢,视线转到悠哉品茶的薛衡身上,说完了剩下的话:“……是朕呢。” 听闻这话的薛衡慢悠悠的将茶杯放下,他懒懒的掀开眼睫,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闻人行:“……” 景阳:“……” 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闻人行总是一副恨不得要将薛衡千刀万剐的模样了,这般嚣张,是一点都不把这皇帝放在眼里面啊。 景阳有些想笑,心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被薛衡这一句话给冲得七七八八的。 她微微低头掩饰住溢出来的笑意,但是座上那位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闻人行彻底收敛了笑意,将茶杯丢在桌子上,泼出来的茶水洒湿了一块地方。 那“啪嗒”的一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头上一般,在场的怕是除了上座上的那三位之外没有人是不慌张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宴上的声音一瞬间便小了起来,众人战战兢兢,生怕受到牵怒。 在这个时候,闻人将离忽然极其轻微的扯了一下闻人行的衣袖,小心翼翼的对着他眨巴着眼睛。 “皇兄……” “不要生气好不好。”语气糯糯的,似乎像是撒娇,又似乎在娇兮兮的祈求。 闻人行冷着眉眼瞥了她一眼,并未说任何安抚的话语,他转头看向薛衡。 “丞相近日似乎越发没有礼教了,怎么,是想要翻天不成?” 薛衡面色不变,他坐的端正,目视着前方,“微臣不敢。” “好一个不敢!”闻人行忽然怒气外露,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便甩向了薛衡的面前。 “啪!” “大人!”景阳一惊,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护住薛衡。 但薛衡伸手拦住了她,那茶杯就碎裂在薛衡身前,虽说没有伤到薛衡分毫,但那溅起来的茶水却落了几滴在他的衣摆之上。 若是景阳再上前几步,怕溅到的就是她了。 “朕问你,为何忽然调遣黑羽军?”闻人行站了起来,他俯视着薛衡,眼里面的怒意似乎恨不得将薛衡五马分尸才好。 到了此时,所有的丝竹全都停了下来,舞女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在场的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可知,皇城之中擅自调兵遣将是何种罪名?” 薛衡回头看了一眼景阳,在确定没有一滴茶水落在她身上之后才回头淡淡的回答道:“微臣知道。” “知法犯法,薛衡,你当真要翻天了不成!?”闻人行抬高了声音,近乎于呵斥的朝着薛衡说着这话。 但即使这样,薛衡连眉眼都没有动摇一下,他视线转到对面看戏的闻人明月身上,看着那人意味深长的笑意无动于衷。 “微臣只是调用了几个黑羽军处理点私事罢了。” “私事?是哪种私事需要用大宋最为精锐的铁骑暗卫来解决?薛衡,你这私事未免太大了些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变故 薛衡闻言眸底墨色逐渐浓郁,他掀起眼睫看向闻人行,那种最为锋利的嗜杀之意忽然爆发得淋漓尽致。 他勾起了一抹极其冷然的笑意,看着闻人行一字一句道:“一些人动了不该动的人,微臣给些教训罢了。” 说话之间,薛衡那眉梢眼角的张狂之意似乎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一般,即使病气连连,也没有掩盖住这位丞相大人的丝毫风华。 景阳低头看着这个模样的薛衡,恍惚之中,似乎又瞧见了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天才。 但他这副模样无疑是在火上浇油,让闻人行气的杀气更重了。 “那是不是哪一天朕惹到你了,你还要踏平了这乾坤宫不成!?” “陛下言重了。”薛衡回答得不咸不淡,他极其闲适,与着暴怒的闻人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闻人行快要被薛衡这副模样气疯了,他指着薛衡怒骂道:“薛衡!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 “微臣不敢。” “你……”正待闻人行要继续说话之时,从花圃那头突然疾步走来了一个身量高挑的人。 他神色匆忙,眉头紧锁,得体的暗红色官服将他的身材勾勒的极其修长,像是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 是陈青阳。 景阳定睛看去,忽然发现陈青阳的袍脚似乎沾染着血迹,而且看他眉目之间带着煞气的模样,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陈青阳向着闻人行单膝跪地行礼之后,便沉着声音说道:“陛下,微臣有急事禀报。” 闻人行眉目之间的怒意还在残存着,但是看着陈青阳的模样,明白事情肯定是不小。 不然这个一向恭良守礼的大理寺少卿是断不会这样无礼的。 想到这里,闻人行冷哼一声,长袖一甩便坐回到龙椅上。 “今日的宴会先到此结束,家眷先行离开,四品以上的官员留下。” “陛下……”皇后担忧的看了一眼闻人行,眉目含愁,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闻人行冷着脸打断。 “退下。” “……是。” 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便这样匆匆落了尾,至于那个惹得龙颜大怒的丞相大人,没有人会觉得他会出什么事情。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像这样的场景多了去了,也不见得那皇帝拿这人如何。 众人心里门清,只是在担忧着后面这大理寺少卿即将会说的话,若是牵扯到,明日又是哪家被株连九族,连根拔起。 不过在场搅弄风云的人没有丝毫在乎他人的惶恐,他们的视线一同落在了单膝跪地的陈青阳身上。 景阳也不例外,她有一种预感,她的机会,似乎快要来了。 “说。” 闻人行坐在龙椅之上睥睨着陈青阳,敛了怒气的他在此刻看上去深沉莫测,颇有帝王威严。 “章启年案子审出来了,只是他不仅贪污了国子监补贴,还……” 陈青阳忽然抬起头看着闻人行,沉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皲裂的震惊,连着声音都低沉了下来:“……卖官。” 这话一出,似乎连着空气都凝滞了一般,带着几分窒息的意味,就连景阳都有些惊讶。 买官卖官,这可不是株连九族就能轻松解决的了,在大宋,这是一项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国家根基在于此,若是妄动,灭国都是可能的。 而且在极其严苛的审核下,却依旧存在着这种现象,肯定不是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 虽说现在朝堂之上的阵营被划分得明明白白的,但是在明面上结党营私依旧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这就是薛衡所说的钓鱼吗? 可景阳看着闻人行从震惊到震怒的表现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这里面怕是有不小的阴谋。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薛衡,到底做不做这黄雀呢? 大概是对景阳的目光过于敏感了一些,在景阳才看向薛衡之时他便转过了头来,视线恰好和景阳相撞。 而景阳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笑意,那副弯着眉眼满脸温柔的模样瞧得薛衡眼神飘忽了一下,耳尖都窜上了红意。 哪还有半分先前张狂至极的模样。 他视线微微转开,在那边那群大臣愤慨声讨的时候,薛衡轻轻拉住了景阳的衣摆,将之带到离自己更近的距离来。 在景阳疑惑的时候,薛衡轻轻的背靠在她的腿上,和他孟浪举动不符的,是他逐渐蔓延开来的羞涩之意。 景阳:“……” 那边的闻人行怒气已经积攒到了一个峰值,他冷冽着声音说道:“人呢?给我带上来。” 这话才落,便有着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上来,那人伤得极重,被拖上来之时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迹。 章启年被侍卫架着,连站着都做不到,他撑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睛,在看清了坐上人的模样之后挣扎着跪了下来。 “罪……罪臣叩见……陛……陛下。”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似乎在用着全身为甚不多的生命在行着礼。 到了这种地步,这人依旧在维持着一个臣子的体面,即使他现下根本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景阳眼神无波无浪,她很清楚,不管章启年有没有贪污,有没有买官卖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后面这两大阵营的博弈。 朝堂之上的风云便是如此,无论是善是恶,进了这方地界就只有输赢。 人性,在这里,一文不值。 “你后面的人是谁?”闻人行沉下声音问着章启年。 他手下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在这一刻像极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只需一眼,便能将人的肌肤割裂一般。 闻人行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龙椅之上,语气放缓道:“说出来,给你的全族留给全尸。” 跪地的章启年闻言浑身一僵,他的头依旧磕在地上,在余光之中,章启年看到了坐在一旁慵懒闲适的闻人明月。 那人面上挂着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笑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吐露出来的烟雾勾勒着本就惊为天人的五官。 他透过人群,遥遥的看向章启年,唇角的笑意又莫名加深了些许。 章启年绝望的闭了闭眼,他知道,他逃不过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反转 “微臣一己之私而已。”章启年哑着声音说道。 他从地上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沾着鲜血的眼睛在涌上热泪之后似乎随时会有血泪滴下一般。 “微臣有罪,但求一死。” “一己之私?好一个一己之私!”闻人行突然之间拔高了声音,不再压抑怒气。 他一把将手中的那本花名册拍在桌子上,“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能够在六部把持的科举中如此放肆!你跟我说是一己之私?” “章启年,你不惑之年才高中,难道不知这般举动会害死多少人吗?!” “害群之马,国之蛀虫,当真是一个佞臣!” 这几句话尖锐而犀利,刺得章启年身体几度摇晃,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章启年再次重重的对着闻人行磕了一个头。 “微臣有罪。” “陛下。”陈青阳忽然出列,他微微弓身对着闻人行说道:“买官的一共十六人,其交易时间,金额,全都在册。” “而任职的官员需要经过吏部和户部审核,而后才能在礼部的安排下任职。期间程序繁琐,经过之人众多,而最为关键的一步……” 陈青阳冷着脸转向闻人明月:“……正是吏部审核,据微臣所知,那是王爷所管的地方吧。” 闻人明月笑容不变,他慵懒的靠坐在椅背上,大大方方的承认:“是。” “吏部侍郎乃出自南阳世家的叶丹灵,那理应是王爷的门生吧。” “是。” “吏部近乎于五成的官员都是王爷提拔进去的,而如今,出了这事最大的责任便是吏部。” 陈青阳这话才出,吏部尚书李鸿越便疾步出列,颤颤巍巍的弯腰开口:“陛下明鉴,吏部绝对不敢触犯这种大忌啊。” 他一把年纪了,此时几乎快要老泪纵横,恨不得要把自己所有的功劳和苦劳都拿出来自证清白。 但闻人行眉目一冷,止住了他。 “退下!” 而后他视线落到了陈青阳身上,“继续。” 陈青阳听到之后呈递上了一张签字画押还带着血迹的口供给闻人行,他面上没有一丝慌张之意,只余下满脸的正气凌然与浩气冲天。 “陛下恕罪,微臣出于不打草惊蛇擅自逮捕了吏部郎中赵自成和司封主事黄忠,现下问出的东西都在口供上了。” 闻人行黑着脸,指尖落在那带着血迹的纸张上时,不知道多少人都心颤了一下。 他视线掠过那张口供,眼里面的情绪越发波涛汹涌,不过夹杂着愤怒的,还有一丝暗喜。 “皇叔,你是否该解释解释呢?” 闻人行敛住情绪,微微抬眼看向闻人明月。 但那人面上依旧丝毫没有变化,他红唇轻启,细腻轻薄的烟雾从中溢出,“陛下要我解释什么?” “吏部包庇罪行,不仅为非作歹,为虎作伥,还妄想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这每一条罪,怕都要凌迟而死才足以平息众怒!” “哦?是吗?”闻人明月不甚在意,他懒懒的起身,外袍松垮,姿态慵懒,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猎豹,不掩华美,也不掩煞气。 他抬着烟杆,缓步走向闻人行,从桌子上拿起那张口供,扫视了一眼后便嗤笑出声。 “漏洞百出,疑点重重,不知陛下是如何相信的。” 闻人明月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懒懒的掀起眼睫看向闻人行,“还是……” “陛下觉得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你的皇叔安个死罪?” “呵,皇叔说笑了。”闻人行冷冷一笑,看着眼前嚣张横行的闻人明月,放在膝上的手死死的攥了起来。 那副模样看得闻人明月笑容更深了些许,他有些嫌弃的捏着那张带着血迹的口供,抬眼看向闻人行之时,眼里面的戏谑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 那种眼神看得闻人行下意识的心尖一紧,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三分恼怒之意。 “闻人明月,这天下还是朕在做主!不要放肆到这种地步!” “呵,陛下说笑了,微臣如何敢在天子面前放肆呢?”闻人明月露出一个极其肆意的笑容,他每个正形的向着闻人行行了一个礼。 “只是啊,微臣甚是担心陛下被奸臣蒙蔽呢。” “哼!陛下自是圣明,何须摄政王担忧。”一个站在最前方的白胡子老头不屑的说道,他精神抖擞,即使年近古稀,依旧健朗有力。 在看向闻人明月之时,就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卑劣者,其中之厌恶,似乎恨不得眼前这人立即消失才好。 但闻人明月丝毫不在意,嘴角擒着的那抹笑意依旧懒散而优雅。 “太傅倒是好生自信啊。” 朱明白了他一眼,“王爷还是先解释解释那吏部的事情吧,不然老夫担心明天王爷就是大理寺的阶下囚了。” “呵,太傅如此关心我,我怎么敢叫您老人家失望呢?”闻人明月灿然一笑,他视线将这一圈的官员扫视了个遍,而后落到了眼前那个正气浩然的陈青阳身上。 虽说闻人明月是看着陈青阳的,但是所说的话却是对着跪地的章启年:“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闻人明月语气散漫,他敛下了一丝笑意,视线缓缓从陈青阳身上移开,继而滑到了章启年的身上。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当头一棒一般,让章启年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他瑟瑟发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闻人明月,干裂发白的嘴唇都在不正常的颤抖着,看着闻人明月似乎都是绝望的挣扎着一样。 “他不是已经招了吗?王爷又何必再问一次,怎么?王爷是在逼迫……” “是陈青阳。” 沙哑的声音一瞬间便将朱明的话给截断了来,他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眼,瞪了眼睛便冲过去要去踹章启年。 “信口雌黄!满嘴胡言乱语!” 朱明才冲过去之时便被钱上清等人给拉住了,“太傅,冷静,冷静啊。” “哼!我冷静个他奶奶的!闻人明月,你还在想要狡辩什么?!” 那边的朱明暴脾气的在吵嚷着,就连座上的闻人行都皱起了眉头,心间的那种不详预感愈来愈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逼迫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让闻人明月笑意更加恶劣而已,他的语气放得更轻了:“仔细说说。” 章启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眼珠在下一秒就会凸出来一般,不知是出于惊恐还是其他的情绪,他的瞳孔都在剧烈的震颤着。 可即使情绪起伏得极大,他说出来的话语却在此刻矛盾的平静到了极致:“……卖官的人是陈青阳,贪污的是我,只是我与他们出了分歧,他们便想将所有的罪名推给我。” 章启年仰着头看着闻人明月,眼中的热泪滑落:“我……被他们弃掉了。” “还有呢。”闻人明月笑得好整以暇,他微微敛了敛眸子,抬起烟杆吸了一口之后慢慢吐出烟圈,之后才接着道:“账本是假的吧。” “……是。” “陈青阳迫害忠良对吧。” “是。” “你是无辜的吗?” “……不是。” “呵。”闻人明月轻轻笑了一声,但落在章启年身上的视线却残酷到了极致,他转头看向闻人行,“陛下,您听到了吗?” “一面之词。”闻人行微微抬起下巴,眸子当中的危险意味浓重而杀意凛然,他睥睨着章启年,“你说这是假账本,那真的呢?” “是啊,真的呢?”闻人明月跟着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他蹙起眉头,看着章启年似乎也是有些烦恼。 但那副模样却看得章启年闭眼绝望叹气一声,此时的他狼狈到了极致,哪有先前的君子先生之风。 他手下用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忽然朝着闻人行拜了一个先生礼。 曾几何时,他也饱读诗书,满怀抱负,以一腔激情投身于官海之中。 以为是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却不想是阴谋诡计腐朽溃烂,年少的天真早就被践踏烂了,到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章启年忽然惨然一笑,抬头直视着闻人行,“陛下,微臣……罪大恶极。” 他闭了闭眼,泪水裹着鲜血滴在了地上,而后侧身便以着极快的速度朝着旁边的柱子上狠厉一撞。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章启年那副样子看起来似乎连站着都是一个问题,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在高堂之上堂而皇之的赴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后,章启年的脑袋就像是一块豆腐一般,被硬生生撞散到分不清五官,鲜血混杂着白色的浆液溅在近些的官员身上,胆小些的人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而在这人撞柱的那一瞬间,一直靠在景阳腿上的薛衡忽然起身将景阳牢牢的扣在了怀中,不让她看见那般骇人的场景丝毫。 “大人……” 景阳低低叫了一声,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有些不自在,于是下意识的拽住了薛衡的衣襟。 但她这副样子却被薛衡以为是害怕了,是以在那边各种惊呼和慌乱的时候,薛衡有些笨拙的摸着景阳的头。 他将下巴抵在景阳的头顶,柔着声音反复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大人,我没怕。”景阳听着那边的动静,便想着看上一眼,不过她才稍微挣扎便被薛衡又给按了回去。 “乖乖的。”薛衡头一回严肃着脸,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温柔到似乎可以从中掐出水来一般。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狼狈,抱着景阳还是有些恼怒。 不知道她看到没有,若是吓到了,该如何是好。 薛衡眉头皱了起来,对景阳的担忧大过了羞赫之意,是以在抱着景阳之时都没有了像往日的红晕。 那边的场景已经混乱了一阵,不过宫人上来极其迅速的将那残破不堪的尸体给抬了下去,秩序在一瞬之后又被维持了起来。 “陛下也听到了,这陈大人,可是有着重大嫌疑呢。” 闻人明月对章启年的自杀没有丝毫意外,他嘴角的那抹笑意一如既往,“虽说只是一面之词,但章启年用命换来到的指认,陛下还是认真决断的好。” 闻人行闻言之后将视线从那摊血迹上移过来,看着那人眉梢眼角的慵懒之意,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人亲手断了这条财路,看来誓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会罢休的。 原本以为钓到了这条大鱼,没想到最后反被将了一军。 闻人行眼神暗了一瞬,他不发一言,倒是那群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改了先前的哑巴模样。 一个接着一个的上前和着闻人行说着大宋律法,人道礼仪,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似乎陈青阳已经是戴罪之身一般。 闻人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场下之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以太傅朱明为首的那几个官员被频频堵得无话可说。 门阀世家抱团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他们越发放肆,以着闻人明月为首,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他们,从来都留不得。 闻人行氤氲着墨色的眼睛看向笑意盈盈的闻人明月,那人站在吵闹的众人之间,隔着数人和闻人行对望。 表情慵懒而闲适,微微眯着的眼睛被被薄薄的烟雾笼罩住,让人窥探不得其中的情绪。 闻人明月像是在逗弄自己的猎物一般,姿态从容的放纵,却在他人得意之时给以致命一击。 恶劣的让人厌恶。 “够了。” 闻人行忽然出声制止,他面上不显喜怒,声音平缓到没有一丝起伏:“将人押至天牢等候发落,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允许动用私刑。” “陛下,陈青阳动用私刑迫害朝廷命官,此般做法不公啊!” “是呀,陛下,这章启年拼死也要说出来的真相,不可不考量啊。” “放屁!那就是一派胡言,什么时候成了真相了?!” “就算是真假不知,也应该押到大理寺水牢严加看守,这可是涉及买官卖官的大罪!” …… 吵吵嚷嚷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撸起袖子互相掐架了。 闻人行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皱起了眉头,大掌往着桌子上一拍,“我说够了!都聋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送礼 含着怒意的呵斥瞬间让大臣们噤下了声,他们姿态转得极快,三两下便敛干净了那副要动手的戾气,继而转身对着闻人行卑躬屈膝,不加言语。 “朕再说一遍,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人先扣押起来,等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加定论。” 闻人行冷着眉眼,似乎带着霜雪一般的眼神冷冷的落到了闻人明月身上。 “此事事关重大,任何有嫌疑的人都要严加看管,所以,摄政王暂时禁足于华清宫。” “至于其他人,只要是涉及到此事的,都给我押至天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探望。” 闻人行眸光冷然,沉着声音下着命令,他视线一转,无意间看到一直没有出声的薛衡。 那人抱着他的侍女,两人身量差的极度合适,那少女刚好能够被薛衡圈在怀中,看起来亲密无间,似乎天生就该是一对璧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场景闻人行心间的那团怒火拔高得越发厉害了。 他长袖一甩,冷哼了一声之后便愤然起身离开,连场面话都不愿再说上那么一两句。 留下来的闻人明月玩味的看了一眼闻人行的背影,而后抬着烟杆将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 才转到那边之时,便和薛衡的视线碰撞到了一起。 后者原先盛着疼惜的眸子在和闻人明月的交汇在一起之时,便迅速转变成了一种嗜血的狠厉。 像是一只在守护至宝的恶狼,浑身上下似乎找不到任何理智而言,那种狂乱带着最为原始的病态。 瞧得闻人明月嗤笑出声,他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薛衡轻轻说了一句:“真可怜。” 距离隔得远,薛衡只能看到闻人明月轻轻阖动的嘴唇,可那三个字眼却还是明显无比的。 “大人,怎么了吗?”景阳从薛衡的怀中仰起头来,便瞧见了薛衡过于冷然的眉眼。 只是她这话才刚刚一落,薛衡便敛下了所有的异常,他将景阳放开,软着声音说道:“无碍,走吧。” “……嗯。” *** 那日的赏花宴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是猝不及防,闻人行原先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压薛衡,顺道见一见那个被他捧在掌心的丫鬟。 谁知道中途出了差错,虽说有了理由将闻人明月圈禁起来,但自己也落到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地步,稍有不慎,陈青阳便会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但这边的沉重景阳是不知道丝毫的,现下,她看着眼前眼巴巴盯着她的薛衡有些无奈。 “大人,小侯爷还在外面等着,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薛衡拉着景阳的衣袖,闻言之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小侯爷在外面啊。” “他在外面又如何?” 景阳张了张嘴,看着薛衡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先前什么礼仪道德的话都给她说了个尽,但是这人硬是固执得惊人,说不放就不放,像是如果他一松手,景阳就会不见了一般。 自她那日回来之后,薛衡就一直这样,原先是黏人,现在简直是到了进出都不放人的地步了。 景阳叹气一声,最后还是退步道:“好吧,那就依着大人吧。” 说完,景阳就起身带着薛衡一同出了房门,朝着会客厅而去,而薛衡就拉着景阳的衣袖,亦步亦趋,神色认真。 那副模样,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一般。 会客厅的李思源已经等得有一阵时间了,他逗弄着自己带来的小鸟,看着它在笼中惊慌失措的模样兴趣盎然。 在听到门外的动静之后,李思源笑着抬头,不过待他看清眼前这副场景的模样之后,笑容一瞬间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个薛衡宠得不行的小丫鬟眉目之间夹杂着些许无奈,作为一个婢女,却胆大妄为的走在自己主子的面前。 而身为主子的薛衡更是荒诞,他眼神就像是黏在了那小美人身上一般,似乎撕不开半点来分给他人。 哪还有半分雅如静水的君子模样,倒是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狗,似乎只要那小美人摸摸他的头,他便能欣喜好久。 这真的是薛衡吗? 李思源下意识的开始怀疑自己,他愣愣的看着景阳,直至被薛衡带着煞气的眼神瞥了一眼之后,才回过神来拍拍胸脯。 这才是薛衡嘛。 “何事?”薛衡坐下后便头也不抬的问道,他将景阳拉到他旁边坐下,和他自己挨得极近。 而后便不管李思源,兀自拿起桌子上的荔枝剥着,然后熟练无比喂给景阳。 而才坐下的景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到薛衡拿着剥好的荔枝过来之后便下意识的去含住了它。 温热的红唇甚至还撩过了薛衡的指尖,吓得那人耳尖一红,继而怀着不明心思的又开始了剥荔枝。 李思源:“……” 景阳:“……” 缓了一会儿,李思源才眨了眨眼睛,他收起那副惊呆了的表情,端起桌子上的那杯茶水便猛喝了一口。 之后才稳住了心神,笑得如往常那般吊儿郎当:“嘿嘿,我可是给你们俩送礼物来的。” 那副语气和神态,就像是提着礼物来祝贺新婚夫妇一般,让薛衡瞬间便原谅了他的打扰。 连着眼神都放暖了不少,视线从景阳身上挪开了一点,落到了李思源旁边的那个鸟笼之上。 景阳嚼着口中的荔枝,也跟着一同看了过去。 先前还没有注意到,现下来看,倒真觉得那关在笼子里面的小家伙属实太漂亮了些。 背部一身渐变的火红色,腹部倒是留着一簇白毛,蹬着两条小细腿,在笼子里面上蹿下跳。 它似乎是不喜被这么关着的。 “这是西域的赤羽鸟,听说有灵智得很,又稀缺异常,前些日子无意间得到了这稀罕物件,便想着你们会喜欢,这就顺道送来了。” 李思源笑眯眯的说着这话,尤其是还将“你们”二字咬得极重,似乎真的是来送新婚贺礼一般。 薛衡偏头看向景阳,没有错过那抹惊艳意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囚鸟 “喜欢?”薛衡软着声音问着景阳,眉眼之处的温柔之意似乎浓郁快要溢出来一般。 而看着那囚鸟看得入神的景阳被这话一提,稍稍思考了一瞬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便留下吧。”薛衡将手中的荔枝送到景阳的嘴边,笑得如沐春风,温文尔雅,那种人间绝色叫景阳都愣神了一瞬间。 坐在他们对面的李思源眯了眯眼睛,将折扇“唰”的打开遮住了半边脸,似乎对这两人黏黏糊糊的场景感到有些没眼看。 “还有事情吗?”薛衡有些好心情的问道,他没有错过景阳刚刚那一瞬间的愣神,那种惊艳的程度比见到那只鸟时还要深些。 薛衡看着景阳的温柔之意更盛了,他极为享受眼前之人为他停留的目光,仅仅是被那么看着,薛衡就忍不住要颤栗了。 在阳光里,有人在用着最为柔软的模样掩盖着心底最为歇斯底里的欲望。 丑陋肮脏的欲念不会让心爱之人窥探到丝毫,他会永远羞赫而纯情,以此来挟持她的点滴怜惜之情。 薛衡垂着眉眼,波涛汹涌的情绪在叫嚣一瞬之后便褪得干干净净,让在场的两人没有察觉到丝毫。 “有倒是有那么一件事情,得来丞相大人这里寻个法子。”李思源笑得肆意。 他伸手将手中的鸟笼推给景阳,一边动作,一边说道:“昨日的事情反转得如此不同寻常,还连坐了许多人,龙颜大怒,怕会波及到我们这边。” “呵,闻人行有那个能力吗?”薛衡斜睨了李思源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嘲讽的笑道:“他还有的事情要忙,再来招惹这边,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般嚣张的话语从薛衡口里面说出来,没有人会觉得可笑。 景阳也是,她嚼着薛衡亲自喂过来的荔枝,已经放弃了挣扎了,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薛衡的投喂。 “可……”李思源收敛了一点笑意,话语之间带上了点迟疑:“陈青阳会死吗?” “你应该问的是陈家会被诛九族吗?” 薛衡懒懒的说着那话,心思全落到景阳身上,在看到那红润的嘴边的湿意之后,他下意识得便伸手去将她嘴边的汁水抹干净。 指腹摩挲在细腻的肌肤之上时,两人都愣了一瞬。 景阳没多大反应,倒是薛衡,视线慌乱了一瞬后便故作镇定的将视线移开了来,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剥着荔枝。 被薛衡那一番话吓到的李思源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完全收敛了笑意,凝着眉眼问道:“他不会保下陈青阳吗?”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薛衡抬头看了一眼李思源,残酷的继续将剩下的话说完:“他保不住的,要反咬下去,就只能丢了陈青阳。” “……没有办法吗?陈青阳……他不该死的。” 薛衡长睫一掀,看着李思源无波无澜的说道:“在这里,没有该不该,只有值不值,若是他死能够带来更大的利益,没有人会犹豫的。” 淡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薛衡将景阳手中的鸟拿到自己手中,无意间侧身挡住了景阳看向那赤羽鸟的视线。 “走吧。”薛衡柔下声音对着景阳说道。 他挨得极近,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要去牵景阳的手,但到了最后又忽然顿了一下,继而转去拉住了景阳的衣袖。 小心翼翼又期待至极,但最后还是止住了冲动。 景阳看得微微挑了挑眉头,反手拉住了起身的薛衡,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大人。“ “既然小侯爷送了礼物,不回礼的话于礼不合啊。” 薛衡动作一顿,偏头看了一眼有些丧气的李思源,在景阳温柔的目光中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听到肯定回答的景阳眉目之间的暖意更甚了,她借着薛衡的力道起身,却不想因为久坐而脚下不稳了一瞬。 薛衡面色一变,赶忙上前扶住了景阳,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便被拉得极近。 被扶住了的景阳灿然一笑,“多谢大人。” 那笑容晃得薛衡一愣,而后心脏狂跳,移开眼睛轻轻的应了一声。 他带着景阳转身,临走之时背对着李思源说道:“你可以试试去找那本真的账本。” 声音浅淡,但却叫颓丧的李思源猛的抬起了头来。 门外天光正好,花团锦簇之间蝴蝶翩翩,斜斜而来的阳光将景阳裹了进去,她朝着薛衡笑得灿烂,似乎比那阳光还要耀眼一些。 而身体还在暗影处的薛衡痴痴的看着那人,眼神舍不得离开一瞬,随着那人的步伐走入到了光芒之中。 他们一同迎着春花浪漫而去,一人提着囚鸟,一人盛着笑容,拉长的影子纠缠到了一起,似乎紧不可分一般。 李思源看愣了一瞬,不知为何,明明一副极其温馨的场面却叫他看得有些心酸,似乎这种场面极其虚幻一般。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都甩出去,而后起身疾步离开了薛府。 而离开了的景阳和薛衡慢慢的踱步到了花园之中,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出奇的好。 如果再忽略薛衡那极其有存在感的目光的话,此时的确算得上是岁月静好了。 景阳偏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极近的薛衡,先前拉开的距离走了几步之后他又黏了上来。 动作倒是不落下丝毫,但是那表情属实无辜的很。 景阳好笑,在偏头看向薛衡的时候忽然瞥到了他手中的那个鸟笼。 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吵闹得很,在笼子里面上蹿下跳,朝着可以啄的地方使劲啄着,似乎极想出来。 景阳看着看着忽然出声:“大人,要不……将它放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它吗?”薛衡停下了步伐,拉着景阳的衣袖有些奇怪的问道。 他那副求知的表情逗得景阳噗嗤一笑,她指着那只不消停的赤羽鸟,“可它很想出去。” 薛衡顺着景阳的指尖看去,眸光黯淡了下来:“可我也很喜欢它。” “把它放出去,它就不会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妥协 那话说得低落,隐隐含着些许别的意味,听得景阳心思沉了一下。 她微微敛住了笑意,“大人,它不喜欢这里的。” 景阳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温软,却让薛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提着鸟笼的指尖开始用力,嫩红的指尖有了发白的迹象。 因为薛衡明白,当景阳笑意浅淡下去的时候,他们二人谈论的东西已经不止于这只囚鸟了。 “我会把它照顾好的。”薛衡看着景阳,神色溢上了些许哀伤之意。 他固执的提着那只囚鸟,定定的看着景阳,眉宇之间甚至都有了哀求的意味。 “我们养它好不好。” 景阳叹气一声,她向前走了两步,薛衡便跟着走了两步,那亦步亦趋的模样,似乎生怕一转眼人就会不见了一般。 “大人,你这样圈着它它会死的。” 薛衡眼里面的光芒彻底消失了,他有些愣怔的看着景阳,水光开始蔓延在眼角,“你呢?” 他向着景阳又靠近了一步,红着眼眶问景阳:“那你呢?” “你是不是已经厌恶了这样的日子,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人。” 薛衡声音沙哑了起来,他忽然伸手一把拥住了景阳,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闷闷的说道:“景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我真的很害怕,那天找不到你,我真的好害怕你不要我了,我等了那么久,不敢奢求其他的,只是祈求你能够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薛衡近乎于哽咽的说着这话,他将鸟笼扔到了地上,双手死死的抱住了景阳,似乎要将怀中之人揉进骨血才能够罢休一般。 “景阳……景阳……”薛衡哭着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他的情绪上来的极快,似乎只需要景阳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彻底崩溃一般。 那般狼狈的姿态还是叫景阳心突了一瞬,她的视线落到了那只试图逃脱的赤羽鸟身上,一瞬间便将事情响了个通透。 想必薛衡已经察觉到异常了吧,只是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很清楚自己偷偷的外出。 对于本来就没有多少安全感的薛衡,这样的做法属实是折磨他了。 但很抱歉的是,景阳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大人,束缚只会叫囚鸟痛苦不堪,它有它的自由,还有天空,你囚着它……” 景阳说话之间伸手抚摸了一下薛衡的头发,不带一些杂念,仅仅是安抚于丁点怜惜之意。 她微微侧头,继续将那话说完:“……就是等于杀了它。” 景阳语气很轻,但落到了薛衡的耳朵里面,却像是惊雷一般,让他惯于做戏的面上都有了一丝停顿之意。 “杀了她?”薛衡低低呢喃重复着,眼底的墨色如同暴风雨一般狂躁而不安,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张慌之意。 但这一切景阳都没有看到,她听着薛衡那过于低沉的呢喃,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忍。 她拍了拍薛衡的脊背,装作轻松的说:“大人,它会回来的。” “所以呀,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景阳将薛衡微微推开,双手捧起哭兮兮的薛衡,像是一个母亲一般,细心的哄着闹脾气的孩子。 景阳伸手将薛衡面上的泪痕都给细心的擦拭干净,仰着头打趣着薛衡:“大人啊,怎么这么爱哭鼻子呢?” 薛衡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一把抓住了景阳的手腕,死死盯着景阳哑着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只鸟的。” 景阳面上笑意不变,“鸟都如此了,何况人呢?” “那若我硬要留住呢?”薛衡还在闪着泪光的眼睛氤氲阴狠与疯狂,却在看到景阳眼角眉梢的淡然之意后又像是被灼烫到了一般,撇开头去掩饰住。 可景阳没有错过面前之人的那抹神色,她唇角一勾,很确信的对着薛衡说道:“大人不会的。” “呵。”薛衡躲开景阳的目光嗤笑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景阳露出这种表情。 稀奇得让景阳都挑了挑眉头,她看着薛衡撇着头不愿意看她的模样,那副倔强之中夹杂着几分孩子性的赌气,让景阳还是生不出什么其他心思来。 她好笑的拉了薛衡一下,“好了,大人,咱们该回去喝药了。” 薛衡还是不说话,景阳没有在意,她弯腰提起了地上的那个鸟笼,拉着薛衡就像拉着她的孩子一般,顺手得奇怪。 景阳在心底哂笑了一下,暗自摇头,自己果然是太想阿宣了,总是下意识得将薛衡当成一个耍脾气的孩子。 这可是整个大宋王朝最为狠辣冷漠的天才丞相啊,到底是怪他总是会露出那种孩子气的模样,让景阳总是不自觉的母爱泛滥。 景阳心下好笑,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跟着的薛衡,发现那人还是低着头一副生着气的样子。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乖乖的跟着景阳,硬是没有落下一步。 景阳看得眸子当中的笑意更甚了,“大人不要害怕,没有人会丢下你的。” “那只鸟不会,我也不会。” “因为啊,我觉得,大人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先前无论是怎样的心思和想法,在和大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后,我是真的觉得……” “……大人很可爱呢。”景阳拉着薛衡,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偏头对着薛衡笑得阳光。 这个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味道,薛衡瞥了一眼,又立马将头转了开来,但是牵着景阳的手却在悄悄的用劲。 景阳任由他动作,她不含一丝杂念,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让她对着薛衡总是抱着一种带孩子的奇妙体验。 至于其他的,景阳倒是真没有想法。 回去的一路上,薛衡一反常态的没有和景阳说任何话,那副沉默的模样,连着景阳独自出了房门都没有什么反应。 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的商秋都有些震惊,他歪头看了一眼门内,又看了看独自出来的景阳,有些迟疑的问道:“景阳小姐不带大人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倾佩 那副惊奇的模样逗得景阳挑眉一笑,看来薛衡一时不黏着自己,连着院里面的侍卫都不习惯了。 “我回房间里面拿一下龙须糖,大人的药煮好了没有?” “啊……哦煮好了。” “那麻烦商秋侍卫端上来一下。” “好的。” 景阳说完这话就要抬脚离开,但还未走上几步,就又被商秋喊住了。 “景阳小姐。” 景阳回头看向商秋,“怎么了吗?” “我……就……”一向直来直往的商秋忽然之间有些卡壳,他视线慌乱了一阵,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那个……怜心喜欢吃些什么呀。” “前些日子她帮我缝补了下衣服,一直想着找个机会答谢她,但又不知该买些什么。” 商秋说着说着这话脸上忽然飘起了几多红云,瞧着景阳开始有些意味的视线连忙摆手道:“景阳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我就是……我就是感谢一下她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的。” “可我也没说你其他啊。”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这个大块头手足无措的模样好笑道:“去城西的李氏果脯店里面买一些干果吧,她很喜欢吃的。” “哦哦,好的,多谢景阳小姐。” “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景阳笑了笑,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屋子去了。 等到她再拿着一盒龙须糖到薛衡的屋子里面之时,看到那个空了的鸟笼还是顿了一下。 但是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之感,因为景阳已经预料到了薛衡一定会这么做的。 或许是出自于对他死去的爱人的爱意,对于景阳提出来的要求,薛衡总是会当作圣旨一般去执行。 不,或许圣旨都不一定有她的话有用。 到底是个执着痴情之人。 “我将它放了。”薛衡低垂着眸子,手指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那个鸟笼,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哀愁来。 “说不定它还会回来的,不是说赤羽鸟有灵智的很吗。” “它会吗?” “大人这么好,没有人会舍得的,鸟也是。”景阳蹲下来,摸摸薛衡的脑袋温声哄道。 而原先低着头的薛衡在触碰到景阳的手后,顿了一下便依恋的蹭了蹭景阳的手心。 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大狗狗。 “那你呢?” 薛衡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景阳,“你舍得吗?” 景阳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弯着眉眼对着他说道:“鸟都如此了,何况人呢。” “总是说谎呢。”薛衡低低喟叹了一声,他声音极小,让景阳只是听到了几个字眼。 但是她聪明的没有多问,低头去认真的剥着糖纸。 竖日清晨。 薛衡披着一件青色的大氅,带着病气的脸在有些昏沉的晨色之中显得有几分阴郁羸弱之感。 他长睫低垂,绝色的眉眼在沾染上冰雪般的冷凝之后越发显得此人傲骨不可攀折。 商秋跟在薛衡身后,今早第三次回头看长路尽头。 那里并没有出现景阳的身影,而薛衡已经在这里踌躇了好一阵了。 “大人,需要我去接景阳小姐吗?” 薛衡闻言顿了一瞬,他回头看向鹿梦院的方向,眸中无悲无喜。 握着手中的香囊,薛衡沉吟了一会儿才极淡的出声:“不必。” “走吧。” 他登上马车,在窗户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声清脆的啼叫让薛衡瞬间抬头。 是昨天放走的那只赤羽鸟。 它盘旋在薛衡的马车上空,极为艳丽的颜色似乎一道炙热的阳光一般,将这沉闷的清晨都划开了一道缝隙。 薛衡愣愣的看着,眼底氤氲着的墨色在疯狂涌动着。 那合该是我的。 “大人。”商秋看着薛衡久久没有命令,于是小心的出声提醒道:“若再不出发,怕要耽误了时间的。” 薛衡闻言长睫微垂,将香囊凑到鼻尖之后才淡淡出声:“走。” “是。” *** 薛衡走后,景阳立马又溜出了薛府,在弯弯绕绕了好大一圈之后景阳才总算是到了一处小巧朴实宅子里面。 “宋兄?宋兄?”景阳推开门没能找到宋无端,于是朝着院子里面高声喊了起来。 喊了几声之后厨房里面传来了一声应答,景阳顺着那声音靠过去。 不过还没走上几步呢,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哈哈,游兄,你来啦,快坐快坐,我这边马上就把饭做好了。” 宋无端满脸漆黑,像是钻过锅底一般,浑身上下更是狼狈得紧,偏偏这人面上还是一副憨笑,对着景阳一副老实模样。 着实不像是一个栋梁之样。 景阳无奈的撇了撇嘴,她偏头看向那厨房,黑烟滚滚,还有着奇怪的哔啵声传出来。 这做出来的东西……能吃? 景阳深感震惊,她目光从那边拉回来落到眼前这人身上,酝酿了一下之后才试探开口:“那个……要不我们出去吃?” “可……”宋无端还在有些犹豫,但被景阳三两下就推回到房间之中:“去收拾一下,咱们去外面聚聚,我请客。” “但……” “啪!”宋无端还想说话,景阳便将那门猛得关了起来,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内之人说道:“听说这两天摘星阁正在举行雅集,咱们一起去凑凑热闹啊。” “雅集?” “对呀。” “那……那游兄你等我一会儿。” 门内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停歇的意味,景阳坐在桌子上喝着清茶,闲适的等待着。 这次出门景阳没了先前几次那么提心吊胆,大概是薛衡那天放走赤羽鸟的神情太过于淡然了吧。 给景阳感觉,似乎他给予自由的,不仅是那只赤羽鸟,还有她。 薛衡已经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戳破,景阳也想着顺势而为。 反正无论如何,薛衡总是不会伤害她的。 这种确信来得莫名其妙,却也让景阳坚信着。 她想着,若是事情能有了结的那一天,景阳倒是极其乐意以真实的模样去面对他的。 毕竟有这样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薛衡?呵。”景阳眉梢之上带上了肆意的骄矜之意,就连嘴角挂上的那抹笑意都似乎张狂到了极致。 她将手中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像是侠士豪饮烈酒,潇洒而轻狂。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雅集 “游兄,怎会想起来去雅集呢?” 走在路上,宋无端偏着头问景阳,他那明晃晃的疑惑让此时这个大才子多了几分憨憨的意味。 景阳斜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扇子摇得悠闲潇洒,“那不是号称文人雅士都应该去的地方吗,我千里迢迢来到这盛京,不得去见见?” “游兄何许人也?” 景阳朝着宋无端神秘一笑,“千里之外,蓬莱之间。” “那是什么地方?” “呵,那呀……”景阳眸光闪烁,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去,“……是个极好的地方呢。” “对了,你快要科考了吧。”景阳忽然话锋一转,将话头挑转开来。 宋无端自然知晓她的目的,自己也无意敲击问到底,于是便顺着话头说道:“还有半个月。” “那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无端谦虚一笑,“马马虎虎吧。” 景阳闻言温雅一笑,她眉目疏朗,合着旁边那个长身玉立的温润青年相视而笑,两人都生得极其俊朗,是以一路上不知扰乱了多少姑娘家的心湖。 待到二人到了那摘星阁之时,不知已经婉转拒绝了多少个姑娘家的香帕了。 那宋无端在瞧见那摘星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之时,也不由自主的长呼了一口气。 他笑着打趣景阳:“游兄实在是太过于风神俊朗了,这么多姑娘家涌上来我还是头一次见。” 景阳面色不变,似乎是习以为常一般,嘴角那抹春风般的笑意没有落下丝毫。 “都是小姐们抬爱罢了。” 语罢,景阳便率先抬脚进了这座装饰极其风雅的阁楼,只是才初初跨进门口,一股极其清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宽阔雅致,挂着的是名师名作,就连周围摆着的饰品都极具艺术性,让人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商人弄出来的东西,若是了解不清楚,景阳还以为是哪个文人墨客手下的东西呢。 这里已经开始有了聚集的人,他们大都一身书卷气息,只是有的人穿着华贵,有的朴素如常。 但无论如何,在此时此刻,他们都罕见的抛弃了往常的隔阂,只是论道说文,挥洒志气。 景阳视线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都年轻气盛,满腔抱负,在说到国家大事之时,纷纷一副指点江山,豪气冲天的模样。 那种带着稚气的冲动看得景阳眉眼弯了一瞬,她能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这些好奇意味越强,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便越发盛大。 她要的,就是这种场面,接下来,就让她将这才子宴闹得轰轰烈烈吧。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师从何处呢?看着甚是眼生啊。”一声清朗之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景阳闻声而望,便瞧见一个身量高挑,眉眼疏朗的俊俏青年,他穿的雅致,那种低调的奢华将这青年含笑的眉眼衬托得越发夺人眼目。 “这是摘星阁的主人程文墨,出自盛京最为富贵的皇商程家。”宋无端压低声音靠近景阳的耳边小声的说着这话。 景阳闻言轻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其实景阳早就清楚眼前这人的身份了,而且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人。 是以她眸中的笑意浅淡,面上的那副温文尔雅越发浓重,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让人看之一眼,就不免被其吸引。 “小生游阳,无师无门,乡下一游子罢了。”景阳利落的收起折扇,笑意盈盈的朝着程文墨行了一个拱手礼。 姿态之间潇洒出尘,一举一动似乎都优雅到了极致,这种人,怎会是一个乡野出身的。 程文墨心下转了一圈,他面上不显,不露痕迹的将景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确定了这人绝对不会简单。 他心思落了下来,和气的对着景阳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来者皆是客,今日是这雅聚的最后一天了,希望兄台如愿归去。” “借你吉言。”景阳没有丝毫慌张的接受了程文墨的礼待,她那副堂而皇之的模样,像是生来便是俯瞰众生的。 嚣张到让人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但在场的人都是一个个心高气傲的主,哪能甘心见到景阳的这副模样。 在愣怔了一瞬后,有人还是不屑出声:“即是乡野出身,怎还有这么大的架子,怎么?游兄是有绝技在身吗?” 那种溢于表面的傲气激得宋无端都面色变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刚想说话便被景阳给拦了下来。 “绝技说不上,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景阳笑得闲适,她眉眼低垂了一瞬,余光瞥见了先前还有些殷勤的程文墨此时却端坐在了一旁。 他端着茶水悠哉悠哉的品着,面上浮着笑意,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呵。 景阳面上的笑意夹杂上了一丝嚣张之意,抬眼朝着说话的那人看去时,眉梢眼角之上尽是如阳骄傲之意。 “懂得不多,毕竟只是一莽夫而已。”景阳说得谦逊,但是那副神态却矛盾得傲气到了极致。 两相对比,越发将眼前这青年的骄矜凸显得无与伦比。 那说话的青年被这模样愣神了一瞬,不过回神过来之后是更加剧烈燃烧的怒火。 他冷哼了一声,朝着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笔墨指去,“能进这地方的,笔墨丹青从来都不差,公子受的住程少爷的这番礼待,想必丹青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吧。” 他话落便往着旁边拽过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来,“这是南阳最为盛名的丹青手赵寻,所作之画无一不是价值千金,既然公子说是略懂皮毛,那倒不如让他来教教你。” 被扯过来的那个青年朝着景阳羞赫一笑,他挠了挠脑袋,语速慢慢的说道:“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有多少人求着你指点都没有机会呢。现在有这种时机,这位公子应当抓紧才对。” 景阳笑容不变,她将扇子“哗”的打开,“说得在理。” 而后景阳朝着那赵寻点了点头,“待会还要请赵兄指正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比试 赵寻连忙摆手,“谈不上指正谈不上指正。” 景阳笑笑没有说话,她抬脚向着那桌案而去,她将折扇丢给宋无端,铺纸的动作还在有些生涩。 旁边的宋无端看着忽然有些担心,他上前来悄悄对着景阳说道:“游兄,要不咱不画了吧,主要学习学习就好。” 他说完之后往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先前在一旁观望的人此时都聚集到了此处,表情各异的看着景阳那不熟练的动作。 “这果然是略懂皮毛啊,连这布置纸张的动作都不熟练。”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别人给了几分礼待就那么受着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年少轻狂,还是不懂得谦虚为何物啊。” …… 旁边围过来的人开始无止端的窃窃私语,他们看着景阳的动作,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皆是一副不看好的模样。 宋无端瞥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心下还是有些担心景阳待会会丢了面子,虽说读书人应该视这些俗物为粪土。 但是游兄这等风高霁月的人,若是狼狈过头了,这场面也实在不好看。 想到这里,宋无端又凑过去了些许,凑近景阳的耳边和她耳语道:“游兄,你真的只是懂皮毛吗?” 景阳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对呀,只是懂皮毛而已。” “那咱们不画了好不好,要不?让我来?” 景阳低着头动作,她将宋无端推开一些来,而后言语道:“不过丹青而已,很块的。” 这话景阳没有压低声音,被那先前说话的青年听了去,霎时之间,他那眉眼之间的不满之意更加浓重了。 他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的朝着景阳说道:“那可真是要拭目以待了呢。” 景阳闻言轻轻一笑,她已经将纸张放好了,刚刚只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碰这些东西,一时有些手生而已。 不过捏着手中的笔杆,那种刻于骨子里面的记忆又苏醒了过来,景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没有在意周遭细细的讨论叹气之声,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自己的笔墨之中。 握着狼毫的那只手白嫩修长,如同最为上等的脂玉一般,合着那墨色对比得强烈,莫名有了几分靡艳的错觉。 程文墨极为闲适的坐在上座喝着茶水,他用茶盖将茶叶推开之后轻轻喝了一口,余光在瞥见那叫游阳的青年之后意外的挑了挑眉。 那人站在窗户之下,恰好正对着一抹不是十分强烈的光芒,金色的阳光轻轻笼罩着那人的眉眼,明明是该温良雅致的模样。 却在“他”动笔之间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骄矜之意,使得那眉眼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人生得真的很不错,只是,这副绝色的皮囊之下隐藏的东西,是不是也如这表面上的美好呢? 程文墨瞧着那人意味深长的笑着,他在期待,这样的人,来到这里,究竟是有着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那边的众人也被景阳过于出彩的面相晃了一瞬,等再回神的时侯,景阳笔下的东西已经初具雏形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去看,却在看清景阳所画的东西之后嗤笑了出来。 “这画得是什么东西啊?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没有一丝美感,甚至找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来,看来这位公子刚刚的略懂皮毛真的不是客套话呀。” 宋无端也皱着眉头在一旁看着,他眼神定定的看着那些凌乱的线条,有几分期待之感。 万一游兄是个绝世天才呢?只是现下还未显现出来。 但是这份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之后变得稀薄了起来,宋无端逐渐看不懂景阳笔下的东西了。 “游兄,你……”宋无端摸着下巴,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好不容易在心下组织好了语言,但才出口几个字又被打断了来。 “若是不会画就不要再勉强了。”提出让景阳画画的那个青年不屑的嗤笑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景阳手下的东西。 心下的轻视之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先前看“他”那副下笔如有神的模样,还以为真的会有什么反转呢。 最后也不过如此而已。 “今日只是想要给公子一个教训罢了,人不能够太过于嚣张,总是该有几分谦虚之意的。” 在那个青年抬着下巴说完这话后,一直低着头的景阳忽然抬起眼睫,那宛如盛着星子的眼眸灿烂骄傲到了极致。 那不像是一个乡野书生会有的,倒是那集千娇万宠的世家少爷一般,骄横肆意,夺人眼目。 景阳朝着那愣神的青年嚣张一笑,“教训?” “那你好生看着,何为教训。” 景阳微微扬着下巴,像只得胜的小狐狸,狡黠之中溢满了娇矜之意。 手下动作不停,甚至比先前还要狂放不羁,似乎在饱览山河,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气质似乎全都被洒到了那副画卷之上。 而后短短几秒钟,在场的人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奇迹。 那张白纸之上原先看起来没有任何联系的线条被“青年”连了起来,而后在提笔转墨之间,没有生息的墨色瞬间便灵动了起来。 三两笔的样子,一只在废墟中浴火重生的凤凰便飞天而起,那种拖曳着烈火的姿态,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都冲破而出才会罢休一般。 明明只是单调的墨色,却在“青年”遒劲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那吞吃一切的烈火似乎就在众人的眼前熊熊燃烧着,连哔啵声仿佛都响在耳边。 凤凰翱于九天,烈火相送,太阳相接,其震撼人心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副大师的杰作。 当最后一笔落下之时,在场的人都还未回神。 先前叫嚣着的那个青年更是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他本来准备着的所有嘲讽的词此时都卡在了心肺当中,让他吐露不出分毫。 “小生略懂皮毛而已,献丑了。”景阳优雅的将笔放下,对着众人笑得温和谦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张狂 只是那眉眼之间的傲气依旧显而易见,在“他”肆意挥洒豪气之后,那双星眸更是璀璨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众人在她这话落下之后才纷纷回神,看着眼前的这副作品惊叹不已。 “涉笔成趣,下笔风雷,真乃一绝迹呀!”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的多余,简直完美!” “真乃奇才呀!” …… 围在此处的众人一改先前模样,目露倾佩之色,啧啧称奇,夸赞之词掩盖了些许不平之声。 连着那个被称为南阳第一丹青手的赵寻都愣怔得说不出话来,他三两步跨过来低头审视着那副画作。 瞪着眼睛的模样哪还有先前那副慢吞吞的气质,在仔细看了再看之后,赵寻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来便对着景阳心服口服的行了一个学生礼。 “先生高才,在下甘拜下风,还恳请先生指教在下一二。” 景阳从目瞪口呆的宋无端手中抽过扇子,而后“唰”的打开,笑得儒雅。 “指教说不上,只不过会些雕虫小技罢了,上不得台面的。” 那赵寻听后腰身弓得更甚了,“先生过谦了。” “哈哈哈。”景阳豪爽一笑,视线从那赵寻身上移开,落到了刚刚口出狂言说要给她一个教训的那个青年身上。 听其他人叫他李澜晨,是以景阳噙着一抹笑意对着这人说道:“不知在下这上不得台面的丹青可否入得了这位李兄的眼呢。” 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便流转到了李澜晨的身上。 青年傲气重,脸皮薄,被那些带着些许其他意味的视线看得脸色涨红。 他错开景阳的视线,有些赌气得说道:“呵,只是会丹青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君子讲究的是六艺齐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哪样不得会得齐全。” 李澜晨越说越有底气,他将目光拉转回来落到景阳身上,带着几分因为羞恼而起的挑衅意味道:“不知这位公子沾染几样呢。” 景阳闻言低头微微一笑,她一手摇扇,一手慢慢拂过了那副展翅翱翔的欲火凤凰。 未干的墨色染上了白嫩的指尖,但景阳丝毫未在意,她笑意盈盈道:“小生不才,刚好……“ 这话说到这里,她便抬起笑眼直直的看向李澜晨,勾着一抹张狂的笑意说完了剩下的话:“……都会一点呢。” 这话才落,她手下一动,便就着指尖那未干的的墨迹在那画上的空白之处动作了起来。 以指代笔,豪气冲天,矫若游龙,飘若惊鸿,所写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不可攀折的傲骨。 那遒劲的力道,合着眼前这张狂至极的人莫名相配。 “青年”嘴角的笑意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在笔到豪情处之时,才会泄露出丝毫内里的娇矜。 坐在上座喝茶的程文墨看得敛住了浮于表面的笑意,以他的视角,刚好能够看清这人作画的所有细节。 当那只凤凰出现的时候,不可否认的是,程文墨被惊讶了一瞬,那种震撼人心的美实在是太过于刻骨铭心了。 他将茶杯放下,心神聚拢过来,看着景阳手下的那句诗开始浮现。 “烈火重生准瞬间,高歌乱世忘愁眠。江湖不禁人间怨,一样涅盘度九天。”** 站在一旁的宋无端跟着念出了声来,待到那指尖落下最后一笔时,宋无端的呢喃也刚好停下。 霎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端着姿态的程文墨面上都不免有了一丝赞叹之意,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浅淡了下去,换上来的,是最为深沉的打量心思。 大才,此人必定乃是大才。 程文墨心下有了定论,他本来就是奉命举办这雅集的,目的就是搜罗一些被排挤在外的能人贤士。 而如今,这个风姿绰约的绝世天才似乎就在眼前,程文墨有一种直觉,若是得到他,这盛京的局势一定会因为他而改变。 不过这人身份成谜,来这里的目的不会单纯的只是来显摆一番的,他谋求的,必定是更大的东西。 一番思量在程文墨心间转了一圈,他眸光暗沉了一瞬,而后在下一瞬便敛得干干净净。 “好诗!好诗啊!”程文墨换上笑意,一路拍着掌声靠近景阳,面上的赞赏之意毫不掩饰。 “游先生真乃大才,大才啊。” 这话到底是让那群围观的人回过了神,他们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眼前这人不仅丹青一绝,而且那书法更是让人佩服,更不用说短短一瞬间所露出来的才气了。 再看这人年纪属实不算大,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连弱冠之年都没有到。 就能拥有如此才气,属实是难得的天才。 众人纷纷自愧不如,对着景阳的佩服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 连着宋无端都是这样,他只是知道眼前之人有才,但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有才啊。 这还只是临时起意没有经过雕琢的作品,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怕就是惊世之作了。 “游兄。”宋无端愣愣的看着那画作出声:“你乃惊世之才。” 景阳闻声洒脱一笑,扇子摇得优雅自在,“只是一些兴趣爱好罢了,谈不上才气。” “游先生真是自谦了。” 程文墨来到景阳的跟前,对着她行了一个拱手礼,“不知可否留先生小絮一番?” 景阳将折扇一收,对着程文墨笑得春风暖阳,“今日扰了程少爷的雅集,自是要亲自赔礼道歉一番的。” “这可万万谈不上打扰的。”程文墨指着那副丹青说道:“今日得以见到先生挥笔洒墨已经是荣幸至极了。” 这话说完,程文墨便往着旁边侧身对着景阳谦卑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景阳笑了一下,扇子往着宋无端方向一指说道:“可否带上我的友人呢?” “自然可以。” 听到程文墨的肯定之后,景阳便笑着抬脚向着里间而去。 不过走上几步之后,景阳又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李澜晨,压下了眉梢之上的嚣张之意,此时唯独剩下了温雅之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憔悴 “今日这六艺怕是没机会让李兄指教了,若是有机会倒是想要李兄指教指教呢。” 景阳笑得如沐春风,但是那眸底的狡黠意味却还是浓重无比。 “毕竟啊,在下对于六艺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这话才落,本就脸色不好的李澜晨更是差点晕厥了过去,他被那“略懂皮毛”四字激得后退了几步。 瞧着那个样子,怕是以后都对着“略懂皮毛”这几个字有阴影了。 景阳看着这副场景笑意更深了,恶劣得如同一只贪玩的小狐狸,她最后瞥了一眼那边,而后笑意盈盈的带着宋无端便到了里间去了。 在转过拐角之后,外间的喧闹之声一下子便寂静了下来,此处除了窗外的鸣鸟和假山上的流水之声便再无其他了。 寂静当中透露着一股雅意,属实是一个极其适合品茶下棋的风雅地方。 景阳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笑意盎然的程文墨,那人极其疏朗的模样也没有掩盖住独属于商人狡猾特质。 就算风雅再盛,骨子里面那贪名逐利的本质也不会改变丝毫的。 景阳眼底的墨色上涌了一瞬,不过长睫一扫,所有的异常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先生上座。”程文墨姿态放得很低,极尽礼待的对着景阳。 可景阳没有丝毫受之有愧的模样,她施施然落座于上方,带着宋无端一同坐在窗下的矮踏之上。 在他们落坐之后,杨柳细腰,风姿绰约的美人便端着清茶而上,俯身布置之时还带着一股极其雅致的清香气息。 景阳噙着笑意不动如山,任由美人的衣袖划过手背,那副风神俊朗的模样,叫布茶的那美人都微微羞红了脸。 倒是宋无端,和那婢女距离拉开得远远的,生怕失了礼数。 “先生哪里的人士啊?” 程文墨亲自为着景阳布茶,那碧色通透的玉杯被淡绿的茶水映衬得极其好看。 景阳的视线落到了那上面,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又将先前回答宋无端的话拿来回答了一番:“千里之外,蓬莱之间。” 程文墨闻言垂下眸子淡然一笑,“先生说趣了。” “程少爷请我来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寒暄吧。” “那先生来这雅聚想必也不是为了说文论道的吧。”程文墨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起头来直视着景阳。 他笑意浅浅,腰背如同一颗青竹一般挺得笔直,疏朗的眉眼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之感。 “呵,你怎知我不是真的来受指教的呢?” 景阳笑了笑,指尖附上了玉杯,触及的凉意让景阳一下子便想到了薛衡歪头蹭她掌心的触感。 她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长睫微微低垂,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没有察觉到异常的程文墨弯了一下眉眼,“先生说笑了,以您的才华,何人可以指教。” “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不敢自满。” “可在我看来,先生就是那山外的山,楼外的楼呢。” “程少爷谬赞了。” 景阳端着清茶,勾着笑意回答得不紧不慢,她视线落到了程文墨身上,“程少爷倒不如直言坦率。” “在下稍后还有事情,怕是和少爷耽误不起呢。” 这话说得无礼,让宋无端都在桌下扯了扯景阳的衣袖。 但景阳丝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放肆了起来,眉梢眼角的肆意似乎压都压不住。 程文墨看了一眼,暗自压抑下不悦,带着笑意开口道:“我的确有事请教先生。” “请说。” “若是龙原先腾跃九州,但苦于锁链与牢笼,不得不卷缩一方,这,是否为一悲?” 景阳闻言笑意收敛了一瞬,她将茶杯放于茶几之上,清脆的碰撞声在一地寂静中尤为明显。 “龙被困于一方,不应该为一悲,而应该为一怒。” 程文墨动作一顿,而后才正了脸色看向景阳,“为何?” “龙乃天地万物之首,理应傲骨铮铮,不容触犯。” “那若是触犯呢?” 景阳微微抬起下巴,眉梢之上的傲气似乎足以睥睨天下,那种狂傲让此时这个“青年”似乎耀眼到了极致。 她唇角微勾,红唇微启:“诛之。” 短短二字却像是重锤之音一般,让在场的二人都为这种霸气而震撼了一瞬。 程文墨彻底敛下了浮于表面的那抹笑意,他双手端起玉杯,认真的对着景阳说道:“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景阳笑而不语,单手携茶相碰,“失敬。” 而后将那茶水一饮而尽,那种豪气,如同将军饮酒一般。 明明温良优雅的一个人,周身气质却出奇的洒脱与豪迈,时而暴露出来的傲气与嚣张不会让人觉得丝毫突兀。 仿佛这人生来就应该这样,骄纵而肆意。 喝完那杯茶水之后,景阳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对着程文墨拱了拱手。 “在下待会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处叨扰程少爷了。” 程文墨也跟随着起身,他有些想要留住景阳,但看这人的模样,肯定是不会轻易留下的。 “我对先生甚是倾佩,尚有事情想要向先生讨教,不知该从何处去寻先生呢?” “相逢是缘,不见是命。”景阳玄乎的说了这句话,便不顾程文墨的表情,抬脚转身就走。 她将折扇展开,摇得甚是自在,背对着程文墨高声说道:“程少爷所求之物终有实现的一天,包括你后面的那位。” “后会有期吧。”说完这话,景阳便大笑着出门,徒留眼神深沉的程文墨在此处。 “少爷,需要拦下吗?”一个黑衣侍卫上前低头对着程文墨问道。 “呵。”程文墨嗤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景阳先前坐着的地方,那里也恰好正对着阳关。 在那“青年”走后,那份暖阳还留在这里。 程文墨看得眼底墨色翻涌,他低低出声道:“你们拦不住他的。” 而离开这里的景阳自然是知道程文墨不会拦着她的,是以才会明目张胆的来这里搅合一番。 她要做的,只是引起皇权集团的那些人的注意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恩情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菜。 景阳微微眯了眯眼睛,在一众注目礼中淡然的出了这摘星阁。 从他们来这,前前后后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似乎景阳到这里只是为了漏个面,展示一下才华就足矣一般。 但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是来赚取虚名的呢?跟在后面的宋无端眼神暗了下来。 先前景阳和程文墨说的话萦绕在他的脑海当中,再联想到这人与他本萍水相逢,却屡次倾囊相助,其中的弯弯绕绕肯定不会浅。 宋无端低头细细思索着,却见前面走着的人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宋无端抬起头问着景阳。 他顺着景阳的视线看去,便瞧见了旁边那个卖着小玩具的小摊。 那上面摆着许多精致小巧的玩意儿,都是给小孩子玩的,看起来卖相很足。 宋无端压下思绪,好笑的问道:“怎么?游兄是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吗?” 景阳面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长睫掩盖住的眼底却开始氤氲起了思念之意。 那坐于小摊后面的摊主见到有人驻足后便极具热情的凑过来笑着说道:“客官瞧瞧呗,带回去给家里面的孩子玩上一玩,那定是让他高兴的。” 景阳闻言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将折扇一收,视线在摊上寻找了起来,模样颇为细致。 瞧得宋无端都惊讶得问道:“游兄已经有孩子了吗?” 这话总算是将景阳的视线拉过来了一点,那点缀着如阳暖意的眉眼在听闻宋无端这话之后更是温柔似水。 “嗯。” “!!!”宋无端讶异的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眼前之人出尘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足以和这人相配。 景阳没有在意宋无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她仔细的挑选着,脸上的表情带上了慈爱之意。 瞧得那摊贩笑得更加和善了,“看公子这样子,想必家里面的孩子还在很小吧。” “嗯,一岁多的年纪。” “啊,这个年纪呀正是闹腾的时候呢,他一定很黏您吧,毕竟小孩子嘛,对着父亲总是黏得不行呢,就像我家那小子,一时不见我呀就和他娘狠命的闹腾。” 那摊贩说着说着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幸福的笑意,嘴上说着抱怨,但那副甜蜜的模样,倒真是丝毫没有落下。 景阳看着眼前这人的笑容恍惚了一瞬,她笑意浅淡下去了,在情绪溢出来之前先行低头去认真的挑选着那些小玩具。 “对啊,很黏人。”景阳在说完这话之后脑子里面莫名闪现出了薛衡的模样。 那副一整天似乎都恨不得别在景阳身上的黏人程度让她一下子便笑出了声来。 “家里的孩子的确很黏人,还动不动就会生闷气撒娇,难弄得很呐。” 景阳含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联想到薛衡倒是让她心里面的那些浓厚的思念褪下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她真的很想她的阿宣。 “就它吧。”景阳拿起一个很漂亮的拨浪鼓和那笑呵呵的摊贩说道。 在结算了银钱之后景阳便小心的带着那个拨浪鼓继续走着,她没有再打开折扇,倒是捧着那个拨浪鼓打量了起来。 在行人眼中,那个俊朗得出奇的青年笑意浅淡温雅,在收起满身的骄矜之意后,他像是一个不黯世事的天真贵公子。 满眼是星辰,连眉梢之间浮动的都是温柔之意。 只是那时而露出来的笑意似乎夹杂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情绪,让宋无端几次想要说出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当中。 景阳自然是察觉到了宋无端的欲言又止,她摆弄着那个拨浪鼓,勾着唇角说道:“宋兄若是有疑问尽可直说,不会冒犯的。” 有了景阳的这句话,宋无端神情轻松了一截,他叹口气说道:“想必游兄救我是有所企图的吧。” “是。” “但我一身清贫,无所依仗,能有什么可以让游兄高看一眼的呢?” 景阳闻言之后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直直看着宋无端,“我看上的,是你的价值。” 这话让宋无端挑了挑眉头,“我能有什么价值?”随后他怆然一笑,“我不过是一个不得志的文若书生罢了。” “哪里会值得游兄费这般大的力气。” 那般不自信的模样逗弄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将那拨浪鼓拿在宋无端眼前晃了晃。 朗声说道:“国子监一大才子就是这般没有志气的吗?” 而后景阳转身潇洒的向前走着,宋无端看了赶忙跟上,他有些丧气的对着景阳说道:“那不过是些虚名罢了,我没有多少才华的,怕是会叫游兄失望了。” “我失望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你,要做的,只是坚定的去走你的路罢了。” “我的路?” “科举,做官。”景阳偏过头来看向宋无端,被压下去的嚣张之意又溢了出来。 她对着宋无端一字一句的说道:“然后……荡涤朝堂!” 那四个字被景阳咬得极重,似乎仅仅四字便含了无数豪情壮志,阴谋诡计和……浓厚的血腥之气。 宋无端被景阳的那副样子震得脚步都停了一瞬,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拿着拨浪鼓的俊秀“青年”心下叹服。 他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呀,怎会有此般心性呢?那种眼神和狠厉,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吗? 宋无端有些不可置信,他自己也只是双九年华,就已经被国子监那些先生们说为少年英才了。 那眼前这个人呢? 简直可以说是除去那个大宋第一天才的第一人了,但这样的人怎会到现在都岌岌无名呢? “游兄的目的是什么?”宋无端停下步伐来定定的看着景阳,他此刻正了神色,颇有几分肃穆的意味。 而前面的景阳闻言后顿了一下,随后回头朝着宋无端肆意一笑。 “我要的,只是你的臣服而已。” 这话说得颇为嚣张,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道理可言了,但宋无端瞧着那人娇矜的眉眼,心下忽然一定。 “士为知己者死,琴为伯乐者奏。” 宋无端忽然朝着前方的景阳拜了一个学生礼。 “学生宋无端,愿听先生差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代价 初夏渐近,刺骨的凉风已经所剩无几了,倒是却有了几分闷热的意味。 尤其现下的这个天气最是变化多端的时候,原先还在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便乌云遍布了。 数匹高头大马拱卫着最中间那辆马车行于林间道路之上,他们肃穆而庄严,眼神坚毅而不乏煞气。 腰背挺得笔直,似乎直视都会让人下意识得胆颤不已。 在铁蹄靠近之时,在树梢之上稍作休息的倦鸟都被尽数惊飞,合着那不断闷响的雷声,为着这一片天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意味。 在行走之时,马车之内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急促而剧烈,似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会罢休一般。 坐在前方赶车的商秋眉头一紧,赶忙回头朝着里面看去,“大人?” “咳咳……无碍,继咳咳咳……继续走。”薛衡那带着气音的声音传来,督促着商秋继续赶路。 但他这话才落,柳月生便架马来到车窗旁边,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说道:“犟什么呢?你要是咳死在这里了,那回去我就绑了景阳,让她和我回——” 柳月生话都还没有说完呢,便被突然从自己面前穿刺而过的匕首吓得没了下文。 那匕首的力道极大,划破风声直直擦着柳月生的面庞而过,而后以着最为狠厉的力道死死的钉入到了柳月生侧边的树干之上。 若是慢上那么一秒,那被钉住的,就是柳月生的脑袋了。 “薛衡我说你——”柳月生反应了一秒之后便怒气冲冲的回望过去,他骂骂咧咧的,似乎极其生气,但他的视线在落到薛衡脸上之时又再次卡了壳。 只见那个清雅的薛丞相此时白着一张脸,眼里面尽是血丝,眼尾更是嫣红到了一种迤逦的地步,他唇上带血,呼吸都还在因为刚刚的咳嗽而不稳着。 可那眉眼之间的杀意却浓重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如恶狼一般狠狠的盯着柳月生,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 那种疯狂的恶意氤氲在薛衡的周围,让一向无法无天的柳月生都下意识得有了一丝惧怕的心思。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的露出了一个笑意,将话锋猛得一转:“……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要不然让你家那个小美人该心疼到什么地步呦。” 薛衡却并不受用,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柳月生,“啪”的一声将窗户关得死死的。 吃了一鼻子灰的柳月生摸摸鼻尖撇了撇嘴,恶劣的朝着薛衡关起来的窗户吐了吐舌头,但被那副顽劣模样所掩盖住的是一丝极轻的担忧。 薛衡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了。也不知这次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一步错棋。 柳月生眼底晦暗,他驱着马走在马车周围,时刻注意着薛衡的情况。 没有办法,谁叫欠这人恩情呢? 柳月生叹气一声,任命的赶起路来。 一队人马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色稍晚之时到了一个道观之前,那里早早便有人在等候了,此时见到人马,立刻便有人前来恭敬的引路。 “见过丞相大人。”一个年纪稍大的道士带着后面一众弟子向着薛衡弓腰行李。 “师傅已经在观里等候多时了,还请丞相大人这边走。” 薛衡淡漠的眉眼没有丝毫变化,他有些瘦削的身子在暗沉的天色下更是单薄得惊人。 即使此时天气因为即将下雨而闷热不已,他也是大氅裹身,似乎是怕极了寒冷一般。 他唇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了原先没有丝毫血色的模样。 在那道士的带领下,薛衡进入到了一个极其清幽的院子里面。 而跟来的那些侍卫纷纷守卫在各个地方,严谨到似乎一只蚊虫都不会放其进入。 薛衡将柳月生和商秋放于院子之外,独自白着一张脸推开房间。 “大人来了。”门内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个香炉之前眯着眼看着进来的薛衡。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褶皱的皮肤像是树皮一般,连着眼睛都被趿拉着的眼皮遮盖住了大半。 薛衡看着清静子淡淡的“嗯”了一声,他没有过去,反而是懒懒的垂下眼睫淡漠的说道:“开始吧。” 但这一回的清净子却没有像前几次那般听从命令,他罕见的有了几分犹豫之意。 “大人,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 这般回答让清净子叹气了一声,他和无恨大师是多年老友,而且这痴儿在这里蹉跎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也明白这人异于常人的偏执与爱意。 但是清净子还是想要再劝说劝说这个妄人。 “你已经为了她丢了大半条命了,现在她回来了,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何必再执着于长久呢?” 薛衡闻言抬起头来,那双死寂的双眼没有任何生机的意味,他看着清净子冷着声音问道:“她还能存在多久?” 清净子看着这人执着的模样,最终还是叹气一声,“本就有违天理,她存在这个世间的时间,是不会长久的。” 这话说得薛衡瞳孔猛得紧缩了起来,他藏在大氅之下的手忽然死死的攥紧,声音不复先前平淡,倒是带上了丝丝颤抖之意。 “我到底要该怎么做?” 薛衡眼里面的血色逐渐浓郁,他盯着清净子,一字一句的泣血问道:“我究竟要该怎么做呀?” “那应该是我的啊!那本来应该是我的!”薛衡忽然崩溃了来,他再次咳嗽了起来,抓着胸口跪在地上咳得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清净子一惊,连忙从座位上起来,拿着药丸就冲向薛衡。 吃了药的薛衡咳嗽声终于是歇了下去,他唇上又再次沾染上了血迹,狼狈得朝着清净子说道:“再献祭一次吧。” “不,一直献祭下去,直到我死,不要停止。” “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 薛衡近乎于在用着气音说着这话,他看着清净子,生平第二次对着除却景阳外的人卑微祈求道:“救她,求求你。” “何必强求呢,本就无果,这般索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可我想要拥有她的时间再多一点,只要再多一点就好……” 不求结果,不问将来,只是贪恋现在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清净子闭起眼睛叹气一声,“罢了,来吧。” 窗外的惊雷已经开始震彻,惨白的闪电接二连三的出现,将这本就暗沉的地方添了几分瑟缩之感。 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的薛衡抬起头来瞥了外头一眼,恰好看见倦鸟归林,风起云涌的一幕。 他怆然一笑,拒绝了清净子的搀扶之后自己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 “我还能再献祭多少次呢?”薛衡哑着嗓子问道。 他唇角含血,面色惨白,眉眼如同浸润在绝望之中一般让人看之一眼都会为其心颤。 清净子转过身来,声音还是多了几分可惜之感:“加上这一次三次而已。” “三次?”薛衡垂下眼睫,他将大氅脱下来,先行一步走向后院:“开始吧。” …… 而在另一边的景阳不知为何,忽然一整心慌,她身体一顿,似乎连呼吸都在扯着胸口疼。 “游公子怎么了吗?”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来,景阳低着头将异常敛去,笑意重新挂上脸之后这才抬头看向陈青月。 “无碍,只是老毛病而已。”景阳说得云淡风轻,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不适之色。 今日和那宋无端说完那话之恰巧遇到了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卫青。 身为曾经成功帮助过这卫小将军讨妻欢心的成功人士,景阳的身影一出现便让卫青如获至宝。 他当街就拉着景阳急匆匆的往着将军府赶,用他的话说,若是再不来个人解了这个局,他早晚要成为一个鳏夫。 先前景阳还以为那人是夸张了说,但等见到了陈青月,景阳才知这卫青还是保守着说这话了。 她眼前这个女孩脸色憔悴,眉眼含愁,那一副积郁在心的模样明显到了不能再明显。 也是,陈青阳现在危在旦夕,甚至就连他们陈家都可能在一夕之间覆灭,现下陈青月这般忧愁倒也在理。 若是自己顺着帮了这个忙,倒是有个很好的机会介入这朝堂之中,而且还能借助这件事情让这卫小将军欠自己一个人情…… 景阳若有所思的看了陈青月一眼,而后又低头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夫人到底不必过于忧心,陈大人自是齐人自有天福,必定不会出事的。” 这话一出,陈青月那双星眸瞬间便氤氲起了泪花,看着景阳欲言又止,最后百般言语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这副模样可是把卫青给心疼坏了,他立马就忘记了先前被陈青月气到话都说不出来。 现下一副心疼模样的凑过去笨拙的安抚道:“不哭不哭,我会想办法的好吗,我们不哭不哭。”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当着这两人的面抱人,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让景阳看得叹气一声,借着喝茶的姿势不断朝着卫青使着眼色——你倒是抱她呀! ——我……我害怕。 ——害怕你个头哦,给我抱! 景阳借着茶杯的掩饰白了卫青一眼,现下总算知道了这榆木嘎达为什么总是会去睡书房了。 连薛衡都比他会惹女孩子的芳心,真是的,在外面看起来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怎么在心爱之人面前倒是怂成了这种模样。 被景阳嫌弃的卫青在犹豫了一瞬之后正要去抱抱陈青月之时,却不想人家姑娘此刻已经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 她抬起头来正视着景阳,努力的挤出了一个笑容,“让公子见笑了。” “无碍,人之常情罢了。”景阳咽下了口中的清茶,面色沉静,动作优雅的将茶杯置于桌子之上。 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丧气的卫青,景阳沉吟了一瞬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大人的事情我略有耳闻,也了解一些其中的弯弯道道。” “这事,倒是可以帮上一帮。” 这话已经有些越界了,因为陈青阳那件事情牵扯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却被眼前这个风雅潇洒的青年以着那种轻松的口吻说出来。 他了解朝堂?一个乡野出身的书生在这说了解其中的弯弯道道,这事,可不简单啊。 卫青敛住了表面上的丁点委屈之意,第一次以着打量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两人。 “你可知,你刚刚那一句话代表着什么?” 卫青挨着陈青月坐了下来,他将刚刚那副无措烦恼模样换下去,让那双黑沉的眸子在此刻看上去多了几分深沉之意。 景阳对着卫青勾唇一笑,眉眼之间的风华与自信似乎都足以划破此刻的沉闷天气。 “代表什么?”景阳状似疑惑一问,而后她笑意陡然寒冷,“代表着如今朝堂三足鼎立,抱团取暖,朝纲混乱。” 景阳眼神凛傲了起来,她将折扇“哗”的打开,笑意浅淡了一瞬之后继续说道:“代表着陈大人即将快要成为一枚弃子,也代表着……” “陈氏即将会诛连九族。”说到最后一句之时,景阳淡漠的视线忽然转到了陈青月身上。 那种似乎来自掌权者的漠视让陈青月都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她视线移开来,竟然都不敢和景阳去对视。 而在一旁的卫青还以为陈青月是被那“诛连九族”几个字眼吓到了,这次他没有犹豫,长臂一伸,便将人给圈到了自己怀中。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闲云野鹤,没想到是想要扶摇直上的鲲鹏。”卫青的声音冷淡了下来。 他没了先前对景阳的那几分诚挚,倒是语气都有几分凌冽之意来。 “我卫青还不想和意欲摇上九天的人有过多接触,游公子还是请离开吧。”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没有任何局促之意,她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那卫小将军要如何保住爱妻呢?” “那是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我只是求名而已。”景阳挂起了一抹笑意,一手摇扇一手添茶,端的是一副谦谦雅致公子的模样。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人温雅的表面之下是腾跃九天的野心,那种尖利被儒雅所包裹,变得嚣张而肆意。 当真是夺人眼目极了。 宋无端端着清茶看着眼前之人运筹帷幄的模样,不知为何,埋藏在心底的野心也被挑了起来,此刻叫嚣着热血,妄图在这浊浊天下之中闯出一片天地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联合 宋无端腰背挺得愈发直了起来,他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正了神色和景阳一同看着卫青。 “在下求名,而卫小将军……”景阳停顿了一下,她饶有兴趣的将视线落到了埋在卫青怀中的陈青月身上。 而后接着说完了最后的那句话:“……所求的,可是命呐。” 卫青闻言皱起眉头,警惕的看着景阳,“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了吗,一个乡野村夫而已。” “呵。”卫青冷笑了一声,“若是一个乡野村夫能有公子这番气度,怕是我大宋也不必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景阳闻言灿然一笑,她利落干净的收起了扇子,看着卫青笃定的说道:“卫小将军会相信在下的,对吗?” “若是不然,你便不会将我俩带入这将军府了。” 景阳起身来踱步到这凉亭的栏杆处,周身气度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几分淡漠之意。 “你没有选择的,你不是知道吗?” 墨色已经渲染了整个天际,惊雷开始有了出现的趋势,闪电一阵接着一阵,将景阳面上的表情照得多了几分森然的意味。 “将军府向来中立,本就如雨中浮萍一般摇摇欲坠了,而卫小将军又娶了陈家的女儿,那些门阀世家自是会将你视为保皇党。那么……” 景阳回过头来,此时她完全敛住了笑意,看着卫青残忍的继续将真相挑开了来。 “……这次他们必定会借着陈大人之事将将军府拖下水。” “届时,鲜血怕是会将将军府淹没吧。” 景阳优雅的站在栏杆之处,她没有看向脸色剧变的卫青,反而将视线落到了滚滚墨云之上。 她在等待,等待卫青孤注一掷的信任,将事情的转机交到她手中来。 长风开始呼啸,将池塘之中的荷花吹得摇摇欲坠,有些凉意的风打在景阳身上,让她分神了一瞬。 薛衡带的衣服够多吗?他是最受不住冷的,这样的天气,于他而言,不亚于寒冬腊月,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又犯病。 这样一连串的担忧在景阳脑海当中过了一遍,让她摇扇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你拿什么筹码让我信你?”卫青那冷冷的声音拉回了景阳的思绪,她转瞬之间便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端起先前那副姿态。 “卫小将军,我想你得明白一件事情。”景阳偏过头去看着卫青,笑意盈盈的说完了剩下的话:“不是我有什么筹码让你相信我,而是你有什么筹码让我来全心全意的帮助你。” “呵,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浪子,拿什么和他们斗,拿什么让我将整个将军府的人命押给你?” 景阳闻言后傲然一笑,她眼角眉梢之上的狂傲之气没了遮掩之后彻底暴露了出来,合着那温雅的姿态矛盾到了极致。 但却叫在场的人都愣怔了一下,景阳没有在意他们眼中的那抹惊艳。 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张狂至极的说道:“拿我的野心,拿我的……身家性命。” 在景阳说到最后一句时,一道闪电恰巧将这片天地打亮了起来。 让那立于风云变化之下的“青年”多了几分宿命的沧桑感,似乎藏于那俊朗出奇的面貌之下的,是一个在泣血的灵魂。 卫青的神情忽然顿了下来,没了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近乎于平静的回望过去。 滴滴答答的声音已经开始响了起来,而后在转瞬之间,大雨便开始倾盆而下了。 “那便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卫青的话说得很轻,他微微低下头来看着在自己怀中憔悴不堪的妻子,言语之间罕见的多了几分无奈之意。 曾经的沙场豪气儿朗,终究在这朝堂之中被磨平了棱角。 这不是景阳乐意看到的东西,她微微敛了敛眼眸,跨步回去单手拿起茶杯朝着卫青说道:“必不辜负信任。” 卫青闻言抬头一看,在瞧见正了神色的景阳之后愣了一下,而后叹气一声,露出了一个有些苍凉的笑意。 他也从桌子上端起了那杯清茶,和着景阳对撞了一下。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在雨声之中也异常清晰,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 他们都知道,这场赌局若是失败,便是三百多条人命。 所以,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 夜色已经开始了浓重,大雨滂沱总算是有了停歇的意味,但是那股泥腥味混杂着青草香的味道倒是弥漫到了角角落落。 柳月生吊儿郎当的坐在栏杆之上,他背靠圆柱,一脚曲起来踩在栏杆上,一脚散漫的垂落着。 就着那圆月,有了几分侠客的潇洒寂寥之感。 他眼神落到外面浓稠的夜色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着商秋说着话。 “你说薛衡那小子到底在执着个什么呢?” 商秋闻言依旧不动如山,他视线斜斜瞥了一眼没个正形的柳月生,认真的提醒道:“请不要直呼大人的名讳。” 柳月生“嘶”了一声,他皱着眉头不满的转过头来看着商秋,“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 “大人的事情我没权干扰,但对待大人该有的礼仪,我必须维护。” 商秋那眸光之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黑沉沉的盯着柳月生,“虽然柳公子是我们大人的大夫,但是该有礼仪还是希望柳公子遵守。” “切。”柳月生翻了一个白眼,“那你怎么不说景阳呢?那不是丫鬟吗?” “你看看平时的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子呢。” 商秋闻言眉头一凌,严肃的说道:“景阳小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柳月生忽然恶劣的一笑,他翻身下来凑近商秋,“就因为她是个合乎眼缘的替身?” “柳公子,慎言!” “慎什么慎啊?薛……”柳月生不耐烦的说话,但说到一半之时背后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下子便将柳月生的话卡到了喉咙当中,他眼神一动,便将面上那副讨嫌的模样换下去,嬉皮笑脸的转身。 只是才看清薛衡的模样之时,那副顽劣的笑意忽然顿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虚弱 只见先前还有着丁点生气的人进了这门再出来之后,面上已经没有半分人色了。 薛衡弯着腰扶着门框艰难的喘着粗气,他垂着的那只手还在留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之时溅起点点血花。 在这沉闷死寂的夜里,不详到了极致。 “大人!”商秋一惊,立马上前扶住了薛衡。 就连原先嬉笑着的柳月生也跟着眉头一皱,三两步便跨过去捏住了薛衡的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骇人得横梗在雪白的肌肤之上。 更严重的是,此刻的薛衡浑身上下冰冷到了极致,柳月生只是轻轻一碰,都被凉得手顿了一下。 那似乎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虽然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柳月生和商秋依旧对这种场面习惯不了。 “回府。”薛衡声音很轻的命令着,他额头满是冷汗,连着发丝都沾湿了一些。 但此刻显然不是回府的时机,毕竟薛衡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先包扎你的伤口,然后歇一晚再赶路吧。”柳月生罕见的正了神色说道。 他这话一出,商秋也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啊大人,您这样回去不仅身子受不住,还会让景阳小姐担忧不已,她不是最见不得你受伤的吗?” 商秋将话尽量往着景阳身上引,薛衡原本疲懒的眼皮微微掀起来看了商秋一眼,那里面的凉意看得商秋心下一惊。 他刚好要请罪,薛衡便淡漠的继续说道:“罢了。” 吝啬的两个字倒是让在场的两个人心下一安,商秋小心翼翼的扶着薛衡去到了客房。 他们在过去的一年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少,是以这里备着的东西都很齐全。 只是每来这里一次,大人的身体便会虚弱一些,阻拦从来没有作用,大人仿佛魔愣了一般。 他似乎在固执的救一个人,至于是谁,商秋也能够猜到一二。 只是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吗?商秋是不信的,但是总是有人为着丁点渺茫的希望而疯魔不已。 不知道该说是可怜还是可叹。 竖日清晨。 天色才稍微有了亮光,薛衡便命令回府。 就算是歇息了一晚上,薛衡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于眼下都出现了点点青黑。 他大概昨天晚上都是没睡的。 商秋看了一眼,心下叹气,还是希望赶紧回府吧,见到景阳小姐的大人总是会好上很多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商秋赶着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起来。 而坐在马车之内的薛衡双眼生机似乎都消耗殆尽了,他懒懒的趿拉着眼睫,手里面把玩着那个不离身的香囊。 在沉默之中,薛衡又想到了昨晚清净子所说的话。 “逆天而为,你要付出的代价要惨烈的多。” “她的命数诡异而不可预估,不是天下的大幸就是天下的大难。” “大人,她终究会消失的,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你们二人无缘无份,命中注定不能相携到老,甚至,你们都不该相交。” …… “无缘无份?不该相交?”薛衡低低呢喃着这话,忽然之间,他扯出了一个薄凉的笑容。 眼里面的死寂完全褪去,余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占有欲和那份刻骨的偏执。 薛衡将手中的香囊凑到鼻尖之上,他微微闭起了眼睛,近乎于虔诚的去轻吻了那个香囊。 而后低语出声:“那是我的,那一定会是我的。” *** 等到薛衡他们赶回到薛府的时候,景阳早就准备好在府门口迎接了。 昨天晚上奔波了一晚,天色微亮之时才赶着回来,而后又被管家急急忙忙的喊出来等着薛衡。 在这一站,便站了有好些个时辰。 在景阳昏昏欲睡之时,护送薛衡的车马总算是见到了点身影。 “景阳小姐?景阳小姐?”张管家连着低声喊了好几声才将景阳从困顿中拉了出来。 她现下有些迷迷糊糊的,转过来头问着张管家,“怎么了吗?” “大人回来了。”张管家说得喜滋滋的,似乎薛衡回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般。 景阳被那样的神情逗得一笑,她挑了挑眉头,将一脸疲惫的模样换下,重新端起一如既往的笑容。 只是这份笑意在见到薛衡之时还是有些顿住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薛衡面如白纸,唇上也毫无血色,他被商秋扶着坐上了轮椅,似乎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一呼一吸之间,景阳都害怕这人如纸片一般被风吹走。 怎么会孱弱到这种地步? 景阳眉头微微皱起,她三两步便跨过去凑近了薛衡,“大人怎么会病成这种模样?”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还瞥到了薛衡被包扎的手腕,一时之间,心尖上不自觉的溢出了点点怜惜之意。 但还未等她有动作,薛衡便伸手极其温柔的将景阳的眉头抚平,他满眼温柔,眼里面除了景阳似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我没事,不要担心。”而后薛衡的手滑下来,扯着景阳的衣袖垂着眉眼说道:“回去吧。”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被一道焦急的声音给叫停了来。 “薛丞相。” 景阳闻声而望,便瞧见了疾步而来的李思源,那人失了往常的风度,健步如飞的朝着他们而来。 李思源眉目之间满是焦急,看到薛衡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薛衡没有情绪的瞥了他一眼,在人来到跟前之后便冷着声音说道:“进去说。” 还在喘着粗气的李思源呼吸都还在没有平缓过来,便见薛衡先行进了府。 他顿了一下,连忙跟了过去。 鹿梦院的会客厅当中,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浓郁的围绕在这里,就连开窗都不能驱散殆尽。 景阳倒是已经很习惯这股味道了,她面色不变的剥着手中的糖纸,似乎对着薛衡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在意一般。 “昨天晚上吏部尚书李鸿越被刺杀了。” 李思源眉头紧缩,他不解的看着薛衡,“李鸿越向来中立,杀他有什么作用?” 一直盯着景阳剥糖的薛衡闻言之后掀开疲懒的眼睫看了李思源一眼,“吏部都快要被闻人明月吃空了,你还觉得李鸿越能够保持住中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算计 “他投了闻人明月?那杀他的是保皇党吗?” 薛衡没有理会李思源的疑问,他低头去含了景阳喂上来的龙须糖之后才淡漠的继续说道:“他投不投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以为他投了。” “他只是用来嫁祸的棋子罢了。” 李思源低头沉吟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我找到了一些线索,顺着摸到了李鸿越那里,只是还未有动作,他就被人刺杀了,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呵。”薛衡讽刺一笑,“你以为你找到的线索闻人行找不到吗?” 淡漠的声音却叫李思源瞪大了眼睛,“是他杀了李鸿越,为什么,找到真的账本不是对他更有利吗?” “真假账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拿到了先机,谁将谁先置于死地。” 薛衡那寡淡的眉眼没有任何波动,长睫低垂的模样有一种寂寥的意味,景阳侧头看了一眼。 不过视线才落过去之时便被薛衡一瞬间逮住了,两道视线才初初相交之时,薛衡眼中的荒凉便尽数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最心底的欢欣鼓舞。 那种转变叫景阳都看楞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惹得李思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景阳赶忙将笑意压下去,对着李思源说了一声“抱歉”。 “无碍。”李思源洒脱一笑,他将视线拉回到薛衡身上,又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说道:“那真的账本会不会已经落到了那人手中呢?” “你的线索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那几个买官的人的口供,还有从章启年家搜出来的证据找到的。” 薛衡低着头去喝了一口药,喉结滚动了几番之后才抬眼看向李思源,“你觉得以闻人明月的谨慎程度,你能找到证据?” “若是这样,那闻人行也不必和他苦斗这么多年了。” 李思源眉头蹙得更甚了,他手下转弄着茶杯,“那是闻人明月故意放的东西?” 这样的疑问一出,李思源便猛得瞪大了眼睛,背后的冷汗更是一阵接着一阵。 那是饵料,闻人明月在钓大鱼。 而差一点点,李思源便是那条上钩的大鱼,即使最后没能伤到闻人行,那也会给薛衡这一边造成一定损失。 想到这里,李思源一阵后怕,他有些歉然的看着薛衡,言语之间有些涩然:“抱歉。” 薛衡没有在意,他眼神都没有动一下,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面,除了景阳的事情其他一律都会被淡然视之。 “去找和章启年经常会面的那个人,从那里下手会简单得多。”薛衡最后瞥了一眼李思源,而后喝完最后一口药之后便将碗放到了桌子上。 那副赶人的意味倒是明显得不行。 薛衡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多管闲事,他现下能够和李思源说这么多已经是他的耐心极限了。 在这朝堂之中,任何的烂好心都要做好彻底覆灭的觉悟。 李思源看到薛衡的这副模样,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现下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是以在说了一句“告辞”之后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景阳瞥了那身影一眼便将心思落回到薛衡身上,看着这人明显的疲惫之意便出声提醒道:“大人还是休息一下吧。” “嗯。”薛衡乖巧的答应了一声,他眷恋的看着景阳,而后忽然伸手去拉住了景阳的手腕,将她指尖的那颗糖拉过来,然后一口吞了进去。 惹得景阳无奈一笑,“大人就这么爱吃糖吗?” 那含笑的视线看得薛衡耳尖一热,他侧过了头,感受着舌尖上的甜意,回味着刚刚嘴唇擦过景阳指尖的触感。 眸中的某些意味越发强盛,他低垂着眼睫掩饰住,而后低低回了一声“嗯”。 景阳笑意盈盈,为薛衡紧了紧大氅后饶到轮椅后边,推着薛衡便往着内院而去。 “大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景阳边推着薛衡边随意的说道。 “嗯。” “有很烦心的事情吗?” “……嗯。” 薛衡忽然将视线落到了路旁的鸢尾花上,带着些许迷茫之意的说道:“我留不住很多东西。” “儿时留不住我的父母,长大之后留不住爱人,他们说我得到的很多,可其实……我一直在失去。” 薛衡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鲜血淋漓。这个自幼便被称为大宋的第一天才的人,似乎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多少纯粹的爱意。 景阳心下叹息,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薛衡的头发,“既然他们离开了,那大人就要活得更加自在些才是啊,他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在大人前方的路上闪烁着呢。” “可我不想要星星。”薛衡叹气一声,他顺手折了一支开得极盛的月季,尖刺都划破了指尖,冒出点点血滴来。 可薛衡立马便将这血滴给抹去了,没有叫景阳发现丝毫。 他看着那艳丽的月季,低低出声:“可我不想要星星,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 景阳挑了挑眉,“生老病死,分分合合,很多时候都是不如意的。” “你也信命中注定吗?”薛衡将那月季凑到鼻尖处,无波无澜的问着景阳。 听到这话的景阳愣怔了一瞬,她眼底的墨色涌动着,却在转瞬之间就被她压了下去。 “命中注定吗?”景阳跟着呢喃了一句,而后忽然展颜一笑,不过那笑意却没有多少开心的意味,倒是满是荒凉。 “我原先是不信的,但是时间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我便信了。” 景阳侧头看了一眼在阳光下开得极为绚烂的花圃,言语之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都疲惫之意。 “大概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了,才会开始相信命中注定吧。” 这话才落,薛衡便将那月季拿到了手中,语气不明的说道:“若我硬要逆天而行呢?” “那便一走到底吧。” “你会陪着我吗?” 景阳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薛衡自嘲一笑,他手下用力,便将开的极好的月季捏碎在自己手中。 嫣红的花液从指缝中留下,像是鲜血一般艳丽得逼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锋芒 他的视线落于其上,翻涌着的情绪被尽数掩盖在一身沉疴之下。 而推着轮椅的景阳自是见到了这番场景,她不回答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随意给承诺,即使这只需要随口一说而已。 她的前路迷茫而不可知,充满了太多的未知性,在尖刀上行走的人,要如何开口给诺言呢? “大人,您是要扶摇直上的鲲鹏,而我只是会晚归的倦鸟,两者天差地别,本不该相交,只是您的抬举,我才有机会来侍奉您。” “这本就是莫大的荣幸了,又岂敢贪图其他的呢?” 景阳语调平平的说着这些话,她低垂着眉眼,眼角之处的冷漠之意尖利而伤人。 “天差地别?不该相交?”薛衡冷笑着重复着景阳的话,他眼神落在手中残破不堪的花瓣上。 那些被揉碎的娇嫩花瓣此刻只剩下狼狈,它们肆意叫嚣着绝望,却连挣扎都无能为力。 薛衡叹气一声,轻轻闭起了眼睛将头往后靠着,呼吸之间多了景阳身上的那股清香,这才止住了心底在挣扎咆哮的嗜杀之意。 那种来自灵魂的震颤和不甘拉扯本就生机不多的躯壳,让他在一呼一吸之间似乎都是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景阳。”薛衡忽然沙哑着声音出声,他手臂垂在一侧,鲜艳的花汁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像是鲜血一般,迤逦到了极致。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着我吗?” 景阳闻言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病气连连的薛衡,敛下了浮于表面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大概是不会的吧。” “所以,大人要活着,一直活着,不要让我忘记了你。” 薛衡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景阳,他眼底燃着滚烫的烈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那笑意像是纯真的欣喜,又带着最为混乱的恶意,细看之下还带着几分病态的意味,叫景阳心下忽然一突。 只是眨眼之间,薛衡便收敛了所有的异常,他直起身来,从商秋手中拿过帕子。 在细致的擦拭指缝之间的花液之时,一声高昂的鸣叫忽然从景阳他们头顶传来,而后在下一秒那只原先放走的赤羽鸟便落到了景阳的肩膀上。 在站稳之后,还不忘歪头蹭了蹭景阳的脸颊,那副亲密的模样,瞧得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又浓郁了些。 “它倒是和你亲近。”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便将视线给移开,眉眼不动的模样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景阳笑了笑,“昨天早上给它喂了些东西,就黏上我了。”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还腾出手去摸了摸那赤羽鸟的头顶。 霎时之间,那赤羽鸟叫得更欢了。 薛衡状似不在意的瞥了一眼,在瞧见景阳那副欢欣的模样之后眼睫颤了颤。 “一个小畜生而已,不要给它太多的关注,要不然它都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那酸溜溜的语气听得景阳眉头一挑,她停止了逗弄那赤羽鸟,眼神落到了薛衡身上来,带着笑意说了一声“嗯。” 夜晚。 景阳看着薛衡卧房里面的灯光熄灭了之后才火速换装出去,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薛衡便得到了消息。 “大人,需要卑职去保护景阳小姐吗?”商文单膝跪在地上询问着薛衡。 正在拿着一封密信的薛衡闻言之后视线扫过了商文,不带情绪的说道:“不必。” 而后将那份带着点点血迹的密信放在桌子上,明亮的烛光将那信上的内容照射得极为清晰 “将军府有异动,一个青衣谋士或成变故……” 薛衡眸色暗沉,眼神落在了“青衣谋士”身上,他手里摩挲着那个香囊的花纹,低声呢喃道:“即是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吧。” 而飞奔向将军府的景阳并不知道这些,她也有所察觉,薛衡在隐隐约约放纵着自己。 但他没有戳破,景阳自然也不会去多加言语的。 夜色凉如水,满月挂于清空,景阳脚尖点在屋檐之上,脚下用力,不费吹灰之力便飞出了好远的距离。 是以没有花费多长时间,景阳便到了将军府,等到那里之时,卫青他们都一切准备好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陈青月有些担忧问道,她看着整装待发的景阳几人还是放不下心来。 她轻轻扯着卫青的袖子说道:“李尚书昨天晚上才遇刺,那尚书府正是守卫森严的时候,你们这时候去,是不是太过于危险了些。” 正在藏暗器的景阳听闻这话之后抬眼看着陈青月,眉眼疏朗,笑意坦荡。 “夫人不必担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这件事情还在没有发酵,那里的守卫还是有着空隙可钻的。” “那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卫青抱了一下陈青月,而后转头对着景阳说道:“走吧。” “嗯。” 尚书府离着将军府的距离并不算远,是以景阳和卫青没花多少力气便潜到了尚书府的附近。 他们没有带着宋无端,毕竟宋无端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属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景阳和卫青二人武力并不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高手级别的了。 尤其是景阳,上辈子打小开始练武,她又天资聪慧,年纪轻轻就可以战胜她的大部分师哥师姐了。 是以看到了戒备森严的尚书府,景阳和卫青两人面色都变化一下,二人动作极其敏捷,在暗影之中如同最为敏捷的豹子,动作迅速而利落。 在清辉下,景阳和卫青趴在房顶之上,在看清里面大部分的兵力之后,景阳回头朝着卫青做了一个手势。 卫青看了几眼,立刻便明白了景阳的意思,他们二人转眼便分头行动了起来。 “咔擦。” 一道极其明显的断裂声响起,瞬间便叫那些草木皆兵的护卫警惕了起来,他们朝着声源看去,便瞧见了身穿夜行服的卫青。 随即立刻有人大喊:“有刺客!” 这一声吼下去,瞬间便打破了这番地界的冷清之意,灯火逐一而起,侍卫纷纷朝着那个身影追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线索 此处的守卫一瞬间便松懈了下来,景阳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乘着那几个侍卫交接的时候潜入到了李鸿越的书房当中。 她像是一只极其敏捷的猫,一起一动之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动作鬼魅到叫人发现不了任何痕迹。 李鸿越的书房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该有的证据怕是都被破坏得所剩无几了。 本不应该这么快的,而收拾得这么快,怕是有人担心会泄露一些什么。 景阳眼里面的暗沉起起伏伏,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在房间里面搜寻起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先前她就怀疑李鸿越是那个对接章启年的黑衣人,在章启年死后李鸿越便紧接着被杀,里面的光系怕是千丝万缕的。 当初章启年就是将那真的账本和名册给了那个黑衣人,若是能够找到,就能省略很多繁杂的步骤。 想到这里的景阳动作越发细致了起来,而这一细致,当真让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只见先前那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顺序却是有着问题的,景阳定睛一看,发现这书架上许多地方都是有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于其上的。 但唯一一小块地方,却异常的赶紧,而且那个地方的书籍顺序的排列也是杂乱无章的。 这般异常的地方瞬间就叫景阳起了警惕的心思,她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将那几本书给移开。 果不其然,里面有一个暗格。 景阳眸光一闪,下意识的摒起了呼吸。 她缓慢的将那个暗格给拉开了来,但令人失望的是,那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被别人给抢先了。 景阳眉头一皱,将一切复位之后视线落在了书房的其他位置。 在扫视了一圈之后,书架旁边的一件东西忽然引起了景阳的注意,那是一块极其微小的布料,此时正巧在月光底下,是以才明显不已。 而这块布料又是在这样的一个拐角之处,白日里他们没有发觉也在常理之中。 景阳看了一眼,而后迅速从怀中拿出一块锦帕,将这块布料极其小心的收在其中。 而后她站在原地动作比划了一瞬,猜想着那偷偷进来的人下一步会往哪里去。 在踌躇了一会后,景阳便往着窗边而去,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之后她又退回到了原地。 没有从窗边逃走,那就是往着正门出去的。 而在事情发生之后,进来这里还能大摇大摆的往着正门出去的,怕是就是这府中的人。 景阳沉思了一会儿,明白了只有先找出刺杀的凶手才有可能找出那真的账本来。 而且景阳有预感,找到凶手可以牵扯出来的东西可是不止那真假账本的事情。 再环顾了一圈之后,景阳再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于是便想着离开。 只是出去的时候发现书房周围的侍卫又增加了许多,怕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让他们又警惕了些许。 别无选择,景阳只好往着内院而去,那里的守卫要轻松得多。 在几番周旋之后,景阳总算是借着夜色进入了这尚书府的内院。 她警戒着周围,灵巧窜入花圃之中,在临近高墙之时,景阳忽然想要动作跳上高墙,却忽然瞥见了暗影处来了一个人影。 景阳心下一惊,立刻便缩回到了花丛之中,连呼吸都被刻意放慢了来。 从那边过来的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妇人,她背对着景阳,叫景阳看不出她的面貌如何。 只能借着那身段和衣饰判断,这大概是尚书府里面地位不凡的妇人。 此刻见她动作有些慌张,抱着怀里面的包裹就往着墙角跑,在那里动作了好一会儿才有停歇的意味。 她似乎在埋些什么东西。 景阳敛了敛眼眸,在那妇人起身的时候呼吸又紧了一下,虽然二人此刻的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在夜色的掩饰下,加之那妇人一副慌张姿态。 是以即使挨得近了她也没有发现景阳的踪迹。 待到她离开之时,景阳都没有机会去瞧见她的正脸,不过依照那人周身的打扮,景阳也能够将她的身份猜出一二。 只是此刻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景阳猫着腰过去,将那妇人埋着的东西又挖了出来。 那是一双鞋子,是一双沾着血迹的鞋子。 而且看这做工,普通女子是绝对用不起的,只有正二品以上的官员正妻才有资格穿。 呵,果然是她。 景阳心下有了定论,她没有拿走那双鞋子,反而将之继续埋了回去。 在踏上石板铺着的小径时,她将自己的鞋给脱下来,赤脚踏在地板上。 而后左脚后撤,一个用力,景阳便拿着鞋子等上了高墙。 在越下之后,景阳跑出好大一段距离之后才蹲到一个小巷子之中穿起了鞋子。 在整装完毕之后,景阳将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尖利而大声,像是鸟叫,传得很远。 景阳接连吹了三声,才在不远处听到了些许动静。 不出一会儿,卫青便出现在了景阳的面前他大汗淋漓,连着喘息都有些不稳,看来是真的是费了些功夫的。 但景阳却没有给他多少休息的时间,在卫青过来之后便说道:“走,去大理寺。” 卫青动作一顿,看着景阳有些欲言又止,但是面前这个“青年”眉目之间尽是决然,一副势去不可的模样。 但卫青还是有些犹豫,“大理寺戒备可不像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怎可贸然前去呢。” 这话一出,惹得景阳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没有准备的?” 在调整着呼吸的卫青忽然瞪圆了眼睛,他还想再说话,便被景阳拉住了衣领。 “废话少说,赶紧找个地方换衣服,我马上就要没有时间了。” 这话说得奇怪,若是准备得充足,白日更是方便行事,但看这人的模样,他怕是只有晚上有时间。 前次也是如此,计划到一半之时,他忽然要急着回去,像是家里面忽然出事了一般。 而他似乎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其他的时候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叫卫青想要彻查此人都无从下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令牌 夜色到了最为浓稠的时候,连着月亮也攀爬到了天际的正中央,清辉洒落,婆娑的树影相互交错,多了几分墨挑的诗意。 景阳一身青色的长袍,得体合适的衣服将那腰身勾勒得极其曼妙,像是一颗昂扬向上的青竹,那通身的气质更是出尘无比。 她嘴角一如既往的挂着一抹极其温雅的笑意,但是那眸中流转的狡黠意味倒是也没有落下丝毫。 卫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人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背在腰间,那副闲适的样子,哪里是要去夜探,这明明就是给人光明正大的送菜去啊。 “哎哎,我说,我们真的要这么去吗?”卫青拖住景阳,他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前的重重守卫,又看了一眼面前潇洒不羁的人,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一遍。 被拉住的景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她将扇子“唰”的收起来,在卫青拉着她袖子的手上敲了几下。 看着人松手了这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跟着我来就好,待会的气势足一点,明白吗?” “咱们去闯人家的老窝,还要气势足一点?”卫青压低声音不可置信的说道。 但他这话才落,景阳便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拿着扇子将人从自己面前给扒拉开来,独自上前说道:“谁告诉你我们要硬闯的?” “不闯怎么进去。” 景阳脚步停了下来,她“哗”的一下将折扇给打开,而后转过身来看着卫青,红唇轻启:“当然……靠个大人物啊。” 说完便肆意一笑,原本被压下去的嚣张之意又开始崭露头角,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年”,眉梢眼角尽是娇矜之意。 如同年少得志的探花儿郎,在打马过街的时候不知得引起多少姑娘爱慕成殇。 这样的绝色和少年傲气叫卫青愣怔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景阳已经先行走过去了。 卫青无奈,只得赶紧跟了过去。 “站住!闲杂人等不可踏足之地,速速离开!” 景阳他们二人才初初靠近之时,大理寺门前的守卫便将手中的长枪交错在一起,虎目瞪圆看着景阳他们,看起来气势足得不得了。 “两位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卫青笑着上前说话,不过话到一半便被景阳给打断了来。 “丞相令牌在此,公事出办,尔等敢阻拦?”景阳微微扬着下巴说着这话,态度嚣张到一种理所当然的地步。 叫守在门口的那些侍卫都有了一瞬间的迟疑,而旁边的卫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景阳说了这句话后下意识的跟着重复了一下:“就是,我们是公事公办,是有丞……” 话头到了这里卫青才反应过来景阳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将头转过去,愣愣的说完了剩下的话:“……相大人的令牌。” 景阳瞥了卫青一眼下,眼中的警告意味瞬间吓得卫青调整好了表情,缩回到了景阳的身后没有再说话。 守着的那几个侍卫迟疑了一下,在商量了几句之后便去叫了一个领头的出来。 景阳神色开始蔓延上了不耐,她皱起眉头,状似气恼的说道:“怎么回事?你们想要违抗丞相大人的命令吗?” 这话说得极重,若是真的要追究,这里的守卫怕是都逃不过一顿责罚。 是以刚刚说话的那人连忙解释道:“大人稍等,这次朝廷命官被刺杀,尸体还在被保存在大理寺里面等待仵作查验呢,是以要严上了许多。” “等我们教头来了亲自查验一番才可放大人进去,这是卑职的职责,还请大人见谅。” 那守卫姿态放得很低,说话也拿捏得准,景阳看了他一眼,刻意端着架子,像是一个被宠坏的世家少爷,让那些守卫越发不想要得罪了。 “快一点,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景阳面上尽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连着语气都开始趾高气昂了起来,似乎下一秒便要开始使性子了一般。 这贵人撒泼最是难办了,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守卫给一个小兵使了使眼色,让他再去催一催。 那小兵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催人,只是还没走上几步呢,就见一个急色匆匆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见谅见谅,小的来晚了一些,大人见谅哈。”一个将军肚的大胡子男人笑眯眯的小跑过来。 他一边脚步不停,一边嘴上说着见谅的话语,那一颠一颠的将军肚倒是有喜感极了。 景阳看得眉头一挑,将手中的令牌毫不在意的丢给那个教头,语气颇为嚣张无礼:“赶紧给我看,小爷我还在赶时间。” 这样似乎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少年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才养得出来吧,想到此处,教头的速度又快了些许。 他潦草的看了几眼,就连忙将令牌还给景阳,弯着腰谄媚的说道:“大人这么晚还来此处办公,必定是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吧,不知小的可以为大人做些什么?” 景阳高傲的瞥了他一眼,将那令牌拿回来之后便淡淡的说道:“丞相大人说那尸体还在有些线索,叫我等连夜彻查一番,你带着我去吧。” “若是真要有个什么线索,倒时候也给你提上一嘴。” 这话说得那教头眼睛眯得更甚了,他侧身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嘴上倒是连连说着:“举手之劳而已,不劳记挂不劳记挂。” 这话听得景阳勾唇一笑,而后她便大摇大摆的走在那教头前面,倒是跟在后面的卫青一脸沉思之意。 这人还跟丞相府有关,而且那身贵气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偏偏还要说自己只是一个闲云野鹤,乡野村夫。 呵,这个游阳究竟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卫青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回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又没有经常在这盛京溜达,是以刚刚那群人都没将他给认出来。 加之景阳实在太夺人眼目了,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跟在后面刻意掩饰自己的卫青。 看着那个在月色下长身玉立的身影,卫青眸色暗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毒杀 “好了,你出去候着吧。”景阳将扇子轻轻打在手中一合,眉眼寡淡,姿态嚣张。 但就是这份颇为无礼的模样叫那教头越发肯定景阳的来头不小,是以态度越发小心谨慎了来。 “我就在外面,大人有事的话随时叫我就好。”那教头眯着眼睛说完了这话之后便挺着将军肚出去了。 景阳见着门关上之后便敛下了那副嚣张姿态,动作麻利的去将那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了来。 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卫青此时却突然上前来,他止住了景阳的动作,眉头皱起压着声音问道:“你跟丞相府是什么关系。” 景阳闻言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将手腕从卫青手中扯了出来,笑意盈盈的回道:“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会有他的令牌?” “有他的令牌就得认识他这个人吗,那东西又不是真的。”景阳不甚在意的说着这话。 “不是真的?!”卫青压低声音惊讶道,“你疯了,知不知道假冒令牌罪有多大?!” “知道啊。”景阳不在意的回答了一声,她弯腰凑近尸体细致的观察着,没有在意卫青的纠结,景阳开始上上下下的查看起了那具尸体。 李鸿越看起来是被一剑封喉的,那刀直接将喉管给割裂了开来,让伤口以着极其恐怖的模样横梗在脖子上。 自己前世死的时候怕也是这个样子吧。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而后又尽数归于沉寂,在后首的卫青还在想不通景阳的令牌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跟着景阳前前后后的转悠,硬是找不出契机来问。 但景阳被他那副模样给弄得不上不下的,直接回头对着卫青开门见山道:“卫小将军倒是不必过于担忧在下的身份。” “再者,我只是求名而已,解决这件事情对于我而言可以让我最大限度的获利,所以不必当心我是哪个派系的探子。” 此刻的景阳敛住了所有浮于表面的笑意,她正了神色,眸中如同深井一般冷寂。 她直直的看着卫青,眉梢眼角尽是凌冽的傲气,既锋利又耀眼无比。 “他们那群人,还没有资格叫我臣服。” 那般张狂的语气叫卫青都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不由自主的跟着内心激荡了一瞬。 那些被埋藏起来的热血似乎被这个“青年”三言两语又给挑了起来,他忽然释然一笑,“罢了,是我多疑了。” “无碍,人之常情而已。”景阳不痛不痒,她回转过头来,又将心思投入到了面前的尸体之上。 即使脖颈上的伤口在明晃晃的昭示着这人是死于剑伤,但景阳还是觉得蹊跷。 加之想到刚刚那神色匆忙的妇人,心下的疑惑之意更是重了起来。 于是景阳便直接将那死尸的眼睛给扒拉开来,果然让她发现了异常。 散大的瞳孔周围有着极其细小的血丝,如果不仔细看上一眼,怕是难以发现的。 景阳心下有了定论,又接着去看了一眼尸体的手指。 果然,指甲的根部在隐隐发着青黑,这种和尸气引起来的青黑不太一样,颜色要偏深一些。 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李鸿越不是被割喉而死,而是因为中毒而死。 那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给起一刀呢? 景阳凝眉沉思,只是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卫青便喊了一声景阳,“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被打断思绪的景阳闻言看了过去,在另一侧的卫青将死尸的右手抬了起来。 借着明亮的烛光,景阳看清楚了死尸指甲缝里面的东西。 那沾染着些许红色的碎末看起来像是人的皮肤碎屑,一瞬间景阳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立刻绕过去从卫青手里接过那冰冷僵硬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之后便眼前一亮。 “怎么了吗?”卫青还在有些搞不清状况,但看景阳的这副模样,仿佛事情有了很大的转机一般。 景阳勾唇一笑,“找到凶手了。” “那么快?”卫青不可置信的追问道,他也往着那指甲看去,但着实找不到什么其他异常的地方。 景阳没有在意他的疑惑,她瞧了一眼天色,自己估摸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差不多薛衡已经快要起了。 自己得赶紧回去。 “走吧。”景阳将尸体从新摆放好,然后就要跨步离开。 “就这样走了?” “要的东西都找好了,还在这呆着干什么?和这尚书大人叙旧吗?”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斜睨了卫青一眼。 让后者要说的话都尽数堵在了喉咙当中。 他们二人出去的时候倒是顺利得多,那挺着将军肚的教头还让他们得空下次再来。 听到这话的卫青脸都黑了,吓得那教头反复抓脑袋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可直到景阳他们的身影消失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觉得这富家公子爷属实难伺候。 而离开的两个“世家公子”在离开那些守卫的视线之后,便加速了脚程往着小巷子处钻。 景阳在前面一边脚步不停的走着,一边话语极快的对着卫青交代道:“明天一早就去朝堂上说你已经知道账本在哪里了。” “想尽办法将人都引到大理寺去,做到闻……陛下在场,还有一定得将薛丞相给拉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再想办法将摄政王也叫过去。” “到时候三个巨头齐聚一堂,将这水搅合得越混,真相浮出得就会越快。” 景阳看着卫青说道:“当他们都准备好的时候,就是我出场的时机。” “陛下怎么可能会去大理寺,薛丞相更是不可能了,他向来是不管这些事情的。” “他们会去的。”景阳自信的一笑,“这场拉锯战容不得任何偏斜,一旦有所发现,必定会有一方大出血。” 景阳脚步停了下来,黑沉的眸子和嘴角那抹嚣张的笑意矛盾到了极致,可也夺目到了极致。 她看着卫青一字一句道:“他们不会冒险的,所以,没有人会缺席。” 说完这话,景阳便脚尖一转,跳上了临近的屋顶,留下一句“明日见”便不见踪影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调戏 飞奔回去的景阳恰好踩着点收拾好,她站在门前,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呼吸都还在有些急促。 等到她呼吸差不多快调整好的时候这才打开门出去,端着如往常一般的姿态向着薛衡的房间去。 这时候天际差不多已经快要接近鱼肚白了,薛衡因为身体的原因,上早朝是很少去的。 只是不知道今天早上他是如何打算的,若是不去上朝,那卫青那边就有些麻烦了。 思索到这里的景阳下意识的抿了一下唇角,她低着头将门推开,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大人您……” 这话说到一半景阳忽然抬头,而后便卡了壳。 只见那个孱弱的薛丞相衣领大开,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青丝也颓乱的垂落着,遮盖了一点那含着霜雪的眉眼。 堪比天人之姿的模样却在此刻病气连连,似乎脆弱得一击即碎,让景阳都下意识的心颤了一瞬。 而里面的薛衡在听到动静之后便冷冽淡漠的抬起头来,只是在看清来人之后,又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羞怯之意。 薛衡拉了拉衣服,将脸别到一边去,耳尖通红,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点点颤意。 “进来吧。” 那一番转变叫景阳都觉得好笑,她忽然起了恶劣心思,将身后的门关上后笑嘻嘻的凑了过去。 “大人在害羞呀。” 景阳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身,不断逼近着在床榻之上的薛衡,眼里面的狡黠意味像是一只贪玩的小狐狸。 叫薛衡只是看上一眼便忍不住心脏狂跳,一呼一吸之间尽是景阳身上的清香,薛衡指尖都因为兴奋而止不住的颤栗。 他垂着墨染的眉眼,掩盖住自己的恶欲,眼睫颤晃的厉害,在景阳的越发逼近的情况下红着脸往后退着。 像是一个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 想到这种比喻的景阳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那弯着眉眼,盛着欣喜的模样如同一个小太阳一般,热烈而赤忱。 让薛衡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的跟着扯出了一抹笑意,霎时之间,人间绝色不外乎如此。 景阳看得都有些咂舌,她不由自主的笑着感慨:“大人实在生的太好看了,若是有神仙,怕就是长的您这副模样吧。” “……那你喜欢吗?”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他直勾勾的看着景阳,眼里面晕染着点点水光,让此刻的薛衡看起来无辜极了。 但这副纯善的模样之下,是一个在叫嚣着渴望的卑劣灵魂。 薛衡微微抓紧了手下的锦被,固执的问着景阳:“你喜欢吗?你喜欢才有意义。” 这话薛衡说得极其认真,他咬着一字一句的说完,语气都轻了下来,可景阳却从其中窥探到了浓重的偏执和病态爱意。 那种宛如被冷血动物盯着的感觉让景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起来。 “大人,要自己喜欢的才有意义,别人的喜好怎么能做主呢。” “可你不是别人。” 薛衡答得极快,甚至有了几分急迫的意味,似乎想要证明一般,让景阳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般直白的话语倒是让景阳一时找不到话来答了,她只好故作轻松的转移话题,“大人该起来洗漱了。” 景阳这样明显的拒绝之意让薛衡刚刚提起来的精气神又萎靡了下去,像是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狗。 若是他有耳朵,那此时的薛衡怕是趿拉着就竖不起来了。 他那副模样一直持续到吃早膳时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景阳却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卫青到底有没有做到三堂对簿。 现在薛衡都还在这里,他那边怕是麻烦了。 “在想什么?”薛衡微微掀开眼睫,看着景阳的眸光软而又软,似乎盛着春水一般。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景阳动作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支吾了一下,稳住了心态之后立刻回了一个笑容,“在想那只赤羽鸟。” “在后院而已,先吃完早膳,待会我陪你去找它。”薛衡垂下眼睫说着这话,在说话之时,还不忘舀起一勺瘦肉粥,放到嘴边吹凉之后才喂给景阳。 原本景阳是要推却的,但是奈何薛衡就是固执的想要亲自喂她,自从那日吃了他剥的荔枝之后,薛衡像是对投喂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导致无论在什么场合,薛衡都不会有丝毫顾忌的伺候她吃食,甚至还从动作之间透露出几分炫耀之意。 这般于理不合的举动,薛衡做起来倒是顺手极了,像是景阳才是那个主子一般。 这般想着,景阳又被喂了几勺肉粥,眼看着薛衡又要来,景阳连忙摆手,“大人快自己吃吧,您都没有吃上几口呢。” 薛衡看了景阳一眼,沉吟了一瞬后才低低“嗯”了一声,而后便就着景阳吃过的那把勺子吃起了她剩下的那碗粥来。 景阳:“……” 景阳:“!!!” 站在一旁的商丘:“!!!” 然而始作俑者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给在场的两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甚至还一反常态的多吃了些东西。 景阳看着面色不变的薛衡一脸淡定的继续吃着东西,微微眯了眯眼睛,偏头看了看被发丝盖住一点的耳尖。 果然红得不成模样了。 景阳在心底叹息一声,她转头看了看天色,算了一下时间,心中估摸快要差不多了。 希望卫青那小子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抱着这样的心思的景阳左盼右盼终于是盼来了传唤,来请人的依旧是那个细眼大嘴的太监,别人都称他为赵总管。 “丞相大人,陛下叫杂家来请你去大理寺一趟。”那赵总管弯着腰一副谄媚模样的对着薛衡说道。 而坐在上座的薛衡却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在这话落下之后,薛衡抬眼看了一眼景阳。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香囊,绕有所思的问着景阳:“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景阳面色不动,她双手规矩的放在腹部,嘴角笑意浅淡而温婉,“大人若是想去那便去,若是不想去那便不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心动 这话惹得薛衡勾唇一笑,他看着景阳定定的说道:“我是不会叫“他”失望的。” “所以,那便去吧。” 这话中的那个“他”让景阳表情僵硬了一瞬,因为景阳不确定这话是对着她说的还是闻人行说的。 亦或二者皆有? 景阳心下狐疑,但眼下的这副场景明显就是薛衡去了才好,不然她根本抽不开身。 是以在薛衡说完了那话之后景阳就没有再多加言语,她将薛衡扶起来,仔仔细细的将他的衣袍拉好之后才说道:“那祝大人,一路顺风。” “嗯,在家等我。”薛衡声音低沉的说着这话,像是外出的丈夫在叮嘱妻子一般,让景阳都愣怔了一瞬。 直到人走开了来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景阳罕见的有些红了脸。 她将视线从那碗被喝光的肉粥上移开,垂下眼睫轻咳了一声,而后立刻转身去了自己的屋子里面。 景阳得抓紧点时间了,不然怕卫青那小子场面撑不了多久。 *** 大理寺公堂。 闻人行坐于上位,而一贯懒散的闻人明月则坐在了左侧的位置,他对面的那把椅子还在空着等待正主的到来。 闻人明月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右手微弯撑着下巴,左手随意的摆在扶手之上,他疲懒的趿拉着眼睫,眸中的玩味意味深长且深不可测。 “这丞相大人倒是好生威风啊,还叫陛下亲自等他,当真是胆大妄为。”闻人明月勾着一抹懒懒的笑意,意有所指的说着话。 他掀开眼睫斜睨了一眼闻人行,“你说是吧,陛下。” 坐在上位的闻人行端着一杯清茶微微抿了一口,眼中的汹涌与算计尽数被他掩盖在黑沉的眸底当中,叫人窥探不得半分。 “啪。” 闻人行将茶杯置于桌子上,轻触带来的那一声脆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兀自让人下意识的一抖。 “卫青。”闻人行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他没有去理会闻人明月,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卫青。 “你所谓的真相,所谓的大戏,还有所谓的世外高人,在哪呢?”闻人行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放得极慢,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那种来自皇家的天子独有的霸气叫卫青都有一些受不住,但想到昨天晚上景阳对他说的话,卫青又继续硬着头皮死吹。 “禀陛下,等丞相大人来了之后他自然会到。” “呵,那他架子可真大,还要叫朕来亲自等他。” 闻人行说这话的语气陡然加重,连向来平静无波的眉眼都在此时逐渐溢上了些许怒意,弄得卫青更是骑虎难下。 今天早上的早朝他好不容易才舌战群儒将这两尊大神请来这里,为了达成景阳说的那种场面,卫青是将自己毕生的词汇都用来形容那个游阳了。 直接将人说成只应天上有的绝世天才,又各种添油加醋,这才极其艰难的凑足三位大神。 若是那游阳不来,那卫青可以说今天就要了结在这里了。 正在卫青欲哭无泪,继续忽悠闻人行的时候,外间便忽然传唤一声——“丞相大人到!” 姗姗来迟的薛衡依旧坐在轮椅之上,这两天他的身体更是虚弱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 脸如白纸,眉若墨染,两种绝色在一张孱弱的脸上简直可以说是绝世无双。 卫青看了一眼薛衡,即将要说的话又尽数卡了壳。 那人虽说一身病体,但却能让人从那寡淡的眉眼中瞧出几分锋利来。 他只是坐在那,不说话,便是一柄见血的刃了。 在薛衡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便不自觉的聚集在了他身上。 这位大宋第一天才,无论是才智还是样貌,当真都是绝顶的存在。 闻人行瞥了薛衡一眼,“我还当丞相不会来了呢。” “陛下有旨,臣怎敢怠慢。”薛衡坐稳之后懒懒的掀起眼睫看了闻人行一眼,那里面的轻慢与嚣张之意如同麦芒一般。 尖锐而刺人。 也好巧不巧,在薛衡说完这话之后,从正门便来了一个蓝衣青年。 “他”背着光,像是带着暖意朝着众人走来,眉眼疏朗如皎月,星眸灿烂如银河,肤若白脂,风神俊朗,出尘绝色。 这般好的相貌加之那青年周身温雅而不失傲骨的气质,使得他在这一刻夺眼到了极致。 当这个青年出现的时候,薛衡的目光便霎时之间就将之锁定住了。 他感受着周围人看那青年的眼光,长睫颤晃之后压下了滔天嚣张的恶意。 在场的官员不算少,但都因为这个青年的出现而下意识的屏息了一瞬,使得公堂上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青是第一时间发现那个青年的,他看到景阳的时候,都差点喜极而泣了。 盼天盼地可总算把这个世外高人给盼来了。 景阳自然知道卫青有多难熬,毕竟在三个巨头面前,没有压力那才是奇怪呢。 她勾起唇角极其自信的一笑,将扇子拿在手中朝下,对着坐上的闻人行行了一个礼。 “草民游阳,拜见陛下。” “游阳?”正坐上的闻人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闻人行似乎慌张了一瞬,就连面上的镇定之意都有了皲裂的态势。 但是等到景阳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人又恢复了先前的那副深沉模样。 景阳没有去纠结闻人行的异常,在他重复了一遍景阳的名字之后,她笑意照常不变。 “草民在。” “卫青说你不仅会解决李尚书一案,还可以将买官卖官给彻底纠察清楚?” 景阳眉梢眼角挂着傲气和娇矜,在一身书卷气之下,似乎尽是被娇养出来的矜贵之意。 这样还未及冠的少年儿郎,再如何天才也难以去撼动朝堂之中的这三颗大树。 众人看着景阳的眼神开始变味,从最开始的惊艳到后面的不可置信而后又是嘲笑景阳的不自量力。 这般精彩的转变在瞬息之间就完成,让景阳都不好意思惊奇薛衡平时的变脸速度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轻视 敛了思绪,景阳噙着一抹淡笑,腰背挺直,不卑不亢的回望闻人行,“草民的确知晓了些东西。” 这话一出,站在下方的朱明便吹胡子瞪眼了,“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真是大言不惭!” 朝着景阳骂完这话,朱明又拱手弯腰对着闻人明月说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不可偏信啊。” “是啊,陛下,如此一个年轻人,只怕是空有风骨,而难以有真实才华呀。” “就算他有真实才华,这李尚书一案才过去多久,他为何就偏偏知道呢?” “哼,怕不是这件事情就是与他相关,现下来了只是想要乘机钻空子罢了。” …… 这一瞬间,门阀世家和保皇党空前团结,他们三言两语便将嫌疑引到景阳身上,原先的惊艳到了此刻具数化为轻视。 他们这副样子,估计在朝堂之上就开始反驳卫青了。 至于最后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的话,那就要看坐在上位表情不明的闻人行了。 景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知道,她先前雅集一现还是有作用的。 “各位大人,反正来都来了,花上那么一点时间又如何呢?” 景阳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掌心,笑眼上挑,风流倜傥的模样显示着她的胸有成竹。 靠坐着的闻人明月视线落在景阳身上,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之后玩味的一笑。 “各位何不听此一言呢?万一这小家伙当真是一个栋梁之材,才仅仅一天一夜的功夫就能揪出凶手。” 闻人明月长睫一扫,勾着唇角轻轻叹了一口气,“多么聪明的小家伙啊,呵。” 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明月眼中的恶劣浓重而明显,他像是一个捕猎者,在肆意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但他可没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今天的这场大戏,他闻人明月,可不是高高在上的捕猎者。 景阳眉梢之处挂着三分嚣张之气,余下的尽是独属于读书人的温雅之意。 她直直的看着闻人明月,笑意不变的说道:“承蒙王爷的赏识,草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呵,那本王可是要拭目以待了。”闻人明月睥睨着景阳,笑意带上了几分薄凉之意。 真是个嚣张的小东西。 闻人明月敛了敛眼眸,看着景阳的视线带上了几分嗜血的意味。 但景阳丝毫没有慌张,她朝着闻人行说道:“陛下,还请将李尚书府里面的家眷请来。” 闻人行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景阳,深沉如墨的眼底划过思绪。 在景阳说完这话之后,闻人行往后靠了起来,他霸气侧漏的坐于上座,左手把玩着右手拇指之上的扳指。 “你要朕来这里候着你演这场大戏,若是没有一个合我心意的收场,你该如何呢?” 景阳闻言扬唇一笑,将骨子里面那种娇矜气质彻彻底底的袒露出来,她看着闻人行,一字一句道:“任凭处置。” 那个笑容出现的时候,坐在高位之上的那三个男人都愣怔了一瞬。 在反应过来之后闻人行忽然嗤笑了一声,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低沉道:“按照他说的做,朕倒要看看,这卫将军口中的惊世之才会是什么模样。” “必定不会叫陛下失望的。”景阳笑着说了这话,余光在掠过薛衡之时,发现那人正在盯着自己。 冰凉似霜雪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像是在锁住猎物一般,深重的占有欲强烈到惊人。 但眨眼之间,薛衡又恢复先前那般淡然的模样。 他如同傲然立于雪地的青松,一举一动都是君子的风骨,让景阳都不得不怀疑自己先前的那匆匆一瞥是一场错觉。 短短一瞬间,景阳便将视线给收了回来,她面色不变,在公堂之上边悠闲的踱着步子边朗声说道:“这个时候,仵作应该差不多将李尚书的尸体检查好了吧。” 闻人行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吓得那人立马弯着腰拱着手出来回答道:“的确已经检查完毕了。” “结果呢?”闻人行不带情绪的问着大理寺卿,视线却是落在景阳身上的。 “禀陛下,仵作今天早上才来查验,结果还未来的及承报上来。” “无碍。”景阳折扇一开,在众人的眼神下淡定如初,她眉目之间的那抹张狂裹着温雅之意,虽说肆意,但也从不缺乏内敛之气。 她姿态优雅的摇着折扇,视线落到了大理寺卿的身上,“还请大人直接将那仵作叫来。” “这……”那大理寺卿还在有些犹豫,但闻人行立刻便开口了,“依他的话做。” “是。” 这一声下去,立马就有人将那验尸的仵作给叫了上来。 那仵作大概是没有见过这般大场面的,才初初到了公堂之上就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他噗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高呼“吾皇万岁”。 站在一边的景阳没有给他多少适应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查验的尸首是死于剑伤还是其他?” “草……草民……草民……”那仵作大概是被吓得狠了,连说话都开始了不利索,支支吾吾的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而在场的人视线都聚集到了这仵作身上,他更是紧张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景阳看得叹气一声,她带着笑意说道:“那我在这里说,若是对了那你便点个头,不对,你便摇个头,可好。” 听到不用自己说那么长的一段话之后,那仵作赶忙点头,生怕晚上一秒,景阳就会改口似的。 那还有些青涩的面庞上因为紧张而脸色涨得通红,看着景阳的那双眼睛也水润润的。 他视线因为慌乱都在左右漂移,导致此刻的这个小仵作像是含羞带怯一般。 倒是和薛衡害羞的时候像极了。 想到这里的景阳笑容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安抚之意,不过她这副模样还未持续多久时,上面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在满堂寂静中,这茶杯碎裂的声音倒是明显极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包括景阳也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凶手 只见淡漠着眉眼的薛衡面色如霜,在所有人看过去的时候淡淡的说了一句:“抱歉,手滑了。” 这话刚落,便有侍女以着极快的速度过来收拾,而薛衡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穿着狐裘,整个人如同雪中青松一般,既冷又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见得他这副模样,坐于薛衡对面的闻人明月在见到薛衡这副模样之后,嘴角的笑意因为恶劣而又加深了些许。 “丞相大人若是身体扛不住,还是早日休息得好。” “我身体如何,还不需要王爷来操心,王爷有时间的话还是多加注意自己吧,毕竟年纪也大了不是吗?” 薛衡面色不变,语气更是淡如白水,他眼睫都是疲懒的趿拉着的,甚至在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看向闻人明月。 这般轻视意味却没能叫闻人明月有任何变化,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薛衡时不时的暗嘲冷讽了。 在薛衡说完那话之后,闻人明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小东西,继续你的表演吧,本王倒要看看,这水你可以搅得多混。” 这话一出,公堂之上的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闻人明月三言两语便将水下的东西给翻了上来,让场面一时都不好看了起来。 景阳也心下一凛,她可是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的谋略了,稍有不慎,惹到他的痛脚,那么景阳的处境便是危险之中的危险了。 这闻人明月可谓是恶劣之中的恶劣,若是他想,那么那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但到至今,他也还只是像玩猎物一般玩着闻人行,既不会将之逼到绝境,又不会让自己处在一个绝对的劣势。 那种把控全局的能力,足以叫他的任何一个敌人为之胆颤,当然,这里面的敌人薛衡除外。 因为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不分伯仲的存在,都是玩弄权术掌控人心的好手。 这种人,绝对不能与之为敌,并且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景阳思绪弯弯绕绕一通,不过转瞬之间。 在这话落下的下一秒,景阳便笑意不变的对着闻人明月说道:“草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想要借此机会给自己谋取个参与考试的机会罢了。” “你想参加科举?”闻人行语气不明的问道。 “准确来说。”景阳笑意浅淡了下去,直视着闻人行继续说道:“我是想要直接参加会试。” “你的其他考试过了吗?” “并未。” “荒唐!”太傅朱明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嚣张的黄口小儿,语气很冲,“没有参加其他考试到底是你不能还是不会?!” “无论如何,陛下,这个人来历不明,就连要求都如此奇怪,不得不谨慎啊。” 朱明这话一出,其他官员便跟着附和。 门阀世家倒是因为闻人明月刚刚那一句话而没有再多加言语,但其他保皇党不一样,眼见朱明这般了,纷纷上前纳威助阵。 公堂之上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哪还有刚刚针落可闻的模样。 景阳笑意不变,对于那些指责和谩骂熟视无睹一般,她依旧定定的看着闻人行,她在等待,等待闻人行一锤定音。 “够了。”闻人行扫了一眼喋喋不休的大臣们,最后他睥睨了一眼景阳,语气捉摸不定的说道:“若是你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自会给你这个机会。” 景阳自信一笑,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将眼底浓稠的墨色掩饰得极好。 “那就要请陛下,拭目以待了。” 这话说完,景阳便侧过头来看着那个小仵作,“我问你,李尚书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是不是致命伤?” 那小仵作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景阳,缓慢的摇了摇头。 这般反应叫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自从李尚书被刺杀之后,传到他们耳朵里面的,都是因为一剑割喉而死。 现下反而说这不是死因,众人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谁要不确定,下一个被连坐的会不会是自己。 景阳自然不知道那些大臣心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摇着扇子,噙着笑意,继续问道:“李尚书的伤口周围的血是不是有血块?” “……嗯。” “他的瞳孔软而散,甚至还在有着细微的血丝。” “是。” “他的指跟是不是散着青黑。” 这次那个小仵作没有继续点头了,他怯生生的抬头看着景阳,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那……是正常的。” “正常?”景阳动作一顿,她眉头微蹙,笑意却还在灿然,她盯着那个小仵作,好笑的说道:“你再仔细想想,那青黑和尸气引起来的青黑是一样的吗?” 这话倒是让那小仵作的身体一僵,他视线收了回来,低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而后猛地抬头看着景阳,“不一样,那不一样。” 小仵作神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大了起来,但他朝着景阳说完这话之后眼珠子一转,又缩回到了原先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了。 景阳赞许的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小仵作年纪轻轻,能力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刚刚景阳说的那些细节,都是很需要经验支撑的,不然极其容易被忽略,自己当初都是被师傅打了十多次手掌心才记住这东西的。 这些想法在景阳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也只是转瞬之间而已。 她转身对着闻人行拜了一礼,“陛下,李尚书并不是死于刺杀,而是……” 景阳抬起头来,将剩下的那两个字眼咬着说了出来:“……毒杀!” 这两个字眼才抛出,现下的场景便有窃窃私语而出。 但景阳没有在意,她敛下了笑意,直视着闻人行说道:“据草民所知,西域的醒神散用量过多之后便是此种症状。” “而且这种东西短期之内还不足以致死,还需要长期食用堆积才能造成死亡。” “而能够让李尚书长期服毒的,除了尚书府的人不做他想。” 景阳眼神一凛,最后一句直接将范围给圈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怀疑 她这话一出,无疑是掀起了千层浪花,但立马就有人反应过来了。 “你为何会知道李尚书尸体的情况?” 景阳将扇子一收,嘴角的笑意浅淡而温雅,她回望着说话的那个大臣,“这件事情稍后我自然会请罪,还请大人稍安勿躁。” “继续。”闻人行眸色深沉,他的视线掠过了说话的那个大臣,吓得人家立刻两股战战,弯着腰退回到了列队当中。 景阳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袋,朝着闻人行说道:“草民还要请罪,昨天晚上擅自夜访了李尚书的书房。” “虽说这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是这一次暗夜探访,倒是让草民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说话之间,景阳便将锦袋里面的那块细小的布料给拿了出来。 在太监呈递给闻人行的时候,景阳继续回头问着那个小仵作:“你有没有仔细查看过李尚书的指甲缝里面的东西。” 小仵作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惶恐的摇了摇头。 景阳安抚性的一笑,她转过身来朝着闻人行微微一拜,“陛下,还请让这位小仵作再去检查一番。” “据草民所知,那李尚书的指甲缝里面应该是有一些带着血迹的皮肤碎屑的。” “哦?”闻人行端起手中的茶杯,语气倒是饶有兴趣,但那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 景阳没有在意,因为她很明白,高坐之上这人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谁是凶手。 他只是在期待,期待景阳会将这水搅得多混,然后好让他将闻人明月给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而旁边笑意盈盈的闻人明月何尝不是如此呢。 景阳的脑海当中一瞬间涌过许多思绪,不过短短一瞬间,她便将这些东西敛得干干净净,而后将心思落到眼前的场景上来。 “那些皮肤碎屑应该是李尚书死前挣扎,抓到那凶手留下的。” 闻人行听闻这话之后,微微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景阳,他轻抿了一口清茶,而后语气无波的说道:“将仵作带去再检查一遍。” “是。”禁卫军立刻上前来将仵作带了下去。 景阳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说道:“还请陛下让侍女去检查一番尚书府里面的女眷,看谁身上有明显的抓痕,然后将其带到公堂上来。” “再者,派人去尚书府里面的后院看一看,在接近长安巷的那一面墙前仔细翻找,那里应该埋着一些东西的。” “依他的话做。”闻人行将茶杯放下,而后接过太监呈递过去的那块微小的布料。 “你说这东西是从李尚书书房里面发现的?” “是。” “呵,昨天晚上尚书府才被加强了防护,而你却能轻轻松松的潜入进去。”闻人行掌心一握,将那块布料猛然的捏紧起来,语气低沉的问道:“游阳。” “你究竟是谁?” “还有,你为何能够进入大理寺呢?” 接二连三的疑问被闻人行抛出,这些疑点加起来便让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 闻人明月眼里面的恶劣之意又重了几分,直接将景阳昨天晚上用假令牌之事抖了出来。 “听说,昨天晚上,这位游公子,用的……”文人明月饶有兴趣的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慢悠悠的将剩下的话给说完:“……可是丞相府的令牌呢。” 听闻这话的闻人行眯了眯眼睛,视线一同落在了淡漠着眉眼的薛衡身上。 “哦?是吗?”薛衡懒懒疑惑道,他眼神疲懒,转到景阳身上之时,让景阳兀自有了几分怵意。 “说说,这位公子是如何得到我丞相府的令牌的。”薛衡语气淡淡的,视线却像是猎食者一般,将景阳圈在其中,让其逃脱不得。 那种狂乱的恶意似乎就掩藏在一张无情无欲的皮囊之下,叫嚣着吞没他的猎物。 这种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视线飘移了一瞬,而后立刻镇定了下来。 “禀陛下,那不是真的令牌。” “呵,展开说说。” 这话一落,景阳便将怀中的那块假令牌呈递给了旁边的太监,而后解释道:“草民只是偶然见过一眼丞相大人的令牌,昨天晚上出于急迫,这才开始剑走偏锋。” 上座的闻人行接过那块令牌之后粗略的瞥了一眼,而后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这块令牌做工如此细致,若是不加以辨别,倒是难以分辨出来真假。” “呵,你倒是蓄谋已久啊。” 景阳嘴角笑意不变,她极力忽视薛衡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极其镇定的回答:“还请陛下恕罪,草民只是想讨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罢了。” “为国效力?那为何没能去参与科举呢?” “此事说来话长,等李尚书一案解决后草民自然会如数告知陛下。” 闻人行冷笑一声,看着景阳的目光带着些许嗜血的好奇,“朕倒是期待得很呢。” 这话说完,便有太监带着三个女子来到公堂之上,那仵作也恰好一起回来了。 所有人都齐了,那么,最后的大戏要开始唱了。 低着头的景阳勾起一抹张狂的笑意,不过转瞬之后,所有外露的异常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的。 被带上来的那四个人行过礼之后,那小仵作第一个出来说话,他依旧颤颤巍巍如履薄冰的,但是好歹能把话给说顺溜了。 “禀……禀陛下,确实如公子所说的一般,那指甲缝里面有着些皮肤碎屑。” 闻人行闻言之后扫了一眼景阳,而后将视线落到了那三个女子之上。 其中一个是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她头上带着白花,穿着素裳,面容憔悴哀伤,一副愁肠的模样,这应该是李尚书的妻子赵氏。 而剩下的那两个女子则要年轻一些,神情惶恐,倒是说不上有多少哀惋的情绪,看样子应该是丫鬟一类的人物。 景阳靠近过去,问着旁边的嬷嬷:“她们的伤痕在哪里?” “一人在手臂之上,一人在脖子,还有一个……在大腿内侧。”那嬷嬷低着头说着这话。 不知为何,在这小公子面前,这嬷嬷竟然觉得有几分拘谨的意味,连着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的放轻了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指认 景阳倒是没有在意到这种细节,在嬷嬷说完这话之后她便接着问道:“都是什么模样?” “李夫人的那伤是被烫着的,余下的那两个丫鬟都是抓伤。” 景阳闻言挑了挑眉头,她回忆起来昨天晚上见到的场景,心下有了个明显的判断。 是以景阳直接走向那眼含泪花的李夫人面前,她笑得温雅,却还是吓得李夫人后退了几步。 “夫人莫慌。”景阳笑意灿然,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扇子敲打手心,嘴里说着安抚的话语,眼里面却淡然得近乎于冷漠。 这般反差更是叫那李夫人惶恐得不知所措了,她眼神慌乱了一瞬之后立马镇定起来,“不知公子需要臣妇做些什么?” “可否让在下见一眼夫人的伤口呢。” “大庭广众之下,还请公子见谅,臣妇属实多有不便。”那李夫人端着姿态,她泪眼盈盈却还要强忍的模样似乎被景阳刁难了一般。 薛衡带着霜雪的目光冷冷的瞥过那李夫人,而后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面的香囊,淡着声音说道:“不过是看一眼手臂上的伤痕罢了,何必故作姿态呢?” 这话说得冷漠,当场便叫那李夫人泪水滚落,她轻轻咬着下唇,眸中的哀戚不做假意。 李夫人端庄的站着,她向着薛衡看过去,眼里面的倔强似乎在飘摇的浮萍一般,似乎风稍微吹上几下,就会破碎不堪。 “臣妇的丈夫还在尸骨未寒,难道今日就要受如此屈辱吗?” 说完这话,李夫人便向着闻人行重重跪下,她拱手过头顶,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哭诉道:“陛下,臣妇和李尚书成婚有三十载了,是亲眼看着他走过来的,怎会狠得下心来害他呢?” “一时狠不下心来,但是长期就不一定了呀。”景阳带着笑意说着这话。 在李夫人看过去的时候,景阳“唰”的将折扇展开了来,她踱步过去,嗓音清朗的说道:“李夫人的烫伤先行不说,就是先说说那块布料。” “俱草民所知,这块布料是西域进贡上来的尖子货——棠罗丝,先前被陛下赏给了正二品以上的官员,而有资格穿这衣服怕是除了夫人您在场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景阳笑着说完了这话,虽说语调轻缓有理,那那眉梢之上的肆意还是叫人看花了眼。 薛衡尤为最甚,他握着手中的香囊,指腹不断的摩挲着其上的纹路,眼神几乎是一寸一寸的划过那“青年”的眉眼。 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了,即使皮囊换了下去,薛衡依旧在为着那人的娇矜而心动。 她本来就应该这样,没有谁有资格叫她失了风采,他人不能够,自己也没有资格。 她该是最好的。 薛衡叹气一声,那沾染着病气的眉眼在在挑上三分喜怒之后简直可以称之为惊为天人。 但现下没有人在注意着这位薛丞相,一个二个皆将心思落到了那个风骨铮铮的青年身上。 站在官员之中的李思源亦然,他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叫游阳的身上,在他才初初出现之时,李思源便立马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在清风楼狂奔的人。 倒是有缘分得很呐,李思源看着景阳笑得意味深长。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如果是花了心思去查的话,未必不能做到如同景阳一般的程度。 但他们不能,他们这群人都是有着阵营的人,上面的那三位不允许有着任何势力的偏斜,所以这才导致这里的官员像个瞎子一般,愿意陪着景阳瞎闹一通。 这里的人都很清楚,真正的大餐在后面,李尚书究竟被谁杀的,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现下的这个小子,究竟能不能将隐藏在这下面的东西给翻出来,让高坐上的那三个人有理由去扳手腕。 景阳自然是想到了这些,是以她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闻人行的面前。 她懂得这里面的利益光系,所以在动作的时候才能如此毫不顾忌。 想到这些,景阳的嘴角的笑意越发胆大了起来,在她刚要说话的时候,便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抬着一个托盘进来。 那托盘之上是一双被污泥沾染过的鞋子,被仔细打理过后,还能将就看出原本的模样来。 在呈递过来的时候,景阳眼尖的发现了鞋边的血迹。 而后景阳便立刻说道:“这鞋子是最为上等的锦云布做到,在整个尚书府,怕是除了夫人其他的人还用不起吧。” “先不说这鞋底的血迹,单是论夫人为何会丢下这一双鞋子就有着许多事情要讲了,不是吗?夫人。”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景阳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叫那李夫人本就白得似纸的脸庞吓得血色退得更加彻底了。 她嘴唇发紫,抖抖索索的要说些什么最后张张嘴巴又什么都发不出来。 现下的李夫人丢失了先前的那副倔强姿态,倒是仿佛一瞬间就老上了许多。 她慌张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视线又落到闻人行身上,“陛下……” “夫人是拿走了李尚书书房里面的账本了吧。”景阳笑意盈盈的打断了李夫人的说话,她摇着扇子朝着闻人行看了一眼。 后者立刻出声说道:“赵氏,若是再有半分撒谎,那么到时候你的母族遭受的罪责你可想好了?” 闻人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轻,却像是刀子一般悬在李夫人的头顶,叫她说不出任何话语来。 下意识的,李夫人要将视线投向闻人明月,却不想被景阳一个不经意的踱步便拦住了她的视线。 “呵。”闻人明月见状饶有兴趣的笑了一声,那狭长的眼尾奇异晕染着嫣红,让此刻的他多了几分妖异之感。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烟杆,在吸了一口之后叹息般的说道:“多么聪明的小家伙啊。” “真是好奇他满眼绝望的样子呢。” 这话才落,薛衡那似乎带着刀子一般的眼神便落到了闻人明月身上,让后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丞相大人是在心疼这大宋的栋梁之才了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指认 薛衡没有回答,先前的冷冽与杀意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转瞬即逝,他视线懒懒的扫过闻人明月,而后便倦怠似的将眼神敛了下来。 那番转变在刹那之间,看得闻人明月慵懒一笑,但那眼中的恶劣之意却没有落下丝毫。 在这边转瞬之时的交锋之间,场下的的李夫人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跪坐在地上,才刚想再说话便被闻人行打断。 “账本在哪?” 一言既出,四方皆静。 景阳嘴角的笑意都浅淡下来了一两分,即使早就猜到了他们不会在意凶手是谁,只会注重筹码的做法,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心下一突。 她扫视了一眼满脸绝望之意的李夫人,敛下了心思之后对着李夫人说道:“夫人将那账本给人了吧。” “……是。”李夫人低着头沉默了一瞬,她像是浑身的生机都被抽干了一般,没有半分先前的姿态。 当她抬起头来看向景阳之时,那双眸子当中的绝望之意像是枯木一般,腐朽而溃烂,看得景阳都下意识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不是在好奇那账本去哪了吗?” 李夫人那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公堂之上的大臣,最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嵌在正上方的那块牌匾,牌匾上写的是“明镜高悬”。 她忽然怆然一笑,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太傅朱明,“我将账本给了太傅大人,他才是买官卖官的主使。” “是我杀了李鸿越,因为他弃我于不顾,我和他恩爱数十载,他却要因为一个妾要休了我,还妄想将那妾抬为平妻。” “平妻?呵,我一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嫡系小姐,当初为了嫁给他甚至都不惜与家里面一刀两断,最后呢,竟然落到了和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 “可笑,可笑呐。” 李夫人眼含热泪说着这话,她嘴角挂着一抹凄凉悲苦的笑意,似乎在嘲笑人情易变,又似乎在叹惋自己年少轻狂的一腔情谊。 在李夫人说着这几句话的时候,几乎只有景阳在听着她的喃喃自语,其余的官员早就因为这人最开始的那句话吵开了。 “陛下,臣建议先将太傅关押起来,然后立刻去太傅家清查一遍,将那账本给找出来。” “臣附议。” “哼,一面之词就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怕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就是,什么都还没有查出来呢,就凭着这个毒妇的一面之词,你们就在此处大放厥词,属实是有失偏颇。” …… 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就淹没了公堂,景阳站在百官之前,她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负于后腰之上,嘴角笑意恬淡而宁静。 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瞧得薛衡眉目都温柔了一瞬。 在闻人行还未开口的时候,薛衡忽然淡淡的开口:“这位游公子不是说可以解决买官卖官这件事情吗?诸位何不听此一言呢。”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之上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下来,不过稍稍一会儿,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大臣都忽然像个鹌鹑一样,缩着不愿说话了。 闻人行冷着眉眼看着这一切,袖子之下的手猛得捏紧了来。 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怒色,顺着他人的视线一同看向景阳,“游阳。” “是,陛下。” “你的法子呢?” 景阳自信一笑,她腰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诸多复杂的目光之下,也淡定优雅得如同最初一样。 她摇着扇子,意有所指的看着闻人行说道:“陛下,这太傅大人可是清白得很,但是那账本倒就是在太傅家中。” “哦?”闻人行垂下眼睫,将桌子上的茶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将那茶杯丢到桌子上,碰撞之时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尤为清晰。 像是敲击在众人心尖上的鼓点,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都胆颤了一瞬。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戏,要开始上演了。 “那便彻查太傅家吧。”闻人行没什么情绪的抬起头来,他的视线淡漠而冷静,在看着朱明之时,眼中划过一丝暗沉。 “太傅可有怨言?” “陛下助老臣自证清白,自然不会有怨言。” “好。”闻人行嘴角挂着一抹没有多少感情的笑意,他大袖一挥,便站起了身来。 得体合身的龙袍大气而磅礴,将那本就长身玉立的模样衬托得越发伟岸而挺拔。 “游阳。”闻人行目光转到了景阳身上,那眼睛里面的冷漠倒是让景阳看得明明白白的。 闻人行睥睨着景阳说道:“朕在乾坤殿等着你的消息,朕倒要看看,你的第一份答卷能不能叫朕满意。” 这话闻人行说得意味深长,话语之间的血腥气息似乎触目可见,但景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挂着笑意。 她将折扇收了起来,而后握在手中朝着闻人行微微弯下了腰,“必不辱使命。” 这话才落,闻人行最后扫视了她一眼,而后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这公堂。 闻人明月也懒懒的起身,他抬着烟杆,打量的视线扫过景阳之时让景阳紧张了一瞬,但下一瞬间景阳便立刻镇定下来了。 她噙着一个极其温雅的笑意回望了过去,却不想遭到了对反的一声嗤笑。 “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闻人明月吐出了一个烟圈,“待会可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 这话说完,闻人明月也离开了这里。 在他临走之时,恶劣的视线再次扫过了薛衡,“薛丞相,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你的小丫鬟啊,怪有意思的。” “呵,再有意思那也是我的罢了。”薛衡眉目之间的杀意一瞬间便浓厚了起来,他斜睨了一眼闻人明月,那种极致的占有欲浓郁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看得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他忽然大笑了一声,而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薛衡,最后抬着烟杆扬长而去了。 薛衡收回了视线,他艰难的将外露的嗜血收敛干净,然后平静无波的看向景阳,“游阳?” “是,丞相大人。”景阳笑意浅淡了下来。 她朝着薛衡微微一拜,尽可能的将视线与其错开,因为她怕稍微的一个错误便叫薛衡将她给认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交锋 景阳低着头一时拿不出薛衡是个什么准头,在说完那话之后薛衡便朝着她走来。 那缓慢优雅的步伐像是走在景阳的心尖上一般,叫她兀自生出几分紧张感来。 薛衡靠了过来,他微微弯下了腰,靠近景阳的耳边语气低沉道:“你很像我的心上人。” “哦?是吗?”景阳和薛衡稍微拉开了些许距离,弯着眉眼笑道。 那眼里面流转的情绪被尽数盖在眼底,如同琉璃般的双眼映着薛衡的影子,像是全世界她只看到了薛衡一般。 这样的想法叫薛衡骨子都酥麻了一瞬,他眼睫颤晃,在眨眼之间便将情绪掩盖得干干净净。 “她是个调皮的人,总是叫我很烦恼。” “调皮的女孩才叫人心疼呐。”景阳又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她语气轻松,似乎打趣般的和薛衡说着这话。 这话落后,薛衡嘴角勾起了一个宠溺的笑容,他的视线压抑着贪婪扫过景阳的眉眼,近乎于喟叹的说了一句:“是啊,她最会叫我心疼了。” 在说完这话之后,薛衡将手臂微微抬起,一直垂首跟在后面的商丘便连忙上前来扶住了薛衡。 “那么,待会见,游阳。” 薛衡笑着说了这话,但那如同深渊般的双眼却是找不到半分笑意,倒让景阳一时不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是何种意思了。 以着薛衡的性子,他是惯常瞧不上任何人的,现下倒是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他到底是何种意思? 莫非是察觉到了一点异常,不应该啊,以着自己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技术,不应该有差错才是啊。 一通思绪在景阳脑海当中以着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在没有考虑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景阳还是保持着最初的笑意。 她对着重新坐上轮椅的薛衡拱了拱手,“恭送丞相大人。” 薛衡掀起疲懒的眼睫最后瞧了一眼景阳,而后便被商秋推着离开了公堂之上。 他前脚才走,后脚便有人过来请景阳,“游公子这边请。” 景阳看了一眼面容肃穆整齐的禁卫军,敛了敛眼眸之后便潇洒的朝着前方走去。 *** 乾坤殿,大臣云集,窃窃私语不停。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的高声叫停了所有细碎的声音,在闻人行坐到龙椅上时,他们弯着腰,将手中的玉板举过头顶而后高呼“吾皇万岁”。 闻人行视线扫过了一圈,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两个极其突兀的存在,他眸中的墨色翻涌了一瞬之后便被他掩盖了下来。 “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这才起身,禁军总督西景便出列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臣搜寻了太傅的府邸,果然在太傅的书房找到了账本。” 闻人行看了西景一眼,而后无波无澜的说道:“账本在哪?” 这话才落,便有人将那厚厚的账本呈递给了闻人行。 在闻人行接过那账本的时候,闻人明月视线懒懒的扫了一眼,眸中的玩味倒是越发强盛了。 “传唤游阳吧。”闻人行潦草的翻了一瞬,余光在掠过闻人明月后低沉着声音吩咐道。 不消一会儿,景阳便被带到了大殿之上。 她依旧如同先前一般,嘴角挂着一抹温雅的笑意,那眉目之间,似乎在盛着桀骜一般,叫人看了一眼就难以移开视线。 “陛下万安。” “来吧,让朕瞧瞧这栋梁之才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闻人行冷着眉眼往后一靠,瞬间那属于上位者的霸气便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景阳丝毫不虚,她噙着笑意扫过闻人明月,最后将视线落到闻人行身上,“陛下,能否将那账本给草民看上一看。” “给他。” 闻人行命令一下,旁边的太监便立刻将那账本恭恭敬敬的呈递给了景阳。 景阳拿过来之后翻了两页便停了下来,她笑意盈盈道:“这本账本记录得极其清晰,但是却是采用了数字制的,没有明确说明就近谁使用了多少钱来买官位。” “倒是通通用了代号来代替,即是如此,那相适应的,应该还存在一个花名册。” “西景。” “禀陛下,臣只找到了这一本账本。” 景阳将账本一合,面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她直视着闻人行说道:“陛下,太傅的府邸自然是找不到另一本花名册,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太傅的东西。” “哦?继续。”闻人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微微直起身来,似乎对着景阳接下来的话感兴趣了一般。 景阳自然知道闻人行在期待什么,她笑得潇洒,继续朗声说道:“这里面所使用的计算方法是一种很罕见的挪记。” “而据我所知,能够如此熟练运用此种方法的,只有扶风世家马家了吧。” 这话一出,大学士马寒宇便立刻战战兢兢的出列喊冤:“陛下明鉴,虽说这挪记是我们扶风世家所熟练,但是依旧有着少部分人在学着这东西,这根本就不能说明什么呀。” “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景阳接着马寒宇的话说道,她面上笑吟吟的,却叫马寒宇心里面直打鼓。 “但是若再加上这纸张的类型和所用的笔墨可就有着大学问了。” 景阳视线扫了一眼闻人明月,发现那人依旧如同最初一般懒懒散散的,似乎丝毫不担心景阳会掀翻他的桌上菜。 在察觉到景阳看过去的目光之后,闻人明月那慵懒的视线立马便和景阳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那短暂的碰撞叫闻人明月轻轻的笑出声来,倒真是个机灵的小耗子,会把假账本做的跟真的一样。 就是很好奇呀,她会试探到何种地步。 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了起来,但那眼底的嗜血之意却也随之变得危险而锋利。 “这纸张是最为防潮防蛀的木棉纸,最为难以制造,以着稀少珍贵而闻名,现下却有着如此厚重的一大本,全都是用着这木棉纸。” “这种纸张只有皇家可用,除了皇家,那便是赏赐的人才可专用。” “再说这笔墨,更是珍稀少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暗涌 景阳微微扬起了下巴,她脸上挂着笑意,眼角眉梢的风流嚣张之意简直耀眼到了极致。 在众人眼中,那个挺拔如松的青年恣意妄为的展露着自己的傲气,偏偏这人还浑身温雅之感,两者极其矛盾的气质被他完美的中和了起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但真是绝色极了。 一直看着景阳的薛衡不着痕迹的叹气一声,他的眼睫颤晃了一下,而后便低垂下来不做声响。 真该把她锁起来。 叫嚣着的恶欲澎湃不消,让薛衡的指尖都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 但此刻没有人见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殿上的青年身上。 感受着无数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景阳毫不畏惧的肆意一笑,她继续开口道:“这上面的墨水是最为上等的松香墨,制作流程繁琐无比,且极易失败,是以更是珍贵无比。” “哼!说了那么多,到底对解决这件事情有什么用?”太师王清源胡子一抖,对着景阳横眉怒目道。 景阳噙着笑意瞥了王清源一眼,而后清朗着声音说道:“太师莫急,这件事情容在下慢慢来,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和您有关不是。” 这话一出,更是叫那王清源怒意更甚,他看着眼前连弱冠之年都不及的青年,眸中的轻视与嘲讽之意盛之又盛。 “那老夫可真是要拭目以待了!” 景阳闻言笑了笑,她将视线重新转了过来,对着闻人行说道:“陛下,刚刚草民所说的一切虽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是连接起来那可不一般了。” “哦?”闻人行疲懒的趿拉着眼皮,闻言之后状似感兴趣般的将头抬起来看着景阳。 “继续。” “是。”景阳嘴角的那抹笑意逐渐加深,“根据草民所知,那松香墨早些年陛下曾经赏赐过给太师,而这木棉纸,在先帝在时,曾经因为太师谋略出众,屡次立功,所以赏赐了不少给太师。” “再说这挪记,草民记得,这太师早些年还未入朝的时候是在扶风世家当夫子的吧。” 说着这话,景阳的视线便落到了太师王清源身上,看着对方脸红脖子粗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面色不改。 景阳继续说道:“这账本本来就需要极大的计算能力和繁复的步骤,而太师刚好就是远近闻名的擅数者。” “虽说这里面的每件要素看起来似乎只要是有心都可以凑齐。” 景阳笑着抖了抖手中的账本,意味深长的对着王清源继续说道:“但是数量如此众多,而且大多数东西只有皇家才能所有,或者是赏赐者。” “太师恰好所有条件都符合,而太傅则是哪点都没有沾,况且……” 景阳笑得温雅,却叫王清源开始慌神了来。 他的心尖直打鼓,余光快速的掠过了闻人明月,发现那人只是好奇的盯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对于王清源并不在意一般。 “……若是不出意外,当年李夫人应该是要嫁于太师的吧,所以,您和李夫人大概算得上旧相识了吧。” “草民可是听闻,早些年太师为了要娶李夫人,花了许多心思呢,只是奈何佳人心思已定,徒留满地伤悲啊。” 这话落下之后,王清源属实恨得牙痒痒,他三两步跨步出来,对着闻人行叩首道:“陛下明鉴,此人一面之言,属实做不得任何参考价值啊。” “哼!什么一面直言,这明明就是言之有理,字字有据。”太傅朱明瞪着眼睛也一同出列,他朝着闻人行拜了一礼之后便对着王清源呵斥。 “太傅还想要如何狡辩,现下证据样样充足,哪还容得下你来这里叫冤!” “就是,看看朝中被抓下去买官的那几个人,大多和太师关系不错吧。” “哼,一派胡言,证据都还未充足你们便如此姿态,是做贼心虚还是急不可耐的推锅?!” …… 殿内的大臣已经开始吵了起来,笑看着这一切的闻人明月视线掠过了他们,而后又落回到了景阳身上。 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倒是给自己打了个措不及防啊,原先以为他的目标只是马重仓,谁知竟然是王清源。 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去做了这本假账本,最后只是想要咬下王清源这块肉来。 呵。 偏偏自己还反抗不得,若是揭穿这账本是假的,那么引来的火怕是更加难缠。 闻人行可是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呢,只要的破绽稍有一漏,他便会像一条疯狗一般咬着不放。 这真是一只聪明小狐狸啊。 闻人明月嘴角那玩味的笑意一反常态的淡了下来,看着景阳的视线也多了三分嗜杀之意。 虽说王清源不是买官卖官的主使,但是没有人会在意,坐上的那人更是丝毫不在意这王清源究竟有没有放错。 闻人行要做到,无疑不是逮着机会就把闻人明月往死里弄。 在他们吵嚷之时,景阳脑海里面便将思绪重新捋了一番,她的视线扫过闻人明月,刚好和那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眼神交汇了一瞬。 那里面恶劣的意味让景阳后脖颈一凉,她明白,她踩到闻人明月的痛脚了。 但那又如何呢? 景阳笑意肆意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张狂之意,立在一群快要吵翻天的大臣之间,简直就是浑浊里面的一股清流。 薛衡握着手中的香囊,眼睫轻轻一扫,便将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看着那只似乎在露着尖牙的小狐狸。 他眸中的宠溺意味越发强盛起来,心尖被景阳的那副模样挠得发酸发涨,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人给圈到怀中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薛衡就将视线给收了回来,他不敢多看,因为只要关乎于景阳,他总是会情不自禁的失了往常的姿态。 在这样纷杂的场合,任何的异常都会被放大,薛衡可还不想让自己的景阳受到太多不必要的打量。 “够了。”在下面争论不休的时候,闻人行忽然高声呵斥道。 这话一出,四方皆静,众人纷纷弯腰对着闻人行拱手,心思各异的专注之后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判决 闻人行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大臣,眸中的暗沉起起伏伏,他不在意王清源到底有没有参与买官卖官这件事情。 他在意的,是能不能重击闻人明月,毕竟这王清源可是闻人明月手中的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呢。 “太师,游阳所说的可是事实?” “陛下,老臣冤枉至极呐,这事情本来……”王清源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闻人行打断了来。 “那朕问你。”闻人行靠在龙椅上,神情具数被阴影吞没,叫殿前的人心里面直打鼓。 “你是否会挪记?” “……是。” “你家中被赏赐的木棉纸和松香墨还在不在?” “陛下那……” “朕问的是,还在不在?!”闻人行猛的加重了语气,吓得王清源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他忽然颓丧了下来,原先还在挺拔着的脊背现下也颓然的弯了下来。 “……不在。” “呵,好的很呐。”闻人行直起身来,他的神色被从阴影中拉扯出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朕还觉得太师为人清正廉洁,得如此大才乃是我大宋的福分,但是今日才知道,这等佞臣乃是国之蛀虫,朕要留你何用?!” 闻人行说完这话,大手便猛得朝龙椅一拍,看起来气极了的模样。 “传朕旨意,即刻起立刻将王清源的官职罢黜,待到秋后立刻问斩,其九族……” “当诛!” 这话一落,王清源便彻底没了生机,他朝着闻人行大喊:“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辛苦数十年,怎会不知买官卖官此等大罪啊。” “我那是万万不敢触犯此等大忌的啊。” 在王清源大喊冤枉的时候,原先还帮着说话的那些个大臣纷纷安静不已,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他们很清楚,即使王清源没罪,此刻,他也必须有罪。 何况,他本来就不清白,背后的腌臜事,没有一件少做的。 而看闻人行这模样,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人置于死地,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眉头。 景阳安静的站在一旁,思绪在短短一瞬间便弯弯绕绕了一圈。 她视线懒懒的扫过被拖出去的王清源,最后与闻人明月的目光再次相撞。 那目光里面恶意浓郁而血腥,看得景阳笑意更盛了。 这副模样落到闻人明月的眼中,逗得他唇角一勾,眼里面病态的恶劣更加浓郁了。 真的是只胆大的狐狸呀,花大心思做了一个假账本,仗着闻人行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心思,大胆而肆意的挑开了这层关系。 而后再将机会丢回给闻人行,好让他借题发挥,偏偏自己还不能再拿出花名册来救下王清源,因为一旦如此,那么自己损失的东西便会更多。 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将朱明那个老家伙给弄下去,倒不曾想中途来了这么一个程咬金。 呵,有趣得很呐。 “游阳。”王清源被拖下去之后,闻人行将视线转到了景阳身上,他眉目之间不显喜怒,但景阳知道,现下的闻人行,可是心情好着呢。 “草民在。” “你不是要参加会试吗?朕给你这个机会,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景阳低着头,闻言眼里面的墨色翻涌了一瞬,她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呵,希望如此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稍后再议。”这话说完,闻人行便起身,他最后扫视了一眼闻人明月。 意有所指的说道:“今日,辛苦皇叔了呀。” 闻人明月笑了笑,他面上不见丝毫恼怒之意,反而还带着丝丝慵懒之态的对着闻人行说道:“臣的辛苦还不及陛下的万分之一呢。” “陛下可千万要保住身子啊,毕竟我大宋,都压在陛下一人身上呢。” “呵。”闻人行嘴角的笑意浅淡了下去,“不劳皇叔费心了,既然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朕也没有必要拘着皇叔了。” “回去吧。”最后三个字闻人行姿态猛得抬高,笑意也瞬间完全敛了下去,他高高在上的说完,像是在打发一条狗一般。 这副模样叫闻人明月面上的那幅慵懒之意更盛了,他懒懒的笑着朝着闻人行拜了一个礼。 “臣,尊旨。” 在闻人行走了之后,剩下的大臣也陆陆续续的开始离开,闻人明月转身看向了景阳。 他笑得意味深长,“小家伙,你倒是好生手段啊。” “王爷过奖了。”景阳丝毫不怯,笑意盈盈的回望了过去。 三分温雅七分狂傲,叫闻人明月都看楞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闻人明月忽然笑出了声。 他靠近景阳,用近乎耳语的姿态对着景阳说道:“你最好活到我对你失了兴趣的那一天。” 说完,闻人明月便斜睨了景阳一眼,而后便擦着她的肩膀离开了这里。 拿着扇子的景阳笑意灿然,她对着闻人明月的背影朗声说道:“借王爷吉言,草民要活的,可不止那点时间。” 闻人明月没有回头,景阳有些失望,让这人吃瘪的机会可没有多少,真想再瞧瞧他那副憋屈的模样。 景阳忍着笑意,在视线收回来之时,猛得看到了旁边看着她的薛衡。 她被吓得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却叫薛衡当场便冷了眉眼。 “我有那么恐怖?”薛衡沉着脸问着景阳,似乎只要是景阳答错个字,便能立刻叫景阳没有个好下场一样。 吓得景阳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丞相大人风神俊朗,最是好看了,怎么会说吓到草民呢。” “油嘴滑舌。”薛衡垂着眉眼骂了一声,但那翘起来的嘴角却也是做不得假的。 看得景阳甚是惊奇,没想到薛衡平时一副清如寒潭的模样,竟是如此喜欢别人的夸赞吗? 仔细想想,平时只要是景阳夸上他一两句,虽说面上不显,但景阳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位丞相大人的高兴。 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现了薛衡的某种属性,景阳眼里面的笑意越发深了起来,看得薛衡一脸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赏识 “笑什么?”薛衡眉眼情绪浅淡,视线轻轻的扫过了景阳的脸庞,指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而后又被垂下去的袖子挡住了。 那过分清朗悦耳的声音叫景阳耳尖都酥麻了一瞬,在薛衡再次看过来的时候,景阳才猛得回过神来。 她捏起拳头凑近嘴边清咳了一声,眼神都不敢再与薛衡相碰撞,支吾了一下,景阳才正了神色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课上被夫子提问的学生,慌张一瞬后便故作镇定。 薛衡眼里面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握着手里面的香囊,嘴角弯起了稍许,“游阳。” 忽然被叫到的景阳一个激灵,立刻便站正了姿势,“是,丞相大人。” 景阳这副反应让薛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许,他定定的看着景阳,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名字很好听。” 景阳:“???” 就说这个? 景阳一时多少有些失望,她以为薛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呢,结果还是来得猝不及防。 “丞相大人过誉了。”虽然心里面唠叨了一瞬,但是景阳还是很快的就反应过来了。 她将手中的扇子朝下,对着薛衡微微弯腰拱手,姿态可以说是端得十分恭敬了。 薛衡垂下眉眼看了一眼,而后轻笑了一声便被商秋扶着离开了。 那声轻笑低沉而性感,落到景阳的耳朵里面就像是挠在她的心尖上一般,兀自带出几分不自觉的颤晃来。 愣神了一瞬,景阳连忙将那心中的异常给压了下去,她轻轻晃了晃头。 自己这两天怕不是忙晕了,怎么什么想法都往脑子里面钻。 “游兄。”在景阳皱眉理思绪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景阳回头,便瞧见一脸佩服的卫青,那副似乎对景阳五体投地的模样看的景阳噗嗤笑出声来。 “干嘛这副模样?”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卫青实在不理解,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见识和计谋比那些老学究还要深厚。 景阳瞥了一眼一脸求知的卫青,“唰”的一声将手中的扇子给打开了来,而后便潇洒的走出了这乾坤殿。 她边走边朗声说道:“高人所教。” “高人?”卫青眉头一皱,他快步走了几步跟上景阳,“那高人是丞相大人吗?” “不是呀,我也是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他明明都对你笑了!”卫青似乎很震惊的模样,他贴上去,只差和景阳手舞足蹈的表示他的不可置信了。 “你知道吗?那可是丞相大人哎,大宋第一人,全天下最为有才的人,他在对你笑!” “我知道啊。”景阳边走边偏过头看着卫青,“你都说第二遍了,至于那么震惊吗?” “那不该震惊吗?那简直是惊世骇俗好吧。” “惊世骇俗?少年,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卫青脚步停了下来,他伸手拽住了景阳,想要细细和景阳说他刚刚受到的震惊。 但是才将景阳拉住之后,手上便被景阳收起来的折扇敲了几下。 在将卫青的手敲下之后,景阳好整以暇的看着卫青,“莫要惊慌,小事而已。” “这不是小事。”卫青一脸认真,“万一是丞相大人赏识你了呢,那你以后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呀。” “哪有那么容易。”景阳笑着敲了一下卫青,看着后者还想要争辩的样子好笑的说道:“若真的是赏识我,那不该请我去他府上坐……” “!!!” “坏了坏了。”景阳忽然没了先前的雅致模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薛衡,哪里还有人家的身影。 在卫青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之下,景阳忽然将手中的扇子插在了腰间,然后连忙飞奔出宫。 临走之时,景阳还不忘对着卫青大声说道:“卫小将军,咱们后会有期!” 这声清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卫青的错觉,让他听出来几分女气来。 看着那人失了优雅的跑姿,卫青摇了摇头,错觉罢。 “你和他很熟?”从后面走上来的李思源噙着一抹笑意淡淡的问道。 他的视线也一同落在了那个狼狈的背影之上,虽说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但那眸中翻滚的墨色还是叫人看之一眼便会深觉胆颤。 “对,算是恩人吧,毕竟救了青月。”卫青也敛了刚刚那一副生动的表情,他放慢了步伐,合着李思源走到了并排。 “这人可是不简单呐,这等不清不楚的人,还是三思为好。” 李思源摇着扇子,表情不悲不喜,他们二人并排走在高大的宫墙之下,墙上浓艳的红色将两个长身玉立的俊朗公子映衬得越发英俊非凡。 他们二人像是在谈心的好友,说话轻缓而低沉,似乎字字句句都是随口一说来解闷的而已。 但在场的二人都十分清楚,他们随口一说,大概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交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只是想赌一次。”卫青忽然叹气一声,他偏头看向李思源,有些自嘲的说道:“毕竟我从来没有选择,不是吗?” “是他让你没有选择,你知道的。” “不,他只能算是顺手推舟做这个好人罢了。” “哦?是吗?” “小侯爷。”卫青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剑,在滴着鲜血扞卫着自己的荣耀。 卫青视线投向了远方,眼中的荒凉与踌躇在厮杀怒吼,他在看的方向,是他守护了数年的西北疆场。 “我有一种直觉。”卫青放轻了声音,“他会是一切改变的起始,也会是一切终结的使者。” 卫青指尖动了动,他轻轻的曲起了手指,那是拿着利剑的姿势。 “我有预感,他会将这个该死的世界改变,而我……” 卫青眼生瞬间锋利,连着曲起来的手指也猛的用力,手背的青筋都突了起来,他缓慢的,将剩下的字眼一个一个的说完:“……会得到重生……” 那种肯定和重现的热血叫李思源手都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也一同落到了远方,而后慢慢呢喃道:“希望如此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逐光 一路狂奔回去的景阳还是差了一步,在她气喘吁吁的冲到薛府的时候,恰好见到了薛衡被商秋扶着下马车。 他脸色似乎又苍白了许多,在下马车的时候甚至还咳嗽了好一会,在将那帕子拿开之时,景阳眼尖的发现了那帕子之上的红色。 他的病又严重了吗? 景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面,回想了一遍薛衡前几日的情况,似乎自从他那一次一夜不归之后,身体就越发差了起来。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差,在这样的三伏天中,他甚至都还需要披着狐裘,似乎受不得任何一点风。 这般孱弱,属实不太对劲。 景阳心下留意,在看到薛衡进去之后立马绕到后院那边窜了进去,而在她离开之后商文便立刻向着薛衡报告了。 “王爷,外面有一个行踪很诡异的人,在西院墙角落里面停留了些时间。” 薛衡闻言唇角一勾,如浓墨般的眉眼在挂上宠溺之后更是绝色惊人。 “不必在意,只是一只归家的小狐狸罢了。” 薛衡懒懒的说道,他的嗓音都还在因为咳嗽而带着几分沙哑,可即使如此,也没有掩盖住那刻骨的虚弱之感。 在坐上轮椅被商秋推到鹿梦院之后,薛衡视线就没有从路边的鸢尾花身上撤下来过。 他握着那个香囊如同握着自己唯一的珍宝一般,不舍得放下丝毫。 薛衡靠在轮椅上,眼中带着死气,他呼吸都很微弱,似乎在下一刻便会完全没了一般。 看得商秋越发担忧,他忍不住出声道:“大人,下次不要再去清山观了吧。” “您实在太虚弱了。” 薛衡闻言懒懒的掀开眼睫,他的视线一遍遍掠过那盛开着的鸢尾花,对着商秋的话答非所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话一出,商秋便猛得一愣,他的脑海当中迅速闪过怜心的笑脸,那副似乎镌刻在骨子当中的温柔叫商秋立马便红了脸。 让他支吾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找到话来回答薛衡,这般沉默,自然是叫薛衡有了一个底。 “爱情会让人变得很脆弱的。”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 他将手中的香囊举到自己的眼前,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动了情,我这辈子都毁了。” “大人……”商秋看着薛衡那似乎绝望至极的眉眼感觉有些窒息,不由得出声想要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踌躇了一会儿正要说话,便被薛衡打断了来。 “可我还是放不下,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注定了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安生。” “我的前半生所有事情都是唾手可得,似乎天上的星辰于我而言也只手可摘一般,但那样肆意嚣张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她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也是我难以放下的至宝。” 薛衡忽然叹气一声,他将手中的香囊放在胸口处,近乎于喟叹的说道:“我逃不掉的。” 他在深渊追逐光,但光,是抓不住的。 商秋忽然所有的话都哽住了,因为在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极其苍白。 在沉默了一瞬之后,商秋忽然看到了远处走来的那个娇小身影。 薛衡比他更先看到,远远的,薛衡便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体,他的视线近乎于痴恋的看着景阳。 刚刚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发酵成一种病态的依恋,叫商秋只是看上一眼,就后背一凉。 他呼吸都窒了一瞬,看着似乎带着阳光而来的景阳一时心情复杂,连带着眸光都带着可惜之情。 叫过来的景阳一脸莫名其妙,不过景阳习惯性的将所有异常都给掩饰好,她顺手从商秋手中接过薛衡的轮椅。 边推着薛衡边笑着说道:“大人今天怎么样啊?” “遇到一个很有趣的人。”薛衡一改先前模样,在对上景阳之时,声音都带上了雀跃之感。 景阳也感受到了薛衡的心情变化,她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辈一般,软声哄着这个薛丞相。 “哦?有多有趣呢?” “和你一样有趣。” “大人原来觉得我很有趣呀,我原本还担心大人会怪我沉闷呢。” “不会,我永远不会怪你的。”薛衡忽然靠到了椅背上,他仰着头看着景阳,嘴角的笑意温柔至极,叫景阳看得都眼花了一瞬。 好在路剩得本来就不长,景阳的这番窘迫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便到了薛衡的房间门口。 他的房间很大,外间宽敞而雅致,内间才是休息的地方。 景阳才将薛衡推进去的时候,薛衡便一眼就瞧到了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一瞬间,薛衡猛的捏紧了手中的香囊,眼里面的墨色翻涌的剧烈无比,似乎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停了。 薛衡的这番异常景阳自然注意到了,她将薛衡推过去,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大人怎么了吗?” 这话说完,薛衡已经到了那茶几面前了,他脸色苍白的看着那拨浪鼓。 薛衡很明白,景阳很想她的孩子,那个孩子……是她和闻人行的。 “是闻人行的”这几个大字打得薛衡喘息不得,平时就连他人看景阳一眼都会觉得难以忍受的人,现下却要忍受景阳曾经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是啊,她曾经不仅属于那个男人,甚至她还全心全意的爱过那个男人,那是自己奢求都奢求不来的东西,却被他人如此践踏。 那一瞬间,薛衡差点又失了理智,滔天的愤怒叫他如何都平静不下来,尖锐的嗜杀之意更是在肆意叫嚣着杀戮。 病态的恶欲来得猝不及防,逼得薛衡眼尾都晕染上了嫣红,眼睫颤晃之时,他似乎又看到了景阳躺在血泊中的模样。 那种刻骨的绝望又再次刺进了他的心尖,痛得他弯下了腰来,手指成爪状抓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那一副犯病的模样可把景阳吓到了。 她立马蹲了下来去查看薛衡的情况,到了嘴边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薛衡一把抱到了怀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撒娇 耳边的喘息声还在一遍遍的加重,呼出的热气也具数洒在了景阳的脖颈上,微微颤抖着的手臂叫景阳都不敢太用力。 她生怕稍微动作便会再刺激到薛衡,毕竟现在的他,情况属实说不上好。 犹豫了一瞬,景阳还是回抱住了薛衡。 “大人,我在这里,不怕,不怕好吗。”景阳柔着声音说着这话,她微微侧头看着薛衡,手下轻轻的拍着他的脊背。 她在尽可能的安抚这只受伤的孤狼,那种叫嚣着的恐惧,宛如实质一般,叫景阳看着都心下不安。 薛衡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害怕成这种模样? 他似乎是陷入某种虚妄之中一般,抱着景阳就像是在抓住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明明脆弱不堪的模样,硬是叫景阳看出了几分偏执病态之感。 不知为何,看着薛衡这副模样,景阳心尖忽然抽痛了一瞬,连带着眉眼都溢上了怜惜之情。 迟疑了一下,景阳忽然顺从了自己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她微微直起了身来,将薛衡拽到了自己怀中,而后垂下眉眼将下巴抵在了薛衡的头顶之上,那双柔荑还在顺着薛衡微微颤抖的脊背。 景阳叹气一声,软着声音喊道:“阿衡。” 短短两个字眼却叫薛衡忽然僵住了身体,在那一刻,薛衡似乎呼吸都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景阳,在咫尺距离之间,薛衡眼里面的水光倒影着景阳的身影,那种纯澈的炙热叫景阳看了一眼都觉得心中发热。 不由自主的,景阳又弯着眉眼软软的叫了一声:“阿衡。” 这话一落,薛衡眼尾忽然滑落了泪水,但他面上却不见丝毫悲伤之意,甚至有着几分狂热。 他猛得凑近景阳,鼻尖都在想触,在景阳想退的时候,薛衡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脑袋,让她动不了丝毫。 薛衡眼角嫣红,眼睫挂泪,他视线落到景阳的嘴唇上,哑着声音说道:“再叫一遍。” “……阿衡。” 薛衡忽然喘息了一声,手下用力便将景阳给推倒在了地上。 那块地方铺着一块厚实的羊绒毯子,所以即使薛衡力度不小,景阳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在景阳倒地之后,薛衡粗喘着将脸埋到了她的颈窝之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再喊我一遍好不好。” 那谨小慎微不可置信的模样看得景阳心下叹气,原先想要挣扎的手又放了回来,任由薛衡不断加紧他手中的力道。 “阿衡,阿衡,阿衡。” 景阳带着笑意一连接着喊了三遍,在感受到脖颈的滚烫之后,景阳身体僵硬了一瞬。 薛衡,他哭了。 在反应了一瞬后,景阳笑着叹气一声,“真是拿你没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话,景阳便抱住了薛衡,她侧过头来凑近薛衡的耳边,以着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以后就叫你阿衡好不好。” 那带着些许热气的呼吸洒在薛衡的耳尖上,直接痒到了他的心脏中间。 薛衡压抑着呼啸而起的恶欲,披着一层迷惘的外表轻轻抬起头来看着景阳。 他眼中溢着痴迷之色,在呼吸交缠之间,薛衡喉咙疯狂的上下滚动,他直直的看着景阳,露骨的视线滑过景阳的嘴唇。 “嗯。”短短一个字,薛衡似乎都答得极其艰难,他的声音好像被狠狠摩擦过一般,粗粝到了一种不可置信的地步。 意识到某种意味的景阳立马克制住了自己的怜惜之情,她不着痕迹的伸手抵着她和薛衡中间。 “那阿衡先起来好不好?”像是哄孩子一般,景阳笑的温婉。 她看着薛衡无动于衷,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而后好笑的说道:“怎么,呆住了吗?” 薛衡看着那个笑容愣怔了一瞬,而后他柔下了眉眼,垂下眼睫掩盖住了即将暴露的病态爱意。 他偏过头用侧脸蹭了蹭景阳,而后又埋到了她的脖颈处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有了起身的趋势。 景阳扬了扬眉,对于这样的薛衡有一种奇特的纵然之意。 她大概知道,自己那从来止不住的怜惜之情是为什么了。 但是那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叫她难以说出口,因为她太明白,薛衡只是将她当成了爱人的替身。 可自己却在这日渐的相处中,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是不是该找个机会离开呢?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坐起来眼巴巴看着她的薛衡,心头又开始了一阵阵的发热。 或许自己真的该找个机会离开了,这样的薛衡,怎么能让人把持得住呢?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替身罢了,可自己却在无形当中当了真。 真是不该。 景阳笑了笑,她也坐了起来,看着薛衡笑道:“该拿你怎么办呢?” 薛衡看愣了一瞬,明明景阳眉眼皆是笑意,但薛衡忽然从心底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慌之感。 那种似乎抓不住的虚幻逼得人近乎发疯,薛衡指尖颤了颤,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景阳,神情带上了脆弱。 “我……”薛衡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心中的焦躁倒是越发强盛了起来。 景阳自然是发现了薛衡此时的不安,她有些讶异薛衡的敏感程度,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安慰方法。 在景阳迟疑的时候,薛衡忽然凑近了来,在景阳的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微微闭着眼睛,只是想要更加亲密的距离来确定眼前之人的存在,以来安抚心中涌起来的阵阵不安。 如同羽毛轻抚般,转瞬之间薛衡便移开了来,他脸上晕染上红霞,视线都不敢落到景阳身上丝毫。 明明是他主动的,现下倒是一副羞涩得不行的姿态。 景阳在呆愣了一瞬之后便噗嗤笑出声来,大概是因为薛衡此时的姿态太过于可爱了,叫景阳生不起任何气来。 她有些打趣的说道:“是哪个急色鬼先动手的?现在倒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了。” 薛衡飞快的瞥了景阳一眼,而后又将视线移开,耳尖滚烫得火红,指尖也在卷缩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甜蜜 他轻抿了一下薄唇,还在犹豫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被景阳抓住了手。 “丞相大人还不起来吗?”景阳站起身来向着薛衡弯着腰,她扯着薛衡的手,面上的笑意带着些狡黠的意味。 薛衡定定的看着景阳,而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 在站正之后,他眉头微蹙,带着些委屈意味的说道:“你说过会叫我阿衡的。” 景阳顿了一瞬,而后便眉眼弯弯的又喊了一声:“阿衡。” “嗯。”薛衡嘴角微勾,他坐回到椅子上,拉着景阳的手始终没有放下过。 即使现在薛衡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异色,但在心底的叫嚣着的不安依旧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现在的薛衡极其渴望更加亲密的接触,来稍微抚平心底的焦躁之感。 是以在坐下之后薛衡便眼巴巴的看着景阳,“我……我可以抱你吗?” 听闻这话的景阳本想拒绝,但在看到薛衡那小心翼翼的期盼之意后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她犹豫之时,薛衡手下一个用力便将景阳给扯到了怀中。 而且因为刚刚站着的姿势,景阳被迫扑到薛衡怀中之时,恰好坐到了薛衡的腿上。 在景阳都还在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感到些许的手足无措之时,薛衡已经将景阳给牢牢的锁在了怀中了。 薛衡双手环着景阳的腰身,而后将脸埋到了她的脖颈处,耳尖红到似乎快要滴血了,但是动作却没有落下丝毫。 而且因为体型差的原因,景阳刚好嵌在薛衡的怀中,不多不少,刚刚合适。 感受着脖颈皮肤上传来的丝丝灼热之感,景阳慢慢的放松了身体,她靠在了薛衡的怀中,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里刚好临窗,初夏的浓郁生机在窗外被彰显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有着一只绿枝从窗户处伸了进来。 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类的树种,叶子绿得很好看,甚至还在打着几朵娟秀的小花苞。 一束带着金色的阳光正好擦着那支树枝进来,将相拥的两人完完全全的裹在了其中。 景阳敛下了浮于表面的笑意,她伸出手来,在恍惚之中,景阳手曲了一下。 而后她便无奈一笑,倒是傻了,竟然想要抓住光。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景阳的手便被薛衡给抓住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和那双嫩白的柔荑十指相扣,在金黄色的光尘之中,唯美到了极致。 景阳呆愣了一瞬,她侧头去看着微微抬起头的薛衡。 “阳阳。”薛衡勾着唇角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他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至极的甜蜜之意。 “阳阳,阳阳,阳阳……”薛衡笑容越发盛了起来,他一遍遍的叫着景阳,语气甜到似乎能从其中挤出蜜来一般。 景阳愣愣的听着,在一遍遍的呼喊中,心跳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快,似乎快要跳出胸腔一般,鼓噪得景阳耳膜似乎都在发痛。 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替身,为什么还要如此认真呢? 这份爱意不是给我的。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的心头抽痛了一瞬,她慌忙将视线移开,一时连开口似乎都做不到。 平时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尽数都化为了笨拙的手忙脚乱,而这样一慌,景阳也忘记了抽出二人相扣的手。 处在极度兴奋中的薛衡正双眼发亮的看着和景阳相扣的手,没有发现景阳丝毫的异常。 他歪着头用着侧脸蹭了蹭景阳的脸颊,而后擦着景阳的耳廓小声说道:“我好高兴啊。” 耳尖上的痒意叫景阳回过神来,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异常,看着明显愉悦不已的薛衡不忍心说出半个会令他伤心的字眼来。 于是景阳便偏过头笑着打趣道:“那刚刚是谁哭鼻子的?” 薛衡闻言又将脸给埋到了景阳的脖颈处,只留下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含羞的看着景阳。 在稍稍沉默了一瞬之后,薛衡才闷闷的出声:“因为太高兴了。” 说完这话之后,薛衡又紧了一下手中的力道,靠在景阳的肩膀上笑着喊道:“阳阳。” “嗯。” “阳阳。” “嗯,我在。” 薛衡忽然笑出声来,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景阳,小声的说道:“你再叫叫我好不好?” 声音很轻,钻到景阳的耳朵里面却直直挠到了景阳的心尖上,让她整个心脏都是酥麻的感觉。 她轻笑出声:“阿衡。” “嗯,我也在。” 薛衡低低笑着回答着景阳,在这一刻,景阳忽然觉得薛衡似乎憨憨的。 尤其是他当他偏头靠着景阳的肩膀对着她傻笑的时候,景阳更是忍俊不禁。 他真的好憨呀。 心里面想到的不由自主的便被景阳说出了口,但薛衡半分恼怒也没有,他甚至又蹭了蹭景阳,笑得更加灿烂了。 一时之间,这边的气氛似乎被掺了糖一般,被阳光轻轻一晒,便化得浓稠而甜蜜。 只是还未持续多久,便被门外的敲门声驱散了稍许。 “大人,要上晚膳吗?”商秋的话在门外响起。 薛衡笑意顿了一瞬,在看向门口之时带上了几分不悦之意,但立马便被景阳给顺毛了。 “我们吃饭好不好?” “嗯。”薛衡笑着回答道,随后他便朝着门外的商秋说道:“上吧。” “是。” 景阳听到之后就想要起身,但是薛衡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甚至在景阳挣扎了几下之后,他禁锢得更紧了。 “再抱抱好不好?”薛衡委屈巴巴的说着这话,但是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阿衡,待会商秋会进来。” “他进来又如何?” 薛衡一脸理直气壮,说得景阳都找不到什么理由了,只得干巴巴的说道:“这样……这样于理不合。” “我便是理,他人又岂敢说上半个不是。” “可……”景阳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口便传来了商秋的敲门声。 景阳还来不及阻止,薛衡便朗声说道:“进来吧。” 这话一落,商秋便退开了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羞涩 在他身后是一排低着头抬着案盘的丫鬟,商丘抬头迅速看了一眼薛衡。 却在看清那边的场景后愣神了一瞬,只见向来最为冷清的丞相大人满脸笑意的圈住景阳小姐,眼里面的爱意似乎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一样。 景阳偏头看了一眼商秋,她看到了商秋的震惊与迟疑,而后更不用说跟在他后面的一排丫鬟了。 怕是不用明天,全府上下都会知道薛衡抱着自己吃饭了,而且恐怕传言会越来越离谱。 即使景阳再如何临危不惧,现下的这副场景也让她有些不自然,但再回头看到薛衡那么幸福的眉眼,她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最后景阳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蒙住了脸,然后直接缩回到薛衡的怀中,脑袋不断在薛衡怀中拱来拱去。 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后,景阳便将薛衡的狐裘拉了盖住脑袋。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心里面不断默念着这句话,她鼻息之间尽是薛衡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 霎时之间,景阳心里面的不自然全都变成了一种很莫名的愉悦之感。 在这时,景阳忽然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她微微抬起头来,将脑袋上的狐裘拉开了一点。 从其中露出一双还带着些许水光的星眸看着薛衡,像是一只被抱在怀中的小狐狸,探头探脑的伸出一点点脑袋出来看人。 想到这种比喻的薛衡忽然笑得更大声了,他弯着眉眼,垂首在景阳露出来的脑门上轻轻轻吻了一下。 而后满眼温柔的看着景阳,但话却是在对着商秋他们说的。 “我的小狐狸在害羞了,你们不要看她。” 商秋闻言之后立马将头给低下了,他后面的那几个丫鬟更是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 极为迅速有序的将饭菜放好后就纷纷退出了这里,商秋出去之后还极为细心的将门给重新给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的景阳从狐裘缝隙中看到没人了才将脑袋给彻底露了出来,即使只是呆了一会,景阳还是被闷的小脸通红。 但不知那有几分是闷的,又有几分是羞的。 这人先前的羞涩呢?怎么现在又这么大胆了? 景阳嗲怒的看了一眼薛衡,却只是惹的那人眼里面的兴奋意味越发盛了。 忽然之间,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呼吸瞬间便纠缠了起来,似乎只要稍微再近一点,薛衡便能触碰景阳的红唇。 气氛一时间又重新旖旎起来,薛衡有些灼热的呼吸打在景阳的鼻尖,让景阳都有了几分想要退怯的意味。 但一想到刚刚的憋屈,景阳的好胜心一时间又莫名其妙的被挑了起来。 她直起一点腰来,直接伸手便揽住了薛衡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便被清零。 景阳眉眼之间流露着丝丝慵懒之意,她微微垂着眉眼,擦着薛衡的薄唇吐气如兰。 “阿衡不是最会害羞的吗?怎么现在倒孟浪成这种样子了。” 景阳说完这话便轻笑了一声,她的眼神带着纯纯的蛊惑之意,似乎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俘虏。 自己不是早就败了吗? 薛衡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人,感受着唇上的触感,所有欲望被揭开,袒露在阳光之下。 他忽然微微侧了头,一手掌控着景阳的后脖颈,一手环着她的腰间,猛然加大了手下的力度。 景阳的眼睛一下子便睁大了来,瞳孔都在紧缩着,耳边是薛衡逐渐难以自控的喘息声。 窗外的残阳还在勾着门窗,在花圃之中胡乱钻进钻出的赤羽鸟现下总算是回到了商秋为它准备的鸟窝之中。 那鸟窝被挂在窗边的大树之上,待那赤羽鸟回来的时候便正对着屋内的场景。 它歪了歪脑袋,豆子般眼睛眨了眨,里头的声响若有若无,让这只小鸟好奇的伸着脑袋看。 倒是那垂在窗上的花骨朵,似乎都羞得卷缩得更甚了。 忽然,里头茶杯掉落的声音猛得将那赤羽鸟又惊飞了巢穴。 它转悠一圈,又落回到了窗边,在那几个花苞之间跳来跳去,好奇的张望着里面。 屋内的景阳满脸通红,她微微喘着气,眼里面还在有着水光。 在她的脚边,是她刚刚挣扎之时碰掉的茶杯,洒出来的茶水将薛衡的袍角都浸湿了一块。 但景阳此时显然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她往后面退了两步,指尖颤晃了一瞬,而后便转身跑出了这里。 薛衡眼睛里面的妄念还在迷离着,眼尾的嫣红在墨色的眉眼之间,在浸润上些许满足之色后更是靡艳到了极致。 他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景阳落荒而逃的姿态后笑了笑。 本来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现下在沾染上水光之后倒是多了几分人色。 没了景阳在这里,薛衡也懒得装羞涩,他呼吸还在有些急,但那呼之欲出的病态爱意却在无人之时愈演愈烈。 还想要得更多,更多…… 贪婪的恶欲在膨胀蔓延,尝到甜头的逐光者更加肆无忌惮,妄想完全拥有他的太阳。 而跑出去的景阳完全不知道此时薛衡的模样,她捂着嘴,神色罕见的有了些许茫然之意,脚步之间更是匆忙不已。 在走出几步之后,景阳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商秋。 “景阳小姐。”商秋远远的见到景阳便笑着上前打招呼,但景阳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便往着她的房间冲去。 这般模样让商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手里还提着怜心送来的糕点,也是两份。 不过这次不再是一大一小了,而是两份分量一样的,依旧一份给景阳一份给商秋。 但是景阳现下这副模样,显然是不适合去多加打扰的。 是和大人吵架了吗?那大人现在怎么样? 联想到丞相大人看景阳跟看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如果真的吵架了,那大人现在不会发病了吧。 想到这里,商秋立马转身快步去了薛衡的房间,他满心焦急,才靠近就立马敲门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在商秋思考要不要硬闯的时候,薛衡才哑着声音说道:“无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告白 那带着些许其他意味的沙哑声音让商秋顿了一下,再回想了刚刚景阳的模样,商秋忽然脸色爆红。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商秋踌躇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的守在了薛衡的门外,只是脸上的薄红过了好一会才有消退的趋势。 而跑到自己房间之中的景阳什么都不知道,她将身后的门关上之后便顺着门框滑座到了地上。 唇上的触感似乎还在很明显,火热的气息交缠的那一刻烫得景阳理智都溃散了一瞬。 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出息,景阳懊恼的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她的脑海之中一时什么都思考不了,全都是薛衡刚刚那温柔到似乎可以掐出水来的眉眼。 不是最害羞的吗?刚刚那么孟浪可是丝毫不见羞涩之感啊。 甚至……甚至还在透露着丝丝狂热兴奋之感。 景阳回想了一瞬,而后便满脸通红的将脸埋到了手心之中。 等到脸上的那股热意褪去,景阳才将脸抬了起来,她靠坐在门前。 天际最后的那一抹余晖已经消失殆尽了,随着夜幕的降临,打着灯笼的萤火虫也成片的出现在花圃之中。 景阳的视线落到了窗外,那里有着大片摇曳着的鸢尾花,洁白到似乎比月光还要耀眼。 大片的萤火虫成群结队的徘徊在之间,那场景,简直美到了一种虚幻的地步。 想必薛衡爱着的那个美人,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热爱鸢尾花的吧。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美人呢? 景阳忽然嗤笑了一下,自己这是被薛衡撩傻了吧,竟然一时在这里儿女情长了起来。 想到自己在宫中的孩子,景阳忽然沉下心来,所有晃荡的情感被尽数压下。 原本带着些许脆弱之感的眉眼霎时之间便重新淡雅沉静了起来,似乎短短一瞬间,那个春心萌动的姑娘便被景阳给杀死在了心间。 压抑下慌乱的景阳,又变回原先温雅的模样。 在她要起身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阳阳。” 薛衡那极尽温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让景阳立刻便站了起来。 她轻呼了一口气,这才重新端着笑容将门给打开了来。 站在门外的薛衡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连狐裘都重新披上了一件更加厚实的。 他神色有些慌张,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景阳之后便低下头要去拉景阳的手。 但被景阳给躲开了。 一瞬间,薛衡面上的血色便退得干干净净的,他抬头看着景阳,眸中逐渐氤氲起水光。 “对……对不起。”薛衡带着祈求的意味的说着这话,他又靠近了一点,拉住景阳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道:“阳阳……对不起……” 那似乎卑微到尘埃的表情让景阳心尖抽痛了一瞬,让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当中。 但她这副模样,却叫薛衡更加慌张了。 “阳阳,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求求你了……”薛衡眼里面的泪水似乎都快落下了。 似乎若是景阳再不回复半个字眼便会崩溃一般,叫景阳狠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仰着头伸手捧着薛衡的脸颊,软着声音说道:“我没有在生阿衡的气。” 薛衡歪着头在景阳的手心里面蹭了蹭,在垂下眼睫之时,带落了眼角的泪水。 景阳伸手将薛衡的眼泪抹干净之后才笑着问道:“刚刚有没有吃饭?” “没有。”薛衡伸手极其眷恋的握住了景阳手,他固执的要十指相扣,拉着景阳就不想要放手。 景阳挣扎无果,便随着他去了,而且景阳心里面担忧着薛衡的身体,便没有多加顾忌,拉着薛衡便偏头看向他的身后。 果然看到了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的商秋,看着商秋的那副模样,景阳有些想要扶额。 但是好歹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她朝着商秋说道:“麻烦商秋侍卫再去重新准备一下饭菜,还有阿衡的药,也一同准备一下吧。” 阿……阿衡?! 商秋咽了一口唾沫,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答了一声是,而后才同手同脚的转身离开了。 景阳看着商秋罕见的失态有些抱歉,今天给他的冲击怕是一时让他消化不了吧。 在景阳正要收回视线之时,薛衡便装作无意的挡住了景阳看向商秋的视线。 他表情还异常的无辜,看着景阳之时纯善得不得了,“阳阳和我一起吧。” 景阳有些好笑,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说道:“嗯,和阿衡一起。” 之后吃饭喝药的时候薛衡恨不得将景阳给粘到自己身上,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的,哪有半分在外君子风骨的模样。 等把饭吃了药喝了,景阳才费了老大劲将自己和薛衡分开一点距离。 “阿衡,我们得谈谈。” 景阳的表情罕见的很正经,没了惯常的笑意,叫薛衡眼里面的墨色都翻涌了一瞬。 他很清楚景阳会说什么,无非是拒绝而已。 但薛衡现在不想听这些,他想掩饰,想给自己一个假象,一个景阳爱他的假象。 在为数不多的生命之中,薛衡想要景阳的丁点爱意,疯狂的想要。 即使这只是假的也好。 “嘘。”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他敛下了表面的做戏,眸中深沉异常,就连声音都低沉了下来。 薛衡伸出食指挡在景阳的嘴唇之上,叹息般的说道:“可我不想谈。” “阳阳,你骗骗我吧。”薛衡垂下眉眼来,他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而后埋在景阳的脖颈处低低的继续出声:“求你骗骗我吧。” 但这话落到景阳的耳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景阳以为,薛衡的意思是让她装作他死去的爱人。 装作他的爱人还在世吗?景阳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看着薛衡近乎于祈求的姿态,忽然笑了笑,“好啊。” “你要我骗你什么?” 薛衡动作一顿,他微微眯着眼睛蹭了蹭景阳,而后在景阳的耳边小声的说道:“说喜欢我。” 景阳闻言之后便将薛衡给拉了起来,她笑着,定定的看着薛衡。 “阿衡,我喜欢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狂热 景阳眉眼带笑,眼里面倒影着薛衡的影子,像是这个俗世只有薛衡走入她的世界一般。 那种直视带着最为纯澈的赤诚,像是此时从这人说出来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一般。 在这话落下之后,薛衡瞳孔都紧缩了起来,他呼吸屏息了一瞬,而后粗重的喘息了一声。 “再说一遍。”薛衡伸手扣住景阳的脑袋,将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又再次纠缠到了一起。 但这次的景阳却不再惊慌,她勾着笑意,肆意而嚣张,像只在露着尖牙的小狐狸。 眼睛亮亮的看着薛衡,“我喜欢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让薛衡浑身颤抖了一瞬,那种酥麻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叫薛衡的表情越发狂热起来。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再去做戏了,从那张红唇说出来的字眼叫他为之深深发狂。 薛衡在麻痹自己,他不断的告诉自己,景阳是喜欢他的。 “我也爱你。”薛衡叹息般的说了这话,他伸手将景阳揽到怀中。 因为他面上的偏执爱意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了,恶欲挣扎而出,酝酿成了病态的占有。 但他还不想暴露,因为阳光之下,是不该有灰暗的。 而被抱在怀中的景阳闻着薛衡身上的那股清苦味道,再次强制压下心底的酸涩之情。 算了吧,就当是一场报恩吧,毕竟她能够做成那本假账本,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薛衡。 景阳兀自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她无奈的笑了笑,同样伸手抱住了薛衡。 像是在无言的回应薛衡那沉重的爱意一般,景阳紧了紧手中的力道。 橙黄的烛光将心思各异的两人包裹在其中,似乎温暖至极,但其实在此刻微凉的夜色当中,半分温度也无。 竖日。 站在门外的商秋皱着眉头犹豫了一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景阳小姐没有出大人的房间吧。 那此刻该不该敲门呢?可西景和钱上清还在外面等着,再说现在时间也已经算得上是晚的了。 他们折腾得很晚吗?商秋抬起的手顿了一下,皱起来的眉头看起来纠结极了。 他不着边际的想,那大人的身体……受得住吗?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商秋便猛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瞎想什么啊!一天天的。”商秋懊恼的咕哝了一句,他抬头看着没有动静的房门,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但是他才转身门内便传来了薛衡的声音:“去给阳阳准备一套新的衣服。” 商秋一听便瞪圆了眼睛,昨天……真成事了呀? 思想跑偏了一瞬,商秋便立马站直了身体朗声恭敬的说道:“是。” 而房间之内丝毫不知道商秋所想的景阳还在有些无奈,她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有些哭笑不得。 昨天晚上薛衡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着爱景阳之类的话,到后面被景阳拉开之后更是脸色通红的又扑过去抱着景阳不撒手。 活像是一个喝醉了人,哪有半分理智可言。 最后景阳属实是累了,一天一夜脚都没粘地的她根本没有剩下多少精力,于是便拖着黏在自己身上的薛衡倒在床榻之上后直接睡得昏天暗地。 不过说实话,其实景阳昨天晚上睡得其实并不算好,薛衡四肢紧紧扒拉在景阳身上,时不时还要凑过去舔一舔景阳,像极了一只极度兴奋的大狗狗。 在迷糊之间,景阳都觉得自己被糊了一脸口水,但自己实在太累了,眼皮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即使难受硬是没有醒过来一次。 导致今天早上景阳醒来,在看到薛衡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一脸呆滞,缓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腰间被禁锢得死死的,和薛衡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是贴在一起的。 更让景阳觉得反应不过来的是,自己的外衣皱皱巴巴的丢在地上,要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异常,景阳都要认为薛衡在乘人之危了。 “阳阳。”薛衡笑着过来蹭了蹭景阳,眉眼之间的温顺像极了一只被驯服的野狼,似乎在此刻只余下了臣服之感。 他抬起头来,红着脸凑过来在景阳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弯着眉眼温柔的说道:“我爱你。” 景阳被那羽毛似的触感给惊得瞬间回神,而后便听到薛衡过于直白的爱意,于是眼神便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经过昨天晚上的思考,景阳已经决定离开丞相府了,半个月后的科举就是她离开这里的时候。 在这之前,景阳还是希望给薛衡一个好一点的回忆,也给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情一个平缓的终结。 他不是很思念他的爱人吗?那这半个月,景阳便做他的爱人吧。 短短一瞬间,景阳思索了许多,她将视线移了回去,勾起了笑意,用着头顶也学着薛衡蹭了蹭他的下巴。 “阿衡,我喜欢你。” 景阳带着满满的笑意说着这话,在那温雅的眉眼之中,透露着丝丝娇蛮之意,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 这副模样叫薛衡看愣了一瞬,而后眼神暗了下去,他不可控制的低头吻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景阳在顿了一瞬之后也回应起了薛衡,一时之间,旖旎的气氛便掺杂了极其的火热的因子在其中。 似乎只要稍稍一点,便是熊熊大火一般。 “大人?” 在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之时,商秋忽然在门外出声。 “衣服已经送来了。” 景阳闻言之后轻轻推拒了一下薛衡,那红着眼的丞相大人便恋恋不舍的停了下来。 二人离开之时,甚至都还牵出了一根银丝来,薛衡握着景阳腰间的手指猛得用力了一些。 他迅速将头给瞥了开来,在发丝之下的耳尖红到似乎快要滴血的地步了。 景阳也有些呼吸不顺,她微微喘息着,想到商秋还在外面等着,景阳便想着起身去拿衣服。 但才动作,薛衡便止住了她。 “乖乖的在这里,我去就好。”薛衡红着脸在景阳的额头上留了一个吻,而后便起身去外间开门拿衣服。 额头上那个带着湿润的吻还在有些温热,叫景阳都有一些后知后觉的不自然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爱意 薛衡将衣服拿进来之后亲自给景阳穿上,他眉眼温柔到了极致,动作之间似乎就怕碰疼了景阳一般,即小心翼翼又兴奋至极。 那双常年寡淡着的眼睛此刻忽然像是有了光芒,亮晶晶的看着景阳,里面的爱意似乎浓郁到快要将人给灌醉了来一样。 景阳看得好笑,她忽然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薛衡,“我们尊贵的丞相大人这么伺候我,要是我折寿了怎么办?” 薛衡闻言手指一顿,笑意敛了一点,眼帘一掀,看着景阳认真的说道:“不要胡说,我的阳阳会长命百岁的。” “那我的阿衡也要长命百岁。” 薛衡笑了一下,他伸手将景阳给拉到了怀中,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才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两人黏黏糊糊的,互相穿衣服就磨蹭了好久的时间,更不用说再加上洗漱的时间了。 在会客厅等待的西景和钱上清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了,他们两个自从下朝之后便在这里等着薛衡。 但是等了快两个时辰也不见薛衡的半个身影,钱上清又揣着事情,他皱着眉头,在不知道第几次往外看的时候叹气了一声。 “哎,你说丞相大人该不会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西景抬头瞥了一眼钱上清,放下手里面的瓜子后端起茶杯来,“能不能盼点好的,万一丞相大人正在美人被中呢。” 说完这话,西景便抬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豪爽的咽下后点了点头,“不亏是薛府啊,连招待客人的茶都是最为上等的银雪尖。” 钱上清没有回西景这句话,倒是因为他前一句而瞪了一眼西景。 “哼!丞相大人那等出尘脱俗的人,怎会贪恋美色呢?”这话刚落,钱上清顿了一下,还不等西景反驳便弱势了下来。 因为他想到了上次赏花宴之时薛衡对待那小丫鬟的模样,那哪是贪恋美色,简直是已经跪倒在美人裙下了呀。 想到这里,钱上清便悻悻的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西景斜睨了一眼他,而后又悠闲的回来继续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你也知道丞相大人对那个小丫鬟不一般了吧。” “钱老头,你老实说,你看那小丫鬟通身的气质像谁?” 钱上清偏过头来看着西景,眸中是讳莫如深,“的确是像她。” “像她便一切都说得通了。”西景抬起那茶杯,这一次他好歹文雅了一点,没有再牛饮了那杯新添的茶水。 只是这话才落,便引得钱上清叹气一声,他靠回到椅子上,眸中尽是可惜意味。 “若是当初那小姑娘没有进宫,所有的一切便会大有不同吧。” “你何时这么喜欢做假设了?”西景垂下眼睫,他将视线落到了手上的那个疤痕之上,言语之间淡漠到一种奇怪的地步。 “若不是她,丞相大人何必沦落到这种地步,不过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罢了。” 这话听得钱上清立刻直起了身体,他正了神色,视线往外瞟了一眼,确定薛衡还没过来才长呼了一口气。 而后视线转到西景身上时,多了几分恼怒之意,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西景说道:“这话你就在这里说说,千万不要再找死的去丞相大人面前多说了知不知道!” “呵,丞相大人都因为这情爱变成什么模样你没有看到吗?”西景语气也横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大了一点。 惊得钱上清立刻起身,他两步跨到西景面前,吹胡子瞪眼道:“你忘了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还敢说这些话!” “忠言逆耳,这道理你不懂?” “你……”钱上清还想再说话,但是余光忽然瞥到了薛衡的身影,他立刻便噤下了声,狠狠的瞪了一眼西景之后便转身去迎薛衡。 他后面的西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跟着一起起身去门口迎接薛衡。 只是待看清薛衡的模样之时,二人还是愣怔了一下。 从小道尽头走来的薛衡笑着侧头看着他牵着的那个女孩,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眉眼之间更是浸润着幸福。 像是娶到了心爱姑娘的普通男子,满心满眼皆是心上人的模样,旁人半分眼神都分不去。 旁边的那个小丫鬟笑得更是绝色,面上尽是宠溺之意,看起来,像是她才是主导者一般。 西景和钱上清的视线才落到景阳身上便被薛衡冷冷的睨了一眼,叫二人迅速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见过丞相大人。” 在薛衡牵着景阳过来之时,两人连忙退到一边对着薛衡弯腰拱手,薛衡淡淡的回了一个“嗯”之后便掠过了他们直接进到了里面。 在坐下之后,薛衡就将景阳给拉到了怀中,不顾在场有人,薛衡便想要将景阳给抱在腿上。 但在动作之时,被景阳立马给制止住了。 “不行,不可以。”景阳小声的对着薛衡说道,看着眼前之人迅速变得可怜兮兮的眉眼,景阳艰难的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不可以,回去再抱。” 薛衡勾唇一笑,他将景阳拉近,用着耳语的姿态对着景阳小声的说道:“我还要亲亲。” “……好。” 得到肯定的薛衡低低的笑出声来,那极为磁性的声音让景阳都耳尖都酥麻了一瞬。 她想要退到薛衡的后边,但是薛衡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没有办法,景阳只得坐在了薛衡的旁边,看着这个在外心狠手辣的丞相大人此刻却在仔仔细细的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神情软到了极致。 “说。” 薛衡笑着看着景阳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但是对其他人的语气却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那种反差叫景阳好笑,只是在视线流转之时瞥到了神情有些冷硬的西景。 那人斜睨了一眼景阳,眸中没有多少温度,甚至还有几分轻视的意味。 景阳倒是没有多少反应,只是轻轻一瞥,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但是薛衡便没有那么宽容了,他的目光在离开景阳之时,迅速漫上了滔天的杀意与恶念。 “还想要眼睛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杀意 薛衡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其中所蕴含的滔天杀意却能够叫在场的人都为之胆颤。 包括一直有些意见的西景,他面上的尖锐之意削减下了两分。 但是他看了一眼景阳之后,还是上前对着薛衡拱手说道:“大人,微臣只是觉得如此有些于理不合。” 在说这话的时候,钱上清眼睛猛得睁大了来,他立马伸手扯着了西景的衣袖,但是那人听都不听。 脾气上来的西景一时莽得不得了,看那头铁的样子,像是要以死明鉴一般。 看得钱上清急得满头是汗,这个蠢货!尽会来事! “呵,于理不合?”薛衡嗤笑了一声,他眉眼含霜,看着西景一字一句的将这话说出口。 薛衡怒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暴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种事实,就连景阳也不例外。 她倒是对于西景的轻视没有多大感觉,但是薛衡却像是被碰到了逆鳞一般。 他从上坐起身,从商秋侧边抽出长刀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就像是刮在人心头上一般,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心颤了一瞬。 “大人息怒呀,西景就是脑子不太好,您不要和他计较啊。” 钱上清上前挡在西景的前面,看着薛衡动怒的模样有些怵,但还是极尽所能的在劝说着薛衡。 但是薛衡理都没有理他,神色像是被暗影吞没了一般,他拖着长刀靠近西景。 但还未走上几步,便被景阳给拉住了手腕。 “怎么?阿衡是要动手伤人了吗?”景阳笑嘻嘻的走到薛衡的面前,她面带笑意的捏了捏薛衡的脸。 将人面上的那股杀意都给揉得烟消云散之后才捧着薛衡的脸说道:“阿衡脾气这么暴躁的吗?” “他冒犯你。”薛衡还在有些生气,只是这份生气在对上景阳之后又尽数化为了委屈之意。 看得景阳不由自主的踮起脚尖来摸了摸薛衡的脑袋,“看不起我的人多了去了,那你是不是都得冲去看他们一刀啊?” “有何不可?” 这般理直气壮的回答叫景阳噎了一瞬,她看着薛衡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当然不可以啦。” 在薛衡有些委屈看过去的时候,景阳又接着继续说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到时候累到你了我得多心疼呀。” 钱上清:“……” 西景:“……” 商秋:呵,小场面,小场面而已。 “阿衡不要让我心疼还不好?” 景阳靠近薛衡弯着眉眼说着这话,那似乎盛着暖阳的眉眼晃得薛衡心脏狂跳。 他目露痴迷的看着景阳,只剩下本能的答应着景阳:“嗯,不会让你心疼的。” “你把那刀剑还给商秋侍卫吧。” 景阳说完这话,商秋便极具眼色的上前来弯腰接过那冒着寒光的长刀。 见到那刀被拿开之后,钱上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乘着薛衡没有看过来的时候,钱上清抓紧时间往后瞪了一眼西景。 警告着西景不要再胡乱来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都还没有达到呢。 别到时候被这个大老粗一通搅弄,丞相大人一个生气将他们赶出去,那到时候他们该到哪里哭哟。 这边的钱上清战战兢兢的拿着袖子擦拭了一下脑门溢出来的冷汗,在抬眼之时,便猛的看到了凑近过来的景阳。 “钱大人。”景阳笑嘻嘻的看着钱上清。 后者被她猛然的凑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在后面神色冷硬的西景。 被西景扶稳之后,钱上清对着景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您……您好。” 在景阳还要说话的时候,身后的薛衡忽然上前来一把将景阳拉回到了他怀中。 而后眼神冷淡下来的对着西景说道:“西景。” “是,大人。”西景对着薛衡弯腰拱手道。 “跪下。” 这话一落,钱上清和景阳都楞了一瞬。 但薛衡没有丝毫顾忌之情,他伸手将景阳的牢牢的禁锢在怀中,不然景阳的视线离开他分毫。 西景在听闻这话之后更是眉眼都没有动一下,他后撤一步,将身前的衣袍一撩,西景魁梧壮实的身体便向小山一般跪在了薛衡的面前。 薛衡睥睨着他,“今日就饶你一命,若再有下次,就把你的眼睛留在这里吧。” 西景看了一眼薛衡怀中的那个娇小的身影,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钱上清见状,立马在后面悄悄的踢了一脚西景,咬着牙以着极小的声音说道:“说是!” “……是。”西景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他面上没有多少服气的意思,看得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又浓郁了一瞬。 而后薛衡没有叫西景起身来,反而是拉着景阳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薛衡没有在听从景阳的话,而是以着一种强势的模样,将景阳给抱到了腿上。 随后薛衡将景阳的脸埋到了自己的怀中,一手圈着她的腰身,一手护着她的脑袋。 薛衡虽说身子单薄,但是却并不是瘦弱,薄薄的肌肉藏在衣服之下,还是有着爆发力的。 况且景阳本身就是娇小不已的类型,是以被薛衡没花多少力气就被轻轻松松的圈住了。 鼻尖全部都是独属于薛衡身上的清苦味道,耳边又是钱上清一本正经的汇报政务,薛衡时不时的回应上一两句。 他语气沉稳冷淡,清朗的声音像是清雅的君子,但话语之间的杀伐果断又在昭示着这人的冷硬狠辣的本质。 在面对钱上清说出来的一个个问题之时,薛衡总是能够一针见血的撕开阴谋诡计,而后极度霸气凌然的布置谋划。 场上的气氛已经沉凝了起来,朝堂的风云变化在这一角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就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薛衡却将景阳抱得越发紧密,甚至在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低下头蹭了蹭景阳。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一个被妖妃耽误的昏君。 景阳一想到这样的比喻便有些想笑,她扯着薛衡的狐裘,在薛衡说话的时候便往着里面钻。 恰巧此时的穿堂风一吹而过,有着几分凉意的长风让薛衡的话语一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宠溺 再加之此时景阳恰好就往着他怀里一钻,薛衡便以为景阳是冷了。 于是便不顾在场有人,将狐裘微微拉开,把景阳大半个身体都给裹了进去。 景阳顿了一瞬,而后便将脑袋死死的按在薛衡的胸膛之上,双手更是牢牢的抱在薛衡的腰间。 她像是一只被装在怀中的小狐狸,只要稍稍拉开狐裘一点,便能见到眼睛亮晶晶的景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景阳的脸颊被闷起了薄红,红唇微微张着呼气,在薛衡看过去的时候,便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来。 薛衡被那样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思绪都断了开来,他无视钱上清急迫的眼神,低头在景阳头上印了一个吻。 “再忍一会儿,待会我们就回去了好不好。” 薛衡软着声音说着这话,眉眼温柔似水,丝毫不见刚刚那副杀伐果决的模样。 看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将脸埋到了薛衡的颈窝处,闷闷的说道:“你不要管我。” 景阳说这话之时的热气具数洒在薛衡的肌肤之上,让他眸色都深了一些,搂着景阳的手更加紧了些。 他定定的看着景阳埋在他怀中的模样,声音低沉的说道:“还有事吗?” 这话说得冷冽,钱上清立马便上道的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急急忙忙说完这话,钱上清便扯了扯一直跪着的西景,一边动作一边对着薛衡说道:“那老臣就不多加打扰大人了。” “嗯。”薛衡头都没有抬,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怀中的那个小家伙。 只是在西景起身的时候薛衡忽然说了一句:“若再有下次,那你便不用踏入这薛府了。” 西景闻言站起来的动作一顿,钱上清在侧边狠狠的掐了一下他后他才垂下头来对着薛衡拱手弯腰道:“……是。” 这话落下之后,商秋便极其有礼的对着西景他们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钱上清笑着说了一声“多谢”,便扯着西景赶紧离开这地方了。 听到脚步声远了之后景阳才从薛衡狐裘之中探出脑袋来,在她偏着头看人是不是走远的时候,薛衡忽然亲了一口景阳的侧脸。 微凉的触感叫景阳的眼睛都睁大了些许,而后她好整以暇的回头看着薛衡。 “阿衡,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薛衡闻言便将眼神和景阳错了开来,脸上逐渐蔓延上了红霞,就连抱着景阳的手都开始收紧。 他微微抿着嘴,丝毫不见先前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木讷得似乎有些傻气。 看得景阳眼里面的恶劣愈发浓厚了起来,她忽然起身直接跨坐在薛衡的腿上。 仗着这里没有人影,景阳越发大胆起来。 她凑近薛衡,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像是一个恶霸在调戏良家妇女一般,连着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嚣张起来。 “嘿嘿,小美人,这般大胆怎么还会脸红呀?”景阳在说着这话之时,不断凑近着薛衡。 她笑意灿然,眸中的狡黠意味倒是没有落下丝毫。 在薛衡愣怔的时候,景阳忽然低头在他的眼睛上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薛衡的眼睫之时,带起了一阵不自觉的颤晃,轻轻的触碰让薛衡的眉眼都有些痒意。 那股痒意直接痒到了薛衡的心尖上,让他下意识的便掐住了景阳的腰间。 而后他忽然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意,擦着景阳的耳尖说道:“你说过要给我亲亲的。” “刚刚给了呀。” “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景阳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薛衡堵在了口中。 这人似乎从昨晚开始就对这事很上瘾,一接触便一发不可收拾。 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令回来的商秋步伐猛的停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而后便识相的站在了外间。 过了许久,薛衡和景阳才相继出来,商秋控制着自己不要多看,但在转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但是匆匆一瞥却叫他背后尽是冷汗。 只见薛衡被景阳拉着在后面,那双还有些湿润的眸子盈满着病态的爱意以及不可言说的兴奋。 他面上的表情狂热而偏执,像是一只处于高度兴奋的饿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猎物,伺机就会将之吞噬殆尽。 那种残忍而狂乱的恶意裹挟着最为难以启齿的欲望,像是深渊当中的恶鬼,在寻找机会将自己心仪的猎物彻底拖入自己的狩猎范围。 商秋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先前的那些打趣心思全都散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君子风骨的好人,而是一个已经彻彻底底腐烂到极致的恶鬼。 商秋敛下了所有的欢欣,规规矩矩的跟在薛衡和景阳的身后,在稍不注意之时,距离离得近了些,便被薛衡寡淡的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却叫商秋头皮发麻,他立刻拉开了距离,不去招惹薛衡半点不悦。 因为商秋很清楚,现下的薛衡虽然表面看起来是最为正常的时候,实际上他已经处在一个极度兴奋的状态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薛衡就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但是他掩饰得很好,让景阳没有发现半分异常,在景阳眼里面,薛衡只是更加黏人了而已。 可这副模样却无法瞒过服侍了薛衡数十年的商秋,事实上薛衡也不屑于隐瞒,除了景阳,其余人在他眼里面似乎都无所谓。 商秋眉眼不动的远远坠在后面,他十分清楚,现在的丞相大人是处在一种诡异的兴奋中的。 对待景阳小姐的占有欲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像是一只在守护领地的野狼,对待随意冲撞的人没有半分理智可言。 可是怜心近些日子总是若有若无的提起景阳小姐,虽然她没有明确说出来,但可以看出来,她真的挺想见见景阳小姐的。 但是如今大人这副模样,怕是忍受不了景阳小姐视线半分的离开吧。 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好了,自己再去城东铺子里面买些干果给她吧。 商秋低着头好一阵沉思,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就连薛衡和景阳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里面都没有及时发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占有 才拐进院子当中,薛衡便不管不顾的走上前揽住了景阳的腰身。 景阳步伐被薛衡这一番动作弄得停顿了下来,不过这却更加方便了薛衡的依恋。 他微微低下头去抵在景阳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显示出薛衡不同寻常的情绪和状态。 景阳眉头挑了挑,在感受到脖颈处的濡湿感之后好笑的推了推薛衡。 “怎么现在这么大胆了?” 薛衡被微微推开了些,在听到景阳这声含着笑意的打趣之后,便猛的将景阳重新抱回到了怀中。 他呼吸粗重了一瞬,眼眸微微眯了眯,握在景阳腰间的手又紧了些。 “因为太喜欢你了。”薛衡近乎于喟叹的说了这一句话,嗓音都开始哑了起来。 他仗着景阳看不见脸上的神情,眸中的兴奋和狂热没有丝毫掩饰之情,就连面上都蔓延上了一种病态的疯狂之意。 薛衡呼吸着景阳身上的那股清香,心底叫嚣着让怀里面的这个人都沾染上他的味道。 那种场景,只要稍微一想,便让薛衡兴奋得头皮都会发麻。 但被薛衡搂在怀中的景阳丝毫不知道薛衡此时的状况,只是在听到薛衡那带着几分委屈意味的话后噗嗤的笑出声来。 她伸手拍了拍薛衡的脊背,温和着声音说道:“乖啦,我们先回去喝药好不好。” 说完这话,景阳又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柳月生来检查薛衡病情的日子。 因为薛衡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而且对于具体的情况没有人愿意和她细说。 但是看薛衡平时的这副模样,景阳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容乐观。 是以景阳从来不会多加耽搁这件事情,在她想起来之后便拉着薛衡往着里院走。 薛衡被景阳拉住的手腕,眉头轻皱了一下之后便固执得挣脱出来。 在景阳奇怪的往回看之时,薛衡便极其认真的将自己的手和景阳的十指相扣。 那副神色,仿佛正在做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一般。 景阳只是往后瞥了一眼便好笑的移开了视线,“阿衡可要拉好了呦。” “嗯,会的。”薛衡低垂着眉眼说着这话,他的视线死死的黏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心中的满足感如潮水一般涌来,在稍微褪去之后剩下的,是更大的贪欲。 想要的更多…… 薛衡带着墨色的眸子抬起来看着景阳的身影,他的视线贪婪的划过景阳的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在舔舐一般,不放过丝毫。 最后这火热的视线落到了景阳那不足一握的腰间,霎时之间,薛衡的呼吸又灼热了几分。 那是他触碰过的地方,过于美好的触感只是叫薛衡微微一回想便是浑身一阵酥麻之感。 前面的景阳自然是感受到了薛衡那过于火热的视线,那似乎恨不得将景阳吞噬殆尽的目光看得景阳脸上一阵火热。 好在路途并不长,在到了里院的一个精致的小亭子之前时,景阳便看到了等得昏昏欲睡的柳月生。 在没有被允许之前,是没有人敢进入薛衡的房间的。 看着柳月生这模样,应该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不断吧。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在景阳的脑海之中时,薛衡便上前来挡住了景阳的视线。 突兀的动作让景阳无奈一笑,刚想要说话,便被柳月生那大嗓门给打断了来。 “可把你们给盼来了,我在这里等得黄花菜都快要凉了。” 柳月生一扫先前困顿的模样,他猛得睁大了眼睛,立刻从那椅子上起身,三两步便跨步到了景阳他们面前。 “哎,我说,景……”柳月生来到这边,话头才开始便被薛衡的目光看得卡顿。 那种带着尖刺的视线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在对待任何妄图接近他宝贝的人都会将之毫不留情的撕扯殆尽。 看得柳月生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看着薛衡极具占有欲的将景阳给抱到了怀中,连视线都要要病态的占有。 柳月生眉头微皱,在薛衡极具警告的目光之下往后退了几步。 薛衡似乎不太对劲。 柳月生心下留意,但是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来。 他重新嘻嘻哈哈的对着景阳他们二人说道:“快点快点,搞完小爷我还要回去吃饭呢。” 恰巧这个时候商秋也跟了上来,在听到柳月生没有丝毫尊敬之意的话语后还是忍不住上前出声提醒道:“柳公子,注意言行。”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柳月生面上不耐,他偏头看向商秋,不满的说上了一句:“小古板!怪不得没有姑娘会喜欢。” 商秋睨了一眼柳月生,里面的冷淡之意让柳月生无趣的“切”了一声。 景阳被薛衡揽在怀中,就连视线都被阻碍住了,是以她并没有看到柳月生此时的表情。 不过也能够猜出稍许来,心里还在想着赶紧给薛衡检查身体,景阳便从薛衡怀之微微挣扎起来。 但她越挣扎,薛衡反而搂得更紧了。 “阿衡?”景阳有些疑惑的出声,她手撑在薛衡的胸膛上,看着薛衡又要用狐裘将她给裹进去之时连忙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待会还要让柳公子给你检查呢。” “无碍,这样也可以。”薛衡面无异色的继续动作起来,他拉着景阳坐下,而后又想要像先前一般将景阳一整个人都给包在他怀中。 “停停停,不可以这样。”景阳正了神色,一脸认真的对着薛衡说道。 但是薛衡看起来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 景阳一阵沉默,看着薛衡此时的疑惑有些想要扶额。 她背对着商秋他们,软下了神情对着薛衡哄道:“阿衡乖好不好。” “我乖了有什么奖励吗?”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他没有再执着将景阳给抱到怀中。 而是一手掐着景阳的腰身,一手禁锢着景阳的脊背,因为身量的原因,坐下来挺直脊背的薛衡和站着的景阳差不多高。 在薛衡说着这话之时,他嘴角忽然噙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甚至目光在撩过景阳的唇角之时都带着浓重的欲望。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病态 他擦着景阳的耳廓说着这话,暗示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景阳自然知道薛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越来越兴味盎然,景阳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待会回去再给你。” “给我什么?”薛衡有些不依不饶,他在景阳耳边说话,声音哑得不同寻常。 可那目光却越过了景阳直直看向了眼里面兴味渐起的柳月生,旁边的商秋早就识相的将目光给移开了。 倒是那不怕死的柳月生,在薛衡看过去的时候还恶劣的对着薛衡一笑。 那其中的意味叫薛衡眉目之间的杀意瞬间便浓厚了起来,看着柳月生的目光冷到了极致,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其中的嗜杀之意叫柳月生猛得僵住了嘴角,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一顿,眯了眯眼睛之后还是将目光给移了开来。 没了他人的目光,薛衡在心底叫嚣着的独占欲才稍微平息了一点,但是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应该把她藏起来…… 薛衡眼里面的暗色如潮涌般波涛骇浪的袭来,他微微垂下了眉眼,看着景阳脖颈处白嫩如玉的肌肤。 在景阳的迟疑和沉默之下,薛衡不可控的含住了景阳的耳尖。 他轻轻咬着那块软肉,眼尾都因为兴奋都变得嫣红而水润。 “回去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薛衡用着近乎于气音说道,他挨得极近,吐出来的热气具数洒在景阳的耳廓上,带来的痒意叫景阳都头皮发麻了一瞬。 顿了一下后,景阳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薛衡忽然轻笑出声,他有些撒娇的在景阳颈窝处蹭了蹭,软糯着声音说道:“那阳阳不要看他们好不好?” 这般有些无理取闹的话在薛衡的那副模样之下,硬是让景阳找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在薛衡可怜巴巴的视线逼迫下,景阳好笑的回了一个“嗯”。 薛衡瞬间更加欢乐了,他如同一只得到嘉奖的大狗,在景阳面前肆意的流露出肚皮,似乎只要景阳去碰上一碰,他便能兴奋上好久。 在后面的诊断中,薛衡一直眼巴巴的看着景阳,视线没有挪开过丝毫,在景阳也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快甜蜜的冒泡了的模样。 如果给上他一根尾巴,那现在摇晃得可能就只剩下残影了吧。 景阳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噗嗤笑出声来,她伸手揉了揉薛衡的头顶,在柳月生极度震惊的眼神之下,薛衡一脸幸福的歪头蹭了蹭景阳的掌心。 柳月生:莫名觉得很饱。 待到施针结束后,景阳便偏头看向柳月生,“柳公子,阿衡怎么样了?” 只是还不等柳月生回答,景阳便被薛衡重新揽到了怀中。 “你说过不看其他人的。” 景阳闻言好笑的推了推薛衡,“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不要担心。”薛衡低头和景阳的额头相抵,他蹭了蹭景阳的额头,而后才继续说道:“我会一直陪着我的阳阳的。” 景阳被薛衡陡然温柔下来的话晃神了一瞬,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还未持续,薛衡便重新揽住了景阳的腰身。 “剩下的事情商秋会安排的,我们回去吧。”薛衡说着这话的时候便在带着景阳往着亭子外面走。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让景阳脸上的笑意一顿,她当然知道薛衡现在这么着急回去的原因,无非是心心念念的“奖励”罢了。 景阳偏头看着旁边这人眉眼焦急的模样,还是有着几分惊奇的。 毕竟薛衡一直都是那种君子淡如水的雅致,何时会这么急色了。 不过正是因为有了两相对比,才让景阳越发止不住的心动。 因为这个雅如静水明月的谦谦君子在动情之时的模样,实在太蛊惑人心了。 像是一个专门偷吃人心的妖精。 这样的荒诞想法一直盘旋在景阳的脑海当中,导致她被何时带入到薛衡的房间都不清楚。 而留在亭子里面的柳月生看了一眼依偎着离开的两人,嘴角的那抹笑意又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他慢条斯理的收拾着银针,语气揶揄的对着商秋说道:“怎么?不好意思跟上去?” “还是担心待会会听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商秋面色不变,他腰背挺得笔直,看着柳月生一本正经的说道:“柳公子,慎言!” 柳月生闻言抬眸看着商秋,他眸中的恶劣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看着商秋忽然说道:“商秋你确定不要学习一下,我可是听说……” “你有心上人了呢。” 商秋目光游离了一瞬,耳尖也微不可见的蔓延上了些许红色。 不过稍许之后,商秋便摆正了脸色,他看着柳月生,一脸认真的问道:“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 “怎么样?”柳月生压下嘴角,看了一眼薛衡离开的方向,眉头都有些担忧的皱起,但是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不敬之意。 “他那破身体,可没多少时间了。” …… 被薛衡揽着进入房间的景阳,才初初跨入房门,便被薛衡给压到了关上的门框之上。 屋内的光线要暗上一些,景阳又被薛衡给禁锢在怀中,从窗户而来的光线大部分都给薛衡给挡了起来。 在昏暗的环境下,心跳的声音似乎都有些吵闹。 薛衡眸光炽热的看着景阳,握着景阳腰间的手也在不断加紧,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将此处的暧昧氛围又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景阳看着不断凑近过来的薛衡,艰难的将脸转到一边后,声音有些颤意的说道:“阿衡……” 可此时这两个字眼却像是一把火一般,瞬间便点燃了薛衡眼里面的欲望。 他喉咙疯狂的上下滚动,视线火热的看着景阳,声音更是哑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阳阳……我在。” 在说着这话之时,薛衡便不断挨近着景阳,像是一个沙漠里面渴到极致的行人,在疯狂渴望着眼前的甘霖。 “阳阳,你的奖励呢?”薛衡微微偏头看着景阳的红唇,他的手滑了下去,和景阳十指相扣后将其带到自己的唇边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禁锢 在景阳有些愣怔的眼神中,薛衡以着虔诚的姿态吻上了景阳的指尖。 灼热的呼吸烫在微凉的肌肤上,让景阳瑟缩了一下立马回神。 她垂眸看着眼前这人,发现看似孟浪强势的人眼睫却在不安的颤抖着,微微抿起来的嘴唇血色尽退,有着一种孱弱的美感。 景阳看着看着,忽然心下一动,另一只手漫上了薛衡的侧脸,而后在后者略微疑惑的视线下,景阳伸手捂住了薛衡的眼睛。 “阿衡……”景阳轻轻的叫了一声,她的视线落到了薛衡的薄唇上,感受着掌心被长睫扫过的痒意。 像是心尖也被挠了一样。 景阳叹息一笑,她微微踮起脚尖,将二人本就短小的距离瞬间拉为零。 薛衡揽着景阳腰间的手臂猛然加紧,似乎是不可控一样,指尖都开始泛白。 寂静的房间丁点的声响都尤为明显,更不用说此时这暧昧的粘腻声响了。 似乎羞得窗外的花朵都卷缩了起来,在逐渐加重的喘息声中,落在花朵上的蝴蝶都被惊飞了来。 不知过了多久,景阳才从薛衡手里挣脱开一点点距离。 她扶着薛衡的胸膛喘着气,脸上都被闷起了薄红,那双星眸在沾染上水光之后更是绝色诱人。 薛衡看着这样的景阳,默默加重了握在腰间的力道。 他的呼吸在此刻也是极其不稳的,那双已经动情的眸子当中在翻涌着极其浓重的欲望之色。 叫人看上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羞红了脸。 景阳只是草草的瞥了一眼,便将视线微微移开了来。 “阿衡,可以了。”景阳说话的声音很小,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 听的薛衡眼里面的恶欲更加浓重,他低头下来蹭了蹭景阳,哑着声音撒娇道:“不够。” “阳阳,还不够。” 薛衡在说这话之时,又将身子贴近了景阳,刚刚的时候他便将那披在外面的狐裘给解了开来。 现在隔着薄薄的衣服,景阳都能够感受到自己手下薛衡那逐渐滚烫的胸膛。 他在这一刻,似乎都因为景阳而将自己都给烧了起来。 那迷蒙着的双眼,带着最为原始的欲望,蛊惑着景阳一起走入那不可见的黑暗。 “阳阳……”薛衡叹息般的喊着景阳的名字,他低下头去在景阳的脖颈处摩挲。 似乎急不可耐,却又在拼命压抑。 那种平静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像是漩涡,以着庞大的力量将景阳卷到了窒息的水下。 令她呼吸不得,挣扎不得…… 等到景阳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傍晚的时间了,昏暗的光芒将满室的混乱映衬得更加迷乱。 鼻尖之上的异味似乎还在残存着,身后薛衡的胸膛更是紧紧贴着,脸埋在景阳的后脖颈上,两人之间没有留下丝毫距离。 薛衡那线条流畅的手臂还在禁锢在景阳的腰上,像是锁链一般,让她逃脱不了丝毫。 想到两人的冲动与火热,景阳脸上蔓延上了热意,她下意识的咬了一下红唇。 却在触碰之时感受到了一阵痛意,这痛意瞬间便叫景阳想到了刚刚的荒唐和薛衡的孟浪。 她的视线慌乱了一瞬,想要从现在这番不像话的场景中挣脱出来。 却不想才动作的时候便被薛衡又搂紧了一些,景阳被迫和薛衡贴得更紧了。 “阳阳。”薛衡那魇足的声音懒懒的响起,他微微垂着眼,在景阳的脖颈处蹭了蹭。 那里还留着他印下的痕迹,想到这具身体上被自己不知道标记了多少,薛衡心头便是一阵病态的满足感。 他手下摩挲着景阳那如玉的肌肤,声音懒懒的说道:“阳阳是我的了。” “永远是我的好不好。” 近乎于撒娇的声音却莫名让景阳心下一颤,像是被毒蛇缠上的那种恐惧感让她愣怔了一瞬。 没有及时得到回复的薛衡笑意一顿,他将景阳给转了过来,在触及景阳的目光之时,薛衡又重新变得可怜兮兮的。 “阳阳,我们成婚好不好?” 这话让景阳迅速回神,她看着薛衡的欢欣的眉眼,忽然很想问他,这个时候,他是在看自己,还是他的爱人。 在说出成婚二字的时候,他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和自己喜结连理,还是得到爱人的夙愿得成。 景阳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在失去一切后,猛然得到了这般赤忱的爱意,让景阳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在心头乱成一团的时候,景阳选择了岔开话题。 她笑容极其灿烂的去蹭了蹭薛衡的下巴,“阿衡,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我好饿呀。” 这般生硬的转移话题,让薛衡的笑意完全敛了下来,使得他看着景阳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阴翳感。 只是短短一瞬间,薛衡便完全掩盖了自己的异常,他低头在景阳的唇角亲了一口,重新端起笑意对着景阳低低的“嗯”了一声。 等到收拾好一切的时候,余晖差不多已经被吞噬殆尽了。 看着天色晚了下来,景阳无奈的笑了一下。 今天倒真是荒唐到了极致。 “阳阳怎么了?”薛衡将景阳给揽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进来布菜的人,将景阳给抱到怀中之后冷冷的睨了一眼那些视线乱瞟的侍女。 那种带着霜雪的冷意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狂乱与嗜杀之意,让进来布菜的那几个侍女越发的战战兢兢。 但这些景阳都没有看到,他被薛衡霸道的搂在怀中,虽说明面上是帮景阳给揉腰,但是薛衡打着什么主意,景阳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好笑的从薛衡怀中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这人就跟守着财宝的恶狼一般,看到谁都觉得别人会偷了他的宝贝。 那种全身戒备的模样看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在薛衡疑惑看过来的时候,景阳笑眯眯的看着薛衡说道:“阿衡很怕我会被偷走吗?” 薛衡愣了一下,而后抿了一下嘴唇极其严肃认真的对着景阳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看得景阳笑得更欢了。 “可我不会被偷走的。”景阳拍了拍薛衡的脊背,像是安慰一个孩子一般安慰着他。 但是这般模样却并未让薛衡舒展眉梢,他定定的看着怀中笑意灿然的人,带着不明情绪的说道:“可……” “我很害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锁链 昏暗的房间之中被铺满了厚实的绒毯,每一处尖角都被极其细心的包裹了起来,相比于原先的布置,这里在不断流转着暧昧的气息。 景阳再次从昏睡中醒了过来,门窗都被封得很死,让她看不出来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是根据薛衡回来的时间计算,差不多已经有过了三天吧。 景阳揉了揉脑袋,掀开被子踩在了柔软的毯子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锁链的声音不断响起,在过于昏暗的环境中,平添了几分靡丽之感。 景阳走到桌子面前端水,在喝水之时余光瞥到了自己脚踝上那银色的锁链。 贴着她肌肤的那一面被极其小心的用着绒毛给包了起来,生怕会磨坏了那娇嫩不已的肌肤。 景阳眉眼不动的踢了踢脚,锁链随之发出一连串叮叮零零的声音。 她知道薛衡是不太对劲的,但还是有些低估了他的不安和庞大的独占欲。 那天吃完饭之后薛衡便不允许任何人进来,甚至连朝堂之上的事情都扔下不管,抱着景阳就像黏在她身上一般。 那时候景阳还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隔天早上看到脚上的镣铐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薛衡似乎处在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之中。 当他看到景阳醒来之后,便跪在床榻之下抱着景阳的腰身,他将脸埋在景阳的怀中,似乎怕极了景阳即将会露出来的神色。 “阳阳……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忍不住……”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嗓音之间的颤抖之意让景阳生不出半分苛责意味。 甚至景阳还觉得有几分心疼,她叹息一声,从怀中将薛衡的脸捧起来,笑意温柔。 “没关系的,阿衡,真的没关系的。” 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便低头和薛衡额头相抵,看着面前之人红着眼睛的模样又软了心头。 “阿衡是生病了。” 薛衡指尖都在颤抖,闻言之后忽然瞳孔紧缩了一瞬。 他起身将景阳推到在床上,薄唇摩挲在景阳的脖颈处闷闷的出声:“是,我生病了。” “生了一种只有阳阳才能治的病。” 这话薛衡说得很对,他对景阳生出来的那些近乎于病态的情绪,让他忍受不了景阳视线半分的转移。 而且心里面升腾起来的那种不安在撕咬着薛衡为数不多的理智,叫他生不出任何安心来。 唯有在看到景阳脚踝之上的锁链之时,才会稍微平复一点心间的焦躁之感。 景阳无法体会薛衡的那种情绪,但看到薛衡那模样,也很明白他必定是不好受的。 这是由爱意酝酿出来的偏执,叫人煎熬到焦躁惶恐。 薛衡没有错,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景阳异常清醒,手中的茶水被喝尽之时,喉咙里面的焦灼感才稍微淡下了一些。 在走之前,就把薛衡这病给治好吧。 景阳将茶杯放下,碰触之时的清脆声音掩盖住了微不可闻的叹息。 在景阳要回去之时,外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来。 不出一会儿,景阳便被赶回来的薛衡抱了一个满怀。 感受到怀里面的人后,薛衡才放下心来呼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掠过景阳脚踝上的镣铐,勾唇笑了笑之后偏头在景阳脖颈上印了一个吻。 给景阳带起了一阵痒意,她笑着偏头,伸手揉了揉薛衡的脑袋。 “大尾巴狼终于不装了?” 薛衡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上,眉眼之处的笑意朗艳独绝,俊美到让景阳都有几分晃神。 “因为太喜欢阳阳了。”薛衡软着声音说话,缓慢的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没了先前的羞涩,倒是越发孟浪起来,在说话之时手也不老实。 被景阳嗔怒的看了一眼之后还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的靠近过来,“我好想阳阳啊。” “你才出去了多久?”景阳好笑,她转过身来捧着薛衡的脸,说着这话之时还顽劣的将薛衡的脸揉成各种形状。 薛衡也不反抗,任由景阳动作,甚至还担心景阳的手酸,主动弯下腰来给景阳方便动作。 这般主动叫景阳笑意更加浓郁了,她忽然停下了动作,在薛衡看过来的时候猛的回抱住了薛衡。 “我也很想阿衡啊。” “有多想?”薛衡在景阳唇角留了一个吻,定定的看着景阳的眼睛问道。 薛衡眼里面的情意像是烈酒一般,让人看了一眼便会有了醉意。 景阳深深陷入了那温柔的罗网之中,嗓音柔了下来,“很想很想。” 薛衡笑了一声,他的指尖摩挲在景阳的红唇之上,看着那里细小的伤口,眸中翻滚着墨色。 “疼吗?” “如果我说疼呢?”景阳将薛衡作乱的手给扒拉了下来,嗲怪的看了薛衡一眼后便想往着桌边走。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就被薛衡给抱了起来,景阳猝不及防的轻呼了一声,下意识的便揽住了薛衡的脖颈。 “你干什么?”景阳哭笑不得的说道,她这话才落,便被薛衡放到了床榻之上。 在触及到柔软至极的被褥之时,薛衡那高挑身体也压了过来。 他目光炽热的看着景阳的红唇,哑着声音说道:“那你咬回来好不好?” “哼!我才不要。”景阳故作恼怒的将脸侧向了一边,“你这样还不是占我的便宜。” 薛衡闻言轻笑了一声,他低头蹭了蹭景阳的鼻尖,“可我很心疼我的阳阳。” “撒谎。”景阳笑骂了一声,她伸出手指戳着薛衡的胸膛,嗓音清朗道:“我可没见到你哪里心疼了。” 薛衡闻言笑意不变,他将景阳的手握住,而后拉到自己的胸口处按住。 “阳阳,这里,只会为你痛。” “可我不想让你痛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离开。” 这话说得景阳好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离开呢?” “你总是会丢下我的。” 景阳笑意一顿,她真是糊涂了,薛衡拿她当替身呢,自己倒跟着绕进去了。 但这份异常只持续了一瞬,景阳便立刻重新端起了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回忆 她忽然伸手将薛衡揽到自己怀中来,景阳一手护着薛衡的脑袋,一手拍着他的脊背。 声音放得很柔,“阿衡知道我见到你第一眼是怎么想的吗?” 薛衡伸手抱住了景阳,他埋在景阳的脖颈处,微凉的薄唇不断试图触碰着那如玉的肌肤。 在听闻景阳的话之后,薛衡沉默了一瞬,而后闷闷的问道:“阳阳是怎么想的?” 景阳笑了一下,脑海当中迅速划过了第一次见到这人时的场景。 那时候骄傲矜贵的薛公子可是整个盛京最为富贵的人,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孔雀,对任何人都冷冷清清,高高在上。 可就是那样的人,却被景阳给欺负得双眼通红,怒气冲冲。 偏偏那个年纪的景阳是最为顽劣的时候,看到那个清贵的小公子被自己欺负成那种模样只觉得新奇,丝毫没有愧疚心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可能是那个少年天才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委屈吧。 “我第一次见到阿衡,就觉得,这小公子真的好生漂亮。” “阳阳什么时候第一次见过我呢?”薛衡抬起了一点,他偏过头看着景阳,眼里面的暗色一闪而过。 只是这番模样景阳没有看到,她笑着回道:“在阿衡十三四岁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原身差不多也只是初初进府,见过薛衡倒也并不奇怪。 “阳阳只是觉得我很漂亮吗?” “不。”景阳好笑的侧过头来看着薛衡,“那个时候还很想看看这位清贵的小公子委屈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的。” 薛衡闻言一笑,“那你见到了吗?” “当然见到了。”景阳伸手触碰上薛衡的眉梢,故作叹息的说道:“果然啊,当年见到的那个小公子,委屈起来……” “……最令人心疼了。” 薛衡闻言眼睫一颤,他将景阳的手抓住,而后十指相扣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只会对你委屈。” “那这叫不叫……恃宠而骄?”景阳好笑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薛衡的脸颊。 谁知才戳了一下便被薛衡给含住了手指,那人的舌尖划过景阳的指腹,兀自引起一阵彻骨的酥麻感。 但景阳也没有将手指给抽回来,她看着薛衡打趣道:“阿衡你是一条大狗狗吗?” “是,我是你的大狗狗。”薛衡将景阳的手指放开来,末了还添了一下才彻底放开,他侧脸在景阳的手上蹭了蹭。 视线却极其露骨的看着景阳,声音低沉缓慢:“所以……主人得栓好我了。” 那声“主人”被薛衡咬得极重,在落到景阳的耳朵里面之时,直直钻到了景阳的心头,兀自拽出几分心颤。 景阳愣怔了一瞬,而后便忽然翻身骑到了薛衡的腰间,她眉眼之间的骄矜之意张狂而热烈,像是初见时那般肆无忌惮。 她微微抬着下巴,手拽住了薛衡的衣领,嘴角的笑意更是桀骜不驯。 “那丞相大人的绳套呢?” 薛衡闻言微微一笑,他看着景阳将脖颈大方的展露出来,上下滚动的喉结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有着极为惑人的姿态。 “你不就是吗?” 景阳闻言眼眸敛了敛,忽然笑着将薛衡的手给拽到了他的头顶,而后贴近薛衡的耳边吐气如兰道:“那……丞相大人满意吗?” “满意至极。”薛衡视线跟随着景阳,他的喉结疯狂的上下滚动,说出来的话语更是带着致命的沙哑。 景阳闻言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擦着薛衡的耳尖而过,直到到了薛衡的眉角之处才稍微停顿。 “那我可不能叫我的丞相大人失望啊。” 这话一落,人影颤动,锁链叮当碰撞不停。 …… 夜凉如水,鸣虫不歇,成片的萤火虫流连于摇曳着的鸢尾花之中,就着月白的光华,平添了数分诗意与潇洒。 那间落于鸢尾花之间的房门忽然被打开来,披着一件大氅的薛衡抱着景阳步伐稳当的向着旁边的秋千走着。 那是前几天薛衡叫商秋安的,那个精致牢固的秋千装饰得十分好看,落在一片鸢尾花之中之时唯美到了极致。 薛衡的头发披散着,少了白日的清正高雅,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慵懒之感。 月华洒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出尘孤傲的气质依旧被显示得淋漓尽致。 大概是怕给景阳给憋坏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薛衡才会将景阳给带到院子里面透透气。 景阳疲懒的抬起眼睫看了一眼薛衡,只是映入眼帘的,是薛衡大开着的领口。 那精状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极为好看,却看得景阳腰痛了一瞬。 原先她还担心薛衡的身体,现在想想,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腰才对。 景阳叹气一声,伸手拉了拉薛衡的大氅,将那露出来的肌肤给盖了过去。 她怕再看,自己会条件反射的后退。 恰好在这时,薛衡便弯腰将景阳放在了秋千之上,而后自己也坐了上去轻轻揽着景阳的肩膀。 将人带到自己怀中之时,薛衡才安心的停了下来。 慢慢晃悠着的秋千时不时扰乱了一群围在一起的萤火虫,吓得它们四散而飞,流窜在景阳他们二人的周围。 景阳新奇的看着,时不时还顽劣的伸手抓住一只萤火虫,在那小家伙颤颤巍巍的时候,又伸手将它给放飞了来。 薛衡眉眼温柔的看着景阳,只是在景阳视线过多关注于那些萤火虫的时候,薛衡又会凑过去吻一下景阳。 将人的目光给拉回来之后,薛衡心里面的焦躁之感才少了稍许。 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柳月生也在不断提醒着他,自己那过于偏执的爱意,或许会将两人都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景阳不喜欢被禁锢,这是薛衡最为清楚的一点,但是他还是忍不住。 卑劣的贪婪者,一旦得到了一点,便会渴望更多。 “阳阳。”薛衡咬着景阳的耳尖低低出声,让景阳抓萤火虫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吗?” “你在恨我吗?” 景阳闻言笑了一下,她靠在薛衡的怀中,弯着眉眼道:“我可舍不得恨我的阿衡。”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救赎 “可我囚禁了你。” 景阳闻言笑了一下,她仰起头在薛衡的嘴角印了一个吻,“我知道,我的阿衡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落,薛衡的瞳孔都颤了一下,落于景阳腰间的手也不可控的加紧了一瞬。 “对不起。” 景阳蹭了蹭薛衡的下巴,继续笑意灿然的说道:“阿衡不需要道歉。” “悄悄告诉你。”景阳伸手将薛衡微微拉了下来,而后凑近薛衡的耳边轻轻说道:“你呀,是我的救赎呢。” 那温热的吐息落在薛衡的耳尖上,烫得他心尖都抽痛了一下。 “救赎?”薛衡屏息了一瞬之后低头看向了景阳。 他的眼尾晕染上了嫣红,不知何时蔓延起来的水光令那双眸子越发惑人心神。 景阳看着薛衡的眼睛,赤忱坦荡的笑道:“我是一个罪人,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罪人。” “我以为我不配被爱,但是遇见了你。”即使这份爱意是被偷来的。 景阳笑容酸涩了一瞬,但是在下一秒,她便重新理好了情绪,抱着薛衡亲昵的蹭了蹭。 “我原本心如死灰,但庆幸的是,遇见了你。” “阿衡,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幸运。” 景阳的嗓音柔和而温暖,缓缓的将过去的伤疤撕开,只是这次不是为了痛意,而是为了一场感恩的救赎。 景阳不知道这番话给薛衡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只是在她说完这话之后,薛衡便将她死死的抱在了怀中。 不出一会儿,景阳的脖颈便湿了一大块。 “你不是罪人,你没有错。”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景阳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等这句话而消磨了多少年。 在深渊之中挣扎的人被自己的阳光亲自照耀,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阳阳,我爱你。” 薛衡的情绪一瞬间便彻底爆发了起来,抱着景阳像是濒死者抱着唯一的浮木一般。 景阳任由动作,眉眼之间的温柔没有落下丝毫,在听到薛衡直白的爱意之后,她笑着叹息一声,回抱住了薛衡。 “我也爱你,阿衡。” 两人之间的呢喃爱意像是在互相舔舐伤口,一人在抚平过往的不甘与愤恨,一人在平息曾经的渴望与恶欲。 只是燃烧过后的荒野,终究难以恢复从前。 竖日清晨。 薛衡小心翼翼的从景阳旁边起身,看着眉梢微皱的人心尖发烫,他低头在景阳的眉心处落了一个吻,在抚平了景阳眉头上的痕迹之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只是才离开里间之时,薛衡便忽然如同被抽尽力气一般颓然弯下了腰。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的青筋暴突,冷汗瞬间便浸湿了发丝,薛衡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是痛极了的模样。 在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之后,薛衡极其艰难的将门推开来。 只是还是终究慢下了一步,在门才被推开一个缝隙之时,薛衡便晕倒了在地上。 倒地的声音又重又实,惊醒了睡着的景阳,她偏头看了看,立刻便意识到了些什么,在慌忙之间想要出去之时却被脚踝上的锁链给禁锢住。 “阿衡?”景阳皱着眉头朝着外面喊道,但是并没有人回答。 这般安静叫景阳越发心突了起来,她使劲扯了扯脚上的锁链,可除了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毫无作用。 好在没有过多久,外间便传来了动静。 “景阳小姐不必担心,只是花瓶掉了而已。”商秋那平稳至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但即使他解释了一番,景阳也没有丝毫放心的态势。 “阿衡呢?” 那边停顿了一下,以着景阳的耳力,是多了几人过来,连着脚步都有些慌张。 在景阳这话落下一会后,商秋才恭敬的回道:“大人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马上就会回来的,还请景阳小姐稍安勿躁。” “商秋,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阿衡晕倒了。”景阳并不相信商秋的那套说辞,她眉头皱得越发厉害,连着语气都冷了不少。 外面的商秋在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老实的说道:“是的,不过景阳小姐不必担心,这只是大人的老毛病而已。” “老毛病?” “是的。” “严重吗?” “无碍,大人很快就会醒来的。” 商秋语调平稳的说完这话之后便向着景阳告离,而后没有继续给景阳多余的追问时间便将门给匆匆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的景阳眉头紧锁,她站在铺着毯子的地上犹豫了一瞬便往着床榻而去。 不过捣鼓了一会儿后,景阳便丢了脚踝上的枷锁。 身为梅花山庄最为出色的一个弟子,薛衡这般的把戏可是困不住景阳的。 原先心甘情愿的被囚着,也不过是想着让薛衡多几分安心罢了。 只是现下景阳属实心下不安,她得去看看,薛衡究竟怎么了。 如果可以都话,景阳想要尽可能的将薛衡的身体一并调理好,就当是还恩吧。 打着这样心思的景阳手脚麻利,迅速就将自己给收拾好了,只是在打开房门的时候却突然被两个死侍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小姐止步。”景阳左侧的那个死侍低声说着这话,他们一齐低着头,视线不敢在景阳身上停留一瞬。 景阳脚步一顿,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人笑意淡了下来,“尔等敢阻拦?” 在说这话的时候,景阳浑身上下的气势突然凛冽起来,像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吐露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叫人胆颤不已。 就连久经杀戮的两个薛府死侍都下意识的顿了一下,不为何,只因眼前这娇小的少女那通身的气势实在和他们的大人太相像了。 迟疑了一瞬,先前说话的那个死侍头低的更甚了,“小姐息怒,这是大人的命令,我等不敢不从。” “呵。”景阳冷笑了一声,她将下巴微微抬起,做足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因为人的通性都是一个模样的,越是行事嚣张的人越让人下意识的打怵。 景阳没有多少时间和他们在这里耗,是以语气更冷了几分:“我再说一遍,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