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的恸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序幕 西元44年冬,图兰,卡娜山。 大雪封山。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傍晚时分,太阳还未落山,裹挟着密密雪片的风就席卷了山巅。黑云从山口盘旋直上,瞬间吞没了万里晴空,犹如一只巨大的铁掌朝着山顶压来。狂风打着尖利的唿哨,把千万条白龙卷上天空,漫天都是雪尘,仿佛刮起了沙尘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远方的雪峰傲然屹立,在漆黑的天幕中投下锥形的阴影。 卡娜山海拔两万三千英尺,是图兰境内第一高峰,连附近的因蒂人都不敢在冬季踏足这片生命禁区。然而通往山顶的小路上,却有几个身影顶着风雪艰难的前进。每个人都背着登山包,穿着笨重的防寒服,用帽子和护目镜遮住头脸,像麦粒一样在狂风暴雪里跋涉,衣服蒙上了厚厚的白霜。 “我实在走不动了。”队伍最末的女孩停下脚步,急喘道,“我们在附近扎营,休息一晚上吧。” “现在不行,风雪太大了,会把整个帐篷都埋起来。”领队的年轻人说。他竖起衣领遮挡寒风,风镜下露出紫色的眼睛。二十四岁的塞米尔·尤克利夫是这支考古队的队长,他们在严冬进山,是为了完成一个关于古代祭典的课题。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本该在傍晚到达海拔一万六千英尺的宿营点,休整一夜再前进,途中却突遇暴风雪。塞米尔有着丰富的野外考古经验,知道这时贸然停下来极有可能遭遇雪崩。卡娜山终年积雪,雪层不断融化和堆积结成了坚硬的冰壳,坍塌时会碎成块状,直接将人击毙或者掩埋窒息,但队友们的体力已濒临极限。风雪交加,寒气砭骨,雪粒子弹似的嗖嗖飞过,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周围能见度极差,甚至迎面不见人。 塞米尔回头望向西方的天幕,最后一点夕晖给雪山镶上辉煌的金边,却转瞬即逝。风越来越大了,太阳落山后温度还会下降,必须在黑夜降临前安顿下来。塞米尔心中焦急,却不敢流露出来。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队员突然停下来,轻轻咦了一声。“塞米尔,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塞米尔精神一振,连忙擦了擦风镜。天已经黑了,他仔细辨别片刻,才发现是个藏在背风坡的山洞。山洞的位置非常隐蔽,洞口又被岩石堵住了,如果不是埃尔曼眼尖,在风雪中的确很难发现。三人搬走几块石头扩大了洞口,身材最娇小的芙蕾率先爬了进去,沿着绳索降入一条约十英尺高的洞道。洞里一片漆黑,塞米尔打开强光电筒,才发现脚下是一大堆枯黄的碎骨。 “穴熊,豹子,可能还有鹿。”埃尔曼蹲下来,拾起一块碎骨,“春天雪化了之后,一些山里的动物会来这里觅食。后来发生了岩崩,就没有动物进来过了。” “不,还有人类来过。”塞米尔举起电筒,照亮了前方的岩壁。岩壁上布满壁画,但年代太过久远,壁画已经剥落殆尽,只留下一些毁损严重的画面。有些壁画相互重叠,可能是在不同时间画上去的,岩壁上覆盖了一层天然的方解石,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战争和献祭的场景。一群祭司围着火山口载歌载舞,祭坛上仰面躺着人祭。祭司扯住祭品四肢把身体拉直,方便从左肋下刀。数百年前岛上没有朱砂,古人从蚁穴中提取氧化铁,漫长的岁月斑驳了墙面,颜色却依然鲜艳,置身其间仿佛仍闻鼓乐喧天。 芙蕾带了个迷你相机,这种相机不能在低温下工作,她不得不一直把它揣在怀里暖着,这时总算派上了用场。三人小心翼翼的走着,尽量避免踩到火塘中已经晶化的灰烬。壁画之后是个宽广的洞室,一个头骨被摆在洞室正中的巨石上。山洞里十分幽暗,头骨睁着两只深陷的眼窝,呆滞的望着闯入者。 芙蕾毕竟是个女孩,乍一见骷髅有些害怕,连忙躲到埃尔曼身后。洞里还有大量骨骸和衣物碎片,珠宝金币散得到处都是,许多人死后紧紧抱着陶罐。塞米尔轻轻揭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竟是许多羊皮卷,只是霉烂得厉害,书卷破损不堪。 “这是哪国文字?”埃尔曼凑上来,皱起眉头,“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羊皮卷全部用象形文字书写,塞米尔是个古代语言专家,精通十几种语言,但他对着羊皮卷研究了半晌,沮丧的发现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三人彻查了整个洞窟,又发现了数十个同样的陶罐,里面全部装满古卷,但大都氧化脆碎,无法辨认里面的内容。 “骨骸都是完整的,这些人随身携带了大量财物,可能是逃难时躲进山洞,结果遭遇岩崩被困死在洞中。”塞米尔拾起一枚金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金冠少年的头像,“这是图兰末代国王阿鲁玛一世。每个国王即位时会重铸货币,他们生活的年代不会早于四百年前。” “这些书卷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逃命都舍不得扔下,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先带回研究所再说吧。”塞米尔朝掌心呵着气,想驱散寒意。埃尔曼解开背包,将陶罐中的书卷小心的取出装好。芙蕾支起帐篷,生起一小团火。水壶已经全部冻结了,三人热了点雪水,就着烤过的压缩饼干解决了晚餐,匆匆躲进帐篷里。 然而当晚卡娜山突然喷发,红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塞米尔甚至能听到隆隆的咆哮声。他往嘴里塞了一团古柯叶咀嚼着,借着微弱的灯光研究着羊皮卷。山口不时吐出浓烟,即使此刻,塞米尔都能感到身下山峦的震颤。因为这巨大的响动和远方的红光,塞米尔一整晚都没睡好,断断续续做着奇怪的梦。等他醒来时,雪已经停了。旭日放射出钢针般的金芒,铺洒在巨大的冰穹上。天空辽阔高远,呈现出明艳的湛蓝色,耀眼的阳光勾勒出遮蔽整个山顶的漏斗形烟云。此时的卡娜山是宁静的,仿佛一位披着白纱的少女长身玉立,眺望着西面的故乡。 卡娜山是一座活火山,名字来自一名图兰少女。图兰人笃信太阳神,卡娜因貌美自幼被选作太阳贞女。当时的圣山还常常喷发,给人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相传卡娜从梦中得到神启,跳入了火山口,原本隆隆作响的山峰就安静了下来,飘起白色的细雪,之后几十年都未曾喷发过。 由于仍然存在雪崩的危险,三人等到十点以后才出发。艳阳高照,空气却寒冷稀薄,一个小时的路程后,塞米尔发现了一座被冰雪掩埋的祭坛。祭坛用黑色的砂岩建成,四道阶梯延伸至献祭的平台,正面是一道装饰着蛇柱的假门,楣梁上刻着带翼的日轮。 考古队都是无神论者,这时却停下来,恭敬的拜了拜。他们按照传统,把一种玉米酿造的啤酒淋在祭坛四角,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辉,瞬间凝成了冰柱。 “芙蕾,测量。”塞米尔低声说。 芙蕾从包里翻出皮尺,她仔细的拍摄了祭坛四周刻着的符号和图画,时不时停下来做记录,两个男人则挥舞着冰镐清理祭坛上的积雪。忽然,她听到埃尔曼吹了声口哨,连忙抬起头来。埃尔曼指着不远处,她顺着望去,邻近的乱石丛中露出了一簇绿色。她立刻认出那是一种咬鹃的翎羽,图兰雕塑中常用的装饰品。 “把登山绳给我!”埃尔曼兴奋的叫道。他在腰间系上登山绳,贴着湿滑的峭壁,一步一步走向岩石,从积雪里小心的拔出一个金质的小雕像。这是个武士雕像,裹着彩色的绸缎和贝壳,绸缎色彩鲜丽,好像才露出来没多久。就当他挪开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时,脚下的窄道突然崩塌了一块,埃尔曼脚下一空,险些坠落深渊。他骇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瞧,塞米尔正紧紧拽着登山绳,目光沉静。“你先过来,这里太危险了。” “谢谢。” 埃尔曼小心的挪回祭坛,塞米尔接过雕像,笃定的说:“这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峰顶还埋着东西。” 三人加快了脚步,山风劲烈,峰顶的道路布满了火山灰,到处都是冰隙和裂缝,这一段路走得更加艰难。但令人失望的是,眼前只有一片白雪和隆隆作响的火山口。 “难道是埋在冻土层里?”埃尔曼脸上难掩失落。以现有条件,不可能对坚硬的冻土层进行挖掘。就当三人打算离开时,头顶突然传来冰雪破裂的声音。塞米尔立刻拉着两人避到岩壁后,将冰镐深深插入冻土层中固定住。伴随一阵巨响,雪块和岩石从山巅滚落,激起巨大的烟尘,三人被呛得直咳嗽。震动好一会儿才停止,塞米尔小心翼翼的挪开,却发现松软的积雪里竟然露出了一具黑色棺木。 三人互相对视,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塞米尔吞了口唾沫,谨慎的来到棺木前,轻轻拂去棺盖上的积雪。这是一具黑檀木镶金的古棺,做工精美,乌黑油润,完全没有虫蛀和腐烂的痕迹。棺木原本埋在冻土层中,深色的火山灰吸收热量,令积雪加速融化,冰层和岩石顺着山坡下滑,才把它从冰雪的墓穴中带出来。 “你们带刀了吗?”塞米尔回头问道。埃尔曼拔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扔给他,棺木由于长期的冰封,已经坚硬如大理石,里面用长钉封死。塞米尔将刀刃插入棺缝中,再用枪托用力砸着刀柄,费了不少功夫,刀刃才进去了三分之一。三人合力抬起棺盖,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溢出白色的寒气,棺中人的容颜在浓雾中慢慢浮现出来。塞米尔瞬间像被雷电击中了,浑身僵直,连心脏都停跳了片刻。 “天啊。”他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他从事考古工作已经六年了,足迹遍布世界,见过各种各样的古尸。尽管古人穷尽了智慧,希望逝者千年后依然面目如生,实际成果往往令人作呕,但眼前的遗体却不同。这是一具男童的尸体,年龄不会超过十岁,他双手交叠,安然放在胸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长长的睫羽上凝着一层白霜。男孩穿着彩色羊绒编织的斗篷,黑发编成细细的辫子,额上佩戴黄金饰物,沉甸甸的金坠子垂在眉心。斗篷的颜色鲜艳明丽,仿佛昨天才织好。 男孩的尸体至少被冻住几百年了,四肢已完全脱水,依然可以辨认出生前秀丽的姿容。在两万英尺的雪峰深处,他孤独的沉睡在冰雪的墓室里,就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 “这是古图兰王国的纹饰!”埃尔曼震惊不已,“这孩子是献给太阳神的人祭!” 棺材里还散落着不少金质的小雕像和玉器,但没有什么比这具遗体更有价值了。这是图兰考古史上第一次发现保存如此完好的古代遗体,对于研究祭礼和古代人种都是无价之宝。 埃尔曼兴奋得脸都涨红了,他忘记了寒冷和缺氧,围着尸体拍下了许多照片,和芙蕾激烈争论着男孩的身份。塞米尔却陷入了沉默,方才的兴奋慢慢淡了,他端详着男孩的脸,心脏隐隐揪痛。身为考古学者,他清楚人祭是人类史上司空见惯的罪行,但男孩安详的躺在棺中,脸上带着平静的绝望,塞米尔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不由自主的俯下身,想触摸男孩冰冷的脸庞,仿佛他的双颊还留着泪痕。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男孩的脖子上戴着一个东西。塞米尔把项链取出来,竟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上面紧紧缠着一条已经发黑的银链子。 钥匙? 塞米尔皱眉,就在他碰到钥匙的瞬间,脊椎猛然一阵颤栗,就像有人劈开他的大脑,强行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塞进去。洪水般的画面涌入脑海,快得像一闪而过的幻影,最后定格在一个少年身上。少年骑在骏马上,回过头展颜一笑,阳光把他的侧脸镂成一道剪影。 “塞米尔!” 眼前的黑暗散去,塞米尔紧紧抱住头,跪倒在棺木前,头痛得要爆炸了。他艰难的咳嗽了两声,埃尔曼扶他站起来,担忧的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塞米尔撑着他的胳膊,掌心冷汗涔涔。鬼使神差之下,他悄悄把钥匙塞进了衣兜。埃尔曼抬了抬棺木,棺木纹丝不动。“怎么办?棺材太沉了,就凭我们三个根本抬不下山。” “能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回去再叫人帮忙?” “不行。”塞米尔一口否决,“这个季节随时会发生雪崩,等到山顶被积雪掩埋,我们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了。”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男孩的脸,咬了咬牙:“把尸体单独抬下山吧。” 芙蕾收集起棺中的陪葬品,埃尔曼本想背起遗体,塞米尔却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冰冻后的遗体足有八十磅重,塞米尔只得坐下来,用登山绳把遗体牢牢捆在背上,再让埃尔曼把他拉起来。他甚至站不直身体,踉跄了两下,差点栽倒在雪堆里。 “你没问题吗?还是换我来吧。”埃尔曼苦笑道,塞米尔固执的摇了摇头。他拄着手杖,背着一具死去了数百年的尸体,艰难的跋涉在山路上。肺中的氧气越来越少,塞米尔感到头晕目眩。他回头望去,山口已经不再喷发,却还有灰烬像细密的纱一样徐徐沉淀。他仿佛看到古代图兰人穿着长袍和便鞋,背着石块,在高山上一凿一锤造出宏伟的祭坛,万籁俱寂,只有清脆的敲击声回响在蓝天高处。祭司们点燃圣火,倾倒美酒,祈祷来年国泰民安。他仿佛看到被选作祭品的男孩登上山顶,祭司们杀害了他,钉死棺木,他孤独的沉睡在皑皑白雪之下,等待有一天被人唤醒。 塞米尔侧头望着男孩的脸,他的睫羽历历可数,神情恬静。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在营救一条活着的生命。背上的身体柔软温热,塞米尔仿佛能感到拂在颈上的鼻息。 他在被选作祭品时,一定知道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他不反抗?为什么不逃走?难道他真的相信以这种方式死去,就能拥有光明的来生? 他们足足走了六个小时才来到镇上,塞米尔连忙把男孩的遗体放进冰柜储存。芙蕾给研究所发了封电报,第二天研究所的人就来了。来人名叫布莱恩,是个古代人类学家和法医。他立刻借了镇上的医院,对遗体进行解剖。 “冻死?” “他的身上有许多鞭痕,颅骨靠近右眼的位置有裂缝,显然在死前曾遭到严刑拷打,但并不是致死的原因。”布莱恩屈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被封进棺木时他还活着,至少生存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因为寒冷和缺氧而死亡。” “天啊,太残忍了。”芙蕾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古人相信孩童是最好的祭品,把他送去和太阳神同住是至高的荣誉,连孩子的父母都无权拒绝,否则就是不敬神的大罪。”布莱恩耸了耸肩,“通过对陪葬品进行鉴定,他生活在距今四百年前,正好是古图兰王国灭亡前不久。” 棺中没有证明墓主身份的铭牌,只能从装束推断男孩曾出身显贵,甚至可能是皇族。更麻烦的是山洞里发现的古书,塞米尔把影印件发给了研究所,然而所有语言学家都对其一筹莫展。 破译一种语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用这种语言书写的文本,二是这一文字和另一已知文字的对照翻译。这种象形文字虽然和图兰语有相似之处,却独立于现有的任何文字系统。 万般无奈之下,埃尔曼想出一个馊主意。他把羊皮卷上的文字描摹下来,摘取几个片段登在日报上,重金悬赏破解密文的人。悬赏发出之后,他就每天抱着信箱等来信,塞米尔对此一笑置之,并不抱什么希望。 但是数日之后,一位不速之客却敲开了屋门。 这天晚上飘着小雪,塞米尔正在烛光下专心工作。图兰的乡下没有通电,每到夜晚就一片漆黑。空气清冷凝滞,在村落之外的远处,利曼港闪烁的灯光沿着山势铺展开来,像大片发亮的珠宝映衬出深黑的海水。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军队的巡逻车偶尔驶过,车上插着海上军区的旗帜。 图兰原本是北方第二区的盟国,南邻海上强国坎特伯雷王国。白海战争爆发后,海上军区出兵占领了图兰三岛,国王选择投降。图兰虽然是个小国,但自古民风剽悍,自海上军区入侵开始,大大小小的起义从没停过。眼下正是起义白热化阶段,政府刚刚宣布在全境实行宵禁,一卡车一卡车的士兵驶过街头,人人都穿着暗绿色军装,透过黑色面罩的眼洞紧紧盯着街道,手里端着冲锋枪,就像在一座死城里巡逻的幽灵。 驻扎在利曼港的是陆军第四师团的吉尔斯·罗兹上校,塞米尔等人的考古活动得到了他的许可,条件是发现有价值的陪葬品必须上缴,但塞米尔直觉这些羊皮卷价值重大,就没有上报。 蜡烛快要燃尽了,塞米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起身去拿备用烛台。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他立刻警觉起来,把羊皮卷和书稿藏到床垫下,又简单的整理一下桌面,才披上外套走到门前:“哪位?” 没有回答。他把脸贴在门上,从门上的小孔往外望去,外面空无一人。就当塞米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打开门,一股夹杂着冰雪的风瞬间涌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没有打伞,长发和披肩上落满了雪花。她慢慢抬起眼睛,深紫色的眼眸仿佛暗夜。 “塞米尔·尤克利夫先生在吗?”女人的声音非常柔和。塞米尔迟疑着说:“我在,请问您是?” “我破解了报上的密文,是你们的研究所介绍我来的。”她莞尔一笑,朝他伸出手,“瑟琳娜·奥尔森。” 塞米尔犹豫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瑟琳娜的十指冷若寒冰,每个指头都涂着殷红的甲油。她是个很引人注目的美人,身材苗条,五官秀丽得像一副画,笑起来风情万种。外面风雪漫天,她却只在裙子外套了件刺绣披肩,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塞米尔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她自称是皇家历史学会的成员,独立破解了报上的密文,从研究所得到了塞米尔现在的住址。 “你怎么破解的密文?”塞米尔惊愕不已。瑟琳娜微笑道:“很简单,因为我见过这种文字。”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推给塞米尔。照片中是一尊刻着铭文的石碑,石碑毁损严重,铭文已经模糊不清。 “这块石碑记载着图兰国王阿鲁玛一世的生平。碑文上段是献给神的象形文,只有图兰王室认识。为了让君主的功绩得以流传,又附以图兰语的译文。”瑟琳娜纤长的食指抚过照片,“自从克里蒙特帝国的军队攻入首都,杀害所有王族后裔,把珍贵的古籍焚毁殆尽,就无人能读懂这种文字了。” “你从哪里得到照片的?”塞米尔迫不及待的接过照片,瑟琳娜却把它收回袖口。她交叉十指,含笑注视着塞米尔。“先生,这是破解谜题的钥匙,我不能白白把它交给你。” “你想要什么?” “我要加入你们的考古队。” 塞米尔迟疑了一下,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行,不过我得先给研究所发封电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一头扎进书海,争分夺秒的破解着密文。他们发现图兰语碑文有四百六十个字,而象形碑文则有超过一千个符号。塞米尔原以为象形文字是表意文字,每个符号都代表一个意思,但两者数目相差之巨,令这一推论显然站不住脚。 “这种文字和古昭国的鸟虫书一样,一个词组中既有表音符号,又有表意符号,字符可以根据书写需要拉长或者压扁。”塞米尔在书稿上画了一个椭圆,“这个符号是太阳的变体,太阳在图兰信仰中象征永恒。它是一道护身符,保护名字在框内的人。图兰人认为名字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名字未被刻在墓碑上,灵魂就无法在死后的世界存活。” “把名字刻在框内是为了保证墓主的永生?”芙蕾问道。塞米尔点了点头:“图兰王自称太阳神的子嗣,只有国王才享有这一待遇。这种椭圆往往成对出现,我认为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王后的名字。” “不可能。”瑟琳娜立刻打断他的话,“王后和女神的名字附有一个特殊的阴性词缀,意为‘神的女子’,而框中并没有这个词缀。” 塞米尔一愣,埃尔曼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前任国王的名讳?” 瑟琳娜环抱双臂,在房间里踱步思忖:“我觉得是头衔。每任国王都有许多头衔,譬如阿鲁玛一世,图兰王的正统继承人,永生的太阳神乌林·帕克之子,图兰三岛的主人。传统上并不会把国王和其父并列。” “这个词组在碑文中出现了十四次。”塞米尔沉吟道,“他们使用舶来词时,跟今天一样会用表音符号拼出,许多字符的象征意义相同。图兰语会不会就源自这种象形文字?” “你是说,这就是图兰王室原来的语言?” “是的。图兰崛起于距今一千年前,由一群北渡的外来者创建,之前图兰没有成熟的文字系统。自源文字的产生需要漫长的酝酿时间,但如果受到其他文字影响,可能在短时间形成新的语言。这群外来者来自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家,却遭到迫害,不得不逃到图兰。为了保守秘密,他们创造了新的语言供大众使用,祖国的文字只教给王室。”塞米尔越说越兴奋,“只要能掌握这种语言,就能了解图兰真正的起源。” 话虽如此,象形碑文缺失了最关键的一部分,严重影响了破译进度。塞米尔渴望获得更多的双语文献,询问瑟琳娜石碑现存何处。 “照片是一个黑市商人卖给我的。”瑟琳娜耸了耸肩,“过去有个探险家冒险闯入圣城,拍下许多珍贵的照片。如果你想得到更多文献,恐怕只有再去一次了。” 塞米尔沉默了,她口中的圣城是指古王国的首都图拉。图兰自古盛产黄金,有着黄金乡的美誉,相传王陵中藏着数不尽的宝藏,引来无数强国觊觎。四百年前,克里蒙特帝国率军入侵图兰,古王国灭亡,图拉城遭到浩劫,却因火山突然暴发,侵略军全部被活埋在城中。幸存的图兰人奋起反抗,把侵略军赶出德拉维加山脉,却无力收复已被征服的东部平原。图兰沦为克里蒙特帝国的一个行省,由帝国总督统治东部,总督后来自立为图兰王,以富庶的托兰城作为新的首都。 在漫长的历史中,双方一直试图统一全国,各有胜负,最终以山脉为界,把德拉维加山区划为自治领。为了区别于东部由总督统治的图兰人,外界通常将山区的部族称为因蒂人。他们自视为古王国的继承者,悍勇好斗,崇尚自由,而且极度排外。任何外人胆敢踏进圣城一步,都会被因蒂人无情射杀。 “算了吧,因蒂人正在和海上军区打仗,山里太危险了。”埃尔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我们还是先回研究所,再召集别的语言学家——” 塞米尔纹丝不动,埃尔曼在他眼中发现了熟悉的亮光,霎时心头一紧。他们曾是同学,在一个导师名下共事多年,他最清楚塞米尔一旦对什么产生兴趣,是会罔顾一切的。他是求知欲的奴隶。 “你的课题还没完成呢!”埃尔曼急忙叫道,塞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课题就交给你了,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圣山以西,萨瓦古堡。 苍穹高远,雄鹰翱翔。俯临道路而孤峰突起的一座山上,雄踞着岩石堆成的古堡,傲视奔流的萨瓦河谷。巨大的峡谷把河流拦腰斩断,万顷银涛坠落深谷,雪浪翻滚,声如雷霆,十英里以外就能听到瀑布的轰鸣。激流从风雨侵蚀的城堡奔腾下泄,漫长的时光里只有山鹰曾目睹古堡的雄姿。 数百年来,阿鲁玛一世曾在此击溃叛乱部落,图兰英雄纳迪瓦尔曾在此以巨石阻挡帝国的不败军队。如今城墙业已坍圮,墙缝里填塞着泥浆和稻草,却无损其光彩。众多六角形塔楼相互簇拥,城垛上还有带穹顶的射箭孔。从塔楼的窗口可以俯视唯一一条山道,这是从利曼港通往内陆的必经之路。 黎明时分,古堡中一片寂静。少女趴在塔楼窗前,屏息凝神,角弓搭在臂上。一只蜈蚣爬离她的嘴角,她仍然一动不动,目光深邃锐利。 少女名叫罗克萨妮,在图兰语中意为“响尾蛇”。 远方的山道上腾起阵阵烟尘,罗克萨妮眯起眼睛。一列车队在山路上颠簸着前进,马夫以头巾覆面,车上堆放着一摞一摞的货物,人马风尘仆仆。可能是商队,为了避开军部的海上封锁前往内陆,而贸然闯入这片军事禁区。 罗克萨妮吐出一口气,从箭筒中取出一支长箭搭上,弯弓如满月。 寒光一闪,利箭凶猛的掠过头马颈侧,“夺”的一声没入岩壁,箭翎颤动不已。马儿惊恐之下猛然扬蹄,差点把主人甩进河谷。第一箭旨在警告,罗克萨妮收起弓,掏出信号枪对空鸣响,红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头马逆着马夫的缰绳使劲昂起头,发出惊怖的嘶鸣。车里的人撞得东倒西歪,芙蕾正想探头瞧瞧怎么回事,埃尔曼捂住了她的嘴。 “安静点。”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从两侧山道上奔下十余骑兵,呈扇面一字散开,马上人同时紧拉缰绳,胯下骏马扬蹄长嘶一声,在几尺之遥猛然勒停。芙蕾悄悄拉开门帘,马上战士肤色黝黑,脸上刺着红白相间的纹身,饰以鼻环,蓄发编成细辫,发间插着咬鹃的绿羽。他们穿着传统皮背心和短裙,腰间佩戴弯刀,背上却扛着新缴获的步枪。领头人催马向前,朝车中厉声叫喊。 商队的首领布克法洛斯下了马,颤颤兢兢的来到男人跟前。他叫出塞米尔当翻译,解释自己只是做生意路过,希望对方网开一面。男人不耐烦的听着,胯下黑马打着响鼻,呼哧呼哧的用蹄子刨着碎石。 “商人?”他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问道,布克法洛斯连忙点头如捣蒜。他回头朝同伴吼了一句,就有几个因蒂人牵马过来,揭开帆布,露出车上的粮食。因蒂人检查完货物,跑过来俯在男人耳畔汇报,他一边听一边打量着布克法洛斯,眼神微动。 “让车里的人都出来。” “先生,车里还有女眷,不方便抛头露面——” 子弹尖啸着擦过头皮,在头顶犁出一道血痕。布克法洛斯脸色煞白,双腿弹琵琶似的抖着。 “所有人,出来!” 车里人陆续走下来,跪成两排,手背在脑后。芙蕾和瑟琳娜按照传统图兰妇女的打扮佩戴面纱,把头巾编进发辫中。一个因蒂人过来给他们搜身,芙蕾拉了拉面纱把脸遮好,头埋得更低了。 “你,过来。”男人对塞米尔说,“告诉你的主人,你们擅闯战区被俘,按规矩人身和财物归部落所有。” 塞米尔将他的意思委婉的转述给布克法洛斯,后者面无血色。男人走到俘虏跟前,轮到芙蕾时,他侧头打量了一下她,猛的把她拉到身后。塞米尔的脸色变了。 “等等!” 埃尔曼站了出来。男人停下脚步,诧异的望着他。他咬了咬牙:“这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带走她。” 他说得磕磕巴巴,语气却很坚决。男人紧紧撅住芙蕾的胳膊,理直气壮的说:“我有权挑选中意的俘虏。” 芙蕾脸色苍白,乞求的望着埃尔曼,埃尔曼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男人以为得到默许,便示意众人装上货物,把芙蕾往肩上一扛往坐骑走去。芙蕾尖叫着挣扎,他在她臀部重重拍了一记,引来众人的哄笑。 埃尔曼大吼一声,从身旁战士腰间拔出弯刀,暴怒的朝他劈去。塞米尔晚了一步,只见男人轻松避开这一刀,一个箭步跨过来,揪着埃尔曼的头按在路上。芙蕾尖叫着扑过来,被一脚踹了出去,疼得半晌都直不起身。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一把枪顶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上。 “放开我的朋友。”塞米尔说。男人侧头瞥了他一眼,塞米尔硬着头皮和他对峙。他扔开埃尔曼,芙蕾立刻爬过去,两人紧紧抱成一团。片刻后,突然有人高喝一声,战士们齐齐拔刀,在阳光下激起明晃晃的亮光。 “够了。” 一声清喝突然从远方传来。是个少女的声音,像泠泠泉水流过石间。她骑马从众人身后走来,一身鹿皮猎装,耳上坠着金环,束发的银铃发出轻响。少女的眼睛乌黑清亮,面容似象牙雕成,不着脂粉而微露绯红,令塞米尔心头一颤。在一片冷酷的刀光中,她的美宛如岩石中盛放的一支蔷薇。 “罗克萨妮,他伤了巴拉姆。”一个青年策马靠近,愤愤不平的说,“他身上有枪,可能是军部的间谍。” “我看到了。”少女的声音清冷,“是不是间谍,带回去由乌鲁判断。把他绑起来,货物都装上。” 这名少女在因蒂人中颇有威信,尽管巴拉姆的脸色阴沉可怖,还是依言上了马。塞米尔被缴了枪,捆得像粽子,由两个因蒂人守着。对方绑的很有技巧,塞米尔不得不一路忍着肩背的剧痛,不一会儿手腕就磨出了血。 马车颠簸了半日,天色将晚,一行人才回到部落。这里本是图兰王的行宫,堡垒依地势构成了三角形,围墙下设有吊桥,下方是湍急的护城河和布满铁钉竹刺的壕沟。罗克萨妮吹响了口哨,几名守卫合力放下吊桥,与对岸相接。暮色渐浓,云彩丝丝绊绊如飞絮满天,遥远的营火点点闪烁。庭院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妇女们穿着艳丽的长裙,乌黑的发辫盘在头顶,像鸟儿一样穿梭在帐篷间,在篝火上架起大锅煮土豆,孩子们在帐篷外玩耍,脸上涂着油彩,因蒂人的战士扛着步枪守卫城垛,赤裸的胸膛纹着雄鹰。 孩子们最先注意到众人的归来,高声叫喊着来迎接,妇女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和罗克萨妮等人一一打招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塞米尔和商队的男性被关进一间狭窄的仓库,他很担心朋友的安危,但守卫把他们扔进去就没再出现过,只在次日早上送了土豆汤。 第二日傍晚,门外传来脚步声。埃尔曼连忙冲到门前,开门的却是罗克萨妮。 “谁是翻译?”她问道。 塞米尔站了出来。罗克萨妮掏出钥匙开了锁,领走了塞米尔。塞米尔连忙问道:“商队里的两个女孩怎么样了?” “她们没事,”罗克萨妮平静的说,“乌鲁要见你。” 乌鲁并不是一个名字,过去指祭司和学识渊博的长者。塞米尔猜到可能是酋长,急忙跟上去。罗克萨妮把他带到最大的帐篷前,揭开帘幕,帐篷中央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他穿着长袍,脖子上戴着硕大的蛇纹石项链,耳垂被巨大的耳洞拉得变形。 “乌鲁,我把他带来了。”罗克萨妮说。老人倚在榻上,抽着水烟斗。她走到老人身旁跪下,熟练的替他捶着膝盖,神情有种自然的亲昵。塞米尔恍然大悟,她是酋长的孙女。奴隶填上烟丝,将点燃的烟斗递上,老人含一口茶水从吸管吐入盛水斗,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开口:“你的名字?” “塞米尔·尤克利夫。” “国籍?” “格尔达王国。” “做什么的?” “考古学者。” 罗克萨妮惊讶的抬眸,却在酋长警告的眼神下又垂下头,专心替他捶背。“商队里的人没有提过。” “我没告诉他们,但我觉得不该欺骗长辈。”塞米尔恭敬的回答。酋长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油嘴滑舌。行,那你就代我给外面写封信。” 塞米尔学着他盘腿坐下,酋长磕了磕烟灰,慢吞吞的开口:“我念一句,你写一句。要是措辞不慎,你知道下场。” “明白。” “尊敬的先生:数日以前,您的朋友冒失闯进战区,被我的战士扣押,想必您一定心急如焚。请您安心,他们并没有遭到虐待,我们是为保护您的朋友不被军部的恶徒所害。他们擅自闯进我们的祖国,劫掠富庶的城市,屠杀男人,强奸妇女,还妄图侵略我族守护百年的圣域。” 老人停顿片刻,用余光打量着塞米尔,后者神色不变。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如今寒冬已至,在军队的围困下,我们已面临饥馑之虞。倘若得不到帮助,城堡一定会失守,您的朋友必然在劫难逃。请先生满足我们的需要:一千吨大麦,六百吨玉米,高纯度酒原一百升,消毒剂和纱布三百盒,药品如下所述……恳请您解囊相助,所有人都会感恩于您。愿伟大的太阳神保佑您身体健康。” 他念完了信,塞米尔加以润色,译成通用语。他将稿件呈递给老人,老人通览一遍,交给门口的守卫,让他快马加鞭送到最近的商队驻所。 罗克萨妮把塞米尔送回了仓库,用通用语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懂外面的语言?” “父亲教过一点,回答我。” “我的专业是古代语言,希望得到更多的图兰语文献。” “骗人。”罗克萨妮停下脚步,眼神冰冷,“你们都是为了宝藏。我告诉你,从前总督命人把圣湖的水都抽干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塞米尔听过宝藏的传说,但一向不放在心上。“当然了,无数人前赴后继的来寻宝,却什么都没找到。除非这些人全是傻瓜,否则宝藏早在圣城沦陷时就被挖空了。” 罗克萨妮警惕的观察着他,塞米尔笑了笑,没跟她计较。商团的回信很快到了,首先对他们的处境表达了同情,随后告知今年粮食歉收,况且外面到处在打仗,药品紧缺,需要时间筹措物资。 作为双方沟通的媒介,塞米尔被多次叫来代书信件。他始终温文有礼,绝口不提离开部落,罗克萨妮渐渐不再对他抱有敌意,偶尔两人还会聊几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你能教我图兰语的书写吗?”有一天,她突然问道。 “你不会写字?” “只有祭司和贵族有权学习书写。”她的脸红了,“乌鲁不肯教我。” 塞米尔柔声问道:“好吧,你想学什么?” “首先教我名字怎么写吧。” 自从塞米尔开始当翻译,酋长就单独腾出了一个帐篷。他捡了根树枝,在沙土上写下她的名字。罗克萨妮歪着头,几缕额发从完美的眉弯垂落。 “罗克萨妮,”塞米尔说,“这个名字——” “在图兰语中意为响尾蛇,乌鲁告诉过我。”她抢答道。塞米尔微笑起来,又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约定先从单词教起,但不能让别人知道。罗克萨妮认真上进,学得很快。她告诉塞米尔自己的父亲是考古学者,二十年前来到部落,对她的母亲一见钟情,并入赘部落。 “这么说来,部落里还有别的学者?” “我四岁时,父母就死在部落间的一场械斗中了。” “……抱歉。”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她垂下眼眸,神色温柔,“父亲温文尔雅,学识渊博,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你父亲是哪国人?” “好像是北方的某个国家,怎么了?” “罗克萨妮……”塞米尔念着这个名字,“怪不得。你父亲的母语不是图兰语,你的名字另有含义。” “是什么?” “春天的玫瑰。”他微笑起来,“很美的名字,你父亲想必非常爱你。” 罗克萨妮愣住了。她羞涩的垂下头,泪光从眼中一闪而过。 “每到春天,圣山脚下就会盛开大片的野玫瑰。”她轻声说,“我出生时是五月,听说父亲摘了一朵并蒂玫瑰放在母亲枕上,亲吻了她。当初许多人反对这门亲事,但他们一直很相爱。” “是啊,你父母一定很幸福。”塞米尔感慨道。罗克萨妮托着腮帮,孩子似的望着他,“塞米尔,聊聊你的家庭吧。” 塞米尔的笑容消失了:“我没有家庭。”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真的。”塞米尔平静的说,“我出身少数族裔,父母都是考古学者。我六岁时,政府对我们进行种族灭绝,我们不得不四处逃亡,最后被邻居出卖。” 罗克萨妮愣住了:“你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我家书柜背后有一个隐蔽的密室,父亲情急之下把我塞进了密室里。我亲眼目睹他们把我的父母拖到街上枪决,之后在密室里躲了两周,直到士兵离开。” 塞米尔从不提起往事,哪怕对亲如兄弟的朋友。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躲在密室里,从书丛的缝隙中目睹士兵凌辱他的母亲,却吓得不敢出来。他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度过了两周,士兵就在周围走动,只要一伸手就能推开门,能安慰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书。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塞米尔都渴望成为一本书。人们来来往往,生生死死,但书是不朽的。书不需要呼吸和进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杀死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但无论怎样对书进行系统性的灭绝,总有一两本能幸存下来,躲藏在书架的角落里,等待重见天日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我逃到树林里,被一群马贼收留,他们认为我身材瘦小,可以趁夜钻进牲口棚里偷马。但我察觉到危险又逃走了,后来混进军队成了一名后勤兵。战争结束后,一名好心的军官把我送到教会学校,我在慈善机构的资助下考上了大学。” 罗克萨妮安静了很久,轻轻抚摸着塞米尔的头发,眼中满是怜惜:“这么多年,你一定很寂寞。” 寂寞吗?塞米尔心想。他选择考古并不是为了继承父业,只因为在书中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可以向星星一样朝远方前进,漫行在历史的海岸,拜访早已不存在的人们。 “塞米尔,你是独子吗?” “是的。” “我有个双胞胎弟弟。”罗克萨妮说,“不过他十三岁就离开部落,满世界周游去了。” 塞米尔瞠目结舌,罗克萨妮苦笑道:“他讨厌部落,觉得我们愚昧落后,跟乌鲁大吵一架后就走了。乌鲁非常生气,不许我再跟他联系,但他每年都有寄信,可惜我读不懂,没法给他回信。” “所以你要学习读写?” “是啊。他总说长大后要接我离开部落,他希望去外面的大学念书,毕业后和父亲一样从事考古工作。” “你喜欢部落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这是养育我的家。乌鲁从小教育我,圣山是图兰人的起点和终点,但我很想瞧瞧外面的世界。” “你没想过换一种生活吗?”塞米尔不禁问道,“你可以念书考大学,做喜欢的事,嫁给喜欢的人,不必整天打打杀杀。” “走?”罗克萨妮哑然失笑,“乌鲁年纪大了,我走了,他怎么办?” “你们赢不了军部,不离开这里,你迟早会死。” “我知道。”她平静的说,“但身为图兰人,我有责任守护祖先留下的领土。” “图兰早就改朝换代了。”塞米尔谆谆善诱,“只要归顺新的统治者,你们依然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比之前更好。” 帐篷里霎时寂静,罗克萨妮神色复杂的望着他:“你这是劝我归顺军部吗?” “我没有这么说。” “别把我当作蠢女人,我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事。”她冷冷道,“他们为了金子而来,挟持国王,挑拨部落间相互争斗,血腥镇压起义。” 塞米尔哑口无言。她深吸了一口气,敛容怒斥道:“自由在你们眼中是财富,却是我们的生命!折翅的鹰仍然是鹰,宁死不会沦为家禽!” 她的眼神仿佛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塞米尔心里。罗克萨妮起身离开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塞米尔,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但你终究是个外人。” 这次争吵过后,罗克萨妮安排了新的守卫,不再向塞米尔求教。塞米尔越来越焦躁,他必须尽快取得酋长的信任,才有机会进入圣城,但他的心被陌生的情感拉扯着。他渴望见到罗克萨妮,但她是部落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多数时候都在外放哨。 时节进入深冬,军部在北方越陷越深,不得不从图兰抽调大量兵力支援北方,无暇顾及山中的因蒂人,众人暂时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但随着大雪的降临,山中野兽绝迹,商团的赎金迟迟不至,老酋长终日面色阴沉,催着塞米尔发了好几封急件,扬言再不给粮食就要开始处死俘虏。 但酋长的威胁还没送出,新的危险却来了。一天深夜,塞米尔正在熟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兵戈交接声。他立刻披衣起身,在屋里检视一番,把一根铁棍拎在手里,壮着胆子揭开了帐帘。外面喊杀声震天,不清楚来了多少人。塞米尔开始以为是军部攻下了城堡,但借着火把的光,他惊奇的发现偷袭者同样是因蒂人。 罗克萨妮的话一下子钻进脑海,他打了个激灵,立刻明白是劫商队的消息被传了出去。塞米尔飞奔出帐篷,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不止罗克萨妮,部落里的战士都不在,只有留守的妇孺尖声求救。他惦记着被关押的朋友,心急如焚的奔向城堡的仓库,却被人流给拦了回来。偷袭者骑在马上横冲直撞,呐喊着挥舞弯刀,火光把众人的脸映成赤铜色,妇女们赤足奔逃,一个男孩健步奔向城垛,却被马上骑士挥鞭勾住脚踝,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铁器在体内搅复,带出内脏和淋漓的鲜血。 塞米尔浑身直冒冷汗,正想掉头离开,却发现酋长的帐篷正冒出浓烟。塞米尔迟疑了片刻,闯进帐篷。火舌卷起了帐帘,老酋长正挥舞着水桶,想从大火中挽救他的古籍,被呛得连连咳嗽。 塞米尔架住他就往外逃,没想到老酋长当了一辈子书吏,拼起命来力气却不小。“我的……我的典籍!我的书!” “别顾着你的书了!” “不,我一定要把它带走,没了它我宁愿去死!”老酋长急得直跺脚,雪白的胡子颤颤巍巍。塞米尔气急败坏,两人正在拉扯间,一个偷袭者闯进了帐篷,塞米尔一把推开老人,硬生生挨下一刀。情急之下,他顺手拔出铁剑朝身后捅去,温热粘稠的血汩汩涌出。 塞米尔松开铁剑,倒退了两步,地上倒着一个黝黑健壮的男人,血源源不断的从腹部涌出。塞米尔头晕目眩,手掌沁出冷汗,屠刀还在手中,满手都是生肉的味道,老酋长已经吓呆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粮食在哪里?”他回头问道。老酋长一脸茫然:“什么粮食?” “你们抢来的粮食!”塞米尔一个箭步跨过去,狠狠揪起他的衣襟,“这些人是为了粮食来的,全都给他们!” “没用,我们死定了!” “那就全部焼掉!”塞米尔冲他大吼,“告诉我地点!” 老酋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塞米尔捡起偷袭者的步枪,不耐烦的拽着老人离开了帐篷。远方的库房腾起火光,有人提前把粮仓点燃了。塞米尔撕下一块衬衫裹住伤口,两人搀扶着躲进城堡,发现仓库里堆满了武器,还储藏着大量动物油脂。刀剑都已经生锈变钝,但投石索还能用,塞米尔本来希望发现枪炮之类的现代化武器,只得叹了口气。塔楼中躲了不少逃命的人,瑟瑟发斗的妇女把孩子搂进怀里,向太阳神祈祷,一见酋长就像突然有了主心骨,眼神一下子亮了。 “部落里的男丁呢?”塞米尔问道。老酋长说:“接到探子的消息,说海上军区的一支部队在观星山附近集结,他们准备趁夜前去偷袭。” “是假消息。”塞米尔紧紧拧着眉,每说一个字,肺部都火焼火燎的痛。“你们难道没有留守卫?怎么连警报都没发出?” “他们从悬崖爬上来,先从背后偷袭了城垛上的守卫,才闯进来大肆砍杀。” 塞米尔让人收起了吊桥,用石块和沥青封住城门,严阵以待。粮仓依然在燃焼,人们的心在滴血,塔楼里传来哭声。今年必然是个难熬的严冬。 塞米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企图忘记疼痛。有战士策马朝城堡奔来,对着城楼高声叫嚷,直到偷袭者把城堡团团围住,塞米尔才下令把滚油倒下去。一时城下哀嚎连连,他立刻示意将火把扔下去,火舌舔舐了滚油,熊熊窜了上来。马儿们发出惊怖的嘶鸣,循着求生本能朝城外冲去,把主人扔进了火海里,一时四方都响起恐怖的悲声,火中散发着人体焼灼的恶臭。 但因蒂人向来悍勇好斗,在这种情势下,竟有人不要命的往城堡里冲。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城堡就像汪洋中的孤岛,有些妇女被之前的屠杀吓怕了,竟然从城楼上跳了下来,瞬间摔得脑浆迸裂。 “你们疯了吗!”塞米尔气急败坏,挥舞着枪管把这群女人全部赶回塔楼里。“敌人还没攻上来呢,你们就赶着去送死?” 众人吓得六神无主,聚在一起嘤嘤哭泣。只要有人沿着城墙往上爬,就会遭到雨点般的石弹攻击。不断有人从城楼上摔下去,零星的子弹和利箭从城下飞来。塔楼里热得像火炉,弥漫着恶臭,伤者被架到里面休息,石头用完了,他们就用弓箭还击。 火焼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终于渐渐熄灭,城堡里的武器已经全部告罄,只剩每个人手里的钝剑。敌人尚未离开,发了狂的要给战友报仇,塞米尔终于精疲力竭。星辰的光渐渐淡了,山巅从玫瑰红变成了金色,夜晨之际,万物逐渐变得明亮清晰,如在俯降的飞鹰眼中。 一支利箭尖啸着穿过入侵者的胸膛,将偌大的身体钉在了墙壁上。 塞米尔睁开眼睛,听到潮水般的喊杀声,利箭如雨而至,敌人惨叫着从城墙上掉落,战士们鱼贯入城,为首的少女鲜衣怒马,城中的敌众一见形势逆转,立刻翻身上马逃窜,却被陆续射下马。战士们狂怒的叫喊着,乱箭子弹齐发,马匹锐叫着滚下悬崖。 塞米尔的喉头一阵锐痛,手指紧握着石台,直到骨节发白。城门开了,罗克萨妮纵马奔向城楼,他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塞米尔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整洁的床上,伤口涂上了清凉的药膏。他侧过头,发现罗克萨妮趴在他的床畔睡着了,微微张着嘴,神气天真,几缕柔软的额发紧贴着额头。他微笑起来,想替她拂去碎发,她却立刻醒了过来。 塞米尔张了张嘴,一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罗克萨妮连忙喂他喝了清水。 “我的朋友没事吧?”他哑着嗓子问道。罗克萨妮点了点头:“没事,乌鲁已经把他们放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热切的望着他。塞米尔却说:“我想见见他们。” 罗克萨妮有些失望,揭开帘幕,让守卫把人带过来。片刻后,埃尔曼就一个箭步冲进帐篷,身后跟着芙蕾。“你的伤势严重吗?” “我没事,你们还好吧。” “我们砸破了窗户逃了出去,躲在山坳背后。他们忙着焼杀掠抢,完全没注意到我。” “是瑟琳娜救了我。”芙蕾感激的望向女伴,“马贼冲进来时我都吓傻了,但瑟琳娜抢过刀砍伤了好几个人,带着我一路逃了出去,才和埃尔曼汇合。” “我是正当防卫。”瑟琳娜面不改色。布莱恩调侃道:“听说你救了不少人,成了部落里的英雄?” “英雄?”塞米尔失笑,“我只是为了保命垂死挣扎了一晚上。” “大家平安无事就好。”芙蕾的眼圈红了,“商队里许多人被杀,我亲眼看到他们被砍掉脑袋。” 她述说了当晚的悲惨遭遇,埃尔曼搂着芙蕾,她靠在他肩头轻轻抽噎起来。瑟琳娜拍了拍手:“行了,塞米尔需要养伤,你就别再哭哭啼啼了。” “好的。”芙蕾擦了擦眼睛,郑重的叮嘱道,“你好好养伤,多保重自己。” 塞米尔点了点头。众人离开后,罗克萨妮才回来,欲言又止道:“她……” “她是埃尔曼的未婚妻,我的朋友。有问题吗?”塞米尔微笑道。罗克萨妮嫣然一笑,认真的说:“我之前觉得你是个懦夫,但我错了,请原谅我先前的无礼。” 她的脸上腾起红霞,艳光灼灼。塞米尔却岔开话题:“去陪陪你祖父吧,他一定被吓坏了。” 这场变故令部落的人口损失了三分之一,妇女在湖中洗净遗体身上的血污,捶打胸口,放声悲号,秃鹫在空中徘徊,啄食着尸骸。天明时,众人把遗体放在露台上火葬,一场巨大的火雨扶摇直上,把逝者的灵魂送入众神居住的天国。 拜祭过死者后,老酋长带着长长的车队穿越山脊,在风雪降临前来到了新的住所。那是一片河谷下游的平原,虽然没有坚固的塔楼和天险,却因迎着风口,雪积得不深。今年冬天来得早,草还没变黄就被积雪盖住了,马儿们饿久了,一嗅到雪下的绿草芳香就疯叫着扑过去。人们重新扎起帐篷,宰杀牲畜祭祀神明。人在悲痛的时候,更希望知道日月星辰在照常运作。 谷中开始飘雪,气温越来越冷,人们更乐意躲在帐篷里,在火堆上温着发酵的马奶酒,在絮絮闲谈中度过严冬。塞米尔最近经常被叫到酋长的帐篷里抄书,自从他救了酋长一命,后者就把他当作了自己人。酋长珍藏的古书在灾难中毁损大半,他已近耄耋之年,目力日趋下降,记忆力依然很好,塞米尔将酋长叙述的内容用图兰语誊写在羊皮卷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于是,瓦萨克顿抱住父亲的膝头恳求道:‘圣城守护者,伟大的太阳神乌林·帕克,我与兄长一母所出,但凡勇气、学识、智慧,我并无稍逊于兄长之处,您却把图兰赐予兄长,令我听命于他。为何只因我晚片刻离开母腹,就无法得到应得的一切?’” 老人慢慢念着,声音像晒干的芦苇一样沙沙作响,“众神之主听到儿子的话,心中很是烦忧。‘我既已令你兄弟二人来到世上,必将赐予你们荣誉。你已获得富庶的菲莱岛,何苦妄想高居众人之上,对你兄长发号施令?众神令你成为勇敢的战士,但你的兄长西萨尔却是众望所归的国王。你且回去,切莫忘记,世间灾厄莫不起于贪欲。你若安分守己,你的国家必将繁荣兴旺,倘若你定要骨肉相残,将给子孙招来永恒的诅咒,最终国破身亡。’” “但瓦萨克顿还是杀了孪生兄长,冒充他登上王座。西萨尔的灵魂在冥府哀哭,令太阳神震怒。‘你的兄长在哪里?’太阳神质问其子。瓦萨克顿说:‘伟大的太阳神啊,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您的长子西萨尔,我母亲在黑暗的冥府孕育我们兄弟。您曾把图兰赐给我,让我的兄弟听命于我,但一场可怕的疾病夺走了他。’” 老人停了停,继续念道:“众神之主闻言怒斥道,‘你这卑鄙的东西!我为何令你来到人间?你兄长的血向我哀告,他的灵魂离开肢体前往深渊之国,留下尸骸哭泣命运的悲苦。从今往后,你必受咒诅,你的子女必憎恶你,你的后代将自相残杀,你的国家将祸患连绵。你曾施与你那不幸兄长的一切,必将回到你自己身上。’” “瓦萨克顿闻言惊惧,跪下来泣涕涟涟。‘可敬的父亲啊,我的刑罚太重,这不是我所能当的。我虽罪不可恕,但子女无辜,恳请您宽恕他们。’太阳神见他不为自己恳求,尚有良心未泯,就对他说:‘你所言在理。但你兄长的灵魂怨恨不已,你既夺走他的城市,就要为他建一座同样的城,将他的灵柩以帝王之礼安葬。凡圣城所有的,这座城无不齐备,你要建一百座城门,城墙厚度足以令战车转身。你要为他修建一条亡者大路,两端各置金字塔,一大一小,以为日月相互映衬,作为你兄长的陵墓。你要用上品的没药和肉桂做成馨香,用油膏涂抹你兄长的尸身,以紫色的细麻缝制尸衣。你要用黄金作为他的棺椁,长二十肘,宽十肘,高八肘,四角镶嵌象牙,棺中以黄金、金刚石、红宝石、碧玺和白玛瑙陪葬。你还要为他用黄金造一艘船,长两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助他前往众神居住的天国,里面载满所需器物,俱以黄金制作,陪葬品需没过船身一半,如此方能令你兄长的灵魂安息。” “尽管瓦萨克顿依言建了辉煌的寝陵,却没有逃脱诅咒,死在亲生儿子刀下。”老人哀叹道,“图兰的初代国王踩着兄长的尸骨登基,遭到太阳神的诅咒,王室历代骨肉相残,内战不断。藏满宝藏的王陵更吸引着苍蝇似的寻宝者,最终导致了图兰的覆亡。” 帐外的风飒飒不止,炉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塞米尔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在羊皮卷上记下最后一句话。老酋长倚靠着软塌抽烟,膝上盖着赤红的狐皮。这条毛皮是罗克萨妮夏天猎到的,毛峰细长柔滑,在火光下流动着水样的光泽。 “在图兰王室中,就没有一对兄弟逃脱这个诅咒?” “当然有。”老酋长眯起眼睛,“这是四百年前的旧事了,你愿意的话不妨听听。” 塞米尔眼神一亮,老酋长喜爱这个年轻人,纵容着他偶尔的孩子气。他在脚炉上磕了磕烟灰,接着讲道:“四百年前,图兰已危机四伏,但老国王得到了神谕,不久之后,太阳将会降临人世,挽救大厦将倾的图兰王国。没多久王后怀孕了,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这个男孩相貌英俊,天生活泼好动,老国王极为喜欢,很快就把他立为王储。他师承图兰名将柯伦泰家族,十四岁就会领兵打仗,无一败绩,深得军队拥戴。如果皇太子能继位,说不定图兰今日就不是这副模样了。” 塞米尔点头,仿佛在说:当然了,请继续。 “按照图兰的规矩,只有王位斗争的胜利者才能活下去,别的兄弟自然要千方百计对付他。皇太子和柯伦泰家族风头太盛,引来国王的忌惮。他虽然喜欢这个儿子,却讨厌他与外臣往来过密,就不断把他派到战场上,他为国征战一生,甚至没有喘息的时机,而每当他背过身,就有无数明刀暗箭射过来。老国王借故解除柯伦泰家族的兵权,把一族流放到沙漠,这个英雄世家从此没落。” “就在这时,对黄金觊觎已久的克里蒙特帝国挥军入侵。图兰连战连败,柯伦泰家族被流放,寒了众将的心,偌大一国竟无人愿意领兵出征。皇太子主动请缨,却遭到叛徒出卖,被数十万大军围困在沙漠深处。他誓死不降,与麾下三万军队全部战死在死亡海岸。皇太子阵亡后,敌军将领挖出了他的尸骸,把头骨做成酒杯,在投降的仪式上献给老国王。” 柴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塞米尔听得心头一紧。老人狠狠抽着烟斗,苍老的面孔现出摄人之色。“这群异邦蛮夷!我们图兰人绝不会这样侮辱战死的勇士。如果众神是公正的,他们必将被打入阿尔巴克的深渊。很少有人知道,皇太子尚在宫中时,极为疼爱一侧室所出的幼弟。这位小王子的母亲相传是一名外族俘虏,姿容美艳,却精通异教仪式,母子二人一直不为国王所喜。” “老国王风流一生,留下十几个子嗣,但皇太子只喜欢这个弟弟,怜他幼年丧母,便把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皇太子战死后,出卖他的贵族深知兄弟情深,害怕小王子长大后为兄长报仇,就向国王进言,说他的母亲是女巫,与蛇交合生下了他。老国王听信谗言,竟将未满十岁的幼子献祭给了太阳神……” “什么?”塞米尔失声道。老酋长以为他被故事吓住了,解释道:“萨乌卡人把人祭的习俗带进了图兰,当时前线处处告急,国王只是病急乱投医。” “我没事,您接着讲。”塞米尔定了定神。老酋长说:“太阳陨落了,国王故去后,王位传给第四子,就是后来的阿鲁玛一世。阿鲁玛一世毫无治国才干,完全是被贵族推上王位的傀儡,他甚至把妻子献给克里蒙特的皇帝来换取和平。这位着名的王后名叫波狄希亚,是大祭司之女,貌美刚烈,深得皇帝的喜爱,她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后,皇帝甚至逼迫诸侯签署诏书,承认这个女儿的继承权。但后来波狄希亚失宠,被遣送回国,相传是因为皇帝的原配,东方暻国的景清公主从中作梗。波狄希亚回国后不久,帝国再次入侵图兰,她就和当年的皇太子一样,奋战到了最后一刻,于城破之日点燃宫殿自焚身亡……这是图兰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日。” “图兰灭亡这一年,正是世上祸患连绵的一年。”塞米尔说,“北方的格尔达王国遭遇大规模瘟疫,纳斯塔西亚第十三王朝离奇消失,暻国爆发内战,史学界通常把这段时间称作黑暗时代。” “是的,据说这一天,世界各国都出现了黑日。这是凶兆。根据大祭司的预言,在十三个乌尼尔之后的冬至日,将再次出现黑日。末日的号角会吹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将会洞开。”老人声音低沉,“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图兰一共有三个历法,乌尼尔是岁历的纪年法,一个乌尼尔约合五千二百年。塞米尔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从上一个世界被大洪水毁灭开始,按照你们的历法,应该是西元90年的冬至日。” “再过三十多年,世界就会毁灭?”塞米尔悚然,老人点了点头,肯定的说:“绝对不会错,我算过很多次了。” “那我们这一辈岂不是倒霉透了?” “话不能这么讲。”老人意味深长的说,“在我们眼中,死只是一道门,通往新生。所有灵魂都会回归宇宙母亲腹中,孕育出新的生命,正如太阳在每年冬至日死亡并重生。” 灯火颤动,一根松枝焼到了尽头,抛起蓝焰。塞米尔咀嚼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如果有朝一日太阳会隐去,一切将会陷入黑暗当中,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还要相互残杀?” “我不知道。”老人长叹了一声,“可能几万年前我们的先祖吃下了邪恶树的果子,于是天堂结束了。” 一个谜团解开了,塞米尔没有再问。回到帐篷后,他取出羊皮卷的抄本。羊皮卷的内容浩繁,有的是献给神的赞歌,有的是图兰神话,还有很大一部分难以破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根据记载,宇宙女神乌斯玛尔孕育了众神之父乌林·帕克,他以一轮红日的形象从水面升起。图兰人把夜空视作冥世,白昼时,太阳神乘船由东往西飞跃天空,到了夜晚又由西向东穿越冥府。黑太阳是太阳神的影子和孪生兄弟,统治冥府。他为了争夺对光明世界的统治权杀害了兄长,把他的头颅挂在葫芦树上。但冥府的一位女神——血月亮触摸了葫芦,葫芦钻入她的腹中,她因而怀孕生下孪生兄弟西萨尔和瓦萨克顿。兄弟两长大后进入冥世,夺回父亲的骸骨,使太阳得以进入黑暗裂口重生。 几日前塞米尔和瑟琳娜讨论过这个话题,她认为解密神话的关键在“血月亮”上。 “古代神话讲述的是天文事件,宇宙女神象征着银河,乌林·帕克象征着太阳,但血月亮是什么?”瑟琳娜问道,“缺月?月全食?” “严格来说,月全食发生时大气层把别的色光都吸收掉了,只有红光能透进来,才会出现血月。” “这就是关键。血月亮触碰了葫芦——太阳神的头骨而怀孕,因此在编织神话时,血月和太阳必然同时出现在天空。但发生月全食时,人们是看不到太阳的。” “我觉得不必太执着于血月。”塞米尔说,“日月同辉只会出现在太阳初升或者将落时。图兰神话中的神明并不是具象的天体。” 瑟琳娜挑眉,塞米尔在帐篷里挂起一副图,图上一共有十三个象形文字,二十个字符,每个象形文字对应不同的字符,共二百六十天。 “这是图兰失传的哈珀历。”他胸有成竹的解释,“我询问了乌鲁,历法的第一天指代金星。这里的头骨不是指太阳,而是指偕日升起的晨星金星,血月则是满月过后进入亏面的下弦月,即日出时东方银牙状的月亮。” “神话中的‘黑暗之路’又是什么?”芙蕾问道,“葫芦树长在路旁,孪生兄弟又通过这条路进入冥府。它会不会指银河?” “不。回想一下,当太阳神被黑太阳骗进冥府时发生了什么?” “他通过黑暗之路进入冥府。道路对他说话……黑太阳假意接待了他……”芙蕾突然恍悟,“它说话了!这条路是一个口,一个黑暗裂口!” “对,它还是宇宙母亲的产道,银河系的黑暗裂口。黑太阳杀死了兄长,把它的头颅悬挂在一棵树的岔口上,注意这里的岔口,它暗示了这棵树的真实身份。” 芙蕾和埃尔曼互相对视,一脸不解。瑟琳娜突然开口了。 “是黄道。”她肯定的说,“黄道与银河在人马座附近有一个十字交叉。” “两千年前的图兰人就认识到了黄道的存在?”埃尔曼面露震惊。塞米尔耸肩:“为什么不可能?古代图兰人本来就是天文学的奇才。” “这么说来,神话中的天文现象只可能出现在晚秋或者早冬黎明时的天空了。”瑟琳娜粗略计算了一下,“大概在冬至日前后十五天内。” 塞米尔赞赏的望着她:“不要忘了,这是两千年前的神话。由于岁差的缘故,太阳已经更靠近黑暗裂口了。” “所以神话揭示了一个具体的日期?”芙蕾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塞米尔说:“我计算过了,这个场景只会发生在冬至日前二十天,后十八天的范围内。但今年很特殊,由于一个历法圈的完结,在冬至日午夜,昴宿星团会通过天顶,黎明时金星将会偕日升起。” “这个日子到底暗示着什么?”一直沉默的布莱恩突然问道。他的专业是古代人类学,对天文学插不上话。瑟琳娜轻抚嘴唇,笑得风情万种:“瓦萨克顿建了一座倒影城,在兄长的寝陵中装满黄金和珠宝,可图兰总督把圣湖的水都抽干了,只挖出了淤泥,你说这座城市在哪里呢?” “它……难道在特定的日期才会出现?”布莱恩骇然道,“神话里暗藏了倒影城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去一趟就知道了。”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塞米尔身上,塞米尔平静的说:“别想了,只有图兰人才有资格登上观星山,乌鲁绝不会破例。” “或许你可以娶……”埃尔曼迟疑着开口,芙蕾狠狠撞了他一肘子。埃尔曼只得把话憋了回去。如果娶图兰女子为妻,塞米尔就有资格登上观星山。但他能否为了她一生留在部落里? 仅仅为了进入圣城,他就可以欺骗一个无辜的女人吗? 塞米尔长叹一声,合上书稿走到帐外,凝视着灿烂的星空。银河宛如一条发光的玉带,横亘在清冷的冬日夜空中。在人马座附近,银河和黄道形成了一个六十度的夹角,周围散布着星尘构成的黑云,酷似一条黑暗裂口。 在神话中,银河是宇宙女神乌斯玛尔,黑暗裂口就是她的产道。远古图兰就有太阳神崇拜,但这位女神却是王室的舶来品。她在夜空中神秘莫测,充满了生机。四周山岭高峻,宛如通往群星的祭坛。塞米尔屏息聆听,风里仿佛传来神圣的低语。无数谜团盘桓在心头,他唯有沉思复沉思。 图兰王室究竟来自哪里?是谁迫使他们逃离祖国?羊皮卷中还藏着什么秘密? 这天晚上,塞米尔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四周暗如浓墨,黑暗深处传来潺潺水声。浓雾笼罩着水面,池中浮着一朵含苞的睡莲,叶子底下是漆黑沉重的池水。 周围没有一丝风,塞米尔涉水而行,泉源在水下缓缓涌出波纹,似是无意向前流动。在他经过的位置,水面像镜子一样亮了起来,由于光的来源还很微弱,仿佛蒙尘的古老铜镜,带着斑驳的锈痕。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了细微的爆裂声。睡莲绽开了第一片花瓣,在雾气轻轻游走的黑暗池塘,它缓慢的舒展身躯,花瓣渐次展开,一时满池塘都是花开的声音。 头顶黑暗突然破了一个孔,月光骤然垂下,他发现自己正置身满池荷塘,水中开满了睡莲。月光脉脉如流水,荷塘中银光闪烁。 “小家伙,你在这里做什么?” 塞米尔猛的回过头,岸上空无一人。对面是绘着树木雀鸟的墙壁,锃亮的宫门上,巨大的门环衔在狮子口中,门环俱已锈蚀,朱红的油漆斑驳。庭院幽寂,仿佛弃置已久,半人高的野草上凝着露珠。他觉得自己来过这里,他记得每一块破败的砖瓦,记得石缝里丛生的野花,夏天的时候塘中会蛙声连连,但现在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被囚禁在时空的牢笼中。 他拾级而上,廊下的石灯笼闪烁着幽光,源源不断的记忆涌入脑海,告诉他前方是座神庙。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在为他指路。神庙已陷于颓垣败瓦,屋顶填塞着稻草,用削尖的木桩支撑。他停在神庙中,一个斑岩祭坛上方,铜盆里燃焼着圣火,终年不息。 塞米尔想起来了。据说国王和王储死去时,神庙的圣火就会熄灭。他仔细的为铜盆添上新柴,跪在太阳神的塑像前,合掌虔诚祈祷。好像只要这火一直燃焼,兄长就会在神的佑护下平安归来。孪生子的铜像矗立在阴影中,相对而立。西萨尔拄着权杖,瓦萨克顿手持镀金长矛,脸被烟和岁月熏黑。半晌,西萨尔漠然的脸上开始崩落,一块一块的金箔从脸上掉下来,象牙镶嵌的眼里流出了血泪。 一阵狂风从门外吹来,塞米尔吃了一惊,连忙用身体挡住火盆。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慢慢消融,露出金碧辉煌的壁画。转眼间,他已身在一座寝宫。一灯独燃,锃亮的铜灯台上缠着镀金葡萄藤,桌脚做成狮子的四个脚掌。宫里点着檀香,猩红的帘幕垂着,墙上挂着一副满是伤痕的铠甲,散发着让人怀恋的气息。 他坐在桌前,正一板一眼的写着什么。一个人影从身后走来,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不时侧头说话,神情温柔,宽阔的臂膀把他完全圈在怀里。 塞米尔立刻明白了,他就是那位英年早逝的皇太子。他努力回过头,却只能嗅到皇太子身上的沉香气息。兄长的身影越来越远,丧钟轰鸣,远方响起高声号哭,寝殿挂上了黑色的帷幔。他发现自己在黑暗的通道中狂奔,无数只手从身后拉住他,悲痛的面具掉下来,露出了喜不自禁的脸。他凄厉的叫喊着,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去,却被粗暴的拖回黑暗中。 兄长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唯一会保护他,疼惜他的亲人已战死在茫茫沙海。他仿佛来到烈日炙烤的海岸,秃鹫在空中盘旋,疾风扬起沙尘,覆盖了累累白骨。 眼前突然出现了光,瀑布般的阳光扑面而来。少年猛然勒住战马,回头望着朝他奔来的孩子。少年的面容因逆光模糊,声音却无比清晰的传入他的脑海,如古钟轰鸣。 “无论是生是死,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他说,“你能等我回来吗?”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塞米尔猛的睁开眼睛。 他摸到脸上,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泪水仿佛不是从他的眼眶流出,另一个人的感情源源不断的涌进体内,令他心如刀绞。 塞米尔直起身,摸到床头的柜子打开,里面装着一把古铜色钥匙。他试图解开缠着的银链子,但链子就像长在钥匙上,纹丝不动。塞米尔举起钥匙,对着天光默默凝视。时隔四百年,白骨曝于茫茫沙海,早已风化朽烂,男孩的思念却鲜活如初。 “他不会回来了。”塞米尔轻声说。钥匙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如常。 一连几天,他都被这个梦困扰。雪已经停了,塞米尔决定出去逛逛,没想到冤家路窄,刚走几步就遇到了巴拉姆。此人虽然性情暴戾,却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勇士,塞米尔点了个头就准备回去,却被巴拉姆叫住了。 “异邦人,过来。”他生硬的说。塞米尔见四下无人,只得不情愿的走到他面前。巴拉姆比他整整高出一头,他上下打量着塞米尔,眼中露出轻蔑的神色。“听说你自称是部落的英雄?” “我只是个孱弱的学者,哪里当得上这个称号。”塞米尔语气如常。巴拉姆冷冷道:“你一晚上杀了不下十人,我可不觉得你哪里孱弱了。乌鲁当真老糊涂了,把你这个危险角色留着,还百般信任。”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是么?”巴拉姆取下背上的步枪,“过来,开两枪瞧瞧。” “我拒绝。” “你怕了么?” 塞米尔转身要走,巴拉姆拦在面前。“那晚我们差点在维兹山遭到埋伏,回来就得知部落被袭击了。劫粮车和夜袭的事都只有部落里的人才知道,为什么会有埋伏?” 塞米尔挑眉:“你怀疑我是间谍?我差点死在夜袭中。” “如果是苦肉计呢?”巴拉姆把枪扔给他,“我见过外面军人的枪法,如果你在装,我一定毙了你。” 塞米尔叹了口气,只得举起步枪,瞄准稻草人的头部。他感到身后针刺般的目光,皱了皱眉,叩动扳机,全打在了篱笆上。 “行了吗?”他不耐烦的问道。 巴拉姆一声不吭,陷入了沉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你们在做什么?” 塞米尔回过头,罗克萨妮怀中抱着一筐脱水的土豆,正准备去帮忙。她把土豆一放,大步走过来:“巴拉姆,身为男人心胸这么狭窄,你不觉得羞耻吗?” “你在胡说什么?”巴拉姆勃然大怒,罗克萨妮寸步不让:“不就是塞米尔得罪过你,何苦一直为难他?” “蠢女人!”他毫不客气的说,“一扯上他,你脑子就不清楚了。部落里有间谍,除了这几个外人还会是谁?” “你自己急着立功,接到情报不经核实就往维兹山赶,怪得了谁?” “好了,别吵了。”见两人之间箭弩拔张,塞米尔只得硬着头皮插进来,“伤一好我们就会离开,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罗克萨妮愣住了。巴拉姆冷哼了一声,拾起步枪,把两人撂在门口。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她问道:“你要走?为什么?” “原本就是你们强行把我扣下的。”塞米尔说,“我还有工作,乌鲁已经同意了,我会在新年到来前离开。” 他望着罗克萨妮,好像在期待她的挽留。罗克萨妮沉默了很久,垂下眼眸:“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甚至忘了土豆。罗克萨妮一路直奔老酋长的帐篷,后者正在羊皮卷上写着什么,见孙女浑浑噩噩的进来,便放下工作问道:“塞米尔告诉你了?” “我以为他会留下来。”她喃喃道,“乌鲁,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思。”老人平静的说,“放弃吧,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时间久了一定会离开你。” “可是父亲——” “你父亲是个例。”他一针见血,“况且当初是他主动追求你母亲。塞米尔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罗克萨妮咬了咬唇。老酋长问道:“部落里的男人不好吗?我们的士兵英勇善战,爱慕你的不在少数,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刚认识的外人?” “不好!”她大声说,直直杵在门口,眼圈却红了。老酋长叹了口气,招手让她过来。罗克萨妮像幼时一样枕在祖父的膝盖上,任由苍老的大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你这孩子,简直跟你母亲一样犟。”老人深深叹道,眼神怀念,“她当年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死活要嫁给一个外人……一晃都二十年了。” 罗克萨妮一声不吭,秀美的眼帘低垂。老人每次见到她,都会想起早逝的独生女。春天杏花初发,山里开满了野玫瑰,她外出打猎被雪豹所伤,一个年轻男人救下了她。他腼腆俊秀,一身的书卷气,背包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石头和塑像。彼时的老酋长还年轻,血气方刚,听说唯一的女儿差点跟一个野男人私奔,气得用藤鞭狠狠抽她,罗克萨妮的父亲扑过去替她挨打。两人跪在老人面前求他成全,老人同意了,但要求他必须留在部落,他以为这样就能分开这对恋人。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跟他去外面的世界吧。”老人慈爱的抚摸着她的头发,罗克萨妮一愣。他拍了拍她的手,“我老了,希望子孙陪着颐养天年,但你有鹰的翅膀,不该在山里被困一辈子。我给你弟弟写了信,托他把我存的金条带出去。这是给你们姐弟两个留的,等你去了外面的世界,就把它换成现金。但要小心居心叵测的人,我考察过了塞米尔,要是他对你有意,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 罗克萨妮呆住了,她眼中泛泪,紧紧抱住祖父瘦弱的身体。“不,我不会离开您。我要照顾您一辈子。” “等我百年之后,你成了老姑娘,没人要了可怎么办?” “我会打猎,种田,自己养活自己。” “别说傻话了,人生这么长,总得有人陪你一起走。”老人拍拍她的脸,肃容道,“塞米尔新年前就会离开,你必须赶快下决心。” 罗克萨妮紧紧咬住嘴唇,没有答话。两日后,她把塞米尔叫了出来。 “你会骑马吗?”她问道。 塞米尔点了点头。罗克萨妮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温顺的黑马,两人翻身上马,塞米尔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只得疑惑的跟在后面。前日的大雪已经停了,远山银装素裹,宛如有着白色脊背的巨蛇蜿蜒伸向天际。两人策马掠过河谷,途经苍青的群山,大大小小的帐篷仿佛洁白的云朵散落在河谷,牛马悠然舔着雪里的青草。 塞米尔虽然会骑马,却是头一次这样肆无忌惮的纵马奔驰。山中古堡遍布,每到一处,罗克萨妮会勒马停留,指着峭壁上的城墙或者山谷,告诉他,这座堡垒由柯伦泰家族建造,据说如今托兰城那位外族出身的图兰王,身边就有一位柯伦泰的将军。这里是基佐将军征讨库乌族人的山谷,库乌族誓死不降,把妇孺和财物锁在城堡点燃篝火,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她自幼在山中长大,熟知图兰传说,无论是史实或是后世编撰的,塞米尔听得津津有味。 旅程的最末,罗克萨妮领着他登上了维兹山。山顶积着厚厚的白雪,两人跑出一身汗,连马儿身上都结上了盐霜。两人极目望去,远方的情景一览无余。辽阔的圣湖仿佛一块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上就是圣城图拉的遗址,褶纱似的白雾缠在卡娜山腰间。群山之外,则是鳞次栉比的乡村和繁荣的利曼港,大海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芒,港内停泊着白色的军舰。 “我不会离开这里。”她回过头,“我从不后悔身为图兰人。我要把侵略者全部赶出去,然后打开山门。这片山区会成为连接东部平原和内陆的血管。我希望图兰恢复统一,在祖国辽阔的平原上纵马奔驰,有生之年,我希望再看到无数商队穿越德拉维加山脉,把来自四海的货物送往内陆,我希望有一天异邦人来到图兰,再次被黄金之乡的繁荣震撼。这是我的梦想。” 她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塞米尔,眼神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我愿意把我的生命交给你,但我无法随你离开。” “我知道。”塞米尔轻声说。罗克萨妮热切的注视着他,喉咙口因紧张而发干:“可我想请求你,为我留下来。”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吐词清晰:“塞米尔·尤克利夫,你愿意娶我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图兰历十三月,鹿日。宜嫁娶。 烤肉盛在涂金敷彩的器皿里,热气腾腾,嫁妆堆积如山,鼓乐声震耳欲聋。新娘穿着橘红色的亚麻长裙,戴着玫瑰花冠坐在宝座上,以轻纱覆面,团簇着光灿灿的妆奁和礼物。战时物资紧缺,但老酋长决心不亏待孙女,纯金打造的桂冠,珠宝和项链,一匹匹的染色细羊毛,都是老人珍而重之的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本来是她母亲的嫁妆,他拼上性命才从敌人的劫掠中保住它们。 塞米尔坐在新娘身旁,穿着缀流苏的红色罩衫和长裤,按照图兰风俗涂上红色油彩,发间缀着细铃。他一向清俊文雅,今晚更是容光焕发,每当他侧头和新娘耳语时,就会引得她笑语连连。客人们轮番举杯祝贺,称赞新娘的美貌,新郎的英俊和学识。罗克萨妮落落大方的回应,双颊被火光映照得红润喜人。 太阳落入长河的波涛,大家分享了丰盛的婚礼祭肉和美酒,新婚夫妇把熏香投在燃焼的篝火中,为太阳神献祭。奴隶们送来婚礼的长面包,让新郎用佩剑剖开。塞米尔起身拔剑,熟练的剖开了面包,把自己的一半分给她一块,赢得一阵喝彩。祝颂声扬起,畅饮的时刻到了。年长的女眷领着新娘回房更衣,美酒淳淳流淌,饮空的高脚杯被利索的倒满。男人们扯着嗓子叫喊,吹嘘着往昔的战绩和女人,不断有人给塞米尔敬酒,他酒到杯干,很快勾起了众人的好感。 老酋长穿着华贵的衣袍,红光满脸的搂着孙女婿的肩膀。等到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醉意,塞米尔白皙的脸上添了红晕。 “罗克萨妮……”趁人不备,老酋长喷着酒气,恶狠狠的揪住塞米尔的衣襟,“是我唯一的孙女,我的珍宝。你要是敢亏待她一分,我就把你的皮扒了喂鹰!” “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塞米尔肃容道。 老酋长眯着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他。半晌,他突然重重拍着塞米尔的背,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一块儿拍出来。“好、好!”他重复了几遍,眼圈红了,“好小伙子!我孙女果然眼光不错!” 有人前来祝酒,提起新娘高贵的出身,她的先祖曾是图兰英雄纳迪瓦尔的副将,纳迪瓦尔阵亡后,他宁死不屈,被投入狮笼处决。众人立刻敬畏的收声,话题一转,他们谈起黄金乡的繁荣,谈起那些图兰人耳熟能详的名字:征服者阿鲁玛一世、柯伦泰家族、纳迪瓦尔、波狄希亚。 “图兰之鹰还没有死!”有人扯着嗓子吼道,“让外国佬都见鬼去吧!” 众人高声应和,摔碎了手中的酒杯。火炬腾空而起,乐师奏响了喇叭和管笛,摇着叉铃上琳琳作响的小铃铛。一群舞姬伴着乐声走来,沉重的长裙上织满镶珠刺绣,人人皆赤足,盘在额间的金链挂着金吊坠,手臂和脚踝都戴着粗大的镯子。她们走到众人前,双臂交叠胸前,弯身行礼。塞米尔认出了为首的是罗克萨妮,她细细的勾勒了眼角,描着一抹绯红。 他用眼神询问酋长,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这是她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 勇士们抬出了十八面牛皮大鼓,每面仅容一人立足,最大的一面悬空挂起。轻快的曲调停了,舞姬们站在鼓上,合拢了衣袖,把头埋在双臂间。 “咚——” 一名勇士抡起木槌,鼓声骤起。舞姬们抬起一条腿,定在了半空中,仅凭脚尖单足立在鼓上。四声鼓响,火炬熊熊燃焼,朱红的水袖流云般展开,击中了周围描着狮子的小鼓。 塞米尔凛然注目,这是战鼓之声。十八位精悍的勇士同时抡响大鼓,鼓声如惊雷贯耳,硬生生造出了千军万马之势!舞姬们不再轻柔曼舞,她们的双足铿锵有力的敲打着鼓面,挥臂的动作疾若闪电,朱色衣袂翻飞。他仿佛来到了远古的战场上,马群携着雷霆之势奔腾而来,尘烟蔽日。数万个喉咙齐齐发出呐喊,震天动地,凛凛生威! 鼓声铮然! 舞姬们柔软的腰肢轻摆,她们随鼓声排成一列,以罗克萨妮为首,双臂优雅的张开又合拢,如孔雀开屏。周围传来阵阵叫好声,男人们击掌高声鼓噪,舞姬们随即散开,旋转的裙摆下露出趾甲涂红的双足,水袖击打在铮亮的牛皮鼓面上,足间银铃撞击着镯子,传来铿然金石之声。这些少女在陌生男子前满怀骄傲,目光炯炯。她们的衣袖下都藏着短剑,伴着隆隆鼓声,进退回旋之间,出鞘的短剑闪烁银光,令观者为之色变。 这种舞为王后波狄希亚首创。她在投降仪式上亲率一群绝美少女为图兰总督献舞,这些少女家中都有亲眷战死沙场,自愿成为死士,袖中暗藏短剑。一舞作罢,正当众将为之神魂颠倒时,少女们突然拔剑刺向座上的敌将。一时场面大乱,士兵蜂拥而至,少女们很快被乱刀刺死,殿前流满了鲜血,王后本人则在重创总督后被士兵制服。将领们顾忌着皇帝对她的情意,但她见战友已无一人存活,当场拔刀自刎。就在这时,宫中腾起熊熊烈火,惊慌失措的众将妄图逃出宫殿,然而宫中每一块砖瓦都被火舌舔透了,幸存者十不足一。 十八名勇士齐声高喝,手中鼓槌敲落,又快又狠。舞姬在鼓上急速旋转,脚尖敲打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朱色的火炬,朱色的大鼓,朱色的纱衣,满眼无穷无尽的红,如同烈火中的红莲,如同四百年前大殿上流淌的鲜血。 生平第一次,塞米尔明白了妻子的话。不论男女,他们的血管中流淌着英雄的血,为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战斗,奉献鲜血和生命。这个民族如此骄傲,就像天空中翱翔的鹰,强悍而自由。 赤足在光亮鼓面上一点,朱色衣摆翻飞,舞姬腾空而起,匕首出鞘,宛如一道清光。 “咚——” 勇士们落下最后一锤,决绝的鼓声响彻整座圣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篝火旁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芙蕾端着一盘果仁馅饼,费了不少工夫才从人堆中挤出来。帐篷上挂满彩带,男人们围着火堆高谈阔论,畅饮佳酿,篝火把众人的脸映成了红铜色。两个健壮的勇士借着酒劲在角落里摔跤,战士们围着大声鼓噪。芙蕾一面走一面新奇的四下观望,直到来到一个僻静的帐篷前。 “瑟琳娜,你在吗?”她掀开帐帘。帐篷里静极了,夜空晴朗,窗外悬着一轮巨大的圆月。瑟琳娜赤足倚靠在月轮之下,手持一杆鎏金的烟斗。月华清冷如霜,烟雾袅袅间,她的脸上闪烁着芙蕾从未见过的苍茫。 芙蕾愣住了。瑟琳娜在茶几上磕了磕烟灰,重新挂上了笑容:“有事吗?” “你怎么不去参加婚宴?” “我讨厌人多的地方。”瑟琳娜冷漠的说。但芙蕾已经习惯了她的怪脾气,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这种馅饼味道不错。” “谢谢。” 瑟琳娜走到门前,一手执着烟斗,一手托着下颌,眯起眼睛打量着芙蕾。她只穿了条长裙,在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敞开的领口露出胸部的轮廓,微卷的紫色长发一直垂到胸前。 她俯下身,捏住芙蕾的下巴。芙蕾轻轻颤栗了一下,想避开她的目光。“你喝醉了。”她小声说,“我去给你拿解酒茶。” “我没有醉。”她凑近芙蕾耳畔,呵气如兰,“今晚你要陪我吗?” 她的身上飘来酒气,糅杂着浓郁的薰衣草花香,在清冷的冬夜让人醺然欲醉。芙蕾的心脏跳得飞快,满脸绯红。瑟琳娜却停住了,轻轻拧了把她的脸。 “逗你玩的。”她笑了。 芙蕾一愣,随即羞愤交加。瑟琳娜双臂环胸,悠然靠在门前:“今晚月亮很好,怎么不去陪你的未婚夫?” “埃尔曼在跟男人拼酒,我觉得没意思。”芙蕾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有吗?” “有,你都喝多了。” “可能吧。”瑟琳娜又抽了一口烟,这支烟斗由石楠木的死根雕刻,漆着纯金,遍布美丽的火焰纹路,显然价值不菲,芙蕾不禁多瞧了两眼:“这支烟斗……” “是我丈夫的遗物。” “你结过婚?”芙蕾一愣,瑟琳娜笑道:“是啊,不过他很早就去世了。” 芙蕾想到瑟琳娜必然在为丈夫黯然神伤,不由得难过起来。“别喝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没事。”瑟琳娜的目光移向窗外,平静的说,“我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遗忘是众神的恩赐。” 芙蕾不知所措的望着她,瑟琳娜的五指抚过她的脸,捋顺一缕头发。她的眼神幽暗,语气却温柔:“不要担心,我没事。晚安,芙蕾。” 婚宴结束后,塞米尔和罗克萨妮共乘一骑,离开了部落。图兰没有闹洞房的习俗,客人们都寻欢作乐去了,只留下这对新人独处。 “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罗克萨妮说,“外族人都不愿意长期留在部落,更不要说入赘了。” 万籁俱寂,两人在星空下慢慢散着步。罗克萨妮已经换下了舞裙,穿着橙红色的传统礼服,盛妆描摹的脸庞仿佛从画上拓下来。夜风拂过颈项,塞米尔解下外套,拢在妻子身上。她的身体散发着橙花和玫瑰的香气,每当马儿前进,发间的银铃就微响。 “如果我拒绝了你,下次来的时候你就是别人的了。” “我们会不会进展太快了?我都不怎么了解你。” “没关系,今后你有很长时间来了解我。”塞米尔柔声道,“你和乌鲁就是我的亲人,我会尽一切努力来保护你们。” 就在他决定结婚的前一天,埃尔曼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含蓄的询问他理由。毕竟只有图兰人有资格登上观星山,而观星山脚下就是圣城的遗址。 “你真的决定辞掉研究所的工作,一辈子留在山里?”他满脸难以置信,塞米尔平静的点了点头。“我跟你们不同,在外面无牵无挂。我对图兰的秘密非常感兴趣,可以研究上一辈子。” “可是……你这太突然了吧?”埃尔曼问道,“她的确是个美人,但山里危险又闭塞,你为了女人放弃大好前程,将来可不要后悔。” “别让芙蕾听到这话,否则她一定会生气。” 埃尔曼脸上一红,塞米尔笑道:“我心意已定,你不用劝了。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回去后请你替我交给研究所。” 埃尔曼咬了咬唇:“我们今后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未必。你和芙蕾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到场祝贺。” 两人短暂的拥抱了片刻。“一定的。”埃尔曼说,“我们等你来。” 星空辽阔,万籁俱寂。山涧积了薄霜,马蹄踏过发出簌簌轻响。罗克萨妮问道:“你为什么会改变心意?” “过去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超脱一切,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所处的时代和人。”他说,“但现在我想通了。” 他勒住了缰绳,马儿停下了脚步。塞米尔望着妻子的眼睛,温柔的说:“从爱你开始,我想学着爱你的民族。” 罗克萨妮愣住了,脸上蓦然腾起红霞,艳光灼灼。她搂住他的脖子,两人在星空下温柔拥吻。 一周后,部落里的人们熄了篝火,收拾行囊,浩浩荡荡的往观星山进发。冬至日在图兰历法中是一年的完结,新年前一天,德拉维加山区所有部落都会聚集在神圣的观星山,在万神殿举行盛大的祭典。 这是塞米尔永生难忘的旅行。长长的马队驮着行囊,沿着雄伟的山峰攀爬,跨过一个又一个幽深的河谷,穿过一个又一个河流旁的村落。皑皑雪山在齐天雾海之上连绵起伏,冰川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蓝绿色,与蓝宝石般的冰蚀湖交相辉映,只有雄鹰在苍蓝的天空中盘旋鸣叫,当他们穿越草场,就能看到成群的野山羊和骆马占满山坡,甚至不见边际。河谷两岸山石峥嵘,断壁如刀削般静立,萨瓦河咆哮着从深谷中倾泻而过,岩石周围浪头激涌,飞泉流瀑。河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蜿蜒流入圣湖布伦泰尔。那里就是曾经图兰王国的中心,图兰人将之形象的称作“世界之脐”。 第六天的日暮降临时,他们终于来到观星山脚下。登上山巅俯视,可以看见碧波荡漾的圣湖和图拉城的遗址。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城镇,平时供祭司们居住,房子都有着尖尖的人字屋顶,屋顶铺着干茅草,提前赶到的部落已经在山下支起了营帐,升起炊烟。 罗克萨妮牵马去了马厩,塞米尔从没这么长时间骑过马,臀部磨得鲜血淋漓,掌心全是水泡。一下马,他的背就痛得无法站直,芙蕾和布莱恩的情况更糟糕,只有瑟琳娜神色自如,好像天生就长在马背上。 临出发前,埃尔曼家中来了信,有急事要他回去。芙蕾本想跟随,但他认为机会难得,执意让芙蕾加入马队,代他去见一见传说中的圣城。老酋长同意他们随行,但禁止三人登上观星山,只有已经入赘的塞米尔有权上山。城中四处篝火熊熊,战士们高声谈笑,畅饮龙舌兰酒,到处是马的臊臭、浓烈的皮革和汗味。 “山下聚集了这么多战士,要是打起来怎么办?”塞米尔问道。罗克萨妮卸下马鞍,笑着答道:“圣城脚下禁止一切形式的内斗,否则会遭到太阳神的诅咒。” “如果敌人来偷袭,这里还有许多女眷,怎么应付?” “我们有斥候,况且还有这么多勇士在呢。你啊,就别瞎操心了。” 同一时刻,利曼港。 吉尔斯·罗兹上校负手站在帐篷里,对着桌上的一封电报。他身材粗壮,蓄着稀疏的络腮胡,紧贴头皮的短发又粗又硬。他早年曾是一名炮兵上尉,在一场激战中被流弹损伤了视力,白海战争爆发后,他渴望远赴北境建功立业,却被派到图兰镇压起义。他领了命令,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准备都完成了吗?” “是的。我们的军队已埋伏在距观星山附近,黎明时发起进攻,夺下圣城犹如探囊取物。” “注意隐蔽,不要让因蒂人察觉到。这群土着相当好战,尽管已经有部落倒向我们,被察觉依然很危险。我希望以尽可能小的损失把他们全歼。” “明白,长官。”年轻的军官迟疑了一下,“只是……听说在新年日,部落里的妇女儿童会全部登上圣山。” “你没听懂命令吗?” 军官立刻低下头,罗兹走到窗前,望着幽暗的深海。海对面就是北方的格尔达王国,从安道尔家族挑起白海战争,已经过了整整三年。北方成了一个可怕的沼泽,源源不断的吞噬着军费和士兵的生命,如今军部终于不耐烦了。 “战争要结束了。”他冷漠的说,“图兰是通往中立国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必然有更多难民来到这里,我们要确保图兰始终是个稳固的后方。只要有这群叛乱分子在,就像插在我们背上的一把刀。铲平观星山,用因蒂人的血洗净你的双手,否则我把你宰了喂鹰。” “是,长官。”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入夜,观星山。 山巅人山人海,天朗无风,火炬直立燃焼。神殿建于一千年前,毗邻一座黑色玄武岩祭坛,形似飞鹰停在峭壁上,庙门两侧刻着浮雕,两扇门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蛇头。殿中不仅供奉着太阳神及其妻子,还供奉着从被征服的部落和王国掳来的神像,每任图兰王登基前都要来此求取神谕。塞米尔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四万人来到这里,从垂暮老人到不足马背的幼童,战士们头顶苍鹭的羽毛在微风中轻摆。 “看到那个眉间有道伤的男人了吗?”罗克萨妮轻声对他说,“他叫图卢姆,是塔卡部最强大的战士,就是他指使了夜袭。” 塞米尔定睛远望,却没有认出她说的人。在他眼中,因蒂人都是褐肤黑发黑眼,况且男子们一律赤**膛,穿着彩绘皮背心,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雪停了,黑土上结了霜壳,踩上去喀哧喀哧塌陷,枯枝上积雪盈盈。山顶热气蒸腾,人群身上飘来浓厚的汗味和膻味。塞米尔往右挪了挪,靠近罗克萨妮,嗅到了她发间的玫瑰香油味。 “听好了,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罗克萨妮严肃的警告他,“这是神圣的祭典,任何不敬的举动都会被视为渎神。” 塞米尔捏了捏她的掌心,轻轻点头。他的肤色白皙,因此罗克萨妮用褐色的油彩涂抹他的面部和四肢。太阳西沉,落霞变淡了,火炬炯炯如星。执火的勇士已从山脚出发,穿过城中大街小巷,登上观星山。祭祀用的美酒被倒进一口金制大缸,缸中有管槽通往太阳神庙。太阳神端坐在宝座上,手执黄金权杖,托着神鹰,衣袍上镶满宝石和金饰,他的妻子月神肩上盘踞着一条羽蛇,髓石打磨的眼睛闪闪发亮。祭司们穿上华贵的衣袍,宰杀纯黑公羊羔,把羊羔的内脏掏出占卜吉凶,如果肺叶仍在跳动被视为吉兆。人们屏息凝神,等待黑夜的到来。 就在这时,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逝在火山口。山顶的火炬一一熄灭,只留祭坛上的圣火燃焼。祭司握着蛇头权杖,将硬树脂投入盆中,浓郁的脂香顷刻腾空而起。两位年轻的战士走上祭坛,分别戴着黄金和黑铁面具,行走间腰间的刀带发出轻响。一人身上漆满金粉,赤裸的胸膛纹着雄鹰,头上戴着鹰翅上的羽毛,另一人则以蓝色油彩涂遍全身,胸膛纹着睡莲。两人朝对方深深一鞠躬,从台上的刀架上取下弯刀,摆好架势。 “这是一场表演,象征太阳神和黑太阳争夺统治权。”罗克萨妮轻声讲解,“别出声,瞧仔细了。” 一名勇士抡响大鼓。两人扬声高喝,同时发起进攻。“黑太阳”一跃而起,弯刀在半空中划过耀眼的圆弧,双刀相撞,火花迸射。“太阳神”一刀隔开弯刀,反手砍向“黑太阳”的颈部,后者立刻收刀急退,两人随即围着祭坛展开了一场死亡之舞。刀影如潮,两人高速交换着位置,塞米尔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但这两人显然在伯仲之间,短时间难分胜负。祭坛下人声喧哗,观众们高声为自己赞赏的勇士喝彩,喊骂声不绝。 “既然扮演黑太阳的人会故意输掉,这种表演又有什么意义?”塞米尔悄声问自己的妻子,罗克萨妮语气古怪:“不,图兰人从不在决斗中放水。两人都是出色的勇士,会凭自己的本领分出高下。” “那——” 塞米尔话音未落,“太阳神”一刀正中“黑太阳”的腹部,鲜血泼墨般涌出。他发出痛叫,挥刀朝敌人扑去。“太阳神”从容不迫的展开反击,他每斩出一刀,刀柄就巨震一次,“黑太阳”连连后退,被逼到了尽头,肩上和膝上都多了流血的深伤。胜负已定,他突然侧身提刀,以肩膀硬生生接住对方一击,挥刀砍向“太阳神”头部,但对方只是略微侧身,一刀挑中他的手腕。弯刀飞了出去,带着下坠的重量猛刺进泥土。他的脸上面具碎裂,一道血痕无声的裂开,融于眉宇之中。 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声。胜利者拔刀高喝,刀尖直指天穹。“黑太阳”挣扎着倒在祭坛上,血水汩汩流淌。奴隶们抬走了败者,祭司们登上祭坛,准备观星。 根据图兰神话,太阳每年冬至日都会死去,如果这天夜里昴宿星团未能通过天顶,次日世界就会被黑暗吞噬。观星山本名埃斯特雷亚,这是神话中火神的名字。它面朝东方,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山口矗立在山巅,冬至日的太阳会从这里升起。天色已近浓黑,深冬的夜空晴朗壮丽,天穹如盖,群星璀璨,宛如一个闪闪发亮的石磨。银河微微凸起的部分恰似女性怀孕的腹部,不断通过黑暗裂口创造着新星。 山巅一片漆黑,火炬嘶嘶燃焼,风从高枝间猛然横扫下来,撞上了神殿的铜瓮,响声隆隆,状如鸣雷,从祭坛上方传来深沉的回音。远方黑暗的湖水荡漾,众人屏息凝神,焦急的等待着昴宿星团的出现,恐惧和焦灼撅住了每个人的心。 月影散去,昴宿的星辉出现在夜空中。它在夜空中移动,逐渐接近了天顶。在昴宿星运行到天顶的那一刻,人群中欢声如雷。祭司们面朝天空跪下,感谢太阳神的仁慈。乐师们吹响了号角,扮演黑太阳的勇士换上猩红色宽袍,在祭司的引领下走向祭坛。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褐色的皮肤犹如橄榄,黑发刚刚梳洗过,戴着黄金花冠,四名美貌少女跟在身后,吹着悲伤的管笛。登上祭坛前,他吻了其中一名少女,折断了管笛。有人喂他喝了一杯镇痛的烈酒,把他放在祭祀石上。青年仰面躺在石上,四个人拉住他的胳膊和腿,使他的身体松弛下来,胸膛暴露在祭司面前,和壁画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塞米尔的喉头发紧,身上冷汗直冒。罗克萨妮安抚的捏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可出声。主祭司执刀上场,手握黑曜石利刃。他以熟练的手法将刀插入左乳下方的肋骨间,横断剖开胸膛。 鲜血泉水般迸射,喷满了他的脸。那具肉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塞米尔胃中翻涌,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口。祭司的双手红至肘部,他把手伸进死者的胸膛,迅速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冒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夜晚里蒸腾。 地上早已铺好干草,两名精悍的勇士一左一右推动巨钻,钻孔里迸出橙红的火星。烟愈来愈浓,朝夜空直冲而去,草堆熊熊燃焼起来。祭司在牺牲者的胸膛点燃新火,把油涂抹在鲜红的心脏上,高举心脏,使它沐浴在昴宿的星辉中。 “归来吧,众神之父,伟大的太阳神乌林·帕克!”他高声用图兰语颂唱着,人群面朝天空跪下,捶打着胸膛,齐声应和。“归来吧!我们的父亲!” 橙焰把鲜血映成漆黑,心脏被放进一个鹰形的盘子里,点火焚焼。图兰人相信一只鹰的精灵会从天空中飞下来,用爪子抓住这颗心脏的灵魂,把他带回天国,永远和太阳神同住。死者的头颅被穿在尖桩上,置于摆放头骨的架子上,身体的其余部分则架在火堆上焚焼。 传火人取了新火,举着火把飞奔向山下,明亮的火光如同蜿蜒的长蛇,从黑暗中一处一处亮了起来,甚至在偏远的村落,灯火都重新被点亮。大批牲畜纷纷倒在刀下,肉被当众焼烤,浓郁的血腥和肉香飘满了山巅。人们纵情饮酒,传唱古老的赞歌。 “向你致敬,伟大的太阳神—— 你端居云巅升腾并闪耀, 以众神之王的光辉显现。 你光芒普照,泽被众生, 你像雄鹰展翅翱翔, 你的双翅是图拉的黄金。 你在白昼的天空泛舟, 俯瞰远古的时光, 当你在海平面上下沉, 不倦之星向你垂首。 你是天空的君主, 是创造众神的君主, 愿那些在上的尊崇你, 愿那些在下的尊崇你。” “西元44年,冬至日,晴。 今晚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祭。一想起当时的场景,我的胃中就阵阵作呕。罗克萨妮向我保证这种事每五十二年才会发生一次,但我依然觉得很恶心。 史学界普遍认为,北方的萨乌卡人入侵后,图兰才染上了人祭的恶习。我问罗克萨妮怎么看待这种事,她回答为了让整个部族存续下去,牺牲在所难免。我想我必须重新认识我的妻子和她的民族。 人会牺牲少数来换取族群的延续,我们的文化保留着殉教的观念,把为人类利益牺牲视为至高的美德。这一事实掩盖了一个真相:在多数时候,被牺牲的人并非自愿。我们都踩着同胞的尸体生存,这是人类的原罪……”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你在写什么?” 塞米尔立刻合上日记,芙蕾好奇的瞧瞧:“又在写日记啊?你还真是执着。” “天一亮守卫就会回来,我们必须赶在守卫回来前进入圣城。”布莱恩说,“对了,你真的不带上瑟琳娜吗?” 塞米尔沉默不语。趁山上的祭典告一段落,众人回去歇息,他溜出了帐篷,直奔山下和同事会合。但他要求芙蕾给瑟琳娜下药,拒绝和她同路。 瑟琳娜的出现实在太凑巧了,这个神秘的女人带着解开谜题的钥匙,一步一步把众人引向圣城,塞米尔需要她的帮助,但心里一直信不过她。 天蒙蒙亮,湖面平坦如镜。三人的小船穿过乳白色的晨雾,微风偶尔吹过湖面,浮起层层涟漪。圣城的遗址就建在湖上,犹如一艘巨大的驳船,水面倒映着欲曙的天光,呈现出绿宝石的颜色。 “听说过去图兰国王登基时,都会乘船前往太阳金字塔。”塞米尔说,“他们会在国王身上涂满松脂,用空心芦苇管在他身上吹洒一层金粉,然后给他戴上金冠和金质的首饰,划着船来到湖心,等待太阳升起。”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对。” 他将长蒿一撑,小船拨开苇丛,轻盈的驶入湖心。雄伟的太阳门屹立在湖心,门楣上刻着放射光芒的太阳神像,肩上的雄鹰振翅欲飞。小船穿过太阳门,水道两旁立着许多蛇首人身的石柱,在碧波荡漾的湖中洒下颀长的影子,拱卫着通往湖心的道路。蛇柱尽头就是巍峨的太阳金字塔,四面有阶梯通往方型的庙宇。 一千年前,图兰国王就是在祭司的陪伴下乘坐小船穿越湖心,来到金字塔顶端,等候太阳升起。当旭日初升,侍从们会吹响海螺壳,年轻的君主对着朝阳张开双臂,把黄金的饰物投进湖中作为贡品。 “一切荣耀都将死亡,只有永恒的诗篇长存。”塞米尔低声吟诵,把船停在了金字塔脚下。这片遗址宛如漂在水上的破船,桅杆没了,船的名字被海水冲刷掉,船员们都死了,没有知道这艘船来自何方,航行了多久,只能根据船的遗骸想象遇难的人们曾经历了什么。 “他们真的把黄金扔进湖里了吗?”布莱恩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迫不及待的问道。芙蕾说:“不可能,当年图兰总督把湖水都抽干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湖里的淤泥层已经过几百年的沉积,他还没挖到有黄金的那一层。” “嗨,你不会真的相信湖里还有个城市吧?”芙蕾一脸无奈。她拉紧了背包,握着一条吊索荡到了岸上。三人一边走一边拍照,城中建筑大都毁损严重,积着厚厚的火山灰,倒塌的石碑间青藤蔓生,碑文被岁月风蚀。有价值的古物都被军队和探险家带走了,三人转了一圈,只发现了一些刻在墙壁上的铭文。 塞米尔停在一个石刻罗盘下,罗盘雕刻成同心圆,外围则是玉石和绿松石饰带,太阳光线穿过其中,象征年岁的两条火蛇盘绕在石头边缘,头相聚在底部,每一条蛇的头饰上都有七颗星。 “这是什么?” “图兰的太阳石。”塞米尔轻轻抚摸着凹槽,侵略者挖走了蛇头的宝石,“七颗星象征着昴宿星团,四个同心圆象征着四个世界。据说世界曾被毁灭过三次,第一个世界的居民是矮人族,当时太阳还未出现,他们在黑暗中劳作,建造了大型金字塔和神庙,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把他们全部变成了石头。” 他拍了拍金字塔的外壁,石块坚硬结实,切面光滑平整。塞米尔登上阶梯,让芙蕾在下面计数,每面阶梯都有九十一级台阶,第三百六十五级台阶位于金字塔的顶点,正好象征着一年的天数。站在最后一层阶梯仰首望去,塔顶直入云霄。塞米尔打开电筒照亮墓道,金字塔内部布满了落石,光秃秃的墙壁上空无一物。 “里面的东西呢?”布莱恩问道。 “让人偷走了吧。”塞米尔说,“盗墓贼连壁画都刮走了,太可惜了。这些壁画的拓本放在拍卖会上都能卖出天价……把光打高一些,我要进去瞧瞧。” 通道一片黑暗,塞米尔打开手电筒,眼前出现一道朝下的台阶。台阶一直往下,中途经过了好几个拐角,却被高墙堵住,是个死胡同。 “你该回去了。”塞米尔出来后,芙蕾提醒他,“罗克萨妮醒来后发现你不在,肯定会怀疑你去了圣城。” 塞米尔很不甘心,他恨不得在遗址里搭个帐篷住上一周,但天已经亮了,很快因蒂人的守卫就会从观星山回来。他咬了咬牙,告诉自己还有机会。晨雾渐渐消散,耀眼的启明星悬在山顶,映着东方吐露玫瑰色的天际,朝阳在山脊背后闪烁着金光。 “蛇影!”布莱尔突然兴奋的叫道,“蛇的影子动起来了!” 他话音未落,朝阳刺破了雾霭,放射出炽热的光芒。湖面金光璀璨,冬至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太阳门上,与蛇柱形成了三十度夹角。蛇的影子与湖面的许多三角形倒影连套在一起,仿佛长着羽毛的毒蛇沿着阶梯急速飞升,一束阳光不偏不倚的照在太阳门的罗盘正中,停在朝下的一条刻度上。三人屏息凝神,欣赏着这一幕奇观。 “当太阳升起之时,将在斯芬克斯的王冠上投下阴影。”塞米尔喃喃念着羊皮卷中的句子,“黄金乡会在水镜中浮现……” 他的脊椎突然一阵颤栗,猛的回过头。湖上刮起了大风,苇丛随风倒伏,发出海浪般的声响。湖面出现了一座完整的城市倒影,巍峨的金字塔屹立在城墙下,随着波浪起伏,城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房屋,有着葱绿的花园和白色大理石的圆顶,运河纵横交错,庙宇高高矗立,雄鹰垂着头,张开黄金的翅膀守卫圣城。 塞米尔震惊得说不出话,全身血液加速流淌,撞击得指尖微微发麻。他突然醒悟过来,猛推了布莱恩一把,声音发颤:“船呢?船在哪里?” “在……在金字塔脚下。”布莱恩结结巴巴的回答。塞米尔冲过去解开缆绳,三人跳进小船中,竭力划着船朝倒影中心驶去。圣城的灵魂仿佛在湖中活了过来,鲜明如初,那是鼎盛时期的图拉,无数书籍中歌咏过的黄金之乡。然而小船一直在湖心打转,圣城的倒影就在他们脚下,塞米尔甚至能见到房屋的圆顶和芦竹围起的绿色小岛。他急不可耐的脱掉上衣,准备跳入湖中。 “冷静一点!”芙蕾吓了一跳,连忙架住他的胳膊,“这是海市蜃楼,你打算为了一个幻影不要命了吗?” 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幻象,由于光在密度不同空气层会发生弯曲而形成。换句话说,这座城市必然真实存在,但这山中哪来的另一座圣城?难不成它真的在水下? 太阳升上了天顶,倒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映在一面锈蚀的铜镜中。这时,三人突然听到了一阵奇妙的隆隆声,就在他凝望之时,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涌出激流,湖水分裂成上千股相互碰撞的水流,把圣城的倒影撕得粉碎。 “怎么回事?”塞米尔大惊失色,紧紧攀住船舷。不过片刻之间,湖面泛起大条大条带状的泡沫,船舱里全是积水。一个巨大的浪头把小船抛到了空中,他甚至能听到龙骨折断的脆响。一个深达几百英尺的漩涡在湖心陡然成型,小船从半空中坠到了湖面,立刻被引力圈吸了进去,以惊人的速度贴着内壁旋转。朝阳把充沛的金光照进了漩涡深处,漩涡内壁闪烁着亮晶晶的幽光,内里深不可测,犹如冥府的深渊之国。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浮现了裂缝,芙蕾原本紧紧攀住船上的吊索,塞米尔听到了恐怖的脆响,小船就像火柴盒一样被撕成了碎块,围着漩涡飞快的打了三四个转,带着三人一头扎进了幽暗的深渊。 咆哮的波浪漫过金字塔和蛇柱,慢慢归于寂静。阳光灿烂,湖面平坦如镜,一道彩虹悬挂在天际,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梦。一只雪白的水鸟落在船骸上,伸出长吻啄着木头,须臾展翅飞入蓝天,不见了踪影。 罗克萨妮是被爆炸声惊醒的。祭典一直持续到深夜,她喝了许多酒,这时仍有些头痛。刺眼的阳光照入营帐,她这才惊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错过了重要的盛典。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却发现身旁的床铺是空的。 右眼皮无端的狂跳起来,她依稀记得父母遇难那日,她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她伸手按在眼皮上,披衣起身,听到了一阵炒豆子似的枪响,夹杂着高声的喝骂。 巨大的爆轰声凭空而起,火光映红了天空,无数碎玻璃和弹片飞射,罗克萨妮被冲击波抛出了几十米外,耳道里鲜血直流。被爆炸声惊醒的战士们跑出帐篷,被埋伏在高处的狙击手成批成批打死。她浑身冰冷,挣扎着爬起来拾起步枪,冲过去揭开帐帘。 “塞米尔!” 帐帘猛的开了,她和一个士兵撞了个正着。罗克萨妮的瞳孔放大了,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明晃晃的亮光,死神的气息擦着脖颈掠过,带起冰冷的风声。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罗兹站在山麓,举起望远镜。屠杀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因蒂人死守观星山,结局惨烈。他们把妇孺藏进神殿,点燃木梁柱和茅草顶,在地狱般的烈火音声中冲向弹雨,血流如注的倒下。他们的妻眷见无望逃走,纷纷从神殿屋顶跳入火海。秃鹫围着发臭的烟云盘旋,一次次俯冲搜索,山顶弥漫着肉体焼焦的恶臭。 “长官!” 年轻的下属从远处跑来,满身尘土,脸上血迹斑斑。“有一队因蒂人从悬崖下的小路上逃走了,我们的人正在追。” “注意警惕,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他简单的吩咐,语气平静。这场伏击非常成功,铲除了德拉维加山区的毒瘤,从此军队就可以从陆路深入内陆,牢固的扼住图兰王国的咽喉。士兵们扒下尸体身上的首饰,把因蒂人的遗体扔进火中焚焼。他纵容着这种行为,黄金比任何爱国情怀都能有效提升士气。 “你身上戴着的是什么?”他突然问道。军官脖子上戴着一串鸽血红的宝石项链,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军官一愣,随即搔搔头皮:“不知道,尸体身上捡到的。” 他取下项链,打算献给长官。罗兹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收着。“这次帮了我们的那个部族,叫什么——” “塔卡部,长官。” “对。这群人连自己的民族都能出卖,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忠诚。我会亲自写信向总督报告,给他们领土和赏赐,但是得防着他们作乱。” 他望向自己的下属,后者敬畏的听着。“我打算在德拉维加山区驻扎一支部队,由你来统领,在这次行动之后,我希望山区能彻底安定。” “是,长官。” 橙红的夕晖钻进眼皮,塞米尔缓缓睁开眼睛。他躺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海浪抚摸着他的脸庞。落日沉入大海,把天与海都染成了灿烂的金红色。碧蓝的海水清澈透明,呈现琉璃般的质感,潮水涌上沙滩,泛起粼粼细浪。 塞米尔跪在沙滩上,鞠起一捧海水,发现里面连蜉蝣生物都没有。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清新的海水气味。他回过头,那座城市突兀的撞进眼帘。 “天啊。”他颤声道。 宏伟的图拉城就在眼前。高耸的卫城下方,房屋鳞次栉比,日月金字塔交相辉映。夕阳照在白色的大理石圆顶,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芒。时间仿佛一个胶囊,把所有传说封印在湖底深处,等有人擎一盏火烛来将它照亮。 圣城图拉! 塞米尔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摇醒了倒在沙滩上的同伴。两人都被水呛到了,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望着眼前的景致呆若木鸡。这是圣城图拉,传说中的黄金乡!几个世纪以来探险家梦寐以求的天堂!他们激动的相互拥抱,眼里泛着泪花。 “这是哪里?”兴奋过后,芙蕾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塞米尔摇了摇头,指着天空。天空的云彩时而出现裂隙,就像无风时的湖面,落日却像悬挂在大海深处,倒映在了天空中。 “这里是湖底?”布莱恩迟疑着问道。塞米尔说:“不知道,我们好像穿过镜面,来到了镜子里的世界。” 三人上了岸,发现圣城建在一座椭圆形的海岛上,宽广的亡者之街从南至北贯穿城市中轴,连接着日月金字塔。大路深陷数米,供人们巡礼所用,庙宇高高矗立,穿过城中广场和市集,雄踞于奔波的凡人头顶。城中运河交错纵横,每条河上都架着石桥,河岸建着闪闪发亮的白色房屋,房屋之间,一片片四方形的花园绿草如茵。河水清澈平静,庙宇的倒影在水面微微荡漾。 三人的脚步声落在街道上,东广场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众多纪念碑众星拱月般围着庭院,两旁是星罗棋布的作坊和店铺。头戴玫瑰花环的年轻人曾在这里欢快的共舞,但现在只剩一片死寂。镶嵌着贝壳的喷泉池已经干涸,小船在绿水上幽灵似的划来划去。封闭的作坊里本该传来石磨的声响,面包店的老板坐在门前抽着烟斗,祭司们头戴蜂鸟羽冠,神色肃穆的穿梭在庙宇间,热气混合着焚香烟雾从庙宇的窗口飘出。在海港处,森林般的樯橹覆盖了海面,鲜艳的旌旗在微风中飘扬。巨型舰船像高塔一样耸立在海上,船桨冲撞着平静的海水,舰队扬帆远航,堡垒处礼炮齐鸣,鼓乐喧天。雄鹰曾从这里起飞,发现和征服了别的国度。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芙蕾轻声问道,好像害怕惊醒了城中的亡灵。她的声音击碎了塞米尔眼前的幻象,人们的幻影消失了,城中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洁白的街道整洁无尘,仿佛封印在时间胶囊中,塞米尔回过头,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太阳早该消失在海平面以下了,但火红静谧的落日依然悬在海面,整个天空都是晚霞的颜色。 塞米尔掏出怀表,表上的时针早已停走。在这片空间里,时间完全停止了流动。只有亘古不变的夕阳和大海,以及坟墓中升起的城市。雄鹰已经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从来没有车轮和马蹄声在这座城的街道上响过。 “这里跟座坟墓似的,让人怪不舒服。”布莱恩摩挲着双臂,小声嘟哝,“是谁在湖底建了一座城,却不让任何人来住?”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图兰国王瓦萨克顿为孪生兄长建的陵墓。” “这个国王花费重金建了一座倒影城,只为了供奉死人?” “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吧。” 他原本不相信这种传说,但奇迹一件一件出现在面前,令他不得不怀疑传说是另一种历史。这座城市真的是图兰王修建的吗?他建造倒影城,是因为谋害兄长良心难安,还是为了保护黄金乡的宝藏?或者只是为了掩盖王室真正的历史? “既然倒影城真的存在,宝藏一定藏在这里。”芙蕾显得跃跃欲试。太阳金字塔正面是宏伟的阶梯,三人小心的弓着身子进入墓道,电筒的光束打在墙上,墙上绘满了壁画,殿顶的梳状屏板遍布众神的浮雕,画厅尽头点着长明灯,门上雕着一对飞升的羽蛇。塞米尔凑近瞧了瞧,紧皱眉头,不祥的预感更强了。 “怎么了?”见他神色有异, 芙蕾担忧的问道。塞米尔往后望去,只有幽暗的墓道一直延伸。“你们有没有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布莱恩立刻打了个寒颤,摩挲着双臂。“拜托了,能不能别在坟墓里说这种话?怪瘆人的。” “但灯里的油还是满的。如果墓室里没有别人,就是有人先进入了墓道,把油添满等着我们来。” “为什么?难道西萨尔的鬼魂太寂寞了,所以备好点心请我们去墓室喝茶?” 芙蕾叫了出来,用力捶打着他的胳膊。“不许再说了!” “你不是考古学者嘛,有什么好怕的。尸体只是人类骨骼,棺材就是一堆破木头。至于僵尸……在一定温度和湿度条件下,尸体本身会霉变,当然会长白毛。” 两人的声音顺着墓道越飘越远,塞米尔往后望了一眼,咬牙跟上去。门后静悄悄的,一条狭长的小道从门口延伸到墓室深处,两旁点着红色的杯蜡,檀香的气息幽幽升了上来。格间装着许多小雕塑和树脂捏成的心脏,杯蜡亮度有限,雕塑的头部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俯视着闯入者。台阶一直往下,每隔一段路会出现一道拱门,门上挂着红色的纱幕。方型神龛上绘着不同的动物,最后一扇拱门的神龛上绘着牡鹿。 牡鹿是冥主阿尔扎克的象征,如果传说是真的,他们已经在深渊之神的国度里了。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金灿灿的光芒从门缝中透了出来,眼前是一个宽广的墓室,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和墙壁全部涂抹着厚厚的金漆,天顶上绘着一副星图,每一颗星位都镶嵌着璀璨的夜明珠,把墓室照得恍若白昼。墓室中央是国王的黄金棺椁,雕像坐在一对乌檀木王座上,国王头戴双层金冠,胸前垂着硕大的红宝石,王后的王冠小一点,两人前额都刻着一道v形裂口。 除此之外,墓室中还陈列着宝刀、檀木盒子和精美的宝瓶,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太阳船,足有三十多英尺长,全部以纯金雕刻,里面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除了国王的棺木,旁边还放着许多黄金的小雕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有的放在地上,有的放入专用的人形小棺材。满目流光溢彩,不可逼视。 三人呆若木鸡。布莱恩一个箭步冲到太阳船前,双手捧起一大捧黄金和翡翠项链,金器反射的光把他的脸都映得黄澄澄的。他浑身发抖,金器从他的指缝间掉下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传说竟然是真的!”他狂喜的叫道,“天啊,这些都归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芙蕾喜滋滋的捡起一串宝石项链套上,又给自己戴上王冠,套了十多个金镯子,腕间琳琳琅琅响个不停。她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把黄金珠宝往里装,一边装一边哼着歌,但墓室里的宝贝实在太多了,她每次装进去又会发现更珍贵的东西,只得把原来的又倒出来,很快膝上就堆满了黄金。 “你们都过来!”塞米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棺盖太重了,我一个人抬不动。” 国王的棺椁就在前方,和传说中记载的一样,纯以黄金雕刻,长二十肘,宽十肘,高八肘,四角镶嵌象牙,鹰首人身的雕像持利剑守卫着棺椁。塞米尔担心墓室中有机关,先将利刃切断棺内密封的长钉,再以长矛撬开棺盖。开棺后他立即俯下身,但雕像没有任何动静。他直起身,突然愣住了。 棺内是空的。 准确的说,棺中堆满了各种金饰和明珠美玉,遗体却不翼而飞。塞米尔匆忙俯下身,研究着棺椁上的铭文,确信这就是西萨尔的棺椁,而且没有任何开过棺的迹象,说明封棺时里面就没有遗体。 “怎么是空的呢?”塞米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布莱恩脱下外套,匆忙把宝贝往衣服里装:“哪里空了?不是有这么多宝贝在吗?” “不对,遗体怎么不见了?”他在墓室里踱着步子,被这个疑问折磨得焦虑不安。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件怪事。墙上绘着许多壁画,都是为统治者歌功颂德,但有一幅明显霉烂得严重,连人脸都模糊不清了。 “芙蕾,你的照相机还在吗?”塞米尔仔细打量着油画,嗅到了一股重重墨水掩饰的恶臭。芙蕾正坐在黄金堆里,完全沉浸在发现宝藏的狂喜中。她闻言抬起头,沉重的金冠立刻垂下来。 打从进入墓室,在短暂的震惊后,塞米尔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处。芙蕾眨了眨眼,又瞧瞧塞米尔,脸突然红了。她连忙拍拍裤子站起来,把王冠放回陪葬品中,又扭捏的摘下金镯子,跑到那面墙前。“怎么回事?” “这副壁画不对劲,受潮太严重了。”塞米尔说,“墙背后有水源。” “水源?在墓道里?” “可能是河水。图兰流行空心砖墓,墓室下方都有用于排水的洞穴。这是为西萨尔建的寝陵,附近肯定还有一间墓室。” “隔壁还有黄金?”布莱恩两眼放光,立刻扔下宝贝冲过来。塞米尔戴上手套,轻轻刮下一撮壁画上的碎渣,放在指尖嗅了嗅,脸色遽变。“不,别动——” 他话音未落,布莱恩往墙上一推,墙壁竟多出了一个大洞,跟着轰然倒塌。塞米尔躲得快,只避开了砸下来的石块,墓室背后的东西倾泻而出,将他活埋在底下。 “芙蕾!布莱恩!你们没事吧?”他高声叫道,半晌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呻吟,他连忙爬过去,把芙蕾挖出来。她断了几根肋骨,被血呛得直咳嗽。塞米尔摸索着打开电筒,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刷的变白了。 周围是一片尸海。 没有黄金,没有聚宝船,只有成千上万具白骨,堆得像山一样高,有些尸体身上软组织尚存,颅骨森森。芙蕾吓得高声尖叫,拼命推开身上的人头。这里距离墓室足有二十多英尺高,多亏了这些尸体垫在下面,他才没摔断腿。 两人从尸堆中挖出了布莱恩,这位人类学者已经断气,几十吨重的砂石瞬间砸断了他的脊椎。塞米尔叹了口气,替他合上眼睛。 “是血。”芙蕾脸色煞白,“整堵墙全被血浸透了,所以壁画才霉烂得厉害。” “你不是说城里没人么?”塞米尔的五官微微扭曲,声音竟有些发抖,“城里的人全在这里了。” 雪白的光束照亮了墙壁,前方是一幅长达数百英尺的浮雕。浮雕中全是人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竭力朝前伸出手臂,面目惊怖,表情鲜活得几近狰狞,仿佛有魔鬼在身后追逐。最靠前的一个人指尖离塞米尔近在咫尺,恐惧、欣喜和绝望同时呈现在他的脸上,让这张人脸奇异的拉长扭曲。 这根本不像一副浮雕,而像整座城市的人都被驱赶到墓道里,凄惨的封死在墙中。他的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是人群竭力逃离的方向,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魔鬼? “我……我们回去吧。”芙蕾害怕得快哭了,连宝藏都忘得一干二净,一心只想离开这片恐怖的墓室。塞米尔举起电筒,指着头顶的豁口:“你带登山绳了吗?” 芙蕾摇了摇头,两人硬着头皮把尸山垒高,塞米尔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则踩在尸山顶上,尽可能把她托起来,放在墓室的豁口处。芙蕾身材娇小,举起来并不十分费力,但脚下的尸堆很不结实,一踩上就往下滑,他费了不少工夫才把她送上去。 “墓室里有绳索,把我拉上来!”他高声叫道。芙蕾呆呆的跪坐在墓室里,由于方才的惊吓依然脸色惨白。她探头往下望去,瑟缩了一下,抱起装满黄金的背包就往外逃。 塞米尔大惊失色。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跟着一个重物从顶上掉了下来,摔在白骨堆中。芙蕾双眼惊恐的圆睁,额上的窟窿汩汩冒着血。 他愣住了。半晌之后,忽然浑身都开始颤抖,他一下子扑过去,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悲声。 子弹击穿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后坐力把他摔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壁画上。他捂住流血的伤口抬头望去。一个人影顺着绳索矫健的降落到洞中,背上挂着一支狙击枪。 “瑟……琳娜……” “你们好过分啊,出来玩都不叫上我,亏我帮了你那么多。”她微笑着捋了捋额发,深紫色的长发高高扎在脑后,一身劲装,迷彩军裤塞进短靴中,腰间绑着格斗刀。塞米尔惊怖的望着这个女人:“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我早就进来了。”她居高临下的望着塞米尔,举枪对准他的头部。“到前面领路,否则我立刻崩了你,就像对这个蠢女人一样。” 塞米尔的目光落在芙蕾的尸体身上,沉默的把双手举过头顶,背过身来。瑟琳娜用尼龙绳捆住他的手腕,坚硬的枪口顶在后心。 “你是谁?军部的间谍?”塞米尔的大脑飞快的运作着,“羊皮卷里记载了倒影城的位置,你一开始就是冲它来的。你一见羊皮卷上的文字就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书卷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别的羊皮卷?” 瑟琳娜一下子笑出声来。她亲昵的拍拍塞米尔的脸,笑得风情万种。“你的确聪明。我早就可以杀了你,但是没有你的话,破解羊皮卷上的文字可能要花上更多时间。” “你的目的不是宝藏。”塞米尔艰难的侧过脸,“这座城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塞米尔只得顺着她往前走,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墓道好像完全没有尽头,他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壁画上惊怖的人脸。他克制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前方,墓道里寒冷寂静,浮雕上的铜锈慢慢剥落,青色的雾气不知何时充满了墓道。墙上的人像开始动了起来,无声的张开嘴,彼此推搡着,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朝前涌去。 一条小蛇摔在了地上。只要两人一抬头,就能发现头顶蠕动着密密麻麻的青色小蛇,猛然望去好像一条青色的带子。塞米尔走得跌跌撞撞,直到瑟琳娜猛的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她肃声道。 塞米尔倒抽了一口冷气。光束照射着墙上斑驳的铜絮,那是一面上百尺高的青铜大门。门中央雕刻着一棵枝蔓交缠的巨树,树根下方是幽暗的深渊之国。深渊之神坐在神殿深处,双眼紧闭,握着黄金权杖,脚边伏着一头牡鹿。整幅浮雕一气呵成,生命之树的树干正好位于中轴,树枝用不同元素符号表示,藤蔓构成了一个涡卷图案。 门紧紧闭合着,门锁雕刻成一张细长的蛇脸,嘴里衔着锁眼。瑟琳娜放开了他,疾步走上前抚摸着浮雕,眼神狂热:“这是奇迹!人类竟然以一己之力封住了神!你瞧这上面的雕刻,这棵世界之树,简直美妙绝伦——” 她沉浸在狂喜中,没注意到塞米尔悄悄靠近。他抡起枪托,猛的砸在她的后脑上,将她击倒在地。瑟琳娜一脚踹向他的小腹,劈手夺枪,两人滚作一团,瑟琳娜在挣扎之中拔出腰间的格斗刀,狠狠扎向他的小腹,连捅了好几刀,塞米尔闷哼一声,鲜血立刻从口中涌出,他捡起地上的手枪,匆忙叩动扳机。 砰。 瑟琳娜的身体猛的一僵,瞳孔骤然紧缩。塞米尔浑身都是鲜血,跪在她身上握着枪,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猛的扔开枪,跌跌撞撞的爬起来,紧紧捂住小腹的伤口,没走几步就倒在了门前。 鲜血从身下漫开,一个小东西在血泊里闪烁着微光,是男孩尸体上的钥匙,在方才的厮打中掉了出来。塞米尔竭力睁开眼睛,意识却渐渐远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发条声,复杂的机械系统开始转动,十二根锁舌缓缓收回,青铜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弹出了一道细缝。没有任何人插入钥匙,门却自己开了。门缝中涌出冰冷的风,塞米尔的意识慢慢涣散,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站在面前,眼神幽暗。 “哥哥。”他轻声唤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周围传来鸟鸣,塞米尔猛的睁开眼睛,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进林间,王陵和青铜大门都不见了,他置身一片原始森林。林中古木参天,碗口粗的藤蔓攀缘而上,树丛生长着一簇簇野生蕨类。塞米尔一面走一面四顾,心下惊异。他从未来过这里,但拂过面颊的风、湿润的晨雾和森林的呼吸,一切都令他熟悉和安心,仿佛婴儿时身处母亲的子宫。 他停在最近的一棵树前,把手放在树干上,地面一瞬间化为明镜般的湖泊,天空澄净,湖面倒映着森林和天空,云絮在湖中缓慢的流动。塞米尔行走在湖面,湖中是云影天光,森林里的古树向上伸展茎蔓,鱼群在茎蔓间自在遨游,一会儿聚集在一起,一会儿箭一样四散开来。塞米尔蹲了下来,脚下的树丛动了动,原来里面藏着一群青色的小鱼,鱼群大摇大摆地从树丛中钻了出去,结成一列游向远方。他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把手探进水中。 指尖突然一阵剧痛,气温急剧升高,湖中一片通红。塞米尔触电般收回手,森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棵巨树在烈火中燃烧,枝条纷纷卷作一团,大量黑色的烟雾从树根喷涌而出。湖中呈现着一副末世般的景象,天空打开了窗扉,骤雨化为洪水吞噬了大地,塞米尔突然看见了一只小船,只有米粒大小,一次次被抛向风口浪尖,木雕的船身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正当他想认出船上的人时,仿佛电影的幕布突然拉下,一切都消失了。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咝的一声,烛火一盏接一盏点燃,熊熊火光自下而上照亮了四周。 视线突然由暗转明,塞米尔花了好几秒才适应周围的光线。他站在一座高塔底层,朱红鎏金的廊柱支撑着塔身,每层楼中都有无数扇朱漆大门,悬挂着古铜门环,门锁装饰着兽纹和祥云,墙上安置着碗口大的红烛,上万盏烛火照亮了幽暗的高塔。塔顶一眼望不到头,无穷无尽的门和廊柱向上延伸,放眼望去只觉头晕目眩。大厅出奇的宽敞,烛火只能照见一小块地方,一根又一根廊柱立在黑暗深处,将阴影投射在光滑的红棕木地板上。 塔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哔哔剥剥燃烧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黑暗深处飘来猫咪般的呜咽,是个小孩在啜泣,声音悲戚如同离群的幼兽。塔里没有风,但左侧的火焰忽然倒向一旁,烛火颤栗着,在墙壁上投下诡谲的阴影。塞米尔上了二楼,一扇一扇走过朱漆的门,他停在了一扇门前,正是之前映出他的那一扇,门锁装饰着兽头和祥云。 “……哥哥……” 门里传来孩子的啜泣声,塞米尔移开脚步,不小心撞到了烛台。孩子竖起耳朵:“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塞米尔强作镇定的回答。孩子抽了抽鼻子,委屈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塞米尔觉得没必要告诉他实话,“我叫塞米尔,是一个考古学者,不小心迷路了。” “你认识我哥哥吗?这里又黑又冷,我很害怕,我在等哥哥接我回家。”孩子说。他报出了一个名字,但塞米尔并没有听过。“你哥哥是做什么的?” “他是我们国家的王储,最出色的将军。他们都说他死了,但我不信。哥哥出征前和我约定过会回来,他从未食言。” 老酋长的话瞬间钻入脑海,塞米尔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他站了起来,连退好几步,后背撞上了栏杆。不顾孩子的叫喊,他疯狂的朝塔外逃去,但跑着跑着,塞米尔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在往下跑,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那扇门口。他的眼前是分岔的楼梯,通往上下左右四方,每条楼梯都是朱红色,每条楼梯都回字形曲折。 他朝着某条楼梯狂奔,喘息着跑过无数个转弯,却在最终又回到了门前。 塞米尔倒退了两步,心中惊异莫名。他曾听说过这种楼梯,四角相连无限循环,但在现实世界中,这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楼梯根本不可能存在!塞米尔慢慢平复呼吸,扫视视野里的千百扇门。 他感到某人的手悄然伸过来放在自己的肩上,他猛的回头,身后的人也转过头,无数个他正同时把脸转向另一边,手搭在前一个肩膀上,全部手拉着手,形成无穷长的一列。眼前的场景超过了最荒诞的梦境,塞米尔不由打了个寒颤。 “塞米尔,你还在吗?”孩子问道。塞米尔无力的瘫坐在门前,哑着嗓子问道:“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孩子说,“但是你能来这里,就说明你正濒临死亡。” “我不想死。” 孩子安静了很久:“你可以和我签约,就可以活着离开墓室。” “签约?” “是的,你来做我的守门人吧。我会让你离开……”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哀伤,“但你的寿命会比寻常人短。即使这样,你也愿意活下去吗?” “我愿意!让我离开,我想活下去!”塞米尔大叫道。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自己对生命的强烈渴望。 孩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么,把你的手放在门上吧。” 塞米尔依言照做,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一个小小的黑影坐在门后,脸上泪痕宛然。他朝着塞米尔伸出手,眼里满是渴求。塞米尔的心脏隐隐作痛,一种无法抗拒的悸动令他伸出手,将那只小手握在掌心。 金色的火焰猛的窜了上来,组成了巨大的环形图腾,汹涌的光流照亮了黑暗,把塔里的一切吞噬殆尽。塞米尔感到一股热流涌入心脏,填满了胸膛。 在光流中,他终于看清了男孩的脸,象牙白的皮肤,鸦羽般柔软的头发,眼瞳漆黑温润。他果然是个秀丽的孩子。 第二区,格尔达王国。 一颗彗星划过夜空,凌深猛的睁开眼睛。冬日的夜空晴朗澄澈,明晃晃的银河好像一条闪光的带子,彗星带过明亮的弧光,直坠入雪山之间。他直起身,注视着图兰的方向,面色凝重。 身后传来军靴踏在雪地上的声响,他没有起来,只是往身旁挪了挪,移开一个位置。 “你在看什么?”安德莉亚问道。凌深指着夜空里一颗红色的星辰,远远望去仿佛一团烈焰:“那颗星叫心宿,在晟国是象征帝王的星宿,荧惑守心是凶兆,意味着帝王将卒,我担心陛下出事。” 雪暂时停了,第二区的冬天会持续到四月,而他们的战争像严冬一样仿佛永无终结。凌深不想问安德莉亚去见了谁,只是安静的望着银河和圣树的位置。偶尔有射偏了的炮弹落在附近,激起一片白色的尘雾,两人都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宛如积雪的青松。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安德莉亚喃喃道。这些日子她迅速憔悴下去,脸颊凹陷,眼中布满了血丝。 “会结束的。”凌深轻声说,“一定会结束的。” 他凝视着安德莉亚,漆黑的眼睛里孕育着火焰。不是熊熊烈火,却笃定而隽永。“这次一定会迎来真正的终结,我保证。” “这次?”安德莉亚挑了挑眉,凌深没有回答。他的胸口挂着一条项链,在安德莉亚看不到的地方,一枚古铜色的钥匙正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chapter 1 英雄的国度 西元56年春,图兰,玛利亚姆。 当北方的格尔达王国还覆盖在冰雪之下,千里之外的图兰已是春意盎然。阳光照进一间海港酒店的窗中,唤醒了床上熟睡的客人。客人揉揉眼睛,摸索着拿起眼镜,走过去推开窗户,明朗的阳光立刻扑面而来。 玛利亚姆离南部首府亚希兰只有不到两百英里,此处依山傍海,银色的沙滩沿着海岸一路向北,仿佛一弯月牙环抱着小镇,僻静而精致。长久以来,玛利亚姆一直是艺术家和退役军人的世外桃源。在这个明媚的早晨,阳光能融化最坚硬的心。客人愉快的闭着眼睛,沉浸在阳光和清风中,半晌才起身洗漱。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新闻周刊,客人离开之后,风翻开了书页的一角,露出右下角的署名:多里斯六点钟晚报社,马修·恩里克。 马修是一名时事报的记者,还有两个月就是图兰独立十周年纪念日,报社打算出一期专题。图兰曾属于第二区,是格尔达王国的属国,在白海战争期间被坎特伯雷王国占领。战争结束后,图兰全境爆发起义,一步步逼迫军部撤退,赢得民族独立。这段历史堪称传奇,马修穷尽了人脉,才联系到一位亲历这段历史的当事人。一听说对方愿意接受采访,他立刻请了短假飞往岛上。 马修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打开随身携带的怀表,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搂着孩子的肩膀,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叔叔,我出发了。” 当事人住在邻镇,乘坐巴士需要一个半小时。沿着德拉维加山脉一路向北,道路两旁尽是绵延的梯田,一个个农庄珍珠般散落在青山碧水之间。林木茂密的山坡上,紫荆树正在吐艳,柑橘树的花朵宛如白色星辰。每当太阳升起,浓绿的松树就在古典时期的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萨瓦河南面则是牧歌般美丽的村庄。 这是一个奇妙的国家,马修陷入了沉思,四分之一的人口都是战后北方的移民。图兰位于从北方前往中立国的必经之路上,许多难民由于种种原因滞留在图兰,最终成了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当年军部为了维护对图兰的统治,难民们一上岸就被用枪顶着,赶进了铁丝网后的难民营。这群一无所有的外国人是如何与图兰人团结起来,打破了军部的封锁,在废墟上建立了新的国家? 车辆的颠簸打断了他的思绪,巴士到站了。马修下了车,取出记着住址的便条。当事人住在一个僻静的街区,这一带建着许多白色的小房子,门口都有带围栏的花园。马修敲了敲门,屋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褐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后,惊讶的挑了挑眉。 “罗斯夫人?”马修掏出记者证,“我叫马修·恩里克,两天前联系过您。” “啊,恩里克先生,快请进。”女人湛蓝的眸子转了一圈,露出友善的笑容。她招待马修进了屋,给他沏上茶。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阳台上安放着一套迷你赛车跑道,一个脏兮兮的足球滚在角落里,沙发上到处扔着连环画和模型零件。 “对不起,家里太乱了。”女人忙着收拾沙发,抱歉的冲他笑笑。她年约三十,身材苗条,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长裙,长发挽成高髻。她的长相不算美丽,但笑起来温柔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您先生不在吗?” 女人一愣:“他最近在出差,我在电话里听说——” “我想采访的是您,刚才只是随便一问。”马修连忙解释。他架好摄影器材,把一张高脚凳搬到客厅正中,请她对着镜头坐下。女人理了理头发,又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紧张。“为什么您执意要采访我呢?” “嗯?” “许多人比我更出名,为什么时隔多年,突然跑来采访一个普通的主妇?” “我想了解普通人眼中的那段岁月。”马修说,“阿鲁玛三世,霍华德·卡夫曼将军,吉恩·斯图亚特……有关这些名人的报道已经泛滥了。我很好奇作为一个普通人,您在图兰独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是的。”马修举起摄像头,“夫人,请往前靠一点,直视镜头。” 女人挺直了脊背,马修从她的眼中感到了某种力量,像烈焰或者大海,令平凡的五官熠熠生辉。她微笑着注视镜头,神情是饱经风霜后的平静:“您想了解什么?” 马修按下了录像键,“咔擦”一声后,胶卷开始转动:“听说您是北方人,当年为什么来到图兰?” “我出生在格尔达王国的南部重镇凯特尼亚,是家中长女。战争爆发后,父母弄到了一张去图兰的船票,弟弟们年纪太小无法远航,只有我一个人上了船。直到战争结束,我才从父母的朋友口中得知,全家已死在联军的轰炸中。” “我很遗憾。” “没事,被战争摧毁的家庭太多了。”她平静的说,“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您听说过一艘叫作‘希望之星’的邮轮吗?” “这艘船是……” “对,‘希望之星’号是远渡到图兰的难民船之一,船上载着八百多名乘客。他们希望取道图兰前往中立的第一区,但迟迟拿不到签证,只能在利曼港滞留。”女人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隔世的哀伤,“当时军部完全控制着图兰政府,他们担心难民涌入会威胁到对图兰的统治,拒绝让乘客上岸。一周又一周,这艘船一直在港口等候,大雪漫天,灰白的海冰包围了利曼港。乘客们只得在甲板上生火取暖,靠港务局送来的食物维生。人们商议后,希望至少让十到十六岁的孩子们前往第一区,入境签证已经下来了。但图兰政府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把这艘船赶出领海。” 马修默默无言,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然后呢?” “政府派出了两艘驳船,强行隔断缆绳,把‘希望之星’号拖离港口。船离开了岩石海岬,被汹涌的海流冲到了暗礁间。船上哭声震天,乘客们绝望的注视着港口远去,他们把床单绑在桅杆上,写下求救的血书,但无人理会……就在这时,一发炮弹突然击中了船舷。爆炸撕裂了船体,冰冷的海水没过甲板,横扫船舱,八百名乘客中只有四人生还。” “……是军部做的?” “是的。他们声称在军事演习,一发炮弹偏离了方向。谁知道真相呢?”女人冷冷道,“活下来的四个人被强制送去了难民营,其中有一名叫塞拉·米尔柯维奇的少女……” 当塞拉·米尔柯维奇乘坐“希望之星”号来到图兰时,图兰已完全沦为敌占区。船沉没后,她抱着一个木桶,在冰冷的海水里漂了三个小时,才被救生艇发现。港口的慈善工作者给幸存者送来了姜汤和厚衣服。她蜷缩在火堆旁,裹着棉被瑟瑟发抖。 坏消息接踵而至。她的入境签证已经过期,领事馆的官员认为塞拉已经十八岁,承诺的名额只提供给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即使这些孩子都已遇难。官员们比起解决问题,显然更乐意摆脱麻烦。没多久塞拉就和幸存者一起被送到最近的难民营,一起等待遥遥无期的签证。 塞拉被枪顶着后脑勺上了车,发现车里已经塞满了人。憔悴不堪的难民像牲口一样挤在车里,警笛尖叫着,卡车离开码头驶向中央大道。城墙下驻扎着海上军区的部队,再往远处是储油厂的厂房,林立的烟囱往外冒着黑烟。大片连绵的帐篷散布在山坡下,周围是十英尺高的铁丝网,士兵端着机枪守在了望台上。 塞拉的胃部一阵抽搐,本能的攥紧了栏杆。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他从行驶的卡车上一跃而下,双臂护着头摔在了路上。没等士兵反应过来,他立刻爬起来,踉跄奔向大海。 “该死!”车上的军官骂了声,立刻举枪瞄准他。塞拉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摆头撞向枪口,跟着就想跳车。但她晚了一步,被扯着头发撞在了车窗上。 “快逃!”她高声朝少年叫道。塞拉并不认识这个少年,但他奔跑的身影仿佛在追逐太阳,令她心生希望。 然而少年的背影突然一个踉跄。塞拉心头一紧,知道他被流弹击中了。他的脚步在弹雨中慢了下来,鲜血从后背涌出,染红了蓝色的囚服。少年踉跄着走了两步,脸朝下栽倒在路上,蠕动着四肢,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去,身下的血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辙痕。 塞拉紧紧握住车厢的栏杆,直到骨节泛白。血痕渐行渐远,仿佛一道鞭子抽打着她的心脏。卡车拐了个弯,驶进第一道岗哨,门前出现了一块木牌,写着“欢迎来到埃因奥尔”。 卡车在门口停了下来,塞拉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头发凌乱,左脸肿了起来,额头和鼻梁流着血。她下车时,军官亲密的搂着她的肩膀,朝远处抬抬下巴,让塞拉看清架在了望塔上的机枪。 “把你们送到这里是上面的意思,只要你敢踏出一步,就会被打成筛子。但如果你乖乖呆在营里,不惹是生非,安全和食宿都会得到保证。”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塞拉转过头,没有回答。难民们被迫脱光了衣服进行身体检查,按年纪分为三组。塞拉和另外四个少女被安排在一个帐篷里,有个叫丽达·玛贝尔的女孩和塞拉很投缘,两人成为了朋友。 接下来的两天,丽达带着塞拉在营里转了转,两人最远只能去到难民营周围的垃圾场,每天早上,垃圾场附近会有一个小小的集市。营中物资奇缺,人们不得不把财物和自制的工艺品用来交换食物。 塞拉花了两个月,摸清了岗哨的分布和换班规律。她发现每隔一段时间,营里就会有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之后又会出现。塞拉选择了其中一人,试着跟踪了他几次,但对方警觉性很高,每次都会跟丢。一定有自由进出难民营的办法,塞拉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但考虑到家人如果逃到图兰,可能会被送到营里,她暂时没有行动。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更艰难,不断有人被冻死,塞拉蜷缩在狭窄的帐篷里,密切关注着时局。她贿赂了一个卫兵,他会带来每日的报纸,塞拉把报纸小心的保管起来,祈祷能读到家乡的消息。 新年的时候,一个巡回演出的乐团来到了难民营。人们凑和着买了些肉举办了庆典,直到惊动了卫兵,吆喝着把他们赶回帐篷。当晚塞拉刚睡着,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她光着脚跑到外面,远方的天空一片通红,仿佛一门巨炮正在发射。红色的激流直冲夜空,山体裂开一道几十英尺宽的缝隙,沸腾的岩浆涌出山口,转眼便把山坳吞没。 人们惊慌失措的跪了下来,祈求神明的宽恕。清理火山灰花了整整两个月,而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一场比火山爆发更骇人的危机正在酝酿中。 1月2日,北方军区司令埃德里克在王储堡谈判时遇刺,和平的希望破灭了。他的继任者“红色魔女”莉迪亚·海林斯在沿途大量使用生物兵器美杜莎,南方诸镇赤地千里,联军损失惨重。 为了阻止损害继续扩大,2月23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梅格镇上方传来,这里是安道尔家族制造美杜莎的工厂。核聚变产生的高温立刻让所有生命在千分之一秒化为蒸汽,富庶的米亚尔平原从此成为禁区。核辐射产生的危害在未来一百年都会持续,慢慢杀死着不幸靠近辐射中心的人们。 联军投掷核弹不到两个小时,当场就有六个国家宣布退出战争,连隔岸观火的教廷都坐不住了。教皇克拉伦斯十一世公开谴责交战双方的残暴,并积极为停战周旋。尽管安道尔政府还在苦苦支撑,明眼人都知道联军离胜利不远了。但在可怕的伤亡数字面前,他们的胜利显得如此苍白。 3月2日,安道尔政府宣布策划战争的前格尔达亲王裴吉·安道尔突发急病身亡,由其孙霍尔继位。自开战起一直不曾露面,曾被怀疑已遭暗杀的大法官迪恩·多明尼克和亲王公开宣布停火,双方进入和谈阶段。 3月8日,坎特伯雷首都曼索尔举行了反战游行,大量学生和市民聚集到王宫外,要求国王和议会出面制止军部愈演愈烈的暴行。 3月13日,第六区大法官遭到暗杀,策划者被怀疑是数名情绪过激的反战人士,次日下午审判结果公布,6人死刑,2人终身监禁。但一名混入军事法庭的记者录下了当时的一幕并送往电视台,宣称军部为了尽快平息事端而刻意栽赃。电视台播出了记录密谋过程的录音,引发轩然大波。 3月20日,霍华德·卡夫曼少将接任北方军区司令,同日和联军总司令朱尔·霍尼克会面,但双方均拒绝对本次和谈发表任何意见。 4月9日,暻国皇帝病危,要求尚在军中的两位继承人立刻回国,第三区不得不临时撤军。为了掩饰此事,第六区的士兵冒充友军居住在已经撤空的帐篷里,几日后才被对方的观察员发现。 4月15日,经过了漫长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拟定初步协议,联军开始从白海沿岸撤退,协议内容尚未公布。 4月20日…… “我们战败了!” 营里回响着同一个声音,报纸和传单雪片般满天飞舞。所有新闻头条都是一个内容,解散北方军区,分治白海两岸,割让拉塞尔港在内的十个港口,格尔达亲王私自签订了这项协定,一石激起千层浪。北方军区公开表示拒绝履行协议,霍华德将军带着大批将士离开了首都,宣布成立复国组织埃里温,旨在驱逐外敌,收服失地,公然与安道尔政府唱反调。 塞拉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春天。当冰雪开始消融,这个消息却冻结了他们仅剩的希望,从这一天开始,她真正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了。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营里蔓延,更多的难民跋山涉水来到了图兰,设在埃因奥尔的三个收容所一下子人满为患。 “希望之星”号事件被曝光后,图兰总督担心难民会成为政治问题,不敢进一步激怒他们,只要不出营区,士兵们便对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营里的治安状况越来越糟糕,偷盗,杀人和强奸成为了常态。 战争已经结束,但人们的生路在哪儿?越来越多的难民来到了岛上,带来的消息无一不令人绝望。塞拉焦虑不安,只要有新人进来,她就立刻前去打听家人的消息,但他们却像从世上消失了,一直杳无音信。 一天傍晚,丽达面色沉重的走进帐篷。塞拉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的心头。 “塞拉,你一定要冷静。”丽达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刚得到消息,你的父母和弟弟都已死在联军对凯特尼亚的轰炸中。” 塞拉感到一阵眩晕,丽达紧张的打量着她,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安慰,她的反应却异常平静:“知道了,谢谢你。” 当晚,她吞下了藏在枕头里的毒药。第二天清晨,巡查的士兵发现塞拉停止了心跳,便不顾丽达的恳求收走了塞拉的所有财物,把尸体带走了。营里每天都有人自杀,士兵早已见怪不怪。尸体通常会被扔到垃圾场,等卡车运到几公里外集中焚焼。 在搬运的过程中塞拉就醒了,毒药是她用母亲的首饰向一个医生换来的,可以让人在二四小时内呈现假死状态。她在垃圾场躺了整整三天,周围弥漫着呛人的尸臭,苍蝇在脸上嗡嗡飞舞,到了夜晚,还会有穷孩子跑来偷尸体身上的东西。她的财物已经被收尸的士兵盘剥一空,这些孩子却不忌讳,把她的外衣和鞋子都扒了下来,又去拔另一具男尸嘴里的金牙。 塞拉一直忍耐着,直到孩子们走了,才从垃圾堆里翻出残羹剩饭果腹。 一直到第三天的深夜,她终于听到了卡车的声音。司机包着方格头巾,把身体藏在黑袍下。他把尸体一具具搬上车,跳进驾驶座发动卡车。塞拉感到了车辆传来的颠簸,没多久,卡车停了下来。她听见司机骂了两句,跟着传来另一个柔缓的声音,两人的对话隐约飘来。 “……最近埃里温的活动越来越猖獗了,哈文将军怀疑营里混入了叛乱分子,下令严查每个营的外来人口,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探照灯的红光打在脸上,塞拉听见了军靴的声音。来人走到最近一具尸体前,翻开眼皮检查。他围着卡车转了两圈,突然拔出军刺,刺入最上面的一具尸体。 塞拉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口,刀尖正碰着她的鼻梁。冷汗瞬间浸湿了脊背,塞拉拼命控制着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来人抽出军刺,缓缓甩落上面的血迹,见尸堆毫无动静,才朝亲兵使了个眼色。最后一道岗哨升起,卡车在寂静的夜色中驶出难民营。 直到远远离开难民营,塞拉才敢低下头,发现手心已经血肉模糊。奇怪的是卡车没有去郊外,而是径直驶向环山公路,中途只停下来加了一次油。塞拉本想伺机跳车,却一直没有机会,只好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一天还是两天,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塞拉的神经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车一停立刻醒了过来。她听见司机跳下来打算卸货,塞拉小心的积蓄着力气,在厢门打开的一刻全力撞了上去,揽住司机的脖子,刀片横在他的颈动脉。 “给我水和食物,还有钱。”她哑着嗓子说。司机明显愣住了,她环视四周,顿时吓了一跳。院子里围着不少人,人人都荷枪实弹,有人已经拔出了枪。 塞拉心中暗暗叫苦,正在她思考是投降还是奋力一搏时,不远处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这是怎么回事?” “卢恩先生。”倒霉的司机明显松了口气。一个年轻女子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依然充满警惕:“是我们不小心,让军部的间谍混了进来。” “间谍?”卢恩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塞拉身上。他很年轻,容貌俊雅,一头银发十分显眼,气质和这群人格格不入。当他走过来时,塞拉看清了他右眼下的泪痣。“你是谁?是什么人指示你来的?” “指示?”塞拉的脑子有点懵,她茫然的张望周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图兰风情的院落里,院子里有几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高大的椰枣树。卢恩打量着她沾满血污的衣服和伤痕累累的赤脚,目中渐渐浮现了讶异之色。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很温和,塞拉不由自主的回答:“塞拉·米尔柯维奇。” “多大了?” “十八。” “籍贯?” “格尔达王国,凯特尼亚。” “我有个朋友和你是同乡。”卢恩点了点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塞拉摇了摇头。卢恩叹了口气,对他的同伴说:“行了,把武器都收起来吧,这姑娘不是军区的间谍,八成是从难民营一路逃出来的。” “卢恩先生!”一个瘦高的男人叫道,语气不善。塞拉察觉这些人并不认同他。“要是她已经被军区收买——” “如果将军问起来,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卢恩背着手走向一间平房,“这样行了吗?去准备食物。” 他停下脚步,回头瞧了瞧一身狼狈的塞拉,眼中浮现了戏谑的神情。塞拉不知为何有点脸红。“还有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好好收拾一下再来见我。” 几个月以来,塞拉第一次洗上了热水澡。等到她冲洗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来到房间里时,卢恩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放着黑麦面包和牛奶,塞拉吞了口唾沫,肚子叫了起来,却没有朝食物伸手。 “不错,饿成这样还能保持理智。”卢恩赞许的点了点头。他手无寸铁,塞拉却不敢再打挟持他的主意了。“这是哪里?”她问道。 “阿斯特雷亚,埃里温总部。” “埃里温……”塞拉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恍悟。“你口中的将军——” “将军是前北方军区司令霍华德·卡夫曼,现在的埃里温领袖。至于我……”他十指交叉,支着下巴,“我叫卢恩·罗斯,是埃里温的干部。” 塞拉沉默了。埃里温意为“风暴”,是北方最大的复国组织,由号称“不死鸟”的名将霍华德·卡夫曼领导。霍华德少年参军,性情刚毅果决,但比起他的战绩,人们更津津乐道的是他九死一生的传奇经历。不管被人下毒、伏击,乘坐的直升机遭遇风暴坠毁,还是被联军狂轰滥炸数月,他都能奇迹般生还,因而得到了“不死鸟”的美誉。 塞拉和许多女孩一样,曾对这个拥有不死之身的英雄充满了向往,但如今她的心境已经和当时大为不同。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塞拉问道。卢恩凝视着她:“你愿意加入埃里温吗?听说你的家人都死在了战争中。”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加入你们可能会死。”塞拉说,“我离开故乡前和家人约定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卢恩笑了起来:“你从营里逃出来,同样是冒着生命危险。” 塞拉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见她又陷入了沉默,卢恩柔声道:“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是让我在这里杀了你——” 塞拉猛的抬起头,卢恩平静的说:“总部的位置是埃里温的机密,要是放你走了,难保你不会向海上军区泄密。虽然我不喜欢靠武力解决问题,如果你冥顽不灵,我只好送你上路了。当然,如果你留下来——”他指着面包和牛奶,“这些就是你的。” 塞拉冷冷的盯着他,片刻后,她突然撕下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着,被呛到就猛灌牛奶,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卢恩眼中有了笑意,直到塞拉咽下最后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才说:“不错,是个聪明人。接下来会有人带你熟悉总部,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很好相处。” 这是西元45年的春末,历史的长河经过一个开阔的河滩,而暂时停歇下来。然而仅仅是暂时——革命被镇压后,格尔达亲王大肆清洗主战派,霍华德不得不带着埃里温的精锐转移到图兰境内。 在这段动荡的日子里,塞拉很快习惯了埃里温的生活。来到总部第一天,塞拉就遇到一个意外的人,曾在营中交好的丽达竟是埃里温的联络员。塞拉从丽达口中得知,随霍华德来到图兰的约有两万人,许多人都是原来北方军区的将士,军区解散后自愿随霍华德离开,从此与安道尔政府势不两立。 “对了,卢恩呢?他也是北方军区的人吗?” “卢恩不是军人。”丽达说,“据说他加入埃里温之前是个考古学者。” “考古学者?” “是的。将军在一次转移途中无意中遇到了他,当时卢恩正被埋在塌方的雪山下,将军救了他一命,卢恩醒来后执意要留下来。双方协商之下,卢恩答应为将军效命三年。” “塌方的雪山?”塞拉越听越觉得古怪,“他跑到那儿去做什么?” “听说是为了山上古文明的遗址。卢恩对这种东西相当痴迷,一个人带着干粮就敢徒步翻越雪山,将军救下他时四肢全都冻烂了,能活下去简直是个奇迹。”想起当时的情形,丽达依然心有余悸,“当时北方正大肆搜捕埃里温的成员,卢恩却主动留下来,许多干部怀疑他是间谍。他完全不在意,在军中独来独往,闲下来就研究他那堆古文献。” 塞拉眨了眨眼睛,丽达笑道:“卢恩脑子非常好使,又是部活动的百科全书,和将军倒是很投缘。他深得将军信赖,大家就算心里不服,也不得不敬他几分。” 塞拉一直没有见过霍华德,据说他正在北方亲自集结溃散的革命军队。为了防止埃里温变成恐怖组织,霍华德一直压制着激进派,这些人随时可能为了报复把矛头对准平民。尤其在白色恐怖后,许多人都有亲友死在海上军区的枪口下,要保持冷静就更难了。 就在塞拉正为图兰的局势担心时,在坎特伯雷王国,战争的阴影却慢慢散去。首都曼索尔素有花都的美称,尽管局势仍然很紧张,人们却已经开始期待夏至节的到来。每年夏至曼索尔都会举办盛大的花车游行,游行将从一座有着四百年历史的钟楼开始,行程长达六十英里,人们穿着传统服饰,几十辆装饰着玫瑰,桔梗和郁金香等时令花卉的大型花车将从首都的大道上经过,最终到达郊外的玫瑰谷。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今年的节日比以往更为热闹,人们仿佛想借庆典来摆脱长达三年的噩梦。曼索尔沉浸在一片花海中,人们簇拥着花车队伍,乐队奏响欢快的交响乐,一路姹紫嫣红,芬芳怡人。装扮成玫瑰皇后的少女穿着一万朵鲜花装饰的华服,头顶花冠,坐在黄金的马车上向人们挥手致意。几十台摄像机跟随着队伍,把庆典的盛况第一时间转送给世界各地。 上午九时,游行队伍来到了皇宫。传令官打开了钟塔的阁楼,大群雪白的鸽子从钟塔里飞了出来,在晴朗的蓝天里盘旋。悠远的钟声回荡在首都上空,围观的人们都仰起脸,等候国王一家出现在皇宫三楼的露台上。 上午九时十分,国王和王后带着八岁的小公主出现在露台上方。葛兰迪丝公主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衬得小脸像桃子一样粉嫩。她踮着脚趴在露台上,却对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感兴趣,一直望着天空中徘徊的三架皇家海军战机。飞机一会儿组成了一个“人”字,一会儿散开,从高空投下五颜六色的花瓣。公主伸出小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它静静卧在掌中,仿佛一滴凝固的血。 一架飞机从队伍中脱离出来,越飞越低,低到已经接近了公主眼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在期待它带来新的惊喜。 飞机打开了机腹的弹舱,朝人群正中投下一枚巡航导弹。 明亮的火光划过天空,伴随着一声巨响,充满欢乐的庆典一瞬间成了人间炼狱。事件造成了超过三万人的伤亡,国王夫妇当场殒命。这是曼索尔遭遇的最恶劣的恐怖袭击,震惊了全世界。警察总局调出事发前的录像,将嫌犯锁定在几名偷渡的北方人身上。其中一人离开国境时被捕,经过拷问,他承认自己是埃里温的成员。 消息传出的半个小时之内,驻军精锐尽出,包围了埃因奥尔难民营。 得知曼索尔遇袭,霍华德立即下令全员在十二小时内从总部撤离。一直以来,埃里温通过各种方法转移难民,浴室下就有一条地道,通往远方的海湾。埃里温争分夺秒的工作着,希望从迫在眉睫的报复中救出更多人,但驻军很快加强了防卫,万般无奈之下,卢恩冒着奇险伪造了三张军人证件,从仓库里偷走一辆军用卡车,以检查治安的名义从守军眼皮下带走了十多个孩子。 卢恩离开不到半天,驻军终于发现了地道,立刻堵住了两头的出路。当晚军队开进难民营,声称营里混进了埃里温的叛乱分子,以检查为名把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驱赶到垃圾场外的一处空地,三千多人被集体枪决。营里的财物被搜刮一空后,到了晚上,他们用火焰喷射器逐步清理了每片区域,确保没有任何人能逃出来。 为避免扩大破坏范围,他们没有使用高杀伤力的武器,直到第二天住在附近的图兰人才发现营外的黑烟。难民们的尸体被投进垃圾焚化炉,成了一大堆辨不出身份的骸骨。 埃里温的不少成员都有亲友在营中,闻讯悲痛欲绝。每天都有守军和狼犬的尸体被扔出营外,士兵只要单独外出,就可能遭到埃里温的袭击,尸体被蹂躏得惨不忍睹,驻军则还之以越来越激烈的报复。难民问题变成了一个火药桶,图兰全境的起义更是风起云涌。 数日后,图兰总督哈文·贝尔格莱德引咎辞职,军部安排接替他的人选是亚伦·布朗准将。这位年轻的将军在白海战争中飞黄腾达,没人怀疑他会在六十岁之前登上司令的宝座,但现在说不准了。他来图兰第一天,埃里温就引爆了他搭乘的飞机,机组成员全部遇难。但亚伦早已携妻低调的来到了司令部,他厚葬了遇难的士兵,却没有采取任何报复行动。 埃里温很快就会认识到,这位脾气温和的新总督比他的前任更难对付。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得到一位意外盟友:图兰国王阿鲁玛三世秘密联络了霍华德,明确表示想跟他合作。 夏天结束前的一个傍晚,霍华德回到了埃里温的临时总部。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把视野染得一片灿烂。男人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门口,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正在打扫院落的丽达,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是将军!”她扔开扫帚,欢喜的叫道,“将军回来了!” 屋子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还有人探头从窗口往外望去。霍华德憔悴了不少,他被人群簇拥着,没人问他如何死里逃生,大家都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塞拉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然而曼索尔出事之后,她便对霍华德心怀芥蒂。私下里,她怀疑霍华德事先就知道恐怖袭击。但塞拉毕竟加入时间尚短,埃里温的成员又全都狂热的崇拜着霍华德,这种想法自然不敢道出。她没想到霍华德回来后不久,就指名道姓的要见她。 塞拉在卢恩的带领下来到会客室,这个房间原来属于一个酋长,墙上还挂着匕首和来访者的照片,霍华德正负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塞拉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英雄。霍华德比照片上年轻不少,据说在早年一场战役中失去了左眼,因此一直戴着眼罩。他身材高大,肤色棕褐,面部轮廓刀劈斧砍般深刻,眼神流露出一种饱经沧桑的坚强。 在亲眼见到霍华德之前,塞拉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的样子,但真实的他却相当普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当时她会觉得失望,是因为站在霍华德面前,她才意识到无论多么强大,他只是个凡人。英雄应当无坚不摧,凡人却有极限。 在塞拉打量着霍华德时,霍华德也在仔细审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状似无意的说:“换件衣服,待会儿和我去皇宫一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直到出了院门,塞拉仍然一头雾水。卢恩开着车,霍华德坐在副座,两人换上驻军的制服,开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车。塞拉扮作卢恩的妻子,她拉了拉面纱,只露出眼睛,望着窗外飞扬的黄土。 塞蒙王朝迁都已逾百年,新的首都托兰却不复黄金乡的繁华。连年大旱毁了良田,田里寸草不生,一片单调的黄色中,一位老人推着瘦得皮包骨头的耕牛,从田的这头慢慢行到那头,濒临倒塌的房屋中,人和牲畜挤在一起。车行数里,人烟渐稀,远方十里连营如蚁蝗群聚,帕伦卡家族的黑鸦旗帜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自从图兰沦为格尔达王国的属国,每任国王继位都必须得到格尔达亲王的许可。阿鲁玛三世娶过两次妻,王后都无故而终,膝下一直没有继承人。相传他患有家族性遗传病,如果阿鲁玛三世死去,帕伦卡家族将从此绝嗣,格尔达亲王就能堂而皇之的把图兰并入自己的领土。 为了自身安全,国王豢养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统帅是图兰名将费尔南多·柯伦泰。但费尔南多与国王一直不和,他出身英雄世家,瞧不起这位病弱的异族国王,数月前更是把军队撤到夏宫,公然无视他的命令。国王气得一病不起,更是无暇顾及国内的起义,任由海上军区操纵国政。 由于“希望之星”号事件,塞拉对国王没有任何好感。据说他的日子不多了,她不能理解为何霍华德要来赴约。霍华德向守军出示证件,确认他们没有携带兵器,一路的关卡陆续升了上来,宏伟的宫门映入眼帘。落日西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两行并排的树木把花园分成长方形,碧草映衬着洁白的宫殿和尖塔。 皇宫里空旷极了,只有归鸟声声,水流淙淙。夕晖照射在雕花的围栏上,投下变化纷呈的影子。在他们踏进门的这一刻,落日隐没在了穹顶之后,黑夜仿佛突然之间来临了。侧门外候着一名仆人,他深深躬下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卢恩刚往殿里踏了一步,仆人掩唇笑道:“陛下要见的只有卡夫曼将军。请两位先行休憩,已在内殿备好了住处。” 霍华德脸色微变,仆人竖起食指贴在唇畔,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霍华德和卢恩对视一眼,大步踏进正殿。仆人领他穿过有人工湖的院落,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内厅,墙上挂着图兰国王的肖像。霍华德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和苍老的容颜,在烛光的映照下,肖像中的人好像有了生命。他们的眉目如此生动,目光灼灼的望着来客,画布却早已发黄,仿佛又老又旧的夕阳弥漫。 “你一个人跟来,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仆人的声音柔软喑哑,像有人拉着一把蒙尘的胡琴。霍华德说:“陛下都敢独自赴约,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国王笑了起来:“宫里监视我的士兵太多了,只得出此下策。”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尽管他刻意穿着素色的衣服,依然掩不住满面病容,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长相。图兰人普遍褐肤黑发,阿鲁玛三世却完全是东方人的长相,细眉薄唇,双眼狭长。 帕伦卡家族四百年来一直近亲通婚,继任者必须是前国王和姊妹诞下的子嗣,他们固执的保护着血统,难怪得不到图兰人喜欢。 “你的祖先是东方人?”霍华德问道。国王沉吟片刻:“是。他们在祖国遭到迫害,不得不流亡到了岛上。” 他举起烛台,烛光照亮了塞蒙一世的画像。他是塞蒙王朝的开辟者,但他前面却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常常出现在野史和传奇中的女人。 东方暻国的景清公主,后来的女皇弗雷德里希大帝。 她侧身坐在画中,穿着宫廷的束胸裙,眉眼温柔慈悲。霍华德一怔,突然夺过烛台举到前方,画中人清一色黑发黑目,金冠玉带,皇袍上纹着奇异的图腾,单翼三足,羽似火焰,足蹬日轮。 相传昭国有三足神鸟名踆乌,居于日轮之中,日出鸣于扶桑之树,日落栖于若木,国人将其视为太阳的化身,一个早已灭亡的家族正以这种神鸟作为族徽。 “你……姓景?”霍华德的喉咙有些发紧。景是暻国的国姓,在四百年前遭到御三家迫害,族人早已被屠杀殆尽。他一下子明白了,当初征服了图兰的就是克里蒙特王国,克里蒙特皇后姓景,从遥远的东方远嫁而来。 “幸存的族人向清公主求救,公主当时已登上帝位,为助先祖复国,就把富庶的图兰赐给他们。”国王叹道,“可先祖为了保护景家的血统近亲联姻,却是自寻死路。” 霍华德隐约明白了,国王的病是景家几百年来近亲通婚的恶果。他不仅是塞蒙王朝的最后一人,亦是景家的最后一人。国王举高了烛台,平静的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跟我来吧。” 走廊尽头是一扇狭小的暗门,通向起居室。国王把门锁好,关上窗,确认屋外没有人偷听。房间完全是古雅的东方风格,花梨木的茶几上放着下了一半的围棋,柜中整整齐齐陈列着古籍。霍华德粗略扫了一眼,全是暻国文字。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国王在榻上落座,开门见山的说,“我希望借助埃里温的兵力,迫使海上军区从图兰撤军。” “不可能。”霍华德说,“海上军区在图兰的驻军超过二十万,埃里温只有不到三万人,兵力差的太远了。况且你的将军不是不听号令吗?” “费尔南多?”国王支着下巴,露出奇异的笑容,“不要担心,我总有办法让他听话。当年图兰刚被占领,我就认识到双方实力悬殊,硬拼绝对赢不了,只有等待时机。如今海上军区元气大伤,国内反战情绪高涨。不需要打败他们,只要令他们在图兰受挫,再借助舆论的压力。” “舆论?” “对,我需要媒体的帮助,把某些惨剧公之于众。”他缓缓开口,“比如,埃因奥尔大屠杀的真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霍华德周身一震,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攥,面上却不动声色。国王详细叙述了他的计划,霍华德皱眉听着,这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但又不乏可行性。埃里温要做的就是调动难民的情绪,并和港口联盟的媒体接触。一旦计划启动,立刻炸毁难民营的高墙,记者将以事先拟定好的方式将新闻发表。 令霍华德顾虑的是计划的成功率,他陷入了沉思。国王从容不迫的拎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汤倾入杯中,茶芽竖悬汤中,徐徐下沉,散发着清冽的芬芳。他盘腿坐在榻上,细长的手指把玩着景泰蓝茶盖:“卡夫曼将军,你如何看待现在图兰的局势?” “一团糟。” “但在我眼中,图兰的局势就像这盘棋。”国王说,“起义军占着南部六个城市,却始终无法统一全国,而军部在北方损失惨重,抽不出兵力来解决图兰的麻烦,你们的到来是打破僵局的变数。只要争取到你们,就有希望团结图兰所有势力,把军部赶出去。” 他欺身上前,移动了一枚黑子。黑子已被完全包围,但他这么一下,跳出的黑子一下子接上了新的眼。黑子本身并不厚,棋面仍是白子占优,但整局棋毕竟活了过来。 “风险太大了。”霍华德摇了摇头,“首先,你如何取得起义军的信赖?费尔南多平叛时杀了不少士兵,起义军对你恨之入骨。况且我无法说服部下为图兰独立卖命——” “你是北方的英雄,你的部下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吗?” 霍华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转头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送他们去死。况且……”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眼神晦暗,“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一瞬间,国王突然觉得面前的人不是拥有不死之躯的英雄,而是一位已经被岁月压垮的老人,霍华德眼中闪烁着国王从未见过的苍茫。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脆弱的表情像蒸汽一样消散。 “你能许给我的同胞什么?”他问道。 “如果图兰独立,我会释放所有难民,任其自由返乡。我会全力为他们争取中立国的居住权,如果做不到,他们将得到图兰国籍,和土生土长的图兰人共同生活。” “恕我直言,陛下。”霍华德说,“你的承诺很美好,但我不相信你做的了主。况且一旦你去世,这些就是空头支票,你的继任者未必会兑现。” “那你打算怎么对待难民?” “我自有办法。” “如果你的办法是指在营下挖条暗道,每次悄悄运五六个人出去,或者替他们准备通关文件和签证,帮他们前往中立国……难民营中就有六万多人,以你这种办法,两百年都运不完。”国王意味深长的望着他,“卡夫曼将军,希望你尽早认清现实。你和你的同胞都回不去了。” 最伤人的莫过现实,霍华德面色阴沉。国王拈起一枚黑子,思考从哪里落子。棋盘上黑黑白白厮杀成一片,仿佛岛上错综复杂的局势。“以你多年的经验,假如和安道尔政府打内战,你胜利的机会有几成?” “至少三成。” “我觉得革命失败后,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你可能打赢,但会花上许多年,你的同胞将血流成河。”国王说,“你会让你的战友沦为通缉犯,他们的亲人会遭到政府屠杀。亲王容不下你,不推翻政府,你自己永远回不去。怎么样?我会在图兰给你们一个家,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希望同胞在难民营被关一辈子,才会坐在这里。”霍华德沉默半晌,“但是陛下,你必须给出可靠的承诺。” “我随时可能死于疾病或暗杀,我给的任何承诺你都不会信。”国王语气平静,“我已经立下遗嘱,如果我死在起事之前,政权将移交到起义军的领袖吉恩·斯图亚特手中。如果你有心,不妨命人和他谈一谈。” “你竟然甘心把国家交给你的敌人?” “我本来不是这么打算的。”国王说,“我希望保存实力,等军部在北方拼光了实力,再一举将他们赶出图兰,但我活不到图兰独立的时候了。如果我无嗣而终,军部必然会扶持有王族血统的贵族登基,作为傀儡统治图兰。图兰宗室里没有足以担当一国之人,不如交给吉恩,至少他跟军区有血仇,不会助纣为虐。” “你这样做,塞蒙王朝就彻底完了。” “我虽然流着景家的血,却是图兰国王,绝不会把国家交给一个傀儡。”国王凛然道,苍白的脸上洋溢着骄傲。霍华德注视着国王瘦削的面颊,轻声说:“我以为你还当自己是暻国人。” 国王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瞪羚皮上,羊皮已经卷曲泛黄,绘着大陆的轮廓,图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写着“暻”字。 “你去过暻国吗?”半晌,国王突然问道,“据说暻国的领土比几十个图兰还要大,有十州三岛,有托不起一片鸟羽的弱水,有人鱼和蛟龙,海港能容纳万吨巨轮。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向我描述暻国的美好,但那个东方的盛世早就不是我们的国家了啊。三足金乌从景家飞走的那天起,我们就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他凝视着墙上的图画,梦呓般喃喃道。霍华德没有开口,被故国抛弃的悲伤跨越了漫长的岁月,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是何等执着的一族啊,为了在异国把血脉延续下去,不肯被同化,不肯被征服,众海对岸,唯有世家子弟的茕烛日日夜夜亮着。尽管当年迁到图兰只是无奈之举,尽管四百年来他们时时不忘保护血统,时时不忘复国大计,故国的影子终究慢慢淡去,留下的只有脚下的土地。这片贫穷落后,尽管排斥着他们,却在景家最无助时接纳了他们的土地……他们的第二个祖国。 夜幕已经降临,从王宫的窗口可以俯瞰首都全景。稀稀落落的灯火从山下陆续亮起,在夜色中荡漾着,仿佛群星的海。 “卡夫曼,你认为国家是什么?”国王望向窗外。霍华德答道:“领土,政府和人。” “即使改朝换代,只要有人还在这里生活,国家就不会死亡。”国王回过头,眼中慢慢亮了,“将军,有舍才有得。时间不多了,希望你尽快做出决断。” “明天之内,我会给你答复。”霍华德回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霍华德和国王一直聊到深夜,塞拉却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回到屠杀当夜。她仿佛看到士兵挥舞着棍棒和皮鞭驱赶难民,一旦有人摔倒,狼犬便咆哮着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她听到军用皮靴沉重的脚步声,女人的尖叫,婴儿凄厉的哭声,难民们一排排站在壕沟前,随着枪响,所有人像坏掉的木偶般掉入沟里,尸体堆满了垃圾场。一次又一次,她眼睁睁望着父母的脸蜡像般融化,一次又一次,她梦到自己在焦黑的尸堆中挖掘着幼弟的遗骸,一次又一次,她想象家人的头骨变成了庆功宴上的酒杯…… 塞拉突然惊醒过来,满身冷汗,惊喘连连。她从床上坐起来,披衣走出房间,想出去散散心。宫阙深深,寂静无人,庭院里只有隐约的蛙鸣。水流从带廊柱的喷泉中涌出,流入一个老旧的斑岩池子,石隙里生着蕨类。 夜风吹在身上,塞拉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正心烦意乱,远方却传来了歌声。歌声如烟似雾,飘荡在夜色之中,宫里不知何时起雾了,露水凝结在花叶上,倏而咚的一下坠入塘中。声音忽远忽近,每当她觉得已经到了,歌声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不知走了多久,塞拉来到一座白色的神殿前。她拾级而上,殿里静悄悄的,没有点灯,浮雕在月光下呈现晚霞的颜色。殿中没有神像,没有供奉,没有祭司,只有连绵不绝的银白色的墙、天花板和柱子,仿佛能将永恒的黑夜变成白昼。 塞拉放慢了脚步,越往里走歌声越响亮,飞鸟从树丛中振翅而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转过拐角,神殿的柱子消失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温泉。月光仿佛银色的雨洒落在水面上,清澈的水微微冒着热气。一个人赤足站在池中,只披着柔软的黑色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口,仰首站在月光之下歌唱。歌声陡然一转,声调高昂悲怆,令人想起千年前的月光下,人们艰难的跋涉在茫茫沙漠中,父母背着幼子,夫妻相互搀扶,身后是王国的追兵,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漫长的队伍就像漫长的苦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当太阳从海面升起,晨光照亮大海尽头的希望之地。人们的眼中有了亮光,他们歌颂着美好的未来,仿佛已经看到孩子们在金色的土地上自由奔跑。 塞拉屏息凝神,眼中满是赞美和难以置信。她正想开口,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水瓶。砰的一声响,在寂静的神殿里尤为醒目。歌声中断了,池中的人霍然回头:“谁?” 不远处传来振翅声,一只大鸟朝祭坛俯冲而下,落在少年肩头拍打翅膀:“克洛伊!克洛伊!” 塞拉端详着这只怪鸟,它长着红色的巨喙,胸前交错着柠檬黄和绿色斑块,眼睛周围还有一圈蓝色,好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你叫克洛伊?” 少年抚摸着怪鸟的背,满怀警惕的注视着她。塞拉结结巴巴的说:“我叫塞拉,我……我能和你聊聊吗?” 少年打量着她,表情慢慢松弛下来:“我叫克洛伊,这是我的朋友海伦。” “笨蛋!笨蛋!”大嘴鸟在克洛伊肩上跳来跳去,阴阳怪气的叫道。塞拉脸上一红,知道一直盯着陌生人很失礼。“你是这里的祭司吗?” “不,我只是个流浪乐师,有事拜访国王。这里实在太空了,又安静得吓人,好像一座陵墓。” 克洛伊轻巧的跳上台阶,来到塞拉面前。他不过十六七岁,腰肢纤细,黑发柔软如鸦羽,嘴唇则像清晨的玫瑰。塞拉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甚至令她自惭形秽。 “你刚才唱的什么歌?” “一首归乡之歌。”克洛伊轻轻哼了几句。他坐在台阶上,修长的手指在石板上打着拍子。塞拉听不懂歌词,但歌声凄怆而不失柔情,让她想起在海上漂泊时,同船的一位母亲给死去的儿子哼的歌。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间,出声的听克洛伊唱歌,不知不觉眼中已满是泪水。 克洛伊停止了歌唱,塞拉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擦掉眼泪:“对不起,你唱的实在太好听了,我有点想家了。” “你的故乡在哪里?” 塞拉抬起头,一弯弦月垂挂在空中,她有些恍惚。很久以前,久得仿佛前世,一家人围坐在月光下分享甜酒和馅饼。 “我的家乡是格尔达南部的一个小镇。”她轻轻的说,“它是春天最早造访的地方。每年四月雪开始融化,绿色向北推进,草原上开满金雀花、冰原罂粟和石楠,鱼群成群结队跃出水面,渔夫拿起放了一个冬天的渔网,孩子们则采摘田里的浆果酿成果酱。新年到来的前一天,家家户户会点起火把,从第一户人家开始将火把传递下去,如果火把始终没有熄灭,这个村子一年都会得到神明的祝福。” 她顿了顿,无声的笑笑:“现在想起来,那些时光就像做梦一样。” 克洛伊安静了片刻,哄小猫似的摸了摸塞拉的头发,塞拉眼眶一酸,险些又要落泪,连忙擦了擦眼角。 “你不是宫女吧?”克洛伊问道,塞拉摇了摇头:“算是国王的客人。” “是吗?”克洛伊神情严肃,“你得小心了,这个国王很危险。” “你见过国王?” “当然。这人一副病秧子相,却相当心狠手辣。前几天来了位占卜师,就因为说的话不中听,被他下令剜去双眼,拔掉舌头逐出宫廷。” 塞拉打了个寒颤:“他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吗?” “他说这个国家会毁灭三次,第一次毁于血与太阳,第二次毁于福音书,第三次毁于瘟疫。” “福音是皇帝的军队,血与太阳……萨乌卡人?”塞拉想起萨乌卡人曾一度征服图兰,令图兰由盛转衰。克洛伊说:“预言还没完。前两次灾难后,废墟上都会诞生新的国家,但图兰终将不复存在。然而一位英雄会在此时出现,他将为这个国家战斗一生,至死方休。他的存在将给苦难中的同胞带来希望,他的名字将会成为照亮世人的光。” “他的名字会成为照亮世人的光……”塞拉梦呓般呢喃道。真的有这样的英雄吗?人在绝望时,总是渴望英雄从天而降拯救自己。霍华德是北方的英雄,可他没能守住祖国,守住北方军区,连一群无辜的难民都守护不了。 “只是预言而已,是不是听上去很玄?”克洛伊眯着眼睛,赤足踢着泉水,温泉中荡起一圈圈涟漪。“据说国王听后震怒。不过身为国王,肯定不愿知道自己的国家有朝一日会毁灭吧。” “但哪个国家不会毁灭呢?国家和人一样,只是寿命长短不同。” “因为图兰不是你的国家,你才会这么说。”克洛伊从台阶上站起来,“就像人都会死,但亲人的死总让人痛苦不堪。” 塞拉默然:“你要走了吗?” “我们还会见面的。”少年侧头望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仿佛深夜。他轻盈的跳上台阶,背影宛如一只小鹿,“晚安,塞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翌日清早,霍华德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卢恩和塞拉,卢恩没有异议,但是塞拉沉默了很久。 “你希望我混入难民营,帮助实施你的计划?”她问道。 “对。埃里温的骨干都上了军部的黑名单,你在营里生活过,不容易暴露。我需要有人走私武器,对难民进行军事训练,既要调动他们的情绪,又不能放任他们在行动前乱来。”霍华德说,“这个工作很危险,军区现在查得严,一旦暴露你会被下狱甚至处死。” “如果我拒绝呢?” “我不会强迫你。你如果不情愿,会把所有人置于危险之中。” 塞拉安静了好一会儿:“为什么是我?” “因为卢恩告诉我,你不想死,却冒着生命危险从铁丝网后逃了出来。”霍华德问道,“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塞拉定定凝视着他的背影,霎时许多情感涌上心头。仿佛回到得知家人死讯的时候,她冷静的吞下毒药,等待身体一点点变冷。她仿佛嗅到垃圾场令人作呕的恶臭,听到了苍蝇的声音。 明明无家可归,为什么不肯放弃?明明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和家人约定过。”她轻声说,“无论今后到了哪里,都要有尊严的活下去。” 霍华德的身躯一震,塞拉慢慢抬起头,金色的阳光照进了她的眼中。“我被带进难民营的当天,士兵告诉我,只要呆在营里就可以衣食无忧,但我不要这样活着。” “很好,你有打破围墙的勇气。但想在异国有尊严的活下去,只有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我需要你帮我破坏一座高墙,它筑在人的心里,愈久弥坚,但现在还有打破它的可能。只有破坏这座墙,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霍华德直视塞拉的眼睛,塞拉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怎能把自己置于更艰难的局面下?但她突然想起来到图兰那一天,有个少年从押解车上跳了下来,他奔跑的身影仿佛在追逐太阳。 “好,我答应你。”她回答。 “卡夫曼将军在吗?”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霍华德起身道:“在。” “陛下想让你见一个人。”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克洛伊。他已经换上猎装和鹿皮短靴,黑发梳成细辫,发间的银铃轻响。卢恩的瞳孔骤然紧缩:“罗克——” “我叫克洛伊,是因蒂人的信使,现在为起义军效力。”克洛伊双臂环胸,单膝跪下,“卡夫曼将军,请让我为您领路。” “因蒂人?你们不是生活在山区,不与外界往来吗?” “这是过去的事了。军部以卑鄙的伎俩屠杀了族人,幸存的族人都投奔了起义军,发誓报仇雪恨。由于我一直在各国游历,被选为信使来到宫廷。”克洛伊望着塞拉,目光温和,“塞拉,很高兴又见到你。” “我也是。”塞拉微笑道。 “卢恩,你负责和起义军谈判。”霍华德说。自从克洛伊出现,卢恩一直处于震惊的状态,这时才回过神来。“我去的话怕有人不服。” “起义军的领袖吉恩过去在大学教哲学,你们文化背景相似,对谈判会有帮助。我会让西蒙尼带人保护你们。” 克洛伊抬起头,两人的目光交汇。他有一对杏仁状的黑眼睛和完美的眉弯,卢恩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脸色有些不自然:“多久出发?” “最迟后天。” 霍华德又叮嘱了卢恩一些事,才去向国王道别。国王还没起床,他进屋时一个医生正抱着箱子连滚带爬的逃出来。国王赤着脚坐在床沿,只披了件睡袍,地上扔着一个打翻了的药碗。 “你还好吧?”霍华德问道。国王没好气的坐回床上,一条腿搭在床头柜上:“好不了了,没看到我把输液架都撤了吗?” 国王拉了拉铃,立刻有仆人进来收拾满屋狼藉。霍华德苦笑了一下,只得顺着他的眼神坐下。国王说:“把刀拿来。” 仆人捧着一个檀木盒走进殿里,跪在两人面前。国王取下盒子横放膝上,里面躺着一柄乌沉沉的长刀。刀长两尺有余,刀鞘墨黑,散发着沁人的寒意。 “东方习俗,结盟时需互赠信物。”国王懒洋洋的说。霍华德拔刀出鞘,刀身却不见锋芒,他疑惑的望向国王。 国王莞尔,伸手往刀刃上一划,鲜血立刻溢出。刀身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浮现凸起的血管,一鼓一鼓往里输送着血液,刀刃慢慢呈现血红色,毒蛇般游动不息。 “此刀名为清姬,以千年毒蛇九婴腹中的寒铁炼成,是当年清公主的嫁妆。”国王抚过刀鞘上古雅的花纹,目光眷恋。“公主把它赐予先祖,希望先祖有朝一日携清姬重归故里。宫里没什么东西,你就将就拿着吧。” “这样好吗?”霍华德问道。国王支着下巴,细长的眉眼半阖:“拿着吧,反正我用不着了。” 霍华德默然凝视长刀,仿佛看到凤冠霞帔的公主站在船帆下,背后是恢弘的仪仗队,前方是茫茫大海,密密麻麻的军士把围观百姓拦在人墙外。礼炮声声,船帆扬起,船队驶入浩瀚的大海,公主最后一眼望向故国,风吹散了脸庞的清泪。她紧紧抱着一把长刀,仿佛想靠它开辟未知的前路。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道。国王一愣,随即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么?” “本名。” 国王静了片刻。“景衍。”半晌,他答道,“我叫景衍。”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沔波流水,朝宗于海。衍字有百川归海的意思。” “是个好名字。”霍华德说。景衍露出了笑容,他拿起长刀,霍华德本有些不耐烦,国王冷冷的横了他一眼,他只好单膝跪下。 “赐汝弓剑,常胜无败绩,赐汝冠冕,长命无衰绝。以吾之名,赐汝清姬,此言为庇佑,愿君百战不殆。”景衍顿了顿,微笑道,“你见过我的将军了吗?” 霍华德一愣,景衍的目光却越过长刀,落在了远方。天已大亮,山谷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中,太阳躲在薄云后,仿佛一颗突突跳动的心脏。紧接着,橙红的朝阳一跃而起,整个天幕像是着了火,霞光万丈,把人间映照得一片盛大辉煌。 他们脚下的土地,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土地,古老而深沉。连年征战在土地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伤口,但是等到鲜血褪去,仍然有人在荒芜的山坡上耕种,黄土之间,已见新绿。 “他是图兰英雄纳迪瓦尔·柯伦泰的后人。纳迪瓦尔曾领导了两次反抗帝国的起义,正因他和在起义中牺牲的人们,才保住了图兰的自治权。不管过去还是现在,这个国家从不会缺少英雄,今后也一样。” 他凝视着霍华德,肃声道:“我将死去,而图兰的荣光永存。” 霍华德接过清姬,长刀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国王的手冷如寒冰,但他知道,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炽热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真是难以置信。”不知过了多久,马修长长吐出一口气,“为了实现国家独立,能放下民族之间的成见,这位国王值得后人尊敬。” “将军曾提过,如果他能生在安定的国家,一定是位大有作为的君王。”女人叹道,“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将军的意思。尽管相识时间很短,将军一直十分敬重景衍,希望有人为他正名。” “能令卡夫曼将军引为知己,果然英雄惜英雄。” “英雄?”女人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将军不喜欢别人这么形容他。他的确很了不起,但‘英雄’二字,对他而言实在太沉重了。” 马修凭借记者的直觉,立刻意识到这是挖掘霍华德往事的机会。“这么说来,您和卡夫曼将军很熟?能否帮我引见——” “抱歉,将军讨厌外人打扰,尤其是媒体人士。” 年轻的记者满脸沮丧,女人揶揄道:“好啦,别这副表情。你们人人都想采访将军,其实他有什么好看的呢,又比大家多长一只眼睛一张嘴。” “但他可是不死鸟霍华德啊。”马修仍然很惋惜,“听说图兰独立后,他仅仅在联合政府呆了一年,就辞职跑到乡下建立了一支自卫队,我不少同事都吃过他的闭门羹。” “是吗?”女人大笑,“我家的混小子最崇拜他,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可从没被赶出来过。将军一向拿小孩子没辙,要恨就恨你们没有晚生十年吧。” “请您别打趣我了。”马修尴尬的屈指敲敲眉心,“说起来,您有见过王军统帅费尔南多·柯伦泰吗?” “没有。”女人回忆道,“传闻他性情冷酷,桀骜不驯,只有国王能驯服这匹烈马。” “是吗?”马修来了兴趣,“但我听说国王跟他一向不和,费尔南多还把国王气得缠绵病榻。” “如果这两人真的不和,费尔南多早就扔下军队走了,不会等到国王去世。他虽然是柯伦泰家族的后人,却一直遭到迫害,甚至沦为奴隶。是国王买下了他带回宫廷,把他培养成一代名将。他对图兰没有任何感情,完全为了国王才勉强留下。” “照你这么说,他们还是挚友了?” “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让我们回到这一年的夏天吧。当卢恩和克洛伊启程前往起义军总部,费尔南多正在黑石城静候消息——” 滴答。 费尔南多眼前一片漆黑,山洞里的露水慢慢凝聚,滴落在他的唇上。他仰首接住,盼望能滋润干裂的嘴唇。 他已经四天没有进食了。开始还有人来送死,但当他把尸体啃光之后,就没有人进来过了。他们用石块封住了岩洞,盼望他能渴死在里面。他摸到了左臂上的奴隶刺青,发泄似的抠挖着皮肉,直到刺青血肉模糊。他在心里盘算,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推开石头,能否在瞬间制服外面的守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领主恭敬的声音:“陛下,这就是那个逃奴藏身的山洞。” 景衍的目光落在洞口,领主连忙解释:“他杀光守军,把所有奴隶都放走了,我们的人追了两天一夜,才把他堵在洞里。但是……”想到这几日的情形,领主打了个寒颤,“我本来想让士兵把他捉出来,但他委实是个怪物,来一个杀一个,甚至把活人撕成两半,我不想妄造杀孽,才叫人封住山洞。” 他的语气越来越凄楚,哀求道:“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作主啊。” “真有趣。”景衍笑了起来,“来人,把石头移开。” 领主一下子跳了起来,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陛下,您没听到我的话吗?” “听到了。” 景衍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把石头往外搬。但是石头实在太重,景衍抱臂等待着,在洞口露出一道缝隙时,一个身影突然扑了出来,血红的眼睛如狼似兽。领主尖叫一声,士兵立刻把他团团围住。景衍站在洞口,又没有闪躲,费尔南多轻易拧住了他的脖子。 费尔南多抬起头,景衍漆黑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恐惧,他被瞧得一个愣神,眼前就天旋地转,嘴里传来呛人的土腥味。 一名侍卫按着费尔南多的头颅,强迫他转过头。景衍轻轻安抚着受惊的马儿,走到他面前:“你的名字?” 费尔南多咬紧嘴唇,一言不发。景衍平静的说:“不会说话么?让他开口。” 侍卫抓起地上的泥土塞进他嘴里,费尔南多被呛得直咳嗽,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费尔南多。”他开口道,嗓音砂石般粗砺。 “姓氏?” 见他又不说话了,景衍的目光投向领主。领主搓着手,讪讪道:“陛下,他是柯伦泰一族的后人。” “柯伦泰,那个英雄家族?怎么沦落成这样了。”景衍随口说的话,却像一把钢针扎在了费尔南多心上。他紧紧抠挖着地上的泥土,直到十指血肉模糊,才控制住自己不当场掐死这个貌似文弱的国王。英雄,什么英雄?他想起因反抗政府被枪杀的父亲,被轮奸至死的母亲,还有沦为军妓的弟妹们。柯伦泰的荣誉,他们至死不忘柯伦泰的荣誉,就是这种东西! 眼前突然一暗,费尔南多才意识到景衍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愤怒和悲哀一滴不剩的落入男人眼中。长长的睫羽下,景衍的眼瞳幽深:“告诉我,你为什么杀害那些人?” “他们强暴我的同伴。”费尔南多像被蛊惑了一样开口,“我想阻止,他拿鞭子打我。” “他说的是真的吗?”景衍回过头,领主涨红了脸:“是又如何?这群奴隶是我名下的财产,我当然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他造成了我这么大的损失,我才想哭呢!” 费尔南多猛的抬头,领主被他的目光骇得连退好几步,撞在了景衍的马上。景衍却放声大笑:“不愧是英雄的后人,还有几分骨气嘛。” 他拔出佩刀,砍断了费尔南多的镣铐。费尔南多不知所措的站着,他比景衍整整高出一头,依然从国王的目光中感到巨大的压力。更令他惊讶的是,国王的相貌完全不像图兰人,如果不是衣袖上帕伦卡一族的家徽,他会以为面前是某位东方贵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景衍说,“你犯了死罪,但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我会朝你射出三箭,如果三箭都没有伤到你,你就自由了,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果有一支箭伤到你,你就任我处置。” “陛下,您疯了吗?”没等费尔南多回答,领主急忙叫道,“这个男人是头野兽,怎么能放虎归山?” “闭嘴。”景衍语气冰冷。费尔南多定定凝视着他,他的目光却仿佛利箭射入湖水,激不起一丝波澜。 “好。”他回答。 景衍竖起三根手指,费尔南多弓起身子,绷紧全身肌肉,在心里默念着,三、二…… 一阵疾风掠过,扬起了地面的尘沙。景衍并不着急,闲闲伸手,侍卫立刻将一把弓递到了手上。景衍拈起一支长箭搭在弓上,瞄准了费尔南多奔跑的背影。这把弓像富家子弟捕猎鸟雀的玩具,没人会觉得这个羸弱的国王能构成威胁,甚至费尔南多都不相信景衍有本事伤到他。 一阵劲风尖啸着撕裂长空,费尔南多心中一寒,抱头就势一滚,勉强避开这一箭。他回头望去,箭身钉在了一株枯木上,大片大片的树皮被箭上的劲气震得尽数裂开,连树干上都有明显的裂痕。 景衍抬手,侍卫递上第二支箭。他再度搭弓在弦,一星寒芒已指着费尔南多后心。 费尔南多不敢浪费时间,全力冲了出去。强劲的箭气险些犁破他的头皮,费尔南多没有停下,只在羽箭袭来的瞬间矮身错开,依旧朝前狂奔。景衍眯着眼睛,所有人都望着男人在烈日下赤足奔跑的身影,仿佛神话里追赶太阳的巨人。他奔跑的身影像疾风,他的脚步令大地震颤,永远在奔走,永远在追逐,却永远够不到那轮红日。 那悬挂在空中,高高在上的太阳啊,为何如此吝啬?本应平等普照众生,为何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阳光的温度?费尔南多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肺腑疼痛欲裂,即使张大嘴竭力呼吸,眼前仍然阵阵发黑。但他依然朝前奔跑着,想离太阳近一点,更近一点。直到汗如雨下,口渴难耐,直到疲倦得再也站不住,直到每一滴血被烈日蒸发殆尽! 弃其杖,化为邓林。 费尔南多朝太阳伸出手,最后一箭却无情的贯穿了他的肩胛,他发出可怕的悲声,被利箭带得翻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块巨石,箭上的倒刺带着新鲜的血肉钉在石上,箭翎剧颤不已。骨裂肉穿,剧痛难当,费尔南多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呆呆坐在那里,不敢相信现实。 乌云慢慢遮住了太阳,豆大的雨点打在费尔南多脸上。雨越下越大,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直到喊破了嗓子,热血从喉头滴落,没入贫瘠的泥土里。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了啊! 景衍策马来到他身旁时,费尔南多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时节是暮春,景衍却披上了御寒的貂裘,侍卫在身后撑着伞,锦缎的靴子踏在泥水里。费尔南多木然抬起头,细雨打湿了景衍的刘海。他弯起眼睛:“按照约定,这条野狗归我了。” 他拍了拍手,就有人打开一个木匣,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条。领主的眼睛都直了,忙不迭把匣子抱进怀里,乐得眉开眼笑:“只要陛下喜欢,人随您处置。” “把他带走。”景衍翻身上马,侍卫给费尔南多重新戴上了镣铐。他赤着脚跌跌撞撞跟在马后,追着景衍的侍卫队,整整跑了一天一夜,脚掌磨得鲜血淋漓。铁链绊住了脚步,不管跑了多久,他都够不上只有一马之隔的景衍。 简直预示着之后的人生——他就像愚蠢而自不量力的夸父,即使无数次倒下,都不见高高在上的太阳回过一次头。 急促的马蹄声令他从回忆中惊醒。费尔南多睁开眼睛,清凉的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这里是黑石城,图兰王的夏宫,不是肮脏的矿洞。距离景衍把他买回来,已经十一年了。 黑石城位于绝壁之上,背靠层峦叠嶂的群山,青衣泻翠,风光秀美,向来是图兰王室的避暑佳选。几个月以前,费尔南多奉命平叛,只用了三天就全歼叛军,把城镇付之一炬。费尔南多征战多年,对惨象早已无动于衷,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餐桌上安然提起此事,但国王却斥责他急功近利,做得太狠绝。自从图兰被占领,两人已经爆发过多次争执,费尔南多盛怒之下愤然离宫,把军队撤到了黑石城,不管国王怎么威胁都巍然不动。 景衍生性高傲,从不对人服软,但他要靠费尔南多来守住图兰。正是自信这一点,他才敢无视国王的命令。然而每到这个时节,肩上的旧伤就隐隐作痛。费尔南多默然凝视着臂上已经模糊的刺青,刺青是用烙铁刻上去的,除非刮去皮肉,否则永远消不掉了。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慢吞吞的披衣起身。 “将军,皇宫的信使到了。” 一名亲兵策马来到帐篷,恭敬的汇报。费尔南多冷冷道:“赶出去。” “您最好亲眼见一见他。” 他话音未落,帐帘就被揭开了。费尔南多立刻按住枪,男人走进帐篷,摘下风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是霍华德。 费尔南多一愣,随即屏退了外人:“埃里温的领袖居然亲自来送信?” “我要去玛利亚姆,正好途径黑石城。”霍华德耸了耸肩,“听说你把国王的信使全赶跑了,我就提出可以顺路来一趟,替他捎个信。” 他小心的取出一封信,火漆上刻着皇室纹章。费尔南多注视着那封信,半晌才接过,拆开读了起来。霍华德仔细打量着他,费尔南多是典型的图兰人长相,高鼻深目,眼珠微微泛蓝,皮肤由于日晒雨淋变成了深褐色,一道旧伤从眉间贯穿了大半张脸。和景衍不同,他是个纯粹的军人,生性悍勇,像野兽一样冷酷又谨慎过人。尽管他是奴隶出身,却深得军士拥戴,带兵至今鲜有败仗。 “一群疯子。”费尔南多终于读完了信,脸色阴晴不定。“你们真的以为只要联合起来,就能把驻军赶出图兰?” “是。” “他命令我假意回到首都驻守,和起义军里应外合,攻下托兰城。”费尔南多冷笑了一声,把信撕得粉碎。“我拒绝,你可以滚了。” “你不听听国王给你留了什么口信再赶人吗?”霍华德对他的答复并不意外。费尔南多眉头都不动一下:“不听,反正肯定不会是好话。” “如果你是个英雄,现在正是赶走外敌,争取图兰独立的时机。如果你是个枭雄,国王无嗣病危,只要赶走军部,振臂一呼,以柯伦泰家族在民间的影响力,下任国王非你莫属。你却放任时机白白溜走,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对国王的位置毫无兴趣,更不打算去博个英雄的虚名。”费尔南多漠然道,“欠他的我早就还清了,现在我只希望摆脱糟心事,早日远走高飞。” 他干脆的一挥手,示意部下送客。就在两人僵持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响动。一个信使连滚带爬的冲进帐中,霍华德在宫中见过他,是国王的贴身内侍。见他满脸悲戚,霍华德打了个寒颤,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费尔南多一个箭步冲过去,拎起信使的前襟,面部肌肉急剧抽搐:“出什么事了?” “将军,您快回去瞧瞧吧!”他嚎啕大哭,“陛下、陛下遇害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国王死了?!” 亚伦猛的推开椅子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回事?是病逝吗?” “是的。”报信人喘着粗气,“清早仆人发现了他的遗体,没有任何外伤,可能病情突然恶化。” “马上封锁皇宫,不许任何人出去!对外称国王病重,他缠绵病榻已久,短时间不会有人怀疑。我要给军部发一封电报。”亚伦疾风骤雨般命令下去,“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你不是早就想解决他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亚伦一惊,霍然回头。深见恭子正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的望着他。 “国王暗中和起义军勾结,前日还私下会见了埃里温的领袖霍华德。这种人留着只是祸害,迟早会威胁到军部的统治。”恭子沏着茶,语气平静,“他死了,不是替你解决了许多麻烦吗?” “恭子……”亚伦叹了口气,“别开口闭口打打杀杀的,当心吓着了孩子。” 眼下正是图兰最热的季节,恭子穿着水蓝色的窄袖和服,衣摆绣着海浪花纹,微凸的小腹被和服遮得严严实实。她已有三个月身孕。亚伦打开窗户,扶妻子坐到靠椅上:“这种小事让仆人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行,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自从来到图兰,恭子不顾孕期辛苦事必躬亲,每日和丈夫形影不离,饮食必须经她验过毒才能交给亚伦。外人只当她初来乍到依恋丈夫,却不知如果恭子不在,亚伦这些日子已经死了十多次了。想起中午时的情形,亚伦无言以对,只得深恨自己无能。 “你出身太高,又参军得早,大家族里的黑暗见得少了,不必责怪自己。”恭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你只管前进就好了,背后有我呢。” 一股暖流淌过亚伦心间,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恭子柔白的手心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想起当日在北方分别的时候,恭子向他郑重的行了大礼,请求他等她回来。 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他曾恳切的询问。恭子却笑着说,只是去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请他不要插手。只有取回了那样东西,她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怀着不解和担忧,亚伦回到了故乡。他做好等上多年的准备,没想到三个月后,恭子就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了。她的笑容里多了别的东西,但陷入狂喜的亚伦没有注意到。从这个来自和泉国的女人踏下舷梯的一刻,亚伦就被她深深吸引着。如今她即将成为孩子的母亲,但回想起来,亚伦竟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说不介怀当然是假的,但恭子不提,亚伦便不去追问。他既然已经娶了她,就自然该爱她,信她,护她一生一世。 夫妻两各有所思,都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恭子问道:“你觉得国王真的是病逝?” “不知道。他的确久病不愈,但偏偏在会见霍华德的次日去世,实在太可疑了。”亚伦沉吟道,“我打算先封锁消息,再选有一个王族血统的贵族继位。只要听话,谁当国王都一样,问题在别的方面。” 他展开一张地图,红色标注着起义军的据点,黄色标注着难民营。一到图兰,亚伦立刻开始改善营里的生存条件,不仅治安和饮食水平得到大幅提高,他还建立了医院和学校,每周都有医生进行体检。为了解决人口压力,亚伦正在对所有难民营进行考核,新的营地竣工后,将每天三百人用卡车运过去。 “第一区公布了新的移民政策,如果严格按政策执行,每年最多有五百个名额。这些难民要么回北方,要么只有一辈子留在图兰了。” “军部是什么态度?” “军部不打算让他们离开难民营。把难民集中起来由士兵统一管理,可以避免节外生枝。”亚伦说,“新政策公布后,埃里温又开始蠢蠢欲动。必须尽快逮捕霍华德,否则他们一定会制造大麻烦。” 恭子思索了片刻,轻声说:“你该换个合作对象了。” “合作对象?” “要对付埃里温,不一定要靠镇压。霍华德英雄情结太严重,觉得自己有义务解救苦难中的同胞。可是他的同胞真的希望被解放吗?” 亚伦的目光慢慢凝滞:“说下去。” “深见一族是和泉国的六本家之一,精于驭虫和暗杀。在我的故乡,许多男人生下来就被关进笼中。深见一族是否强大,完全由血统的纯度决定,因此老人们会选出一些男婴,从小精心饲养,他们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精子,帮助继承人生出血统纯正的孩子,一生都在笼中度过,一旦年老体弱立刻会被处死。”恭子漠然讲着这些秘辛,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是几百年来,极少有人反抗这种制度。因为只要离开笼子,一定会死得非常凄惨,但待在笼中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衣食无忧,甚至在他们长大后,还会有专门的侍妾来排遣欲望。” 亚伦沉默半晌:“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就是这么出生的。”恭子望着窗外的街道,声音清冷,“自由和尊严,对身处乱世的人一文不值。至于霍华德·卡夫曼,甚至不需要杀了他,只要挑起埃里温的内讧,他们自然成不了事。” “我在北方遇到过不死鸟。”亚伦说,“当时联军包围了凯特尼亚,他为了保护尚未撤离的平民,以身作饵引开联军,仅靠两个装甲师和少许步兵顶住了十二万联军,逼得联军三次更换指挥官。作为一名将领,我虽然觉得他的行为很愚蠢,却不得不钦佩。恭子,他是真正的英雄,我渴望在战场上打败他,而不是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慈不掌兵。”恭子平静的回答,“你不制住图兰的骚乱,埃因奥尔的惨剧就会重演。只因不肯舍弃良心,就要纵容无数的伤亡吗?” 见亚伦仍然面露犹豫,她半跪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说:“东方有句谚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你选择站在墙下,不管结局如何,都要坚持到最后。”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亚伦喃喃道。他长叹一声,拂袖而起:“请客人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图兰古都,亚希兰。 吉恩·斯图亚特举起望远镜,眺望山下燃焼的城市。亚希兰是图兰南部首府,扼制着通往山区的要道,他原本打算和平取下此城,但守军负隅顽抗。起义军兵力不足,吉恩下令炸断桥梁和哨所,截断唯一的通路。一个月后,城头升起了白旗。 吉恩并不打算严惩这些士兵,但手下的因蒂人已经策马冲入城中,一路焼杀掠抢。他们点燃了木梁柱和茅草屋顶,烈火横扫拥挤的街道,蔓延到城市东北角的山坡上,四处是木头燃焼的爆裂声和不祥的烟柱。直到傍晚大火才熄灭,留下一大片漆黑的废墟,宛如城市心脏的丑陋伤痕,妇孺的哀哭声遥遥从城中传来。 空气里弥漫着肉体焦糊的恶臭,令他有些不堪重负,亚希兰的驻军军官临阵脱逃,据说他就是策划观星山上屠杀的祸首,因蒂人坚持认为市民协助了守军,要按部落的规矩屠光男丁,把妇孺卖为奴隶。吉恩开始后悔让这群野蛮人加入起义军。年轻时他在大学任教,后来参军,骨子里仍然是个文化人,喜欢兵不血刃的达到目的。他鄙弃因蒂人的作风,却需要他们的悍勇无畏,最近这群人常常令他头疼。 “吉恩先生,首都传来了新消息。” 副官疾步赶来,解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膛,光溜溜的头顶布满伤疤。不用再目睹这副惨象,吉恩感到如释重负。“行,我马上过来。” 军队驻扎在西麓,他回到自己的帐篷,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才叫信使过来。尽管海上军区在重要城市配有无线电报机,山区依然靠驿站和信使传信。信有两封,一封来自他自己的探子,另一封来自费尔南多。费尔南多的信异常简洁,国王已死,他以王军统帅的名义正式提出合军的要求。 “我同意他的请求。”吉恩坐在桌前,指节敲着信件,“费尔南多平叛时杀了不少人,我知道你们对他恨之入骨。但希望各位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仇恨。” “您的意思是要我们服从王军?”突击队长克拉特鲁斯问道。 “我只是觉得现在需要团结起来,费尔南多的势力主要在首都周围,可以采取更大自由度的行动。” “怪不得呢。”一个刀疤脸男人高声叫道,“他想让我们做过河的卒子!” “听他说,菲尼托。”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和国王谈判。国王是个懦夫,为了保命背叛了图兰,他的将军也一样。” “菲尼托,注意你的口气!”吉恩的语气严厉起来,“国王一死,军部一定会选择新的傀儡继位,撺掇我们打内战,你打算让他们得逞吗?” 菲尼托的脸涨得通红,吉恩暗自叹气。国王最初托人来接触他时,吉恩认为他一定会过河拆桥,但现在不同了。 “我们的目的是收复图兰,不是和政府打内战。看看埃里温和霍华德,无家可归,不得不流落到异国,这是前车之鉴。” “您是说,我们会打不过费尔南多?” “打得过。”吉恩冷静的说,“但不管我们和费尔南多之间有多少分歧,他是图兰人,这一点不会改变。我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各位对这个决定不满,可以自行离开。” 帐篷里鸦雀无声。半晌,菲尼托最先起身离开,一共八个人离开了帐篷。吉恩长长的叹了口气,伸出食指按揉着眉心,这个结果已经令他十分欣慰了。 “过去的三年中,我们都有亲友被王军杀害或死在监狱中。”吉恩沉声道,“我曾和你们一样痛恨傀儡政府,但为了图兰的新生,我们的枪口应当对准真正的敌人。” “图兰独立之后,如果费尔南多有意夺取政权,您打算怎么办?”克洛伊问道。 “我不会退让。不要忘了,我们并非历史洪流上的浮萍,而是在塑造历史的河道。”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吉恩出来时天已经晚了。暮霭沉沉,炊烟从军营上方升起,夹杂着牛肉和甜椒的香气。士兵们围着火堆高声交谈,痛饮掺了水的葡萄酒。这些士兵都是从山脚下征召的农夫,脸上饱经风吹日晒,呈现皮革的色泽。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穿着褪色的衬衣和裤子,脚蹬草鞋,身旁堆着染血的战利品,许多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一个士兵醉醺醺的爬起来,举起冲锋枪,模仿着开枪的哒哒声,高喝一声:“操你妈的外国佬!自由万岁!” 许多人跟着大吼“自由万岁”,把酒瓶扔到空中。醉鬼十分满意,扯着嗓子唱起一首难听的歌。另一人猛的抱住他的脚踝,把他掀翻在地,两人随即野兽般滚作一团,朝对方拳打脚踢。士兵们情绪高涨,呐喊着为他们喝彩。城中不时爆发出妇女凄厉的号哭,又慢慢弱了下来。吉恩只当作没听到,从军十年,他已经不是当初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士兵需要实实在在的犒劳,为了跟国王和解,他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不想再节外生枝,但这声音和城中的气味一样令他作呕。 “您不去管管吗?” 卢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吉恩回过头,他正仰首望着西面的天空,若有所思。吉恩从包里摸出一撮烟丝,卷起来填入烟斗中,把它压实。“年轻人,陪我走走吧。” 卢恩一愣,随即跟上他的脚步,在心里盘算着。霍华德希望炸毁难民营的高墙后,能把难民安置到起义军掌握的城市,以防军区报复。如果图兰独立后吉恩掌权,他希望吉恩兑现国王的承诺。 吉恩对前者答应得很痛快,但对后者一直含糊其辞。他是个精明的男人,愿意帮一把难民来交换霍华德的友谊,但让一大群外国人留下来抢夺图兰人的生存空间,这又是另一回事了。两人各怀心事,一路都没有出声,直到卢恩停下了脚步。几个因蒂人正牵了马,在灰堆里翻耙半融化的金银,钢刀上沾满血和油脂,大喇喇的捆在腰间。 “因蒂人认为,在自己的部族以外大开杀戒不算犯罪。”注意到他的眼神,吉恩解释道,“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何而战。” “许多士兵也一样。” “没错。他们只知道现在又有战争了,可以随意杀人而不受任何惩罚了。”吉恩问道,“你信教吗?” “来到图兰之前,我是无神论者。”卢恩说,“现在我的信仰被颠覆了,科学无法解释一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吉恩正想开口,头顶突然传来嘈杂的嗡嗡声。三架巡逻机高速掠过天空,马达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紧接着又飞来了一群轻型轰炸机,每三架一组,呈箭头编队隆隆压来,剧烈的轰鸣声仿佛将天空撕碎。 吉恩变了脸色,连忙举起望远镜。卢恩明知故问:“是我们的飞机吗?” “不,是敌人的。” 吉恩数了数,一共有十五架飞机,如同结队飞翔的野鹅掠过天空,一转眼就消失了,只在辽阔的晚空中留下白色辙痕。 “它们的目标是哪里?” “萨特波卡,不排除大规模空袭的可能性。”吉恩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明天我们必须撤营。叫克洛伊过来,我有封急件,必须马上送到指挥部。” “又是你啊,真是执着。今天带了什么来?” “进口白葡萄酒和烟卷,现在物资紧缺,黑市上才买得到。”男人趁四周没人,把一个玫瑰金壳子的打火机塞给士兵,士兵掂了掂酒瓶,爽快的答应了:“行,不过只能呆一个小时,被发现了我可保不住你。” “当然,多谢了。” 彼得是一名记者,供职于多里斯六点钟晚报社。他年轻时曾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专栏作家,却因得罪政客而被报社开除,从知名记者沦为报界混混,整天追逐着影星写些博眼球的下流文章。战争爆发后,他认为翻身的时机终于到了,千里迢迢赶到北方,但他发表了一大批文章都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还在军营里染上了梅毒。 彼得不肯放弃,病好以后,他听说了“希望之星”号事件。他立刻来到图兰,准备靠一个爆炸性新闻打场漂亮的翻身仗。靠着出色的交际手腕,他贿赂守军进入了难民营,从难民口中套出不少情报,确认了埃因奥尔大屠杀的存在。 这必定是个大新闻,可惜缺乏证据。他在萨特波卡的难民营转了一周,用针孔摄像机拍下不少照片。新上任的总督比前任聪明得多,懂得对难民怀柔。过去哈文总督苛待难民,等到亚伦上任,不过请了医生治病,晚餐增加了稀粥和黑麦面包,就令难民们感激涕零。亚伦整顿了营纪,严惩杀伤人和强暴,重赏举报埃里温的行为。一段时间下来,一些难民甚至和士兵成了朋友。 彼得观察到这一现象,觉得十分有趣。他们逐渐习惯了铁丝网和机枪,忘记挂在脖子上的绞索,就像被圈养的羊一样安于现状,自得其乐。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彻底忘掉埃因奥尔的屠杀,把埃里温视作敌人。 不过他今天来营里不是为了工作。天色慢慢暗了,人们架起大锅煮着牛肉汤,难民拿着碗在大锅前排队。彼得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发现了他的目标。一个少女穿着改小的蓝色工装,脚蹬一双胶鞋,正端着碗和朋友说话,笑起来脸颊上浮现两个深深的梨涡。 彼得吞了口唾沫。她的五官端正,嘴唇丰满,皮肤像橄榄一样光滑,一头秀发犹如阳光下的麦田,身材纤瘦却结实。她笑起来很甜,眼睛神采奕奕,他从未在难民身上见过这种眼神。彼得每瞄她一眼,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噎住了。他继续观察两人,直到她们领了汤,说笑着往回走。 彼得悄悄跟着她们,两人的身影闪过一个拐角就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扼住他的脖颈,把他拖到了帐篷背后的垃圾场。彼得大惊失色,但枪口硬邦邦的顶在后脑勺,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敢叫一声,我立刻毙了你。”他的意中人冷冷道,“塞拉,搜身。” 塞拉麻利的在他身上搜查了一遍,把搜出来的东西都交给丽达,包括一个迷你摄像机,一包烟和打火机,还有一张记者证。丽达拾起记者证,皱眉念道:“彼得·恩里克,多里斯六点钟晚报社。你是记者?” “小心点,丽达。证件可以伪造。” “我真的是记者,你可以去问报社!”彼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解释。丽达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彼得脸上一红,塞拉厌恶的别过头,对丽达说:“看上你了吧。” 丽达勃然大怒,一脚把他踹翻,对着他的头叩动扳机。塞拉制止了她:“等等,在营里杀人太引人注目了。” “这个男人不是好东西,放他出去一定会向守军告密。” “用不着这样。”塞拉说,“把他的舌头割了,再砍掉他的双手,他就告不了密了。” 这两个女孩满嘴血腥的话,表情却像闲话家常,彼得听得直冒冷汗。但他逐渐听出了端倪,试探着问道:“你们……是埃里温的成员?” 丽达霍然回头,彼得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对不起!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对了,我在调查埃因奥尔大屠杀的真相!” “埃因奥尔?”塞拉微微皱眉,脸色变了。彼得说:“是的,我想把大屠杀的真相公之于众,才会混进难民营中。” 两个士兵朝这里走来,丽达和塞拉交换了一个眼神,捂住彼得的嘴把他拖进空帐篷。丽达迅速扒光了他的外衣,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塞拉则在外面望风。 “我们的确需要记者帮忙。”守军离开之后,塞拉说。霍华德希望借助舆论的压力,但自从报道“希望之星”号的记者遇害后,记者们人人自危,为了保命都不肯帮忙。丽达上上下下打量着彼得,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彼得被扒得只剩一条花裤衩,狼狈的跪在帐篷中。丽达蹲下身,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喂,你不怕死吗?” “我、我虽然位卑言轻,也有身为记者的良知。”彼得硬着头皮说,“只要能把真相公之于众,我什么都不怕!” “很好,我会带你去分部,由队长决定是否留下你。在这之前,你要是敢对任何人多嘴……”丽达嫣然一笑,威胁似的晃晃枪。“我就崩掉你下面那个玩意儿,记住了吗?” 彼得连连点头,方才的绮思早吓得没影了。晚上,一辆卡车开进了难民营,丽达化妆成一名护士,把彼得蒙上眼睛塞进车厢夹层,悄悄将他带回了萨特波卡的据点。安全起见,他们向报社核实了彼得的身份,才决定让他留下来。 彼得希望见到埃因奥尔的幸存者,众人权衡之下,选出包括塞拉在内的十名幸存者。彼得一一与他们谈话并录像。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当时我们接到通知,说难民营要被推倒了,让我们立刻到西面的垃圾场集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回忆着,“我意识到了不对劲,钻进下水道,在污水和粪便中拼命往外逃,头顶不断传来炒豆子似的枪声和人们的尖叫。直到我逃出很远,都能看到难民营上方升起的浓烟。” “你的亲人都在埃因奥尔吗?” “我母亲在。告别时,我吻了她的脸,但她没有吻我。我觉得她在怪我抛下了她。”他哽咽道,“我一周后才得知她的死讯。大家都在哀悼死去的亲人,没有人可以安慰你。” “你想过报复吗?” “当然。”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试过给士兵投毒。我把毒药藏在裤腰,趁警卫换哨的空隙混进军营的厨房,把砒霜倒进面粉桶里,但是被发现了。他们折磨我,逼我说出主使者,但我什么都没说。后来埃里温来劫狱,把我一起救走了。” “这群禽兽枪杀了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们的血漫过我的脸。我亲手从焚尸炉中挖出了他们的尸骸,已经焼得不成人形了。”一个工程师红着眼睛说,“他们杀死我的孩子,我就要杀死他们的孩子。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大屠杀时我已经加入了埃里温,不在现场,但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塞拉说,“我不只恨制造这场战争的人,应当让他们统统得到教训。” “什么教训?” “是啊,让我想想……应该让那些政客呀,国王呀,还有坐在军部大楼里指挥战争的将军们去劳动,像我们一样在田里干活,让他们知道活着多么不容易。”塞拉轻轻阖上眼睛,“我想让他们也听听苍蝇的声音。” 彼得把这些谈话全部录下来,包括他走访埃因奥尔附近的图兰家庭得到的证言。他将录像带做了备份,仔细打包好,一包藏在了公寓的阁楼里,另一包藏在埃里温总部。 “只有这些还不够。”他对丽达说,“我想去埃因奥尔的遗址一趟。” “不够?”丽达恼怒的问道,“看到了这些,还会有人无动于衷?” “他们可以一口咬定证人在演戏。”彼得说,“我需要证物,尤其是遇难者的遗骸。” “当时为了办签证,我们收集了许多难民的个人信息。但埃因奥尔有数千人遇难,我们难道要把遗骸全部带走?” “必须带走一些遗骸,就算不能核实身份,至少要确定死亡和埋葬时间。我有朋友在医院工作,可以拜托他做鉴定。” “行,那就去吧。”塞拉说。 翌日晚上,队长埃文·罗伯茨亲自开了车,带三人一起前往埃因奥尔。根据工程师的证言,尸体埋葬在距难民营约三十英里的一处郊外,附近有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大树。埃文对这一带很熟,专捡小路走,在贫民窟中左右穿梭。一条小河流经贫民窟,河面上漂满了垃圾,两岸全是濒临倒塌的平房,没有刷漆,露出砖红色的墙缝,房子之间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妇女蹲在乱石滩上洗衣服,晾衣杆就架在路当中,许多蓬头垢面的老人坐在门口抽着烟。 卡车不慎撞翻了一架晾衣杆,几个孩子追着卡车嚷嚷,朝车窗扔着小石子。塞拉从包里摸出几个橙子扔出窗外,孩子们立刻扑上去争夺橙子。转过路口时,塞拉看到他们正笑着朝卡车挥手。 塞拉从不思考自己的境遇,这时却罕见的走神了,直到了望塔的灯光照在脸上。她摇下车窗,惊讶的望着前方的一大片帐篷。 “怎么回事?”她瞪大了眼睛,“不是说这里已经拆了吗?” “难民太多了,新总督下令重新整修营地,把部分难民转移到埃因奥尔。” “刚死过这么多人,他们不怕冤魂作祟吗?”丽达忿忿道。埃文开着车,侧脸像岩石一样坚硬,“他们才不管这些。人多了就杀一批,总比再建新的难民营省事。” 塞拉默默凝视着营地,风从漆黑的海上吹来,鼓动着帐篷的帆布,营中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了望塔的灯光扫过帐篷的海洋。 难民的埋骨之处是一片荒野,草皮已经被翻过一遍,露出疏松的土层。驻军没想到会有人半夜来挖坟,附近半个人影都没有。一棵老树伫立在荒野上,巨大的古枝刺向天空,枝干遒劲,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弹坑。埃文把车停在树下,从后备箱里取出探铲。“好了,准备干活了。” 夜色已深,风声呜咽,一弯弦月高悬空中,树林里偶尔传来咕咕的叫声,一只猫头鹰悄无声息的飞来,经过古树时猛扑而下,随即又迅疾升起,双翅急促拍打着,飞入黑暗之中。这一带面积太大,根本不知道尸体埋在哪里,只能一铲一铲的碰运气,四人很快汗湿重衣。 就在这时,埃文的探铲突然碰到一个硬物。他立刻停手,掘开土层。三人都凑过来,埃文擦掉泥土,是个焼得焦黑的金属圈。“这是什么?” “镯子吧?”丽达不确定的说,“再往下挖,下面肯定有东西。” 四把探铲同时掘着土,泥土一层一层拨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白骨。尸体被匆忙销毁,有的血肉尚未化成灰,皮肤却已完全碳化,尸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蜷曲姿态,有的肋骨折断,有的颅顶裂成了两半,其中还有一具女尸,怀抱幼儿遗骨,双腿后蹬,挺直了上身,呈前爬之势,显然在被推进焚尸炉时尚未死去,想从尸堆中爬出,却被活活焼死在了炉中。白骨成山,在月色下散发着森冷的光。塞拉一阵眩晕,连退了好几步,跪倒在尸堆前。 彼得完全呆住了。他去过战场,却只呆在后方,从未见过这种货真价实的万人坑。他跪下来扒开土层,捧出一颗婴儿的头骨端详,浑身颤栗:“天啊,这可是爆炸性新闻啊!” 塞拉霍然回头,彼得浑然不觉,浑身轻飘飘的,沉浸在喜悦中:“这个新闻是我的了!我要翻身了,我要一夜成名了!” 他满脸放光,不住的亲吻着头骨,想象成名后的生活。毫无疑问,这个新闻的价值绝不亚于沉船事件,他要把它变成自己的独家报道。等到成名后,他要在苏莎市买一栋靠海的别墅,雇一个男仆,对了,还有他至今惦记的前妻艾丽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埃文大步走过来,一记直拳揍翻了彼得。彼得猝不及防,顿时磕到了舌头,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身上, “你这婊子养的烂东西,良心都喂给狗吃了?”他连珠炮般咆哮道,彼得啐掉血沫,爬起来扑向他。“妈的,你再骂一句试试?” “别打了,你们忘了正事吗?”丽达急忙过去分开他们,埃文的眼睛血红,挥舞着拳头破口大骂。彼得不甘示弱,高喝道:“有种就开枪啊,没有武器你算个屁!老子根本就不怕你们这群土匪!” 塞拉朝他的胯下猛踹一脚,他脸色痛苦的蹲了下来。埃文用力挣脱开丽达,喘着粗气,塞拉真担心他会一枪毙了这个混混。但他只是爬过去,捡起摔裂了的头骨抱在怀里,佝偻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片刻后,他松开了头骨,脸上有泪痕,神色却异常平静。他打开卡车的后备箱,取出尸体袋。 “动作快点,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他的语气平静。 他们带走了十具遗骸,丽达把一张白手帕盖在被焼死的母亲脸上,合掌祈祷。他们重新拿起探铲,把松土盖回遗体身上。驱车离开时,丽达对塞拉说:“队长的妻子和女儿都死在屠杀中。”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说给彼得听的。彼得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回去的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晨风带着浓重的寒意,驱赶着白雾朝山下游荡,塞拉感到无比疲倦,渴望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这时,埃文的车速慢了下来。她立刻惊醒过来,食指扣在扳机的护圈上。 “是临检的哨兵。”埃文低声说,“保持警惕,有必要就动手。” 一个年轻的哨兵走到车旁,屈起食指敲了敲车窗。埃文出示了伪造的证件和通关文牒,他打开电筒检查证件,又抬头端详着埃文。 “把车厢打开。”他说。 塞拉紧紧握着枪,枪身冰冷粘腻。天还没亮,路上空空荡荡,岗哨里只有三个士兵,正睡眼惺忪的围在桌前打牌。 “喂,别磨蹭了!快过来帮忙!”哨兵跳上车厢,招呼着同伴。其中两个人不情不愿的出来,帮他移开面粉。 就在这时,埃文迅捷的拔枪击中了哨兵。哨兵脸朝下扑倒在柏油路上,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慌忙拔枪,子弹射在了一块岩石上,带着尖锐的啸声跳飞起来,丽达已从车门中扑了出来,将他撞翻在地,塞拉则拔枪击中了另一个人的侧腹。 暴响的枪声惊动了在哨所里打瞌睡的班长,他趿拉着鞋子慌忙跑出来,埃文对着他两下点射,他的膝盖上冒出血水,惨叫着跪倒。中年人一见情形不对,连忙高叫道:“别开枪!我投降!” 不到十分钟,这场战斗就结束了。埃文把三个俘虏赶到一起拷住,搜走了他们的武器。 “跪下。”他说,“统统跪下,你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禽兽。” 俘虏们面面相觑,只得贴着墙根跪下,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垂死的困兽。塞拉问道:“要带回去盘问他们吗?” “用不着了,全部枪毙。” 中年人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另一个年轻的士兵已经凄惨的叫起来:“先生,求你放过我吧。” “闭嘴,你们这群血债累累的凶手。”埃文咬牙骂道,士兵瑟缩了一下,带着哭腔辩解道:“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杀过人。”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最多十六七岁。塞拉有些于心不忍,但班长低声呵斥道:“不许哭!要杀就杀,别啰嗦了。” “闭嘴!”埃文厉声喝道,对着他的后脑勺开了枪。枪声尖利的炸开,哨兵的脑袋猛的往前一冲,前额撞在了石墙上,暗红的血从颅后的窟窿里淌下。中年人吓得直哆嗦,双手捂住了眼睛,埃文一个接一个把他们全部枪毙了,鲜血浸湿了墙角的干土。他收起枪,把尸体身上的证件全部收走,开车离开了哨所。 塞拉回过头,四具尸体并排倒在墙根,耷拉着脑袋。血顺着墙往下流,仿佛一副巨大的涂鸦。太阳从远方的山冈升了起来,照在灰白的墙上,把飞扬的尘土映成了金黄色。 她突然感到剧烈的恶心,浑身抽搐,捂住嘴干呕起来。塞拉颤抖着拾起枪,把它远远扔到一边,胃里排山倒海,就像吃了腐败的海鲜。 一只手压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的颤抖,塞拉含泪回过头。 “嗨,小姑娘。”彼得问道,“你还好吧?” 塞拉点了点头。彼得望着车前窗,眼窝深陷,瘦削的脸颊布满胡茬,眼里盛满平静的悲伤。 “你瞧,”他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新的一天又到了。” 遗骸马上被送去鉴定,数日后结果出来了。遇难者均死于一个月前,男女都有,年纪最小的只有四岁。尸体颅骨附近有子弹造成的穿孔,埃里温将难民的信息和尸检结果对比,证实了遇难者的身份。 彼得非常兴奋,立刻草拟了报道,预备发给报社,埃里温则紧锣密鼓的筹划着难民的逃离。起义当夜,他们将同时炸毁图兰境内所有营区的高墙,吉恩的部队会在附近牵制敌军,保证难民们平安撤离。埃里温日以继夜的工作,准备了上万张假证件,以证明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图兰人。 根据卢恩的建议,霍华德把本次行动命名为“自由之鹰”。 “长官,这是萨特波卡营区的嫌犯名单。” 亚伦粗略翻了一遍名册,皱眉问道:“这么多人?” “这已经是筛过的结果了。有难民举报称,埃里温会利用垃圾车运送人员,每三天换一次班。是否立刻逮捕名单上的嫌犯?” “不,先别打草惊蛇。”亚伦屈起指节敲敲桌面,若有所思,“继续跟踪他们,确定据点的位置。等时机到了再主动出击,一网打尽。” “长官,还有一件事。”副官迟疑了片刻,“听说埃里温当中混进了一个记者,正在到处打听埃因奥尔事件。需要解决掉他吗?” “记者?”亚伦挑眉,“这是小事。给他一个警告,让他赶紧滚。霍华德呢?” “还在亚希兰,但他一周后会亲自前往玛利亚姆。” “情报来源可靠吗?” “是他的亲兵送来的消息,此人将和霍华德同行。” “很好,是时候了。”亚伦沉吟道,“这次我会亲自指挥行动,不许出任何差错,务必活捉霍华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图兰南部,玛利亚姆。 这里原本位于商路交汇之处,如今王国大道已经废弃,曾经繁华的小镇变得无人问津,海上军区在内陆的部队却依靠这条路补给,因此当一辆挂着军部牌照的卡车从路上经过时,没有引起岗哨的注意。 除了司机,车上总共有四个人,哨兵检查了每个人的证件,又掀开罩着车厢的帆布,里面全是大包的面粉和牛肉罐头。 “这些东西是送去哪里的?” “雷西尔的第十三运输连。” 哨兵拉上帆布,通知沿路的关卡放行。直到把岗哨远远甩在身后,车里的人们才松了口气。每个人都做了变装,变化最大的是霍华德,乍眼很难令人把一个肤色黝黑、面目平庸的男人和名满北方的不死鸟联系起来。这段日子,霍华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难民问题上。埃里温相信他在解放了难民后,会带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回到国内,击败安道尔政府,所以支持他和吉恩结盟。 然而吉恩提出要让难民取得图兰国籍,霍华德必须终生留在图兰。他和安道尔政府无冤无仇,不想把霍华德放回去得罪亲王。况且以他的名望,可以有效约束难民,保护新生的图兰,霍华德同意了。他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骨子里,他只是个传统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缺乏野心去参与血腥的权利斗争,更不想和安道尔政府长年累月的打内战。但他是反抗军部的英雄,只要他流露出放弃的意思,他的威信就会瞬间崩塌,甚至摧毁本次行动。 卢恩在军中一向特立独行,只把霍华德当作平等的朋友,因此每次遇到难以启齿的事,霍华德都会告诉他。他坚决要求霍华德隐瞒这件事,直到行动结束,但霍华德还是告诉了自己的亲信。这些人都跟随他多年,霍华德认为不该有所欺瞒。卢恩非常生气,甚至没有去送他,只警告他不要考验人性。 罕见的,霍华德有些走神。他望向窗外,红日高悬空中,阳光像沸煎的滚油泼在土坯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树叶被晒得蜷曲起来,裸露的田埂仿佛瘦狗身上的一排排肋骨。周围没有一丝风,路面暑气蒸腾,只有知了聒噪的叫着。 前方就是玛利亚姆了。就在这时,霍华德突然从外套里掏出枪,隔着座椅指着司机的后背,语气平静:“开回去,我想起还有要事没有处理。” 车上的人正处在一级警备状态,一见他的举动立刻明白过来,四支枪口同时对着司机。 司机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您这是做什么?”他强作镇定的问道。霍华德一只手握枪,一只手稳稳压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却很轻柔:“停车,我不想杀你。” “将军——” “马上停车!” 他话音未落,司机突然狠狠踩下刹车,霍华德身体猛的往前一倾,额上撞得鲜血淋漓。卡车侧翻进田埂里,车轮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在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辙痕。 头部的重击令霍华德眼前一暗,等他回过神来,司机怀里正扯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枪口对着人质的太阳穴。另外两个战士已经毙命,横躺在后座上,血汩汩的从头部流出。 霍华德的心脏尖锐的抽搐了一下,慢慢放下枪:“尼克,放开他。” “可以。但总督想邀您一叙,请您老实呆在车里。” 霍华德没有作声。鲜血冲刷着脸上的油彩,纵横交错,显得分外狼狈。他的伤势不重,却浑身酸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出奇平静的望着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属,曾共历生死,多次以身相护的战友,随他背井离乡,把生命和荣誉交到他手中的朋友。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卢恩?他苦涩的想。是我把这个艰难的选择交给了他,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为我付出的还不够多? 他不说话,尼克却耐不住沉默:“您没有要问我的吗?” 霍华德笑了:“我是怎么中的毒?” “出发前,我把药下到了您的水壶里。”尼克吞了口唾沫,“这种药不会伤及性命,只会令您暂时失去力气。我请求总督,由我来说服您,在我发出信号前他们不会靠近。” 霍华德点了点头,尼克的计策算不上高明,但在事发前能够按捺住自己,不让霍华德察觉任何异常,亚伦倒没有选错人。过了好一会儿,尼克才问道:“将军,您都不问我为什么背叛吗?” 有什么好问的呢?霍华德想。尼克定定望着他,却等不到一句回答。他凄然一笑,眼神绝望:“将军,您究竟把我们当成什么?我们放弃了家庭,被当作叛徒赶出祖国,亲友因为我们遭到杀害,却无怨无悔,因为大家相信您是国家的希望。为什么?” 他咬住嘴唇,浑然不觉唇上已经鲜血淋漓:“为什么您要放弃复国?” 霍华德靠在座椅上,眼神疲倦:“因为我不想再挑起战争了。” “您是英雄,可以为了和平放下私人恩怨,但我做不到!”尼克惨然大叫,“我只是普通人,无法做到不憎恨,不复仇!联军夺走了我的祖国,安道尔政府却让我的家人沦为美杜莎的饵食!” “美杜莎?”霍华德的脸色瞬间煞白,平静的面容终于浮现了裂痕。尼克说:“我从没告诉过您,是希望您不要有心理负担。现在已经晚了,一切都完了。” “我不怪你。”霍华德闭上眼睛,“不过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一定会听话?” 尼克张了张嘴,立刻去取袖管里的信号弹,怀中突然一空,后颈一阵锐痛。霍华德手起刀落,熟练的把他敲晕了。他将伤员横放在后座,扯下衬衫包裹伤口。 他的血可以净化任何剧毒,方才向尼克套话,不过在争取时间恢复。他坐进驾驶位,试着发动汽车,才发现引擎已经坏了。霍华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昏迷的尼克身上。 霍华德曾告诉每一个他认识的人,他不是英雄,但每个人都当他在自谦。很多次他想说出真相,却总在最后一刻失去勇气。偶尔在面对那些赤诚的目光时,他会冷冷的想,你们真的明白自己跟随的是什么人吗? 如果有人知道了,他敢身先士卒,一次次舍命保护他人,不过仗着自己是怪物,他的牺牲和付出会不会变得一文不值? 如果有人知道了,所有悲剧都因他而起,把他奉为英雄的人会不会把仇恨和愤怒都转移到他身上,寝皮食肉以慰亲人在天之灵? “对不起。”他低下头,轻声说。 外面起风了。浓云翻涌,疾风扬起黄沙漫漫,呼啸着朝田野扑来。田间的老树被风刮得紧贴着田埂,忽而发出咔擦一声,竟被连根拔起撞在车前盖上。 车已经不能开了,霍华德推开车门,乱发抽打着他的脸。周围空无一人,但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阵仗真是不小啊,想要活捉么?霍华德微微一笑,他一生历险无数,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恐怕真的逃不出去了。但他心头一片清明,所有事都交待好了,只等众人作出选择。 是战?是降?是夺回自由,还是放下武器,当一辈子圈养的家畜?无论哪个选择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无论哪个都没有退路。 霍华德横刀在前,缓缓拔出清姬。长刀发出一声铮鸣,仿佛血色的闪电掠过眼前,刀身倒映着他的眼睛。 结局究竟如何,真是……令人期待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塞拉姐姐,你怎么了?” 刚过午后,塞拉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家人的死讯传来前,她就是这种感觉。帐篷里酷热难耐,她放下书,摸摸女孩的头发:“抱歉,我身上有些不舒服。” “姐姐,你生病了吗?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用了,可能是太热了。” 女孩瘦瘦小小,眼睛却出奇的大,苍白的脸颊凹陷,细细的胳膊上布满红斑,她在核爆后得了血液病。她趴在塞拉膝上,仰着脸听她讲故事。灰色的云团席卷了天空,风呜呜咆哮着掀开了帐帘。屋里的陶罐咚的一声倒翻,滚到了帐篷里的角落里。 “要下雨了,你先回去吧。”塞拉合上书,“不然你妈妈又要担心了。” “姐姐,我身上疼。” “怎么啦?” “这里,还有这里。”女孩拍拍肩膀和大腿,“身上到处都痛,我每天都好饿,饿的时候肚子也痛。” 塞拉一阵心酸,只得吻了吻她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孩子的母亲来了。她是个纤瘦敏感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皱。她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儿子,这个仅剩的女儿是她的命。女孩已经睡熟了,妇人轻柔的用毛毯裹住她,正准备离开,塞拉叫住她,拿了面包和一个苹果出来。 “孩子还在长身体,别让她饿坏了。”她把面包硬塞给妇人,妇人迟疑了一下:“这是你的晚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塞拉把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女孩的毛毯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抱歉,我只有这些了。” 妇人飞快的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她深深欠了欠身,低声道:“对不住了,塞拉。” 电闪雷鸣,暴风雨在酝酿了半日后终于倾盆而下。天色黑得像午夜,锯齿状的闪电照亮了天空,第一波风雨吹断了电网,营区陷入一片黑暗。雨水把街道变成泥浆的激流,塞拉披了雨衣,提着一盏灯匆匆穿过帐篷的海洋。她熟练的避开岗哨,来到难民营的公共浴室前,吹熄了灯,掘开下水道的井盖。 塞拉把脸贴在井盖上,焦急的等待着。当指针走到六点整时,下水道里传来了动静。一个人轻轻敲着井盖,是暗号,三短一长。 “是谁?” “塞拉·米尔柯维奇。” “口令?” “生存就是胜利。” 井盖开了,就在接班的战士探出头的时候,雪亮的灯光突然从四方照过来,两人被刺得睁不开眼。 塞拉大惊失色,立刻拔出枪,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乌压压的枪管像一片金属的森林,瞬间把酷暑变成了严冬。她的心陡然一沉,知道自己被出卖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塞拉慢慢放下枪,举起了双手。 就在霍华德被捕当晚,军部一举端掉了埃里温的六个据点,逮捕了上百名成员。塞拉等人被蒙上眼睛塞进卡车,经过崎岖泥泞的山路,被押解到了警察局。 塞拉被连夜提审,守卫给她戴了一个黑色头套,把她带到房间正中。他们把她的双手背到背后捆起来,然后拉起来吊在天花板上,逼她交代战友的名字。塞拉一言不发,他们就用带了钩刺的皮鞭抽打她,打得她全身皮开肉绽。 你还认识哪些成员?他们身在何处?你们平时怎么联络?霍华德已经被捕了,你们不知道吗? 塞拉毫不畏惧,竭力保持冷静。她在天花板上被吊了整整四个钟头,直到昏厥过去,一桶水又泼醒了她。他们解开了塞拉,把她拖到一个浴缸旁,将她的头按进水里,直到她濒临窒息才放开。 “说!”他们尖叫着,“快说!” 塞拉浑身抽搐,吐出的全是水。一连四十八小时,他们拷问着她,每次她昏过去,就会被刺骨的冰水泼醒。在她昏迷期间,亚伦下令处决所有参与过恐怖活动的成员,萨特波卡的队长埃文·罗伯茨和另外二十人被枪决。天亮以后,霍华德被捕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立刻成了各大新闻的头条。 丽达闯进阁楼的时候,彼得正在收拾行囊。桌上放着拆开的邮包,里面装着一只血淋淋的死狗,被乱刀分尸,死相凄惨。 “你要去哪里?”她单刀直入的问道。彼得擦了擦冷汗,强作镇定的说:“当然是回去。军部已经知道我在为你们做事,还查到了我的住处。我太小瞧他们了。” “你可以走,证据必须留下,我们会另想办法寄给报社。” “不可能。”他指着桌上的犬尸,“证据是我整理的,报道是我写的,只要一发表我就会没命。” “我们会派人保护你。” “霍华德已经被捕了!”他霍然拔高音量,“你们现在自身难保。妈的,我要回去,穷困潦倒的过一辈子总比横死街头好。” 他擦燃火柴,扔到录像带和照片上。丽达惊怒交加,连忙扑过去,挥舞着桌上的旧书拍打着火焰,想挽救这些珍贵的证据。“你调查大屠杀的时候就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为什么现在才逃跑?” 彼得烦躁的在屋里踱着步子,半晌才忿忿道:“就算我不怕死,但他们居然查到了我老婆!” “如果我没记错,她只是你前妻,而且已经再婚了。” “都一样!”彼得被戳到了痛处,当场暴跳如雷,“在我心里,艾丽娅永远是我的老婆!我不想连累她,你明白吗?” “明白,但你没有权利毁掉这些证据。”丽达平静的拔出枪,“抱歉,你走吧。” 屋里一片死寂。半晌,彼得冷笑道:“你们除了拿枪对着别人的脑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丽达说,“你不想留着命去见你前妻吗?” “是我老婆。” “你前妻。”丽达纠正他,“把东西交给我,我会派人保护你前妻。我数三声就开枪了。三、二……” 彼得骂了句脏话,从包里掏出尸检结果,扔在丽达脸上,重重的摔上了房门。丽达收起枪,捡起报告小心的叠好。彼得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发现她跪在那里,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微弱的哭声仿佛一记重锤,敲打着他的心房。他蓦然想起遇难者的照片,有扎着大辫子的少女,面容清癯的学者,胖胖的面包师,温柔的家庭主妇,他们的面影在烈火中扭曲,化为森白的骨骸曝于荒野。他手中的报道,就是他们唯一活过的证据。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几十年人生沉浮,彼得早就扔掉了当记者的初心。为了成名,他杜撰新闻,跟女演员上床,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只要文章能引起轰动,他什么都写得出来,曾因报道一个高官的私生活,被人堵在暗巷里打得半死。但他的脚下好像长了桩子,一步都动不了,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月色下的累累白骨。 “混账。”他骂了一句,用鞋尖狠狠捻灭烟蒂,推门走进去。“我可以跟你们合作,但你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艾丽娅。” “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拜托西蒙尼。”丽达说,“他会把你前妻秘密接到一个岛上,每天三班人轮流保护。” “该死,是我老婆,我强调过多少遍了。” “好吧,你老婆。”丽达眼里终于有了笑意,“你难道认为只要你名声大噪,她就会跟现在的丈夫离婚,回到你身边?” 彼得老脸微红,丽达不再打趣他,把录像带装进包裹里,牢牢捆起来。彼得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救出将军,继续执行任务。”丽达语气平静,“恩里克先生,我们和你一样,都有绝不会妥协的人和事。” 得知霍华德被捕,卢恩立刻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吉恩出兵营救。吉恩答应由他带一支小队和西蒙尼会合,商讨如何营救霍华德,克洛伊则率领另一支小队,日夜兼程赶往萨特波卡。 塞拉没有杀过士兵,军区拷问不出结果后,就把她扔进一个单人牢房,让她自生自灭。她的伤口化脓了,浑身滚烫,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牢里闷热潮湿,濡湿的衣服粘着伤口,只要动一下就痛得撕心裂肺。 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会呆呆的望着窗外,牢里只有一扇窗户,但每到夜里依然能见到满天繁星。守兵可怜她,偷偷给她带来了伤药。他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两鬓已经斑白,塞拉恢复意识之后,两人偶尔会聊几句。他是坎特伯雷人,妻子已经去世,家里还有个跟塞拉同龄的女儿,每周都要给他写信。牢里饮食条件恶劣,他就带了自己熬的粥,粥里放了磨碎的燕麦和牛奶,喝起来胃里很暖。 塞拉毕竟年轻,伤口结痂之后,很快就可以下床了。塞拉用小石子在墙上记着日子,冷静的等待着身体康复。 一周后的晚上,她正躺着休息时,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枪声。塞拉立刻直起身,一发手榴弹就在窗外爆炸,弹片差点扎进她的眼睛。她听到有人往牢房冲来,很快走廊里便传来惨叫。袭击者把锁一一用枪打碎,一脚踹开了门。 “克洛伊?” “跟我走。”他扔给她一把冲锋枪。外面枪声暴作,两人冲出牢门,迎面和一个士兵撞上,塞拉毫不犹豫的开了枪,士兵脚步一个踉跄,顺着台阶滚下去,脸色吃惊而痛苦。他睁着眼睛倒在那儿,塞拉才发现他竟是平时照顾自己的守兵。 “愣着做什么?”克洛伊猛的把她拉向墙后,子弹从头顶嗖嗖的飞过,弹片擦伤了塞拉的胳膊。等到枪声沉寂,他立刻端起冲锋枪,对着远处倾泻着子弹,他的腰上绑满了弹夹,打空了就换一个,直到对方的枪哑了火。他抬起枪,干脆的击中了士兵的头部,拉着塞拉跑向门外,门口停着一辆涂着迷彩的越野车,里面已经塞满了人,开车的竟然是彼得。 “怎么会是你?丽达呢?” “一言难尽,赶快上来!”他狠狠踩下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窜了出去,塞拉一头撞上了车顶。子弹噼里啪啦的打在车身,留下大大小小的凹痕,彼得紧握住方向盘,汽车在公路上扭成“z”字前进。克洛伊架好机枪,爬到车顶上,冒着雨点般的枪弹猛烈扫射着追兵,末了扔出一个榴弹,正中一辆卡车的车前窗。 一道红光轰然爆开,挡风玻璃全碎,司机俯在驾驶座上,头部鲜血淋漓。另一个士兵追上来猛拉枪栓,企图击中车轮,但越野车已经驶上环山公路,把追兵远远抛在身后。 克洛伊收起剩下的弹夹,以备不时之需。灼热的枪管焼焦了他的皮手套,他咬下手套,俯下身爬进车厢。借着外面的火光,塞拉发现供电厂的方向正升起浓烟。 “马瑞尔,人已经救出来了,通知他们撤退。”他对一个瘦高的队员说。车厢里弥漫着汗水的酸臭和血腥,塞拉环视车厢,算上彼得和克洛伊,一共才十二个人。 “据点的人呢?” “驻军包围了据点,把里面的人全部炸死了。” 塞拉没有答话。她身上的枪伤严重黏结,疼得厉害。越野车卷起一路尘烟,呼啸着驶向港口南面。彼得把车停在了一处灌木丛,撕下了车身上的伪装,换掉车牌,穿过城内狭窄的大街小巷,驶向一座僻静的阁楼。一下车,他们立刻用防水布把车遮掩起来,将伤员抬进屋里。 “丽达带了一支小队袭击供电厂,很快会回来汇合。”克洛伊说,“根据截获的情报,明晚八点,驻军将对萨特波卡一带展开大规模空袭,这里很快会成为战场。吉恩先生命令你们立即撤退,我就是来带你们离开的。” “任务呢?” “不用管了。” 塞拉沉默了很久:“将军真的被捕了吗?” “是的,卢恩正在赶往首都,准备和西蒙尼一同劫狱。现在埃里温的指挥层一片混乱,没人顾得上你们。我建议你们放弃行动,有多远逃多远。” “但是难民——” “管他们去死!” 马瑞尔高声叫道。他急促的喘着气,恨恨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拼了命想救他们,这就是他们的回报!” “别这样,马瑞尔。”一个战士从沙发上支起上身,虚弱的劝道,“还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我们冒死保护他们,他们却从背后捅刀子。我和埃文从参军以来就是好兄弟,现在我连他的遗体都带不回来。”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克洛伊冷漠的说:“你们觉得是好意,别人未必领情。” “我的妻子一直在北方等我,她才值得我用生命守护。”他粗鲁的擦了擦眼角,决然道,“我要离开这里,脱离埃里温。” 塞拉刚想开口,雷米一拳砸在了桌上:“妈的,老子要走!就这么死掉,我不甘心啊!” 屋里传来隐隐的啜泣声,这些战士背井离乡,多少艰难困苦都咬牙挺过来了,却在同胞的背叛前红了眼圈。 “决定好了吗?”克洛伊问道,“等丽达回来,我们立刻出发。” “我不走。”塞拉平静的说,“我要继续执行任务。” 寂静如刀落下。半晌,雷米跳起来叫道:“你疯了吗?” “这群难民虽然可恶,至少该把空袭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赶紧逃命。” “你打算怎么做?”马瑞尔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你还没意识到,有些人不死到临头绝不会醒悟吗?” “我……我赞同塞拉。”一个叫丽贝卡的女孩小声说,“营里有一万五千人呢,还有许多孩子在,不能一走了之。” “营里的确有一万多人,可是一万只羔羊有什么用?给他们武器,他们敢用吗?”马瑞尔越说越快,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别犯傻了,就算你们心胸宽大,愿意牺牲自己去救他们,这群人随时会为了蝇头小利背叛。” “如果将军在这里,一定会选择回去。” 马瑞尔被噎得哑口无言。塞拉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你们好好考虑吧,有结果了再告诉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塞拉回屋时,发现克洛伊正坐在台阶上等她。塞拉在他身旁坐下,克洛伊说:“没想到你会主动去送死。” “我不想死。”塞拉把脸埋在膝盖间,“明天的行动,你能跟我一起吗?” “给钱。” “我没有钱。”塞拉认真的问道,“用美色行吗?” 克洛伊瞥了她一眼:“就你?我还不如照镜子。” 塞拉没有回答。克洛伊低下头,发现她的双手正在不易察觉的发抖。塞拉脸色苍白,紧紧按住双手,朝他勉强笑了笑。 “今天我第一次杀了人。”她说,“那个士兵一直在照顾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我总觉得他是来告诉我赶紧逃命,我却杀了他。” “你想多了,他肯定是奉命来杀你。” “你不明白。” “要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忘掉这个愚蠢的问题。”克洛伊撑着下巴,仔细的打量着塞拉,“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有时候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蠢得出奇。” “你是在恭维我,还是在骂我呢?” “骂你。”克洛伊眯起眼睛,“为了一群白眼狼去送死,真是蠢到家了。” “是啊。”塞拉自嘲的笑笑,“离开故乡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今后要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可是……为什么?” 她低头望着掌心,轻声问道:“为什么到了现在,我还没把良心扔去喂狗?” 她怔怔的问着自己,眼中渐渐有了泪光。克洛伊安静的望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还有家人吗?” “没了,他们全部死在战争中。” “我也是。”他说,“我的父母早就死于部落的仇杀。我回到图兰,本来是为了参加姐姐的婚礼,却得知她和祖父都已遇害。” “你没有留在部落吗?” “我虽然是因蒂人,父亲却是入赘的学者。我很早就讨厌部落的封闭落后,想去瞧瞧外面的世界。后来我离开了部落,却发现外面远不如想象中美好。战争、贫穷、瘟疫……哪里都一样。”他的声音柔缓低沉,“当我终于厌倦了流浪,想回家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所以你加入了起义军。” “对。但除了报仇,我还在调查一个人的下落。” “谁?” “一个叫塞米尔·尤克利夫的男人。你认识吗?” 塞拉摇了摇头:“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我只从姐姐的信中得知他是个考古学者,去年十月末来到部落。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我只能四处打听消息。” “考古学者?”塞拉心头一震,“他和你有仇吗?” “他是我的姐夫。”他凄然道,“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想见一见这位姐夫,就当留点念想。” 他的目光险些令塞拉动摇,但直觉却强烈的告诉塞拉,他在撒谎。她定了定神,平静的回答:“对不起,我不认识他。” 克洛伊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再开口。乌云慢慢散去,明净的月光溢洒在海面上,浪花轻柔拍打着沙滩。克洛伊轻轻哼起了歌,唱的依然是那首归乡之歌。塞拉听不懂歌词,但歌声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内心深处的门扉。一条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往远古的乐园。泉水叮咚,海潮往复,风吹过镀金的屋顶,万千银铃发出美妙的乐声。 “世上真的有乐园吗?”塞拉喃喃道,“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都能幸福生活的乐园,真的存在吗?” “过去曾经存在。”克洛伊回答,“人类的祖先犯下重罪,所以被赶出了乐园。许多人已经忘了,但是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去。” 塞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睡着了。梦里始终有一首歌的旋律在回响,塞拉觉得自己记得这首歌,不是用大脑,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记忆。她有很多话想问克洛伊,但是当她醒来时,克洛伊已经走了,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塞拉坐在台阶上,凝视着黎明的天空。白昼一寸一寸染尽了黑夜,晨曦终于来临。 chapter 2 自由之鹰 图兰时间晚18:30,港口城市格拉尼尔。 落日西沉,天际暮云翻滚,晚霞像一团艳烈的火,把大海染成了铁色的暗红。海浪猛烈拍打着城垛,两道防波堤一左一右伸入海中,形成一个圆形的港口,高耸的胡安监狱就建在防波堤上,湍急的海流途径监狱脚下,北上进入平静的港湾。阴森森的三道胸墙沿着山势逐级下沉,城墙上有数不清的箭楼和了望塔,干涸的壕沟里遍布着铁钉竹刺,它曾是图兰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如今主要用来关押政治犯。 西蒙尼身着海军少校制服,开车来到了监狱附近。他把吉普车停在一门生锈的炮台前,嘴里叼着一支烟,举起望远镜眺望监狱。暗红的海水漫过礁石,在石滩上留下细腻的白沫。 天海交界之处,渔船正陆续扬帆归来。 18:35 身着图兰服饰的埃里温战士随人群涌入格拉尼尔,把武器藏在长袍下,三三两两穿越大街小巷,来到了预定的攻击位置。 第一组到达了码头,控制了停泊的渔船,第二组来到了街心广场,第三组换上驻军的制服,占领了监狱通往防波堤的大门和周围房屋的制高点,准备掩护劫狱部队撤退,第四组则融入了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18:40 炽烈的骄阳下,一架海上军区的运输机轰鸣着对准了跑道,准备在机场着陆。太阳直射着停机坪,路面暑气蒸腾。两个埃里温战士扮作工作人员,正推着清扫车忙碌。两人避开守军,把炸药贴在直升机的油箱上,安装好引爆器后,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18:45 四名战士扮作领事馆的官员,驱车来到了凯贝斯大酒店,这里是高级军官最喜欢光顾的消遣场所,常年聚集着各国政要和特工。他们下了车,卸下沉重的行李箱搬进大理石门厅,向前台出示了护照。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接待员把护照还给他们,笑容满面的问道。领队的战士摇了摇头,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其他成员则穿过一段短短的台阶,走入酒吧丝绒般柔软的黑暗里,叫上一杯杜松子酒,在琉特琴悠扬的乐声中细细品着。 18:50 上百名埃里温的战士在城外集结完毕。他们在公路上埋好了地雷,架起机枪,预备拦截对胡安监狱的增援。一组战士驱车来到供电厂,避到了平房之间的暗巷中,随时准备发起突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18:55 封锁监狱进出通道的部队集结完毕,埋伏在城外的阻击部队准备完毕。 两百名战士化装成图兰人,埋伏在监狱的四个方向,随时准备发起总攻。各制高点上的部队已经严阵以待,打进监狱的内应发来了准备就绪的信号。 18:59 西蒙尼注视着表盘,指针一分一秒的流逝,表盘上的分针已经形成锐角,接近顶端时针的位置。 19:00 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男声:“暴风雨降临。” 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卷进了酒店,电梯的缆绳轰然断裂,电梯厢猛的坠落,雨点般的碎玻璃洒落到酒店大堂。天花板裂开一道锯齿状的缝隙,鲜血泼洒在镶嵌金丝的纱屏上。一阵可怕的寂静后,烟雾中传来了伤员痛苦的呻吟。两名军官俯在前台上,很快就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在酒店爆炸的瞬间,一团橙红的火球从机场上方升起,停机坪上的直升机接二连三的爆炸,震耳欲聋的轰鸣撕碎了天空。埃里温的战士们从周围的隐蔽所冲了出来,端起冲锋枪对着驻军扫射。与此同时,另一队战士已经攻进了供电厂,激烈的战斗随之打响。 pm 19:15 霍华德坐在牢房的床上,盘腿靠着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闭着眼睛,直到脚步声来到面前。 “你的同伙来劫狱了。”亚伦脸色阴沉,“他们袭击了凯贝斯酒店和机场,炸死了许多士兵,我收到上级命令立刻处决你。” 霍华德微微皱眉,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你竟然没有报告上级?” “告诉他们什么?你是不死之身的事?”亚伦问道,“你想被人捉去做实验?” 霍华德没有回答。亚伦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美杜莎之血。” 霍华德浑身一震。我真的杀得死这个人吗?亚伦不禁扪心自问。“二十年前,安道尔家族不知从哪里得到一种具有无限再生能力的溶剂,本来想培育一个不死军团,但被注射的人全变成了石头,才不得不改变研究方向,用溶剂来制作生化兵器。” 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霍华德。“然而在实验品当中,有万分之一的人对美杜莎的毒性免疫,变成了不死之身。不死鸟霍华德·卡夫曼,你的部下知道这个秘密吗?”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猜出来。”霍华德的神情疲惫,“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你好像并不惊讶。” “很不幸,我正好认识一个跟你一样的怪物。”亚伦有些激愤,“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投降吧,不要让局面变得无可挽回。” “我拒绝。” “那是你的同胞,你就这么在意自己的名声,宁愿漠视无数人的性命?” 霍华德笑了:“收起你的伪善吧。人对生存是有追求的,在难民营中他们能追求什么?像家畜一样蹲在笼子里,等着哪天被集体屠杀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你做不到。”霍华德斩钉截铁道,“作出决定的是军部,不是你。你想善待难民,但军部只想摆脱麻烦,战斗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亚伦望着霍华德,发现他还和被捕时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力量。他再次意识到这个人不能留,只要他活着一日,就是对军部巨大的威胁。他沉默片刻,输入了密码。霍华德听到电子锁解开的声音,惊讶的抬起头。 “今晚你会被转移到别处。”亚伦紧紧绷着脸,“暴动镇压下来后,我会把你转移到坎特格兰德监狱。那里有一种全封闭牢房,只有一个出气孔,你会在牢里度过后半生,终生无法接触任何人。” “我该感谢你的善良吗?” “闭嘴,我不希望外人知道美杜莎的秘密。” 亚伦打开门栓,亲自押着霍华德,枪口顶着他的后脑勺。这种大口径子弹能在瞬间打碎他的颅骨,哪怕是霍华德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恢复。四名士兵端着枪在前面开路,以防突生变故。霍华德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身上的镣铐就发出沉重的声响。 “快走,不要拖延时间。”亚伦警告他,枪口往他颅骨的凹陷处顶了顶。霍华德耸了耸肩:“总督先生,没人戴着这么重的镣铐还能健步如飞。” 就在这时,灯光戛然而止。走廊里突然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灯光一层层熄灭了,整座城市卷进了彻底的黑暗。亚伦心头一惊,毫不犹豫的叩动扳机,子弹却打在了墙上。他的下颌一阵剧痛,亚伦抬肘还击,却被反绞住胳膊。他发出一声痛哼,感到冰冷的枪口指着太阳穴。 “抱歉了。”霍华德俯在他耳畔,声音低沉,“子弹不长眼,请您不要乱动。” 应急灯亮了,警笛高声鸣叫。刺眼的白光令亚伦眯起眼睛,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监狱的南墙腾起滚滚黑烟。等到烟雾和碎石逐渐散去,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一架军用吉普风驰电掣的冲进监狱,立刻陷入了枪弹的暴雨中。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离开监狱,让你的部下停止攻击。”霍华德说。士兵们端着枪,都一脸不知所措的望着亚伦,亚伦暗骂了一句。“不可能。” “听说你的妻子已身怀六甲,你难道不想见孩子一面?”霍华德语气平静,“让他们退下,否则我立刻毙了你。” 亚伦咬了咬唇,朝赶来的军官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得不退开,下令士兵让出了一条路,霍华德押着亚伦公然走出牢房,士兵们不敢开枪,只得用愤怒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们调了这么多人来劫狱,不顾难民的死活了吗?”亚伦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军部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杀不杀你结果都一样。” 一枚榴弹在窗外爆炸,冲击波撼动了整层楼,碎玻璃从天而降,霍华德侧身避开,亚伦趁机抬肘猛击他的侧腹。他闷哼一声,松开了亚伦,士兵们立刻冲过来围成一堵人墙,把亚伦层层保护起来。走廊里枪弹横飞,霍华德抬腿撂倒一个士兵,夺过枪瞄准亚伦,击中了他的大腿。 “长官!” 子弹擦破了亚伦的动脉,伤口血如泉涌,走廊里瞬间乱作一团。周围闹哄哄的,无数双手伸过来想拉起他:“快通知医务班!” “保护总督,逮捕卡夫曼!”一个士兵高喊道,开枪击中了应急灯,随即拉起霍华德,一路直奔仓库。他摘下伪装,露出一头显眼的银发。 “卢恩?!” 卢恩按住流血的右臂,取出信号枪对着天空发射,漆黑的夜幕里升起红色的火焰。他撕下衬衫裹住伤口,调侃道:“欠你的人情,我已经还了。” 霍华德一愣,眼中有了笑意:“你这混账,总是让人意外。” “霍华德,你真是自作自受,我都懒得骂你。”卢恩掏出钥匙解开镣铐,扔给他一支冲锋枪,“就你这种只会打仗的笨蛋,居然还有一大群人崇拜,真是活见鬼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霍华德正想开口,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竖起食指,把弹夹推入冲锋枪。“你们带了多少人?” “三百人。” “太多了。” “去向西蒙尼抱怨。”卢恩说,“这件事我可决定不了。” “出去再聊吧。” 两人靠近门口,隐藏在墙壁的阴影中。霍华德右手持枪,左手对卢恩竖起三根手指,变成两根、一根,最后猛的握拳。 两人同时飞身窜了出去,霎时枪声大作。 吉普车炮弹似的从断墙射了出去,车顶噼里啪啦下雹子一样热闹。正在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升起的信号弹,在黑暗中仿佛一个坐标。 “将军已经救出来了。”西蒙尼立刻下令,“现在兵分两路,一路去释放监狱里的囚犯,让他们朝不同方向逃跑,一路去信号弹的位置。” 十名突击队员跳下车冲向监狱,西蒙尼借着短暂的混乱突入方才发出信号弹的位置,胡安监狱有众多围墙和通道,初来乍到很容易迷路,但他对监狱的构造已经烂熟于心,驾驶吉普游鱼般穿梭在金属栅栏间。监狱里枪炮连天,埃里温的战士早已占据周围房屋的制高点,把增援部队打得寸步难行。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头顶坠落,猛烈的风中衣袂翻飞。西蒙尼猛打方向盘,车轮急速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转向声,来人落在车前盖上,车头往下重重一压,凹下一个深坑,挡风玻璃哗啦一声全碎。 来人跳入驾驶座,借着爆炸的火光,西蒙尼看清了他的长相:“将军!” “嗯。”霍华德简短的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西蒙尼的眼圈都红了,他迅速掏出信号枪对空鸣响,向突击部队下达了撤退命令:“将军,他们没有折磨您吧?您身上有血,伤势严重吗?” “没有,不是我的血。” 霍华德话音未落,卢恩从楼里狼狈的冲了出来,一溜烟窜过来躲进车里。霍华德问道:“你怎么不跳下来?”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西蒙尼神色复杂的望着卢恩,没有说什么。霍华德上好弹夹,问道:“难民们都撤离了吗?” “现在顾不上他们了。”西蒙尼说,“我已经下令各据点的成员和起义军配合,一旦攻下难民营所在城市,立刻释放他们。” 霍华德紧紧皱眉,西蒙尼抢先答道:“将军,我们只是一支异国孤军,失去您就会分崩离析。这次埃里温的指挥层损失惨重,我们不能再失去您了。” 霍华德沉默了。他的眼神晦暗,眉目在火光的映照下模糊不清。吉普车很快离开监狱,西蒙尼撕下车身的伪装,车辆已经按照驻军标准重新粉刷,车门上喷着建制编号:第13步兵连。 “把衣服换了,我们要去因蒂人的部落避一避。”他扔给霍华德一套军官制服。 城里警笛声蜂鸣,到处都是塞满士兵的卡车。西蒙尼开着车明目张胆的穿过最繁华的路段,朝山区的方向驶去。就在他们靠近运河的时候,一张闪光的地毯突然从身后铺展开来。电力恢复了。 “替我接通亚希兰的指挥部。”霍华德终于说,“我有事要交待。” pm 19:40 “喂,你听说了吗?叛军已经打到了萨特波卡近郊,上面正在紧急调部队支援。” “不会吧?” “真的,前两天不是飞过了许多轰炸机吗?现在营里到处都在传,空军第九师团已经出动了,要对这一带进行轰炸。” 萨特波卡营区,两个守兵正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太阳已经落山,灼热的风不时卷起沙尘,两人热得头晕目眩。其中一人舔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的说:“从早上开始,头儿就不见了。高级军官全跑了,只剩我们还在这里傻站着。” “如果要对萨特波卡空袭,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你傻了吗?要是大家一窝蜂的跑了,空袭的消息不就泄露给敌人了?”他用枪托敲了敲脚下的水泥砖,另一个士兵吓坏了:“轰炸机可没长眼睛,要是炸弹落下来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擅离职守要被枪毙,只有听到炸弹落下来时赶紧逃命了。” “我老婆才怀上孩子,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士兵叫道,“这群王八蛋,是要我们被自己人打死吗?” 士兵话音未落,远方突然升起滚滚浓烟。两人变了脸色,都竖起耳朵。烈焰卷起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摇撼着大地,震耳欲聋的轰鸣十英里外都能听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因惊恐而毫无生气。他们同时扔下枪,钻进一辆卡车猛踩油门。汽车扬起阵阵尘烟,一眨眼的工夫就逃得没影了。 营里乱作一团,难民们惊恐的彼此推搡着,爆炸声唤起了他们对战争恐怖的回忆。他们都是从战乱中心一路逃到图兰,却发现这块小小的营地已经不能庇护他们。人群尖叫着涌向营外,又被挥舞着冲锋枪的士兵赶了回来。 “回去!都回去!”士兵声嘶力竭的维持着秩序,“这只是军事演习!” “骗人,是叛军打过来了!” 几个难民冲过了封锁区,手脚并用的爬上铁丝网,却被了望塔上的机枪打了下来,鲜血淋漓的挂在网上。铁丝网上通了电,有些人躲闪不及被电流击中,当场扑地哀嚎。难民们被吓破了胆,重新退回去,聚成一团瑟瑟发抖。 士兵总算松了口气。然而他的脚步突然一个踉跄,血从额上的窟窿汩汩流出。士兵们接二连三的中枪,仿佛被死神瞄准了眉心。一辆军用卡车从山坡上风驰电掣的驶来,冒着弹雨冲进了难民营。四名戴着头盔的队员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击毙了守兵。 “我们是起义军的部队!”为首的队员高声宣布,“这里马上会成为战场,请大家赶紧逃走!” 她用格尔达语和图兰语分别喊了一遍,难民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北方人,对图兰内战不甚了解,不知是否该信任这些外国人。先前逃走的难民尸体仍挂在铁丝网上,人群踌躇不决,不敢迈出脚步。 见众人犹豫着不动,塞拉心急如焚,又喊了一遍。这是她的主意,先在营区近郊制造爆炸,再以起义军的名义闯进来。双方交战正酣,这是难民们都知道的事。但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只希望争取到时间,让人们赶紧在空袭前逃走。 头顶的机枪猛烈扫射起来,塞拉立刻避到车后。人群中响起惊惶的惨叫,混乱中她的脸被打伤了,头盔掉了下来,一名妇人突然发出惊叫。 “骗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塞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指着塞拉,高声喊道:“我认识她,她根本不是起义军,而是埃里温的人!” 她的身子发着抖,脸涨得通红,眼中喷出怒火。“各位,请相信我!”她指向塞拉,“什么起义军要打过来了,全是在骗人!除了刚才那一声,你们还听到爆炸声了吗?” 人群中泛起一阵不安的嗡嗡声。塞拉站起来,平静的注视着她:“起义军的确要打过来了。今晚驻军会对萨特波卡进行空袭,你们不逃,全都会死。” “你这个谎话精!”妇人尖叫道,“你有证据吗?你不过是想把大家骗出去,给你们埃里温卖命!” 见塞拉不答话,她得到了鼓励,声音越发尖利:“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到处制造事端,我只剩一个孩子了,你们却要逼着她去送死!求求你们不要再破坏大家的生活了!” 她说到情动处,竟搂着孩子嘤嘤哭了起来。女孩惊恐的靠在母亲怀里,人们满怀同情的望着这个可怜的母亲,看向塞拉时,便都带了同仇敌忾的神色。一个矮小的男人率先叫道:“对,我们落到这个地步,还不怪你们非要和军部作对!” “还有霍华德·卡夫曼,那个懦夫!和外国人勾结带着大家送死,算什么英雄?” “想死的话自己抹脖子去,不要连累大家!” “埃里温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开始是一个人在喊,很快变成了浩大的声讨。一枚尖利的石子擦过塞拉的眼角,血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野。早在回到难民营之前,塞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一动不动,心中无悲无喜,只觉得难以言喻的疲倦。 她想起马瑞尔的话:有些人不死到临头,永远不会醒悟。 明明战争就在门外,他们依然自欺欺人,压下所有怀疑说服着自己,并警告孩子们不要向往铁丝网外的世界,因为那里是地狱。 该走了吧,塞拉对自己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被出卖之后,还拼了命想救他们,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脚不听使唤?为什么在听到侮辱战友,侮辱霍华德的话,有个声音强烈的在心里叫嚣着,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为什么她的理智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胸口依然血气翻涌,为什么一个声音告诉她,如果败给眼前这群人离开,她这一生,都将意难平! 砰! 塞拉对空放了一枪,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人群顷刻鸦雀无声。她放下枪,漠然扫过一张张愤怒、惶急、恐惧的脸,就像有人给他们戴上了面具,面具掉下来,他们重新变回无助的羔羊,攒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原来我们的祖国被侵略,亲人被屠杀,不怪敌人的贪婪和冷酷,反而要怪将士们顽强抵抗激怒了敌人?”塞拉冷冷道,“因为凶手高高在上,不可战胜,所有的过错,都要让一心为国为民的人来承担?既然你们这么想留在笼子里,对真正的施暴者充耳不闻,甘当他们的顺民,那就去死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厉声喝道:“但是你们死了之后,没有人会为你们掉一滴眼泪!没有人会为你们立碑!就像没有人会哀悼自己宰杀的羔羊!我根本不想管你们的死活,但我没有办法。因为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因为当权者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大权,因为我们的性命卑贱如泥!我们甚至无法选择如何活着,只能选择如何死去!” 营中死一般的寂静,塞拉慢慢伸出手臂,指着十二英尺高,包围着整个营区的铁丝网。上面是了望台的机枪,下面是无数地雷和电网。 “现在,我站在这里。”她环顾四周,字字掷地有声。“只为了今天,或者几十年后的某一日再见到我的家人时,能挺起胸膛告诉他们,我作为人类战斗到了最后,而不是像畜生一样死在了笼子里!” 人群呆若木鸡,塞拉收起枪,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这时,妇人终于醒悟过来,怒吼道:“等一等!” 塞拉回过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妇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塞拉的眼神仿佛钢针扎在她的心上,刺穿了所有卑劣和虚妄。 “我要去炸掉了望台,敢阻止我的尽管来。”她说,“哪怕手里握着枪,连保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不过是群只会嚼舌头的麻雀罢了。” 她就这么把一大群人扔在操场中,扬长而去。丽贝卡追上她的脚步,急忙问道:“引爆器呢?” “带着呢。我把炸药和雷管都埋在铁丝网下了,但愿他们没有翻出来。” 三人冲上了望台,一梭子弹立刻扫射下来。等到机枪的蜂鸣声一停,塞拉拉开手榴弹扔了出去,躲到墙后捂住耳朵。尖锐的爆炸声撕破了她的耳膜,一股鲜血从耳道中淌下。 成功了吗?丽贝卡用眼神询问。 就在这时,机关枪又一次锤击般响了起来。枪口连续喷出烈焰,对面的门被打成了马蜂窝。克洛伊带来了十二个人,连同愿意参加任务的埃里温成员,一共只有十八人。他们得不到任何帮助,只能靠自己。 塞拉愤怒的注视着了望台,那是个绝佳的机枪阵地,易守难攻,角度完美。塞拉怀疑他们在门上装了防弹钢板,不管倾泻了多少子弹过去,那支恶毒的枪管依然在喷火。灼热的枪管靠在肩上,她头痛的厉害,胳膊越来越僵硬,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难以难受。距空袭开始只有不到十分钟。塞拉的呼吸陡然急促,像一道铁丝箍住了胸膛。 “喂,你们带闪光弹了吗?”雷米问道。 “带了两个。” “都给我。” 他冒着暴雨般的枪弹爬到塞拉身边,子弹打在他的头盔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雷米摘下头盔,塞拉才发现他的颈骨被子弹严重挫伤,冒起了一个大肿块,脸色苍白得可怕。 “骨折了。”雷米说,“妈的,疼死老子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塞拉。” “对,塞拉,我记住你了。”他把身上的武器全都交给她们,只留下一把枪。丽贝卡惊惶的望着他,他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我是军人,让我来给你们开路吧。” 他掷出闪光弹,咆哮着朝了望台扑去。炫目的白光瞬间罩住了视野,他扑在机枪上,嘶吼道:“趁现在!” 机枪手没想到他会不要命,两人滚作一团,子弹全部打进了雷米的身体。刻骨的仇恨漫上心头,塞拉拔出折刀冲过去,一刀捅进机枪手的胸口,激起的血幕淋遍全身。 机枪手的身体一阵抽搐,终于松开了枪管。塞拉站起来,对着他的头部补了一枪。丽贝卡哭着扑过去,把两人的尸体分开。雷米身上全是血窟窿,她抽噎着把他的尸体放平,替他合上眼睛。 “塞拉!”她扑进塞拉怀里,泪如泉涌,“我们成功了!” 塞拉怔怔的搂住她,仰头望着天空。皓月当空,满天晶莹的星光倾泻而下,塞拉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夜空,一时竟有些怔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pm 20:00 塞拉抬起头,三架轰炸机组成的箭形编队飞过天空,隆隆朝着头顶压来。 一声尖啸破空而降,高速机枪吐出一米长的烈焰,她被巨大的冲击波抛了出去,泥土和碎石倾盆大雨般坠落。在红黑翻滚的怒涛中,大地在她身下剧烈颠簸起来,半边建筑飞向了空中,随即缓缓落下。 飞机来回俯冲了三次,用炸弹轮番轰炸着营区,扫射完毕就拉起机头,盘旋离开了。塞拉倒在废墟上,方才一颗炸弹的落点离她太近,瞬间把她震得昏厥过去,丽贝卡压在她的身上,被炸得面目全非。弹片嵌入了她的脏器,鲜血把视野染得通红。 身下的血斑越来越大,塞拉感到生命正在悄悄离去,如同山头的新雪消融。她的知觉正在消散,好像有人拉下了幕布,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她听见了风吹过田野的声音。黄色的是金雀花,红色的是冰原罂粟,粉色的是石楠,仿佛一匹绚美无双的锦缎。她在原野上奔跑,花香漫过她的双足。 塞拉站了起来,身体出奇的轻盈。家人站在不远处,唤着她的名字。 “塞拉!” 周围的场景突然变了,塞拉被撞得一个踉跄。一个少年从押解车上跳了下来,拼命朝前跑去。塞拉用头撞开了枪口,想为他争取时间,却被军官扯着头发撞在了车窗上。 “你认识他吗?”军官问道。 “不认识。” “你为什么要帮他?” 苍蝇在脸上嗡嗡飞舞着,她躺在尸堆中一动不动,任凭穷孩子剥掉自己的外套,把手伸进怀里摸索着财物。 “真蠢啊。”卢恩摇头叹道,“你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吗?为什么要去送死?” 她被吊在天花板上,全身鞭痕纵横。一个士兵把盐水泼在了伤口上,她疼得昏厥过去,又被一鞭子抽醒。 “说!”他们尖叫着,“你还有哪些同伙?快说!” 她抱着一个木桶,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海面漂满了尸体,她冻得嘴唇发紫,苦苦支撑着不肯死去。她记得在拉塞尔港,船起航的时候,蒸汽引擎发出隆隆的鸣叫。乘客们挤到甲板上,拼命挥舞着手臂。她的母亲木然站在码头上,朝她挥舞着手帕,泪如雨下,父亲搂着她的肩膀。塞拉目不转睛的望着码头,直到亲人的身影消失成一个小黑点。 “塞拉,你要好好活下去。不管走到哪里,我们永远爱你,永远在你心里。” 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少年的身影。他迎着日出,迈开大步奔跑,仿佛想拥抱太阳。他的身影时而陌生,时而变成了她自己。 父母和弟弟依然温柔的望着她,眼泪顺着塞拉的脸庞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塞拉慢慢伸出手,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往前挪动。身下的血痕深深长长,蜿蜒流淌,起爆器就掉在不远处,可是她怎么都够不到。这么短的距离,却漫长的像万水千山,像望不到尽头的苦难。战争打响的那一日,太阳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它悬挂在空中,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目睹她一次次挣扎,跌倒,直至奄奄一息。 这个世界这么残酷,生存如此艰难,可是她依然想活着。我就要死了,她想。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未想象过自己的死,也没有对死的恐惧,但是生却不同。生是金色的麦浪,随风荡漾在山坡上,生是飞驰的骏马,风驰电掣般越过高高的山冈,湛青的河谷,奔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生是一只雄鹰,在蔚蓝的长空里展翅翱翔,追逐着太阳。 她碰到了起爆器,塞拉用满是鲜血的手打开盖子,手不断发着抖,眼前一片模糊,重复了好几次才点燃火,引线嗤嗤燃到了尽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拉睁大了眼睛。就在这时,一只苍鹰突然从身旁凌空而起,展翅飞入云霄,她甚至能听到强劲有力的振翅声。它越飞越高,笔直的钻破云层,刺入高高的天宇,直至消失不见。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不远处爆出一声轰鸣,铁丝网的西侧冒出冲天烈焰,泥土像喷泉般窜上了半空。爆破的气浪滚滚朝她压来,钢铁碎片倾盆大雨般坠落,炸开一个十英尺宽的豁口,跟着引发连环殉爆,大片钢珠横扫出去,铁丝网一段接一段被炸毁,爆炸的声响此起彼伏,竟震得塞拉短暂的失聪。 爆炸的间隔,周围重归沉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塞拉感到身下的大地在颤栗,仿佛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震动停歇了一会儿,了望台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短暂的寂静后,人们的嘶吼像喷出的血一样模糊了视网膜。 在塞拉看不见的地方,成千上万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缺口。守军从上方轰击他们,曳光弹划过雪亮的轨迹,许多人被炸成碎片,枪炮声顷刻便被疯狂的尖叫声吞没。仍然有人不断从缺口冲出去,有人不慎跌倒,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铁丝网被人群踩进烂泥中,变成了一堆辨不出原样的废铁。 十分钟之后,最后一道铁丝网倒了下去,只有了望台上悬挂的军旗,孤独的迎风飘扬。 就在这个夜晚,图兰的二十三个城市同时爆发了起义,犹如烈火燎原,迅速蔓延全国,军部在图兰的统治土崩瓦解。 7月6日,费尔南多率王军主力强渡萨瓦河,占领亚希兰,和城中的起义军会师。 7月9日,联军向海上军区本部格拉尼尔发起猛攻,并于次日占领该城。 7月12日,南部重镇格雷海姆爆发起义,市民们在自卫队的配合下冲进军营,枪杀了驻军指挥官,开城迎接联军。 7月15日,联军进入亚尔维斯,海上军区的指挥官临阵脱逃,驻军无条件投降。 7月18日,联军在埃里温军队的配合下攻下萨特波卡和雷西尔,释放城中所有难民。 7月20日,联军穿过古都朱利安,到达扎格罗山,全歼海上军区陆军第三师团。 7月22日,联军攻下利曼港。 7月29日,联军在因蒂人的带领下进入德拉维加山区,收服圣城图拉。 至此,除首都托兰等少数几个城市,图兰全境已经落入起义军控制。亚伦不得不退守王宫附近的佩特拉城堡,雪片般的电报飞往军部,要求速派援军,但费尔南多并不打算给他们机会。他亲率精锐,连夜挥军北上,包围了佩特拉城堡。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佩特拉城堡。 海浪拍击着卡门湾的断崖,发出怒号般的涛声。城堡南面是落差三百英尺的绝壁,汹涌的海流沿着海岬涌入特拉帕尼亚海峡,船只根本无法通行,因此军区把防卫重点全部放在了北面的城墙。没有人注意到一支小小的船队正冒着夜色,艰难的驶向城堡。船队约有三十来只,控桨的全是熟识水性的图兰人。到达岸上后,士兵们立刻抛出铁钩挂在石崖上,崖上风势强劲,士兵身上又背着十多斤重的武器,不断有人掉下来,好几秒钟后才传来落水声,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头。他们迅捷的到达预定位置,为首的军官打开对讲机。 “将军,突击部队共三百二十六人,已经集结完毕。” 费尔南多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大地是平静的,仿佛在沉睡。 “兄弟们,废话就不多说了。”他沉声道,“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刻。为了图兰的新生!” 频道里一片静默。一团橙红的火球在城堡上方爆开,照亮了黎明的天空,突击部队发起了总攻,潮水般的呐喊响彻城堡。 “为了新生!” 驻军突然遭到背后的袭击,立刻方寸大乱。各种殉爆的子弹噼哩啪啦响个不停,城堡中烟尘弥散,碎砖块和石头暴雨一样崩落。密集的炮声从城堡传来,夹杂着轻机枪的蜂鸣和人们的喊杀声。第一堵城墙的防御已经被摧毁,冲进去的部队在古堡中和敌人进行了惨烈的肉搏。驻军虽然在首轮打击中乱了阵脚,但指挥官很快回过神来,下令全体士兵撤回城堡主楼死守。 费尔南多眯着眼睛,举起望远镜,对准了主楼上飘扬的军旗。在激烈的战火中,它已经破烂不堪,染上了斑斑血迹,却没有倒下。 他放下望远镜,对亲兵说:“把弓拿来。” 景衍曾送给他一把弓,他一直挂在营帐中。紫檀木的长弓,以犀角装饰,坚如钢铁,重量却奇轻。十一年前,景衍用这把弓三箭射伤他,夺走了他的自由。 费尔南多抚摸着弓身,目光眷恋,往事潮水般漫上心头。阴暗的矿洞,狼犬的狂吠,铁链哗哗响着,夹杂着皮鞭的抽打声。 “工作,给我专心工作!” 身后传来士兵的怒斥。他赤着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皮鞭上有钩刺,每一鞭下去都带起新鲜的血肉。不断有奴隶倒下,士兵便把尸体扔给狼犬,他一生都忘不了狼犬嚼着人骨头的声音。他麻木的劳作着,如同行尸走肉。 他本来不想管被强暴的奴隶少女,可是她哭得极为凄惨,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士兵从他身旁掳走母亲。他没有勇气离开柜子,像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的保护她,所以他杀掉了守兵,砸开笼子,把奴隶们全部放走了。直到那位清秀苍白,有一双丹凤眼的国王出现,用一箱金条买下了他。 景衍第一次把他带回王宫,他本以为只是换个主子,景衍却叫人取下镣铐,带他去裹伤洗漱。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换上崭新的丝绸衣服,穿上鞋子,仆人带他来到国王的书房,景衍一见他的样子,立刻就笑了:“野狗就是野狗,穿上人的衣服也变不成人。” 费尔南多涨红了脸。国王说:“我这个人怕死,但宫里的侍卫都不顶用。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用性命来保护我。如果你比我活得久,我死后你就自由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景衍合上书,目光落在了血肉模糊的刺青上。“很介意吗?”他问道,“我可以请最好的医生帮你除掉它,但这个印记不在了,你就能完全介怀吗?” 费尔南多紧紧咬住下唇,他知道即使解开了枷锁,即使今后功成名就,这段经历将成为他终身的烙印,一次次在午夜梦回时提醒他,自己曾如何被踏进尘土里。 “为什么要救我?”他鼓起勇气问道。 景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费尔南多面前,平静的说:“抬起头来。” 费尔南多依言抬头,国王问道:“你已经当了八年奴隶,早该认命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反抗?” “我不是奴隶。”他嘶哑的说,“我是英雄的后人,不会在矿洞里度过一生!” “没错,折翅的鹰依然是鹰,不会成为家禽。”他伸手贴在费尔南多的左胸,一股暖流随着国王的目光流入心房。“为了图兰,我需要你的这份血性。你有资格留在我身边。” 费尔南多猛的抬起头。景衍挑了挑眉,转身离开:“去见我的侍卫长,他会教你宫中礼仪。今晚阿鲁卡大公来访,你要全程在场,要是敢说错一个字,我就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陛下!”费尔南多的声音干脆而生硬。景衍停下了脚步,费尔南多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谢谢。” “别急着谢我。”景衍没有回头,“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希望从没遇到过我。” 从这天开始,他留在了宫中。景衍亲自教他识文断字,用兵之道,又把他送去国外的军校学习现代战术。他很快证明了自己是个天生的战士,但景衍打从一开始,就按照将军的标准在培养他,他经常被景衍严苛的要求弄得身心俱疲。 在坎特伯雷的军校,他是唯一的图兰人,没有任何朋友。但他总会定期收到景衍的信件和邮包,尽管信中言辞刻薄,天冷了他会及时收到合身的冬衣和厚被褥,他在训练中摔得遍体鳞伤,下次就会收到消淤止痛的药膏,故乡的柿子红了,邮包里就会有结了霜的柿饼,夏天会有酿好的青梅酒。除了父母,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国王于他,既是恩人,亦是唯一的亲人。他拼了命的学习和训练,不想辜负国王的期待。 “费尔南多,讲讲你的家族吧。” “陛下,这是命令吗?” “嗯,快讲吧。讲得不好听,我就叫人把你的舌头拔了。” “好吧。柯伦泰最初兴起是在西奥多二世统治时期,我的先祖得到了国王的信任执掌禁军,家中男丁陆续进入军中,为图兰打造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但后来因为军功太重,遭到国王猜忌被流放,柯伦泰自此一蹶不振。完了。” “……你在敷衍我吗?还不如书上写得有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辜负他们的是当时的王。”景衍的语气严厉起来,“你在坎特伯雷的军校训练了四年,就没有任何感触吗?” “能有什么感触?图兰是我的祖国,但它夺走了我的所有亲人,给了我八年地狱般的生活!我凭什么要为这种国家效力?” “费尔南多,看来你一点进步都没有,我还是早点把你送出国算了。” “不!”费尔南多拉住他的胳膊,恳求道,“陛下,不要生气。我愿意留下来,但不是为了图兰,是为了你。” “你还是不明白。”景衍平静的说,“西至死亡海岸,东至布夏尔,北邻艾达海,南至克里斯图尼亚海峡,这片疆域的每一寸领土,生活的每一个人就是图兰。你就算要恨,也该恨我无力阻止悲剧发生。” “不能怪你。”费尔南多低声说,“几百年的积贫积弱,一个人怎么改变的了?” 景衍沉默不语。他凝视着远方的大海,图兰极盛之时,雄鹰曾从这里出发,展翅飞往世界。黄金之乡名动四海,图拉城成为异邦人心中的梦,染着宝石和肉桂的馨香。 “不知我有生之年能不能让图兰恢复独立,重现黄金乡的繁华。” “你做得到。”费尔南多坚定的说,年轻的脸上神采奕奕。景衍笑了笑,枕着手臂靠在青石上,阖上眼睛,费尔南多拿不准他是不是睡着了。 “说起来,陛下的本名叫什么?” “我姓景,单名一个衍字。” “怎么写?” 景衍勾了勾食指,费尔南多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费尔南多颤栗了一下,只觉得夜出奇的凉,胸口却慢慢热了起来。他合上手,好像想把这个名字攥在掌心。 “景……衍?” “嗯,允许你私下这么叫。但是你敢告诉别人,我就……” “宰了我?拔了我的舌头?”费尔南多说,“恕我直言,您的威胁一点新意都没有。” “胆肥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景衍依然闭着眼,悠悠月华流淌在他的脸上,平日里凛厉的眉目显得柔和了许多。费尔南多出神的望着他,这样静的夜,仿佛听到什么破茧而出的声音。 “陛下……阿衍。” “嗯?” “阿衍,你想家吗?” “图兰就是我的家。”景衍翻了个身,赌气般说道。费尔南多笑了,眼里柔情似水:“阿衍,我会训练出一支最强的军队,打败所有敌人。等到图兰独立那天,我就带你回家吧。” 费尔南多拈起一支利箭搭在弓上,瞄准了主楼的军旗。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大海涌向绝壁,又一层层退了回去,礁石间满是细腻的白沫。晨光里浮现他熟悉的面影,眉目如生,眼神含笑。他的喉头一阵哽咽,坚毅的眼中有了泪光。 海面浮现暗红的影子,刹那间,太阳从深海腾空而起,张开黄金的翅膀飞向天空,放射出万丈光芒。云蒸霞蔚,军旗映着初升的旭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汤谷有扶木,日中有踆乌,日出鸣于扶桑,日落栖于若木。 费尔南多大喝一声,空中惊起闪电。箭矢破空而出,旗杆应声断裂,轰然坠落! 这一天,所有守军都记得当时的一幕。残破的军旗从窗外悠悠飘下,落在了尘土之中,立刻被人踩在脚下。越来越多士兵爬上了城墙,从壁垒的缺口冲了进去,凭借兵力优势将守军击退。很快守军就被迫退向内墙,内墙前方有一条壕沟,无数人被推进壕沟惨遭屠杀。守军陷入了盲目的恐慌,争先恐后涌向唯一的城门,却纷纷倒在乱枪之下。死尸堆积成山,把逃命的道路堵死,从卡门湾攻上来的士兵占领了主楼,将旗帜插在主楼之上。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朝阳照进了城堡。费尔南多骑在高大的骏马上,猛禽在他的头顶盘旋,塞蒙王朝的旗帜高扬在晨风之中。 “这里是图兰之声,十分钟以前,我们收到了来自起义军领袖吉恩·斯图亚特和费尔南多·柯伦泰将军的联合声明。” 霍华德站在农庄的大树下,点燃了一支烟。卢恩和西蒙尼坐在里屋的桌旁,谁都没有说话,面对着一口未动的水杯。 亚伦坐在病床上,把脸埋进了双臂间。 深见恭子从和服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打开,虫群宛如一缕黑烟没入了卷轴中。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克洛伊站在一座帐篷外,望着初升的旭日。名叫海伦的大鸟扑打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上。塞拉躺在床上,没有意识,手指轻轻的动了。 马瑞尔和丽达挤在人堆中,聚精会神的听着广播。彼得坐在桌前,正起草一份稿件。 费尔南多骑了马朝皇宫的方向飞奔,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图兰自古以来就是独立的国家。勤劳勇敢的图兰人民曾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创造了辉煌的历史。从今日起,我们宣布,图兰正式恢复独立。我们将搁置一切内部争端,致力于祖国的建设。我们不畏惧战争,面对外敌侵略,我们将誓死保卫祖国,直到战至最后一人。 以太阳神和先祖的名义,我们宣布,永远不会停下追求自由的脚步。” 西元45年7月31日清晨6点30分,图兰政府对全世界发表的这段声明,被后世称为“自由之声”。当日,费尔南多宣布将两支军队合并,由吉恩担任统帅,然而军队的交接还没完成,他就带着国王的遗体下落不明。 在海上军区本部,陆军总司令盖伊·赫德暴跳如雷,当场把亚伦撤职,叫嚣着要给图兰的暴民们一顿鞭子尝尝。他先后调集了二十万大军陈兵国境,随时准备入侵图兰。 “你真的要走吗?” 丽达站在农庄门口,担忧的望着彼得。彼得故作轻松的说:“当然了。我要回报社,把这些新闻作为头条发表,这可是一夜成名的捷径。” “现在局势紧张,你自己回去太危险了,我安排几个人保护你吧。” “没事,我悄悄的回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丽达欲言又止。彼得调侃道:“你这么担心我,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闭嘴,整天没个正经样。”丽达骂道,“我是感谢你救了塞拉,不然谁管你的死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我只是把她送到了农庄。她的伤势太重了,医生说她现在处于危险期,不一定救得回来。” “塞拉一定能挺过来。”丽达坚定的说,“她是我见过的求生意志最强的人。” “或许吧。”彼得耸了耸肩,“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可恶极了,有时候又觉得你们的确值得钦佩。” “谢谢你的谬赞。”丽达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吧?” “当然了。下次来多里斯,我一定会请你喝一杯。” 丽达点了点头。彼得压了压帽舌,合拢脚跟,朝她敬了个军礼:“那么,我出发了。” “好,你多加小心。” 丽达还礼。彼得粲然一笑,背上行囊走了。她站在门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彼得没有回到多里斯。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被剜去眼球,割掉鼻子和舌头,浑身血迹斑斑,尸体被蹂躏得惨不忍睹。 刺客偷走了他的行囊,但彼得遇害前就寄出了两个邮包,一个加急,一个普通,记载着真相的录像带正混在上万个普通邮包中飘洋过海,等待重见天日的时候。 8月4日,港口联盟十一家报社联名发表一篇图文并茂的报道,痛斥军部灭绝人性,同时附上了彼得的生平和死亡时的照片。电视台随后公布了录像带和尸检报告,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军部根本弹压不住负面舆论。每天大楼外都挤满了记者,这件事甚至惊动了联盟,下令军部立刻撤军,公开向难民们道歉。 彼得被两岸的人们视为英雄。他的遗体火化后,由曼索尔的红衣主教亲自运回首都,安葬在圣卡特琳娜教堂的烈士墓园。 尽管坎特伯雷王国坚持不肯撤军,但在排山倒海的舆论之下,军部发生了分歧。军部付出惨重的代价得到了格尔达王国,已经无暇顾及图兰。况且图兰大局已定,如今军费捉襟见肘,无力支付又一场全面战争。 8月9日,盖伊·赫德遭到暗杀。事发时,他正在一名妓女的床上,刺客拍下了当时的照片发给报社。此事成为一个巨大的丑闻,一时军部高官人人自危。几天后又有三名军官遇刺,军部的元老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选出一位温和的军官,带了一个使节团到图兰谈判,希望在保全颜面的前提下撤军。 按照元老们的意思,图兰政府应当释放起义中俘虏的将士,直到部队全部撤出国境。吉恩表示可以释放俘虏,但军部应当支付赎金。吉恩的部下却扣留了使节团,公然在大街上羞辱带队军官,把马粪泼了军官一身。 这名军官名叫米卡艾尔·霍尼克,图兰人总有一天会为这一举动后悔莫及。在联盟官员的周旋下,双方开始了谈判,最终达成一项妥协方案,坎特伯雷王国将在两年以内从图兰撤军,只在菲莱岛上留下约一千人的部队,其停留期限为六年的一个过渡期。军部显然不愿无条件撤离,但两国最终签署了解决方案。两周以后,坎特伯雷王国开始撤离图兰的部队。吉恩宣读了国王的遗嘱,并于当日就任图兰的首任总统。 然而霍华德面临的局势却不容乐观。图兰独立之后,北方人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尽管霍华德宣布放弃复国,安道尔政府仍然把禁止埃里温归国作为承认新政权的前提。埃里温内部发生了分裂,突击队长巴萨姆·艾尔·拉尼亚宣布脱离埃里温,带着一群战士回到北方,继续和安道尔政府战斗,剩下的战士无处可去,不得不随霍华德留了下来。图兰人对大量涌入的难民怨声载道,甚至要求重新建立难民营。 为了解决难民问题,首相迪恩·多明尼克将一份报告递交到联盟总部。一个由中立国家组成的调停委员会来到了图兰,在实际考察后,他们提出由一个慈善委员会出资,将难民遣送回国的方案,这个方案却遭到难民的激烈反对。至今为止,图兰境内滞留的难民一共十万余人,很多来自格尔达南部的核辐射区,因此不可能被遣返。除了家人还在国内的,很少有难民愿意再经历一次痛苦的远航。 在这个节骨眼上,吉恩提出了一个方案。他将给予难民图兰国籍,把西部一大片荒芜的沼泽分给了他们。这里没有铁丝网,难民将享有完全的自由。但所有难民,除已与图兰人建立家庭关系的之外,不得在主要城市逗留。他们必须在冬天来临之前翻越德拉维加山脉,来到这片沼泽。 霍华德接纳了这个方案。 这是几十年来图兰最冷的一个冬天。成群结队的难民顶着怒号的北风,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年轻力壮的人被安排在第一批转移,老弱伤病患则等到春天到来,海上坚冰化开后,由索菲亚商会提供的船队分批转移到西部。山里车马难行,人们脚上裹着碎布,一步一步,一里一里,踉跄的穿梭在冰雪中。 每当夜晚,众人支起帐篷,点燃篝火温暖早已冻僵的身子,埃里温的战士们轮流放哨,防止山里的野兽袭击。许多人在途中倒下了,就连霍华德都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决定。但无论如何,在积雪融化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山下。 这片沼泽人迹罕至,蛇虫泛滥,到处是粗大的荆棘和莎草。难民们经过艰难的跋涉,本以为来到了乐土,不由怨声载道,不仅不肯从事劳作,有的甚至开始怀念营里的生活。毕竟在营里什么都不用做就不愁吃喝,现在连饮用水都要靠骡子从几英里外运过来。霍华德忙得焦头烂额,更让他头疼的是,他发现自己打了几十年仗,却对耕种一无所知,他不会插秧,不会挤奶,甚至连公牛和母牛都分不清楚。尽管难民中有过去的农夫,但他们严重缺乏资金和农业专家,只得靠自己一点点摸索。 一夕之间,他们就被从故土上连根拔起,抛弃在这片荒凉的沼泽中,他们必须在坚硬的山岩上凿出基石,掘出新生活的泉源。艰苦的劳动拆散了许多家庭,一半以上的难民选择了放弃。塞拉是第三批到来的难民,她伤得太重,挣扎了一个星期才脱离危险,等到她完全恢复时,春天已经到了。田野披上了希望的绿芽,卡娜山的积雪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山麓流入新开垦的农田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伤势刚刚痊愈,塞拉就加入了垦荒的队伍。田里的灌木和荆棘已经清理干净,片片阳光跟随着翻犁泥土的铁锹,刺穿古老山谷坚硬的外壳。他们每迈一步,就掏出一把种子洒进田里,麦种划过一道发光的轨迹,落在了犁好的田里。一步一步,一里一里,他们把未来的希望种在春天松软的泥土里。 尽管繁重的劳动让每个人都憔悴不堪,塞拉却觉得很幸福。战争结束了,她终于兑现了和家人的承诺。融融的暖阳下,她挽着裤管站在田埂里,迎着阳光笑了。 塞拉再见到克洛伊是一个清早,她从帐篷里走出来,发现克洛伊正站在门口,拿玉米喂着名叫海伦的大嘴鸟。一些日子不见,海伦悲哀的秃了,头顶只剩几根稀疏的羽毛。一见有人过来,它就拍打着翅膀,发出哇哇的怪叫。 “这是进入换毛季了吗?”塞拉兴致勃勃的观察着它。克洛伊摊开手掌,海伦飞到他的肩上啄着玉米粒:“吃坏了肚子而已。你打算在这里定居了吗?” “嗯,你呢?” “不知道。” “跟我们一起建设新家园吧。” “不行。”克洛伊垂下眼帘,语气苦涩,“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为什么——” “请问卡夫曼将军在吗?” 两人同时回过头,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田埂上,朝他们盈盈一笑。她穿着紫色的套裙,黑发一丝不乱的挽成高髻,背影窈窕,容貌温婉,仿佛一株初开的郁金香。 “您是……” “我叫艾琳·赫德,”女人捋了捋额发,珍珠耳坠随之轻轻摇晃,“有要事想拜访卡夫曼将军。” 临时工棚里,霍华德袒露着胸膛,正和西蒙尼争论建水库的事,桌上堆着如山的建筑草稿。听见开门声,他不耐烦的说:“都说了现在没空——” 艾琳走到他面前。霍华德呆了片刻,望向塞拉,塞拉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将军,赫德夫人有要事拜访您。” 听到这个姓氏,霍华德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打发走屋里的人,艾琳掩上门,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众人离开之后,霍华德才沉下脸问道:“里昂·赫德是你什么人?” “您认识我丈夫吗?” 霍华德不答话了。没有几个北方人不认识里昂,毕竟是他按下了核弹的起爆键,轰平了格尔达南部。艾琳从包里取出一张本票,正面朝下推了过去,霍华德没有接:“您要为丈夫赎罪吗?” “您真会开玩笑。”艾琳莞尔,“自从盖伊被暗杀,赫德家族的处境一落千丈。他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不得不改变对难民的态度。既然已经不可能把你们赶走,为什么不试着友好相处呢?” “友好相处?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赫德家族需要一个国外的盟友,而你们需要资金,需要专家,这些我们都能给。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帮你们?” 霍华德一声不吭。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为了安置无家可归的孩子,埃里温成立了一所小学,由几名年轻女教师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艾琳走到窗前,凝视着他们没有一丝阴霾的笑脸。孩子们总是健忘的。 “再过十年,二十年,人们会慢慢忘记过去的悲剧。”她镇定的说,“请您现实一些,想想这些孩子的未来。您是想让他们忘却历史,作为一个图兰人生活下去,还是为了父辈的仇恨,去向一个强大的国家复仇?” “为什么来的人是你?” “因为我是女人。”艾琳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大概认为,即使您再恨他,都不会对一个弱女子泄愤吧。卡夫曼将军,您是个聪明人,所以您一定明白,怎么选择对您的同胞是最好的。” 塞拉站在工棚背后,靠着墙出神。克洛伊说:“她的确是个美人,但不至于令你神魂颠倒吧。” “你养过蜜蜂吗?”塞拉没理会他的调侃,“我的老家附近有个养蜂场,每年都有人因捅蜂窝丧命。工蜂的刺连着内脏,一旦蛰了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可是一旦家破人亡,它们拼了命都要向人类报复。如果小瞧了它,一定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抱歉,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塞拉叹了口气,突然站直身子。卢恩从里屋走了出来,温和的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之前太忙,一直没空探望你。” “早就好了,你过得惯吗?” “以前没下过田,是有些不太习惯。”卢恩摸了摸鼻子,他穿着集体农庄的制服,连日劳作把皮肤晒成了橄榄色,银发草草扎在脑后,塞拉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怎么穿都不像农民。对吧,克洛伊?” 克洛伊冷漠的应了一声。卢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不自然的说:“好久不见了,克洛伊。” “你们不是一直在起义军中吗?” “克洛伊经常要执行秘密任务,平时很难见到他。” “如果没有要事,我先走了。”克洛伊好像对塞拉以外的人打交道都不感兴趣,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卢恩叫住了他:“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克洛伊停下了脚步。卢恩显得有些窘迫,结结巴巴的说:“你想留下来吗?这里正缺人手,如果你——” “抱歉,我对种田不感兴趣。”克洛伊一口回绝。卢恩安静了片刻,深深的注视着他:“好,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洛伊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个因蒂人的女孩抱着水盆从帐篷里走出来,跟三人撞了个正着。看到卢恩的瞬间,她的脸色立刻像活见鬼了。 “塞米尔?” 克洛伊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猛的回头,卢恩脸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克洛伊颤声问道:“他就是塞米尔?” “是的。”女孩嗫嚅道,“怎么回事,你还活着?” 她话音未落,克洛伊已经一个箭步跨过去,拎起卢恩的衣襟摔在了墙上,卢恩疼得一皱眉。塞拉急忙扑过去:“克洛伊,你冷静一点!” “塞米尔,你骗人的工夫倒是与日俱增。”克洛伊冷冷道,“不仅改名换姓混进埃里温,成了霍华德的亲信,连我都被你瞒过去了。塞拉,你真的了解他是什么人吗?” 塞拉呆住了。卢恩垂下眼帘,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宛如一尊雕塑。克洛伊说:“他本来是个考古学者,为了得到宝藏和姐姐结婚,还给军部充当间谍,导致姐姐和族人惨死观星山上。” “我不是间谍。”卢恩说,“屠杀时我根本不在观星山。” “克洛伊,千万不要相信他!”女孩大哭起来,“当晚有人在观星山上放火,撤走了所有岗哨,军队才能闯进来屠杀!不是他还能是谁干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土地?” “是的。资金已经有着落了,我打算把山谷外的土地全部买下来建一个大型农场,将定居点连成一片。等到农业专家过来后,我准备订购高产品种的木薯,还有两百棵柑橘树。” 他当着克洛伊的面把卢恩带走了,克洛伊冷冷的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拂袖而去。一整天的时间,卢恩都跟霍华德呆在一起,直到晚上,塞拉才在河畔发现了他。他独自坐在卵石滩上,静静的望着流淌的河水。 塞拉正想叫住他,他却取出一只口琴,轻轻吹了起来。乐声幽幽,令人柔肠寸断,塞拉听了许久才听出是一首古代民谣,讲述一对恋人生死相许的故事。星河岑寂,河水哗哗的流淌着,清澈又畅快。一枚细叶落到河中,在河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漂向了远方。 “她漂亮吗?”塞拉走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卢恩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问些别的。” “回答我。” “嗯,很美。” 塞拉不禁有些沮丧:“卢恩……不对,现在该叫你塞米尔?” “用不着改口。”他说,“当时霍华德在雪崩中救了我,我不想暴露身份,就胡诌了一个名字。” 塞拉点了点头,卢恩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什么好问的,我相信你。” “你不怕我真的是间谍?” “你一个外人,战士们不可能听你号令,肯定是因蒂人中出了内鬼。”她的语气平静,“克洛伊只是气昏了头,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你加入埃里温,是为了给他姐姐报仇吧?” “嗯。” “她叫什么名字?” “罗克萨妮。” 春天的玫瑰,塞拉心想。薄雾已经消散,暮春的夜晚仍有些凉,塞拉嗅到了松脂的清香和露水的寒气。那必定是一个和煦的春天,山谷中开满野玫瑰,年轻的考古学者冒失闯进山里,被一个因蒂人少女救下,她的美貌如同熊熊燃焼的箭矢一样射中了他。 “我明天去劝劝克洛伊。”她终于说,“我不相信你是间谍,更不相信你会为了得到宝藏不择手段。” “不,这件事你别掺和。” 卢恩站起来,把手抄在兜里,往亮着灯的工棚走去。塞拉叫住了他:“塞米尔!” 卢恩停下了脚步。塞拉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逝者已矣,不管你多么自责,都要往前看。” 卢恩静静的站在那儿,远方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田埂上。他紧了紧衣襟,一言不发的走了。 三天后,卢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他刚从利曼港回来,当晚就告了假,独自来到了卡娜山。时值暮春,漫山遍野开满了野玫瑰,犹如一片燃焼的朝霞。花朵赤如绛玉,花心艳若烈火,开得过于荼靡,连花都像有了淤伤。如水的月光洗涤着柔和的春夜,夜风轻拂丝绸般的花瓣,每朵玫瑰上都蒙着银色的薄纱,在月色中轻轻摇曳。 “我出生时是五月,每到这个时节,圣山脚下就会开满大片的野玫瑰。” 他站在花海中,轻轻阖上眼睛,任凭回忆的潮水将他淹没。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银铃声,还有风吹过长发的声音。 卢恩霍然回头,夜风卷起了满天飞花,山谷中仿佛下起一场大雪。花海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克洛伊就站在身后,一身鹿皮猎装,耳上坠着金环,束发的银铃轻响。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了,声音仿若叹息:“你回来了。” 匕首扎进了他的胸口。卢恩闷哼一声,怔怔凝视着他,目光温柔悲伤。克洛伊木着脸,咬紧牙关往里推刀,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 “你这个骗子。”他颤声道,“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情圣?” 卢恩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他才轻叹道:“既然不想杀我,何必摆出这种表情?” 克洛伊狠狠瞪着他,匕首滚落到花丛中,一滴鲜血从刀刃上飞出,沿着花瓣的纹理泅散开来。 “不管你信不信,害死她的人不是我。”卢恩说。克洛伊冷冷道:“但你骗了她。” “没有。” “你没有?”克洛伊的眼眶通红,“屠杀当晚你在哪里?你不是她的丈夫吗?为什么你没有留在她身边,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她!” 卢恩无言以对。明月渐渐升到高空,晚云飘过之后,谷中烟消雾散,明亮的月光照在了两人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克洛伊问道:“姐姐在哪里?” 卢恩指着靠河的一处花冢。坟上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插着一根简陋的树枝,坟头落满了殷红的花瓣。稠密的花朵彼此挤挨,仿佛一条殷红的长河,平静又响亮的流向远方。 “屠杀结束后,我从尸堆里把她挖了出来。”他低声说,“我觉得她会喜欢这里。” 克洛伊信步走向河畔,跪在了墓前。他闭着眼睛,把额头贴在松软的泥土上,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哽咽道。 卢恩移开目光,克洛伊的喉结滚动着,无声的恸哭,眼泪浸湿了泥土。卢恩等待着,直到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当天晚上,你是不是在王陵中?” “你怎么知道?” “瑟琳娜·奥尔森。” 卢恩的脸色变了。克洛伊问道:“你知道这个女人的下落吗?” “她应该死在墓道里了!”卢恩急忙说道。克洛伊回过头,眼角微红,眼神却冰冷:“你确定?” “你们是一伙的?”卢恩打了个激灵,立刻明白了。克洛伊平静的说:“真正的瑟琳娜早就死了,她只是个冒牌货。但她不仅背叛了组织,还私吞了你们发现的羊皮卷,我回到图兰是为了调查她的下落。” “组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羊皮卷里还有什么秘密?” “塞米尔,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已经去过门中,没有羊皮卷都能猜出个大概。” 卢恩的声音戛然而止。克洛伊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沙漏做工精巧,黄铜铸成牢固的支架,两个半球形玻璃里有许多银色的沙砾,玻璃下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克洛伊说,“记住,塞米尔已经死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更不能告诉别人你在门中看到的东西,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你要去哪里?”卢恩急切的说,“留下来吧,克洛伊。这是你姐姐的愿望,况且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 “不必了。” 克洛伊回过头,眼神暗如深夜,卢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见了,塞米尔·尤克利夫。”他静静的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克洛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雨季结束了,艳阳高照,又迎来了农忙时节,田间的喷灌旋转着,抛洒下纷飞的细雨。巨大的工棚下停放着一台台重型机器,赫德家族如约送来了农业专家和大量柑橘树苗。图兰盛产柑橘,这种橙色的水果喜欢丰沛的阳光和雨露,棕红色的砂质土壤非常适合柑橘树的生长。众人开凿沟渠引水,种下了上百棵柑橘树苗,成片青翠的幼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孩子的小手随风招摇。 随着旱季热浪来袭,太阳整日炙烤着田间。众人顶着烈日清淤除草,卷起裤腿沾满了泥巴,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引入田间,滋润着焦渴的幼苗。每个人都汗湿重衣,脸上被严重晒伤,还要面对蚊蝇无休止的侵扰。但当孩子们加入建设新家园的工作后,艰苦的劳作便成了乐趣,他们在水渠里放进叠好的小船,跳进凉爽的河水里嬉戏打闹,到处飘荡着欢歌笑语。孩子们给每一棵树苗起了名字,围着树苗垒起沙堆,等待阳光和雨露孕育甘美的果实。 这一年冬天,柑橘树开始成熟的时候,另一场危机却正在酝酿中。白海战争后,由于格尔达南方遭到核弹破坏,大批南方人不得不北迁。在核辐射的影响下,出现了百年难遇的严冬,随之而来的是疾病和大饥荒。饿殍遍野,疾病蔓延,幸存者们走投无路,纷纷离开了祖国来到图兰。 这是战后第二波庞大的移民潮。对图兰人而言,对这一时期最深的印象就是难民,他们深陷贫困之中,如果在首都的老城区遇到乞丐,可以肯定他说的不是图兰语。难民的涌入导致治安迅速恶化,工资水平不断下降,令图兰人怨声载道。 “当局会竭尽所能,帮助难民安置下来。”一名官员公开表示,“但图兰不能充当某些人的祖国替代品。” 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吉恩关闭了国门,强迫难民迁往西部定居点,仍然被指责偏袒外国人。就在这年深冬,吉恩在前往军营的途中遇刺,当场身亡,年仅四十六岁。 噩讯传来,举国悲恸。前来吊唁的人群络绎不绝,甚至有人在混乱中被踩死。几天后,一支隆重的送葬队把灵柩抬上了战舰,按照吉恩的遗愿,他被安葬在故乡的一座高山上,俯瞰整座城市。 随着吉恩的去世,局势急剧恶化。一个单一种族论调的政府立刻重组,颁布了一系列歧视性法案。根据这些法案,移民不得参军,不得进入政界,甚至连镇长的秘书都不许担任。在政府的纵容下,全国迅速兴起排外主义浪潮,大批暴徒涌入北方人居住的社区打砸抢焼,上百人在这场暴乱中身亡。 随着安道尔政府公开宣布,侨居国外的北方人不再获得祖国保护。这意味着如果难民没有得到图兰政府的承认,就成了无国籍者,政府随时可以把这些人驱逐出境。由于图兰和坎特伯雷王国在菲莱岛上爆发武装冲突,大批难民船一到岸,就被强迫在参军报名表上签字,随后直接送去战场,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永远没有回来。 在高涨的排外浪潮下,霍华德迅速作出了决定。他把优秀的战士集中起来,成立了一支自卫队。这支自卫队最初只在村落附近活动,最终发展为一支独立的武装。 霍华德将这支部队命名为“图兰之鹰”。 “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学习图兰语。”在一次农庄的会议上,霍华德公开表示道。 “我会让卢恩开办夜间学习班,普及图兰文化习俗。” “将军,没必要吧。”西蒙尼率先抗议,“白天的农活这么繁重,回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谁还有心思学习?” “我会亲自到学习班监督,每周考核一次。”霍华德不为所动,“从现在开始不许说格尔达语,你们要忘了自己是北方人,尽快融入图兰人的社区,直到把图兰语说的和母语一样流利。” “不可能,要是把祖宗的习俗都忘了,将来回国的时候——” “回不去了。”霍华德深深的叹了口气,“西蒙尼,我们回不去了。” 西蒙尼愣住了。霍华德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悲凉:“我们是北方的水土养大的,但图兰是我们未来的家园,我们的下一代将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为了让孩子们不被视作异类,让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少一些敌意和仇恨,我们必须放弃旧俗,尽快在图兰扎下根。” 西蒙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向喉头,喉咙口泛着苦沫,他的眼眶突然红了。西蒙尼转过头,望着院中的孩子们,心中冰寒刺骨。 “抱歉。”霍华德轻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有家难归。” “将军,您在说什么?”西蒙尼强颜欢笑,“我本来只是一个乡下土匪,为了大捞一笔加入叛军,是您解救了我,教会我如何带兵打仗。如果没有您,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我。” “其实有一个回去的方法。”霍华德突然说。西蒙尼微微挑眉:“什么方法?” “安道尔政府将我视作眼中钉,只要我不在了——” “那还不如撂下图兰的这个烂摊子,直接打回北方去!”西蒙尼冷冷道,“对了,我们甚至可以和军部结盟——” 霍华德勃然变色:“除非你们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将军,你是真正的英雄。”西蒙尼笑得辛酸,“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一点都不懂权术。” 霍华德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道:“如果我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还会坚定的站在我身边吗?” “什么?” “没什么。”霍华德闭上眼睛,“学习班的事就这么定了。新一批移民到来后,农庄必定人满为患,请替我联络赫德夫人,就说我们需要新的资金支持。” 西蒙尼很快给艾琳发了电报,这一次却没有收到回音。两人不知道千里之外,艾琳刚刚流产。医生告诉艾琳,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怀孕。在沉重的打击下,她自然把图兰的问题置之脑后。 就在这时,霍华德又遇到了新的麻烦。因蒂人的部落散布在西部沼泽间,多年来逐水草而居。几天前一支小队夜袭了农庄,打伤哨兵后,偷走了好几百磅的粮食。 西蒙尼勃然大怒,当场准备领兵攻打部落,被霍华德坚决阻止了。经过打听,他得知袭击农庄的部落就驻扎在附近的山丘上,酋长名叫图卢姆。 两天后,霍华德带着卢恩和塞拉一同前往图卢姆的部落。他们骑马穿过荒芜的山丘,在丛生的灌木中跋涉了一整天,才来到部落的营地。太阳已经落山,羊皮帐篷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丘脚下,一群野山羊蹲在角落里吃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我叫穆尼尔,是个医生,正在这里看诊。”他笑着对霍华德说,“您一定是卡夫曼将军了。” “医生?” “是的。”老酋长赞赏的说,“穆尼尔是这一带最好的医生。我年轻时曾在部队服役,留下一身旧伤,一到下雨天就痛得厉害,非得靠他才能镇住。” 霍华德礼貌的称赞了他的英勇,哄得老酋长心花怒放。塞拉突然发现门口有一片裙角闪过,不由问道:“谁在那里?” “米娅,快过来。”穆尼尔柔声唤道。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探出头,她的皮肤雪白,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女孩跑过来,钻进穆尼尔怀里,穆尼尔摸摸她的头:“这是我的女儿米娅,快叫姐姐好。” “姐姐好。” 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塞拉立刻喜欢上了她。得到穆尼尔的许可后,她把女孩抱到膝上,拿了串葡萄逗她玩。“米娅,你几岁了?” “两岁。”女孩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比出一个二。穆尼尔说:“她母亲年前死于伤寒,我又要到处看诊,只好把她带上。”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在图兰乡下,这是常有的事。”他无奈的说,“药品奇缺,许多人生了病只能祈祷。她还算幸运,至少我就是医生。” “穆尼尔,”卢恩突然插话道,“能不能请你到农庄来建一个卫生检疫站,给大家普及医疗知识?” 穆尼尔愣住了:“当然可以,但是——” 卢恩把原话转达给酋长,酋长爽快的答应了,但要求一旦自己有需要,穆尼尔必须立刻赶来。 霍华德很高兴,提出今年粮食丰收,希望用一些粮食来交换部落的牛羊,图卢姆眯着眼睛答应了。 “不要相信他的承诺。”回去时卢恩说,“他可以去偷去抢,一个铜板都不用花就得到粮食。这群人的道德观念跟我们完全不同。” “我知道。”霍华德平静的说,“我自有办法对付。” 果然,因蒂人认为霍华德软弱可欺,没多久又趁着夜色来劫粮。这次霍华德做了充足的准备,只留一个人回去报信,把剩下的因蒂人全俘虏了。但他并没有索要赎金,向图卢姆兴师问罪。一周后,图卢姆坐不住了,派了使节要求霍华德放人。 “放人?”霍华德惊讶的问道,“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过农庄了?” 使节被噎得哑口无言,霍华德友善的表示,他们一定是弄错了。他和酋长是朋友,如果朋友做客,他一定会好好款待。他始终彬彬有礼,使节挑不出漏洞,只好郁卒的回去报告。 既然霍华德坚决不认账,图卢姆派出一支小队,打算来劫囚,却掉进了霍华德的陷阱。霍华德征战几十年,对付这种头脑简单的野蛮人绰绰有余,又把他们俘虏了。 这次的俘虏中有图卢姆最喜欢的小儿子,但不管他如何软磨硬泡,霍华德一口咬定从来没人来过。图卢姆心念儿子的安危,只好哭丧着脸,带了许多赔礼的牛羊来见霍华德,请求他释放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您的儿子会在这里?”霍华德问道。图卢姆憋得满脸通红,不得不承认偷盗粮食的事。他表示愿意付出十倍的赎金,只求他把儿子完好的还回来。 霍华德这才让人去把他的儿子带出来。图卢姆的儿子是个强壮的青年,红铜色头发,鹰钩鼻,脸上有晒伤的痕迹,当晚是霍华德亲自逮了他,他一见霍华德就眼露凶光,不顾父亲在场,夺过佩刀就朝霍华德劈去。 老人吓得面色煞白。霍华德轻松避开这一刀,反手擒住青年的右腕,将他一个过肩摔在了地上,利索的卸掉关节。青年痛哼一声,额上布满冷汗,眼神仿佛要在他身上剜出洞来。 “将军!” 西蒙尼大吼一声,屋里的战士立刻把霍华德团团围住。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不会再留祸患。”霍华德的声音冰冷,“我要把这小子剁了,撕成碎片喂狗。” 卢恩将原话翻译给图卢姆,老人痛哭流涕,跪下来连连磕头。霍华德不为所动,阴沉着脸让人把俘虏都带出来,领到打谷场上。他把青年栓了绑在柱子上,自己拿了枪站在六百码外。这青年倒有几分血性,依然破口大骂,只求速死。 他话音未落,一发子弹擦着耳畔飞过。霍华德一枪一枪贴着他的身体在墙上打出一个人形,子弹呼啸而过,场中硝烟弥漫。他放下枪时,卢恩掩住了鼻子。青年面色灰白,双腿弹琵琶似的抖着,黄色的液体沿着裤子往下流了一滩。 场子里的人都吓傻了,图卢姆面无人色。他呆呆的望着墙上的人形,每个弹痕都离身体正好一英寸,跟标尺打出来的一样,他回头看向霍华德,眼神好像见到了魔鬼。 “将军……将军!”他踉跄扑到霍华德脚边,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求您放过犬子一命,我把财产都给您!” 霍华德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把老人扶起来:“我不要您的财产,只希望您尊重我们。大家都是朋友,理应相互帮助。今年年成不好,那些粮食就当送给你们,解一解燃眉之急。” 他亲自命令给图卢姆的儿子松绑,老人热泪盈眶。霍华德环顾四周,高声道:“最早的图兰人就是北渡而来,我们本是兄弟。各位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农庄里找我,我必将竭尽全力。” 场中静了片刻,跟着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声。霍华德当场释放了全部俘虏,图卢姆回到部落后,立刻把之前偷走的粮食全数归还,还送上五十只肥羊。霍华德坚持不收,图卢姆表示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再推辞就不够朋友了,霍华德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 当天晚上,农庄里宰杀了牛羊,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许多部落里的战士都来了。人们很快忘记了旧怨,勾肩搭背,言笑晏晏,到处弥漫着美酒和烤肉的香气。 霍华德独自站在火堆旁,端着一杯酒。不时有人来向他敬酒,他都微笑着一饮而尽,豪爽之至。几杯烈酒下肚,他很快勾起了战士们的好感。图兰人向来敬重英雄,他们向霍华德保证不再骚扰村落,并会替他驱逐强盗,霍华德则承诺一旦他们有需要,村里的医生随叫随到。 “霍华德,”卢恩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呢?” 霍华德含笑道:“我不是吗?” “我怎么感觉上了贼船?” “我告诉过你,跟了我就无法回头了。”霍华德说,“现在认识到错误太晚了。” 卢恩叹了口气。霍华德举起酒杯,两只酒杯轻碰了一下:“为新生。” “为新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将军,请过来一下。”西蒙尼疾步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有人要见您。” “谁?” “上次的俘虏。”西蒙尼说,“其中一个不是部落的成员,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您最好亲自过来瞧瞧。” 两人对视了一眼,朝关押俘虏的仓库走去。西蒙尼拦住卢恩,脸色有些尴尬:“您最好一个人来。” “没事,卢恩不是外人。” 西蒙尼无奈,只得放卢恩进去。仓库里堆满了谷壳,俘虏就绑在柱子上,塞拉正打算堵住他的嘴。他只有塞拉的肩膀高,却留着络腮胡子,圆滚滚的头埋没在双肩,眼睛的间距很宽,长长的耳垂一直垂到下颌。 “你是谁?”卢恩皱起眉头,盯着这个长相滑稽的家伙。塞拉一下子跳起来,眼神闪烁不定:“他自称奥利佛·拉法基,来自珍宝岛。” “珍宝岛?”霍华德问道,“卢恩,你听过吗?” “这是一个传说中的小岛,位于世界尽头,是一个四季温暖如春,满是金银珠宝的人间乐土,岛上生活着侏儒族。但通往珍宝岛的海域烈火终年不熄,从没有人到过那里,更没有人出来过。” “把他嘴里的胶布扯了,我有话问他。”霍华德说。塞拉只好扯掉胶布,奥利佛啐了一口,立刻高声嚷嚷:“你是谁?我要见霍华德!” 卢恩看着霍华德,霍华德耸了耸肩:“你要做什么?” “我离开珍宝岛是为了得到不老不死药。”奥利佛喘了口气,“你们听说过美杜莎吗?” “生化兵器美杜莎?” “是的,这种兵器是用一种被称作‘美杜莎之血’的溶液培育出来的,美杜莎能赋予人类无限再生的能力,只有少数人对它的毒性免疫,变成不死之身。” 卢恩变了脸色,下意识的望向霍华德,奥利佛浑然不觉,凑过去神秘的说:“我是听说不死鸟的传闻,才一路来到图兰。你们想不到吧?霍华德可是安道尔家族的实验品,不老不死的怪物!他却一直隐瞒真相,欺骗你们一次次为他送死!” “是吗?”霍华德神色平静。 “当然,你们的命只有一次,他的命可有无数次!他的体内流着恶魔的血,就算轰掉脑袋都能立刻恢复。你们为了劫狱死了不少人吧?这些人的性命当真喂了狗了。”奥利佛越说越得意,霍华德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想成为不死之身?” “因为我要成为万王之王!” 霍华德沉默了。西蒙尼不屑的插嘴:“万王之王?就凭你这个头?” “个子高有什么了不起?”奥利佛涨红了脸,“我们的确天生矮小,但我们拥有整个世界的智慧和一双巧手,不要把我和除了个头一无是处的人相比!霍华德身上一定藏着永生的真相,只要掌握了这个真相,我就可以统治世界,让所有人臣服在我的王座下!” 他顿了顿,又问霍华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要是你肯放了我,等我登上王座时——” “霍华德·卡夫曼。” “……” 奥利佛呆若木鸡。霍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的对卢恩说:“吓傻了。” “将军,要杀了他吗?”西蒙尼问道。霍华德说:“不用了,先关着,但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他想了想,又说,“拿卷胶带把他的嘴封上。” 塞拉立刻拿出胶带,麻利的封上他的嘴。霍华德走出仓库,卢恩不禁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闭嘴,卢恩。” “没事,西蒙尼。”霍华德平静的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早就注意到了吧?” 西蒙尼垂下眼帘,没有回答。霍华德问道:“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 “塞拉负责看守他,这个矮子嘴碎,对她说了不少秘密。她知道事关重大,立刻把我叫来了。”西蒙尼说,“早年跟着您的战士不剩几个了,就算有人注意到您的体质异于常人,都没有声张过,请您放心。” “你不怪我隐瞒吗?” “谁都有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 “谢谢。”霍华德长叹了一声,伸出食指按揉着眉心。“抱歉,我现在有点乱。” “将军,您不想说的话就别勉强了。”西蒙尼低声说,“我的全家都是您救下的,我不介意您的过去。” “不。”他摇了摇头,眼神晦涩,“再等一等,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霍华德和往日一样,全身心投入农庄的建设中。穆尼尔成立了一家福利院,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农庄成员的帮助下,福利院建起了簇新的校舍,一栋两层教学楼,还有大片麦田、鸡舍和一个柑橘园。穆尼尔与几名老师亲自照顾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把福利院变成了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这座福利院很快成为沟通双方的桥梁。穆尼尔常年在外就诊,声名远扬,深得本土图兰人的敬重,经常有附近部落的成员慕名来就诊。穆尼尔亲自在门口开凿了一眼井水,又栽种了两棵大榕树,为访客们撑起一片清凉的绿荫。每个周末,年轻的医生都会穿戴整齐,领着女儿和学生拜访周围的村落。他邀请酋长来福利院参观,请因蒂人的乐师来表演节目。每到夜晚,孩子们燃起篝火,静静的围坐在宽敞的庭院里,聆听着胡琴苍凉的乐声在轻轻拍击的湖波间回荡。 生活如牧歌般缓缓流淌,爱情孕育了新的生命,随着第一个新生儿的降生,人们终于松了口气,可以充分享受生活了。随着人口的膨胀,霍华德越来越废寝忘食的工作。他不知疲倦的往返于村落之间,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空闲时间不是在下田,就是和水利专家们讨论如何引进新的灌溉系统。众人担忧的请求他休息,他只是摇头笑笑。 “再等等,”他说,“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西蒙尼急得不行,冲动的想去把奥利佛宰了,被卢恩劝住了。奥利佛倒是很悠闲,塞拉怕他乱说话,只好亲自去看守他。开始他还想方设法的劝塞拉放人,见塞拉从不搭理他,他就开始喋喋不休的数落霍华德,数落塞拉,把故乡珍宝岛吹嘘得犹如人间天堂。 “你是傻瓜吗?”有一天,塞拉不禁问道,“你连将军的照片都没见过,就敢千里迢迢的跑来找他?” “他本人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 塞拉一愣,立刻明白了。他八成只见过霍华德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照片是他担任北方军区司令时拍的,一身铁灰色长军装,眼神坚定而略带忧郁,酷似电影明星,现在的霍华德天天泡在田里,穿着脏兮兮的背心和胶鞋,胡子拉碴,晒得黝黑,完全是副农夫模样。 “喂,霍华德有老婆吗?”奥利佛问道。塞拉想了想,摇了摇头:“从没听说过他有妻子,可能在战争中去世了吧。” “崇拜他的女人都快组成一个加强连了吧,说不定他有难言之隐,才不敢娶老婆。”奥利佛遗憾的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当天塞拉没给他饭吃,直到奥利佛哭着道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霍华德让她释放了奥利佛,把他带到工棚里。外面暴雨如注,工棚里点着灯,里面只有卢恩和西蒙尼。 “你这个王八蛋!”奥利佛一见他,立刻高声嚷嚷,“我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让你身败名裂!” “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撕碎了喂狗。”西蒙尼寒声道。奥利佛立刻噤声了,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抖如糠筛。卢恩刚想开口,霍华德走过去关上门。“我自己来解释吧。卢恩,你不是很想知道吗?” 他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了从不离身的眼罩。奥利佛的喉咙里发出咕隆一声,脸上写满震惊。 霍华德没有左眼,他的左眼是一块灰色的石头。 “这是美杜莎之血的副作用。”霍华德平静的说,“你们都知道美杜莎是什么东西,但你们有想过,它究竟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安道尔家族——” “安道尔家族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霍华德的眼中掠过一道阴翳,“美杜莎是恶魔的馈赠。一切都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他闭上眼睛,仿佛有大雪纷纷落下,把他带回了那段永生难忘的过往。 那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四十年前,北方军区的一支小队奉命执行任务,在伊特鲁里亚山脉深处的冰层中发现了一段残缺的巨兽骸骨。小队一共二十来人,军衔最高的是个少尉。在冰层中发现史前生物的骨骸并非罕事,但这具骨骸却十分古怪,只有胸骨以上的部分,苍青色的骨刺沿着脊椎生长,面部满是锋利的骨突。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颅,仅骨骸上就有三个头骨,少尉不敢擅自处理,立刻联络了上级。当时安道尔家族还控制着北方军区高层,命令少尉不许声张,等专业人员到了再进行挖掘工作。” “后援很快到了,冰层年成久远,液压挖掘机运作得很艰难,一个多星期才前进了两英尺。高层下了死命令,不许伤到骨骸,挖掘小队只得一点一点推进,但少尉十分不安。本能告诉他这东西有危险,他不敢擅离职守,却在挖掘工作进行时,偷偷运来硫磺炸药安放在冰层下。事实证明,他这么做是对的。因为当冰层终于完全脱落,骨骸暴露在露天的那一刻,发生了所有人难以想象的事。” 霍华德急喘着气,眼神惊怖:“那具已经死了上千年的骨骸上面居然重新长出血肉!皮肤和鳞片以疯狂的速度再生,这个怪物挣扎着发出吼叫,少尉至今都能想起它的声音——极度痛苦、却无法死亡的凄惨叫声,它竟然睁开了眼睛!三个头颅的眼睛同时睁开,仿佛六盏血红的探照灯,在它睁眼的一瞬间,在场的人全部变成了石头,除了那名少尉。他用军刀狠狠扎进了大腿,利用疼痛保住清醒,争取到引爆炸药的时间。” “山体和骨骸一同崩裂,少尉本打算和怪物同归于尽,但是他醒来了。爆炸把他炸得支离破碎,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异变。美杜莎之血一边侵蚀着他的身体,一边又令细胞不断再生修复伤口,才捡回一条命。” “那,白海战争中出现的‘美杜莎’——”卢恩隐约猜到了真相。霍华德惨然一笑:“我以为已经毁掉骨骸,但安道尔家族捡回了骨骸的碎片,从中炼出了美杜莎之血。他们本来想培育一个不死军团,然而被注射溶液的人都变成了石头,只得改变研究方向,用它来培育生化兵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棚顶上。不知过了多久,塞拉轻轻的说:“您说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但您看上去这么年轻。” “我已经六十多岁了。”霍华德闭上眼睛,痛楚从眼中一闪而过。还没有被时间刻下太多痕迹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岁月的风霜。“为了阻止这场悲剧,我改换长相,用霍华德·卡夫曼这个名字回到了北方军区,但是我没能阻止战争的爆发,没能阻止他们滥用美杜莎,甚至连自己的妻女都救不了。” 卢恩没有开口,他听出了霍华德话里的痛苦。那种痛苦就像针刺在脊背上,令他昼夜不得安宁。霍华德深深吐出一口气,转向奥利佛:“你说过想得到不老不死药吧?所谓不老不死,只是诸神留给人类的谎言。美杜莎之血是剧毒,感染者迟早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最初皮肤上浮现灰白色的斑点,继而骨骼发生畸变,内脏硬化衰竭,陆续失去五感,直到变成石头,这就是所谓‘永恒的生命’。我曾有过妻子,我在战场上救下了重伤的她,把自己的血喂给她,令她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体质,我们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没过几年,她们就陆续石化而死。现在你还想得到它吗?” 奥利佛呆呆的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霍华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卢恩问道:“你要去哪里?” “让你们冷静一下。”霍华德低声说,“我不奢求你们的原谅,毕竟所有悲剧都因我一人而起。我从来不是英雄,这些年来所做的全部,都是为了赎罪。” 他两手空空的离开农庄,走进雨中。霍华德和哨兵说了一声,哨兵就爽快的让他走了,并叮嘱他注意安全。霍华德下了山,最后一眼望向农庄。一排排白色帐篷点缀在山峦间,仿佛从远方大陆飞越而来的群鸟,降落在荒凉的山岩上。再过一个月,田里的玉米长出幼苗,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情景吧。 霍华德轻轻牵起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还有哪里需要自己。图兰的局势已经稳定,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磨合期。作为一个不事农桑的军人,他并不能比别人做得更多。 回国?亲王容不下他,这几年凋敝的经济正在慢慢恢复,难道他还要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 他停下了脚步,仰首望着落雨的天空。尘封的大门一扇一扇打开,霍华德慢慢走着,回忆如潮水汹涌而至,不可阻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他的妻子叫玛莎,是个金发蓝眼的随军护士。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当年白海战争还没爆发,但边境的冲突从未停止。玛莎那年十六岁,双亲在内战中惨死,霍华德成为了她的监护人,直到她读完大学。因为美杜莎之血,他总是刻意和旁人保持距离,但玛莎为了解决医疗品的短缺,经常跑到指挥部来求他帮忙,两人慢慢成了朋友。她带他来自己的大学,在树荫的湖畔漫步,就像学校里普通的情侣一样。由于两人年纪差得太大,每当面对玛莎,霍华德总是紧张得不知所措,他们认识好几年,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拥抱,直到玛莎重伤。 当她的身体被抬到他面前时,霍华德的心脏好像被撕裂了。她的双眼紧闭,温热的血汩汩流淌,像一具蜡像,无论霍华德多么努力的呼唤,拍打着她的脸,她都没有任何声息。 他不能放任爱人在面前死去,所以他救了她,用那种被诅咒的能力。 当玛莎再度睁开眼睛的一刻,霍华德跪下来,喜极而泣。在那场战役结束后,两人就结婚了。玛莎生下了一个女儿,和霍华德一样满头褐发,却继承了母亲碧蓝的眼睛,他给女儿取名伊琳娜。一家三口常常在河畔散步,累了就在长椅上歇息,玛莎靠在他的肩上,女儿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那时霍华德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出错的?妻子的厨艺开始下降,她总是尝不出味道,菜里不是咸了就是甜了,她的视觉和听觉都在退化,脸上出现灰白的斑点。她打碎了碗,用碎片疯狂的割着自己的手。当霍华德抱住她的时候,玛莎尖声哭泣着,因为不管他多么用力,她的身体都没有任何知觉了。 玛莎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在玛琳娜三岁生日到来之前,她就离开了人世。没过多久,霍华德发现女儿身上竟然出现和妻子一样的症状,才知道美杜莎之血会遗传。他辞去军职,卖掉了房子,带着所有财产和伊琳娜离开了家。霍华德知道问题出在那具骨骸上,他接触到安道尔家族秘聘的研究员,获得了骨骸的碎片,但是他走遍世界各地,没有一家机构能弄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要与美杜莎的传说有关,他都不远万里赶去,然而女儿最终还是慢慢衰弱,在他的怀里化为了石块崩落。 这是惩罚,是对他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的惩罚。从此以后,霍华德封闭了心房,把自己放逐到战场上,一心求死。但即使被弹片轰掉半个脑袋,他都会恢复如初,讽刺的是,他这种不要命的作风却赢得了英雄的称号。霍华德屡立奇功,很快得到了埃德里克的赏识,被提拔到连长的位置。埃德里克一直反对滥用生化兵器,认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武器只能用来威慑,然而王储堡剧变,埃德里克身死,美杜莎落入了“红色魔女”莉迪亚手中。 他没有救下任何人,不管是当年的下属,玛莎,伊琳娜,以及无数个死在美杜莎中的百姓。二十年来,这份痛苦和愧疚从未平息,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对霍华德而言,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赎罪,他不敢继续反抗安道尔政府,害怕更多人因自己死去才落荒而逃。他害怕被称作英雄,害怕真相被戳穿后面对人们憎恶的目光。 原来时至今日,他依然是个懦夫。 霍华德自嘲般勾起嘴角,摸了摸腰间,却发现玛莎给他缝制的护身符不见了。他立刻慌了神,把身上翻了一遍,都没有发现护身符,可能是落在工棚里了。这是妻子唯一留给他的东西,霍华德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回去拿。山路湿滑,他又刻意放慢了脚步,当农庄的影子再度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早上了。 雨已经停了,朦胧的晨光中,有人正在打扫院中的落叶。霍华德一步一步走向工棚,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场。 院子的人听到了脚步声,霍然抬头。霍华德本能的想逃,脚却像打进土里的桩子,一步都动不了。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塞拉欣喜的叫道,扔下扫帚跑过去,“您昨晚去哪儿了?大家都很担心。” 她惊喜交加,仿佛从未听过那个骇人又悲惨的故事。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一眨眼的工夫,整个农庄都醒了过来。人们纷纷朝他问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早上好,将军。” “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走了?害得大家担心了半宿。” 霍华德被人群簇拥着,有些怔忪。听到响动,一个男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霍华德叔叔,您不是说好要教我打靶吗?” “你这孩子,太没礼貌了!”丽达在他的头顶拍了一下,“卢恩说您把护身符落在工棚里了,要是您发现东西不见一定会回来。” “昨晚西蒙尼急疯了,却被罗斯先生劝了下来。”马瑞尔笑道,“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妈咪说您不会抛弃我们的,对吗?”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的问道,碧蓝的眼睛让霍华德想起自己的女儿。他蹲下来抱起女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哽咽着点了点头。 塞拉露出了笑容:“将军,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西蒙尼说。 “欢迎回家。”马瑞尔说。 “欢迎回家。”穆尼尔牵着米娅,这个开明的图兰医生已经成为所有人的朋友。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举动启发了人们,不断有人走过来给他一个拥抱。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的走来,摘下帽子向他深鞠一躬。有的人霍华德从未见过,他们可能在凯特尼亚,或者在某场他已经不记得的战役中被他救下,从而感念终生。他的国家抛弃了他,但他出生入死保护的人却不会忘。许多人千里迢迢来到岛上,只为向他们的英雄道一声谢。 “叔叔,欢迎回家!”女孩挣动着身子,在霍华德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他抱着女孩一步步走上台阶,仿佛回到了泡沫般短暂的幸福时光,远方的房屋升起炊烟,夕阳温柔的洒在身后的小路上。 这条漫长的回家之路啊,他走了一生。 “霍华德,欢迎回家。”他仿佛看到玛莎牵着女儿,微笑着说。 这一刻,曾威震北境的英雄掩面跪倒,泣不成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这年六月,西蒙尼和丽达结婚了。农庄的所有人都来参加婚礼,两人按照传统的婚俗,用剑剖开长面包分食,在帐篷下许下誓言。霍华德亲自主持了婚礼,他回顾了以往艰难的历程,感谢西蒙尼一直以来无私的忠诚和付出,并祝愿这对新人白头偕老。 丽达身着橘红色的亚麻长裙,金发盘在头顶,戴着月桂叶的花冠,脸色被篝火映照得红润喜人。她是塞拉来到图兰的第一个朋友,塞拉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在婚宴结束的时候,丽达把花冠高高抛了起来,花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的落在了塞拉手中。 “塞拉!”她高声叫道,“祝你早日得到幸福!” 塞拉愣住了。她抱着怀中的花冠,下意识的望向卢恩。卢恩被人群簇拥着,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把脸埋在花间,嗅到了沁人的馨香。 当战争已成为往事,卢恩作为霍华德的得力干将,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他的生活除了开会,就是和政府官员或部落酋长谈判。最早的一批移民陆续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却始终一个人,空闲时就去参观图兰数不清的遗址,或者前往那片玫瑰盛开的山谷。塞拉知道他一直在调查克洛伊的下落,但克洛伊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在村里的小学里担任教师,照顾许多幼小的孩子。得知美杜莎之血的真相后,奥利佛留了下来,开始帮着工匠盖房子。他是个出色的建筑师,但由于滑稽的长相常常遭到孩子们嘲笑。奥利佛打不赢这群孩子,躲到河堤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塞拉见他可怜,替他解了一次围,他从此就经常往学校跑,还自告奋勇的要盖校舍。塞拉站在操场上,望着孩子们和他追追打打,笑得前仰后合。 西元47年匆匆走来,又匆匆离开,新的一年又来了。 按照北方习俗,新年日是传统的光明节。沿着山岩凿出的露天剧场座无虚席,草坪上挤满了人。少女们换上节日的盛装,铃鼓声和歌舞欢快喧嚣。 “你不去跳舞吗?” 塞拉正站在人群里出神,身后传来卢恩的声音。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跳舞。你回来了?” “嗯,总算赶在晚上回来了。要是错过了光明节,一定会遗憾一整年。” “真是意外,我以为你更喜欢清静。” “偶尔热闹一番挺好的,就当是对这一年的回报。”卢恩耸了耸肩,“去走走吗?” 塞拉点了点头。他们避开喧嚣的人群,走进柑橘树的阴影中。时节已是深冬,她喝了点酒,出来便感到萧瑟的寒意。卢恩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两人停在一棵主干多瘤的老树下,回头望着升腾的火炬。 “图兰人认为,这种树可以活一千年。”他说,“它会记得发生在身边的每一件事。” “树有记忆吗?” “万物都有记忆。有朝一日我们化作尘土,遗骨也会向后人诉说着生前的故事。” “真浪漫。” “是啊。” 这些日子太忙太累,卢恩瘦了一大圈。塞拉轻声说:“塞米尔,你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我。” 塞拉沉默了。他的心已随罗克萨妮死在了观星山,葬在开满玫瑰的山谷中。她拢紧了披肩,没有开口。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卢恩问道。塞拉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这里就是我的家,孩子们需要我。” “听说他们都很喜欢你。” “是的。”塞拉柔声说,“许多孩子都失去了父母,我希望尽可能抚平他们的伤痕。” “你很喜欢孩子。”卢恩乱咳了一声,难得有些窘迫,“我是说,你没想过有自己的孩子吗?” 塞拉诧异的打量着卢恩,片刻后,她掩饰般回过头:“每个女人都想诞下自己的孩子,但不是人人都有这种福分。” “为什么你没有?” 塞拉没有回答。夜风拂起了她的长发,吹过哗哗作响的柑橘树,吹过闪着光亮的河水,簌簌流向远方。一千年不死的老树正屏息凝神,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她终于抬起头,尽量掩饰话中的苦涩:“我很清楚,死者是无法战胜的。” “塞米尔已经死了。”卢恩平静的说,“在这里的是卢恩·罗斯,图兰之鹰的干部,霍华德的朋友……以及心系着你的男人。” 塞拉的瞳孔慢慢放大了。卢恩说:“塞米尔·尤克利夫已经和罗克萨妮一起死在了观星山,但卢恩还活着,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望着塞拉的眼睛,眸光温柔:“塞拉,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一年后,图兰独立日。 塞拉坐在新公寓的客厅里,轻抚凸起的小腹,绣着一副国旗。旗帜上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踏在一轮红日上。她专心沉浸在工作中,绣到鹰的翅膀时,她听到了外面庆贺的鞭炮声。 塞拉抬起头。刹那间,晨雾突然散去,一注阳光闪电般穿过云层,照亮了客厅。红日从窗外冉冉升起,犹如火球腾空,她沐浴在灿烂的金色朝阳中。 这时,腹中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塞拉一愣,惊喜的捂住了小腹。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的腹中传来了强烈的胎动,她能感到孩子旺盛的生命力。 门突然开了,卢恩从里屋走出来。“一大早的,你怎么又出来了?医生说过你要好好休息。” “卢恩,你快过来,孩子在踢我呢。” 卢恩一怔,连忙大步走过来,把耳朵贴在塞拉的腹部。就像回应他一样,孩子又踢了一下。塞拉笑道:“这肯定是个儿子。” 她的面庞在阳光下闪烁着红晕,卢恩笑着亲吻了她:“你怎么确定是儿子?” “他在我肚子里就这么不老实了,肯定是个皮实的野小子。”塞拉说,“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塞拉嫣然一笑,俯在他耳畔,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卢恩诧异的挑了挑眉:“莱特?” “是的,莱特。很棒的名字吧?” 卢恩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的腹部。“我的儿子。”他喃喃道,“真不可思议,这是我的儿子。” “对,你的儿子……莱特·罗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这就是我的故事,也是新生图兰的故事。” 女人讲完了故事,马修仍然久久无法自拔。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凝视着马修:“我有个私人问题,能请教一下吗?” “请讲。” “有许多人想来采访我们,被回绝后都放弃了,您是最执着的一个。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马修下意识的摩挲着胸口,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怀表,怀表里躺着一张小小的合影。 “因为我有个叔叔,为了报导埃因奥尔大屠杀的真相惨死街头。我想继承他的遗志,也想看看这个国家值不值得他献出生命。” “恩里克……您的叔叔难道是彼得·恩里克?” “是的。” “我见过他。”女人把手放在马修的手背上,肃容道,“他是个出色的记者,也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我们一直非常感激他。” 马修的眼眶红了,他连忙擦了擦眼角,仓促的问道:“说了这么久,还没问过您的名字呢。” “我叫塞拉·罗斯。”女人微笑道,“生于格尔达王国,长于凯特尼亚,图兰是我的第二祖国。我爱我的故乡,就像爱我的父母兄弟,我也爱脚下的土地,就像爱我的丈夫和儿子。今天我讲的故事,可能多年后会被人们慢慢遗忘,但不管哪个时代,这个国家从不会缺少英雄,今后也一样。” 咔擦一声,胶卷用完了。马修取出录像带,踌躇了一下,不禁问道:“您真的不能帮我引见——” 门轰的一声开了,一个男孩旋风似的冲了进来。塞拉立刻站起来:“莱特,不准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男孩刹住了脚,腋下夹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脸上满是泥土,一双湛蓝的眼睛却清澈明亮。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马修身上:“老妈,这个瘦巴巴的大叔是谁?” “……大叔……我才二十三岁……”马修捂住心口。塞拉一伸手就把莱特拎过来:“你的礼貌呢?有这么对客人说话的吗?” “这孩子叫莱特?”马修睁大了眼睛。莱特不解的望着他,马修蹲下来问道:“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什么含义?” “这是一个英雄的名字。”马修沉吟道,“他的存在将给苦难中的同胞带来希望,他的名字将会成为照亮世人的光。” 莱特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塞拉叹道:“算了吧,他连英雄的意思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霍华德叔叔就是英雄!”莱特不满的叫道。马修笑了起来,他从脖子上摘下怀表,取出里面的合影,郑重的给莱特戴上。莱特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 “英雄的勋章。”马修拍了拍他的脑袋,对塞拉说:“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不客气,欢迎您下次再来。” 马修收拾起器材,塞拉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坡另一头,才对莱特说:“收拾一下,今天是光明节,爸爸马上要回来了。” 日暮西沉,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炊烟,昔年的村落如今已是大大小小的城镇,喷灌花洒向田野送去清凉的甘雨。漫山遍野的柑橘园仿佛青翠的海洋,枝头缀满累累硕果,果园的工人正在采摘柑橘,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柑橘放进篮子里。渔船陆续回港,成山的集装箱堆在码头。夕阳融化在海面,化为灿烂的红,老人坐在山坡上抽着水烟,给孩子们讲故事。悬崖上修建了一座灯塔,面朝大海,终年不灭,为远行的船只指引方向。 夜幕慢慢降临了,岛屿沉入了一片黑暗。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悬在空中。田野在幽静的夜色中披着银纱,连大海都沉寂下来,浪花漫过沙滩,发出轻柔的微语。 突然之间,黑暗里有了光。细碎的、仿佛星星一样的橙色火光,在图兰最北面的城市格拉尼尔亮了起来。从阿斯特雷亚,雷西尔,亚希兰,萨特波卡,首都托兰,德拉维加山中的部落,到玛利亚姆和散落在山坳的农庄,甚至到曾经荒无人迹的死亡海岸,无数灯火仿佛珍珠,由北至南一粒一粒串了起来,转眼间岛屿便笼罩在一片盛大的星海。繁密的灯光在漆黑的海上摇曳,让人分不清是群星映在了海面上,还是天空倒映着灯火的影子。 莱特举着一支火把,从最后一户人家接过火焰。他知道只要火把到清晨都没有熄灭,太阳神将会给整个国家带来好运。他小心的护住火焰,朝身后的孩子们大声叫道:“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跑到最后一站的山头!” 塞拉站在屋檐下,给灯火罩上防风的屏障。西蒙尼的一双儿女在屋里玩耍,丽达从烤箱里端出一盘牛排,摆在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长桌上。卢恩走到门口,塞拉回过头,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鞭炮噼啪炸裂,簇拥成绵长的喧嚣。历史温柔的说,这是西元56年的春天。 再次见到艾琳时,塞拉已经怀上第二个孩子。这些年艾琳常来拜访,两人已成为要好的朋友。艾琳扶着她在桌旁坐下,担忧的问道:“你怎么了?” “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就经常疲惫和眩晕。”塞拉抚着额头,“医生说这孩子胎位不正,可能会难产。” “有想过打掉吗?” “卢恩让我打掉。”塞拉轻轻抚摸小腹,眼里盛满怜惜,“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做母亲的怎么能为了一点危险就放弃他呢?” “我明白。”艾琳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况且现在都六个月了,打胎会有生命危险。安下心来把身子调养好,别胡思乱想了。” 塞拉点了点头,艾琳问道:“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塞拉叹了口气,“再来个莱特那种没心没肺的混小子,一定会把我气死,我可不想再要儿子了。” “男孩子当然淘气。”艾琳笑道。塞拉有些羡慕:“还是你的福气好,儿女双全,儿子还懂事贴心。哪像莱特成天惹是生非,有时真想把他塞回去重新生一次。” 艾琳正想开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跑进来,惊恐的钻进艾琳怀里。艾琳柔声问道:“宝贝,怎么了?” 凯文泪汪汪的抬起头,他被蛰了满头包,小脸高高肿起。塞拉大惊失色,把茶碗重重一摔:“莱特,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关我什么事?”莱特站在门口,活像在泥浆里滚了一圈,“是他自己去捅蜂窝,才被蜂群追着蛰。” “明明是你先怂恿我的!”凯文愤愤不平,又迅速缩回脑袋,在艾琳怀里拱来拱去。塞拉连忙用苏打水帮凯文清理伤口。凯文被吓坏了,坐在艾琳的膝盖上,抽噎着抹眼泪。 “宝贝,还疼吗?”艾琳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凯文可怜巴巴的点头,眼里含了一包泪。他本就长得俊秀,哭起来尤其惹人怜,塞拉心疼的不行,想起自家的小混蛋,心头顿时火起。她拎小猫似的把莱特拎到屋外,强行把他捆在了树干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凯文依偎在艾琳怀里,悄悄往窗外瞄了一眼。外面暑气蒸腾,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连叶子都被晒得卷曲。莱特被烈日烤的冒烟,伸着舌头,蔫头耷脑的站着。趁艾琳不注意,凯文打开后门溜进院子里。一见凯文来了,莱特立刻精神一振,张嘴就准备骂人。 一个水壶递到了嘴边,莱特正口干舌燥,咕咚咕咚灌了满肚子凉水,怒气消了大半。凯文偷偷瞟了一眼屋里,蹲在树下,胆战心惊的解开了绳子。 “给你糖吃,我们和解吧。”他拉了拉莱特的袖子,献宝似的掏出一个棒棒糖。莱特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了棒棒糖上,又落在凯文脸上,耳根突然红了。他粗鲁的夺过棒棒糖,哼哼唧唧的说:“我要薄荷味的。” “我只有草莓味的。”凯文说,“做朋友要交换信物,你得给我一个东西。” 他直直的站在面前,张开掌心等着。莱特一阵窘迫,在身上掏了半天,索性把手伸进嘴里,握住一颗牙齿。这颗牙齿几天前就已经开始松动了,不过还很结实。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拔掉这颗牙,含泪把牙递给凯文。 “给,”他口齿不清的说,“现在我们和好了。” 凯文沉默了。莱特期待的望着他,疼得嘴都歪了,凯文只好拈起沾满口水的牙齿收进衣兜。莱特伸手想拉凯文,掌心全是泥巴,凯文立刻嫌弃的躲开。 莱特眨了眨眼睛,有点受伤。他在裤子上使劲儿擦了擦手,把掌心都蹭红了,才伸手去牵凯文,这次凯文没有躲。 “走,我带你去瞧个好东西!”莱特瞬间又欢喜了,得意洋洋的说。凯文狐疑的问道:“什么东西?” 两人猫着腰溜进地下室,莱特掏出钥匙门:“这是老爸研究用的房间,我好不容易才偷到钥匙。” 地下室原来是一个酒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凯文捏住鼻子,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沙漏上。玻璃球填满了三分之一,簌簌的银沙依然在不断流逝。 “这个沙漏本来放在客厅里,后来被老爸拿走了。”莱特随口说道。沙漏下压着一个摊开的记事本,记满了潦草的象形文字,房间里堆满发黄蛀蚀的古籍。墙上挂着一张瞪羚皮的远古地图,满是霉点和虫蛀的痕迹,图上画着一个岛国,无数道运河从圆心通往大海。 “伯父以前是考古学者吧?”凯文环顾着房间,桌下还有一个上锁的抽屉,莱特试了好几把钥匙都不对。他好奇心大起,虎着脸硬拉抽屉,凯文阻止了他:“你又想挨打了?” “嘁。”莱特不屑的咂咂嘴,在屋里转了一圈,很快失去了兴趣。“不就是些破烂嘛,老爸整天窝在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赶快离开吧,别让伯父发现了。” 莱特依然惦记着那个抽屉,但想起卢恩的鞭子,他打了个寒颤,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地下室,打定主意要弄到抽屉的钥匙。“凯文,有妹妹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知道伯母怀的是妹妹?” “一定是妹妹啦,老妈怀孕前壮得像头牛,现在却整天病歪歪的,只有女孩子才这么磨人。” “像头牛……怪不得你经常挨打。”凯文想了想,露出陶醉的神情,“有妹妹最好了,又香又软,带出去可有面子了。啊,不过你要提防你爸,我爸整天霸占着爱莎,我就把爱莎带出去一次,结果挨了顿好打。” “明明是气爸爸偏心。”艾琳带着笑意的声音飘来,凯文一下子红了脸:“妈妈!” 艾琳站在不远处,温柔的望着儿子:“宝贝,我们得赶在下雨前回去。” “诶,这就要走了吗?”莱特一脸不快。艾琳俯下身,摸了摸莱特的头发:“是的,下次再见吧。” 凯文抱住艾琳的腰,回头望着莱特。莱特嘟着嘴,沮丧的踢着脚尖。察觉凯文的目光,他立刻别过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凯文突然跑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莱特立刻蹬蹬蹬后退三步,气沉丹田,警惕的瞪着他:“你在干什么?” “跟你道别啊。”凯文委屈的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你傻吗?男女分别时才会搂搂抱抱。” 见莱特如此不识好歹,凯文生气的挑眉,扮了个鬼脸,牵着艾琳的手走了。两人离开之后,卢恩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打发莱特回屋写作业,给塞拉盛了一碗安胎药。 “为什么每次夫人来时你都要躲起来?”塞拉问道。 “我不想见她。”卢恩冷冷道,“这个女人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卢恩,你说的太过分了。” “你呢?”卢恩说,“你明知她的丈夫是谁还与她交好,为什么?” 塞拉望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乌云一刻不停的攒聚,很快占领了整片天空。风越来越大,树木被大力推搡着,一些枝条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没有任何威胁性,却让人心惊胆颤。 “如果我说夫人和我是旧识,你信吗?”她问道。 卢恩的脸色变了:“我记得她是军部一个高官的女儿。” “我们是邻居,自幼一起长大。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她却改头换面,成了军部高官的夫人。”塞拉低声道,“哪怕她的容貌和声音都发生了改变,但一个人的习惯是不会变的。她原本是梅格镇人。” 空中突然发出一声怒号,仿佛野兽压在喉咙里的吼叫,劈出弯曲的白色电光。雨在转眼间就来临了,卢恩定定的站在客厅里,忘了去关窗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梅格镇?那不是核爆的中心城镇吗?” “一开始我和你一样,觉得夫人有些可怕。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嫁给里昂,她爱自己的儿子,我也是母亲,看眼神就知道了。” 卢恩的神色瞬息万变,半晌,他才低声道:“是吗?” 天地幽蓝,大雨滂沱。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chapter 3 远去的时光 西元65年盛夏,死亡海岸。 在特拉帕尼亚海峡西北方,有一条绵延三百英里的白色荒漠带。沙漠上终年弥漫着灰色的海雾,强风和参差不齐的暗礁令无数船只失事。四百年前,图兰皇太子率军遭到伏击,最终全部战死,数万人的骸骨散落在沙漠之中,这里便有了“死亡海岸”的别名。尽管如此,这片沙漠在考古学家眼中却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陆续出土的几座遗址告诉人们,上千年前死亡海岸曾是一片水草丰美的乐园。 一支考古队在新出土的遗址旁扎下营寨,这天清早,队长从帐篷里走出来。沙漠中极度缺水,他们不得不在沙里挖下深坑,把水壶伸进去收集夜晚冷凝的露水。队长珍惜的啜了一口,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拧紧水壶。 “队长,那里有人!”一个队员突然大叫起来。沙漠里刚好刮起了风,队长手一松,水壶掉了下来。他连忙趴下来,但珍贵的饮用水渗入沙子,瞬间就没影了。队长心痛得不行,怒斥道:“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可是……有人在沙漠里钓鱼……” “钓鱼?”队长冷哼一声,方圆百里尽是茫茫沙海,连个小水塘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钓鱼?但当他望向远方时,却看到一个穿着滑雪服的男人守着鱼竿坐在沙丘下,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白天沙漠的温度高达五十摄氏度,男人居然戴了顶厚厚的贝雷帽。队长不禁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在做梦。 钓竿动了动,沙丘表面浮现了涟漪,一条硕大的银鱼一跃而起,有力的甩动着三角形的玮巴,鳞片在烈日下亮得耀眼。队长呆住了,男人把大鱼放进桶里,这才注意到队长。 “早上好。”他愉快的打着招呼,“你们这儿都是这么荒凉的吗?” “是的。”队长有些混乱,“请问您是哪位?” “埃文斯·布洛克。” 埃文斯掏出烟,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燃,队长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埃文斯道了谢:“我打算去库玛市办点事,你知道怎么走吗?” “库玛市?你得乘船去临近的港口,到伊尔塔再转搭私人大巴,大约需要六个小时的车程。” “太麻烦了。”埃文斯戴上防护镜,“一直往北走就行了吧?” “等等!”队长吓了一跳,“您难道打算徒步穿越沙漠?这里可是死亡海岸,还是请您稍等片刻,我们的向导起来再为您带路。” “不必了。”埃文斯戴好护具,弯下腰,双手放在足弓,“风速约为每秒15米,风力6~7级,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就能抵达镇上。” 队长还没回过神,一个重物抛到了手中,他慌忙接下。埃文斯把打火机放进上衣口袋,露出愉快的笑容:“谢谢你的火!再会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沙海,队长依然怀疑自己在做梦。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怀里竟然捧着埃文斯刚钓上来的鱼,已经冻得硬梆梆的。他往远处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风吹散了晨雾,露出结冰的海面,冰层中留下两道长长的轨迹,埃文斯竟是从对岸一路滑过来的。随着他的离开,冰层开始崩塌,巨大的流冰化为碎块融入大海。 向导刚刚起床,伸着懒腰走出帐篷:“怎么了?” “遇到一个怪人而已。”队长把冻鱼夹在腋下,拍拍手,大声喊道,“来,开工了!” 沿着沙漠一路北行,当成片的梯田映入视野,城镇就近在眼前了。萨瓦河由南至北贯穿整座城镇,城郊是成片的柑橘园,这时还没到挂果的季节,园中绿意盎然,麦田在微风中颤动,细浪翻腾,列车轰鸣不时会打破田间的沉寂。城里有四条宽阔的大街,两旁立着整洁的白色小楼,每户院子里都种着鲜花,一个老太太正搭着梯子给月桂树剪枝。塞拉牵着个清秀的小男孩,拎着一大包东西,男孩怀里还抱着法棍面包。 “早上好,罗斯太太。” “早上好。” 男孩往塞拉身后钻,塞拉拍拍他的脑袋,他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叫道:“早上好,雷诺兹太太。” “哎呀,菲尔德太招人疼了。”老太太把一颗巧克力放进男孩手中,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塞拉叹了口气,宠溺的摸摸儿子的头发:“他的脾气太像女孩,我真担心今后被人欺负,要是和他哥哥平均一下就好了。” 菲尔德紧紧攥着塞拉的衣角,塞拉打开院门,一枚小石子突然落在了她的头上。莱特盘腿坐在树上,嘴里还叼了根草。他一叩石头,小石子又打在了塞拉肩上。 “哥哥!”菲尔德叫道。莱特从树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塞拉拧住了耳朵。 “好疼,干嘛啊大婶?” “混蛋,越来越没规矩了。”塞拉骂道,“你是哪来的混混,想教坏弟弟吗?” “菲尔德整天在学校里,我想教都没机会。” 塞拉一松手,莱特立刻跑到菲尔德身后,两人在院里兜着圈,直到院中的小狗欢快的叫了起来。塞拉说:“莱特,你去把茶几上的工具箱还给奥利佛。” “为什么是我?”莱特把下巴搁在菲尔德头上,从后面环住弟弟,一脸不耐烦。塞拉冷冷道:“不去今天就没饭吃。”见他依然磨磨蹭蹭,她眉峰一振,“别磨蹭了,快滚!” “有时真怀疑我不是你生的。”莱特忿忿道。菲尔德仰起小脸,声音糯软:“哥哥,我想吃糯米团子。” 他的目光又清又亮,莱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他跑进屋里,出来时腋下夹着工具箱,塞拉叫住了他,走上前给他整理衣襟。莱特站在门廊上,外面就是街道,他进退不得,三寸厚的脸皮难得透出一丝血色:“别弄了,好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塞拉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莱特晃了晃才站稳。“我也怀疑你不是我生的。”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奥利佛的房子建在半山腰,是一座豪华的白色城堡。他现在声名远扬,带着重金请他盖房子的人络绎不绝,奥利佛却越发摆起架子,常常一连几个月不出门。城堡充满了奥利佛式审美,阶梯就有上百级,以他的腿长每次出门都是一场远征。莱特刚走了一半,头顶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整座城堡塌了下来,激起巨大的烟尘。他吓了一跳,连忙往楼上跑去:“叔叔,你没事吧?” 地上满是断裂的墙板和柱子,莱特被呛得直咳嗽。他一面走一面叫道:“叔叔?奥利佛叔叔?”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莱特立刻跑了过去。奥利佛正蹲在一堵断墙下,拿着凿子乒乒乓乓敲打,浑身灰扑扑的,闻声才抬起头:“欢迎光——唉,原来是罗斯家的小混蛋。”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叫。”莱特走到他身边,拍拍裤子坐下来,“你在做什么?” “雕刻啊。”奥利佛磨了磨刀,继续雕刻面部。他面前摆着一尊石像的半成品,莱特总觉得好像见过石像,仔细想又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奥利佛终于完成了雕像。他吹了吹指头上的灰,喜滋滋的说:“终于完成了!完美的我!” “……这尊石雕是你?” 怪不得他觉得眼熟,这尊石像显然加入了很多奥利佛的想象,比如呼之欲出的胸肌,不合比例的长腿,棱角分明的脸……浑然不觉莱特的眼神,奥利佛兴奋的把石像摆出各种奇怪的造型:“我要把它放在城堡前,当我登上王座后,让每个人都来膜拜伟大的奥利佛陛下!” “噢,你得把它放矮一点。”莱特说,“免得人家被雕像下的本尊绊一跤。” 一把凿子迎面飞来,嵌进了对面的石墙。奥利佛哼了一声:“你妈最近怎么样啊?” “老样子,越来越啰嗦了,我真怀疑她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奥利佛一声不吭,继续打磨着雕像,半晌才硬邦邦的说:“她生你妹妹的时候受了罪,你得多留意一点。” “是弟弟啦!” “哎呀,反正漂亮得跟朵花似的,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儿。”奥利佛摸着下巴,猥琐的笑了两声。莱特的脸色立刻变了,举着凿子逼近奥利佛,眼露凶光:“要是敢动菲尔德,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我知道啦!开个玩笑而已!”奥利佛冷汗涟涟,莱特剜了他一眼,放下锤子,把工具箱递给他:“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刚走了两步,衣角便被扯住了。莱特回过头,奥利佛满脸讪笑:“小子,借我点钱花花。” 莱特沉默了。他突然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奥利佛拽着他的衣服,把衣角扯得老长:“就一点,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了。” “鬼才信你!”莱特怒道,“肯定又是拿去赌然后输得一干二净,我上次才被老爸狠揍了一顿。放手,我要回家了!” “最后一次,我保证把以前输的钱全部赚回来!”奥利佛死命拽着他,“我感觉幸运女神已经回来了!” “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莱特艰难的向前挪动,奥利佛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然我就把你逛窑子的事告诉你父亲!” 莱特突然哆嗦了一下。奥利佛嘿嘿笑了:“这几天窑子里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俊俏的蓝眼睛小哥带着几个朋友跑去窑子,点中了店里最贵的小姐,喝干三瓶酒后什么都没做,枕着小姐的大腿睡了一晚又回去了。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卢恩——” “我只是打赌输了!”莱特满脸通红。奥利佛张开掌心朝他晃晃,胸有成竹的等着莱特的回答。片刻后,莱特转过脸,不情不愿的从兜里摸出几张大钞。奥利佛一把夺走钞票,拉着莱特蹦得老高:“走吧,这次一定要赚个盆满钵满!” 当莱特来到城堡时,罗斯家中正迎来一名客人。鸟儿落在树梢咕咕叫着,朝树下探头探脑。风卷起几片花瓣,落在石桌的棋盘上。卢恩紧锁眉头,两指夹着一枚白子叩着棋盘,思索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我认输了。” 对面的少年收回了棋子。卢恩有点沮丧:“吉尔,你真的才开始学下棋?” “学了一周了。”吉尔伯特一粒一粒将棋子捡回去,神情宁静,“如果您觉得扫了面子,下次我输给您好了。” “你那臭屁的语气跟谁学的啊?”卢恩失笑。茶已经空了,他拿起茶壶重新倒满:“幸好有你常来坐坐,莱特从没耐心陪我下完一盘棋。” “因为他不擅长需要老实坐着的事。” 起风了,院中落英缤纷,一片白色的花瓣浮在茶上。卢恩端起茶杯,吉尔伯特注意到他有些魂不守舍:“伯父?” 卢恩目不转睛的盯着花瓣,吉尔伯特又叫了声,他匆忙抬起头,掩饰般笑笑:“抱歉,昨晚没睡好。” 吉尔伯特微微皱眉。这几年卢恩老得很快,仿佛一夜之间,他的眼角爬满细密的纹路,眼睑下是半月形的黑晕。莱特曾私下抱怨,卢恩的脾气越来越差了,整日忙着搞研究,有时一连几天不理人。他疲倦的按揉着眉心,眉头紧锁。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塞拉的声音响了起来:“午饭做好了。” “我先走了。”吉尔伯特欠了欠身,塞拉从廊后走出来:“哎呀,要走了吗?今天阿姨做了蜜汁牛排和肉松卷,还有巧克力松饼。” “谢谢您的好意,但您做这么多菜,我怎么吃得完啊。” “可不是,让莱特去送个东西现在还没回来,不知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塞拉叹了口气,“吉尔,你可得给我盯紧他了。” “我尽力。” 塞拉倒了杯茶,走过去对卢恩说:“你已经不年轻了,天天通宵搞研究,早晚会累垮。” “研究?” “是啊。菲尔德出生后,他这几年就跟着了魔一样,经常通宵泡在研究室里,要不就满世界乱跑,去找什么……拉结尔之书?” “塞拉!”卢恩霍然拔高音量,“不许在外面乱说!” “谁乱说了啊,吉尔又不是外人。在儿子的朋友面前发什么脾气?” 趁两人争执之际,吉尔伯特悄悄离开了屋子。菲尔德怀里抱着一把大伞,正蹲在门口换鞋。吉尔伯特问道:“你要出门?”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哥哥出门时没有带伞,我想给他送去。” “你知道莱特去了哪里?” 菲尔德竖起食指贴在唇畔:“哥哥和奥利佛叔叔往赌场的方向去了,别告诉妈妈,否则她又会生气。” “我现在要去镇上办事,如果发现你哥哥就把他带回来,行吗?” “哥哥答应要给我带糯米团子。” “好,我会提醒他。” 吉尔伯特摸了摸菲尔德的头发。两兄弟的差距相当大,莱特英俊挺拔,菲尔德却纤细柔弱,总是跟在兄长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吉尔伯特恍惚了一下,某个记忆中的身影和眼前的男孩重叠起来,他定了定神,挥去脑海中的影子:“我会早点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与此同时,镇上的一家赌场。 场中一片寂静,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赌桌,桌上摆着一个红黑相间的转盘。 “还有谁要下注?”庄家环视四周,嘶声问道。奥利佛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举起手:“加!我要加注!赌红数!” 他咬咬牙,放下筹码。庄家把一个塑胶小球抛向轮盘中,拧动转轴。众人屏息以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轮盘,直到小球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黑色的一格。 场中哗的炸开了锅。奥利佛呆呆的站在厅中,见莱特正趁他不注意溜出门,突然扑了过去,表情如同见到一个财神。 莱特大惊失色,奥利佛哭得肝肠寸断:“贤……贤侄!” “谁是你贤侄,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莱特奋力往门外爬去,奥利佛哭着抱住他的大腿,“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莱特刚想骂人,眼前突然一暗,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在面前。莱特僵硬的牵动嘴角:“先、先生们,有何贵干?” “你是这个侏儒的什么人?”一人冷冷道,“算上今天的份,他欠本店的帐已经几辈子都还不完了。” “我不认识他!”莱特话音未落,奥利佛立刻抱住他大哭,“贤侄啊,你怎么能在这里抛下叔叔!” 大汉们交换了一个眼色,麻利的扒光了两人的衣服,把光溜溜的两人扔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门。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奥利佛打了个喷嚏,越想越伤心,不禁嚎啕大哭。莱特叹了口气:“别哭了,将来等我发了财,就开一家世上最大的赌场,让你尽情去赌,输赢全记在我的账上。” “等你发财,我不如相信公鸡会下蛋呢!”奥利佛抽抽搭搭的哭,把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赌场的门开了,莱特的衣服被扔了出来。他捡起衣服穿上,站起来摸摸兜里,发现对方还好心给他留了点路费。莱特走到团子店,把硬币全放在柜台上:“四串团子打包,多加蜂蜜。” “好的。”老板娘愉快的应了一声,端出热腾腾的糯米团子,上面淋着金黄的蜂蜜。莱特摸摸肚子,他一早就跟着奥利佛到处跑,现在才觉得饿了。莱特小心翼翼的合上盒子,正准备往回走,突然有人撞上了后背。在他回头的瞬间,来人夺走盒子拔腿就跑。 “喂,站住!”莱特呆了两秒,气急败坏的追了上去。偷东西的是个瘦小的少年,他一边跑一边咬下团子,还不忘朝莱特扮了个鬼脸,莱特肺都快气炸了:“不准吃!那是我弟弟的!” 少年得意的拉下眼皮,握着竹竿翻身而起,把水果摊上的苹果踢得到处都是。他一路撞翻了无数摊位,惹得身后骂声不断。奥利佛远远落在后面,穿着一条花裤衩,因为腿太短,显得十分狼狈:“等等——” 小吃店门口,埃文斯正拿出钱包结账,眼前突然掠过一阵旋风,接着钱包就不见了。埃文斯刚想追小偷,又被莱特撞得一个踉跄,脑门撞上了门框。 “等等,把我的钱包还来!” 他摘下帽子朝店长道了歉,才发足狂奔。少年后面跟着莱特,莱特后面跟着埃文斯,奥利佛因为跑得太慢已经不见人影,吉尔伯特来到街上正好撞到这一幕。他的太阳穴跳了跳,揉着眉心厉声道:“妮娜!” 少年突然刹住脚步,莱特总算跟上了她,扶着膝盖喘气:“死丫头,把团子还给我!”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吉尔伯特走向妮娜,妮娜嘟着嘴,梗着脖子不理他。吉尔伯特挑了挑眉:“不要胡闹了,东西呢?” 他的语气就像长兄对待调皮的妹妹,平静中带着一点严厉。妮娜扭捏了半天,极不情愿的把钱包抛向他,立刻转过头,双手绞着衣角。莱特哼了一声,酸溜溜的说:“只在你面前卖乖,这丫头绝对喜欢你吧。” 吉尔伯特瞥了他一眼,眼神赤裸裸如看一个白痴。他把钱包还给赶上来的埃文斯,硬压着两人的头朝埃文斯鞠了一躬:“妹妹太调皮,给您添麻烦了。” “为什么我要道歉?”莱特很郁闷,埃文斯脱口而出:“你是女孩?” 妮娜得意的扭了扭腰,她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男士外套,还戴着顶旧帽子,遮住了满头红发。埃文斯见对方只是个小女孩,只得叹了口气:“突然当街被抢,吓了我一跳,以后别这么干啦。” 他话音未落,才发现妮娜正两眼放光的盯着他腰上的宝石匕首,吉尔伯特使劲掐了她一把,妮娜浑然不觉。埃文斯笑了起来:“想要?” 妮娜小鸡啄米般点头,埃文斯摘下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是外乡人,今天刚来。如果你们愿意陪我坐坐,我就考虑把匕首送你,怎么样?” 酒吧里热闹非凡,莱特熟门熟路的在吧台坐下,埃文斯点了一杯杜松子酒,莱特要了加冰的琴酒。妮娜本来想点,吉尔伯特阻止了酒保,并要了一杯苹果汁:“你还是小不点,不许喝酒。” “我十二岁了!” “十二岁就是小孩,让你进酒吧已经不错了。” 莱特朝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小不点”,妮娜从桌子下踢莱特,两人一来一往,没踢着对方,夹在中间的吉尔伯特被踢了好几下。他放下杯子:“再这么无聊,我保证你未来一周都进不了家门。” 卢恩教子严格,吉尔伯特常年跟着莱特,掌握着他的无数把柄。想起自家老爹的鞭子,莱特打了个哆嗦,只得用眼神表示愤怒。酒吧里突然传来叫好声,一群人围在桌球台前,一位年轻人正闲闲收回球杆。 “你会玩吗?”埃文斯问道。莱特的目光落在球台上,来了兴致:“好久没玩了,要来一局吗?” “好啊。”埃文斯掏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用手背接住:“正面还是反面?” “正面。” 埃文斯移开手,是正面。他把方才的匕首扔在桌上:“设个赌注吧。我输了把匕首给你们,要是你们输了——” “我们输了的话?” 埃文斯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等想到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两人走到球台前,莱特向老板借了球杆。他十岁就跟着奥利佛跑到赌场玩,与赌博沾边的游戏都格外精通,不过他的兴趣一贯来的快去的更快,玩了一阵台球就扔了。莱特掂了掂球杆,瞟了一眼埃文斯,埃文斯从容不迫的站在桌旁,仿佛无论发球权在谁身上,赢的都会是他。 莱特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瞄准了母球的位置。 开球。 红色的小球贴着桌面,轨迹完美的入洞。五颜六色的小球在桌面散开,莱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定拉杆的距离,目光紧紧盯着下一枚目标球。桌上的小球逐一减少,只要入了八球就算赢,莱特有些兴奋。他不想要埃文斯的匕首,但和任何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在公平竞争中赢了成人是一件倍有面子的事。 妮娜站在球台旁,见莱特连连告捷,不禁面露喜色:“这样下去用不着大叔上场,我们就赢了。” “未必。”吉尔伯特冷静的说,“这人一到最后关头就容易出状况,尤其在得意忘形的时候。” 吉尔伯特话音刚落,莱特的最后一击落了空,目标球滚出了台面。莱特气得跳脚,埃文斯抱着球杆走过来,拍了拍莱特的肩膀:“快认输吧,叔叔要全力以赴的上了。” 莱特最恨被当作小孩子对待,不由恼羞成怒。但埃文斯一开局,他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球一个接一个落袋,吉尔伯特仔细观察着埃文斯的动作,从出杆到收杆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而且埃文斯非常擅长控制臂力。吉尔伯特的食指敲着胳膊,眼神慢慢凝重。 球杆顶在白色母球上,只剩一个黑球了。埃文斯活动了一下肩膀,俯下身,周围聚满了围观的客人。莱特拿胳膊肘撞了撞妮娜,苦着脸说:“要是待会儿大叔让你陪酒,你就勉为其难的去一次嘛。” 妮娜狠狠踩了他一脚。埃文斯正好击出最后一杆,漂亮的解决了最后的黑球。周围传来叫好声,埃文斯收起球杆,莱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吉尔伯特,吉尔伯特望天。 “愿赌服输。”莱特壮士断腕般憋出一句,“你的匕首一定很贵吧?男子汉敢作敢当,既然我输了,就算今后一辈子做牛做马——” 埃文斯放声大笑。莱特呆住了,埃文斯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了,没人要你的东西。你打得已经很不错了,别介意啊。” “不行!”莱特连声道,“输了就是输了,你先立个字据,我现在可能给不起,但将来一定会还!” 埃文斯挑了挑眉,见莱特一脸坚决,只好问道:“我没想到要什么东西,你怎么还?” “与匕首同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 吉尔伯特皱了皱眉,莱特无视他警告的眼神,拍着胸膛保证:“我最恨不守信用的人,将来一定会还你。” 埃文斯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追着还债,只好叹了口气:“这样吧,等我下次见到你,再告诉你赌注行吗?” “一言为定!” 两人清脆的击掌。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直在拼酒。莱特的酒量不差,埃文斯更是酒到杯干,豪爽至极,醉意一上来就打开了话匣子。 “生意?不过是老头子非要我跑一趟,我又没有糊口的本事,不敢不听话。”埃文斯一拳捶在桌上,震得酒杯哗哗作响。莱特问道:“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认识。” 埃文斯放下酒杯,从登山包里取出一幅沙画放在桌上。画中一片空白,接着沙粒流动起来,画中浮现一个男人的轮廓,他的颧骨很宽,嘴巴又阔又扁,留着一把大胡子。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埃文斯问道。莱特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可以帮你问问别人,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和老头在一个商队,十年前离开商队,在库玛市娶妻定居。” “哪个商队?”吉尔伯特突然问道。埃文斯立刻回答:“格尔达王国的索菲亚商会,主要买卖茶叶、绸缎与一些土特产。” “只有回去问问老爸了。”莱特想了想,“对了,老师负责镇上的自卫队,说不定知道——” 莱特话音未落,吉尔伯特一脚踩在他的鞋子上,来回碾了两下。莱特跳起来怒道:“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整个酒吧都听得到,吉尔伯特额角的血管跳了跳。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埃文斯又开了瓶酒,把酒杯重重一摔:“这件事改天再说,咱们认识一场算是缘分,喝酒!” “好!” 莱特很快把方才的事抛到脑后,爽快的和他干杯,一饮而尽。莱特用袖子抹了把嘴,得意的朝他亮了亮杯底。埃文斯一掌拍在莱特背上,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一起拍出来:“好小子,痛快!” “你今天喝太多了。”吉尔伯特皱眉道,“回去伯父肯定会收拾你。” “正想说呢,吉尔,我今晚不回去了,住你那里成吗?” “做梦。” “……”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埃文斯叫来酒保结账。他本想站起来,奈何头重脚轻,吉尔伯特顺势扶住他。“请您小心。” “谢谢。”埃文斯拿起背包,吉尔伯特朝他伸出手,“劳您破费了。” 埃文斯迟疑了一下,但吉尔伯特平静的望着他,他只得回握住吉尔伯特的手。吉尔伯特飞快的摸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夹缝,埃文斯醉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却不作声,只是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你有珍贵的东西吗?”末了,埃文斯突然问道。莱特一愣,两斤酒下肚,他的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什么东西?” “家人,朋友,恋人。”埃文斯说,“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什么都想保护,最后只会落得一无所有。” “经验之谈?” “算吧。”埃文斯扬了扬手,“下次再见,莱特。” 埃文斯走远以后,莱特突然捂住肚子。吉尔伯特踢了他一脚:“要吐滚远点,不准吐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莱特哇的一声,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吉尔伯特躲闪不及,衣角沾到一点呕吐物,脸色立刻青了下来。莱特本想道歉,但张嘴更是控制不住,吉尔伯特拂袖而去,他蹲着吐了半天,街上早就不见吉尔伯特的影子。他苦着脸回过头,妮娜躲在远处的屋檐下,捂着嘴一脸嫌弃,居然没有扔下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这丫头倒有几分义气嘛,莱特心中略感安慰。但妮娜一开口他就傻了:“吉尔有严重的洁癖,你居然吐他一身,你完了。” “……” “行了,我该回去啦。”妮娜扁扁嘴,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见莱特依然磨磨蹭蹭,她跑去拽着他的胳膊:“走啦,你还想挨打吗?” 莱特打了个寒颤,上次卢恩知道他聚众赌博后,用藤条狠狠抽了他一顿,抽得莱特三天下不了床。“妮娜……”他换上讨好的语气。 “我拒绝。”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妮娜冷眼瞪着他:“不就是想借口今晚不回家吗?我可是个女孩子,要是把你带回去,人家会怎么说我?” “你上次明明让吉尔住在你家!” “吉尔无父无母,我照顾一下怎么了?”妮娜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总、总之就是不一样!” 她跺了跺脚就走,莱特赶紧追上,两人的身影伴随着争吵声渐行渐远。风吹过空荡荡的长街,酒馆附近有个小码头,工人早已走光,只有几艘运输船停在港湾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莱特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他蹑手蹑脚的进了屋,卧室的灯还亮着,菲尔德在床上蜷成小小一团。莱特关上灯,黑暗里便响起软软的声音:“哥哥?” 菲尔德从小怕黑,睡觉时必须开着灯,莱特连忙打开灯:“抱歉,吵到你了吗?” “团子……” 莱特心里咯噔一下,只得随口扯了个谎:“今天去晚了,团子已经卖完了。” 菲尔德抱着枕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莱特很萌的眨了眨眼睛。 “骗子!”菲尔德愤怒的拿枕头砸他,“肯定忙着干坏事,把我的团子忘了!骗子骗子!哥哥是个大骗子!” “真的卖完了!我骗你做什么?”莱特被打得嗷嗷乱叫,菲尔德更愤怒了:“你每次撒谎时都会一动不动的盯着我!身上还有酒臭,绝对是又跟人泡吧赌博去了!” 莱特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想让老爸听到后打断我的腿吗?” 他匆匆跑去冲了个澡,又刷了好几次牙才回到卧室。菲尔德已经气愤的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莱特拉了好几次都不理会。 “我错了。”莱特诚心诚意的说,“下次给你买一打团子。” “哼。” “我真的买了团子,结果被妮娜抢走了,吉尔和奥利佛叔叔都可以作证。” “哼。” 莱特叹了口气,踢掉鞋子爬上床,突然把床上的被子球整个抱了起来。菲尔德发出一声惊叫,莱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他的胳膊。 菲尔德最怕痒,在床上滚来滚去,眼泪都笑出来了。莱特双手齐上,同时挠着两边的咯吱窝:“还生不生气,嗯?” “不生气了,好痒啊哈哈哈哈……”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塞拉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大晚上的,你们在闹什么?” 莱特立刻直挺挺的躺下装死,塞拉怀疑的扫了他一眼,声音高了半度:“莱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么晚了,您快去休息吧。”菲尔德跳下床把她往外推。塞拉揉着眼睛,莱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依然作死鱼状。“莱特,你听着,下次再敢这么晚——” 门砰的一声关了,菲尔德飞快的锁上门。莱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抱起他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在弟弟的额上重重亲了一下。 “口水,恶心死了。”菲尔德嫌弃的往外推他,莱特大笑,使劲揉了把他的头发。菲尔德的头发又软又滑,混着洗发露的香味。如果他是个女孩就好了,这么漂亮的妹妹,带出去多有面子啊。莱特漫不经心的想着,把他的头发弄成一团鸡窝。菲尔德缩缩脖子,小声说:“哥哥,我刚才又作噩梦了。” “什么梦?” “梦到哥哥扔下我,一个人去了遥远的国度。许多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想把我拉进黑暗里。我害怕极了,一直拼命求救,但不管怎么叫都没人搭理。”菲尔德瑟缩了一下,小脸煞白。“我觉得无法呼吸,好像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挣扎着醒了过来。” “我不会扔下你的。” “你保证吗?”菲尔德从被子里露出小半张脸,莱特搂紧了他:“当然了,我有对你食言过吗?” “团子……” “哎呀,下次保证给你买,乖啦。”莱特亲了亲他的额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先不睡了,哥哥给你念故事好不好?” “好。” 书已经很旧了,莱特翻开书,念出了里面的句子: “很早以前,有个士兵离开家乡参加一场战争。战争持续了整整十年,士兵失去了一条腿,不得不离开部队,搭上了回家的列车。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但士兵实在太疲倦了,他靠在座位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士兵梦到了还在部队的时候,他和一支小队奉命去执行任务。那是一个贫穷的村庄,俘虏们都跪在面前,他端起了枪,枪声响起,俘虏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蔓延到脚下。房屋在大火中倒塌,漫天飞舞着黑色的灰烬。 士兵突然惊醒过来。夕阳照进空荡荡的车厢,乘客不知何时走光了,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男孩。男孩没有带行李,背对窗户坐着,车上这么多空座,他偏偏坐在士兵对面,好像在等他醒来。士兵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男孩,细想却想不起来。 这时,男孩慢慢抬起头来:‘你终于打算回去了吗?’ ‘抱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士兵问道,‘你要去哪里?你的父母呢?’ 男孩报出了一个名字,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难得遇见一个同乡,士兵很高兴。‘我跟你是同乡。’他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但他们在城里留下一栋房子,钥匙埋在老家门口的大榕树下。我打算回去挖出钥匙,把乡下的房子卖掉,带着女友到城里定居。’ 男孩默默望着士兵,他的眼神那么悲伤,好像望着一个去世的亲人,但士兵浑然不觉。列车驶入了山间,士兵回忆起阔别已久的故乡。他对故乡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记得自己的童年在一栋老房子里度过,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树下有一架秋千,每到傍晚村里的孩子们会跑到树下玩耍。 除此之外,村里还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山上有座神社,神社里有一个石头砌成的房间,四面都是墙壁,只在头上开了一扇天窗,里面关着一只恶鬼。相传一旦把恶鬼放出来,他会毁灭村子,把村人吞噬殆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曾有孩子问起,恶鬼的父母都是恶鬼吗?不然是谁把恶鬼生出来的?恶鬼就是恶鬼,是坏东西,需要关起来,父母告诉孩子。直到某一天,有人打开门把恶鬼放了出来,但士兵并不知情,因为已是他离开村子之后的事了。士兵心中有种奇妙的预感,好像被人领到了一艘小船上,划船的人将他带到某个不知名的渡口,他只需顺从的等待,列车前进的隆隆声更加深了这种错觉。 一会儿,列车放慢速度,在站台前停下来。站台上没有一个人,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仿佛在迎接亡魂的回归。离村里还有一段路,士兵来到寺庙前,想借宿一晚。他敲了好一阵门,一个僧人才来开了门。士兵说明了来意,僧人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子,问道:‘你不知道吗?那个村子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士兵瞪大眼睛,僧人说:‘十年前有人把恶鬼放了出来,村里幸存的人都逃走了。这里是恶鬼的故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人们都很害怕。’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男孩一直躲在士兵身后,好像很害怕生人。士兵在寺里休憩一夜,次日早上告别僧人,和男孩一起出发。尽管在村里住了十多年,士兵却迷路了,两人直到中午才回到村子。村落已经成了废墟,街上满是瓦砾碎石。走着走着,士兵在一座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他喃喃道。男孩说:‘可是这里没有榕树啊。’ ‘一定是在灾难中倒塌了。’士兵说。他把借来的铲子插进土里,开始卖力的挖掘。但他在门口挖出了一个深坑,里面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母亲记错了,钥匙还放在家里?士兵心想,他开始把废墟里的东西清理出来。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挡住了铲子。士兵跪了下来,扒开泥土,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全家福。他翻开照片,照片上的双亲中间站着一个孩子,但孩子并不是自己。 士兵觉得一定弄错了位置,但他走遍整个村子,没有一处和记忆吻合。士兵回到山下拨通了女友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您拨打的号码……’ 士兵挂了电话,茫然的坐在长椅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和城市迥异的清风温柔的拂过他的皮肤,风里送来了山林的气味,偶尔还能嗅到一缕杜鹃花的甘甜。一个皮球突然滚到了士兵脚下,他抬起头,一群孩子正追着皮球,为首的孩子把球高高踢飞,球滚向远处,孩子们嚷嚷着跑远了。 士兵的头突然痛了起来,一些短暂的回忆掠过脑海,快得仿佛电影里的画面,蝉鸣,榕树,朱红的鸟居,孩子们奔跑的身影,秋千在夕阳里轻轻晃动。画面变成了烈焰中的房屋,四周满是逃亡的人群,他推开房门,发现母亲正站在窗前,凝视着地狱般的景象。士兵正想开口,母亲转过身,却顶着一张焼得焦黑的脸,接着整个人型坍塌,化为了灰烬。 黑色的灰烬飞雪般盘旋在屋子里,士兵走向窗前,外面却是一座破败的神社,院里荒草丛生,鸟居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士兵突然惊醒了过来,男孩正跪在面前,担忧的望着他。 ‘大哥哥,你没事吧?’男孩问道。士兵愣愣道:‘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我过去杀了很多人。’士兵说,‘我不想有人因自己而死,因此从那里逃走了。’ ‘杀人的并不是你吧?’男孩说,‘你只是别人的棋子。’ ‘但是他们的确因我而死。’士兵说。男孩沉默了很久,才说:‘是的,只有这一点无法改变。’ 男孩站了起来,望向夜幕里的群山:‘大哥哥,我之前的住处离这里很远,一个人很害怕,你能送我回去吗?’ 不知为何,听到男孩的要求时,士兵突然生出强烈的排斥情绪。‘已经很晚了。’他结结巴巴的说,‘而且我得回去一趟,女友可能出了事,我很担心。’ 没等男孩回答,士兵慌张的逃走了。直到车站他才停下脚步,走到售票口问道:‘今晚还有离开的列车吗?’ ‘今天的最后一班是六点整的列车,已经走了。’售票员和蔼的告诉士兵,‘很快会有一场暴雨,如果河流淹没了隧道,列车未来几天都会停止运营。’ 街上起风了。士兵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想起村外有一大片树林,他十分肯定男孩朝林中去了。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松树遮挡了视野,仿佛无数巨人比肩而立,用沉默和阴暗吞噬一切。士兵又紧张又害怕,风里送来隐约的哭声,哭声细细弱弱,好像小兽在呜咽。士兵想起小时候曾路过一座破败的神社,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父母警告他不许靠近神社,因为里面关着恶鬼。恶鬼会伪装成孩子的模样博取路人的同情,好打开门逃出去。 士兵躲在树后,男孩正哭着走向山林深处。拐杖的声音惊动了他,男孩霍然回头,煞白的小脸满是泪痕。 ‘大哥哥,你果然来了!’男孩欢喜的叫道,士兵只得走了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突然跳进脑海,如果男孩十年前在村里,不过是个婴儿,他是怎么逃过一劫? 士兵越想越害怕,强作镇定的问道:‘说起来,你究竟多大了?’ 男孩没有回答,士兵步步紧逼:‘你的父母是村里人吧?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说不定我认识呢。’ 男孩的脸皱成一团,好像在费力回想着久远的记忆:‘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士兵心里咯噔一下,冷汗打湿了他的脊背。男孩问道:‘大哥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士兵紧跟上他的脚步,‘你家可真远啊,还得走多久?’ ‘很快。’男孩拨开面前的灌木,黑压压的云块在暗灰色的天空翻滚,一阵闷雷过后,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粗糙的枝条不时抽打他们的肩背,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一块断裂的石碑耸立在路旁,石碑上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休息一会儿吧,马上就要到了。’男孩停了下来。士兵点了点头,就在男孩坐下时,他突然迅猛的扑了上去,扼住男孩的脖颈。男孩拼命的挣扎,士兵紧紧扼住他的脖子,他的四肢很快绵软下来,眼里失去了亮光。士兵松开手,尸体随即滑落在雨里。他坐在地上喘着气,望着男孩的尸体,难以相信这么轻易的杀了他。 难道他不是恶鬼,只是自己误会了?士兵连忙四下环顾,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渡鸦凄厉的叫着。他把拐杖插入湿土里,挖出了一个土坑,想在雨停前把尸体埋起来。但当他回过头时,男孩的尸体竟然不见了。 士兵大惊失色,他本以为是男孩逃走了,然而周围没有任何脚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士兵扔开拐杖,在森林里疯狂的寻找着。远方传来闷雷的咆哮,还有狂风掠过山林的嗥叫,除此之外,只有吞没一切的暴雨和无边无际的黑夜,整整一晚,他像迷了路的野兽般四处乱撞,男孩却凭空消失了。 天亮了,士兵终于精疲力竭。他不知不觉回到了石碑前,碑身仿佛一座路标。士兵站起来,幽灵般朝树林外走去。每走一步,他的牙齿都咯咯打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莱特故意停了下来,菲尔德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攥着被角,害怕的望着兄长:“然后呢?” “然后……”莱特拉长了声音,“然后”了半天都没讲出下文,好像在唱一首无比恼人的歌。菲尔德气愤的捶了一下莱特,又怕他不接着讲下去,连忙抱紧了莱特的手臂,长长的睫羽扇子似的忽闪着。一旦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莱特就只有缴械投降。他哗哗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故事的结局上,又瞥了一眼菲尔德,才清了清嗓子念道: “当他走出树林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晨光照亮了神社的废墟,破败的鸟居下立着一棵榕树,树冠遮天蔽日,一架生锈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士兵没有在树下停留,却走进了神社。他下了楼,站在石门前。当士兵来到门前,才发现钥匙一直带在自己身上。” 菲尔德眨着眼睛,莱特迟疑了一下,再往后面翻,已经没有内容了。“没有了,这就是结局。” 他打了个哈欠,小声嘟哝:“这是什么睡前故事?老妈放错书了吧。” 菲尔德睁大了眼睛,莱特本想关灯,又收回了手。菲尔德小声说:“把灯关了吧,有哥哥在,我不怕。” 莱特愣了片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关上灯,俯下身亲了亲弟弟的额头:“晚安,菲尔德。” “晚安。” 尽管莱特一直知道奥利佛不靠谱,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卢恩勃然大怒,把莱特吊到了树上,禁止任何人把他放下来。 莱特在树上挂了一天,期间菲尔德爬上树给他拿了一块糕点,被卢恩臭骂了一顿,只好委屈巴巴的躲进屋里写作业。到了傍晚,他饿得眼冒金星,树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哇,笨蛋在天上飞。” 一个俊秀的少年站在树下,在眉骨上搭了个棚,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莱特冷哼了一声:“这里的视角真不错,可以俯视笨蛋。” “你又干了什么?赌博,酗酒还是打群架?” “跟你无关。” “的确,你就继续挂着吧。” 拉德克里夫把书夹在腋下,假装离开,莱特连忙叫住了他:“等等!” 他抬起头,莱特的脸憋得通红:“你能不能……把我……” “当然可以。”拉德克里夫说,叫我一声大哥,保证一辈子当小弟给我跑腿,我就把你放下来。” “做梦!” “那我走了。” “别走!”莱特憋了半天,声若蚊蝇,“大……大哥,我保证给你端茶倒水,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声音太小了,听不到。” “混账拉德,不要得寸进尺了!”莱特怒吼道。拉德克里夫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现实一点吧,除了我,谁敢放你下来?你的宝贝弟弟吗?提醒你一句,吉尔伯特有事出门了,三天后才会回来,别指望他来解救你了。” “我宁愿在树上挂一辈子,都不会向你这种人屈服!” “我倒要瞧瞧你能坚持多久。” 莱特火冒三丈,在树上使劲挣动身体,卢恩把他拴在最粗的一根树枝上,但他这么一折腾,树枝发出断裂声,拉德克里夫抬起头,只见一个重物从天而降。 咚的一下,莱特砸在了他身上,两人同时发出惨叫。 “哥哥,你真是够了。” 莱特光着上身趴在床上,菲尔德往掌心倒了消淤的药膏,他一碰到伤口,莱特就连连惨叫:“轻一点!你想谋杀亲哥吗?” “已经很轻了。”菲尔德一脸无奈,“你就不能安分两天吗?” “都怪拉德克里夫,不过我已经报复回去了。听说他的右腿骨折了,活该,谁让他落井下石。” “你的左臂也骨折了,笨蛋,要打六周石膏。” “老妈呢?” “出门买猪腿骨了,准备用来炖汤,说以形补形好得更快。” “可恶!你们都欺负……哎哟。”莱特刚想翻身,却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菲尔德毕竟是乖孩子,委委屈屈的说:“哥哥,你就老实一点吧。爸爸说了,你要是再敢跑去赌场和妓院鬼混,就把你乱棍打出门,永远不准回来。” “老爸最近这么暴躁,绝对进入更年期了。”莱特腹诽,菲尔德叹了口气:“你还嫌挨的打不够吗?我要去写作业了,有事叫我。” 等到莱特的伤势恢复,已经是几周后的事了。吉尔伯特思索了良久,才把埃文斯的事告诉了霍华德。 “你确定?” “是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昨天看到电视上的新闻,才想起是他。”吉尔伯特说,“这个人是阿鲁卡王国塔伦族的领袖卢蒙巴,因遭到政府迫害流亡图兰。” “为什么他会逃到图兰来?” “阿鲁卡王国是图兰东部邻国,原先是塔伦族执政。图兰独立运动后,阿鲁卡王国爆发革命,身为多数族裔的卢克族上台,大肆迫害塔伦族,一些人被迫流亡图兰,希望借助图兰政府的力量复国,结果被拒绝了。”卢恩说,“吉尔,你觉得这个埃文斯是什么来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尽管埃文斯编造了借口和假身份,但他说话有明显的南部口音,因此他宁愿使用生硬的图兰语,还有他的举止、习惯……”吉尔伯特肯定的说,“他是坎特伯雷的军人,为了某个秘密目的而来。” “你能复原他的长相吗?” “没问题。” 吉尔伯特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垂首专心作画,众人都凑了过去,没多久速写本上便出现男人的相貌。 “将军,您觉得军部有什么目的?”西蒙尼问道。霍华德叹了口气:“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利用塔伦族推翻阿鲁卡政府,建立一个傀儡政权。不过阿鲁卡王国和图兰一向和平共处,没必要趟浑水。” “阿鲁卡和图兰毕竟是邻国,如果阿鲁卡建立了军部的傀儡政权,一定会威胁到图兰的安全。” “那我们也无能为力。除了图兰之鹰,我手上没有任何军队,只能严加防范。”霍华德沉吟片刻,叫道,“莱特!” 莱特立刻从墙后跳了出来,尽管心情复杂,霍华德还是笑了起来:“你小子,果然又躲在后面偷听。” “是光明正大的听!”莱特纠正。卢恩正心烦,一眼横过去,莱特瞬间没声了。霍华德叹了口气,拂袖而起:“莱特,你明天去塔卡部跑一趟,帮我送个信。” “我去不行吗?”塞拉问道。霍华德说:“不行,你们最近都不要轻举妄动。塔卡部这两天正好在举办一场婚礼,你带上礼物,以参加婚礼的名义拜访。还有……吉尔伯特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防止你冲动坏事。”霍华德瞪了他一眼。莱特打了个激灵,端端正正的敬了个军礼:“得令!” 翌日清早,莱特去叫醒了吉尔伯特。塔卡部位于山中,骑马过去要晚上才能到。两人打开马厩的栏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一见栏开就长纵而出,吉尔伯特连忙拉住缰绳。 “好马!”莱特的眼睛亮了,走过去牵住它的缰绳,影子从马儿眼前晃过。它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喷着气,烦躁的刨着石子示警。 “它会把你的脖子摔断,换一匹吧。” “不,这是难得的好马,我非得驯服它不可。” 吉尔伯特不以为然的耸耸肩,牵出一匹温顺的白马。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远处奔来,莱特回过头,妮娜跑到面前,扶着膝盖喘气:“凭什么你们每次出去玩都不带我?”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莱特不耐烦的说,“你要是跟着会——” “别瞧不起人了!”妮娜一扁嘴,恶狠狠的瞪着他,“我已经是个大人,会管好自己,才不会像某人一样到处闯祸!” 莱特正想反驳,吉尔伯特翻身上马,冷冷道:“别吵了,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好歹想想总是善后的我。我们明天就回来了。” 妮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就在这时,马儿突然发出一声长嘶,猛然扬蹄,差点把莱特踩在脚下。 妮娜吓了一跳,莱特却毫不在意:“让开些,你挡着太阳了。” 明晃晃的朝阳照在马厩中,影子落在了身后,马儿忽然安静下来。莱特一手握缰,一手轻抚马颈,俯身问道:“你害怕自己的影子吗?” 马儿不安的眨着眼睛,莱特推转马头,让它面向升起的朝阳:“朝着太阳一直跑,不要回头,就不会惧怕身后的黑暗了。” 马儿眯着眼睛凝视太阳,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莱特翻身上马,猛的一踢马腹。骏马昂头长嘶,箭一般射了出去,把莱特扔下了马背。妮娜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却没有听到惨叫。她才发现莱特竟然倒挂在马腹,利索的翻身上鞍,紧握住缰绳。一人一马在朝阳下奔驰,影子清晰的落在前方,踩着鼓点的马蹄把阴影踏在脚下,如同将军脚踏败北之敌。 莱特回到她面前,从马上伸出手。阳光下,他的眼睛蓝得像大海。“上来。” 妮娜呆呆的站着,莱特从鞍上俯下身,一把将她捞上马,猛踢马腹,骏马轻捷的冲了出去,妮娜惊叫起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清风拂面而来,隔着一层衣裳,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灼热的皮肤,听到胸膛中强劲的心跳。她红着脸,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倾泻到莱特身上,他的脸上散发着黄金般的光芒,头发在阳光下如同炽烈的火焰,生气蓬勃的飞扬。 “小不点。”见她不再害怕,莱特俯在她耳畔,悄声说道。妮娜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放声大笑,纵马疾驰,吉尔伯特策马从容跟上。 旭日冉冉升起,雄鹰在蓝天里翱翔。他们迎着太阳,风驰电掣般越过金色的田野,青碧的河谷,奔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时值盛夏,山花遍野,树木葱茏。达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撞破了明镜般的湖水,惊起一群群鸥鹭,雪白的翅膀遮蔽了天空。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千里白云翻起的巨浪,倏尔又平静下来,只有游鱼在枝蔓间遨游。 “埃文斯是‘夜枭’的成员?” “小声一点!”莱特连忙捂住妮娜的嘴,她自觉失言,连忙警惕的环顾四周。三人在树荫下休息,吉尔伯特把马儿拴在树上,让它们自己吃草。她松了口气,惋惜的说:“我以为大叔是好人。” “埃文斯一开始就在撒谎。”吉尔伯特走过来,抢走莱特的饭盒。“他是军人,为灭口而来。” “你怎么知道?” 吉尔伯特放下筷子,握住妮娜的手。他的手修长优美,关节和掌心却布满了老茧。“长期用枪的人容易在关节和虎口留下枪茧。” “你手上为什么长满了枪茧?” 吉尔伯特一时语塞,妮娜睁着眼睛,天真无邪的望着他。就在这时,她的嘴被一块蛋卷堵上了,她剧烈咳嗽起来:“你——你居然在蛋卷里放芥末!” “哈哈,上当了吧。”莱特得意的扮了个鬼脸,妮娜扔下饭盒追着他打,两人老鹰捉小鸡一样围着吉尔伯特转圈。吉尔伯特拿出保温壶倒了杯茶,自言自语道:“巴萨姆一直在收罗战后的孤儿,把他们洗脑培养成杀人机器,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三人吃完了午饭,重新上路。日暮降临时,他们来到了塔卡部。吉尔伯特下了马,把请柬礼物交给接待处,立刻有人牵着马带到马厩。凉棚下挤满了宾客,他们顺着人流往里走去,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奶酪馅饼、香肠、烤羊排,打了蜡的橙子和杏子堆成小山,巨大的面包圈上装饰着一百朵花和叶子的图案,淋上糖浆烤成金黄色,象征夫妻百年好合,头顶丰盛菜肴的妇女穿梭在人群中。 莱特在道贺的客人中发现了穆尼尔,他裹着蓝色头巾,正和一个女人说话。莱特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他身旁。 “莱特,你怎么来了?”穆尼尔惊讶的挑了挑眉,莱特出生时就是他给接生的,彼此十分熟稔。莱特把他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将一封信塞进袖子里:“老师捎给你的。” “出什么事了?”穆尼尔没有拆信,目光却严肃起来。莱特说:“现在不方便说,你读了信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穆尼尔把信揣到怀里,莱特完成了任务立刻打回原形,踮着脚张望,“新娘呢?” “新娘日落后才会出来。”穆尼尔说,“记住,谨言慎行,凡事按照部落的习俗来。” “知道了。”莱特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我还以为终于逃离生天,结果又来个啰嗦的。” “你小子黑历史一大堆,谁放的下心?”穆尼尔瞪了他一眼,走开两步,又转身叮嘱莱特:“不准惹事!” 穆尼尔匆匆离开,莱特伸了个懒腰,摸了块羊肉塞进嘴里。直到有人在身后问道:“莱特?是你吗?” 莱特回过头,一个图兰少女站在面前,穿着天蓝色的筒裙,乌亮的辫子沉甸甸的垂在胸前,发间簪着一朵山茶花。莱特愣住了,少女羞涩的笑了笑,理了理头发,腕上戴着一串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是米娅啊,你不记得了吗?” “原来是你。”莱特恍然大悟,“变漂亮了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 “之前一直在国外念书,现在放暑假,正好回来帮爸爸。老酋长的儿子病了,他正在这里看诊。” 莱特脸上有点热,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舔掉嘴上的肉汁。“我是听老师的话,专门过来道贺。” “上次见到你还是六年前吧?个子只有这么高,”她在肩膀的位置比了比,“叔叔阿姨都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莱特悻悻道,觉得胳膊又痛了起来。米娅笑道:“你该不会又闯了祸,被叔叔揍了一顿吧?” 莱特一下子被噎住了,米娅乐不可支:“你还是这么淘气啊?” “别用老妈的口气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米娅的短衫是无袖的,裸露的胳膊像玉一样圆润洁白,脖子上挂着一条流苏项链。莱特嗅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登时面红耳赤,慌忙问道:“对了,你在国外读的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米娅停了下来,眼睛清澈明亮,“我想追随爸爸的脚步当一名医生,回到图兰工作,用医术改变这个国家。” “了不起。”莱特真诚的说。米娅脸一红,小声说:“我只是把爸爸的话现学现卖啦。你呢?有想过将来做什么吗?” “我没想这么远。”莱特有些惭愧。米娅背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笑道:“是吗?可是我明明记得,有人说他长大后要当超级英雄。” 莱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可一直记着呢。”米娅小声说,“你还说过长大后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莱特竖起耳朵,却没听到。天已经黑了,远处飘来欢快的乐声。米娅红着脸咳嗽了两声,拉住莱特的手,嫣然一笑:“别傻站着了,咱们去跳舞吧!” 当落日从山谷消失,熊熊篝火映红了天空。炭火上架起三只烤全羊,肥嫩的羔羊掏空内脏,塞满干果和香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新娘穿着大红的喜袍,戴着沉甸甸的耳坠,司仪把干花草扎成的两顶花冠戴在了两人头上,新郎用剑剖开面包,分给新娘一整块。夫妻两在众人的目送下进入洞房,庆典才刚刚开始。乐师盘腿而坐,有节奏的敲打一面羊皮鼓。 “米娅!”有人高声叫道,“米娅,来一个!” 手风琴奏起了激昂的舞曲,伴随着铃鼓强有力的节奏,少女旋转着走出,发间簪着碗口大的红花。米娅把莱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她是个极好的舞伴,一个眼神,一个暗示就能令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她越跳越快,周围的男女纷纷让开路,两人一下子成为人群的焦点。莱特搂着米娅的腰,篝火辉映着她美丽的面庞,长裙花一样散开又合拢,纤细的小腿凝练着金子般的光芒。 咔擦。 妮娜恨恨咬下一大块羊肉,她啃着整只烤羊腿,盯着人群中的那对男女,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了。米娅虽然年长三岁,但莱特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男俊女俏,般配得扎眼。她用牙齿撕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咬牙切齿的咀嚼着,好像在嚼着莱特的肉。 “你不去跳舞吗?”吉尔伯特问道。妮娜立刻回过头,小脸憋得通红,眼里又气又急又委屈,他差点笑出声来。妮娜吞下一大块烤羊肉,低头望着自己平坦的胸脯,忿忿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别一竿子打死所有人。”吉尔伯特倒了杯热咖啡,“莱特喜欢大胸,我可不是。” 他望着妮娜,眼神含笑:“女孩子发育得快,一眨眼就长大了,将来你一定比她出落得身材更好更漂亮。” “但是——” 她欲言又止,吉尔伯特说:“‘要是没等我长大,他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怎么办。’你满脸都写着呢。” 妮娜又不吭声了,舞曲已经换了一首,悠扬的曲调中,男男女女相拥起舞。“吉尔呢?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我不习惯这种场合。”吉尔伯特平静的说。咖啡带着浓烈的肉豆蔻气味,他有些喝不惯,便把杯子捧在手里暖着。妮娜呆呆的望着他:“吉尔,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妮娜爬过去拉住他的手,结结巴巴的说,“要是不开心的话,不要憋在心里,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我没有不开心。”吉尔伯特摸了摸她的头发,篝火给侧脸蒙上了一层暖意,“我喜欢这个国家。孩子们可以在父母身边长大,不用杀人就能吃饱饭。” 妮娜眨了眨眼睛,吉尔伯特问道:“你呢?莱特是个笨蛋,再不出手,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妮娜攥着裙角红了脸。舞曲的间歇,人群组成的圈子露出了空隙。吉尔伯特叹了口气,在她背上轻轻一推,正好把她推到莱特身旁。莱特正拉着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女孩转圈,身后就撞上一个人。他惊讶的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妮娜愣了一下才站稳,脸上有些发热。新的舞曲又响了起来,莱特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刚开始跳就被踩了一脚。 “你踩到我了!” “你才踩到我了!”妮娜用鞋跟狠狠踩了莱特一脚,总算出了刚才的一口恶气。她想学着周围的女孩转圈,一抬肘就撞上了莱特的后脑勺:“你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是你该配合我才对。你跳的是什么,两只鸡在打架吗?” “多谢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两人像一对迫击炮撞进人群中,米娅正在一个高瘦的少年怀中起舞,一见眼前的气势就呆住了。两人互相勾着胳膊转圈,眼中都燃焼着怒火。席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吉尔伯特镇定的对仆人说:“再来一壶咖啡,谢谢。” “喂,你喜欢哪种女人?”妮娜问道,莱特不假思索的回答:“胸大腰细腿长的美女。” “……混蛋。” “娶谁都是娶,为什么不娶个漂亮身材好的?”莱特理直气壮,“你去问问这周围的男人,哪个不是这么想的?只有你这种小不点才会上当。” “我不小了!”妮娜大声说,“我不是小不点,更不是你妹妹!你现在不盯住我,再过两年绝对会后悔!” “哇哦,小不点口出狂言,我会记住的。” 他跳到舞台上,两手插进裤兜里,跟随鼓点急速叩击着地面,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妮娜哼了一声,提起裙子跳上木台,前、后、直踢踏,跟方才的舞步一模一样。她挑衅的瞥了莱特一眼,莱特立刻改变节奏,一个踢踏跟着单脚弹跳,妮娜马上就学会了。舞台前的人越来越多,乐声齐奏,远处放起了烟花,每一对伴侣的加入,都让舞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羊腿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大桶梅子酒和龙舌兰酒被搬了上来,美食让歌舞暂时失去了吸引力。莱特以手臂为轴,拉着妮娜像陀螺一样高速转着圈,妮娜吓得尖叫起来,却不禁发出肆意的笑声。 就在这年夏天,图兰的邻国阿鲁卡王国爆发了排外运动。许多塔伦人被迫流亡国外,一部分人来到了图兰。塔伦人先是停留在东部,随后翻山越岭,散落到图兰各处。 莱特出生以后,图兰的形势便日趋稳定,和许多国家都恢复了正常邦交。当塔伦人来到了图兰西部,一座座棚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莱特对这些人充满了好奇。 一天午后,莱特从柑橘园帮忙回来,正好看到一个男孩在给柑橘树修剪枝条。北方人的后代普遍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但塔伦人的个头却很矮小,有着黑皮肤和扁平的五官,活像丛林里的树精。乍看之下,他好像比莱特小得多,两条长眉又粗又长,几乎连在了一起。 男孩突然停止了剪枝,警觉的回过头,嘴里蹦出一串复杂的卷舌音。莱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好,我叫莱特。”莱特试探着问道,“你是刚来的吗?叫什么名字?” 男孩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点了点头,放下剪刀:“我叫恩维尔。” 他的图兰语口音很重,但还算流利。莱特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干活?” “我的母亲刚生了小弟弟,我需要养家糊口。”恩维尔说,“你是北方人?” “我是图兰人。” “不对,我父亲说你跟我们一样,都是从遥远的国家来到图兰定居。我从东部过来,你长得和真正的图兰人不一样,你的鼻子比他们高,眼睛比图兰人大。” “我的双亲的国籍并不重要,反正我在这里出生,我就是图兰人。”莱特有些窝火,“对这个国家而言,你们才是外人。” 为了彰显自己是纯正的图兰人,莱特用的是优雅的敬语,就像一头驴穿上礼服,脚踏高跟鞋。很明显恩维尔的词汇量不够,要不就是不想搭理莱特,重新拿起剪刀站了起来。街坊邻居的议论,还有种种谣传,那一刻又响彻莱特的耳际。正当莱特想开口时,恩维尔突然问道:“你会爬树吗?” “当然了!” “请你帮个忙,我够不到最高的柑橘树枝。” 莱特纵身一跃,攀上一根矮树枝,穿过树影,爬到了树的最高处,直到树枝像弹簧一样弯了下去。他得意洋洋的回过头,挥舞着手中的剪刀,仿佛在炫耀某种稀世真果。恩维尔站在柑橘树下,仰头望着他,正露出遗憾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说,这算不了什么,如果你想让我刮目相待,还得作出更多努力。 就在这时,树枝咔嚓一声断掉了。莱特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了果篮中。恩维尔突然捧腹大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莱特丢尽了面子,接连几天都虎着脸不理人,一心想着如何报一箭之仇。霍华德看出了他的心事,把他单独叫到边上询问。 “塔伦人也很不容易。”霍华德听完了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莱特,他们在自己的祖国遭到迫害,被迫来到异国安家,你不该对他态度这么恶劣。” “但大家都在说,他们像蝗虫一样涌进了我们的国家,夺走了图兰人的工作机会。” “什么是图兰人?”霍华德问道,“我们的确是从北方移民过来,而最早的图兰人也不是这里的本土住民。为什么你要以本土图兰人自诩,去排挤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当年图兰给了我们一个家,让我们扎下根来,如今自然也能包容这一批难民。图兰的土地足够我们居住,我们应当和平共处,帮助这些难民,就像当年友好的邻居和部落帮助我们一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两天后,郊外的操场。 莱特一拳击出,霍华德侧身避开,右拳变掌,竖着砍向莱特的肋骨。莱特朝后翻了一个跟头,运腿如风,踢得虎虎生威。但他一身的功夫基本上都是霍华德教的,霍华德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几个回合下来,连皮都没擦破半点,莱特打得极其憋闷,又开始急躁起来,双腿双拳轮流着上,一心只求击中。 霍华德微微侧头,左腿勾住莱特的膝盖,手上使出擒拿的功夫。莱特还没回过神,眼前一黑,已经头朝下摔在了操场上。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么急躁。” 霍华德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像刚才只是做了场有氧运动。莱特一声不吭,霍华德以为他摔出什么问题了,俯身检查,莱特闪电般出腿踢向他的小腹,却被一个抱摔又压在了身下。 “哎哟,我错了!”莱特连连惨叫,霍华德这才放开他,走过去拧开水壶。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迷彩背心,汗水沿着肌肉有乐感的滑落。莱特羡慕的咂咂嘴:“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败您?” “等你不再计较输赢的时候。” 莱特嘟着嘴,索性躺着不起来了。西蒙尼正好走过来,一见他的样子就笑了:“莱特,你还没放弃挑战将军啊?” “当然了!” “你都输了几百次了吧?屡败屡战,值得表扬。”西蒙尼调侃道,“打不过将军,要不要跟我过两招?” 莱特瞥了他一眼,不屑的说:“我才不跟手下败将过招。” “臭小子,不要得意忘形了。要不是你先把我灌醉,我怎么会输给你?” 霍华德坐在树下,含笑望着争执的两人。上了年纪之后,他已不再亲自带兵。西蒙尼现在是图兰之鹰的指挥官,专门对新成员进行军训。不过莱特是个例外。他自幼桀骜不驯,卢恩和塞拉都拿他没办法,却极其崇拜霍华德。莱特从小就喜欢跟着他乱跑,霍华德在屋里打坐,他就爬到刀架上,把清姬拿下来玩。 莱特长大一点后,霍华德见他精力太旺盛,就教了他几招防身的功夫。没想到莱特死死缠上了他,非要跟着霍华德学格斗,格斗学完了学刀术,当他发现莱特仗着会打架到处逞强耍横,已经太晚了,他只拒绝了莱特学打仗的要求。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没机会上战场。”不管莱特如何软磨硬泡,霍华德的态度十分坚决。“省省心,好好回家念书吧。” “不要,念书有什么意思?”莱特挥舞着拳头,眉飞色舞,“带兵打仗多帅啊,嘿!” “莱特!”霍华德的语气严厉起来,“战争不是儿戏。我只希望一辈子在乡下呆着,永远不会有出山的时候。” 莱特被他的怒气吓到,不敢吱声了。霍华德叹了口气,他比自己幸运,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霍华德的英雄事迹上。他希望莱特能一直没心没肺的过下去。 莱特打得累了,正准备离开操场,迎面就撞上了冤家。拉德克里夫刚练完一轮射击,正在给子弹换膛,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瞬间迸出了火花。 “拉德,你的腿好了吗?我以为你这辈子就烂在床上了。” “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拉德克里夫磨着牙,“真想把你从树上再踹下去一次。” “有本事来啊,你什么时候赢过我了?” 两人互不相让,鼻尖都挤到了一起。拉德克里夫冷笑道:“两百六十四胜,两百六十三败,我赢的次数比你多,你是瞎了还是傻了?” “反了吧,我比你多赢一次。”莱特不耐烦的掏着耳朵,“我可是将军亲自教出来的,你算什么东西?” “将军什么时候承认过你这个学生了?” “行啊,敢不敢跟我过两招,谁赢了谁就是将军的学生。” “一言为定!” 两人剜了对方一眼,杀气腾腾的朝操场正中走去。西蒙尼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将军,您不管管吗?” 霍华德端着水壶,若有所思的瞧着两人,没有出声。操场上原本还有不少人在训练,见这两人要开打,都兴奋的跑过来凑热闹。莱特吐掉嘴里的草根,高声道:“愿赌服输,谁输了谁就在镇上爬一圈学狗叫。” “行,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 莱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拉德克里夫微微一怔,双拳侧立,拉开马步。 一阵劲风从场中卷过,众人屏息凝神。莱特猛的向右转身,脚跟外旋,一记勾拳狠狠揍了上去!拉德克里夫侧头避开,一拳直砸胸口。莱特不退反进,猛上一步,抬腿横扫他的膝盖。 莱特对准他的小腿骨正面狠踢,如果挨上了,他的腿恐怕又要断一次了。拉德克里夫冷哼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攻击自己的伤处,脚跟向内急转,抬膝猛击他的小腹。两人的身影缠斗成一团,拳来脚往,一时难分高下。 两人都学的是北方军区的格斗术,大开大阖,力量充沛,但霍华德的教导侧重却不同。莱特擅长近身格斗,他是天生的战士,力量和敏捷性同龄人都望尘莫及,因此霍华德着重锻炼他的抗击打能力。北方苦寒,士兵往往十分坚韧。军队训练时会用铁棍打腿,还会用脚踢包稻草的柱子,莱特皮糙肉厚,经得起这种折腾,拉德克里夫却不行。霍华德主要教他如何以弱胜强,侧重于柔术。 “将军,两个都是您教的,您觉得谁会赢?”西蒙尼问道。霍华德平静的说:“如果是一对一的格斗,肯定是莱特赢,但上战场厮杀就说不准了。” 他话音未落,莱特收臂一个肘劈,动作迅如闪电。拉德克里夫立刻避开,但他瞬间变劈为拳,身体猛的向左拧转,一拳撞上他的腰侧! 这一拳的威力如同被子弹打中,拉德克里夫的半身瞬间失去知觉。他连退好几步,稳住重心,啐掉口中的血沫。 场中哗然。莱特侧身站在面前,微微一笑,朝他勾了勾食指。 “怎么样,打算认输了吗?” “做梦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拉德克里夫咆哮一声,再度扑上去,攻势凛厉,已经像面对死敌了。两人都挂了彩,莱特有些烦躁,自从拉德克里夫发现硬拼拳脚很难胜过他,就改为缠斗,攻势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拉德克里夫脚下一个踉跄,莱特一脚跺上他的胸口,却被卷了下去。拉德克里夫紧紧绞住他的肘关节,莱特勃然大怒,抬膝踹上他的小腹。两人滚作一团,努力在对方身上制造更多伤害。 “住手!”西蒙尼见势头不对,连忙跑过来劝架。莱特气急败坏,一个头槌撞过去:“你是女人吗?有本事堂堂正正站起来决斗!” “打之前可没定规矩,谁趴下算谁输。” “妈的,老子不打死你——” “住手。” 霍华德的声音突然传来。拉德克里夫一愣,腹部狠狠挨了一记。他痛苦的跪了下去,疼得脸都白了。众人慌忙把他们架开,霍华德走过来,严厉的目光扫过莱特。莱特哼了一声别过头,拉德克里夫紧紧咬唇,神色阴郁。 “今天到此为止。”他平静的说,“你们两个未来一周都不准来训练场,给我好好回家反省。” “老师!”莱特委屈的叫道。霍华德冷冷道:“尤其是你,莱特。再敢打着我的名号到处惹事生非,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了吗?” 霍华德很少对他疾言厉色,莱特又气又急,当场拂袖而去。拉德克里夫站起来,垂着头低声道:“老师,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不该当着您的面斗殴。” 霍华德的长眉一挑:“回去吧,暂时别来了。” “是。” 回到办公室,霍华德的表情才松弛下来。西蒙尼说:“小孩子打架,您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以莱特的拳脚,我再不制止他就会打死拉德。”霍华德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疲倦,“这两个孩子,怎么闹得跟仇人一样?” “您不知道吗?”西蒙尼说,“不少人认为您教导莱特是在给自己培养接班人。拉德克里夫渴望得到您的认可,所以记恨莱特。” 霍华德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怎么可能?” “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小子太难管束,塞拉都快急哭了,拜托我一定要管管他,千万别让他走上歪路。”霍华德笑道,“把图兰之鹰交给莱特?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干这种自断后路的蠢事。西蒙尼,你身为指挥官怎么会问这种话?” 西蒙尼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皮。霍华德走到窗前,望着操场上朝气蓬勃的少年们。这群孩子是图兰新生的一代,他们的父辈经历了战争的阵痛和颠沛流离的苦楚后,决心不让孩子们尝到相同的痛苦。 “如果非要在两人中选一个接班人,您会选谁?”西蒙尼问道。 “都不行。”霍华德断然道,“莱特冲动自负,知错不改,犟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如果不好好管束,他早晚会栽在这上面。拉德……” 他沉思半晌,摇了摇头:“更不行,他没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拉德的父亲是我的部下,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他勤奋坚韧,但骨子里跟莱特一样争强好胜。两人要是愿意互补,必定能成就大业,偏偏闹得跟死对头一样,真让人头疼。” “说来说去,您还是更偏心莱特吧。”西蒙尼打趣道,“您待他跟待儿子一样,让我们这些部下都眼红。” “我才没这么能闯祸的儿子。”霍华德叹了口气,“西蒙尼,我打算放一周假。” “您要出门吗?” “是啊。”霍华德说,“我忽略了对莱特某些方面的教育,该补上了。” 这个夏天,霍华德告了假,带着莱特出了远门。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行李,翻越群山,穿过山脚的村落和层层叠叠的梯田,足迹遍布图兰的大小城镇。 每到一处,霍华德就把这里的故事讲给莱特。莱特聚精会神的聆听,在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里,有背叛、报复、权力的倾轧,更有炽热的理想和对自由的追求。他们登上了黑石城的绝壁,俯瞰远方的千沟万壑,费尔南多曾在这里阻退十倍于己的敌军,来到已成为废墟的萨特波卡,塞拉就是在这里炸毁了难民营的高墙。两人路过霍华德当初被捕的村庄,徜徉在雄伟的塞路尼亚城墙下,听着远处起伏的涛声,眺望白色的胡安监狱,在埃因奥尔大屠杀的纪念碑前献上花环。 旅途的最后,两人翻越德拉维加山脉,当年第一批难民就是在漫漫严冬中翻越山谷,进入新的家园。高山空气稀薄,霍华德步伐矫健的走在前面,只在莱特实在走不动时停下,等他自己跟上来。他们登上了终年积雪的卡娜山,卢恩在这里发现了冰冻四百年的男孩尸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霍华德朝莱特伸出手,把他拉上了山顶。莱特大口喘着气,整个山顶竟然一马平川,放眼望去,群山匍匐在脚下,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夕阳西下,一轮巨大的落日辉映在海面,大海波光粼粼,如同一盘熔化的钢水。浪花一层层涌向黑色的绝壁,渔船扬帆归港,海面上布满洁白的帆影。再往远处,苍翠的橄榄树林荫郁郁,漫山遍野的梯田点缀着一簇簇白色的房屋、铺满柔软绿茵的小山包和蔚蓝的海港,构成令人瞠目的画面。 四周一片寂静,静的仿佛可以听到世代鬼魂对爱与恨,阴谋与战争的窃窃私语。微风拂面,山腰上的柑橘园闪烁着银光。莱特屏息凝神,尽情饱览山下的美景。 “太美了。”他喃喃道,“简直难以置信。” “东至布夏尔,西至死亡海岸,南至克里斯图尼亚海峡,北邻艾达海。记住了,这是你的国家。” “不是您的祖国吗?” “我和你不同。”霍华德摇了摇头,“尽管在图兰生活了二十年,我依然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蹲下来,拾起一把红色的泥土交到莱特手中,莱特不解的望着他。 “在因蒂人的传说中,这个国家的泥土被流淌的鲜血染红了。”他凝视着莱特的眼睛,沉声道,“你的根在图兰,无论将来走到哪里,你一定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莱特的眼神微震,霍华德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让他望向山下。田里的喷灌旋转着,抛洒下纷飞的细雨,农夫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炊烟。码头的工人正忙着装卸货物,商旅往来如织,城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莱特点了点头。他低头望着掌中,慢慢握紧拳头,湿润的泥土带着夕阳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了心间。 “我明白了。”他回答。 夏天结束前,莱特正式加入了图兰之鹰,很快表现出领导才能,被提升为青年自卫队的骨干。这一年,他刚满十五岁。 然而除了自卫队的工作,他还是个学生,还有一堆暑假作业要做,莱特不得不强迫菲尔德帮忙补作业。 “让读小学的弟弟帮你补作业,你好意思吗?” 两人窝在桌前赶作业,挂着巨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菲尔德写的满头大汗,拿练习册当扇子给自己扇风,莱特问道:“你自己的作业呢?” “早就写完了,在哥哥赌博、拼酒和泡大姐姐的时候。” “……” “为什么不叫吉尔哥哥来帮你?”菲尔德问道,“他那么聪明,这点作业肯定两天就能写完。” “别提了。吉尔伯特太不讲义气了,亏我平时对他那么好,一到关键时刻就开溜。”莱特提起这件事就来气。卧室的门开了,菲尔德立刻把作业往抽屉里一塞,假装在玩赛车。 “莱特,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啊?”塞拉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莱特咬着指甲,正在跟一道函数题死磕。塞拉撑着下巴瞧着儿子,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就算菲尔德继承了卢恩的头脑,我念书时成绩可没你这么差。”塞拉自言自语道,“我在回忆,是不是怀你的时候被驴踢过肚子啊?” 莱特被呛了一下:“有你这么损自己儿子的吗?” 他拿了一块水果,被塞拉啪的一下打开:“你洗过手了吗?” “什么排列组合,什么立体几何,这种东西学了能当饭吃吗?”莱特抱怨,“为什么吉尔可以去工作,我却要死磕这些东西?” “因为吉尔伯特比你聪明。”塞拉敲敲莱特的脑门,莱特一脸不满。她回过头,对菲尔德说:“对了,家里的盐用完了,能去帮妈妈买一包吗?” 莱特立刻站起来:“我去买!” “不准去!”塞拉伸手去逮人,莱特却像泥鳅一样挣开,一溜烟跑出门。“我们会尽快回来!” “谢谢惠顾。” 店主把盐和冰棍交给菲尔德,菲尔德掰开冰棍,把另一半递给莱特。兄弟两站在炎炎烈日下,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知了咿咿呀呀叫着。莱特咬着冰棍,含糊的对菲尔德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 附近山坡上有一棵高大的榕树,小时候两人经常来这里玩耍。莱特爬上山坡,回头把菲尔德拉上来。两人来到树下,莱特蹲下来,果然在树干上发现了两道模糊的刻痕。莱特比了比菲尔德的头顶,得意的说:“你这些年完全没长高啊。” “妈妈说男孩到了青春期就会长高。” “要是你只吃糖不吃饭,再过十年还是小不点。” 菲尔德嘟着嘴,莱特掏出小刀,比着自己的头顶在树干上刻下一道印记,又让菲尔德紧贴着树干站好,刻下另一道。两对刻痕一高一矮,一新一旧,隔着四年的岁月。 莱特枕着胳膊躺下,闭目养神,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照在两人身上。菲尔德问道:“哥哥,你高中毕业后打算怎么办?出去念大学吗?” “你哥哥我像是这块料吗?”莱特眯着眼睛,“毕业后我就去港口打工,跟着远洋航船出海。” “对,我想环游世界,见识不同的人和事。”莱特朝天空伸出手,天空被浓密的树叶剪成碎片,像湛蓝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这就是哥哥的梦想吗?” “没错。你的梦想是什么?” 菲尔德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望向天空,眼神有些落寞。当年莱特十一岁,菲尔德才四岁,榕树只有现在的一半高,如今树冠遮天蔽日,数不清的鸟儿飞起飞落。 “我想成为一棵树。”他轻轻的说。 莱特惊讶的抬起眼睛,菲尔德笑道:“我想成为一棵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这样哥哥在外面飞累了,想回家的时候,随时都能有个休息的枝头。” 他的眼睛又清又亮,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莱特愣住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一把抱住菲尔德,把脸埋在弟弟的发间。 “我会回来的。”他呢喃道,“不管走了多远,我一定会回来的。” 菲尔德安静了片刻,小声说:“哥哥。” “嗯?” “你一身汗臭,快放手。” 莱特傻眼了,菲尔德趁机躲开。莱特自讨没趣,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家了。” 菲尔德哼了一声别过脸。莱特走了一段路,见菲尔德依然站在树下,故意大声说:“我真的走了,你一个人慢慢玩。” 菲尔德突然深吸一口气,从坡上冲下来扑到莱特身上,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转了个圈,声音脆生生的:“背我!” “哎哟。”莱特被撞得一个踉跄,笑着把弟弟往上托了托。菲尔德俯在莱特背上,隔着衣服,已经能感到肩上起伏的肌肉,那个背影在阳光下仿佛可担天地。 “哥哥。”菲尔德迷迷糊糊的说,“我想吃苹果糖。” “好,回去给你买。” 莱特捏了捏他的鼻尖,却发现菲尔德已经睡着了。就像多年前两人逛庙会,菲尔德不小心迷路了,莱特整整找了他一个晚上,才在后山发现了快睡着的弟弟。还是个孩子的莱特打了他一巴掌,却在弟弟愣神时抱着他嚎啕大哭。 那一晚,莱特背着他走了很长的路,从夜晚走到天亮。他拿着一个苹果糖,在兄长背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家。 “走吧,我们回家。”莱特柔声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chapter 4 骤雨将至 古连·道格拉斯把车停在剧院门前,下了负二楼,进入一家豪华的赌场内部。赌场里热闹非凡,一名侍者带他去了贵宾室,敲了敲门:“道格拉斯上校到了。” “让他进来吧!”一个清朗的男声说道。古连迈进屋内,大门在身后悠然合上,包厢里总共十来人,都是熟面孔。里昂正在玩飞镖,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牢牢钉在了镖盘中央。 包厢里响起一阵喝彩,里昂走回沙发,陪酒的少女立刻迎了上来。里昂温香软玉抱了满怀,惬意的交叠双腿搭在茶几上,掐着少女的下巴把她吻得娇喘吁吁。 古连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自己在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你专程把大家叫来,不会是为了表演活春宫吧?” “怎么会。我刚从科穆宁军区回来,叫上几位昔日好友聚聚。” 里昂打了个响指,一个男孩过来给古连倒上酒。自从十多年前,里昂申请调到科穆宁沙漠,古连就没有见过他了。科穆宁沙漠位于罗夫尼克王国境内,遍布着险峻的峡谷和荒漠,气温高达五十摄氏度,连秃鹰都不敢从上空飞过。当时里昂只是个上校,率军在沙漠中驻扎下来,正对敌军的血盆大口。他在极端险恶的环境下战斗了十年,四十岁时调回军部,被授予陆军少将军衔。 这在任何军人眼中都是殊荣,里昂却并不满足。沙漠里的烈日晒黑了他,令他成长为一头猛狮。此刻他喝着酒,神色自若的聊着一些军中轶事,几轮喝下来,话题的打开就容易多了。 “说起来,霍尼克司令前些日子秘密前往首都,明面上说是为了整顿军务,实则另有所图。” “又是阿鲁卡的问题吗?” “没错。多年来我们一直扶持身为少数族裔的塔伦族执政,但白海战争过后,我国的实力急剧衰弱,阿鲁克共和国趁机独立,人数占多数的卢克族推翻原政府开始执政,并大肆迫害塔伦族。前政府和许多塔伦族人逃到了我国境内,得到了军部的支持。不久以前,爱国军与阿鲁卡政府爆发内战,司令此行正是为了让议会解除对阿鲁卡共和国的武器禁运。” “我认为军部早就该把塔伦族全部驱逐出境。”古连说,“你们去过难民营吗?一百万人挤在狭窄的六个营区中,人口比这附近的所有城市都要多。难民营里滋生着暴力,其存在不亚于定时炸弹。” “军部不是慈善机构,养着这群人自然有用。”里昂慢条斯理的说,“阿鲁卡和图兰是邻国,两国政府幕后都有格尔达王国的影子。” “正如里昂所说,阿鲁卡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两个弹丸小国,而是铁幕后的敌人。三十年了!我们不仅没把最凶恶的敌人打垮,还被它的盟友包围,如果任由局势发展下去,我们不仅会失去北上的立足点,连领土安全都会面临严重的威胁。” “司令是怎么打算的?” “首先全力支持爱国军推翻阿鲁卡政府,夺回政权,接着就轮到图兰了。” “但如果出师不利,所有媒体都会指责我们反应过度。” “我会让媒体闭嘴,就像对当年那个记者一样。我对图兰怎么样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让它蒸发。” “你太偏激了,没人讨论你对图兰的个人态度。” “关键不是我们的态度,而是霍尼克司令的态度。人尽皆知,自从被当街泼了一盆马粪后,司令就对图兰人深恶痛绝,许多老一辈的将领想法和他一样。当年撤军是迫不得已,是时候讨回这笔债了。” “怎么讨?”古连问道,“别忘了,霍华德·卡夫曼还在图兰。” “我承认当年卡夫曼的确是个劲敌,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一个将军冷冷道,“但他已经当了二十年农夫,恐怕连怎么开枪都忘了吧?” “我仍然觉得不够稳妥。这么多年来,我们和图兰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应当以什么名义向图兰出兵?” “现任图兰总统伊萨克与阿鲁卡总统私交很好,一旦政府战败,后者很可能投奔图兰寻求庇护。” “政治上的友谊不足为信。” “当第一枪打响的时候,借口就不重要了。图兰没有能力和军部对抗,我们的精锐部队足以在半个月内拿下图兰。” “白海战争爆发前,军部决定用三个月占领格尔达王国,结果打了两年零六个月。战争一旦打起来,就只有上帝或者核弹能让它停下来。” “没错,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需要尽快拿下图兰和阿鲁卡王国,避免与北方政府直接对抗。” “阿鲁卡王国姑且不论,图兰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否则当年军部就不会铩羽而归。” “很简单。”里昂转着一支酒杯,欣赏着杯中的红酒,“只要先从内部瓦解这个国家,图兰就不堪一击。你们忘了当年阿鲁卡政府迫害塔伦族时,一些塔伦人就逃到了图兰吗?” 古连静了片刻:“如果我们接连与北方人的盟友开战,格尔达王国会不会出兵相助。” “能不能摸清安道尔政府的态度?” “恐怕很难。格尔达王国的独裁者霍尔·安道尔冷酷多疑,从不把自己的决断提前透露给任何人,间谍根本无法近身。” “我们必须想办法摸清安道尔政府的态度。”古连终于松了口,“对两个小国开战是一回事,与格尔达王国开战又是另一回事。” “你害怕了吗?” “作为军人,我已经宣誓过要保卫国家。如果为了国家安全有必要对北方开战,我会忠于上级的命令。” “很好。在正式开战前,需要保持冷静和克制,不要让敌人察觉到我们的意图。”里昂倒满酒,对着虚空碰了一下,“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勇气和忠诚。” 古连率先举杯一饮而尽,其余几人随之效仿。他放下杯子,一针见血的问道:“里昂,你不止为了讨论要不要开战吧?” “当然,战争是迟早的事,只需要一个契机。”里昂眯起眼睛,“这场战争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霍尼克的时代结束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狠狠摁灭烟蒂。狮子终于露出了獠牙,古连心想。自从父亲遇刺,他在沙漠中蛰伏多年,带着熊熊野心回来了。 “对,新时代。”霍金斯附和道,眼睛盯着古连,“现在必须分清敌友,否则就得把枪擦亮,随时装满子弹带在身上。” 包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古连身上。古连突然醒悟,这是个鸿门宴,就等他一个人表态。他的目光落在里昂的长刀上,郝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拒绝,里昂会当场砍断他的喉咙。 里昂走到赌桌前,将一个塑胶小球抛向轮盘中,拧动转轴。小球发出清脆的响声,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轮盘间旋转。 “来吧,先生们,到下注的时候了。”里昂懒洋洋的吊起嘴角,“红还是黑,哪一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傍晚时分,莱特回到了家。他把门打开一条缝,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溜进屋里,却被塞拉叫住了。 “站住。”塞拉冷着脸,“你刚才去哪里了?” “学校啊。” “你们老师刚刚打了电话,说你一周都没来上课了。”塞拉说,“你的升学志愿表呢?” 莱特硬着头皮翻出升学志愿表,塞拉一边翻一边叹气:“坐下,我有话问你。” “问什么?” “你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混日子呗。” 塞拉额角的血管跳了跳,耐着性子劝道:“你不想读大学就算了,但你已经十八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在养家糊口了——” “又来了又来了。”莱特立刻堵住耳朵,被塞拉一脚踹翻,摔得四脚朝天。“严肃一点,跟你说正事!” “妈,难道人人都得走你的老路?”莱特一脸无奈,“高中毕业后我就去港口打工,做什么都行,总之能养活自己,您就少操点心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德行!你做事一向只凭直觉,从来不考虑后果。现在父母还能罩着你,哪天我们不在了怎么办?你将来总要结婚生子,承担对家庭的责任,不可能一直率性妄为。” “我不结婚总行了吧。”莱特不耐烦的说,“妈,你最近越来越啰嗦了,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你这个——” 门突然开了,莱特趁机溜进了厨房,气得塞拉干瞪眼。卢恩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脸倦意的进了门。塞拉接过外套,顺口问道:“怎么了?” “晚上再说。” 晚餐过后,塞拉打发莱特去洗澡,锁上了卧房的门。卢恩犹豫了一下,压着声音说:“市政机构已经两个月没发薪水了,我今天代表员工去讨薪,市长才说出了真话。财政早就捉襟见肘了,可能还要裁员。”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最近黄金和铜的价格暴跌。”卢恩摘下眼镜,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我国经济长期依赖矿产资源出口,一旦国际市场的价格发生变动,必然会导致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别担心,我们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早就过惯了苦日子。”塞拉柔声劝道,“就算你拿不到薪水,我还有在学校任职的收入,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不是担心这个问题。”卢恩说,“我怀疑有人故意压价,企图增加政府外债,引起国内动荡,好趁机介入图兰政局。” “谁能办到这种事?” “太多了,比如几家国际矿产巨头。” 塞拉静了下来:“你会不会想多了?价格总有涨落,只要国际市场上对矿石需求回升,我们就能平安度过危机了。” “但愿如此吧。” “要不要和将军说一声?”塞拉问道。卢恩愣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这只是我的揣测。将军最近身体不好,别再让他伤神了。” 卢恩的预言不幸言中。图兰的经济结构单一,农业相对落后,严重依赖矿产出口。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图兰的主要出口产品价格全部暴跌,导致物价飞涨。 祸不单行。这年夏天,图兰遭遇了史上最严重的干旱,降雨量只有去年的一半,很多内陆城镇滴雨未下。在烈日的曝晒下,土地很快干涸皲裂,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一年的收成吞噬殆尽。大麦全部枯萎,高粱和木薯的产量比往年减少整整一半。往年十索比就能买到一斤鲜鱼,如今却要花费一个月的工资,一个工人要工作整整两个月才能买到一包廉价的木薯,食物的价格令人难以负担,往往花光整个家庭的预算。 在图兰西部,旱情更加严重。学校停课了,莱特回到家里帮忙,为了维持生计,塞拉每天四点起来到市场摆摊,在后院种植了许多耐旱的土豆和红薯。莱特刚满十八岁,正是食欲最旺盛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饥荒的滋味。食物全部凭票供应,塞拉去田里采集野生锦葵,做成各种丸子或者酱泥,佐以煮土豆和红薯。有一天政府宣布凭户口本的配给券,可以到指定肉商处领到四分之一只鸡。莱特揣着配给券,凌晨就到肉店门口去排队,门前已经站了好几百人。莱特从清早排到黄昏,却被告知鸡肉早已告罄。由于货币大幅度贬值,人们领到工资后会立刻兑换成外币,否则等到下周就会缩水三分之一。汇兑商人出现在大街小巷,坐在遮阳伞下,折叠桌上放着成捆的钞票。 伊萨克总统执政将近三十年,已经步入暮年,却不得不面对执政生涯最大的危机。随着图兰的局势日益稳定,总统痴迷于奢华的生活,甚至给自己在国外建造了一座行宫避暑,在全国的饥荒蔓延之际,总统刚在行宫中举办了一场上千人参加的国宴,宴会上堆满了进口的龙虾和鱼子酱,高达四米的婚礼蛋糕是用专机从坎特伯雷王国空运过来的。总统向盟友寻求帮助,但图兰的外债高的可怕,身为主要的债主之一,坎特伯雷王国等几个大国联合起来,要求图兰政府必须承认联盟的监管,以确保这笔天文数字的外债可以成功收回来。 伊萨克别无选择,只得同意这个条件。大笔款项和联盟的职业银行家来到了图兰,开始介入图兰的财政事务,结果令公众大吃一惊。这些年国家生产的产品中,至少有八成以国有化的名义走私到了国外,国家就像筛子一样漏掉了不计其数的财物,总统及其亲属至少侵吞了二十亿索比的国家资金,名下还掌握着不计其数的个人账户。图兰政府的腐败令这名银行家倒尽了胃口,立刻向联盟公开了一份调查报告。 “谁来阻止那个贼?”报告中直言不讳的说道,“总统将国家视作私有财产,所有控制预算的努力都会被总统府阻止。我建议立刻停止对图兰政府的一切资助,防止它们流入总统的腰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这份报告对伊萨克政府的声誉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首都的工商联合会宣布罢市,学生和工人上街游行,逼近总统府门口。伊萨克采取的对策是血腥镇压,全副武装的总统特别师冲进了人群,端起机枪扫射游行人群,甚至使用凝固汽油弹。游行演变成一面倒的屠杀,一百多人当场喋血街头,遗体被扔进护城河中。消息传来当日,图兰全境接连爆发示威运动,政府越是暴力镇压,图兰人的怒火就更加高涨,整个国家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在西部山区,因蒂人率先组建了图兰自由军,与政府公然对抗。因蒂人一直是图兰最穷困的群体,生活在高山草场,靠牧业为生,从未从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中受益。虽然叛军的人数和后勤都逊于政府军,却得到了周围部族的全力支持,叛军一路攻城略地,甚至占领了重要的矿业城镇塔法,离莱特居住的库玛市只有不到一百公里。 自从学校停课后,莱特便三天两头的往军营里跑,身旁聚集了一大群对政府心怀不满的年轻人。一天晚上,莱特直到深夜都没回来。一家人正坐立难安之时,吉尔伯特惊慌失措的跑回来,身上全是血:“伯父,莱特被安全部队逮捕了!” 塞拉的心陡然一沉,知道自己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塞拉立刻向霍华德求助,从安全部队的朋友口中得知示威学生都被关在牢里。塞拉把首饰当了,换了一大叠外币揣在怀里,到处求人说情,才拿到释放莱特的许可证。狱卒带着塞拉进了牢房,里面热闹得像学校的操场,一群半大少年叽叽喳喳的聊着天,好像把坐牢当作一次愉快的野营。塞拉找到莱特的时候,他头上缠着绷带,盘腿坐在草垫上,正兴致勃勃的跟朋友打扑克。 “莱特·罗斯,你的家人来了。”狱卒叫道。莱特立刻跳了起来,兴冲冲的奔向塞拉。“妈,我快饿死了,你带吃的来了吗?” 塞拉面如寒霜,心里盘算着把他带回家抽筋剥皮,莱特浑然不觉:“昨晚牢里窜进一只老鼠,个头比猫还大,长得油光水滑。我琢磨着把它烤了吃,结果它跑的贼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下次再敢上街游行,我就把你扔在牢里喂老鼠。” “妈,别这么说嘛。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莱特夺过保温盒,里面竟然是一整只鸡腿。莱特喜形于色,蹲下来大快朵颐,香气勾得一整个牢房的人都羡慕的盯着他。 “莱特,给我分一块吧!”一个少年叫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荤腥了!” “晚了,我已经吃光了。”莱特遗憾的吐出鸡骨头,“羡不羡慕?羡慕的话就叫声大哥, 下次我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就叫上你。” 塞拉勃然变色,一把拎起莱特的耳朵走出牢房,莱特疼得嗷嗷乱叫。“是你率领这群孩子上街游行?” “是的。” “你是不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当然了!”莱特理直气壮的说,“总统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媚外求荣,这个政府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只有把它连根拔起,图兰才能重获新生。” “蠢货!”塞拉怒容满面,“政府有枪有炮,你们只是一群受无寸铁的学生!要是你被射杀了,我和你爸爸该怎么办?” “老师曾经说过,若要爱国,必须舍弃一家之情。” 塞拉没想到莱特会拿霍华德来堵自己,被噎的结结实实。为了防范莱特再惹事,塞拉回家后立刻把他关进阁楼里,叮嘱菲尔德盯紧莱特。 没过多久,政府宣布了新的政策。图兰的债主要求大幅削减政府开支,实行全面的私有化,取消所有职工,包括怀孕女职工的假期。与此同时,大批进口粮食运进了国内,暂时桓解了饥荒。 西蒙尼和丽达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女,直到最近才再度怀孕。由于年轻时的磨难,她的体质偏弱,却一直工作到生产当天,因为难产死在了去医院的车上,孩子出生时只有不到四磅,一周后离开了人世。 西蒙尼痛不欲生,原本在养病的霍华德立刻赶了过来,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直到几周以后,西蒙尼才勉强恢复正常生活。丽达和塞拉是多年挚友,塞拉悲愤交加,组织库玛市全体教师协会的女员工到政府门口静坐抗议,当天夜里被捕,一辆载满士兵的卡车把她送往市政厅。 时值深夜,市政厅依然灯火通明,塞拉环顾着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脑海里全是那个不足四磅的小婴儿和西蒙尼压抑的哭声。 “听说是你代表教师联合会,要跟我们提条件?”一名官员问道。塞拉说:“没错,我向总统府寄了抗议书,但没有任何回音。我希望至少批准怀孕女性的产假。” “国家正在危难关头,人人都得作出牺牲。为了这点事大惊小怪,果然是妇道人家,见识短茜。” “大惊小怪?”塞拉强压着怒气,“我的朋友刚刚因难产母子俱亡,你们把人命当做什么了?” “这么多女人都顺利生下了孩子,只能说明你朋友运气不好。” “你一个女人,居然号召这么多人反对政府,你的丈夫知道吗?” 塞拉的胸口血气翻腾,仿佛有一根引缐嗤嗤燃了起来,迸出火星。她一把抡起烟灰缸扔在了墙上,阻止了他们的脚步。 “你们生过孩子吗?你知道每次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吗?”她喘着气,眼中盈满泪水,“如果不知道,回去问问你们的母亲!国家正在危难关头,你们一心想着侵吞援助资金,靠剥削劳工来维护自己的地位,这种政府早就烂透了,根本没有资格再统治一个国家!” 塞拉爆发了,这是她成年后第二次哭泣,这群官员却无动于衷。卢恩听说此事,立刻托人把她解救出来。 “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一回到家,卢恩就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是怎么当妈的?莱特整天闯祸,谁的话都不听,还不都是随了你!” “我当然考虑过,但丽达和孩子就死在我面前,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丽达又不是你的家属,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冒这种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外人?”塞拉的眼神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丽达和西蒙尼是我们多年的挚友,难道除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别人的命就一文不值?” “我并没有这么说。”卢恩的气势弱了下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怎么办?” “卢恩,你太自私了,我没法和你沟通。” “我也没法和你沟通,你最好让过热的脑子冷静一下。” 卢恩扔下妻子出了门,塞拉满腹怨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又想起是卢恩喝过的。她愤怒的倒掉茶水,收拾起行李准备离家出走。莱特从墙后冒出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塞拉正在气头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莱特跑到她面前,模仿着塞拉的语调:“你做事从来只凭直觉,不考虑后果。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要承担对家庭的责任……” 塞拉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挠着他的咯吱窝,莱特捂着肚子满地打滚:“是谁之前信誓旦旦的教育我,结果马上步上我的后尘?” “我是你妈,我当然要教育你!” 塞拉怒从心头起,双手齐下,莱特最怕痒,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妈,我错了,放过我吧。” 母子两大眼瞪小眼,塞拉想起卢恩的话,沉痛的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你是我生的呢。”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你们吵架了吗?” 门开了一条缝,菲尔德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睡得到处乱翘。塞拉把两人一左一右搂进怀里,在额上各亲了一下。 “没关系,我什么都不怕。”她紧紧搂着孩子们,安心的闭上眼睛,“只要有你们在,我就无所畏惧。” 塞拉的运气很好,没有遭到虐待和处罚,反而被邀请参加市议会。调查员来到了各个城市,甚至遥远的乡村召开听证会。伊萨克以为图兰人至少会感激自己给国家带来了三十年的繁荣,但人们的抱怨向倾盆大雨一样砸向他,把他砸懵了。他拒绝出席接下来的听证会,躲进了宫殿里,直到民意调查委员会将一封报告呈递给他。 一周后,总统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天夜里,所有图兰人都坐在电视机前,望着身穿黑色元帅制服的伊萨克发表讲话。为了保持权威和神秘感,他已经多年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屏幕中的他显得苍老疲惫。 “过去的几个月,我们深爱的祖国面临着一系列危机。”总统清了清嗓子,“我承认,是我的处理不够及时,令危机雪上加霜。但请相信,我和你们一样热爱这个国家,我曾起誓为祖国服务众生,这个誓言至今没变过。但我已经无颜担当领袖的职务……” 伊萨克犹豫了一下,无助的望着台下的听众,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抬起眼镜,擦了擦泪水:“请原谅我变得如此伤感。我将在最近召开国民大会,选出新的领袖,此后我将辞去总统的职务。” 霍华德和塞拉加入了西部的代表团,他们拒绝根据部族选举代表,塞拉发誓要在国民会议上谴责所有罪行。 “我已经十多年没来过首都了。”塞拉趴在车窗前,兴奋的望着一闪而过的田野,“过去总说要一家人过来,结果一直没有时间。” “等到会议结束,你可以好好逛逛。” “不行,我得回去盯着莱特。我要是一周不在,他能把天捅个窟窿。”塞拉叹了口气,“唉,人真的不能随便要孩子,一不小心就少了很多自由。” 霍华德微笑着望着她,没有出声。塞拉回头问道:“将军,您的身体没事吧?如果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请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事。”霍华德说,“西蒙尼的状态太差了,我没法让他率领代表团,图兰之鹰又没有足以担当领袖一职的人。” “凯泽尔怎么样?” “凯泽尔不行,声誉不够响亮。”霍华德叹了口气,“我最近经常在担心,孩子们还没成长到足以担当重任,我们就都老了。” “将军一点都没老,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英俊。” “这句称赞留给卢恩,他会更开心。” 塞拉扭过脸,不想接话。霍华德笑了:“你还在和卢恩闹别扭啊?你们都结婚十多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将军,这话我只敢和您说。”塞拉说,“我觉得卢恩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 “但他年轻时不是这样。图兰独立运动时,卢恩还重情重义,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您,现在却只关心我和孩子们,我不能接受他对丽达的死表现得如此冷血。” “他过去孑然一身,自然不怎么顾惜性命。”霍华德柔声劝道,“现在他是有家有业的男人了,处处都得考虑你和孩子们。结了婚的男人和单身汉比起来,自然显得要自私一些。” “是吗?” “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您。”塞拉问道,“算了,不提卢恩了。您觉得这次国民会议能如期举行吗?” “去了就知道了。” 塞拉上一次来到托兰还是二十多年前,陪伴霍华德与景衍谈判。首都完全变了样,城市一片狼藉,就像被大群蝗虫扫荡过,到处是废纸和瓦砾,窗帘从破窗户里飘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墙上画着大幅血红的涂鸦。 开幕会议将在议会大厦举行,一行人刚来到下榻的酒店,便发现门口停着总统亲卫队的卡车。车窗缓缓摇下,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军官探出头来。 “难道您就是卡夫曼将军?”他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霍华德,“幸会幸会,总统阁下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霍华德还没开口,他就从车里跳了出来,热情的领着霍华德去前台,吩咐服务员为每名代表团成员准备豪华套房。套房的墙壁镶嵌着白色大理岩,覆盖着丝织挂毯,配有按摩浴缸和游泳池,连水龙头都镀满了黄金,步入式更衣间足有五十米长。霍华德拉开抽屉,天鹅绒的缎子上躺着一把定制版沙漠之鹰,他掂了掂,连枪身和子弹都是纯白金打造。 “看来是想在国民会议举办前贿赂我们。”塞拉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将军,现在怎么办?” “退房。”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你爸爸来了一次,但没呆多久就走了。”塞拉回答。莱特略微偏了偏头,发现病房里挤了五六架床,住不下的都躺在走廊的担架上,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他突然记起了最重要的事,急着从床上坐起来:“菲尔德呢?” “冷静一点,菲尔德和你爸爸都没事。”塞拉按住儿子的肩膀,“你爸爸得去处理传染病的事,把他暂时交给莉莎阿姨照顾。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我睡了多久?”莱特问道。塞拉把枕头垫高,回答道:“三天。” 莱特不解的望着掌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好转。塞拉抚摸着他的头发,五指在发间沙沙的响。“你爸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家莱特是个皮实的野小子,怎么可能被来路不明的传染病打倒。” “我想回家。” “再等两天,你就会被医院赶回去了。”塞拉俯下身,吻了吻莱特的额头。莱特微红了脸:“老妈,好恶心啊。” “臭小子,饿不饿?”塞拉屈起食指在他的额上弹了一下,莱特摇了摇头。她站起来:“我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省得他担心。你老实呆着,不许乱跑。” 塞拉拉上门,只剩他和一屋子的病患。屋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莱特强压着恶心,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想去趟盥洗室。一阵晕眩涌了上来,他连忙闭了闭眼,缓过一口气,才扶着门往外走去。走廊里挤满了面目可怖的病人,许多人脸上血肉模糊,浑身布满红疮,眼睛已经完全坏死,眼窝和鼻腔中血流不止。 莱特的胃里一阵翻腾,掩着嘴跑进盥洗室,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几天没有进食,胃里的东西很快吐完了,莱特把食指伸进喉咙里催吐,却只能吐出绿色的胆汁,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就在这时,他发现盥洗室还有一个人,莱特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穆尼尔。他满脸胡茬,神色憔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叔叔,你怎么在这里?”莱特问道。穆尼尔转过头,莱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穆尼尔上了二楼,推开一间病房的门。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穆尼尔俯下身,柔声问道:“米娅,莱特在这里,你不想见见他吗?” 病床外有一张帘子,隔着帘子,莱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米娅睁大了眼睛,轻声唤道:“莱特?” 莱特刚想往里走,米娅突然遮住了脸,急促的叫道:“不,别过来!” 轻轻的呜咽飘荡在空气里,她挡住了脸,哭得背过气去:“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我。” 莱特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米娅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莱特,真的是你吗?” “嗯。” “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吗?” 她的左手在床上摸索着,手背已经开始溃烂,上面布满了红斑。莱特跪了下来,小心的拢住她的手,想起婚礼上玫瑰般的少女,心里一阵苦涩。米娅小声说:“陪我说说话吧。” 想起塞拉的叮嘱,莱特有点犹豫。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好像在撒娇,莱特只得点了点头:“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好。” 莱特想了半天,慢慢讲起了最近的一件趣事。他讲的磕磕碰碰,语气十分僵硬,但米娅依然笑得很开心。她咳嗽了一声,声音微弱的说:“莱特,你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到你家玩吗?” “记得。” “你那时可调皮了,经常欺负我。但有一次我被小混混缠上了,你单枪匹马的冲上去,被揍得满脸是血。” “我想起来了,”莱特低声说,“后来我被罚关小黑屋,你还给我拿了烙好的饼。” “因为我吓得只会哭,不敢向大人解释,但你一点都没记恨我。”她笑起来,声音很温柔,“后来你就不欺负我了,还总嚷嚷着要娶我当媳妇。” 莱特没有接话。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可是我变丑啦,当不成你的媳妇了。” “你不丑。”莱特急忙说,“你这么漂亮,等你当了医生,去了大城市,追你的男人准能组成一个加强连。真的,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女孩。” “油嘴滑舌。”她笑骂道,眼中隐有泪光。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莱特说:“老妈还在等我,我得先回去一趟。” 米娅没有出声,一行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当莱特走到门口时,米娅叫住了他。 “莱特……”她轻声说,“再见。” 第一区,联盟疾控医学研究所。 四名研究员站在解剖台前,台上放着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尸体的眼球凸起,四肢和脸上布满了红色的斑块。克莱恩率先割开尸体的锁骨,一气呵成的拉开腹部,大量血水和胶状物立刻从伤口中涌了出来,尸体内部血肉模糊,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器官。 “简直像被炸弹轰过一样。”一个研究员嘟哝道。 每件防护服里都有独立空气来源,他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克莱恩剪断肋骨,助手马上递上扩张钳。他把扩张钳夹在躯干两侧固定住,撑开胸腔,才开始寻找病灶。血水漫过解剖台,滴在克莱恩脚下,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恶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克莱恩的额角渗出汗珠,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用镊子将那团絮状物小心的滴在玻璃片上。 四人全部扑了上来,克莱恩把玻璃片放在显微镜下,显微镜里出现了一团卵胶膜包裹的透明球体,虫卵孵化了一半,幼虫正蜷缩在蛹中,呈现出头、胸、腹和附肢。 “样本是哪里来的?”克莱恩问道。助手回答:“来自港口的一个皮草商人,目前的十一起病例都是近距离接触过患者的人。” “他之前去过哪里?” “根据商人妻子的说法,他为了做生意在图兰逗留了半个月。四月二十日回国,发病日期是四月二十三日。这种病的潜伏期因人而异,最长不超过一星期。最初的症状像疟疾,病人出现发热症状,肌肉酸痛,恶心呕吐,皮肤浮现红斑并开始溃烂,接着内脏破裂引发大出血导致死亡。” “传染源在图兰?” “是的。图兰政府声称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目前官方公布的确诊病例只有三十六例。” “立刻联络本部,我需要图兰全部患者的发病时间、病情和传播路径,尤其是四月二十日之前发病的患者。” “明白。” 克莱尔大步走出实验室,打开喷头,让热氨水冲洗防护服,把衣物放进灭菌柜,又仔细冲洗了两遍身体,才换上白大褂走出来。 “我要去一趟图兰。”他说,“要阻止病情扩散,必须立刻找出传染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的妻子已经高焼不退四天了,求你让她住进医院吧!” “我们这一家人不能死绝,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生存的机会,只要一个人!” 人群把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自卫队的士兵围成一道人墙,却拦不住绝望的人群。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顾一切的挤了进去,连滚带爬的冲上台阶,疯狂的砸着医院的玻璃门,哭的撕心裂肺,早已爆满的医院却大门紧闭。 “回去!”士兵拼命维持着秩序,“这家医院已经没有床位了,去下一家吧!” “每家医院都没有床位,还要不要人活命了?” 士兵被迫对空鸣枪警示,枪声却被疯狂的尖叫声吞没得一干二净。仍然有人爬上台阶,用头撞着门,撞得满头鲜血。医院门口挤满了救护车,却根本进不了门,司机只得疯狂的鸣笛。所有人都在尖叫哭号,人人的表情都绝望扭曲,仿佛人间炼狱。 霍华德路过走廊时,正好目睹外面这一幕。一门之隔,医院里却安静得多,走廊里东倒西歪的挤满了病人,夫妻相互搀扶,母亲怀里抱着孩子,胳膊上还挂着点滴。护士脚步匆匆的穿过走廊,抱着一大堆被鲜血污染的衣物销毁。寂静不时被突然爆发的凄厉哭声打碎,绝望仿佛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将军,”西蒙尼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刚才有一群病人突破防守,冲进了医院。” “拦住他们。” “这些人都是平民,我们实在拦不住。” “把病人安置在医院的停车场里,优先给儿童打点滴。” “将军,点滴不够了。” “有多少给多少,快去!这么多传染源挤在门口,你知道多少人会被感染吗?” 西蒙尼瞬间噤声。霍华德冷冷道:“从现在开始挨家挨户检查,有症状的立刻送到最近的诊所隔离,让士兵监视病人家属,严禁离开住处。” “是。” “联盟的医疗队还没过来吗?医疗物资呢?” “听说还在路上。” “传染病爆发已经两周了,这两周死了多少人,殡仪馆都忙不过来了!”霍华德突然暴躁的咆哮道,“这群人是不是非得被枪指着才肯干活?” “卢恩已经去催了,您别生气。” 两人对视着。西蒙尼的神色憔悴不堪,眼眶泛红,眼下是两道半月状的黑晕。霍华德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你的家人没事吧?” “莉莎被感染了。” 莉莎解下丝巾,在门口系上一只白色的蝴蝶结。只要门上挂了白布,就会有图兰之鹰的战士带领病人前往医院。她平静的戴上手套,为两个孩子做好了午餐。当她做好饭的时候,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脸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肩膀微微发抖。莉莎解下围裙,两个孩子都望着她。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要出门一趟,你们要乖乖看家哦。” 姐姐的眼眶瞬间红了。弟弟年纪还小,不知所措的望着她。莉莎走到门口,弟弟扑过来想抱她一下,立刻被姐姐死命拽住了。 “别过来,宝贝。”莉莎立刻后退了好几步,强压着眼泪。姐姐突然开口道:“妈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要照顾好弟弟。”莉莎的语气严厉起来,“有爸爸在,不用担心我。” “妈妈!” “宝贝,”她柔声说,“我爱你们。” 莉莎打开门,一名战士领着她上了车。汽车绝尘而去,莉莎坐在后座上,紧紧捂住嘴,眼泪汹涌的滚下来。 疫情来势凶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医院患者爆满,莱特每天夜里都被救护车的鸣笛声吵醒,救护车呼啸而去,出来的往往是一批批运载尸体的卡车。为了处理尸体,政府调集了大量冷藏卡车,停在市区内作为移动的停尸房,莱特曾在一个晚上数着三十辆卡车从窗外经过。殡仪馆生意爆满,一具棺材供不应求,导致许多遗体只能被草席一裹草草掩埋。整座城市成了一座坟墓,每天的讣告都在暴增,上百个名字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宛如战时的阵亡战报。等待火化的棺材排成长龙,焚尸炉二十四小时运作,火葬场上方盘旋着秃鹫。一旦染病,全家经常无一幸免,许多孕妇的胎儿连同她们的内脏被排出体外,尸体在被抛弃的房子里腐烂。 政府不得不出资把尸体从废弃的房屋里抬出来,运出城外掩埋。坟墓不够,尸体被扔进大坑里,一层土叠着一层尸体,像千层面一样层层叠叠,悬挂着黑布的卡车缓慢的在城中穿行。行人走在路上突然倒下暴毙,天气越来越热,暴露在街上的尸体开始腐烂,许多人死后无人收尸,亲人只能撒上石灰消毒。 首都托兰。 霍华德坐在休息室的软椅上,神经质的绞着双手,直到总统的秘书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边。 “卡夫曼将军,总统先生正在讨论要事,要不您改天再来?” “不行,这件事刻不容缓。” “您需要咖啡吗?” “谢谢,我不需要。” 霍华德本想点上一支烟,却想起这里是皇宫。他站起来又坐下,焦躁的踱着步子,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他心如刀绞。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伊萨克总统笑容满面的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正送别一位国外的外交部长,霍华德迫不及待的堵住了总统的去路。 总统惊讶的挑了挑眉,秘书解释道:“这位是前北方军区司令霍华德?卡夫曼将军,为疫情一事而来。” 总统微微皱眉,却笑着说完了后半句:“今天聊的十分愉快,欢迎下次再来。” “总统先生,”霍华德说,“我是为——” “我知道,进来吧。” 霍华德进屋时,发现会议厅里已经有不少官员在了,包括卫生部长和国家安全顾问,还有几名疾控专家。一名官员站起来:“总统先生,我很荣幸的通知您,我国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霍华德愣住了。官员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稿子:“在过去的一周中,我国南部遭到一场原因不明的传染病袭击,但由于政府及时采取行动隔离病患,目前已经取得初步胜利。” “传染病可能波及整个图兰吗?” “这种病只通过接触传播,南部以外遭到传染病波及的概率很小。如果能尽快找出传染病的源头,这种病有希望在入夏以前自行消失。” “很好。”伊萨克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前我国还在与阿鲁卡公国交战,传染病一事务必保密,以免危及国家安全。如果各位没有异议,就进入下一个议题吧。” “我有异议!” 寂静如刀落下。总统的脸唰的红了,声音里压着怒意:“卡夫曼将军,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卡夫曼?难道是霍华德?卡夫曼?” “他不是在乡下隐居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霎时几十道目光扎在霍华德身上,众人仿佛在围观一头奇珍异兽,眼神夹杂着好奇和敌意。霍华德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紧张得浑身僵硬,话都说不利索了:“抱、抱歉,我的意思是,传染病根本没有得到控制,死亡病例远远大于官方公布的数据。” 总统沉默了。半晌,他冷冷问道:“证据呢?” 霍华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大摞文件,包括病死者名单、医院联名写的求助信和一大摞照片。照片在官员们手中传阅,会议厅里泛起一阵不安的嗡嗡声。 “我刚从疫区过来。”霍华德说,“医疗物资已经告罄,政府调拨的物资迟迟无法到位,我才冒昧前来求助。” “卡夫曼将军,请不要夸大其词。”卫生部长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这种病只通过接触传播,只要及时隔离病患——”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条件隔离!”霍华德语气激动起来,“所有医院都没有床位了,不得不把轻重症患者安排在同一个病房,防护服,药品,消毒剂,什么都缺,医护人员感染了一半,许多人只能在家等死!” “你想要什么?” “立刻封城,调拨传染病专家和医疗物资过来,否则一旦疫情蔓延至全国,就覆水难收了。” “为什么我听到的言论和你说的完全不同?”总统皱眉问道,“我只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闯进来大放厥词,仿佛我的国家明天就会灭亡了,而我身边的疾控专家都保证这场病完全可控。” “我说的都是实情——” “卡夫曼将军,你打过仗吗?” “当然。” “哪场战争不会死人?”总统漫不经心的说,“这么简单的道理,您为什么不明白?” 霍华德一阵眩晕。他千里迢迢而来,想为病人们求一丝生机,希望却在只言片语间化为齑粉,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 “不!”他斩钉截铁道,“无能的将军才会让士兵去送死。我戎马一生,从不畏惧任何强敌,不管能否得到帮助,我都会率领我的士兵战斗到最后,但你们可以决定一件事——胜利属于我们还是这场病。” 两日后,霍华德亲自带着一批医疗物资和一队疾控专家回来,其中就包括刚赶到图兰首都的克莱恩。这支队伍迅速接管了防疫工作,虽然人数不多,带来的消息却令人振奋。克莱恩保证他们是第一批,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批,还会有更多杰出的医疗专家来到图兰。 在遭到传染病袭击两周后,希望再次回到了人们心中。莱特作为唯一痊愈的例子成为医疗队的关注重点,克莱恩每天都会对莱特进行体检,成立了一个专家组,每天把莱特的身体数据发回本部,和研究机构的同事召开视频会议讨论。 “我们尝试把你的血清注射给别的患者,可以抑制虫卵的繁殖。”又一次抽血后,克莱恩告诉莱特。“对于症状较轻的病人,你的血清可以有效改善他们的状况,一旦病情发展到第二阶段就无能为力了。” “传染源在图兰?” “是的。你仔细回忆一下,发病前都去过哪里?” 莱特检索着记忆,却头痛欲裂,仿佛一把鱼叉在头骨中穿刺。一些影像陆续闪现,宛如电影中的画面。大雨、雷鸣、黑压压的树林,空无一人的厂房,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鸟儿在雨幕中穿梭的身影。 他睁大了眼睛,喃喃道:“……雨燕。” “什么?” “我那天……好像看到了雨燕。” 克莱恩微微皱眉。莱特紧紧抱着头,真相呼之欲出,却被强行封印在记忆深处。克莱恩扶着莱特坐下,倒了杯热水:“行了,别勉强自己,想起来再告诉我。” “您为什么会来这里?”莱特问道。克莱恩笑了笑:“我是疾控研究所的医生,只是履行职责而已。” “您的家人不反对吗?” “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克莱恩说,“我的妻子是个护士,四天前死于传染病。她当时在照顾一位怀有身孕的母亲,那位母亲来到医院时口鼻鲜血如注,格蕾莎照顾了她六个小时,还是没能挽回她的生命。后来我才知道她的丈夫和所有孩子都已死亡,第一区没有出现病例,我们都大意了……格蕾莎甚至没穿防护服。取出胎盘的时候,病人的血喷涌而出,洒满了她的身体。” “抱歉。”莱特低声说。克莱恩的神色异常柔和:“你在为什么道歉?为自己幸存下来吗?” 莱特没有出声。年轻的医生蹲下来,握住了莱特的手。他的神色让莱特觉得安心,就像冻僵的时候有人往怀里塞了一个暖炉,冻得麻木的身体瑟缩了一下,才感到热流涌入四肢百骸。 “你是我们的希望。”克莱恩温柔的说,“我很高兴你能活下来。” 认识莱特的人发现,他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积极配合克莱恩的检查,一有空就帮忙分发药品和定期检疫。然而每当莱特走在街上时,才会感到人们的不安。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全部关门了,只有救护车和卡车呼啸而过,送走了一车又一车的尸体。 莱特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妮娜家门口,门上系着一条白纱巾,仿佛一只硕大的蝴蝶迎风飞舞。院门锁着,屋里没有半点人气。一辆灵车从门口驶过,妮娜正追着灵车狂奔。 “妮娜!” 莱特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灵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视野中。妮娜跪了下来,冲灵车离开的方向连连磕头,泪如雨下。莱特不知所措的抱着她,任由她把眼泪鼻涕抹了一身。 “大家都死了……叔叔,婶婶,洛奇,凯蒂,大家都死了。”妮娜哭成了泪人,“我为什么还活着?” 莱特见过妮娜的弟弟妹妹,大的八岁,小的只有四岁,会奶声奶气的叫他莱特哥哥,向他讨糖果吃。妮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日子遇到太多的死亡,莱特已经麻木,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女孩的背:“对了,吉尔呢?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吉尔?”妮娜吸了吸鼻子,“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莱特打了个寒颤,脸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他紧紧捉着妮娜的肩膀,面色狰狞:“你说什么?” “好疼!”妮娜哭叫起来,“你不记得了吗?你发病当天是吉尔和伯母一起把你送去医院的!” 莱特慢慢倒退了两步,牙齿止不住的打着颤。克莱恩告诉过他,这种寄生虫通过人的血液传播,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然忘了当天还有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以吉尔伯特的性格,必然不肯留在医院等死。当他发现自己无药可救时,会去哪里?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他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还能去哪里? 如果连莱特都忘了他,他会不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就像世上从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吉尔伯特的公寓里没有人,主人走得很匆忙,只带走了现金和少量衣物。妮娜从远处跑来:“码头的大叔说了,有个长得像吉尔的少年来过售票处,想买去多里斯的船票,但没买到。” “他不会走。”莱特打断了她的话。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用指尖拭过桌面,一个念头突然跳进脑海,他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没去过。他们在山里有一个秘密基地,是一间守林人的小木屋,每当莱特离家出走时就会躲进木屋里,一呆就是好几天。 天已经黑了,莱特摸出钥匙打开门,拧亮了灯。屋里空荡荡的,地上凌乱的铺着被褥,放着打开的医疗箱、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证明不久前还有人住着。莱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好像吉尔伯特躲在里面一样。他摔开箱子,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 “吉尔伯特!”他咆哮道,“你他妈躲到哪里去了!” “莱特,外面有脚印!”妮娜跑过来,匆忙喊道。院中一片泥泞,脚印到河岸就断了,莱特一眼就发现有人倒在河畔,头没在河水中。 “吉尔!”莱特失声道。他急忙把吉尔伯特从河里拉了出来,拭去脸上的泥污。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太久,他的心跳微弱,身体冷得像融化的冰。莱特跪下来,用力按压着他的心脏,直到吉尔伯特的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弹起,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阵子,嘴唇微微颤动着,失去焦距的眼神落在莱特身上,唇畔浮现了一个笑容:“你……回来了啊。” 这个笑容稀薄的像雪地里的月光,刚成形就散了,他失去了意识。妮娜怯生生的问道:“现在怎么办?去医院吗?” “去医院只有等死。”他把吉尔伯特背起来,对妮娜说,“请克莱恩叔叔来一趟。” 吉尔伯特是在深夜苏醒过来的。月亮升上了中天,天上仍有乌云,可是淡薄了许多。静谧的夜晚里,河流的声音又急又清脆,吉尔伯特专心听着水声,想象着细小的沙砾被水流裹挟奔向前方,跌跌撞撞,身不由己,最终沉入大海。他想,将来这具身体化成骨灰,撒入河流,经过的路程大概和现在差不多。 脚步声来到了他的身旁,跪坐下来。吉尔伯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却不想开口。 “别装睡了,你醒着吧。”莱特说。吉尔伯特仍闭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吉尔伯特无声的笑了:“等死的感觉太糟糕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却没有勇气自杀,才被你发现。”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该来的。”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扔下你。” 吉尔伯特偏了偏头,终于把目光投在莱特身上。莱特跪坐在身旁,双手放在膝上,仿佛月光下的一尊雕塑。“抱歉。”他说。 “你道什么歉?”莱特轻轻扬起嘴角,“明明是我害了你。” “你不必内疚。”吉尔伯特躺回去,闭上眼睛,“对我而言,这只是报应。” “报应?” “我没有和你提过我的过去吧。”吉尔伯特喃喃道,“我的故乡是雪山深处的一个贫穷村庄。我在家里排行第六,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因为太穷了,多一张嘴就多一个负担,我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够的打。即使这样的生活都没能持续下去,在我八岁时突然爆发了一场急性传染病,村里的人都死了。” 莱特的身体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吉尔伯特。吉尔伯特静静的说:“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病。我亲眼目睹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觉得不能再呆在村子里,于是背着妹妹离开,途中发现妹妹已经被感染了,就把她扔在一个雪洞里,自己逃走了。但我逃出去没多久就被革命军捡到了,他们每天给我洗脑,告诉我所有悲剧都是安道尔政府和联军造成的。为了给他们当炮灰,我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训练,杀了很多人。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他比我年长两岁,性格开朗,笑起来很讨人喜欢。”他艰难的说着,“很……像你。” 莱特安静的望着他,吉尔伯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我们约好在一场任务中逃走,渡船离开北方。保险起见,我们没有一起行动,他去确保暗杀对象在车厢内,我去后车安装炸弹。在炸弹即将爆炸的时候,他却被发现了,和车上的警卫缠斗起来。我本该去帮他的,但……但是我怕极了,一步都挪不动,于是……” “你抛弃了他?”莱特问道。吉尔伯特把脸埋进臂间,“是。”他沙哑的说,“我抛弃了他,从火车上跳了下来,亲眼目睹整节车厢被炸成碎片。” 他好像被抽掉脊骨的风筝,整个人瘫软下来。他惨笑道:“这就是我的过去,只是一个卑鄙的人苟且偷生,一次次抛弃亲友,终于遭到报应的故事。” 莱特沉默了一会儿,酝酿着措辞:“人们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你不会。”吉尔伯特摇了摇头,“否则就不会在这里了。” 莱特没有回答。吉尔伯特凝视着他,想在他湛蓝的双眸中寻找故人的影子,却只看到了映在眼里的自己,苍白孱弱,仿佛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莱特,你知道吗?”他轻声说,“这么多年每次见到你,都像在拷问我的灵魂。” 莱特怜悯的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轻柔:“你告诉我这么多,是因为信任我,还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两者都有吧。” “那真是荣幸。”莱特低笑道。对吉尔伯特隐瞒的事他不是不好奇,就像钥匙插进了锁眼,总想转动它,但当真相摊平了摆在面前,他却没什么感觉了。 “那么,要不要赌一把?”他平静的说,“如果你这次能活下去,就为我而死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吉尔伯特的瞳孔骤然紧缩。莱特说:“你不是说,在你眼中只有自己的命最重要吗?但我认为你已经变了,为我而死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 “真是……蠢话。”热潮涌上了眼角,吉尔伯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回答。莱特笑了:“你这个聪明人还怕输不起吗?” “如果输了,你打算怎么办?”吉尔伯特问道。莱特小混混似的搔了搔头皮:“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你先好好治病。” 尽管两人都清楚他可能活不到明天,但这一晚,他睡得好极了。没有血肉横飞的战场,没有妹妹哭泣的脸和爆炸的火光。他梦到很早以前,母亲带着他们去树林里摘浆果。果子把每个人的衣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厨房里架起大锅,果酱在里面慢慢融化,再加入饴糖,酸甜扑鼻。 回忆的画面慢慢远去,他仰面躺在大海中,赤身如婴儿。天和海都是纯粹的湛蓝,温暖的海潮漫过四肢百骸,耳畔传来浪花轻柔的呓语。他闭着眼睛,犹如置身母亲的子宫中,慢慢睡熟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当吉尔伯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像手指一样抚过铺着茅草的屋顶,充满了翠绿的山谷。窗户上仍有雨水干了的印记,野草在晨风中摆动,晶莹的水珠挂在叶片下,仿佛水晶坠子。他迟钝的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孩子,你醒了吗?” 一个陌生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白大褂,眉目温和。吉尔伯特茫然的望着掌心:“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的朋友得了病,自己痊愈了。他的血清能抑制虫卵的繁殖,我抽了他的血,提纯了一些血清注射给你。” 吉尔伯特愣住了,才发现莱特就睡在身旁的病床上,脸色比他还糟糕,嘴唇结了霜一样惨白。 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抽了多少血?” “一公升。” 吉尔伯特一阵眩晕,仿佛被电打了似的弹起来,浑身发冷。克莱恩俯下身,检查着莱特的脉搏:“他自己身体还没恢复,抽了四百毫升就昏厥过去了。你不一定能活下来,这是个赌博,输了你们都会死,但他昏迷中都紧紧拉着我的手,求我救你。” 他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莱特的额头,语气温和:“你叫吉尔伯特吧?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啊。” 吉尔伯特哭了。他紧紧捂住嘴,泪水大颗大颗落在洁白的被面上。“不值得啊。”他哽咽道,“为了我这种人,真的不值得。” “值不值不由你来判断。”克莱恩的语气严厉起来,“既然他牺牲性命来救你,你的命就不止是你自己的了。” “他会死吗?” “不知道。” 吉尔伯特一言不发。克莱恩还有事要忙,很快离开了病房。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走到莱特床前。由于失血性休克,他的皮肤苍白冰冷,神色异常憔悴。吉尔伯特半跪下来,轻轻握住莱特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我答应你。”他低声说,“这条命是你的了。回来吧,莱特。” 整整过了三天,莱特才恢复意识,却元气大伤。他一得知自己的血救活了吉尔伯特,就立刻要求克莱恩抽血救人,被医生严厉的拒绝了。 “你以为自己是个血库吗?”克莱恩斥道,“刚捐了一公升全血,你至少要几个月才能恢复。” “我怎么等的了!”莱特急忙叫道,“我还有好多朋友躺在医院里,只要能救人,不管血还是心脏,请尽管拿去吧!” “不可能。你这孩子,怎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呢?” 卢恩本来忙着处理传染病的事,听说此事又惊又怒,立刻赶回家中,不顾塞拉的劝阻,解下皮带把莱特狠狠抽了一顿。 “冷静一点!莱特才醒过来,你要打死儿子吗?”塞拉拼命抱住他的腰,卢恩的眼圈都红了,“就是要打死他!不孝的东西,父母给你的命就是用来这么糟蹋的?” “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了吗?”莱特不甘示弱,冲父亲大吼道。卢恩气得浑身发抖:“对!你才是我儿子,只要你活着,别人的命关我什么事!” “你太自私了!” “为人父母,我凭什么不能自私了?都怪霍华德,把你教得只会逞英雄!”卢恩把皮带一扔,坐在沙发上重重喘着气,对塞拉说:“把他给我绑了,再敢出门一步,我非得剥了他的皮!” 为了躲避疫情,大量病人从疫区涌入东部,传染病迅速蔓延至全国。图兰政府终于决定封城,关闭了进出境通道,但为时已晚。死亡病例节节攀升,恐慌全面爆发。由于病人不顾一切的逃离图兰,涌入邻近的坎特伯雷王国,两国关系急剧恶化。独立运动时的旧怨被重新提上台面,舆论不断高涨,要求图兰政府控制好自己的病人,否则军部将以武力加以干涉。 就在内外交困之际,一个谣言悄悄在图兰流传开来,认为这场病源自北方,被移民带到了岛上。西蒙尼等人原本对谣言嗤之以鼻,但某天清晨,图兰的十家媒体突然公布了一卷录像带,录像带来自吉尔伯特的故乡埃格村,证实了这个谣言。 录像带一经公布,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沉寂已久的排外浪潮席卷全国,伊萨克政府却有意无意纵容这一谣言,意图将政府不作为的责任推到北方裔身上。一个名叫圣月革命军的极端教义组织迅速传遍全国,号称传染病是太阳神的惩罚,因为北方裔污染了图兰人作为太阳神后裔的血统。在极度的恐慌中,许多人丧失了理智,将屠刀对准了邻居。各大城市相继爆发流血冲突,数百人在骚乱中遇难。 5月1日凌晨,人们开始在露天剧场聚集。许多图兰人关闭了商店,在门上刷上圣月革命军的符号。人们有节奏的喊着口号,挥舞着丛林般的木棒和铁棍,一个倒霉的记者正好路过,被人群打了个半死。警察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好像人群在参加一场嘉年华游行。 意识到警察的纵容,暴徒们蜂拥进移民居住的社区,砸碎玻璃,闯进商铺,挥舞着铁棍攻击店主,从货架上抢走能带走的所有财物,警察甚至帮忙开枪打碎门锁,用装甲车撞开了一家餐馆。惊慌的人们四处寻找藏身之处,却被一个个拽出来拳打脚踢,暴徒用铁棍砸碎老人的头颅,强奸少女,从母亲手中夺走婴儿摔死,镶着铁钉的皮靴撕裂了人们的脸。 将整个社区洗劫一空后,暴徒们点燃了商铺。烈焰腾空而起,海上吹来劲风,火势横扫拥挤的街道,人们被火焼的四处逃窜,空气里充斥着木头的爆裂声和不详的烟柱,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一天以后,前往库玛市的一辆公交车遭到劫持,车上乘客全部遇难。没过多久,又有三名北方裔在去医院的路上被暴徒活活打死。菲尔德某天恐惧的跑回家,满脸鲜血,暴徒们把他堵在一条巷子里殴打。菲尔德拔出小刀,刺伤了其中一个人逃走了,回到家后依然惊恐万状,在塞拉的安慰下才好过了一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离开?” “是的。这所学校位于卡娜山出山口,随时可能遭到袭击。为了孩子们的安全,希望你们尽快撤离。” “怎么可能?”穆尼尔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附近的部落里都有我的朋友,他们绝不会伤害我们。” “你太高估人性了。”霍华德沉声说,“学校里的孩子必须转移,这是命令。” “不可能!”穆尼尔突然高叫道,“我绝对不会离开!” “请你尽早认清现实,不要固执了!” “将军,你不懂这里对我的意义。”穆尼尔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大树。“三十年了,我在这里从医整整三十年,参加过每一个部落的婚礼和葬礼,每周都有部落的病人来就诊。我曾亲手开凿这口水井,栽种树木为客人遮阴,我的学生刚学会走路就认识了部落里的人,我们不仅是邻居,更是亲如兄弟的朋友,怎么可能互相残杀?” “局势已经变了。” “但我们之间的友谊没有变。”穆尼尔坚定的摇了摇头,“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由我亲自抚养长大,我绝不会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你放心,如果有暴徒来袭,部落里的朋友一定会提前通知我。” 霍华德端详着医生,穆尼尔还不到五十岁,却因女儿的死一夜白头。仿佛突然之间,他的脊背就变得佝偻,脸上布满褶皱,每一道都盛着岁月的风霜。 “给你三天收拾行李。”霍华德站起来,斩钉截铁的说,“我会让士兵来保护你们。三天以后你们必须离开,一个都不许少。” 尽管霍华德立即采取了行动,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他离开第二天,圣月革命军的暴徒袭击了学校。当霍华德得到消息,带领战士们赶到现场时,屠杀已经结束了。学校里鲜血横流,到处是孩子们的断肢残骸,穆尼尔亲自设计的欢迎喷泉上漂着尸体。他们在酒柜里找到了浑身鲜血的穆尼尔,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女孩。 “穆尼尔疯了。” 卢恩走进房间里,低声说道:“他的伤势不重,但受到了极度的刺激,只要看到血就发出惨叫,完全无法和他交流。” “医生怎么说?” “心病难治。暴徒当着他的面杀害了所有孩子,毁掉了他的家园,这种伤恐怕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霍华德交叉十指,痛苦的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了双臂间。过了很久,他才问道:“是我错了吗?” “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 “当年选择离开北方,带着你们在图兰定居,是我做错了吗?” 卢恩没有回答。霍华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月光仿佛一滴眼泪积在泪沟,马上就要滚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和图兰人友好相处,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就能顺利融入这个国家。”霍华德喃喃道,“还要多少年,我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牢牢扎下根?还要多少年,我们的孩子才不会背负外来者的原罪?还要多少年,他们才能被这个国家真正接纳?” “在当年的形势下,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卢恩说,“不要把一切归咎到自己身上。” “我没事。”霍华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心寒。” “霍华德,”卢恩平静的说,“你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霍华德站起身,脚步却虚晃了一下,竟然直直的倒了下去。卢恩骇了一跳,连忙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我有点累了。” “霍华德,不要骗我。”卢恩深深皱眉,“传染病爆发前,你的精神就越来越差,伤口总是好不了,你真当我瞎吗?” 屋子里静得出奇。半晌,霍华德叹了口气,解开胸前的扣子。从脖颈到胸膛,他的皮肤已经完全石化,布满了灰白的斑块。 石化病,来自美杜莎的诅咒。 “什么时候开始的?”卢恩僵硬的问道。霍华德说:“两个月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卢恩呆若木鸡,不敢相信现在失去霍华德会是什么下场。他急迫的问道:“美杜莎是安道尔家族制造的东西,一定有方法治好你的病吧?” 霍华德没有回答,卢恩的眼神慢慢绝望。仿佛许多年前,他从刺骨的严寒中醒来,看到一身戎装的男人负手站在窗前。雪已经停了,窗外阳光灿烂。当他从窗前转过身的时候,所有光华都在男人身上凝聚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原来连他也会死。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霍华德温柔的说,“我很想念我的妻子和女儿。” 卢恩跪了下来,紧紧捂住脸,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霍华德垂下眼眸:“这件事不能外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吧……让人期待的三个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随着局势不断恶化,图兰仿佛处于一个随时会被点燃的火药桶上。军部却保持了令人费解的沉默,他们在等待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就有了。几日后的清晨,一艘船只借着晨雾悄悄越过了军部的封锁。当海关人员提出检查船舱时,船长和大副的慌乱引发了官员的疑心。他们不顾船长的阻拦打开船舱,发现船舱里塞满了奄奄一息的病人。当海关官员打算通知政府时,不知是谁开了第一枪,当场杀害了两名官员,把剩下一人打成重伤。 偷渡客混入海关的消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引发坎特伯雷王国的极度恐慌。作为回应,军队陆续击沉了三艘无视警告靠近封锁的船只,其中包括一艘普通渔船。这个野蛮行径没有收到预期效果,仍然有人不断逃往海峡对面。坎特伯雷王国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关闭所有交易渠道,并警告图兰政府控制好病人,否则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当生存遇到了威胁,人们再度记起二十年前的仇恨。这种仇恨在军部把捕获的船只赶回来时达到了顶点。莱特赶到时码头已经围满了人,乘客们被捆得像犯人,士兵把他们从涂了沥青的麻绳间解放出来,有的立刻倒了下去,有的摇摇晃晃走到码头,大吐特吐起来。莱特从他们口中得知,到达苏莎市后他们是如何被士兵发现,像牲口一样捆起来塞进箱子里,好几艘船都沉入了海中,只有一艘有命回到家乡。 很多人放声痛哭起来。莱特站在人群中,愤怒之余,一股异样的寒意窜上来,像冰冷的蛇沿着背脊爬上脖颈。 两日后的清晨,在晨雾笼罩下,一支钢铁舰队自南驶入克里斯图尼亚海峡。进入图兰领海后,主桅上升起了军旗,在寒冷的晨风中迎风飘扬。 孩子们跑到操场上,抬头望去。黑压压的飞机越过国境,陆续降落在首都机场。 西元69年5月24日,坎特伯雷王国以控制传染病为借口,公然入侵图兰,图兰战争爆发。由于图兰军队战力锐减,侵略军轻松的攻下了首都,一路势如破竹,政府匆忙逃往曼斯艾尔。军部扶持了一个帕伦卡家族的贵族登基,声称入侵图兰是为了驱逐北方的叛乱势力,恢复正统的图兰王室。 随着东部城市陆续陷落,更多军队在克里斯图尼亚海峡集结,图兰失去了退路。伊萨克总统和最高统帅部在绝望中,放弃了一直以来禁止北方裔参军的政策,请求霍华德出山,授予陆军上将军衔。 霍华德站在帐篷里,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图兰军装。这套军装是庄重的深绿,做工精良合身,金色的肩章上缀有三枚星徽,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他上一次穿军装还是北方战败当天,一晃二十四年,想不到他竟会在异国再次以将军的身份出征。霍华德扣上腰带,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刀架上的清姬,大步揭开帐帘。刺眼的阳光照进视野,他微微眯起眼睛,发现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将军,”西蒙尼说,“大家是来为您送行的。” 霍华德点了一下头。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会带走图兰之鹰的大半兵力,西蒙尼留下来负责城防守备。他环顾四周,发现莱特和拉德克里夫站在最前面,满脸忿忿不平。 “老师,不要去。”拉德克里夫哀求道,“您这是在送死。” “是啊,图兰之鹰不能失去您!”莱特急迫的说。霍华德看了卢恩一眼,卢恩脸上就像挂了一张面具,只有嘴唇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莱特,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埃里温更名图兰之鹰吗?” 莱特一愣,霍华德从帐篷里取出一面国旗,亲自在天空下展开。旗帜的底色是血一样的深红,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踏在红日上。乌云蔽日,院中疾风骤起,旗帜上泛起层层涟漪,雄鹰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直冲云霄,他甚至能听到它强劲有力的振翅声。 “鹰是太阳神的信使,象征着光明和自由。我希望你们忘记上一辈的仇恨,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的生活下去,永不停止追逐光明的脚步。”霍华德沉声道,“你们是图兰的希望,身为父辈,在这时挺身而出是我们的责任。” 莱特怔怔的望着他,霍华德拿起长刀,放在国旗上:“这把刀名叫清姬,是图兰国王阿鲁玛三世生前赠给我的礼物,我现在将它传给你。” 寂静如刀落下。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塞拉急忙说:“将军,他还是个孩子——” “你已经成年,该接过自己的责任了。”霍华德平静的下令,“跪下。” 在几百双目光的注视下,莱特眼中泛泪,单膝跪下,垂下了头颅。霍华德用刀背轻触他的肩膀三次,肃声道:“赐汝弓剑,常胜无败绩。赐汝冠冕,长命无衰绝。以吾之名,赐汝清姬,此言为庇佑,愿君百战百胜。” 云散了,一注阳光闪电般穿过云层,照在两人脸上。莱特双手举过头顶,庄重的接过国旗和长刀。他的肩上突然一阵沉重,重的甚至拿不住刀,他咬牙挺住了。霍华德回过头,对自己的副官说:“西蒙尼,如果我有不测,图兰之鹰的领袖就是你。你要约束年轻人,别让他们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记住图兰是我们的第二祖国,孩子们的故乡,凡事克制,不要流无谓的血。” 西蒙尼含泪点了点头:“将军,祝您得胜归来。”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就在这时,莱特突然高声叫道:“老师!” 霍华德停下了脚步。莱特和拉德克里夫冲到他面前,对视了一眼,争先恐后的说:“老师,带上我一起吧!” “不是让你留下来吗?” 莱特一时语塞,拉德克里夫却高声说:“老师,让我去吧!我没有亲人,能为国战死沙场是我的荣耀!” “别听他的!”莱特急忙说,“老师,我也不怕死!让我和您并肩战斗吧!” “混账!”霍华德厉声斥道,“不怕死是值得表扬的事吗?如果我在前方作战,你们还在后方闯祸,我怎么放心把故乡交给你们?” 莱特被骂得哑口无言。菲尔德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老师,我不想你走!” 他哭得极其凄惨,一时塞拉眼中有了泪光。她想把菲尔德抱回来,被卢恩拦住了。霍华德叹了口气,知道卢恩必定把自己的病告诉了这对兄弟。他俯下身,抚摸着菲尔德的头发,柔声道:“菲尔德,你只想着一家之情。没有国,哪来的家?” “可是……您一直都不幸福……” “谁告诉你我不幸福了?” 他张开双臂,把三个孩子紧紧抱进怀里。“我曾失去过很多,但自从来到图兰,这些年我过得非常幸福。”霍华德微笑道,“我有了许多朋友,还有你们这样可爱的儿子。就算拼上性命,我都得守住这个国家,绝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心爱的孩子们。” 菲尔德睁大了泪眼,拉德克里夫紧紧咬住唇,一声不吭。莱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的昂着头,不肯在他面前哭出来。 “将军,该出发了。”西蒙尼不得不提醒他。霍华德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臂。莱特怔怔的站着,一阵怅然若失。 霍华德环顾四周,缓慢而有力的抬臂,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莱特咬紧牙关,啪的一声合拢脚跟,朝他行礼,拉德克里夫随之效仿。人们一个接一个朝他行了军礼,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青松。他面露微笑,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中留下一道剪影。莱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6月4日,霍华德领兵赶到萨瓦河畔,和图兰陆军会师。当日,双方和海上军区第四集团军在平原上展开激战,各有死伤。 6月6日,霍华德亲率四个营的兵力强渡萨瓦河,从侧面重创阿鲁卡部队,粉碎了敌军中央突破的计划,霍华德随后率军退守亚希兰。 6月8日,约翰·贝尔格莱德率领两个师团从利曼港登陆,矛头直指图兰临时首都亚希兰,却在亚希兰遭到了自入侵图兰以来最顽强的抵抗,不得不退出城外。 6月11日,新组建的陆军第九师团在霍华德的指挥下发起反击,歼敌四千余人,夺回了苏梅尔港,随后取得一连串胜利。图兰战时最高统帅部宣布变更人事,任命霍华德为陆军总司令。 6月12日,海上军区增兵三十架飞机,从海陆空三面夹击萨特波卡,守军伤亡过半,不得不撤退。 6月15日,侵略军顺着铁路发起强大攻势,布夏尔、格拉尼尔、德尔梅迪纳等城市相继沦陷。 6月18日,被打散的图兰军队自发组成了人民保卫军,在陆军少校恩维尔的率领下成功偷袭侵略军的补给营。赫尔曼司令闻讯震怒,以搜查武器为借口在附近村落展开屠杀。同日,坎特伯雷政府拘捕了两百多位曼索尔的显赫图兰籍人士,许多人之后被杀害。 6月21日,霍金斯率领的南路集团军占领了萨特波卡,割断了人民保卫军的退路,亚希兰陷入包围,图兰政府和统帅部不得不逃往埃米尔。 6月22日,霍金斯和约翰率军对亚希兰发起总攻,当这支军队进入城中,霍华德立刻封锁城门,进入城中的军队遭到士兵们从路障后发起的猛烈进攻,全军覆没。 约翰暴跳如雷,以坦克开路,再次杀回了城中,却遭到燃焼瓶的猛烈阻击,又在街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为了挽回颜面,他攻下了亚希兰邻镇的一所医院,枪毙了所有伤员病患,声称摧毁了敌军指挥部。作为回应,霍华德化装成海上军区的军官,亲率一支敢死队来到敌军后方,抢走了大量弹药,炸毁了敌人的军火库。 次日,侵略军调来重炮,轰炸机一次次投下硫磺弹,城中燃起冲天大火,所有建筑化为瓦砾堆。霍华德下令全体官兵撤入掩体,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守了十个昼夜,逐楼逐屋的打退了敌军的疯狂进攻。 7月2日,里昂率军攻下雷西尔,从三面包围了亚希兰,并对该城发出最后通牒,限令在十二小时内立刻投降。 7月3日,亚希兰沦陷。城门被攻破的时候,许多病入膏肓的士兵和平民对侵略军发起了自杀式袭击,但很快被镇压下来。军部的将领们才发现城里已经不剩几个活人了,绝大多数市民已经死在疾病和炮击下。霍华德率领残部与敌军展开了巷战,进行了寸土寸血的惨烈肉搏,全部壮烈牺牲。 亚希兰陷落两天后,莱特为了购买一批药品和纱布,来到了附近的城市达维德卡。这几日气候闷热,他买完药出来,天已经暗了大半。莱特拢了拢衣襟,把药抱在怀里,路过镇上的广场时,他发现许多人围在广场上。风从石柱间吹过,吹起一片暗涌。 没有人开口,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借过一下。” 莱特挤进人墙中,他的动作有些急,途中撞到不少人,但没有人指责他。广场正中是一排一人来高的木桩,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周围,步枪上着刺刀。 木桩并不高,在莱特仰头的时候,一滴雨子弹般打在了他的眼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滴雨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溶入没过脚的血泊中。 木桩上全是人头。他的目光一一转过,认出了霍华德的脸。霍华德的神情如此安宁,就像走完了漫长的路,终于可以休息了。 7月7日,图兰独立日。 黑云压城,天色暗如午夜。图兰所有商店都闭门谢客,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尖锐的风声跟唿哨似的,卷起了街上的沙尘,撕扯着墙上的宣传单。一个木桶被风刮倒,隆隆响着滚到了街角,落叶漫天飞舞。 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一列士兵抬着沉重的黑色棺木,缓慢而坚定的朝前方压来。棺木上盖着图兰国旗,深绿的军装犹如一片暗淡的丛林,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有一对长枪鸣响着收起,清脆的枪声回荡在四方。人们打开了窗户,从楼上注视着送葬队伍远去。 这是一场沉默的葬礼。许多人从邻近的城市赶来,像无数细流涌向大海。他们守在街道两侧,随着队伍安静的移动,数万人聚集在这座沦陷的城市中,筑成了坚固的沉默。当送葬队伍经过时,老人们脱帽致敬,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孩子们瞪着清澈的眼睛,目送队伍远去。 塞拉穿着黑色的丧服,牵着菲尔德跟在送葬队伍的最末。菲尔德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眼睛肿的像桃子。 “不许哭。”她低声说,“坚强一点,不要给将军丢脸。” “哥哥呢?” 郊外的操场上,莱特横刀在胸,闭上了眼睛。 刀光一瞬间照亮了操场,刀刃发出尖啸,画出巨大的圆弧竖斩而下。莱特左足拧转,手腕微沉,从左至右横扫一百八十度,刀上带着千钧之力,斩向自己的右后方! 没有血迹,训练用的稻草人无声的裂开。莱特突而变劈为刺,斩向左方。刀影如潮,操场的每个空隙都被刀光填满。他一次次挥着刀,直到终于精疲力竭。长刀飞了出去,钉在了远处,刀柄剧颤不已。 莱特爬过去捡起刀,红着眼睛,跪在地上疯狂的挥斩着,风声淹没了他压在喉咙里的嘶吼。 拉德克里夫抬着棺木,眼眶通红,脸上僵硬得仿佛扣上了面具。汗水顺着鬓间滑落,刺痛了他的眼角。他咬着牙,紧紧绷着脸,昂首挺胸走在前列,直到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到这里就行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约翰带领一支小队挡在前面,示意众人放下棺材。没有人搭理他,拉德克里夫紧握着刺刀,心头恨得滴血,怒火焼灼着胸腔,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约翰有些不耐烦了。赫尔曼司令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特许归还霍华德的遗体,由图兰人举行国葬。他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果断的一挥手,示意士兵准备抢夺棺木。 “住手。” 里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紧紧握住约翰的胳膊,无视他恼怒的眼神。“这里有好几万人,你想掀起暴动吗?” “这里是占领区,他们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你回头看看。” 约翰转过身,立刻感到一阵寒冷的颤栗。从他现身起,没有一个人出声,人群以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钢锥似的目光嗖嗖扎过来,约翰汗毛直竖,倒退了两步,额上冷汗密布。 “走吧。”里昂叹了口气,对士兵说。士兵重新抬起棺木,慢慢朝前移动。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散去,磅礴的落日悬在高楼之上,把天空染成了辉煌的金红色。刺刀的刃口淬着霞光,刀光潋滟,是一位英雄最后的荣光。 夕阳照在训练场上,如血的红光漫过地平线。莱特仰躺在地上,抬手盖住了眼睛,滚烫的泪水漫过指缝,顺着腮边流下。 他微微仰起头,仿佛看到霍华德站在夕阳下,朝他微笑着伸出手。 “对不起。”他哑声道。 我曾向你保证不复仇,但是对不起……我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霍华德阵亡后,图兰陷入了短暂的平静。军部本以为在传染病的打击下,夺下图兰犹如探囊取物,但图兰人的顽强粉碎了他们半个月占领全国的梦想。尽管采取了许多预防措施,传染病还是在下层士兵中蔓延,严重打击了军队士气。 在沦陷区,图兰人成立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抵抗组织,一到夜晚,飞舞的火焰和密集的枪声就充斥着城市上空。抵抗组织炸毁了铁路和重要的武器生产厂,导致全国的铁路网基本瘫痪。作为回应,一旦有人加入抵抗组织,家人将会遭到疯狂的报复。老幼妇孺被活活焼死在床上,男人们交出武器后被射杀在血泊中。 莱特越来越频繁的参加抵抗组织,经常夜不归宿。西蒙尼却无力阻止,他是个出色的军人,但缺乏霍华德的领袖才能,无法在这种局势下稳住人心。尽管西蒙尼一再要求众人保持理智,年轻人却聚集到莱特周围,他们日夜谋划着复仇大计,叫嚣着要军部血债血偿。 莱特并不满足于炸毁一段铁路,或者杀死几个海上军区的士兵泄愤,他直接把目标锁定在侵略军的总司令身上。这个目标充满了年轻人的莽撞,但他向来冲动自负,从不相信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通过图兰之鹰的情报网,他知道赫尔曼长期躲在格拉尼尔的军营中,周围有几千重兵把守。莱特暗中和图兰的地下抵抗组织建立了联络,命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军营,记下每辆来往军车的车型和车牌号码。支离破碎的情报从东部流往总部的一间仓库,莱特在墙上钉满了地图和照片,像笼中的狼一样来回踱步,焦躁的思索着如何完成刺杀。 在营中显然不可能。莱特手上只有两百多名战士,都是没经过实战的年轻人,只有少数老兵愿意加入这个疯狂的计划。尽管莱特有自信在六百码外一枪打穿他的脑袋,但赫尔曼很少离开军营,进出的卡车都装了防弹玻璃,只有近身刺杀。 “他出门时有专属司机和卫兵,从不让陌生人近身。”莱特在仓库里负手踱步,眉心紧锁,“图兰战争爆发后,统帅部一直希望买通这些卫兵。但他们都经过严格筛选,对他忠心耿耿。” “能不能打入敌军内部,获取他的行踪?” “很难。我们的人最多只能打入敌军中下层,赫尔曼每次出门都非常谨慎,他连军部的同事都信不过。” “你的计划太冒险了。”吉尔伯特直言不讳的说,“我建议你把目标改成校级军官,否则以现有兵力伏击敌军总司令,无疑是一场自杀。” “不,除掉赫尔曼会给敌军士气带来沉重的打击。当然,这群高级军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莱特,你的脑子已经过热了。听着,休息一晚上,过后再聊这件事。” “不可能!”莱特狂怒的叫道。如果有人触碰到他的头发,一定发出爆裂声,吉尔伯特心想。仓库里仿佛被飓风刮过,他发现莱特把热病传染给了每个人,这群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少年们,想到即将参与刺杀敌军司令就热血沸腾。他们幻想着战斗的兴奋,夜不能寐,忘了对死亡的恐惧。 “安静!”莱特喊道。他转向众人,少年们立刻闭上嘴,专注的望着他。“听好了,这段时间不许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大哥,你打算怎么行刺?”一个叫菲利克斯的少年高声叫道。莱特果断的一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我有办法,但需要等待时机。” 吉尔伯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犹疑,顿觉不祥。会后,莱特把他单独留了下来。他站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标注着沦陷区,绿色标注着图兰政府控制的区域,每个战略要道和交通线都作了详细标注。 “你认为这场病是北方人带来的吗?”他突然问道。吉尔伯特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种病的潜伏期只有一周,埃格村的传染病爆发却在十一年前。” “如果不是北方人带来的,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莱特说,“图兰是疫区中心,军部却敢把精锐部队送过来。根据卧底传来的情报,敌军中染病的都是中下层士兵,没有一个指挥官。你不觉得奇怪么?还有你家乡的那卷录像带,是谁从哪里得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场病是人为制造的?”吉尔伯特不寒而栗。莱特冷冷道:“我可以验证一下。吉尔伯特,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这就是他留下自己的理由。吉尔伯特平静的说:“我很想帮你,但我只是普通人,无法闯进军营杀掉司令官。” “不,这个任务很简单。”莱特负手走到墙前,凝视着墙上的照片。“要刺杀赫尔曼,必须买通他身旁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赫尔曼对部下非常大方,图兰统帅部几次想收买卫兵都失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莱特拔出匕首,扎在一张照片上,“这个男人叫杰诺,是赫伯特的司机,跟了他十三年,深得他的信赖。他是个孝子,由年迈的母亲带大。如果他的母亲染上传染病,赫尔曼却见死不救……他会不会对司令恨之入骨呢?” 吉尔伯特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的望着莱特。莱特拔出刀,面无表情的说:“你立刻去苏莎市制造一场意外,让他的母亲染病。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别人发现。” “你疯了!”吉尔伯特失声道,“赫尔曼不一定有治疗传染病的药!” “但可能性很大。杰诺跟了他十多年,如果传染病跟军部有关,他肯定知道。他会向赫尔曼求救,而赫尔曼……一定会拒绝。这个男人野心勃勃,绝不会为了一个司机葬送自己的前途。” “莱特,你真的疯了。将军去世后你越来越偏执,迟早会捅出大篓子。我建议你早点回去休息,多跟家人呆在一起。” “你不做我就亲自去做。” “莱特!” “这是战争!”莱特猛的回头,朝他咆哮道,“仁慈没有意义,我们的敌人什么时候讲过仁慈了?” 他紧攥双拳,脸像发焼一样通红,浑身散发着一种干热。吉尔伯特冷静的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错,就不要冲我发这么大的火。” 莱特的脸抽搐了一下,吉尔伯特叹了口气:“你要报复军部,我无话可说。但他的母亲只是普通人,你做得太狠毒了,将军会对你失望的。” “你有资格指责我吗?”莱特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吉尔伯特脸色灰白,却坚定的说:“对,我没资格,但我不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 “晚了。”莱特森然道,“说实话,我可能错了。但我要复仇,就让我在他妈的全世界眼里错下去吧。” 他转身离开,背影流露出一种不可挽回的决绝。吉尔伯特木然站着,浑身颤抖。当他走到门口时,吉尔伯特叫住了他。 “等一等。”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回来吧,我帮你。” 一周后,莱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据说杰诺主动联络抵抗组织,士兵们怀疑他的动机,他当场跪了下来,掩面痛哭。他证实了将领们出发前都注射了特殊的驱虫药,但不管他如何哀求,赫尔曼坚决不承认,拒绝治疗他的母亲,直到母亲病逝。 尽管赫尔曼慷慨的给了许多丧葬费,但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莱特很快接到了详细的情报,赫尔曼近期将离开格拉尼尔,前往雷西尔的参谋部,时机终于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7月16日,雷西尔。 天气酷热,空中乌云密布。入夏以来图兰就没下过一场雨,烈日在蓝得发暗的天空里红绸似的翻滚,路面蒸腾着滚滚热浪。根据情报,赫尔曼的车队将在下午四点通过格拉尼尔到雷西尔的一段公路。莱特冒充西蒙尼,以图兰之鹰的名义和抵抗组织合作,双方都出动了敢死队,在路上埋了大量雷管,架好机枪,预备伏击车队。 昨晚每个参加行动的士兵都喝下了血酒,摔碎酒坛,发誓以血还血,以命偿命。莱特已经写好了遗书,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只要塞拉收拾东西就能发现。他匍匐在松树的树干后,架着一挺机枪,汗水顺着鬓间流入眼角。莱特瞄了一眼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分,公路上仍然没有一个人经过。 林中起风了。 莱特抬起头,狂风飒飒摇撼着松林,一群飞鸟黑压压的掠过头顶,他嗅到了浓烈的松枝清香。尘土翻滚,热浪蒸腾,莱特用力眨了一下眼,稳住胳膊肘,感到枪托上方的槽纹紧贴着手指,掌心冰冷粘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远方的车声。 莱特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他从瞄准镜中望向公路,一列车队正在缓慢压来,以两辆轻型坦克开道,后面跟着载满士兵的敞篷卡车,把一辆装甲车重重保护在中间。莱特眯着眼睛,试着瞄准装甲车,但车窗上贴了蓝色的护膜。 距离车队进入雷圈只有不到一百码的距离。莱特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倒计时。三、二、一…… 惊雷从空中滚落,轰然炸响。短暂的失聪中,一团红光瞬间吞没了车辆。地雷接二连三殉爆,细小的钢针倾盆大雨般飞射。林中的鸟儿成群结队的飞走,空气里充满了辛辣的黄色浓烟。 莱特立刻叩动扳机,猛烈扫射着从车上奔下来的士兵。他扫射完满满两梭子弹,咬开手榴弹掷了过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公路上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坦克陷进了松软的红土中,轮胎滚滚冒着浓烟。 躲在林中的战士从掩体后冲了出去,冒着雨点般的枪弹扑向装甲车。子弹噗噗打进他们的身体,腾起阵阵血雾。在狙击手的掩护下,他们冲向了坦克,每个人身上都绑着淋了油的炸药包。 “自由万岁!”一名战士高声吼道,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包。 爆炸掀翻了一辆卡车,把车上的士兵炸得粉身碎骨。坦克左侧冒出一股烈焰,但炮台依然在开火,子弹击打在路面和树干上,砰砰跳飞起来,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莱特狠狠一咬唇,把滚烫的机关枪扛在肩上,对着公路上发狂的扫射着,子弹铛铛打在坦克的钢板上,炮塔旋转,炮台直指向他藏身的树林。弹片横飞,鲜血染红了视野。就在这时,莱特发现那辆装甲车在混乱中歪歪扭扭的下了公路,加足马力打算逃走。 莱特啐掉一口血沫,瞄准了装甲车的车轮,准确击中了后轮,轮胎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司机却充耳不闻,开着塌了一个后轮的车辆朝前猛冲。 “拦住那辆车!”莱特暴怒的咆哮。雨点般的子弹立刻从制高点倾泻到装甲车上,装甲车在公路上扭成“z”形前进,他提起滚烫的机枪,冒着枪林弹雨追了上去。不远处有一棵树摇摇欲坠,莱特掷出手榴弹,爆炸的气浪瞬间把他掀飞,扔在了一棵树干上,口鼻不断冒出鲜血。他艰难的爬下来,对着树干猛烈开火,树终于倒了下来,挡住了前进的路,司机慌忙跳车,一探头就被人打碎了脑袋。 莱特急促的喘着气,却发现枪管已经因过热变形,枪口哑了火。他猛叩扳机,枪管瞬间炸了膛,弹匣飞了出来,冒着簇簇火花。他惨叫一声,手上鲜血淋漓,连白骨都露了出来。 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莱特连忙避到树后,摸向腰间,却发现手榴弹已经用完了。坦克正调转炮台,隆隆朝着对面压来,他带来的战士几乎死伤殆尽,只有狙击手还活着,从树上试图瞄准装甲车,却在弹雨的压制下被打得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从树上摔下来。 “长官,你没事吧?” 赫尔曼蜷缩在车里,惊怖万分。亲兵的尸体牢牢压在身上,背上扎满了钢钉和弹片。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他咆哮着拿起对讲机,要部下赶紧解决掉这群匪徒,眼前却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霹雳闪过,金色的电光罩住了天幕。赫尔曼猛的抬头,一个人影从天而降,闪电映亮了他的脸,只见双目如狼。 指挥部的门哐当一声开了,里昂里面穿着军装,外面套着黑色的风衣,大步流星的走下台阶:“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是的。刺客名叫莱特?罗斯,自幼由卡夫曼亲自教导,是卡夫曼指定的继承人。” “难怪,出手这么狠,我还以为是职业杀手干的。”里昂抽出战报,匆匆读了几行,脸色阴晴不定。副官小心的打量着他的脸色:“司令,现在怎么办?” “你说什么?” “刺客是卡夫曼的学生——” “不是。”里昂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司令?” “对,就是这个。再叫两声听听。”里昂眉开眼笑。 “……” “这小子才十八岁吧,不错啊,有胆色。我十八岁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泡新来的教官,不愧是卡夫曼的继承人。” “现在不是称赞刺客的时候吧?”副官恼怒的回答,“军部震怒,下令您代理司令的职责,给图兰的暴徒一个教训。” “这件事很难办啊。”里昂兴致缺缺,“要是对刺客公开处刑,说不定会引起暴动。” “要我说,就该杀光他的亲友,让这群暴徒明白谁才是主宰。”副官忿忿不平。里昂握拳一敲掌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真是个好办法。安德鲁,听说你的枪法不错,就由你来执行这个任务吧。” “长官!” “给他一个痛快吧,别拿这件事来烦我了。”里昂走出房间,一个哨兵远远跑了过来:“长官,有人要见您!” “不见。” “是位漂亮的夫人。” “带她来我的帐篷。” “这个……”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里昂眉峰一振,“有屁快放!” “这位夫人说,她是刺客的母亲。” 里昂停下了脚步,终于被吊起了兴趣。他摘下手套扔给副官,大步走向军营。“带她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莱特心想,自己现在的身份算什么呢?囚犯?恐怕不太像。他本来打算跟赫尔曼同归于尽,却意外捡回一条命。开始狱卒对他严刑拷打,逼迫他说出是谁在背后指使,莱特毫不畏惧,破口大骂只求速死。但几天过去了,却没人来管他,据说因为审理案件的将军太忙,懒得理会这件事。 莱特就这么被扔在牢里遗忘了,这间牢房没有灯,没有卫生间,铁门上只有一个从外面打开的监视孔,天气闷热,牢里弥漫着恶臭。伤口很快化脓了,他发着高焼,夜不成寐,一直做噩梦。但他的身体底子实在太好,时间一长,他没因伤势发作而死,反而差点被无聊折磨死。 死没什么好怕的,莱特心想。现在的状况令他十分厌烦,他甚至希望军部赶快把自己送上绞刑架。他用小石子在墙上记着天数,记到第八天的时候,牢门终于开了,狱卒的身影倒映在墙上。莱特从床上坐起来,镣铐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你。”他面无表情的说。莱特有些摸不着头脑,恭喜?恭喜什么?狱卒押着他离开牢房,经过一道又一道拐弯,前方终于亮了起来。阳光扑面而来,莱特眯起眼睛。门口站着一个英俊的军官,指间夹着点燃的雪茄,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肩上的金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好了,放开他吧。”里昂用鞋底捻灭了烟,把手插进兜里。狱卒解开了莱特身上的枷锁,沉重的铁链落在了地上。莱特活动着手腕,有些不知所措。 “您要和他道别吗?”里昂又说。 莱特抬起头,来人满面寒霜的朝他走来。她穿着松石绿的裙子,头发一丝不苟的挽起,甚至化了淡妆。莱特想起中学毕业典礼上,塞拉就是这副打扮。她一向不在意外貌,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其实是个很美的女人。 塞拉停在莱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莱特被打得偏过头,右脸立刻凸起一个清晰的掌印。血丝沿着他的嘴角滑落,莱特桀骜的昂着头,塞拉扬起手,本想再抽他一耳光,手却顿在了半空中。莱特蓬头垢面,脸色憔悴,手上乱糟糟的缠着绷带,囚服上的血迹都变成了黑色。 塞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描画精致的眼角一瞬间红了。她眼中泛泪,用袖口擦着他脸上的血,雪白的袖子很快沾满了污渍。塞拉放弃的摇了摇头,伸手整理莱特的衣领,轻柔的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好像怕弄疼了他,眼里满是眷恋。 “谢谢您,少将。”她回过头,对里昂说。 “我从来不会拒绝女士的请求。” 里昂的话仿佛重锤落在心上,莱特浑身一震,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心脏:“请求?你许诺了他什么?” “杀人偿命,但你的母亲愿意一命换一命。”里昂靠在门框上,微微一笑,抬起手,“夫人,请。” 巨大的惊悸在莱特脑中炸开,他猛的转过身,但一个人立刻从身后把他扑倒。莱特拼命朝母亲的背影伸出手,却眼睁睁看着监狱的门缓缓合上,仿佛一把钢刀把阳光劈成两半,隔开了生死。 “妈!”莱特肝胆俱裂,疯狂的挣扎着,“妈妈!妈妈!” 他用力把菲尔德摔在了地上,菲尔德摔得眼冒金星,脸上的血都顾不得擦一下,连滚带爬的冲过去抱住莱特。 “放开我!”莱特摔开菲尔德,一个踉跄扑倒在监狱门前,疯狂的用身体撞着门,撕心裂肺的哭喊道,“妈,我错了!你回来!” 菲尔德一拳揍上了他的鼻梁,把他揍翻在地。两人在台阶上滚作一团,宣泄般在彼此身上制造出更大的伤痛。菲尔德泪流满面,狠狠给了他一记头槌。莱特倒了下去,血沿着额角和鼻梁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最后看到的是晴朗的蓝天,一只孤雁在天空中徘徊,发出凄厉的鸣叫。 “莱特呢?” “还在房间里。”西蒙尼叹了口气,“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治伤,不肯吃东西。还有卢恩,接连失去挚友和妻子,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这样下去这个家会垮的。” “我会尽力劝劝他。”吉尔伯特点了点头,推开了门。屋里乱的一塌糊涂,碗碟泡在水槽的污水里,垃圾箱已经满的溢出,污垢从卫生间流到走廊里。他避开碗碟的碎片,走到莱特的卧室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吉尔伯特放下饭盒,摸出一根铁丝打开锁。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没有一丝光,莱特一动不动的蜷成一团。听到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吉尔伯特差点没认出他。 “你回来了?”他微微翕动嘴唇,声音砂石般粗砺。 “嗯。” 吉尔伯特拉上门,莱特没有动弹。他依然穿着囚服,身上的伤还没处理,浑身散发着恶臭。吉尔伯特放下饭盒,跪坐在他面前。 “莱特,你想听听我的父母吗?” “你有父母?” “当然,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莱特无声的笑了一下。吉尔伯特说:“我父亲以前是个工人,后来工厂倒闭了,他整天在家酗酒和打我妈。他是个人渣,饥荒年间曾打算把我和妹妹饿死。那年我四岁,妹妹才不到一岁,小孩子不懂叫饿,只会不停的哭,妹妹一哭,他就往襁褓里扎图钉,直到扎得她再也不敢哭。”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莱特:“我本来会被饿死,但妈妈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喂饱了她的孩子。她平时对我们很糟糕,动辄打骂,但我和妹妹年纪小,饿得特别快,她就给我们煮了一个冬天的肉汤。开春的时候,她死了,死的时候两腿只剩骨架。” 莱特的身体一震,终于露出同情的目光。吉尔伯特轻声说:“这么多年了,我早就记不起她的长相,却一直记得她死时的样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母亲会为了孩子付出生命,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他轻轻抚摸莱特的头发,仿佛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孩子是母亲的一部分,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她们宁愿牺牲自己,都要让孩子活下来。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长久的活着,因为伯母的生命就在你的体内。” 他揭开饭盒,里面的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他盛起一勺送到莱特嘴边,这次莱特没有拒绝。吉尔伯特喂一勺,他就吃一勺,好像生命里只剩下机械的吞咽。慢慢的,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饭盒里。 吉尔伯特放下勺子,用手遮住了莱特的眼睛。滚烫的泪水贴着掌心滑落,莱特紧紧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序幕 西元44年冬,图兰,卡娜山。 大雪封山。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傍晚时分,太阳还未落山,裹挟着密密雪片的风就席卷了山巅。黑云从山口盘旋直上,瞬间吞没了万里晴空,犹如一只巨大的铁掌朝着山顶压来。狂风打着尖利的唿哨,把千万条白龙卷上天空,漫天都是雪尘,仿佛刮起了沙尘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远方的雪峰傲然屹立,在漆黑的天幕中投下锥形的阴影。 卡娜山海拔两万三千英尺,是图兰境内第一高峰,连附近的因蒂人都不敢在冬季踏足这片生命禁区。然而通往山顶的小路上,却有几个身影顶着风雪艰难的前进。每个人都背着登山包,穿着笨重的防寒服,用帽子和护目镜遮住头脸,像麦粒一样在狂风暴雪里跋涉,衣服蒙上了厚厚的白霜。 “我实在走不动了。”队伍最末的女孩停下脚步,急喘道,“我们在附近扎营,休息一晚上吧。” “现在不行,风雪太大了,会把整个帐篷都埋起来。”领队的年轻人说。他竖起衣领遮挡寒风,风镜下露出紫色的眼睛。二十四岁的塞米尔·尤克利夫是这支考古队的队长,他们在严冬进山,是为了完成一个关于古代祭典的课题。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本该在傍晚到达海拔一万六千英尺的宿营点,休整一夜再前进,途中却突遇暴风雪。塞米尔有着丰富的野外考古经验,知道这时贸然停下来极有可能遭遇雪崩。卡娜山终年积雪,雪层不断融化和堆积结成了坚硬的冰壳,坍塌时会碎成块状,直接将人击毙或者掩埋窒息,但队友们的体力已濒临极限。风雪交加,寒气砭骨,雪粒子弹似的嗖嗖飞过,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周围能见度极差,甚至迎面不见人。 塞米尔回头望向西方的天幕,最后一点夕晖给雪山镶上辉煌的金边,却转瞬即逝。风越来越大了,太阳落山后温度还会下降,必须在黑夜降临前安顿下来。塞米尔心中焦急,却不敢流露出来。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队员突然停下来,轻轻咦了一声。“塞米尔,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塞米尔精神一振,连忙擦了擦风镜。天已经黑了,他仔细辨别片刻,才发现是个藏在背风坡的山洞。山洞的位置非常隐蔽,洞口又被岩石堵住了,如果不是埃尔曼眼尖,在风雪中的确很难发现。三人搬走几块石头扩大了洞口,身材最娇小的芙蕾率先爬了进去,沿着绳索降入一条约十英尺高的洞道。洞里一片漆黑,塞米尔打开强光电筒,才发现脚下是一大堆枯黄的碎骨。 “穴熊,豹子,可能还有鹿。”埃尔曼蹲下来,拾起一块碎骨,“春天雪化了之后,一些山里的动物会来这里觅食。后来发生了岩崩,就没有动物进来过了。” “不,还有人类来过。”塞米尔举起电筒,照亮了前方的岩壁。岩壁上布满壁画,但年代太过久远,壁画已经剥落殆尽,只留下一些毁损严重的画面。有些壁画相互重叠,可能是在不同时间画上去的,岩壁上覆盖了一层天然的方解石,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战争和献祭的场景。一群祭司围着火山口载歌载舞,祭坛上仰面躺着人祭。祭司扯住祭品四肢把身体拉直,方便从左肋下刀。数百年前岛上没有朱砂,古人从蚁穴中提取氧化铁,漫长的岁月斑驳了墙面,颜色却依然鲜艳,置身其间仿佛仍闻鼓乐喧天。 芙蕾带了个迷你相机,这种相机不能在低温下工作,她不得不一直把它揣在怀里暖着,这时总算派上了用场。三人小心翼翼的走着,尽量避免踩到火塘中已经晶化的灰烬。壁画之后是个宽广的洞室,一个头骨被摆在洞室正中的巨石上。山洞里十分幽暗,头骨睁着两只深陷的眼窝,呆滞的望着闯入者。 芙蕾毕竟是个女孩,乍一见骷髅有些害怕,连忙躲到埃尔曼身后。洞里还有大量骨骸和衣物碎片,珠宝金币散得到处都是,许多人死后紧紧抱着陶罐。塞米尔轻轻揭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竟是许多羊皮卷,只是霉烂得厉害,书卷破损不堪。 “这是哪国文字?”埃尔曼凑上来,皱起眉头,“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羊皮卷全部用象形文字书写,塞米尔是个古代语言专家,精通十几种语言,但他对着羊皮卷研究了半晌,沮丧的发现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三人彻查了整个洞窟,又发现了数十个同样的陶罐,里面全部装满古卷,但大都氧化脆碎,无法辨认里面的内容。 “骨骸都是完整的,这些人随身携带了大量财物,可能是逃难时躲进山洞,结果遭遇岩崩被困死在洞中。”塞米尔拾起一枚金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金冠少年的头像,“这是图兰末代国王阿鲁玛一世。每个国王即位时会重铸货币,他们生活的年代不会早于四百年前。” “这些书卷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逃命都舍不得扔下,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先带回研究所再说吧。”塞米尔朝掌心呵着气,想驱散寒意。埃尔曼解开背包,将陶罐中的书卷小心的取出装好。芙蕾支起帐篷,生起一小团火。水壶已经全部冻结了,三人热了点雪水,就着烤过的压缩饼干解决了晚餐,匆匆躲进帐篷里。 然而当晚卡娜山突然喷发,红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塞米尔甚至能听到隆隆的咆哮声。他往嘴里塞了一团古柯叶咀嚼着,借着微弱的灯光研究着羊皮卷。山口不时吐出浓烟,即使此刻,塞米尔都能感到身下山峦的震颤。因为这巨大的响动和远方的红光,塞米尔一整晚都没睡好,断断续续做着奇怪的梦。等他醒来时,雪已经停了。旭日放射出钢针般的金芒,铺洒在巨大的冰穹上。天空辽阔高远,呈现出明艳的湛蓝色,耀眼的阳光勾勒出遮蔽整个山顶的漏斗形烟云。此时的卡娜山是宁静的,仿佛一位披着白纱的少女长身玉立,眺望着西面的故乡。 卡娜山是一座活火山,名字来自一名图兰少女。图兰人笃信太阳神,卡娜因貌美自幼被选作太阳贞女。当时的圣山还常常喷发,给人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相传卡娜从梦中得到神启,跳入了火山口,原本隆隆作响的山峰就安静了下来,飘起白色的细雪,之后几十年都未曾喷发过。 由于仍然存在雪崩的危险,三人等到十点以后才出发。艳阳高照,空气却寒冷稀薄,一个小时的路程后,塞米尔发现了一座被冰雪掩埋的祭坛。祭坛用黑色的砂岩建成,四道阶梯延伸至献祭的平台,正面是一道装饰着蛇柱的假门,楣梁上刻着带翼的日轮。 考古队都是无神论者,这时却停下来,恭敬的拜了拜。他们按照传统,把一种玉米酿造的啤酒淋在祭坛四角,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辉,瞬间凝成了冰柱。 “芙蕾,测量。”塞米尔低声说。 芙蕾从包里翻出皮尺,她仔细的拍摄了祭坛四周刻着的符号和图画,时不时停下来做记录,两个男人则挥舞着冰镐清理祭坛上的积雪。忽然,她听到埃尔曼吹了声口哨,连忙抬起头来。埃尔曼指着不远处,她顺着望去,邻近的乱石丛中露出了一簇绿色。她立刻认出那是一种咬鹃的翎羽,图兰雕塑中常用的装饰品。 “把登山绳给我!”埃尔曼兴奋的叫道。他在腰间系上登山绳,贴着湿滑的峭壁,一步一步走向岩石,从积雪里小心的拔出一个金质的小雕像。这是个武士雕像,裹着彩色的绸缎和贝壳,绸缎色彩鲜丽,好像才露出来没多久。就当他挪开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时,脚下的窄道突然崩塌了一块,埃尔曼脚下一空,险些坠落深渊。他骇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瞧,塞米尔正紧紧拽着登山绳,目光沉静。“你先过来,这里太危险了。” “谢谢。” 埃尔曼小心的挪回祭坛,塞米尔接过雕像,笃定的说:“这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峰顶还埋着东西。” 三人加快了脚步,山风劲烈,峰顶的道路布满了火山灰,到处都是冰隙和裂缝,这一段路走得更加艰难。但令人失望的是,眼前只有一片白雪和隆隆作响的火山口。 “难道是埋在冻土层里?”埃尔曼脸上难掩失落。以现有条件,不可能对坚硬的冻土层进行挖掘。就当三人打算离开时,头顶突然传来冰雪破裂的声音。塞米尔立刻拉着两人避到岩壁后,将冰镐深深插入冻土层中固定住。伴随一阵巨响,雪块和岩石从山巅滚落,激起巨大的烟尘,三人被呛得直咳嗽。震动好一会儿才停止,塞米尔小心翼翼的挪开,却发现松软的积雪里竟然露出了一具黑色棺木。 三人互相对视,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塞米尔吞了口唾沫,谨慎的来到棺木前,轻轻拂去棺盖上的积雪。这是一具黑檀木镶金的古棺,做工精美,乌黑油润,完全没有虫蛀和腐烂的痕迹。棺木原本埋在冻土层中,深色的火山灰吸收热量,令积雪加速融化,冰层和岩石顺着山坡下滑,才把它从冰雪的墓穴中带出来。 “你们带刀了吗?”塞米尔回头问道。埃尔曼拔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扔给他,棺木由于长期的冰封,已经坚硬如大理石,里面用长钉封死。塞米尔将刀刃插入棺缝中,再用枪托用力砸着刀柄,费了不少功夫,刀刃才进去了三分之一。三人合力抬起棺盖,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溢出白色的寒气,棺中人的容颜在浓雾中慢慢浮现出来。塞米尔瞬间像被雷电击中了,浑身僵直,连心脏都停跳了片刻。 “天啊。”他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当晚凯文抽光四包烟,喝掉六听咖啡,还是没有和书上的术语达成共识。第二天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进了考场,兰斯在外面等得心焦。补考的学员陆续出来了,兰斯冲进去时,只见凯文独自坐在座位上,神情颓废,目光呆滞。 “真、真的考得这么差吗?”兰斯结结巴巴的问道。凯文一寸一寸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兰斯,兰斯紧张的吞了口唾沫。片刻后,不知谁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凯文突然从兰斯怀里夺过又厚又沉的《刑侦学概论》用力一掷,准确的扔进了垃圾桶。 “待会儿再问好嘛,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他委屈的捧着肚子,兰斯憋着笑:“你想吃什么?” “听说码头附近新开了家海鲜焼烤,味道一级棒。”凯文伸长胳膊在他肩上环了环,笑得愈发灿烂,“走吧走吧!” “什么?你交了白卷?!” “对啊,你圈出的重点一个都没考,我很绝望啊。”凯文咬着叉子含糊的说,兰斯气得差点把一盘牡蛎扣在他头上:“你——你这个蠢货!” 他把食物咽下去,掏出手机打电话。凯文问道:“怎么了?” “谁让你这么不争气,只有让母亲帮忙把你弄进部队了。”兰斯狠狠剜了他一眼,结果电话打了半天都打不通。凯文说:“别担心,老爹当年连高中都考不上,还不是混得风生水起。” 兰斯咬下一块烤鱿鱼,咬牙切齿的塞进嘴里:“你将来绝对不准结婚,以免祸害后代。” “好好好,都听你的。” 结果直到回宿舍,凯文只字未提去图兰的事。兰斯匆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凯文。” “嗯?” “不准去图兰。”兰斯打了个哈欠,“太危险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好。” 凌晨时分,兰斯感到上铺传来轻微的震动,凯文蹑手蹑脚下了床,收拾了一些替换衣物和武器。兰斯感到他的呼吸拂在了自己脸上,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枕畔。 门一开一合,宿舍里完全静了下来。兰斯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蠢货。”他轻声骂道。 引擎在夜色里发出轰鸣,巨大的旋翼搅动着气流,机翼带起的旋风把训练服刮得哗哗作响。凯文猫着腰爬上直升机的悬梯,一名高个子队员扔了套衣服给他,凯文道了谢,三两下套上防护服。 “萨拉?梅萨斯,这次行动的队长。”他摘下头盔,朝凯文伸出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凯文回握住他的手:“我叫凯文。” “你多大了?” “二十二。” “这次的成员一个比一个年轻。”萨拉问道,“你马上要毕业了吧,为什么非要趟这次浑水?” 凯文搔了搔头皮:“我还挂着四门课,估计毕不了业了,听说参加这次任务可以弥补理论课的成绩。” “你就这么想当特警?这可不是什么好工作。”萨拉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凯文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的眼神异常坚决,萨拉不再多问。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凯文对面的人活动着肩膀,摘下头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凯文愣住了。 直升机突然剧烈颠簸,强劲的气流让机身像过山车一样摇摆起来,凯文摔得相当狼狈。片刻后,舱里响起了凯文的怒吼:“你怎么在这里!” “你能瞒着我报名,我就不行吗?”兰斯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凯文的鼻子都气歪了:“我是因为挂科!你这个第一名来凑什么热闹?” 他话音未落,一个信封递到了面前,凯文眨了眨眼睛。兰斯别过头,小声说:“遗书。” 参加高危任务前都要写遗书,这是特警部队的惯例。凯文瞪了兰斯一眼,拆开信封读了起来。前两句还有点遗书的感觉,比如让母亲不要伤心,如果遇到值得托付的男人就嫁了吧(里昂除外),妹妹要听话。凯文翻了半天,沮丧的问道:“为什么你一个字都没提到我?” “提你做什么?” “我给你当了这么久保姆,你都不给我留点遗产吗?”凯文大怒,“我可是把银行账号和密码都给你了!” “谁稀罕你那点遗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月借杜夫的烟钱又没还吧?” 凯文被噎住了,萨拉不禁放声大笑:“年轻人可真有活力啊。” “你跟我又不一样,要是出了意外,我怎么向伯母交待?”凯文讪讪的坐下,嘴里抱怨道。兰斯轻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望向窗外:“来都来了,你准备赶我走吗?” “少爷,你太任性了。” “我不是什么少爷。”兰斯握拳伸到凯文面前,“我们会一起回去参加宣誓仪式,你不是还想去旅行吗?” 凯文安静了片刻,伸出左拳,两只拳头轻碰了一下。兰斯说:“替我收着遗书,如果我——” “不可能。”凯文坚定的打断了他的话,“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出事。” 他把遗书收进贴身衣兜里,拉上防护服的拉链。萨拉说:“别闹了,赶紧休息一会儿吧。等到了图兰,就别指望能睡个囫囵觉了。” 直升机停下来加了两次油,机组人员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整整飞了十三个小时,终于在库玛市的一个临时停机坪着陆。在飞机着陆的瞬间,一发火箭弹落在停机坪上,冲击波卷着尘土与碎石扑面而来,涌起的尘暴把每个人吹得灰头土脸。 兰斯从悬梯上跳下来时栽了一步,被爆炸声轰得有点懵。他们都只带了轻型武器,冒着横飞的弹片躲到掩体后。兰斯跑了好一阵才察觉眼角疼痛,一枚弹片割开了他的左脸,留下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 “接机的人呢?” “死了!”萨拉咆哮道。爆炸声此起彼伏,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停机坪上浓烟滚滚,一辆警用卡车朝天躺在路中央,仿佛一个燃焼的火柴盒。 兰斯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凯文立刻问道:“是空袭?” “妈的,他们过去都会避开联盟的部队!” 萨拉狠狠抹了把眼角,一个士兵朝他们跑来,手里端着冲锋枪。凯文猛的回头,准确的三发点射,士兵的太阳穴扬起一阵血雾,一头栽倒。他扑过去夺过冲锋枪,一架轰炸机在他的头顶徘徊,投下连串的炮弹。 “凯文!”兰斯大叫道。他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啸,兰斯扑倒在断墙后,紧紧护住头部,碎砖块稀里哗啦的砸在了身上。兰斯咳嗽了一声,啐掉血沫。凯文从硝烟中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朝身后开枪,兰斯惊讶的发现他的腋下还夹着个小孩。 “附近的小孩,跑丢了。”凯文简短的解释了一句,把小孩扔给他。就在这时,一辆半旧的卡车冒着枪林弹雨从拐角处冲出来,车轮在地面转过一百八十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萨拉从车窗探出头:“快上车!” 他猛踩油门,卡车嗖的射了出去。孩子已经吓呆了,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哭都不敢哭出来。兰斯手足无措,只得紧紧抱住他。他回头望去,燃焼的火柱从空中落下,削去了半个山头,炮弹毫无规律的倾泻到这片空地上,坍塌的楼下压着断肢残骸。 卡车驶过十几里路,总算把炮火扔到了身后。萨拉紧握着方向盘,路上坑坑洼洼,他一不注意就会开进炮弹留下的深坑里。泥土被火药熏黄,散发着硫磺的臭气,两旁的建筑被焼得只剩骨架。街上满目疮痍,犹如一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伤口里留着黑色的脓血。 兰斯突然后悔来到了图兰。他不由望向凯文,凯文正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端着冲锋枪,肩膀的肌肉紧绷,炮火把他的脸映成了锃亮的红铜色。 他悄悄伸出手,捏了捏兰斯的掌心,兰斯心中略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库玛市三面环山,一面毗邻利曼港,距圣城图拉只有不到十英里,易守难攻。亚希兰沦陷后,图兰军队节节失利,不得不全部撤到了库玛市死守。城中塞满了伤兵败将,却依靠坚固的城防工事顽强的挡住了一波波进攻。由于疾病在双方军队中蔓延,军部的指挥官决定避免正面交锋,妄图通过封锁和空袭逼迫守军投降。 兰斯等人赶到时,库玛市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路况全毁,到处是空袭中倒塌的建筑。围城开始前,市长把妇孺全部送了出来,特警部队在城郊的特雷布林卡紧急成立了安全区,山坡上搭起了几百座帐篷,医生们迅速对每个难民进行体检,把病人隔离治疗。 安全区目前只有三十二名警察,六名医护人员。住宿条件极其糟糕,空袭第一天城里的粮食库就被炸毁了,现在断粮断电,水车都要从几英里外拉来,改造成临时医院的酒窖里躺满了伤员。 兰斯走出棚屋,天空依然一片阴惨,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图兰的夏季尤为闷热,厚厚的防护服贴在身上,每个人都大汗淋漓,却不敢把它脱下来。临时搭建的长桌上放着一个大桶,难民们端着碗排成长队,每个人可以领到一小把豆子和一碗稀粥。营中人太多,食物紧缺,兰斯估计要不了一周,粥里就清得能映出人影了。 兰斯摘下头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汗水沾湿的额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就在这时,兰斯注意到有个男孩独自蹲在帐篷前。男孩的五官清秀标致,留着齐耳短发,左眼下有一枚泪痣,正呆呆的望着蚂蚁搬家。 “你怎么不去领吃的?”兰斯走过去问道。男孩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羽就像两把小扇子。他把脸埋在膝盖间,小声说:“我吃不下。” “你的家人呢?” “还在城里。军队打过来之前哥哥硬把我送了出来,他说我年纪太小,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兰斯想了想,站起来和同事说了一声,对方便把一个小篮子交给他,里面装着两片面包和豆子。他把篮子递给男孩,男孩没有接。 “如果不想让哥哥担心,就要好好照顾自己。”兰斯摸了摸他的头发,“听话,把东西吃了。” 男孩安静了片刻,撕下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咀嚼着,眼圈慢慢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角擦得通红:“大哥哥,你是警察吗?” “嗯。” 男孩羡慕的望着兰斯的臂章,特警部队的百合十字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可以摸一摸吗?” “当然了。” 男孩小心的伸出手,摩挲着那枚臂章。“我在电视上看过,警察不是负责捉坏人的吗?为什么你们会来这里?” “捉坏人只是警察的职责之一。”兰斯微笑道,“警察是保护你们的人。” 男孩的身体一震,眼里突然有了光彩:“大哥哥,我长大后要成为跟你们一样的人。” “好啊,我等着你来。” 兰斯正想问他的名字,一个同事在叫着他。他站起来,男孩懂事的说:“大哥哥,你过去吧,不用管我。” 兰斯在衣兜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块巧克力匆匆塞进男孩手里,大步离开了帐篷。隔得老远他就看到一大群人围着,分成两个阵营,箭弩拔张的对峙着。兰斯的脑仁一阵抽痛,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让一让!”他挤进人群中,发现主谋者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把尖刀,身后还躲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小拨难民跟着他,情绪激动的叫嚣着。几个警察把医护人员围在中间,想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大汗。 “都是你们的错!”他神经质的嚷嚷着,“都是你们的错!” “先生,冷静一点。”医生结结巴巴的劝道,“为了避免交叉感染,我们必须把您的女儿隔离治疗。” “你们已经害死了我的妻子,休想再带走我的女儿!” 小女孩放声痛哭起来,男人连忙搂紧了女儿,像护犊的野兽一样竖起浑身的刺,双眼瞪得像铜铃:“没事了,爸爸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被带走。” “怎么回事?”兰斯低声问道。一个同事叹了口气:“他的妻子死在前天的空袭,现在女儿又染了病……” “这跟医生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医德没有国界,仇恨却有国界。” 他的话仿佛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引线上,嗤嗤燃了起来,兰斯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了掌心。难民们跟着起哄,有个警察对天开了一枪,但难民们早就习惯了枪声,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不得不挤成一道人墙,把医护人员围在中间,竟然不敢还手。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火光,几个难民被焼着了手,当场捶胸哀嚎。兰斯刚松了口气,萨拉终于满头大汗的挤进来,脸色骤变:“谁干的?!” 他回头扫过警察们,眼神冷厉。兰斯冷不防被甩了一巴掌,耳畔嗡嗡的响,当场被打懵了。 “我说过!不准对平民动粗!”他咆哮道,“你把警校学的都还给教官了?” “队长,他还不懂事,别生气了。”凯文急忙挤过来,把兰斯拽到自己身后护着。兰斯挣了挣,被他警告的横了一眼,立刻没声了。萨拉叹了口气:“这样吧,先生,您跟着一起来行吗?” 男人愣住了,他咬了咬牙,抱着女儿站了起来,走进铁丝网背后的隔离区。围观人群顷刻作鸟兽散,凯文把兰斯带到帐篷里,打开医药箱。他看了兰斯一眼,兰斯立刻说:“是我错了。” 凯文一愣,叹了口气:“你知错就好。” 兰斯咬着嘴唇,摸着脸上的指痕:“我知道是我不对,但那种情况下……” “任何情况都不许对平民动用武力,更不许滥用能力。特警守则第一条,你忘了吗?” 兰斯嘟着嘴,凯文掰过他的脸仔细瞧着,脸色突然变了:“你脸上什么时候受的伤?” “来图兰当天。” “怎么一直没好?” “天天闷在头盔里没法通风。”兰斯摸了摸脸上的伤,不甚在意,“男人嘛,脸上留道疤更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你傻了吗?这种病通过血液传播,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凯文生气了,逼迫他脱下防护服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叫医生来给他做血液测试。兰斯不敢忤逆他,只好老老实实的伸出手臂,让人抽了一管血。凯文用消毒纱布蘸了酒精,擦拭着他的伤口,动作有些粗鲁,兰斯疼得瑟缩了一下。 “疼吗?” “嗯。” “疼就好,记住这个教训。” 他紧锁眉头,唇部抿成一条线,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刚硬。他跪下来,把兰斯的脚放在膝上,从伤口里挑出所有细石子,吹走尘土和石灰,然后撕下一条纱布,紧紧裹住伤口帮他止血。 “等我一下。”他走出帐篷,没多久端着一个食盒回来,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白米饭。兰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拨开米饭,白饭下竟藏着一大碗咖喱牛肉。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晶亮。凯文笑了,在边上坐下:“吃吧,你该饿坏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管这么多。” 自从来到图兰,兰斯就没好好吃上一顿饭,牛肉的香气勾得他食指大动。他端起饭盒,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凯文支着下巴望着他,眼里全是温柔的波光。但他刚扒了两口饭,突然醒悟过来:“凯文,你还没吃饭吧?” 他把饭盒的盖子倒过来,扒了一大半牛肉给他,凯文连忙说:“我吃过了。” “又在骗人!”兰斯瞪了他一眼,硬把饭盒塞给凯文。凯文只得接过,他挑出牛肉放进兰斯的饭盒里,一边吃一边问道:“你后悔来图兰了吗?” “当然后悔。”兰斯嚼着一块牛肉,含糊的说,“不过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只是有时心里不太舒坦。” “为什么?” “凯文,你心里清楚吧。”他低声说,“策划这场战争的有我们的亲人,我每次面对那些孩子都有负罪感。” “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哪怕是父母子女。”凯文平静的说。兰斯沉默了片刻:“但受害人不这么想。这次出征的将领有里昂,你知道吗?” “他早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抱歉。” “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只是临时帮忙,等难民们撤离后就会回国,把眼前的一切当作噩梦就好。” “噩梦吗?”兰斯喃喃道,“但对图兰人而言是切肤之痛,如果我们的国家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凯文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兰斯点了点头,把饭盒放在凳子上,躺在折叠床上:“一小时后叫醒我。” 他们都经过特殊训练,很快就能入睡。凯文望着他的睡脸,心头一片宁静。他捋了捋兰斯的额发,见兰斯已经睡熟了,便俯下身吻了吻兰斯,才走出帐篷。今天营区反常的宁静,凯文才发现空中的轰炸机不见了,枪炮声稀稀落落。 远处传来引擎声,他回过头,一个小个子特警正开出运送物资的卡车。凯文认得他,是跟他们一起来图兰的警校实习生,名叫埃迪。 “啊……那个谁。”他没想起凯文的名字,便随手一指,“过来帮忙,去送个货。” “现在?” “围城的军队后撤了,现在正在换防,错过就没机会了。” 埃迪将一把步枪扔给他,凯文接过枪跳上车,掀开车厢的帆布,下面全是粮食和药品。卡车拐了个弯,在寂静的夜色里驶向重重封锁中的城市。 围城已经持续了两周,特警们经常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封锁区,给城里的平民送粮送药。凯文靠在颠簸的车上,车里安静得出奇,埃迪熄灭了车灯,小心翼翼的避开一道道被毁坏的掩体。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灭了引擎。就在这时,车厢的帆布突然动了动。凯文心头一惊,立刻扯下帆布,菲尔德抱着头缩在里面,吓得脸都白了:“不要杀我!” “小孩子?”凯文愣住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埃迪把菲尔德从车上拽了下来:“这孩子怎么回事?” “可能想回城见家人。”凯文蹲下来问道,“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 “别浪费时间了,送完东西你就把他带回去,叫人看好他。” “我不回去,我要见哥哥!”菲尔德叫道,被埃迪的眼神一扫立刻没声了,小兔子似的躲到凯文身后,大概觉得凯文比较面善。他拉了拉凯文的衣角,眼巴巴的望着他,凯文的心尖顿时哗啦啦的软下来。“算了,我来负责保护他吧。” “你可别后悔。” 凯文连连点头,把防护服脱下来扔在车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埃迪皱了皱眉,却没阻止他。街上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电力设备全部瘫痪,墙上遍布弹痕和血迹。 不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凯文停下脚步,朝埃迪打了个手势。三人躲到掩体后,凯文把菲尔德护在身后,探头望去。一支夜间巡逻小队正端着枪,悄无声息的潜行在城中。 是图兰军队,还是军部的士兵?凯文还没分辨出来,菲尔德突然唤了声:“哥哥?” 四周静如死水,尽管凯文立刻捂住他的嘴,一梭子弹已经从前方扫射过来。凯文连忙躲到断墙后,被密集的弹雨打得抬不起头。 “出来!”莱特厉声道。凯文举起双臂,高声叫道:“误会!自己人!” 一注灯光照在了脸上,凯文和埃迪举起双臂,被人从断墙后拖了出来。他们粗暴的缴走了两人身上的武器,从埃迪的衣服里搜走了证件。 “大哥,是送粮的警察。”菲利克斯疾步走到莱特面前,低声汇报。莱特提着枪走到两人身旁,侧头打量着他们。 “你们几个,去车里检查。”他对菲利克斯说。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莱特接过提灯,一脚踹向凯文的膝弯,强迫他跪下,凯文咬了咬牙,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动粗。 就在这时,莱特脸色骤变。他猛的拔出枪,毫不犹豫的对着凯文叩动扳机! “哥哥,住手!” 菲尔德从断墙后跑出来,莱特的身躯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眼神惊怒交加。“你怎么回来了?” “哥哥,他们是警察,来给城里送东西,我可以证明。”菲尔德急迫的说。菲利克斯回来了,俯在莱特耳畔悄声说了两句,莱特一边听一边盯着两人,面色阴晴不定。 “莱特,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女孩问道。凯文俯在地上,闻声诧异的抬头:“莱特?你是……莱特?罗斯?”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凯文清清嗓子,尴尬的说:“我是你儿时的朋友,凯文?赫德,你不记得了吗?” 莱特面无表情的端详着他。半晌,他笑了,眼神冷厉如刀:“原来是你,真是巧遇。” “我——” “把他绑起来,带回指挥部。”莱特收起枪,走过去卸货。凯文暗自骂了一声,只得由着队员缚住自己的双手,狼狈的塞进车里,一路开回指挥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回去!” 莱特厉声道。菲尔德梗着脖子,固执的说:“不,我要留在城里,跟你们一起战斗!” “你没有资格。”莱特勃然变色,“未满十四岁的儿童不准留在城中,这是军令!” 菲尔德的眼圈红了,见他杵着不动,莱特失去了耐心,拿枪托砸向他的膝盖。凯文连忙擒住他的手腕:“喂,你怎么打小孩啊?” “外人给我闭嘴!” 凯文被结结实实噎了一下,菲尔德见势不妙,连忙躲到凯文身后。凯文硬着头皮挡在面前,莱特挣了挣,见挣不动,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了。他甩掉凯文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大哥让我把你们关起来,你不介意吧?”菲利克斯耸了耸肩。菲尔德拉了拉凯文的衣角,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凯文顿觉头大如斗。他蹲下来摸摸菲尔德的头,叹了口气:“小不点,你哥哥不理你,缠着我也没用啊。” “是我不好。”菲尔德小声说,“战事这么紧张,我还跑来添乱。” “他以前有这么暴躁吗?”凯文抱怨道,“怎么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菲尔德没有回答。菲利克斯领着两人穿过楼梯,城里的电力供应陷于瘫痪,众人取下所有窗玻璃,用沙包堵住窗口,挤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每一枚炮弹落下,对面的山岗就随之震动。地窖里臭气熏天,躺满了气息奄奄的伤患,伤员痛苦的呻吟,暗红的肉像海绵一样翻过来,里面插满了白色的骨渣,血不断往外涌。 凯文不禁皱眉,自卫队的成员正把粮食药品一箱一箱抬下来,他们都和莱特差不多大,最小的目测只有十三四岁。莱特正在指挥他们分发药品,这些日子太忙太累,他瘦得厉害,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深刻。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凯文突然很想叫住他,却没有出声。他想起对兰斯说的话,这只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过去。身为一个外人,他已经尽了道德上的义务,不该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门外冲了进来。他进门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队长,出大事了!内河——” “冷静一点,内河怎么了?”莱特一把捉住他的肩膀,少年喘着气,支支吾吾的说:“你自己去看吧。” 库玛建市时挖了一条人工河,把活水引到城中,全城的饮水都取自这条河。离河岸还有一段路,莱特就嗅到一股腐败的恶臭。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了河畔。莱特举起火把,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火光照亮了河面,宽阔的河上漂满尸体。尸体的脸庞浮肿溃烂,全身布满红斑,苍蝇围着尸体嗡嗡飞舞,整条河流淌着血一样的红。 河岸一片绝望的死寂。半晌,莱特平静的问道:“尸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天黑以后从上游漂下来的。”少年红了眼圈,恨恨道,“这群人渣!” “通知自卫队,把城里所有水箱和酒类集中保护,按人口平均分配,伤病员优先。你马上去军营找西蒙尼叔叔,告诉他们绝对不要碰井水。还有……”莱特迅速下达命令,“把所有没得病的家畜家禽集中起来,不许任何人宰杀,必要时可能需要生血。” 凯文把手插在衣兜里,没有出声,幽暗的火光在他的眼里跳跃着。过了一会儿,他回头问道:“负责攻城的军官是谁?” “凯文还没回来?”兰斯急迫的问道。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天都要亮了,但两人音讯全无。萨拉说:“这次花的时间太长了,不会被困在城里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联盟的军事观察员跑来,神色凝重的靠在他耳畔说了两句,萨拉脸色遽变,立刻跑向营区的水库。为了防止水源污染,这里的饮水都从山上运下来。他叫来军医,从每桶水取样检查,直到确认这里的饮水没有被污染,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兰斯的心脏狂跳起来。萨拉迟疑了一下:“军队在河中投放了大量传染病患的尸体。” 兰斯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全身的血都冷了。萨拉紧锁眉头:“河水一旦被污染,要不了几天库玛就会变成一座死城。这群人……真是丧尽天良!” 兰斯倒退了两步,不假思索的冲出了帐篷,萨拉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 “带他回来。” “不可能,你一个人怎么穿越军队的封锁!” “他们都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兰斯的眼圈红了,他一头撞开萨拉,扑向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在他打开车门时,一发子弹击中了轮胎。兰斯停下了脚步,萨拉站在身后,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 “听着,我知道你担心朋友。”他心平气和的说,“但城里的状况比你想象的更糟,我不能任由队员去送死。不管你为了谁来到图兰,你首先是一名警察。” 他猛的指向身后,扬声斥道:“需要你的人在这里!” 不知何时,难民们陆续从帐篷里走出来,携家带口,神情惶恐卑微。兰斯的心脏仿佛被尖锐的钩刺刨了一把,疼得抽搐起来。他发出一声颤抖的嘶吼,挥拳掷向车门,车门浮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冷静下来了吗?”萨拉平静的说,“马上跟我去一趟艾德萨,我们需要更多的纱布和酒精,还有新的水源。” 尽管西蒙尼严格控制饮水,城里的水源只坚持了四天。正值图兰的雨季,今年却一直艳阳高照,天空晴朗得让人绝望。自卫队上下人人都形容憔悴,嘴唇干裂。西蒙尼下令宰杀了十几条野狗,连血带肉都被分得干干净净。许多人渴得去喝河里的脏水,病人的数量爆发性增长。死者无法下葬,遗体只得裹上旧床单堆在后院,大街小巷弥漫着粪便和尸体的恶臭。 为了挽救城里的居民,一支车队企图突破封锁,包括两辆救护车和装满必需品的卡车,却在途中误闯雷区。烈焰很快吞噬了油箱,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卡车出事的这天夜里,军队朝城里发射了一枚炮弹。莱特被爆炸声惊醒,拎起枪匆匆爬起来,对面的楼房已经被炸成瓦砾,许多人被压在废墟下。 莱特迅速组织自卫队把伤员搬进医院,出来时正好遇到菲利克斯在跟一个老头争吵。他制止了菲利克斯:“你在吵什么?” “克莱恩医生要做手术,床铺不够,这个疯子却不肯挪位。”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莱特正想开口,一队士兵匆匆抬着伤员进来了。伤员在担架上痛苦的挣动,鲜血汩汩流淌。老头呆滞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瞳孔骤然紧缩如针。他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声音惨烈至极,把莱特骇了一跳。 “冷静一点,你怎么了?” 莱特担心这个疯子影响到克莱恩,后者却疯狂的挣扎撕咬,把莱特的胳膊上咬的鲜血淋漓。借着昏暗的灯光,莱特突然注意到老人的胳膊上有一块眼熟的胎记。他猛的抬起头,老人满头白发蓬乱,头发上的污垢早已黏结,面庞犹如苍老的树皮,五官惊怖扭曲。 “穆尼尔……叔叔?” 莱特震惊的望着这个肮脏的老疯子,难以相信他就是温文尔雅的穆尼尔医生。他紧紧攥住穆尼尔的胳膊,低声唤道:“叔叔,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米娅的朋友莱特。” 穆尼尔突然停止了挣扎,睁大了眼睛,神情木然。莱特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他失禁了。 足足半刻钟,莱特没有说一个字。菲利克斯颤颤兢兢的问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叫人帮他收拾一下,安排个干净房间。”莱特艰难的说,“如果别人问起,就说……就说他是老师生前的朋友。” “明白。” 从这天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炮弹落在城中。西蒙尼的小儿子趁父亲忙于战事,悄悄离开了酒窖,被一枚弹片削去了半边头盖骨。莱特早已放弃了统计伤员,臭烘烘的酒窖里挤满上百个伤患,炸弹的震动让墙上的灰土不断往下掉。一个孕妇正在生产,却没有多余的医生帮忙接生,她整整惨叫了一个晚上,哭嚎声在这个充满哭嚎的世界里已经无人在意。 黎明时,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身下流下了一大滩血迹。婴儿微弱的哭声完全被外面的爆炸声盖过,仿佛在为来到这个世界而后悔。由于缺乏有效的防护,城中的医护人员死伤过半。医院的麻药用完了,最后几瓶血浆在停电时不知所踪,克莱恩仍然超负荷的工作着,不肯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一天夜里,炮弹落在了酒窖改造的临时医院。整个东北角都坍塌了,很多伤员来不及逃走就被砸死了。当莱特从废墟下挖出浑身是血的克莱恩时,心脏都吓得停跳了,手抖了几次才摸到脉搏。 “止血带,快!” “血浆呢?医生在哪里?” “大哥,城里已经没有医生了!” “听着,我们不能失去克莱恩!”莱特一把拽过菲利克斯的衣领,“这里没有医生,就去军营里找!” 菲利克斯吓得连连点头,一溜烟跑远了。莱特伸手按住克莱恩的伤口上,黑暗里难辨伤势轻重,只觉得手上一片温热黏湿。莱特几乎疯了,就在这时,菲利克斯飞快的跑回来,身后还跟着穆尼尔。 “大哥,医生找到了!” 莱特差点昏厥过去,恨不得当场给他一个耳光:“穆尼尔已经疯了,你不要再添乱了!” 穆尼尔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浑浑噩噩的瞪着眼睛,眼神苍老浑浊。酒窖里一片混乱,回荡着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女人的哭叫声,只有他毫无反应,如同声浪中的一块礁石。莱特心灰意冷,刚想打发这两人,身后突然传来女孩的哭声。 穆尼尔的身躯一震,慢慢回过头。一个女孩正在痛苦的呻吟,小脸沾满了灰尘,双目紧闭,血从腿上涌出来。他轻轻眨了眨眼睛,本能的走到她身边跪下来,握住了女孩柔软的小手。 “爸爸……” 女孩在昏迷中发出呓语,穆尼尔木然望着她,眼中慢慢浮现泪光。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却被一道又一道皱纹截住。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把女孩的头抱在臂弯里,泪如雨下。 “酒精。”他说。 莱特愣住了,穆尼尔在屠杀时喊坏了嗓子,声音粗哑难听。他用袖口轻柔的擦拭着女孩脸上的尘土,眼里慢慢有了温柔和悲伤。见没有人答应,他又说:“酒精和绷带。” “我马上去拿!”莱特如梦初醒,立刻冲去了仓库。穆尼尔很快接管了克莱恩的工作,他的神智依然一片混沌,谁都不认识,医术却没有退步。但由于极度缺乏物资和药品,伤员仍然不断死去。 “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得吃老鼠了。”在一次作战会议上,图兰保卫军的领袖恩维尔少校说,“必须想办法把粮食和清水弄进城里。” “但帕伦卡要塞到维兹山一段已经落入敌军的控制,我们出不去,援军进不来。” “哪里还有什么援军?”西蒙尼疲倦的叹了口气,“我不想给大家泼冷水,但所有通讯线路都被炸断,士兵已经死了一半,弹药和粮食马上就要告罄。总统已经逃到海外去了,只有我们还在死守……库玛市沦陷是迟早的事。” “我有个主意。”卢恩突然开口,“如果我们换一条路……” “要是还有别的路,我们就不必绝望了。” “让他说完。” “根据古籍记载,维兹山背后有一条古道。”卢恩迟疑道,“后来河流改道,约有八英里长的路基被埋在了河床上,被灌木和滑坡覆盖。如果像这样……” 他围着山脉画下了一道环形路径,避开封锁区,再回到主路上。“就能穿越封锁区,从外界运来物资。” “你要我们从军队的鼻子下经过吗?” “是的。” “太冒险了。”恩维尔摇了摇头,“就算你真发现了一条两千年前的古道,卡车又怎么通过呢?” “但是有尝试的价值。”西蒙尼说,“留在城中只是坐以待毙,我会挑一队人趁着夜色去探路。卢恩,你没意见吧?” 西蒙尼很快敲定了人选,莱特就在其中。当卢恩得知人选时,他们已经出发了。但莱特听说了整个计划后,要求把凯文加上。 “路上可能会遇到军队,如果出了意外,我需要借你作为人质。”他理直气壮的告诉凯文。 “要是我派不上用场,你可别后悔。”凯文说。 天黑后,这支小队开着一辆军用吉普离开城区。大雾弥漫,城中流动着黑蒙蒙的硝烟,烟尘在车身上凝了一层薄霜。凯文抱着枪靠在后座,望着寥寥晨星。星光微弱,只有远方的探照灯一闪一闪亮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吉普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凯文受不了车里的沉闷,随口问道:“那条古道有多长?” “八英里。” “要是被埋在河床下,我们今晚不是还得把它挖出来?” 莱特紧紧抿着唇,交流再次失败。凯文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正准备点燃,被莱特劈手夺过扔出窗外。 “会被敌人发现。”他冷冷道。 凯文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跳,很想把莱特揍一顿。自从他把菲尔德带回来,莱特就没给过好脸色。他毫不掩饰对凯文的厌恶,每次都表现得像只刺猬。凯文本打算改善一下两人的关系,一来二去就失去了耐心。 反正莱特不一定能活到明天,凯文宽宏的决定不跟他计较。车外浮现了一座黑黢黢的暗影,是侵略军在维兹山上的要塞。司机挂上了低档,避免引起哨兵的警觉。在夜色中,他们不时改变着行车节奏,在干涸的河道中艰难的前进。河道里积满了淤泥和碎石,在烈日的曝晒下已经干硬龟裂,他们在卢恩指示的位置下了车,用铁铲清理着河道中的泥土,寻找着封存了两千年的古道。 但没过多久,凯文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挽着裤腿,站起齐膝深的淤泥中,河床下根本没有古道,只有一大片荒芜的乱石滩。 “莱特,你父亲是不是弄错了?”他不禁问道。莱特没有出声,用钢盔挖着泥土,河岸生满了细小的灌木,扎得他满手是伤。他的脸色越来越糟糕,终于停止了工作,下令众人换一段河道。 卢恩的博学众所周知,但几个小时的挖掘后,莱特不得不承认,父亲的确错了。可能经过两千年的漫长岁月,古道已经被毁,或者掩埋在塌方的山体下。 夜色中突然亮起耀眼的火光。莱特最先抬起头,听到了炮弹的尖啸声。 “卧倒!” 他拉着身旁的战士伏倒在灌木丛中,炮弹把吉普车炸得粉碎。一股气浪滚滚涌来,司机来不及跳车,血肉瞬间化为熊熊烈焰。莱特咳嗽了一声,肺中充满了硫磺味的气体。他眯着眼睛,拿起望远镜,一支小队正朝这片山头赶来。 “撤!”他扣上钢盔,收走死者的武器架在肩上,冲上了最近的山头。莱特立刻架上机枪,猛烈扫射着山下的士兵,打得敌人四处逃窜。战士们则拼命挖着泥土和石块,冒着弹雨把土堆连成一片,随后躲在掩体后,朝山下扔了一枚手雷。 爆炸声掀起了一片尘土,三个士兵正端着枪往上冲,被炸得飞了出去。凯文猛拉枪栓,击中一个士兵的大腿。他朝前扑倒,抱着伤腿痛苦的呻吟起来。 山下伏着四具尸体,都是在第一轮枪炮中倒下的。莱特脊背发寒,却不敢深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困境上。他们占据着制高点,只要弹药充足,敌人就不敢贸然冲上来。 “怎么回事?”一个战士低声骂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可能一出城就被跟踪了。”凯文心跳得很厉害,他很久没有亲历战场了。“或许……有人泄露了这次行动的情报。” 莱特跟电打了似的回头,凯文心头一惊,已经被他拎着领子摔在了地上。“你给军部通风报信了?” “什么?” “我虽然一直让菲利克斯盯住你,但他总有松懈的时候。你是将军的儿子,当然可以自由穿越封锁区。你果然是混进来的奸细!” “你适可而止,少在这里不分场合的发神经!” “妈的,你爸是个人渣,你比他好不了多少。你们这群骚婊子养的儿子,吃人肉喝人血的杀人狂!” “嘴放干净点,我老子十多年没管过我,他做了什么关我屁事!” 两人拳来脚往,每一下都迸出火星。莱特越骂越难听,另一个战士急着分开他们:“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还在闹内讧!” 他话音未落,莱特一拳揍在了凯文脸上。凯文勃然大怒,狠狠给了他一记头槌,当场把莱特撞晕了。 “你们还有多少武器?”凯文回头问道。劝架的战士说:“四发手榴弹,一挺机枪,六支步枪,没了。” “我有办法,但需要你们配合。” “不要相信他。”莱特疼得龇牙咧嘴,“他是军部的人,跟他们一路货色。” “闭嘴,莱特。”凯文厉声道,“当心我把你大卸八块,我说到做到。” 莱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收起枪:“你的表达方式感动了我,说吧。” “尽管我很讨厌你的狭隘,如果我们不合作,绝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凯文说,“保持安静,把遗体的头盔搬到掩体后。” “空城计?”莱特眼神微动。 “闭上你的狗嘴,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开枪。” 凯文卸下冲锋枪的弹夹,来回拉了一下枪栓,匍匐在掩体后,把枪横架在左臂上,瞄准了山下的亮点。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打在一块岩石上,带着尖锐的啸声跳飞起来。凯文耐心的等待着,子弹东一枪西一枪打在山头上,他端着枪,从瞄准镜里望向那片土坡。 “来吧。”他在心里默念着,“来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山下终于有了动静,一列士兵手脚并用的往上攀爬,进入了射程。凯文舔了舔嘴唇,俯卧在机枪的防护板后。在士兵距离山顶只有不到一百码的时候,他叩动了扳机。机枪喷吐出烈焰,猛烈扫射着山下的目标,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茬成片倒下,身上腾起阵阵血雾。 “快!”他猛的回头,“快,换位!” 两个战士连忙把遗体搬到掩体后,将枪和钢盔摆好。凯文弓着腰穿过战壕,潮水般的子弹从四面八方泼来。他换了个位置,瞄准了方才的军官,军官的身体猛的往前一冲,像一叠旧衣服卷滚下了山坡。他们把所有手雷都拿了出来,一旦有人往前冲就扔出手雷。 子弹突突喷吐出烈焰,炽热的气流烫伤了他的脸。凯文的肺部剧烈抽痛,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栗,战斗的本能苏醒了。他无法否认,他的灵魂渴望战场的兴奋,如同他渴望爱与安宁。不管敌人倾泻了多少子弹,他始终冷静的收割着一条条人命,弹无虚发。 在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铺天盖地的炮火,而是背后的冷枪。不管士兵躲到哪里,都有一发冷枪飞来,这种恐惧足以令人丧失战意。凯文终于看到敌人潮水般漫过山坡,他们撤退了。 凯文放下枪,汗如泉涌,肺部充斥着呛人的硝烟:“成功了吗?” “是的!他们撤退了!” 一个战士扑过去抱住他,凯文腿一软,当场坐倒。他伸直了胳膊,躺在松软的泥土上,感到一阵疲惫的快意。凯文从遗体的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才想起身上没带打火机。 眼前一暗,凯文抬起头。莱特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火柴盒。他划燃火柴,点了一支烟。 凯文看了他一眼,夺过烟狠狠抽了一口。尼古丁的滋味浸入四肢百骸,他大口大口抽着烟,直到被呛得一阵猛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凯文清醒过来时,飞机已经撤走了。方才一颗炸弹的落点离他太近,冲击波瞬间把他震得昏死过去。鲜血从耳鼻汩汩涌出,空气里弥漫着烈性炸药的恶臭。凯文咳嗽了两声,推开压在身上的遗体,艰难的爬起来。山头已被夷平,泥土被火药熏得焦黑,到处是碎石和断肢残骸。 “还有人活着吗?”他吼道。 无人回答,山头静得如同坟墓。一名战士倒在附近,头颅被炸得粉碎。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土堆突然动了动,凯文大喜过望,连忙把莱特从土堆里挖了出来。莱特满脸是血,背上血肉模糊,但身体仍然在痉挛。 凯文撕下衬衫,紧紧绑住他的伤口,艰难的把莱特架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菲尔德守在城门口,探路的小队已经离开了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回来。他踮着脚,焦急的望着城外,晨光微熹,一个身影正蹒跚朝城中走来。 菲尔德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连忙跑过去,凯文终于支撑不住,当场倒了下去。 “哥哥!” 菲尔德抱起莱特,抖着手去摸他的鼻息,吓得脸色煞白。凯文疲惫的说:“他还活着,快叫医生吧。” 他背着重伤员走了几十英里的山路,早已精疲力竭。立刻有人来把莱特抬进屋里抢救,人们聚过来问东问西。当众人得知不仅没有路,探路小队还全军覆没,都陷入了沉默。 一个和气的军人把凯文带到一间小屋休息,凯文谢绝了让医生来治伤。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弹壳愈合后便嵌进了血肉里。凯文咬牙割开伤口,用镊子把弹壳和碎石子拔出来,放在托盘里。做好这一切,他的额上已布满冷汗。凯文重新躺下,不顾满身脏污,好好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天色已晚,凯文来到地窖,他带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人人神色呆滞绝望。他在人群中发现了菲尔德,疾步走过去:“莱特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有伤到内脏,但失血过多,要好好休息。” 莱特躺在草席上,身上凌乱的缠着绷带,脸色惨白。菲尔德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凯文哥哥,谢谢你。” “没事。”凯文在身边坐下,“这小子究竟怎么了?我记得他过去没这么暴躁。” “霍华德将军阵亡后,哥哥为了报仇,刺杀了敌军总司令。”菲尔德轻声说,“军部本来要处决哥哥,但妈妈代他被处死了。” 凯文的身躯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他。菲尔德垂下了眼帘,艰难的说:“下令处决她的是……” “赫德少将?” 菲尔德没有出声。莱特在昏迷中眉心紧锁,不断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呓语。凯文重重的叹了口气:“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凯文摸了摸他的头,“你真是个好孩子,比你哥哥讨人喜欢多了。” “哥哥过去不是这样。妈妈去世后,他就有点不正常了。他恨自己,只是在迁怒你,我代他向你道歉了。” 菲尔德膝行过来,朝凯文深鞠了一躬,凯文连忙扶起他:“没事,你太客气了。” 莱特发着高焼,凯文借了块棉帕,蘸了酒精轻轻擦拭他的脸。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跟艾琳来图兰作客,莱特当时才六岁,野的无法无天,领了一群孩子掏鸟蛋,下河捞鱼,拿着网兜爬树捉金龟子,滚了满身泥浆回家,被塞拉一顿臭骂。 凯文很少回忆过去,过往与现实的对比太过残酷,他不想让自己痛苦。但在这间酒窖改造的临时医院里,他仿佛又回到了蝉鸣的夏天,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孩子们举着一片荷叶遮挡烈日,欢笑着跑过山间小路。 “好好看着他,我出去走走。”他拍拍菲尔德的头,菲尔德乖巧的点了点头。凯文走出酒窖,仰首望着夜空。夜空晴朗得一片云都没有,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凯文叹了口气,从衣兜里取出一封信。是兰斯交给他的遗书,他一直贴身收着。凯文轻轻摩挲着信封,眼中满是温柔的波光。 他亲吻了一下信封,抬头望着头顶的星河。 星河横卧在夜空中,明晃晃的一片,发出雾一样的晕彩。兰斯抱膝坐在帐篷前,城区断水已经六天了,人们所受的煎熬时刻刺痛着他的心。他不眠不休的工作着,试图往自己忘记这一切。 过去两人形影不离,兰斯经常嫌凯文啰嗦。但凯文才离开不到一周,兰斯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伸手摸到怀中的信封,感到一阵暖意。 帐帘被掀开了,萨拉端着一个盘子,在兰斯身旁坐下:“多少吃点东西吧。” “没胃口。” “心理作用。”萨拉说,“体检已经结束了,联盟一共申请了三千个签证,这两天基金会资助的船只会来接健康的难民离开。” “城里的人呢?” “在找到传染病的治疗方法前,没有国家会接纳病患。” 兰斯一动不动的望着黑暗的城市,猜测那里是否已经变成一座死城。“队长,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我的父亲就是警察,是一言一行按照警察守则来的人,我一直被寄予厚望。”萨拉点了一支烟,递给兰斯,兰斯摇了摇头。他深深抽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圈。“高中毕业后我本来想当一名工程师,但学费太高,只好去了警校。因为一旦被录取,警校会免去学费并提供食宿。” “你喜欢这个职业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这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他轻轻掸了下烟灰,一缕猩红在夜空中飘扬。“其实理由并不重要。一旦穿上这身警服,就脱不下来了。人们信任你,只因为你胸前的警徽。” 他用力拍了拍兰斯的肩膀,“你会为此失去很多东西。但只要你问心无愧,就无须感到恐惧,特警部队的英魂会永远守护你。”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令兰斯感到很温暖。尽管相处的时日不长,他很喜欢萨拉。萨拉就像一位严厉的兄长,沉稳可靠,堪称整个团队的精神支柱。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从帐篷里跑了出来。萨拉把女孩抱到膝上坐着,拿着一支小风车逗她玩。帐篷外点着火把,男人刚毅的面庞在火光下柔和了许多。 在兰斯的职业生涯中,他一直对某件事感到不解。许多警察都有柔软的一面,喜欢小孩子和动物,自愿做义工,把大半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兰斯曾以为是赎罪,但许多年后,他自己成了这样的人,终于明白了萨拉的话。 他不相信正义,但他相信每条生命都值得珍惜。 两天后,一支新的特警小队赶到了库玛市。兰斯本以为他们是来运送物资,但队长一赶到就把萨拉叫出来,躲进帐篷里商议了很久。就在兰斯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帐中突然传来萨拉的怒吼:“不可能!” “军部正向联盟高层施压,认为我们违背了联盟中立的宗旨。等这一船难民送走,飞机就会来接我们离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队长,这是真的吗?” “是的。” “这里的难民怎么办?凯文呢?还有城里的人……”兰斯一下子懵了,萨拉咆哮道:“别问我!” 帐篷里鸦雀无声。半晌,萨拉站起来,疲惫的说:“抱歉,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你想走就走吧。” 他走出帐外,背影佝偻了许多。兰斯站在门口,寒冷的恐惧蔓延到心里。 特警们要走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指挥撤离的是一个联盟司法部的官员,名叫克里斯。他们拆除了铁丝网,收拾起行李和药箱,只有六名警察和一名护士愿意留下。这一天阴云密布,难民们拖家带口,惶恐的站在门口,注视着直升机降落在营区,舱门大开,机长放下了舷梯,把警察一个接一个拉上来。 “按顺序来,不要拥挤!”机长声嘶力竭的吼道,“图兰人禁止登机!” 只有带了护照的外国人有资格撤离,图兰人则被无情的轰下飞机。夫妻被拆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妇女坐着嚎啕大哭,难民们终于意识到警察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哭喊着朝前涌动,警察不得不鸣枪维持秩序。 “等等!”兰斯抱着一个小男孩挤进来,“我不回去,把我的位置让给他行吗?” “不行!” 兰斯一次次把他往上推,却被轰了下去,小孩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机长头疼的对他说:“这位警官,别为难我行吗?我只是在执行命令,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我们还怎么走得了?” 兰斯满腹苦涩,默默收回手。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争执声。克里斯正准备收走联盟的旗帜,被几个警察拼死拦住了。 “上面有规定,必须带走旗帜。”他不耐烦的说。一个警察哀求道:“长官,行行好吧。只要有这面旗帜在,军队就不敢开进来。” “不行!再敢妨碍公务,当心我回去打报告,给你们降职处分!”克里斯警告道。但这些警察连死都不怕,当然不怕处分,扑上去抢夺旗帜。他暴跳如雷,拔出手枪,一枪打在了一名警察肩上。 他的级别比所有人都高,警察们敢怒不敢言。克里斯一见震住了场子,立刻叫人拆下旗帜,兰斯连忙扑过去,紧紧抱住旗杆。 “滚开,这是特警总部的命令!” “特警总部?”兰斯喃喃道。克里斯趾高气扬的说:“对,特警总部直接下令放弃安全区,听明白了就滚吧。” 兰斯紧紧咬着唇,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兰斯拔出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准动。”他平静的说,“再敢前进一步,我就打碎自己的脑袋。我的母亲是特警部队的创始人之一,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吗?” “长官,他说的是真的。”秘书小心的说,“他的母亲是那位杜贝尔弗夫人,要是得罪了她,您今后可不会好过。” 克里斯衡量了一下,狠狠剜了一眼兰斯,拂袖离去。兰斯放下枪,望着直升机关上舱门。难民们放声痛哭,一个修女牵着孩子站在营区门口,孩子们唱起了歌。 “一个人要抬头多少次, 才能见到太阳? 炮弹要多少次掠过天空, 才能被永远禁止? 人们究竟要到何时, 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究竟要失去多少生命, 才醒悟太多人已经死去? 这答案,我的朋友啊, 它已消逝在风中。” 歌声在阴霾的天空下飘荡,隆隆的引擎声中,螺旋桨搅起的狂风让灌木如麦浪般伏倒。直升机在人们绝望的目送中远去,终于消失成一个小黑点。 兰斯突然扯下袖子上的警徽,用尽全力掷在了地上,从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嘶吼。警察们一个接一个扯下了袖章,把它狠狠踩在泥土中。 “全员听令,向后转!”萨拉厉声喝道。六名警察整齐的转身,面朝着绝望惶恐的难民们。 “敬礼!” 他们缓慢而有力的抬臂,一个接一个朝人们敬了礼,仿佛一排挺拔的青松,联盟的百合十字旗帜在头顶孤独的飘扬。 “好了,去干活吧。”萨拉说。人群陆续散了,他走过去,搂住兰斯的肩膀。兰斯紧紧咬住嘴唇,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声的恸哭。 “哭完了就去做事吧。”他低声道,“只剩这么点人了,你可不能倒下啊。” 莱特叩了叩门,屋里传来凯文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凯文正盘腿坐在床上擦刀,长发凌乱的绑在脑后。莱特咳嗽了一声,尴尬的说:“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就算是条受伤的狗,我也会救的。” 莱特被结结实实的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凯文问道:“还有事吗?” 莱特本想道歉,挣扎了半晌,还是拉不下面子,只得说:“统帅部已经决定投降了。” 凯文终于抬起头。莱特面无表情:“军部承诺只要我们开城投降,就会善待俘虏。” “很好,我总算可以走了。”凯文收刀入鞘,莱特迟疑了片刻:“凯文,你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很矛盾吗?你不承认你的父亲,却因为他留在城里陪我们受罪。” “不要多管闲事。” “好吧。”莱特耸了耸肩,“我只想告诉你,今天联盟的飞机把警察全接走了。你要走的话,只有等城中的事务交接完毕了。” “真的吗?”凯文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兰斯的安危,既然兰斯已经走了,他终于能放下心了。莱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还有红十字会的医生留在这里,你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回去?” “当然可以。”凯文微微皱眉,敏锐的嗅出他的话外音,“既然你们决定投降,这些医生应该会得到军方优待,为什么还要我来保护?” 莱特咬了咬唇,飞快的扫了一眼凯文:“跟我来吧。” 凯文跟着他来到酒窖,克莱恩正在给病人缝合伤口,一个女孩跪在旁边,帮他递手术刀和镊子。酒窖里灯光昏暗,女孩垂着头,黑发柔顺的贴着后颈,皮肤像瓷器一样洁白,莱特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女孩突然回过头,莱特不禁打了个激灵。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清冷如雪。她飞快的看了莱特一眼,又迅速埋头工作。 “剪刀。” “是。” 女孩把消过毒的剪刀递给克莱恩,他剪掉线头,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医生,您现在有空吗?”莱特走上前,低声说,“我有话对您说。” 克莱恩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从草席上站起来。凯文问道:“这孩子……” “她叫小南,是住在附近的孤儿。她主动来帮忙,我就让她给我当助手。” “小南?这么古怪的名字,她不是图兰人吧?” “不太清楚,好像是养父给她起的名字。”克莱恩问道,“莱特,你怎么了?” 莱特心头微动,他总觉得见过这双眼睛,在哪里呢?“我……好像见过她。” “小南就住在城里,你们可能打过照面吧。”克莱恩揶揄道,“她是个好孩子,就是不爱说话,你可别对她下手啊。” “我现在哪有这种心情。”莱特苦笑道,“医生,把您对传染病的调查结果告诉他吧。他是联盟的特警,可以信任。”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行。”克莱恩没有怀疑,打开幻灯片。“根据我对诸多病例的调查,我认为这种虫类袭击人畜,是一种危机下的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 “简单的说,它们的习性和蜜蜂相似。族群的统帅是‘女王’,它是唯一具有生殖能力的雌虫。雌虫通常不会寄生在人身上,更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是当女王失踪,族群失去了统帅,其余雌虫会惊慌失措,开始无差别攻击人类,寄生在人畜身上想生下王。但产下的卵只有少数能发育成体型较小的雄虫,一般的雌虫产下卵后会立即死去,雄虫生不出新王,族群很快会自取灭亡。” “我不太明白,”凯文问道,“既然这种虫子一直生活在图兰,为什么之前从未有人感染过?” “因为它们是某人放出来的。” 屋里霎时寂静。凯文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他猛的望向莱特,莱特面如寒霜:“根据医生的判断,它们起源于北方的埃格村,虫卵被某人带到图兰大量繁殖,再在特定时刻把它们放出来,造成烈性传染病的假象。” “为什么?”凯文脱口而出。莱特唇畔浮现了一个讥诮的笑容:“没有这种病,图兰会这么快沦陷吗?” 凯文打了个寒颤,克莱恩脸色凝重:“我认为侵略军的将领们从未发病,是因为注射了女王的信息素。雌虫一旦接收到女王的信息,就会停止自杀行为,但这种信息素只在感染初期有效,一旦内脏组织遭到破坏就救不回来了。” “你能制造出这种信息素吗?” “现在不行。”克莱恩摇了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必须回到研究所。” “我担心有人得知此事会把医生灭口。”莱特说,“希望你把他安全送回研究所,这关系到成千上万病人的生命。” “我明白了。”凯文点了点头,“哪怕拼上性命,我一定会把他带回去。” 莱特和克莱恩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凯文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不太懂这些,不过培育这种寄生虫恐怕一两天无法完成吧。他需要安全的住处,需要避人耳目,难道有人……” “凯文,”莱特生硬的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凯文安静了片刻:“行,你自己清楚就好。” 凯文离开之后,克莱恩才对莱特说:“你不是自然痊愈。你和吉尔伯特的血清中都发现了这种信息素,你真的记不起是谁给你注射的吗?” “我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莱特一如既往的回答。克莱恩深深的望着他,叹了口气:“莱特,你想清楚了。包括这次探路的事,如果真有内奸,你和菲尔德都会很危险。” 莱特久久的伫立在屋里,仿佛一尊雕塑。“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卢恩站在指挥部的办公桌前,呆呆的望着墙上的军事地图。 指挥部已经人去楼空,恩维尔少校最先带着部队离开,众人忙着安置伤兵,交接城防工作,外面只剩下图兰之鹰的几个战士。西蒙尼想安慰他,但沉痛的现实让他开不了口。 “西蒙尼,”半晌,卢恩问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卢恩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泪,“你带着战士去北面的城墙吧,交接的部队应该快到了。” 门一开一合,屋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卢恩闭上眼睛,仰着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莱特穿过走廊,正好遇上西蒙尼。他顺口问道:“我爸呢?” “还在办公室,让他自己静静吧。”西蒙尼疲倦的说,“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莱特停下了脚步,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一个人在里面?” “是啊,他还让我把卫兵带走了——” 西蒙尼话音未落,突然打了个寒颤。莱特已经冲在前面,一阵风似的穿过走廊,用身体撞开了门。卢恩正拿枪对着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莱特扑过去撞开枪,枪声炸裂,射中了墙上的挂钟。 “放开我!”卢恩嘶吼道,莱特用力把他推到墙边,但他疯了似的想挣脱莱特的控制,逼得莱特一个背跨,把他从肩上摔了出去,西蒙尼已经赶到屋里,帮忙架住了他。 “爸,你冷静一点!”莱特拼命抱住他的肩膀,长期的压力终于汇聚成海啸爆发,他跪了下来,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间,爆发出骇人的哭声。 “对不起!”卢恩哽咽道。莱特紧紧搂住他的头,满腹苦涩:“没事了,我们回家……爸爸,我们回家。” 虽然城中一度遭到空袭,但莱特家的房子幸运的保存了下来,只是已经满目疮痍。莱特把地面打扫干净,给卢恩倒了一杯高度酒。这种酒本来是用来消毒,现在已经没有节约的必要了。父子两一口一口喝着酒,都默不作声。冰冷的月光照进庭院中,卢恩眯着眼睛,望着院中枯死的大树。树根都被炸断了,炮弹在院中留下了一个深坑,泥土被火药熏得焦黑。 “这棵树还是我们搬来那年种的吧。”卢恩惋惜的说,“真可惜,我记得你小时候经常爬树玩。” “没事,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再种一棵吧。” 莱特倒满了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苦,如同生锈的金属,让他的舌头浸润在一种奇妙的麻醉感中。两人漫无边际的聊着,都避开了彼此的伤痛。 “爸,”莱特醉意朦胧的望着他,大着舌头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如果你有苦衷,一定要告诉我。” 卢恩浑身一震,眼眶慢慢红了。他俯下身,悄悄在莱特耳畔说:“我给你留了些遗产,就藏在家里的地下室里,钥匙埋在门口的树下。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就把它取出来,带着它躲到国外。” “别这么说,我们一家人要好好过下去。” 卢恩的眼神暗了暗。他用力拍了拍莱特的背,差点把莱特的五脏六腑一起拍出来。“不说这些了,喝酒!” 这天晚上,莱特喝得酩酊大醉,卢恩却始终保持清醒,直到莱特醉倒,俯卧在石桌上。卢恩默默注视着儿子,脱下外套披在莱特身上,离开了家。 7月15日傍晚,城中起了大雾。 人们打开窗户,发现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空气沉寂,一丝风都没有,浓雾幽灵般在周围飘来荡去。这样的大雾在盛夏尤为诡异,西蒙尼亲自领兵围着城墙巡视,督促哨兵们提高警惕。和约尚未签订,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城西有一道绵延数百英里的坚固城墙,是古王国时期留下的,空袭炸毁了城墙中段,西蒙尼下令用水泥暂时填补空缺,尽管对炮击作用不大,总算聊胜于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这些日子军中的士兵倒下了一大半,哨兵已经十分疲倦了,见西蒙尼带了人来,不由面露喜色,纷纷回城中休息了。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隐约浮现一个人影。最先注意到的是塔楼上的哨兵,他连忙叫了西蒙尼过来,望远镜中的男人背着简单的行囊,骑在一匹瘦马上,一身衣服被尘土掩去颜色。 他停下脚步,仰首望向了望台。一道旧伤横贯左脸,眉宇间满是岁月的风霜。 “费尔南多……”西蒙尼喃喃道。 “你是怎么突破封锁的?” 西蒙尼放他进了城,没有多作解释,只保证费尔南多不是密探。费尔南多答道:“从北面过来的。” “北面?那里是绝壁——” “我爬下来的。”费尔南多喝了一口水,西蒙尼不禁舔了舔嘴唇:“你来做什么?” 图兰独立次日,费尔南多就把军队留给吉恩,二十多年音讯全无。如今却突然冒出来,西蒙尼实在不知道他是敌是友。费尔南多放下水杯,神色凝重:“听说你们打算投降?” “是的。” “我刚从对面的军营过来。”费尔南多说,“军中死伤惨重,士兵们都满腹怨气。他们打算肃清城里所有反抗力量,给图兰人一个教训,让你们永远不敢再跟军部作对。” 西蒙尼的脸色煞白:“但他们保证不杀俘虏!” “这帮人的保证能信吗?”费尔南多轻蔑的说,“你跟禽兽谈条件,只会害了所有人。” “我还能怎么办?”西蒙尼被电打了似的跳起来,咆哮道,“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这二十年你从没为国家出过一分力,一回来就对战事指手画脚,你以为自己还是将军吗?” “你们没有考虑过突围吗?”费尔南多对他的指责置若罔闻。 “突围?” “我有一个办法。”费尔南多沉吟道,“山崖上有一座废弃的要塞,我过来时发现这里守军人数很少,而且疲惫不堪。如果我们能够占领要塞,就能从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遏制住通往库玛市的公路。城中还有多少战力?” “还有不到两万士兵,大部分都是伤兵。”西蒙尼疲倦的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座悬崖高达两千英尺,平时爬上去都很难,而且很容易被公路上的驻军发现。” “必须冒这个险,这是唯一的生机。” “费尔南多,你没有经历过围城的煎熬,士兵们已经丧失了战意,我不能强迫他们去送死!”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说服他们!”费尔南多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西蒙尼不自觉的后仰,想避开他带来的重压。两人的目光对峙着,片刻后,西蒙尼妥协了:“我可不管结果如何。” 费尔南多松了口气,西蒙尼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当年……”费尔南多又喝了一口水,“我带着阿衍的骨灰去了暻国,他过去总和我说暻国多么美好,但当时刚打完仗,国内乌烟瘴气,我觉得很失望,安葬了他就离开了。战争暴发时我正在沙漠深处的一个村庄,那里消息不通,我听说后就立刻往回赶了。”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抱歉,我来晚了。” 西蒙尼的眼眶发热:“你曾憎恨这个国家。” “是的。”费尔南多安然道,“但我终究是图兰人。” 他望着窗外,低声说:“过去我一直恨他逼我为国卖命,以至于错过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想通了,所以回来了。” 西蒙尼端详着他。漫长的时光磨光了他身上的戾气,给两鬓添上少许风霜,微微泛蓝的眼里,是已经苍老的温柔。“你对国王——” “图兰已经没有国王了。”费尔南多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带我见你们的指挥官。” 深夜,大雾弥漫。 菲尔德跪坐在屋里,空袭结束后,人们陆续回到了已经成为废墟的家。莱特还在沉睡,菲尔德俯下身,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从天而降,几乎震破他的鼓膜! 菲尔德吓得跳了起来,床上动了动,莱特慢慢睁开眼睛,哑声问道:“外面怎么了?” 菲尔德正想开口,又一道雷鸣滚滚而来。他终于听出来了,不是雷声,而是有人在外面击鼓。鼓声如同平地惊雷,撞破满城迷雾,唤醒了沉沉欲睡的人们。两人惊疑的对视一眼。 是谁在击鼓? 城东的军营火光熊熊,无数松木火把悬挂在帐篷外,将黑夜照得恍若白昼。费尔南多抡响鼓槌,鼓声隆隆,震碎了黑夜。他一人一鼓,硬生生造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咚—— 尘封已久的大鼓经不起他的折腾,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费尔南多终于收起鼓槌,他的周围已经聚满了人。人们被鼓声惊醒,携老扶幼,惊疑的注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费尔南多将军?”有个老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声音微微发抖,“是您吗?我不会在做梦吧?” “好久不见了,菲尼托。”费尔南多平静的说。菲尼托睁大了眼睛,有人问道:“这个人是谁?” “他是费尔南多啊,费尔南多?柯伦泰!英雄的后裔,图兰战无不胜的军神!”菲尼托喃喃道,晦暗的眼中有了亮光。他呜咽着,把脸埋进了双手间,“您总算回来了!” 人群中泛起一阵不安的嗡嗡声,他们未必认识费尔南多,但身为图兰人,都听过柯伦泰的名字。一个男人壮着胆子问道:“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救你们?”费尔南多问道,“我只有一个人,怎么救?霍华德已经死了,你们难道还对英雄抱有幻想?” “事到如今,如果您救不了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这是我的祖国,是我的挚友至死都要守护的国家!”他的声音洪亮,“只有你们自己才能拯救这个国家!敌人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你们打算让他们得逞吗?” “我们已经打算投降了!”一个军官叫道,“你没有尝过被围困的绝望,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的决定!” “对,我来晚了!但这一路,我看得明明白白!”费尔南多厉声道,“敌人只承认无条件投降,一旦你们放下武器,他们会血洗这座城市。你们要相信禽兽的承诺,任人宰割吗?” “你要我们怎么办?”菲尼托流着泪问道,“士兵死了一半,弹药已经告罄,没有水,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除了投降,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不,你们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 “你们的性命!”费尔南多说,“我有办法撕开封锁,掩护城里的平民撤退,但需要有人自愿站出来。”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一个士兵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间谍?” “如果我是间谍,为什么不骗你们打开城门,让军队闯进来一路屠杀?” 士兵一愣。费尔南多环顾四周,沉声道:“有人曾告诉我,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这里的每一个人就是国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要继续战斗,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图兰就不会亡。”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暴喝道:“地狱的路,有没有人敢同我一起走!” 木柴燃焼着,发出哔哔剥剥的脆响,熊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成了铜红色。菲尼托最先走了出来,费尔南多仔细审视着志愿者,挑了又挑,选出一百名战士,把武器集中起来分配给每一个人。 人群散了,费尔南多最后一次交待了任务,亲自领着这支敢死队离开了城市。当他赶到城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费尔南多勒住马,回过头。莱特赶到他面前,急促的喘着气,面色潮红。他摇了摇头:“你的身体状况不行,回去吧。” “我是来向您道别的。”莱特说,“我的老师卡夫曼将军生前曾提起过您,我一直希望见您一面。” “霍华德?”费尔南多挑了挑眉,“你是他的学生?” “是的,我叫莱特?罗斯。” “我记住你了。”费尔南多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霍华德是真正的英雄,你既然是他教出来的,就要以他为榜样,不许给他的名字蒙羞。” “是!” 莱特抬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费尔南多一踢马腹,骏马高高扬起前蹄,一路奔驰出了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里昂站在帐篷中,拆开一道军部发布的密令。他匆匆读完,冷厉的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埃文斯:“这是霍尼克司令的命令?” “是的,每个攻城的将领都收到了命令。”埃文斯低声说,“这是绝对机密,请您阅后销毁。” 里昂平静的点燃打火机,把密令放在火上焼。“刚才城中有人报信,一个叫费尔南多的男人企图从后方袭击维兹山上的要塞,我准备带兵去支援,城里就交给你们了。埃文,西妮亚,你们夜枭很久没见血了吧?” “我对屠杀平民没有兴趣。”埃文斯耸了耸肩。 “别这么说,你以前不是来过图兰吗?说不定会遇到老朋友呢。” 里昂扔给他一把宝石匕首。埃文斯接过匕首,疑惑的问道:“它怎么在您手里?” “你们队长赌输了,压给我还债的。” “长官,您打算无视司令的命令吗?”西妮亚问道。里昂意味深长的拍拍她的脸:“还记得埃因奥尔吗?霍尼克不怕被人骂,我可不想沾上一身腥。” “您真聪明。” “这叫识时务,劝你们两个尽早为前途打算,别跟着老疯子混了。”里昂说,“对了,替我转告报信人,我会按照约定把他们全家送到国外,感谢他多年来的帮助。” 里昂大步流星走出帐篷,埃文斯和西妮亚对视了一眼,后者耸了耸肩:“听赫德少将的意思,军部高层恐怕有大动荡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埃文斯微笑道,“不管谁从权力斗争中胜出,都需要我们继续为他做事。”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震得人心惊肉跳。两人同时抬起头,在头顶肆虐了数月的骄阳,这时已被大片乌云遮蔽。狂风卷集着乌云,浓烟野火般凶猛,潮热的风拂过脸颊,她嗅到了浓烈的泥土气息。 骤雨将至。 维兹山。 这里属于德拉维加山的支脉,一条深约两百英尺的山峡蜿蜓深入,背后就是圣城图拉的遗址。壁仞千尺,两山相向而立,像一道巨大的山门拱卫着圣城的通道。关口狭窄,坦克和装甲车开不进来,因此是防守最薄弱的一段。陡峭的断崖上耸立着要塞的遗址,如同一位哨兵盘问着不速之客。 雾已经消散,费尔南多下令在丛林里隐蔽,等待黑夜来临。晚上六点十分,太阳滑下了要塞,行动开始了。 为了掩护这次特别行动,库玛市周围布下了严密的警戒,二十名士兵离开了城区,攻打要塞的另一个方向。当远方的枪声响起时,敢死队的成员立刻放下钩索,利用黑夜的掩护爬上了悬崖,准备从要塞后方发起突袭。 就在他们快爬到崖顶时,费尔南多突然打了个手势,让小队停下来。万籁俱寂,冽冽寒风吹过岩石群,发出凄厉的呜咽。 “将军,怎么了?”一个士兵低声问道。费尔南多简短的答道:“有埋伏。” 他话音未落,暴雨般的子弹瞬间从崖顶倾泻下来。他猛的一蹬崖壁,抛出钩索,固定在崖顶的一块巨石上,靠惯性把自己扔了上去。许多士兵坠落深渊,身后全是凄惨的叫声,大片鲜血泼洒在崖壁上。费尔南多停停打打,冒着枪林弹雨躲到了一段城墙后。 “卧倒!”他举起冲锋枪,猛烈扫射着要塞,直到幸存者全部撤到安全地带。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菲尼托惊惶的问道。费尔南多没有回答,烟尘散了,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敌军,刀削般的面庞毫无表情。 来到库玛市之前,他亲自确认过这条路的可行性,才把它选作突破口。但他们这支一百人的小队,竟在这片断崖上落入了大军的包围中! 算算时间,如果他们一出城,就有人去给军部通风报信,里昂的部队刚好提前赶到这里设伏。就在他们冒死爬上悬崖,一心惦记着城中百姓的安危时,原来指挥部已经把不肯投降的军人舍弃掉了。 费尔南多回过头,发现士兵们的脸色都像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才这么点人?”里昂举起望远镜,目光落在费尔南多身上,“这个男人就是图兰曾经的将军?” “是的。” “真有趣。”里昂冷笑道,“抛弃国家二十年的男人,却在即将亡国之际又回来了。通报全军,停止攻击,我来劝降。” “长官,这样太危险了!” “别担心,能杀掉我的人不是还没生出来,就是已经死了。”里昂说,“把刀拿来。” 副官无奈,只得把长刀递给他。像他这种级别的将军很少亲临前线,不过里昂向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里昂滑下山坡,打开要塞的门,在重机枪的掩护下走到开阔的空地上,停在射程之外。 “谁是费尔南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费尔南多和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朝前迈了一步:“是我。” “你们被出卖了。”里昂简洁的说,“指挥部已经舍弃了你们,如果你愿意投降,我会保全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怎么样?” “妈的!”有士兵破口大骂,“老子就算被打成筛子,都不会向禽兽屈服!” 他抬枪欲射,费尔南多却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冷静下来。“我能相信你的承诺吗?”他又朝前走了几步,朗声问道。 “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只要愿意投降,军部必然会优待你。放下武器吧,人为自己谋划更好的未来有什么不对?” “你说的有理,都把武器放下吧。”费尔南多回头说。菲尼托又惊又怒:“将军!” “放下武器!” 菲尼托环视周围,尽管他恨不得杀出一条血路,但双方兵力对比悬殊,他会倒在第一轮射击下。费尔南多首先放下武器,从掩体后走出来。里昂松了口气,他一向爱惜士兵,这支小队虽然人少,但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他担心他们像赫尔曼那时一样发起自杀式袭击,不得不先用言语瓦解斗志。 里昂使了个眼色,让部下前去缴械。费尔南多把双臂举到脑后,垂下眼帘,一动不动。 当士兵来到面前时,他的后足猛的发力,对着里昂开了枪。机枪瞬间喷吐出烈焰,费尔南多拉过士兵当作盾牌,子弹噗噗的打进人体,腾起阵阵血雾。俯在掩体后的机枪手只觉得眼前一暗,脖颈就被生生拧断,费尔南多夺过机枪,对着周围猛烈扫射。 里昂没想到大军当前,这个疯子居然选择强攻,电光火石之间,他接触到费尔南多的目光,心头悚然一惊。 费尔南多的目的是他! 里昂脸色变了,立刻躲到了要塞的墙后。士兵们跟着他不要命的往前冲,人人身上都绑着炸药包,他们冒着枪林弹雨竭力靠近要塞,引爆了身上的炸药包。要塞南墙被炸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山口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士兵的惨叫。 汗珠滚淌在炮兵的脸上,他连忙装填好炮弹,古老的炮台震颤了一下,喷出一片弹雨,烟雾中血肉横飞。一截长刀突然从烟幕中刺了进来,穿透了士兵的身体,拔出时带出了淋淋鲜血。 另一名士兵骇得惨叫起来,转身就逃,费尔南多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刀都被砍得卷了刃。他毫不在意,掷出一枚手雷,自己跳了下来。半空中炸开一团凄厉的火光,炮台熊熊燃焼起来。 硝烟散尽,士兵们悚然望着这个修罗般的男人从烟幕中走出来,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但费尔南多冲得太快了,甚至把部队扔在了身后。来自要塞的弹雨打中了他,他站起来,跑了两步,倒在了铁丝网上。 “将军!” “别过来!”他嘶哑着嗓子,意识到这次鲁莽的攻击不会发生奇迹了,“都撤了吧。” 费尔南多端起枪,血汩汩从腹部流出。菲尼托不要命的冲上去,被一发子弹打穿头部,瞬间扑倒。 “撤!”他狠狠咬牙,“他们在拿我当诱饵……回去!你们知道该做什么!” 周围一片死寂,一个士兵最先放下枪,掉头跑了回去。子弹接踵而至,费尔南多咬牙叩动扳机,猛烈扫射着敌军,直到众人全部撤回安全区。里昂急了,他本来打算等他们来救费尔南多时,把全员一网打尽。 “愣着做什么?开炮啊!”他气急败坏的咆哮道。炮弹像蝗虫一样飞来,费尔南多机械的抬枪射击,眼前的场景渐渐远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他放走所有奴隶,浴血战斗,直到打光了子弹,沾满油脂的刀卷了刃,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 除了这条命,他曾一无所有,可是景衍把他带走了,于是他拥有了全世界。 “总有一天,你会希望从未遇到过我。” 如果从来没遇到过景衍,他或许会被绑上刑台,草草了结一生,或许像个普通男人一样碌碌无为。但从景衍把他带回皇宫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便不可逆转走上了另一条路。 二十年来,他四海漂泊。他曾登上雪山之巅,在浩瀚的弱水中泛舟,曾撑着伞走过和泉国细雨蒙蒙的街巷,曾骑着骆驼在沙漠中跋涉,在黑沉的暗夜里等待日出。 他终于拥有了自由,却孤独的无以复加。直到有一天,他从梦中醒来时,旭日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万里长沙染成火一样的红。巨大的沙脊如龙骨般绵延起伏,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晨风吹过沙丘,泛起层层金浪,他聆听着沙漠古老的呓语,心中突然一片宁静。 年轻时的他冷酷暴躁,憎恨着世间的一切,如今心却如长空大海,一碧万顷。他开始珍惜生命,回忆起幸福的点点滴滴,原谅曾伤害自己的人。景衍虽死,却已深深植根于他的心中,蔓延于血脉,与他呼吸相伴,近在咫尺。 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因为你已不在任何一个角落。这个世界却如此美丽,因为与你的回忆无处不在。 费尔南多扔下空枪,双手拔出短刀,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咆哮。他满身弹孔,脚下血流成河。士兵们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可能活下来了,但没人敢靠近他,他们悚然后退,握枪的手不住发抖。 费尔南多猛的扯开上衣,露出绑在身上的炸弹,径直扑向战壕。 一道闪电突兀的掠过天幕,雷声大作。 雨水落在费尔南多眉心,顺着腮边滑落。片刻后,腰上的炸弹缓缓断开,他的腰际裂开一道伤口,血如泉涌。他依然睁着眼,没有倒下。仿佛地狱的恶犬,守住那道门,不让人靠近生的世界。 里昂收刀入鞘,雨水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猛的合拢脚跟,厉声道:“敬礼!”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士兵们纷纷放下枪,朝那个至死都不曾倒下的男人,庄重的行了军礼。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一滴雨水从头顶落下,滴在了干裂的唇上。莱特仰起头,望着天空。 下雨了。 乌云中滚过血色的闪电,一道霹雳当空砸下,炸开隆隆雷鸣。成千上万吨雨水肆意倾泻而下,仿佛天空打开了闸门,路面吸饱了水,蒸腾出滚滚白雾。街上的人们却如木雕一般,呆呆的站在暴雨中,忘记了流泪。莱特轻轻眨了眨眼睛,一滴雨水摔碎在他的掌心,带来冰冷的颤栗。 这时,一股震动从城门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爆轰声凭空而起,裹挟着烈火的冲击波,仿佛世界末日的恐怖号角,瞬间照亮和炙烤着万物。 “城市沦陷了!” 莱特猛的清醒过来,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把夜空映成惨烈的红。他被冲击波抛到了几百码外,爆炸声瞬间震破了他的耳膜。惊慌失措的人们匆忙跑出掩体,却被密集的子弹成批成批打死。成排的火箭弹飞蝗般坠落,街上满是坍塌的砖块和尸骸。子弹的嘶鸣和人们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弹道川流不息,留下红色和橙色的光轨。 最初引发屠城的是守军的激烈反抗。军队闯进城中,不愿投降的守军占据着制高点,企图用猛烈的火力逼退敌军。士兵们初来乍到,突然身处迷宫般的小巷,周围全是敌人。他们在恐慌中见人就杀,一眨眼的工夫,城中就乱成了一锅粥。惊惶的人们各寻生路,有的逃往特雷布林卡,有的奔向利曼港。一些平民被战斗声惊醒,主动前往城门帮助部队防守,途中遇到了第一波进城的敌军,全部遭到屠杀。 莱特清醒过来时,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全身的骨头都像碎成了粉末,他艰难的咳嗽了两声,血从嘴里涌出来。右耳完全听不到声音了,摸上去一片黏湿。莱特推开身上的尸体爬出来,一时全身的血都冷了。 “菲尔德。”他喃喃道,突然从尸堆中跳了起来,牙齿咯咯打着颤。莱特狠狠咬了一口手背,一具具翻开尸体,却不见菲尔德的踪影。 莱特拔出一具尸体上的刺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个士兵冲进巷道,两人撞了个正着,对方想都不想就拔枪射击,莱特一刀斩下,血喷了他一身。他捡起士兵身上的步枪,一瘸一拐的走上了大街。 “菲尔德!菲尔德!”他穿梭在逃命的人群中,声嘶力竭的唤着弟弟的名字。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在身上,黑沉沉的天空不断被火光映亮。他刚走过一个路口,突然被一个人拉进街角,跟着一梭子弹就打了过来。 “你疯了吗,这时跑到街上不是当靶子么?”凯文怒斥道。莱特呆呆的望着他,凯文提着一把冲锋枪,枪套里还插着一把,腰上绑满了弹带。菲尔德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下子扑进了莱特怀里。“哥哥!” “菲尔德!”莱特紧紧抱住他,勒得骨节都白了。菲尔德吓坏了,一个劲的抽噎着,莱特才发现他们身后还有人。克莱恩,小南还有穆尼尔,全都跟牛皮糖一样紧贴着凯文,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保护神。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凯文竖起食指贴在唇畔,指了指外面。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从街上跑过,冲锋枪吐出烈焰,逃兵一个接一个中弹扑倒,身上腾起血雾。“我们得去抢一辆车。”他轻声说。 “怎么抢?” “我来开路,你殿后。” 两人背靠着背,凯文数了数子弹,一枚一枚填入弹匣,掌心一磕,弹匣复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端起枪,瞄准了街上的一个士兵,叩动扳机。对方的身体一颤,像绊了一跤似的跌倒了,他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准确的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腾起一阵火光,凯文抬起头,厉声下令:“跑!” 两人从掩体后跳了出来,莱特拎着菲尔德,凯文扛着小南,一头扑倒在水沟里。两发炮弹一前一后击中了小楼,楼顶腾空而起,凯文紧紧护住头部,爆炸的气浪滚滚朝他压来,碎砖块倾盆大雨般坠落。他的喉间立刻充满呛人的血腥味,他咳嗽了一声,拨开身上的碎石,满脸都是鲜血。小南被他牢牢护在身下,惊惶的望着他。 “莱特?!”他大吼道。附近的废墟下传来咳嗽声,莱特艰难的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一块弹片扎进了他的胳膊,鲜血汩汩涌出。克莱恩倒在街上,被爆炸声震得昏死过去,穆尼尔慢了一步,已经被压在废墟下,炸得血肉模糊,连肋骨都露了出来。 凯文背起克莱恩就往外跑,莱特跟在他后面,不时停下来射击。暴雨如注,到处都是爆炸声和子弹嗖嗖飞过的尖啸声。城中成了屠宰场,尸骸堆积如山,街上血流成河,走路都打滑。莱特紧紧捂住菲尔德的眼睛,不让他看到周围的惨状。 凯文的脚步忽然一个踉跄,一蓬鲜血从前胸涌出。他当场栽倒,克莱恩从他的肩上滚落下来,莱特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拉到一处房屋背后。“你怎么了?” 四周一片黑暗,他只摸到凯文胸前全是血。莱特迅速解开他的上衣,想包扎伤口,凯文突然苏醒过来,一把推开他的头。 莱特一愣,子弹从脸上擦过。凯文闷哼一声,一个背跨把他甩到身后,拔枪猛烈射击。他只花了几秒钟就打空了弹匣,枪声一停,莱特立刻跟上,继续火力压制,凯文则迅速更换弹匣,等待他的子弹打空的瞬间。 两人轮换射击,不知哪枚子弹击中了对方,枪口停了片刻。莱特掷出一枚手雷,避到掩体后。一团火光在路口炸开,纷飞的弹片噼里啪啦的打在墙上。 “你没事吧?”莱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凯文说:“没事,我穿了防弹衣。” 莱特愣了一下,借着腾起的火光,他发现凯文身上全是弹孔,出血量足以致死。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们穿过狭窄的小巷,避开士兵,来到一辆停在路旁的卡车外。一个军官正坐在副座上高声教训部下,冷不防一刀从窗外捅进来,当场刺穿了他的脑髓。凯文拔出刀,雨点般的鲜血瞬间泼在了玻璃窗上,顺着雨水流下狰狞的痕迹。 莱特已经解决了车外的士兵,跑过来打开门。车后座上积满了水,凯文把尸体扔下车,将克莱恩放在副座上。医生醒转过来,一摸身上全是红的血白的脑浆,瞬间吓得尖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闭嘴!”凯文凶狠的骂道,医生吓懵了,怔怔的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站在街上哭得撕心裂肺,莱特还没回过神,就见凯文不顾一切的跑到街上,回来时一手夹着一个孩子往车里一塞,身边还跟着两个逃命的小孩。 菲尔德已经吓傻了,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莱特:“爸爸呢?” 莱特紧紧抿着唇,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青铜雕塑。他把菲尔德放在后座上,从车上跳了下来,对凯文说:“我还有事,必须回去一趟。” 凯文脸色遽变:“现在回去?” “图兰之鹰的主力守在北门,西蒙尼叔叔和爸爸都在那里。我得回去争取时间,掩护城里的平民撤离。” “你在发什么疯?”凯文失声道,“现在回去纯属送死!” “我是军人,我有责任!”莱特突然咆哮道。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凯文哑口无言。莱特急喘了两口气,把身上所有钱掏出来,塞进菲尔德手里:“菲尔德,你乖一点,我很快就会跟你汇合。” “不!”菲尔德嚎啕大哭,“哥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准哭!”莱特厉声斥道,“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菲尔德抽噎了一下,呆呆的望着他。莱特搂过他的肩头,粗鲁的捋了捋他的头发:“坚强一点,不要哭。我们这个家必须有一个人活下去。” “哥哥,不要走!”菲尔德紧紧拉着他,哭成了泪人,“我不要一个人活着!” 莱特伸手抱住了他,菲尔德想推开他,莱特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勒得他动弹不得。 “你是我的骄傲。”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好好活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 菲尔德睁大了泪眼,后颈突然一阵锐痛,失去了意识。莱特抱起菲尔德,把他交到凯文手中,在凯文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凯文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莱特纹丝不动,额头紧贴着雨地,低声说:“对不起,我之前对你十分无礼,求你不要计较。” 凯文愣住了,莱特紧紧攥着拳,声音里有了哽咽:“但是……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不能把他随便托付给别人。求你把他安全带回去,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到福利院吧。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都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凯文深深的望着他,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他郑重的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把他平安送回去。” 莱特的眼眶红了,慢慢爬起来,摸了摸菲尔德的脸。他吻了吻弟弟的额头,眼中满是眷恋,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落进菲尔德的头发里。 “再见了。”他轻声说。 他转身离开,凯文突然叫道:“莱特!” 莱特停下了脚步。凯文望着他的背影,急促的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莱特没有回答,却举起了右手。凯文笑了,他转过身,两人响亮的击了一下掌。 他匆匆抱起菲尔德,跳进了车里,踩下油门。莱特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向烈火熊熊的城门。 特雷布林卡。 库玛市陷落不到半小时,海上军区的部队就包围了安全区。仅有的六名警察竭尽全力维持着秩序,才让难民们没有夺路而逃。兰斯紧紧握着枪,面对着黑压压的军队,掌心全是冷汗。 “不要慌,年轻人。”少校收起枪,和气的说,“我听说一群逃兵混进了安全区,特意来检查,保证不会伤平民一根头发。” 萨拉终于赶到了,兰斯松了口气。警察们让出一条路,他走到少校面前,不卑不亢的解释道:“长官,请您明查,这里只有战前逃出来的平民。” “是吗?让我检查一下。” “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擅自进来,很可能会被传染。”萨拉拦在他面前,“这里是联盟保护的安全区,您没有权力硬闯。” 少校叹了口气,背着手,若有所思的踱着步子。他停下来,抬头望着营区上方飘扬的旗帜,眼神轻蔑。 他突然掏出枪,一枪打碎了萨拉的脑袋! 萨拉的太阳穴腾起一蓬血雾,仰面栽倒,脸上带着错愕的神情,难民们立刻凄厉的尖叫起来,朝前涌动着。兰斯浑身发抖,红着眼睛扑上去,被两个同事拼死拦住了。 少校若无其事的收回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把门打开。” 两个士兵走上前,拆开了门上的锁,铁门哗啦一声开了,难民们成群结队站着,人人脸色惨白。军队长驱直入,占领了安全区,没多久就拖出一队年轻男人,甚至还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士兵们粗鲁的揪着他们的头发,把俘虏们押到墙根外。 “要是早点配合我们,就不会送命了。”军官遗憾的说。兰斯紧紧咬住唇,指甲嵌进了掌心,鲜血淋漓。“他们不是逃兵!” “不,肯定是。”少校走到墙边,提着一个男人的头发,用生硬的图兰语问道,“你还有同伙吗?” 男人拼命摇头,他一掌掴在男人脸上,又问了一遍,这次男人以众神的名义表示自己的清白。 “他不肯承认,这就没办法了。”少校说,“全部枪毙。” 兰斯的身体仿佛被电打了一下,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墙角,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抬起枪,枪筒猛的一跳,人的脑袋就朝前耷拉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鲜血漫过了墙角。警察们气得脸色发青,但军队的人数是他们的几千倍,只得眼睁睁的目睹这场暴行。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兰斯浑身颤抖,他绝望的看了一眼萨拉的尸体,又望向头顶联盟的旗帜。黑沉沉的天空崩塌了,紧随而来的雷声如同大炮轰鸣,令人悸恐。 就在少校经过身边时,兰斯突然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拔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快逃!”他声嘶力竭的吼道,“这里守不住了!” 难民们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变故,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营区瞬间腾起滚滚尘烟。士兵们立刻开了枪,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雪亮的轨迹,有人停了下来,茫然的四下张望。但更多人在本能的驱使下奔向港口,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 “让他们停止开枪,否则我毙了你!”兰斯厉声道。少校无动于衷,他一枪打穿了对方的掌心,少校痛叫一声,不得不下令:“都给我停下来!” 就在这时,一发子弹突然穿过他的胸口。兰斯一个踉跄,子弹从极近的距离射出,瞬间打穿了他的防弹背心。他抓住少校的衣襟,慢慢滑倒在地上,胸口鲜血如注。他看到士兵追逐着飞奔的难民,他们在崇山峻岭间奔逃,被炮弹炸得粉碎,雨点般的子弹划过天空,难民们被击中,当场扑地哀嚎。 兰斯捂住胸口的伤,挣扎着想爬起来,新鲜滚烫的血从身体里汩汩涌出,他从未如此绝望。他一寸一寸爬过去,想捡起枪,却被人踩住了手背。 兰斯抬起头,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枪口指着他的头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凯文手上突然一颤,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差点侧翻进树丛中。车里人仰马翻,他连忙稳住方向盘。 “你怎么了?”克莱恩大惊失色,凯文紧紧按住胸口,脸色痛苦:“不知道……我刚才突然眼前一黑,好像被子弹打中了。” 凯文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兰斯的遗书,心慌得无以复加。 “你太累了,换我来开吧。”克莱恩说,凯文没有拒绝。暴雨猛烈敲打着车顶,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山路泥泞,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被凯文扔上车的女孩哭着叫妈妈,小南不得不紧紧搂住她,几个吓傻了的小孩回过神来,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闭嘴!”凯文正心烦,不由厉声骂道。后排的几个胆小的被他一吓,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橙红色的炮火照亮了夜幕,不断有炮弹落在道路两旁,飞散的弹片和石头碎块砸在车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黄色的灯光。凯文霍然抬头,发现一队士兵守在公路的出口,打算拦截出城的车辆。车里的孩子们立刻脸色惨白,凯文在心里骂了一声。 “我下去应付。”他说,“你立刻带着孩子们离开这里。” 克莱恩白了脸,强作镇定:“我该怎么办?” “港口有去国外的船只。你是所有人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 凯文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医生脸色苍白,坚定的点了点头。凯文把头发扎起来,点了一支烟叼着。他惊异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别说话,我来应付。” 凯文夹着刀下了车,大步走向一名军官。对方一见他就变了脸色:“少将?您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凯文俯下身,把烟全喷到了他的脸上。安德鲁讪讪道:“子弹不长眼,我担心伤到了您嘛。车里的是……” “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做生意。我正巧遇到了他,就顺便接他走。” “原来如此。”安德鲁连连点头,“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得检查一下车里。” “你们胆肥了是吧,连我的车都要查?”凯文不耐烦的问道,“我难道会把逃兵藏在车里?” “不,这是规定——” “去你妈的规定,你的上司是谁?叫他来见我。” 就在他胡搅蛮缠的时候,克莱恩悄悄驱动卡车,猛踩油门,朝着码头飞奔而去,士兵们立刻追上去开了枪。 砰。 凯文对天放了一枪。他叼着烟,一手拿枪,一手拔出刀来,冷厉的扫视着周围的士兵。“放那辆车走。”他沉声道,“你不听我的命令吗?” 安德鲁沉默了片刻:“如果是少将的命令,我一定遵从。但……您不会健忘到连自己的副官都不记得了吧?” 凯文一愣,安德鲁皱眉问道:“你究竟是谁?我从没听说少将有个双胞胎兄弟。” “等你到了地狱,自己去问他吧。” 凯文将刀铛插入腰带,朝右跨出一步,翻转刀刃。他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浑身散发出死神般的压迫感,侧脸坚硬如生铁,双目隐隐泛出血色。 安德鲁一阵恶寒,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不要怕!”他尖叫道,“对方只有一个人,拦住他!” 凯文独自站在雨中,面对着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他缓缓睁开眼睛,长刀从鞘中滑出,荡开绵绵的雨水。 利曼港。 码头乱成一锅粥,船上挤满惊慌失措的难民。船员堵在岸上,声嘶力竭的维持着秩序:“妇女和儿童优先,不要拥挤!” “让一让!”克莱恩提着箱子冲下车,小南背着菲尔德,后面还跟了一串孩子。“我是联盟的医生,请让我上去!” 他们艰难的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克莱恩出示了证件和护照,许多双手从船上伸过来,把他拉上了甲板。小南把菲尔德递了上去,自己艰难的爬上船舷。甲板上早已挤满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大雨滂沱,海流汹涌,船只在海面上飘来荡去,一些难民不顾一切的跳入海中,有的立刻被湍急的海流冲走,有的游到最近的船上,顺着船沿爬上甲板,本已满载的船开始失去平衡,大量海水涌入船舱,难民们惊恐的尖叫起来,拼命把这些爬上来的人往海里踹,用斧头砍断他们的手,甲板上鲜血横流,海上满是落水声和人们凄惨的尖叫。 直升机在头顶徘徊,炮火把海面映得通红。船长砍断了拴在船舷上的铁链,嘶声叫道:“出航——” 带锈的船锚吱吱嘎嘎的露出了水面,撞击着木质的船体,在海上腾起阵阵浪花。船只一艘接一艘驶过漂在海面的尸体,岸上的难民绝望的叫起来,妇女们跪在地上捶胸痛哭,哀求船员带上她们的孩子。克莱恩紧紧握住船舷,心如刀绞。这时,菲尔德终于悠悠醒转过来,轻声唤道:“哥哥?” 没有人回答。昏迷前的场景一下子闯入脑海,菲尔德的瞳孔慢慢放大了。他突然尖叫起来,想从船上跳下来。 “不要乱动!”小南拼命抱住他,菲尔德崩溃了,在她怀里又踢又叫,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他的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哥!哥哥!” “菲尔德,别这样!”克莱恩眼眶通红,噙着泪拉住他,“你要为了他活下去,这是你哥哥的愿望。” “我不!” 菲尔德奋力挣开他们,从甲板上纵身一跃,跳进了大海。克莱恩大惊失色,连忙冲到船舷上。菲尔德从海里冒了个头,朝岸上游去。 “傻孩子,快回来!”他朝菲尔德大吼,冲过去摇晃着船长的肩膀,“停船!还有人没上来!” “先生,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停船!” “菲尔德!”克莱恩挤开人群,拼命吼道,“别犯傻了,快回来!” 菲尔德从齐膝深的海水中站起来,咳嗽了两声。他浑身透湿,拔出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克莱恩呆若木鸡。菲尔德拿枪指着太阳穴,满脸是泪,一步一步往岸上退去。 “再见了,医生。”他用口型说。 克莱恩哭了。小南眼眶通红,紧紧握着船上的栏杆,骨节泛白。她突然扑到船舷上,高声叫道:“去北门!所有守军都在那里!” 菲尔德点了点头,跑进了炮火隆隆的屠宰场。克莱恩跪在甲板上,把脸埋进双手间,带着哭腔喃喃道:“上帝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们?” 小南浑身一震,脸色突然煞白。她悄悄离开医生,一个人躲到船角蜷缩成一团,止不住的发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屠杀进行了大半夜,最初的混乱后,军队开始有组织的屠杀。他们焼毁了城中的房屋,掠走所有财物,城门一处一处被打开,四处腾起熊熊烈焰。军队有组织的分割着防御阵地,往下水道里投放毒气,泥泞的污水中立刻堆满了尸体。 几个小时过后,城中已经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抵抗了。除了西蒙尼带着一小支军队成功突围,守军全部战死。士兵们把战俘们拴成列,逼迫众人跪在坑中,几百人同时开枪,然后把尸体集体焚焼掩埋。吉尔伯特靠多年暗杀活动的经验,躲在下水道避开了第一轮屠杀。他从士兵的尸体身上扒下衣服换上,城中到处都是穿着防护服的士兵,他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以他对莱特的了解,莱特绝不可能临阵脱逃,一定在某处阵地上死守。但他到处都找过了,完全不见莱特的踪影。在城中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吉尔伯特心急如焚。他穿过城中复杂的小路,途中发现士兵拉着推车运送尸体,大概要运去焚尸炉集中焚焼。 “我来帮你吧。”他主动接过了推车,士兵点了点头。吉尔伯特推着板车,来来回回运了十多趟,车上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女尸衣不蔽体,漆黑的眼睛大睁着,胴体在夜色里白得触目惊心。他强压着恐惧,用绳索和钩子拽起尸体的大腿,把尸体送进焚尸炉,随着嗤拉一声轻响,炉中腾起青烟。 支撑着他的勇气一点点磨光,吉尔伯特濒临崩溃,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就在这时,一点微光突然照亮了他的眼睛,是一只金表。他认得这只表,因为表的主人得到这个礼物后,曾向他炫耀了足足一周。 吉尔伯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同运尸体的士兵把莱特从尸堆里扒了出来,取下他的表塞进兜里,又拿走了清姬。他喜滋滋的跪在尸堆旁翻着财物,没有注意到身后寒冷的目光。 一截刀尖突然从他的下颌突了出来,瞬间贯穿他的延髓。他的眼睛瞪大到极致,随后黯了下来。吉尔伯特紧紧捂住他的嘴,将瘫软的尸体平放在车上,把莱特跟他的衣服换过。他冷静的推着车,把遗体倾倒进焚尸炉,随后扛着莱特躲进一座废墟。 莱特突然咳嗽了一声。吉尔伯特连忙把他平放在路上,拍着他的脸:“莱特,醒醒!” 莱特腿上中了弹,鲜血汩汩涌出。吉尔伯特撕下一截衬衫,紧紧扎住血管,盼望他能多坚持一会儿。莱特痛苦的皱着眉,终于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问道:“我……还活着?” “是的,我们都还活着。”吉尔伯特把他背了起来,“你不要说话,保持体力。我会带你离开库玛市,乘船去国外。” “城门……必须去挡住……” “库玛市已经沦陷了,守军不是被杀就是投降,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莱特安静了下来,他身上的枪伤已经黏结,嗓子干得冒烟:“菲尔德呢?我爸呢?” “我没有见到他们。” “是吗?”莱特紧紧按住额头,盼望凯文已经把菲尔德送到了港口。“我得去找我爸,他应该跟我一样守在阵地上。” “伯父?”吉尔伯特皱眉,“他没跟你在一起,说不定已经去了港口。” “你说得对,我得去跟他们会合。”莱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吉尔伯特连忙扶起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你伤得太重了,我背你过去吧。” “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了。”他强行把莱特背起来,爬进下水道,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走着。尽管军队投放了毒气,但他有把握从安全的通路出去。下水道里一片黑暗,长长的通道仿佛巨兽的食道,暴雨猛烈的敲打着屋顶和街道,夹杂着沉闷的雷声。莱特微微皱眉,感到一阵恶心。 “你怎么了?”吉尔伯特注意到他的异常,莱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痛。” 不远处突然传来响动,吉尔伯特立刻拔枪喝道:“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他毫不犹豫的开了枪。里面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开枪,我是良民!” 两人都愣住了。奥利佛举起双臂,讪笑着从角落里跳出来,吉尔伯特打开手电筒,认出了他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你们两个,吓死我了。”奥利佛抚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看城里打得太激烈,只好到下水道里躲一躲。小子,你这是怎么了?还活着吗?” “你从哪里过来的?” “港口。我本来指望坐船离开,结果船不是跑了,就是全给炸了。” “港口……”莱特问道,“你见到我爸和弟弟了吗?” “哎,你可问对人了。”奥利佛得意洋洋的说,“我在路上正好遇到了卢恩和菲尔德。菲尔德好像急着到处找你,但被卢恩强行拽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不太清楚,不过看方向,可能是往观星山附近去了吧。” “观星山?”吉尔伯特皱眉,“他去山里做什么?” 奥利佛正想回答,一道暴雷突然在头顶炸开。一大群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窜开,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莱特脸上瞬间变得惨白,从吉尔伯特肩上滚了下来。 “莱特!”吉尔伯特吓了一跳,莱特紧紧抱住头,眼前阵阵发黑,头痛得快要裂开了。暴雨就像一把钥匙,开启了紧锁的记忆。他痛苦的嚎叫着,直到失去了意识。 他没有昏迷很久,醒来时,吉尔伯特正跪在一旁,担忧的望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莱特疲倦的说,“我一听到雷雨的声音就觉得头痛。”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 “今年夏天。” “怪了,今年夏天只下过两场雷阵雨。”吉尔伯特沉思着,“你以前从来不怕雷雨,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雷雨又怎么了?”奥利佛不禁插嘴,“这小子纯粹是胆小而已。” 吉尔伯特没有回答,却站起身,在下水道里踱着步子。“我记得今年第一场雷雨在四月末。”片刻后,他沉吟道,“你跟菲尔德去了山里,回来后就发病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莱特茫然的望着他,吉尔伯特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这天发生的事吗?” 莱特刚想回答,剧烈的疼痛从脑仁深处传来。吉尔伯特的脸色变了,他跪下来,捧住莱特的脸,望向他的眼睛深处。莱特无法动弹,吉尔伯特的眼神仿佛一个漩涡,他身不由己的被卷了进去,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 “仔细回想一下,4月20日当晚,你去了哪里?”他的声音轻柔。 “山里。”莱特喃喃道,“菲尔德说……说熊猫不见了,我就陪他去了山里……” “你们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人吗?” “没……没有……”他闷哼一声,冷汗滚淌在脸上。吉尔伯特立刻改变话题:“你去了哪里?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矿洞……对,矿洞,菲尔德为了测水的酸碱值,去了矿洞附近。” “矿洞?”吉尔伯特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附近是不是有个废弃的发电站?” “是……那里很吵,到处都是蜜蜂飞过的嗡嗡声,简直像一座蜂房。” “发电站有人在吗?” “有……” “莱特,望着我的眼睛。”他端详着莱特,一字一句的问道,“把我当作那个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莱特迟缓的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些画面在脑海中飞快的闪现,就像黑白照片上的远景。雷鸣,暴雨,黑暗的矿洞,空无一人的厂房,人偶般的女孩。雨燕掠过暴雨将至的天空,一晃眼就不见了。 “……你是克洛伊叔叔收养的孩子吗?” “我不认识什么克洛伊。” “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 一道清脆的霹雳划过天空,吉尔伯特的脸摇晃起来,如同对焦不准的摄像头。他的五官慢慢变得清晰,漆黑的头发,眉眼细长,五官端丽,眼睛像蛇一样冰冷。 莱特突然惊怖的大叫起来,猛的推开吉尔伯特,连退了好几步。“是你!是你!” “我是谁?” “克洛伊!”他咆哮道,“是你制造了传染病!是你害死了老师和妈妈!” 他扑过去掐住吉尔伯特的脖子,力气大得可怕,奥利佛连忙扑过去分开他们:“冷静一点,他是吉尔伯特!” 莱特一愣,慢慢松开手,这才认出了面前的人:“我怎么了?” “你被催眠了。”吉尔伯特狼狈的坐起来,“你们遇到了策划阴谋的人。他封住了你们的记忆,让你把传染源带了回来。” “他是克洛伊,偶尔会来我家作客,说是妈妈的朋友。”莱特喃喃道,“我在发电站遇到了他收养的小孩,名字叫小南。” “你之后见过这两个人吗?” “我只见过小南,屠杀开始后我让凯文带着他们逃走了。可恶,她是那个恶魔的同谋,我居然把她放走了!”莱特狠狠咬唇,吉尔伯特沉声道:“晚了,克洛伊肯定早就逃走了。你亲眼见到菲尔德和伯父在一起?他们身边还有没有外人?” “没有了。”奥利佛迟疑着回答,“不过卢恩当时脸色很吓人,我都不敢叫住他。” “既然他和爸爸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我马上去观星山和他们会合。” “我和你一起去。” “喂,你们都走了,谁来保护我?”奥利佛惊恐万状,吉尔伯特说:“莱特伤得很重,你只有自己保护自己了。”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奥利佛死死抱住莱特的大腿。莱特叹了口气:“走吧,你别拖后腿就行。” 三人冒着暴雨离开了城区,在夜色的掩护下抄小路去了山里。大雨滂沱,积水没过了鞋面,吉尔伯特扶着莱特,捡了根树枝拨开树丛。山里静得出奇,炮火的隆隆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让人不禁以为已经逃出生天。 吉尔伯特突然停下脚步。莱特回过头,他紧紧握着枪,面色苍白:“不对劲。” “什么?” “太安静了。山里应该还有不少逃命的人,却没有任何交战的声音。” 莱特这才觉得不对,林中静得出奇,只有雨落声和风吹树丛的沙沙声。前方的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两人的交谈。吉尔伯特停下脚步,三人躲到一棵大树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隐约飘来。 “……卯月已经和守门人去了山里,等到门打开,我们在图兰的任务就告一段落了。” “他太磨蹭了,居然花了整整六年。”女人抱怨道,“我早该杀了那个小丫头,看他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我们还需要深见一族的力量,把卯月逼急了没有好处。”男人问道,“说起来,那个叫小南的孩子呢?他没带着她一起走吗?” “不知道,可能被他藏起来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莱特总觉得男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山间夜晚寒凉,吐出的空气化为一团团白雾。一片凉意飘落脸颊,莱特仰起脸,洁白的雪片落在他的鼻尖,无声的融化。 下雪了。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无数六棱冰箭穿过结着薄霜的空气,激起巨大的白色烟尘。吉尔伯特猛的拉过他,两人一起扑倒在树丛中。埃文斯从对面走过来,身上冒着白色的寒气。“我提醒过你要小心一点吧?” “文月,这是你的错,自己解决。”西妮亚面无表情。埃文斯皱了皱眉,摸着鼻子端详莱特:“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小子。” “是你的朋友吗?” 他回忆了片刻,恍然大悟,握拳一敲掌心:“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来过图兰,跟你打过一局台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奈斯?” “你是……埃文斯?”莱特喃喃道,“埃文斯?布洛克?” “对啊,真是巧遇。”埃文斯热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嗨,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输给了我一个赌注,我告诉你日后再还。” 莱特放松了警惕,脸色缓和下来:“什么赌注?” 触及他的目光,吉尔伯特突然一阵恶寒。他猛的回过头,声音凄厉:“莱特,快逃!” 他话音未落,温热的鲜血扑面而来,一条冰鞭贯穿了莱特的腹部,将他倒悬在空中。无数冰鞭从埃文斯的脊背展开,仿佛舞动的蛇群,酷烈的寒意从盛夏的山间流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赌注我想好了,”埃文斯抛着匕首,唇畔依然挂着笑容,“就拿你的命来偿吧。” “莱特!”吉尔伯特失声叫道。他曾杀过不少人,但埃文斯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他连退了好几步,双腿一软,当场跪倒。 “对、对不起!我不该偷听你们的对话,求你放过我一命!”他连连磕着头,结结巴巴的说。埃文斯惊讶的挑了挑眉,回头问道:“他在求我饶命呢,怎么办?” “你自己决定。” “你不替朋友求情吗?”埃文斯问道。吉尔伯特颤颤兢兢的望向莱特,莱特横卧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他已经没救了。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你听到了。”埃文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吉尔伯特脸色瞬间煞白。埃文斯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一股鲜血从胸口冒出来,吉尔伯特霍然回头,莱特匍匐在血泊中,手中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硝烟。他拼死撞开了埃文斯,回头咆哮道:“快逃!!!” 吉尔伯特呆呆的望着他,夺路而逃。锋利的冰棱没入血肉,莱特闷哼一声,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枪,一根带着钩刺的冰锥缠住了右手,枪滚落到一旁,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埃文斯捂住伤口,一脚踹开了莱特。莱特倒在血泊中,叩动扳机,一下,两下,枪膛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他笑了起来,挑衅的望着埃文斯,等待他给自己最后一击。 埃文斯却改变了主意,他冻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西妮亚问道:“你不杀了他吗?” “他活不了十分钟。”埃文斯意味深长的望着莱特,“你以为拼上性命,就能救得了朋友吗?我根本用不着追他。” 莱特微微翕动嘴唇,用口型说:“人渣。” “随你怎么骂。真可惜,要是在别的场合相遇,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埃文斯捡起他的枪,“永别了,莱特。” 两人很快离开了,莱特的意识慢慢消散。他感到死神在亲吻自己的额头,用尽全力只能把手掩在伤口上,仿佛这样血就不会再流。脚步声来到身旁,莱特竭力睁大眼睛,却已看不清任何事物。 奥利佛红着眼睛,吸了吸鼻涕,咬牙把莱特抱起来,艰难的扛到了肩上,拔腿就跑。莱特伏在他的肩上,手臂无力的垂着:“吉……吉尔……” “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奥利佛一边跑一边哭,哭得眼睛鼻子全都皱成一团,脚下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旋风似的冲过树林。莱特被颠来颠去,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奥利佛背着他躲到一个山洞里,他放下莱特,在洞口左顾右盼,确认埃文斯没有追来才松了口气。 “不准睡!”见莱特快要失去意识,奥利佛连忙扑过去,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耳光。莱特疲倦极了:“让我休息一下……” “你现在睡了就醒不来了!”奥利佛急了,把工具箱一摔,掏出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药草硬塞进莱特嘴里,莱特嘴里又苦又辣,下意识的想吐,奥利佛紧紧按住他的嘴:“不准吐,这可是我留着救命的宝贝!” “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花,据说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但一摘下就会枯萎,药效大减,治你的伤大概没问题。” “大概?” “我没试过嘛。”奥利佛讪讪道,“来,咱们聊聊天,千万不要睡。” “聊……什么?” “聊我的故乡啊。”奥利佛眉飞色舞,“珍宝岛位于世界之山附近,岛上温暖如春,遍布奇珍异宝。我们一族是天才建筑师,就地取材建造了一座伟大的城市,富丽堂皇远胜诸神的宫殿。”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好吧,咱们聊点别的。”奥利佛说,“刚才的话全是骗人的。” 莱特微微睁大眼睛。药开始生效,他感到血不怎么流了,思路顺畅了许多。奥利佛紧握住他的手,脸色发白:“我原本只是怀疑,听到刚才那两个人的话,我才确定,这场传染病是人为制造的!” “我早就知道了。” 奥利佛呆若木鸡,急忙扑过去,摇晃着莱特的肩膀:“你知道理由吗?” “不是为了向图兰开战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你知道军部为什么执着的要征服图兰吗?” 莱特愣住了。奥利佛咽了口唾沫,紧张的说:“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臭小子,对长辈要有点耐心!”奥利佛怒道,“这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真正的珍宝岛是一片生命禁区,终年燃焼着烈火,我们根本无法上陆,只得躲在山洞里苟且偷生,我的族人的确是天才建筑师,但每个人都很短命。我用了十年造了一艘能从深海穿行的船,才得以离开珍宝岛。”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先祖犯下了重罪,作为惩罚,神把我们变成又丑又矮的怪物,还在海上用烈火划下了一道屏障,不许族人离开岛上。”奥利佛喃喃道,“莱特,你听说过阿美尼斯帝国吗?” “阿美尼斯?” “对。阿美尼斯是一个崇拜海神的王国,是所有文明的先祖。先祖是卓越的建筑师,一万年前,他们曾为阿美尼斯的皇帝造了一样东西,成为了一族的原罪。” “什么东西?” 光蛇般的闪电照亮了夜幕,洞外风急雨骤,电蛇在乌云中游走,在墙壁上投射出两人的影子。奥利佛直勾勾的盯着洞外,吐出一个字:“门!” “……门?” “对,先祖一共造了七扇门,只要在特定时刻同时打开所有门,就能打开通神之路。诸神无法原谅人类的狂妄,降下了大洪水,阿美尼斯王国就此覆亡。但仍有人乘坐方舟逃过一劫,在大洪水后散落到世界各处。这些人当中有一位贤者,希望人类铭记这段悲惨的历史,永远引以为戒,把真相记在了羊皮卷上,并创立纳瓦拉教守护这个秘密。克里蒙特王国成立初期大肆迫害教徒,但纳瓦拉教并没有因此终结。他们逃往一个土着人的领土,与土着签订协议成立了图兰王国。王族一直谨慎保存着秘密,直到教皇的军队攻破圣城,最后一个图兰王室临死前把圣书交给教中亲信带出。根据圣书的记载,真神会选择七人担任守门人并赐予钥匙,只有守门人能打开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我还是不明白。”莱特皱眉,“这跟传染病有什么关系?” “莱特,你还没听出来吗?”奥利佛低声说,“其中一扇门就在图兰!” 莱特的瞳孔骤然紧缩。奥利佛越说越快:“每扇门都有选定的守门人,负责保管钥匙。此外开门还需要大量血祭,因此他们要制造传染病,挑起战争。” 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莱特的脊背升了上来,驱散了迷雾。突如其来的传染病,战争,大屠杀……所有事串联在一起,指向血淋淋的真相,莱特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这个阴谋需要漫长的筹备,我们当中一定有人跟军部勾结。”奥利佛咬牙切齿,“记住,如果你能去到门前……门前的人就是这个叛徒!” 莱特脸色惨白,紧紧咬住嘴唇。奥利佛以为他被真相吓到了,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没事吧?” “有点冷。”莱特小声说。他冻得直哆嗦,紧紧蜷成一团。雨不知何时停了,奥利佛望向洞外,发现洞外开始飘雪。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站起来对莱特说:“我……我出去捡点柴来焼。” 没等莱特回答,他僵着身子走出山洞,立刻飞奔起来。奥利佛吓得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跑得远远的,大雪变回了夏日的暴雨,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对不起。”奥利佛嗫嚅道,他紧紧抱着手臂,双腿弹琵琶似的抖着,眼中热泪滚滚。他知道放着不管,莱特很快就会失血而死,腿却像焊在了石头上。 塞拉永远不会知道,当初她在高台上鸣枪时,一个侏儒曾站在人群中仰望她。她的眼神仿佛钢针一般,刺穿了世上所有卑劣和虚妄。他一直远远望着她,目睹她结婚生子,从倔强的少女变成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坐在院中哄着幼子,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每当他见到莱特海蓝色的眼睛,就会想起塞拉,坚韧而骄傲,永远光芒四射,让他自惭形秽。 他很想勇敢一次啊。 奥利佛擦干眼泪,抱着一捆木柴回到了山洞。莱特已经昏迷过去,奥利佛把木柴堆在一起,但木头太潮湿,刚燃起来就熄了,他沮丧的叹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了。 洁净的雪片如丝绢轻拂,飘飘荡荡的落下来,岩壁上结了一层薄冰。奥利佛把箱子里的药草全部倒出来,一点一点撕碎喂给莱特,然后费力的搬来一块大石头,挡住洞口的寒风。莱特在严寒中冻得直哆嗦,轻声唤着妈妈。奥列佛望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慢慢解开衣襟,脱下了外衣。 莱特做了一个梦。 天气晴朗,院中的大树繁花累累,卢恩和霍华德坐在石桌旁下棋,塞拉在厨房里忙碌,油在锅里噼噼啪啪的暴响,诱人的香气一阵阵飘来。菲尔德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支着下巴,头却一点一点挨着了书页。冷不防脑门上挨了一下,塞拉握着一卷书站在旁边,满脸愠怒。 莱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她,塞拉一愣,莱特把脸靠在她的围裙上,哑声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你今天转性了?”塞拉揶揄道,“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妈妈,”莱特轻声说,“对不起。” 塞拉眨了眨眼睛,了然的叹了口气,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你已经是个男人了,必须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她说,“你将来可能犯下许多错,有些甚至无可挽回,但你必须背负这一切继续前进,直到走上正确的路。” “什么是正确的路?” “我怎么知道。”她叹了口气,温柔的说,“但不管你走到哪里,我和你爸爸都会永远爱你。” 莱特猛的睁开眼睛。 他的眼睫上结了一层白霜,身上覆盖着薄冰,一动碎冰就簌簌往下落。身旁是一小堆柴火的灰烬,莱特活动着手指,四肢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寒气直透骨髓。身上还盖着几件短小的外套,莱特紧了紧衣领,摩擦着双手往外走去,呼出的空气凝成一团团白雾。洞里冰雕雪砌,仿佛一座水晶宫殿,露水凝成了晶莹的冰柱。 天已经亮了,太阳升上了群山之巅。这时,他看见了站在洞口的身影,习惯性的叫道:“叔叔——” 阳光如瀑,莱特突然像被雷电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群山已化为一片雪原,万丈霞光照射着大地,白雪反射着阳光,融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光雾,一道冰瀑镶嵌在山涧,在阳光下璀璨流转。奥利佛赤着上身,拿着那根足足有他一半高的木锤当作手杖,手杖的前端已没入冰层。阳光在他身上流转,坚冰覆盖了全身,仿佛一尊晶莹的冰雕。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全身的热血已经凝固,却像钢铁一样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他依然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的站在洞口,仿佛只要有他挡在这里,连死神都会绕道。 他这辈子都活得像个跳梁小丑,只有死的这一刻顶天立地。 莱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血肉,鲜血淋漓。他站起来,跪下,庄重的给奥利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染红了冰层。他的脸紧紧伏在冰面上,热泪从眼角涌出,化作晶莹的冰花,被劲烈的风吹散。 阳光照亮了寂静的街巷,凯文慢慢睁开眼睛。雨终于停了,街上弥漫着浓重的腥臭,他只记得被一队士兵堵在巷子里,他疯狂的砍杀,身上的伤不断愈合又不断添上新伤,直到血染重衣。后来他实在站不住了,便在爆炸声中失去了意识。 衣服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凯文撑着手臂站起来,双腿一软,跌倒在血泊中。他把断刀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凯文觉得自己像被抽干了的气球,身体疲倦欲死,没走几步,他就被路边的尸体绊倒,好一阵子都爬不起来。 凯文急促的喘着气,握住断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必须回去,他告诉自己,如果第一个任务就遭遇挚友的死亡,一定会毁掉兰斯的职业生涯。街上尸骨如山,鲜血横流,倒塌的建筑下露出人的断肢,苍蝇围着尸堆嗡嗡飞舞。凯文走走停停,站不稳了就靠着废墟歇一下。 大军已经撤退了,城里只留下一些士兵负责清扫,士兵把汽油淋在尸堆上点燃,青色的烟雾从焚尸炉中升起,直冲云霄。凯文躲到暗巷中,等到士兵都走了,才匆忙跑到街上,扒下尸体身上的军服换上。他用血和尘土弄脏了脸,混进撤退的士兵中,一路逃离了库玛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吉尔,吉尔!” 视野中一片鲜红,吉尔伯特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是妮娜的红头发。妮娜面露惊喜:“你还好吧?” 吉尔伯特刚想回答,立刻打了个寒颤。地上积着一尺厚的雪,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冰花。妮娜朝掌心呵着气,冻得直哆嗦:“明明是夏天,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你怎么在这里?” “我开始和大家一起逃命,到了港口没见到你们,就又回来了。”妮娜低着头,“反正我家里人都死了,一个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对了,莱特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吉尔伯特突然像被电打了一下,浑身簌簌发抖,脸色灰白。他紧紧抱住肩膀,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他……他死了。” “死了?”妮娜瞪大了眼睛。吉尔伯特满脸绝望的惊恐,她的脸色变了,扑上去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尖锐得几近凄厉:“你在胡说什么?谁杀了他?” 吉尔伯特一下子哭了出来。他把脸埋在双手间,哭得浑身颤抖。“我竟然又逃走了!”他哽咽道,“是我害死了他!” 妮娜呆住了。她木然站起来,拽起吉尔伯特的胳膊:“站起来,我们回去找他。” “他已经死了!”吉尔伯特拼命摇头,蜷缩成一团。妮娜又气又急,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你就继续当缩头乌龟,一辈子活在悔恨中吧。” 她拿走了枪,毫不犹豫的扔下吉尔伯特。吉尔伯特呆呆的跪着,突然浑身一震,眼中浮现出希冀。 “观星山!如果莱特还活着,一定会去观星山!” “观星山?” “是的。” 他擦干眼泪,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武器。雪已经开始融化,随着埃文斯的离开,他的影响正在消失。自从图兰政府收服圣山,恢复了因蒂人的自治权,因蒂人就把观星山划为禁区,以祭奠死难的同胞。今天的圣湖却不同寻常,晴空朗日,湖心上空被一团不断升腾的黑云笼罩。湖面高卷起狰狞的白浪,形成了无数巨大的漩涡。 “这是怎么回事?”妮娜被骇住了。岸上栓了一只小船,船上扔着莱特的外套。两人划着船,尽力靠近湖心。湖面腾起山一样高的巨浪,浪头把小船抛到空中,瞬间坠落下来,圣城的废墟仿佛一只破败的驳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吉尔伯特往漩涡深处望去,立刻感到强烈的恶心。 头顶的乌云突然裂开一道孔隙,一注阳光照进了漩涡深处,在车轮一样飞速旋转的水墙下方,竟然是一座倒立的城市!阳光清楚的照亮了城市的轮廓,金字塔和尖尖的庙宇一闪而过。 “天啊,湖里有一座城市!”妮娜惊叫道,吉尔伯特把绳子一圈一圈拴在腰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长度。“我先下去,要是一个小时还没回来,你就直接去港口。” “不,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岸上得有人接应。” 妮娜权衡了一下,只得点了点头。他咬了咬牙,用力一闭眼,纵身跳入漩涡深处。 莱特在墓道中奔跑,周围浓雾弥漫。墓道深处闪烁着亮光,仿佛海中的灯塔时隐时现。他追逐着这道光,直到雾气慢慢散去,一座高塔闯入了他的眼帘。 莱特停下了脚步,墓道不见了,他身处一座塔中,一根又一根朱红的廊柱矗立在黑暗深处,千万根红烛照亮了幽暗的高塔。莱特抬头望去,只见无穷无尽的门和楼层往高处延伸,他一阵眩晕,惊疑不定的环顾四周。 “爸爸?菲尔德?”他高声叫道,四面立刻传来悠长的回音。他登上楼梯,有些房间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但所有窗口都朝着别的房间,他只好打开百叶帘向外张望。第一扇百叶帘外面是浩瀚的大海,海面上下颠倒,第二扇百叶帘外是一座金字塔,第三扇外面什么都没有。 莱特路过其中一间时,里面传来婴儿般的哭声。门敞开着,周围是一片虚空的黑暗,只有河水从脚下流过。莱特迟疑着踏出脚步,随后跑了起来。不管他跑了多久,脚下的路依然没有尽头,仿佛在这个空间里,连时间都死亡了一样。 就在莱特精疲力竭的时候,远方终于浮现了亮光。一人来长的茧悬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里面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一个孩子蜷缩在茧中,就像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中。茧的下端布满裂纹,粘稠的黑色液体不断从裂缝中流出,汇成一条小河。莱特拼命敲打着茧的外壳,外壳硬得像是金属,发出砰砰的声响。 “菲尔德!”他大声叫道,“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莱特害怕伤到里面的人,不敢开枪,只好拔出匕首插进裂缝里,用枪托敲打着刀柄。他忙得满头大汗,壳上的裂纹渐渐扩散,蜷缩在茧中的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哥哥?”他轻声唤道。 茧中迸射出耀眼的白光,蛛网般的裂纹遍布茧身。一股黑色的激流奔涌而出,瞬间把莱特抛到了门外。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朝他涌来,他感到一阵恶心,挣扎着爬起来。高塔消失了,他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扉大开,里面一片黑暗。 “莱特!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卢恩惊恐的声音,莱特霍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他脚下的菲尔德。卢恩下意识的去拉他,莱特却直接越过父亲,走到了菲尔德旁边。他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抱起弟弟,菲尔德安静的闭着眼睛,已经断了气。 “莱特,”卢恩定了定神,艰难的解释道,“你可能难以置信,但菲尔德根本不是你的弟弟,他——” “是你干的吗?” 莱特的声音毫无起伏。他托着菲尔德的头,轻轻放下弟弟的遗体,站了起来。 “是你杀了他吗?”莱特重复了一遍,“是你杀了我的弟弟吗?” “他不是——” “是不是你杀了他?!” 卢恩骇得后退了好几步,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烛台,寂静的墓道里传来一声脆响。莱特朝前走了一步,细小的血管毒蛇般在眼角跳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这场传染病是不是你制造的?” “不是!”卢恩立刻回答。莱特又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制造这场病的人,并当了他的帮凶?” “……” “明明手里有药,却对病人见死不救的,是不是你?” “……” “明明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古道,却诱使我们出去送死的,是不是你?” “我……我不知道你在队伍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和军部勾结开城投降,导致库玛市被屠城的,是不是你?”莱特打断了他的话。卢恩脸色惨白,噙着泪大叫道:“他们拿你和你母亲的性命威胁我,我实在没办法啊!” “他们?” “对,他们才是幕后元凶。”卢恩急迫的说,“莱特,跟爸爸一起离开这个国家吧,我们——” 卢恩的话断在了喉咙口,他低下头,一截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准确的贯穿了心脏。卢恩喷出满嘴的血,眼泪无意识的涌出。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儿子,嘴唇嗫嚅着,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莱特转动着刀柄,猛的抽回折刀,顷刻血如泉涌,他应声倒地。 地震波及到了墓道,墙灰簌簌掉落。吉尔伯特终于跑到门前。看到莱特的身影,他惊喜的叫道:“你还活着——” 血沿着刀尖滴落下来,融入脚下的血泊中。吉尔伯特的目光落在卢恩的尸体上,又慢慢移到菲尔德身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莱特?”他轻声唤道。 莱特一寸一寸回过头,泪水漫过了他的脸,脸上却毫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在流泪。吉尔伯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就在这时,一股漆黑的洪流突然从门中涌出,吉尔伯特立刻跑过去拉住莱特,莱特毫无反应,任由他拽着胳膊跌跌撞撞的跑出墓道,粘稠的黑色液体漫过了墓道,遮蔽了恢弘的浮雕和壁画,把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 两日后,艾达海。 一艘邮轮在茫茫大海中颠簸,朝遥远的北方驶去。船上挤满了惊惶的难民,莱特抱膝坐在船的主桅旁,目光茫然。周围满是低低的哭泣,绝望毒气般弥漫在狭小的船舱里。他们曾抛弃的那个满目疮痍的北国,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容身之处。 一点冰凉落在手心,莱特低下头。这块水滴状的绿色石头是菲尔德送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但光洁温润,没有任何瑕疵 “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这种石头是勇士英魂所化,能保护战士平安归来。有它在,你将来一定会平平安安。”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打在石头上。莱特握住石头贴在心口,朝甲板上走去。妮娜想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劲烈的风抽打着脸庞,莱特紧紧握住栏杆,骨节泛着青白,满面泪痕。鲜红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苍鹰在他的头顶盘旋。 “杀了他们……”他狠狠咬住嘴唇,双目赤红望着远方的故国,“我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凯文枕着胳膊躺在草坪上,望着天空发呆。 微风和煦,蓝天里一丝云彩都没有。战争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又回到宁静和平的世界。他从库玛市逃走后,直到和联盟的部队汇合,才得知兰斯根本没有走。大屠杀当晚,留下的六名警察无一生还。 凯文不相信兰斯已经死了,抱着一丝希望,他疯狂的寻找着兰斯。大屠杀过后,到处都是离散的难民,死亡数字不断攀升,如同雪崩令人窒息。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终于收到了兰斯的消息。一名护士声称,她在临时收容所见过兰斯,他的肺部中了弹,取出子弹后,他被送往布夏尔的一家医院治疗。 凯文大喜过望,打听到医院的名字,立刻连夜赶过去。医院里塞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员和病患,到处都是凄惨的哭声。凯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他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兰斯头上缠着绷带,正坐在一张病床上发呆。 凯文踉踉跄跄的冲过去,差点撞翻一辆推车。他跪在病床前,手抖得厉害,慌张的检查着兰斯身上,兰斯的胸前缠满绷带,臂上还吊着石膏。 凯文紧紧抱住了兰斯,兰斯的身体忽然一震,生气回到了眼中,他伸出手臂,好像想回抱凯文,双手却以一种可怕的频率颤抖起来。 “怎么了?”凯文的脸色变了。兰斯死死揪住凯文的衣服,嘴唇颤抖着,泪如雨下。凯文急得都结巴了:“别哭,别哭,出什么事了?” “凯文!”有人在山坡下叫道,凯文直起身,杜夫挥舞着志愿表。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杜夫问道:“你的去向决定了吗?” “回国吧。”凯文说,“大小姐才六岁,兰斯肯定要回去。” “你觉得兰斯现在的状态没问题吗?” 凯文本想开口,篮球场上突然传来叫好声。计分板翻过了一页,方才进球的队员正和同伴击掌庆贺。他拾起篮球用食指转着,神色平静:“我无所谓。他不当警察的话,我也不当了。” 杜夫叹了口气:“那你这四年是来做什么的?” 凯文没有回答,他起跳抛投,球稳稳的入篮,在地上弹起数英尺高。 三比二,比分逆转。 “帮我交一下志愿表。”他说,“我要回宿舍一趟。” 傍晚时天暗了下来,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偌大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凯文撑着伞来到靶场,隔得很远就听到了单调的枪声。靶场上四处散落着空弹壳,雨水浸湿了兰斯的头发,顺着下颌滴落。 砰的一枪,子弹径直没入靶心。凯文望着兰斯熟练的更换弹匣,想起刚到警校时,每次兰斯练枪总能打到别人的靶子上。他生性要强,就趁着夜晚一遍一遍练习射击,直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本届第一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天边隐约传来雷鸣,雨下得哗哗的,好像有谁拧开了水龙头。凯文出神的望着他,直到兰斯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雨里。他用颤抖的双手捡起了枪,把它用力掷出去,激起的雨水仿佛刀片一样,把曾经的理想铰得粉碎。他慢慢抱住头,把愤怒和绝望一股脑的倾泻出来,最终不可抑制的变成了嚎啕。 一把伞移到了头顶,兰斯慢慢抬起头,凯文垂下眼眸,褐色的瞳仁幽深。他把兰斯拉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轻声说:“回去吧。” 临近毕业,宿舍里的学员都出去狂欢了,楼里静悄悄的。凯文放好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浴巾和吹风机。兰斯一直很安静,凯文让他去洗澡,他就听话的进了浴室,结果足足半小时都没出来。凯文敲了敲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兰斯赤身站在浴室里,正拼命搓着身上,恨不得把皮搓下一层。 凯文叹了口气,把花洒关了,兰斯茫然抬起头,像只被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一张大浴巾落在了身上,凯文仔细擦着他身上的水,又打开电吹风。电吹风的温度调得有些高,呼啦一下吹起了兰斯的头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兰斯问道。凯文说:“没什么,这种事你将来还会遇到,习惯了就好了。” “我不想习惯。” “你会习惯的。”凯文关掉电吹风,“除非放弃警察这条路。” 兰斯紧紧咬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凯文说:“特警部队只是联盟下属的机构,必须服从联盟的命令,联盟不敢得罪强大的坎特伯雷王国,这就是政治。” “我不关心政治。我只是在想,这些人的良心何在?” “跟里昂一样,早就把良心喂了狗了。”凯文用手指轻柔的梳理着他的头发,“你爬得越高,就会发现做一个善良的人越难。你想不违背本心,只有做回普通人……当然,在惨剧发生时,你就会发现自己有多无力。” 兰斯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你不怕吗?” “八岁。” 兰斯全身一震,凯文平静的回答:“没什么好怕的,就是觉得恶心。好了,快去换衣服吧。” 床上放着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睡衣,兰斯没多想就套上了,凯文拉上灯,却没有回到上铺。他往里靠了靠,伸手搂住兰斯。 “睡吧。”他柔声说,“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 兰斯的头靠着他的胸膛,清楚感受到他的心跳。“凯文,”他轻声问道,“如果我放弃当警察,你会瞧不起我吗?” “不会。”凯文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凯文的皮肤微凉,呼吸间充斥着清凉的烟草气息,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肩膀。兰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他的腰。两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四年后的今天,你们将以一位警察的身份光荣毕业,衷心祝贺各位学员,同时希望你们不忘初心,坚守良知,实现今日的诺言。” 本届所有学员和教官都正装出席,礼堂里静得落针可闻。校长清了清嗓子:“肖恩?格拉德维尔!” “到!”肖恩从队列中站出来,合拢脚跟敬礼,走上台去,校长把毕业证书和警官证一同交到肖恩手中。学员们陆续被叫到名字,杜夫悄悄挪到凯文身旁,用口型问道:“兰斯该不会不来了吧?” “不可能。”凯文轻声说,“兰斯一定会来。” 杜夫挑了挑眉,凯文又开始走神。从图兰回来后,凯文去了一趟警局,把传染病的黑幕告诉了安德莉亚。安德莉亚却并不惊讶,只叮嘱凯文不许将此事外泄。 “你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尤其不能告诉兰斯。”她平静的说,“以兰斯的脾气,如果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作出什么傻事。” “您知道传染病是人为的?” “这个阴谋并不严密,只要有心去查,迟早会查出真相。” “您为什么一直视而不见?”凯文双手撑在桌上,激愤的问道,“撤走驻守部队,把手无寸铁的平民留给军部屠杀,这就是您让我从警的理由吗?” “因为还没到出手的时候。”安德莉亚交叉十指,冷静的注视着凯文,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动摇。“你被兰斯传染了,以前你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凯文一时语塞。安德莉亚冷冷道:“策划这起阴谋的是一个组织,为了斩草除根,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但我一定会让这群人付出代价。” “凯文?赫德!” 凯文起身跨步行礼,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他接过证书,心不在焉的回到队列中,不时望着门口。 “兰斯?杜贝尔弗!”校长念道,没有人回答。他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遍,“兰斯?杜贝尔弗?” 礼堂里传来小小的骚动,特警部队的规定十分严格,从没人敢在毕业典礼上缺席。校长沉下了脸:“这不是今年的第一名吗?连毕业典礼都不出席,未免太——”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橙红的夕晖照亮了礼堂。门口站着一个逆光的人影,凯文的瞳孔骤然紧缩。 “兰斯?杜贝尔弗?”校长推了推眼镜,“杵在门口做什么?赶快进来。” 一百多双目光同时扎在他身上,兰斯置若罔闻。他大步走上讲台,直接从校长手中夺走证书夹在腋下,啪的一声合拢脚跟,缓慢而有力的抬手,朝正义女神敬礼。这个雕像从特警部队成立起就一直陈列在礼堂里,经历了风风雨雨。正义女神一手持剑,一手端着天平,剑尖低垂,威严肃穆。 三十年来,她见证着一届又一届学员在这里许下了誓言,然后离开。有人把名字刻在了正义之路上,有人还在继续战斗。即使满身鲜血,伤痕累累,即使无法拥抱家人,即使死后连名字都不敢刻在墓碑上。 “你愿意承诺,永不对暴力和犯罪妥协,惩恶扬善,把生命和鲜血奉献给警察的事业,直到最后一刻吗?” “是的。”兰斯回答,“我起誓。” 礼堂里一片寂静,学员一个接一个抬手行礼。凯文深深的凝视着兰斯,眼神晦暗,但兰斯没有察觉,目不转睛的望着雕像,烈火灼焼着胸膛,身形仿佛一柄标枪。夕阳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脸,正义女神的面容在霞光中庄严温柔。 就在这年秋天,安德莉亚亲自指挥了一次跨国反恐行动。这是特警部队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行动,涉及六个国家,尽管此役令精锐特警折损过半,但大批重犯因此落网,其中就有图兰战争的头号战犯克洛伊。由于克洛伊矢口否认有人指使,特警部队拒绝了图兰政府的引渡请求,对其判处无期徒刑,关押在重狱。 两年后,格尔达王国。 门开了,夹杂着冰雪的风瞬间卷了进来。屋里点着炉子,明亮的火光暖意融融。炕上放着下了一半的象棋,伊万?格林斯基带上门:“请坐。” 青年解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凌乱的扎在脑后,五官深邃,双目犹如幽暗的大海。外面风雪交加,他却只穿了件薄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罗斯先生——” “叫我莱特就好。” 伊万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摞到一起:“你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莱特答道,“很多年没下了。” “放松点,一边下棋一边聊吧。”伊万比了个请的手势,莱特在对面落座。伊万拈起一枚棋子:“图兰之鹰的领袖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我希望和你合作,团结北方的所有势力,推翻军部的统治。”莱特直白的说,“我们的敌人太强大,各自为政只会自取灭亡。图兰人只需要一个领袖,一个谈判代表。” “年轻人,你太狂了。”伊万沉下脸,“你不过刚打了几场胜仗,团结了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自封领袖。让你坐在这里,只是给你的老师卡夫曼将军一个面子,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西蒙尼已经亲口承认了,并把他的部队交给了我。” “他只是不想跟你撕破脸,我可没他这么好说话!” “这么说,你是不肯合作了?” 伊万一愣,莱特把一枚黑车放在棋盘上,交叉十指,神色平静:“我不想跟同胞打仗。如果可以,我希望以最少的血解决这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伊万冷笑道,“你才多大?你以为军中的老兵会服你吗?” “年龄不是问题,许多将军成名都是刚成年的时候。”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狂妄的年轻人!霍华德没教过你,对长辈要有起码的尊敬吗?” “是吗?”莱特偏过头,唇畔含着笑意。“抱歉,是晚辈僭越了。” 他交叠双腿,军靴轻轻点着地面,专心研究着棋局。玻璃哗哗作响,伊万望向窗外,大块乌云仿佛瓦片堆叠,狂风尖啸着扬起积雪,给林木裹了一层麦粉般的细雹子,巨大的橡树伸开黝黑的枝柯,屹立于雪上,一种深沉的咆哮随风阵阵起伏,刮进两人耳中。 “这里真冷啊。”莱特突然说,“来北方第一年冬天,我的手脚全部冻烂了。吉尔拿了针说要把脓血挤出来,挤出的血全变成冰渣子。有个小孩的鞋坏了,光脚踩下去,脚上的皮粘在冰上撕下一大块,没几天就死了。” “生活是很严酷的,少爷。” “深有体会。” 伊万漫不经心的喝茶,思绪却飘到了远方。两年来,莱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领袖才干,但他在城头挂起图兰之鹰的大旗后,不少势力还在观望,直到西蒙尼和他会面。没人知道两人私下聊了什么,但西蒙尼很快对外表示,莱特是霍华德指定的继承人,他愿意让位,辅佐莱特的复国大计。 尽管莱特是个优秀的游击队指挥官,但他依然太年轻,西蒙尼的到来弥补了他的缺陷。他沉稳可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长期担任霍华德的副官,在图兰人中享有崇高的声望,他的承认对莱特至关重要。莱特很快整合了两支军队,并向所有流落到北方的图兰人发起战斗的号召。不断有人投奔到他的旗下,伊万却按兵不动,于是莱特亲自来了。 最近几个月,他频繁出现在伊万的军中。伊万开始十分担心,但他发现莱特并没有拉拢过他的亲信,反而只身接近最下层的民兵,倾听这些人倒苦水,很快就和他们混得烂熟。军队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很多人穷得揭不开锅才跑来混口饭吃。伊万曾是图兰军队的少校,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他从未把莱特放在眼里,认为西蒙尼的举动只是出于顾念旧情。 不过……如果年轻的领袖突然暴毙,还有谁能统领图兰之鹰呢?只要除掉莱特,再解决西蒙尼,这群人就成了一盘散沙,要收为己用就容易的多了。 伊万的野心远不止统领图兰之鹰,如今流亡中的总统被刺杀,图兰的傀儡政府又不得人心,只要争取到安道尔政府的支持,带着大军返回图兰,他就是下一个吉恩?斯图亚特。但他没有吉恩那么愚蠢,身为土生土长的图兰人,他是坚定的单一种族论者,认为这场灾难都是北方人带来的,把军部赶下大海后,他会致力于建立一个纯粹的图兰王国,让霍华德?卡夫曼和他的继承人都见鬼去吧。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包围了庭院。伊万已经确认,莱特是一个人来的。这小子完全没意识到众多性命系于一身,独自去见敌人,真不知是愚蠢还是真性情。 算了,反正过了今天…… “先生,不把这局棋下完吗?”莱特问道。伊万带着胜利的笑容,踌躇满志的瞥了一眼棋局:“不,还有更重要的——”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不知何时,一枚过了河的小卒竟已悄悄逼近王的身边!后、车呈三角之势合围,堵死了白王的去路。 “您对自己的安排太自信了。”莱特拈起一枚棋子,“将军。” 门轰的一声开了,院中密密麻麻站满士兵,钢刀长枪,亮光冰冷刺目。狂风暴雪中,士兵井然有序,无一人喧哗。伊万厉声道:“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 没有人回答,他们沉默的站在风雪中,仿佛一列青松。他打了个寒颤,血管里泛出了冰渣子。莱特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柄袖珍手枪。 为表诚意,两人都没有携带武器,莱特进来时还被亲卫搜过身。两名亲卫都是伊万从士兵中层层筛选出来,一直贴身保护他。但他们望着一个外人拿枪指着主子,表情漠然。 “我说过,我会用最少的血解决问题。”莱特平静的说,“一个种族主义者,只把部下当作棋子的人,你得到的忠诚太廉价了。永别了,伊万少校。” 一声枪响,伊万的后脑勺扬起血雾,大雪立刻掩埋了尸体。一名亲卫为莱特递上外套,莱特披上大衣,摘下被血弄脏的手套扔给他。 “罗斯先生,尸体怎么处理?” “随便埋了吧。”莱特戴上新手套,密集的雪片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备车,我要去趟凡城。” 西元69年隆冬,海牙革命爆发。革命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格尔达北部,革命军宣布废除停战协议,与驻军发生激烈冲突。联军撤到小镇拉文纳,却在此遭到莱特率领的民兵伏击,损失惨重。幸存的联军要求安道尔政府依照协议提供支持,但等了整整一周,援军却不见踪影,部队在白海南面的森林遭到全歼。 震怒的军部空运了一整个军团支援,却被早有准备的革命军分割包围,仅有一支部队逃出。因始终无法粉碎敌军,莱特下令围城。时值百年难遇的寒冬,大量士兵和平民被冻死在城中,饿殍遍野,死者达十万人之众。 12月20日,军部秘密派出号称“雪狼”的名将赫斯特?布朗,并提供了大量的先进武器援助。赫斯特亲率精兵连夜避开革命军的防御,从后方突袭重镇阿斯普尔,革命军猝不及防,不得不撤回大本营。 12月25日,赫斯特解凡城之围。 12月28日,赫斯特强渡莱顿河,占领了尼西斯,和城中的驻军主力会师。 1月10日,赫斯特率军猛攻革命军本部梅萨纳,迫使革命军退回白海沿岸。 1月15日,赫斯特再度向北进发,在阿鲁卡王国建立了冬季司令部,并派出使节前往冰封的伊特鲁里亚山,说服了萨乌卡人,使其放弃与莱特的盟约。 1月17日,规模庞大的萨乌卡军队在驻军的掩护下横扫北方,穿过古都朱利安,到达扎格罗山,全歼革命军左翼。萨乌卡人随后向北返乡,赫斯特却率军继续南进,连破数城。 1月22 日,赫斯特兵临首都王储堡,格尔达亲王霍尔?安道尔出城投降。 1月26日,莱特率军与赫斯特决战于米亚尔平原,全军覆没。莱特自此一役,不知所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chapter 5 洪流之岛 细雨击打着船头,涛声震耳欲聋。一座灰褐色岛屿屹立在阴霾的天空下,无数河流漫过平滑的熔岩,从火山口直坠而下,声如暴雷,峭壁上挂满素练般的瀑布。上百英尺的水墙将岛屿包围起来,水沫凝成阵阵急雨,柱状烟雾从山口升腾而上,仿佛里面正有东西在不断沸腾。 “洪流之岛是一座活火山。”船长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雾。“几亿年前,它还位于大海深处,岩浆逆流堵塞河道,形成天然堤坝抬高了水位。至今岛屿仍在不断活动,说不准哪天就会突然喷发。作为墓穴,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船停在了最大的瀑布旁,岩石被流水侵蚀成马蹄状,一条断裂谷正好横贯河流,河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顺着峡谷流入大海。马达的声音完全被水声淹没,兰斯握紧了船舷,一靠近漩涡就像被卷入沸腾的煮锅,在漩涡中心很难察觉到水流的速度,然而一抬头,高速旋转的天空便令人头晕目眩。 船长吹响了口哨,耳畔传来巨大的隆隆声,仿佛一扇上百吨的山门正在开启。瀑布的水位慢慢抬高,露出了藏在下方的石洞,瀑布悬停在空中,留出一道十英尺高的空隙。船滑进岩洞里,两侧是被流水侵蚀得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洞里一片幽暗,只有船长的声音令兰斯感到一丝人气。 “每年九月,洪流之岛开始进入旱季,瀑布逐渐干涸,只有这时船才能进入岛上。要在雨季上岛,只有求岛主打开入口。”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浮现了一丝光亮,水流变得平坦宽阔,一大片刺目的白色闯入了视野。森白的骨骸层层叠叠,风呼啸着刮过石滩,成千上万的骨骸发出呜咽。触目所及唯有灰与白,灰色的是天空和大海,白色的是石滩,石滩尽头矗立着一栋花岗岩建筑。西面有一处海岸,几个男人正把一具棺材推入海中。棺材坠落大海,瞬间被浪涛摔得四分五裂。 “这是怎么回事?”兰斯问道。船长见怪不怪的说:“岛上每天都有人自杀,把尸体运到外面太麻烦,都是这样处理的。” 兰斯死死盯着海岸,心头仿佛被万根尖刺穿透。船长说:“年轻人,算我劝你一句。不管你要探望谁,都不要给对方希望,否则后悔的会是你自己。” 伊莉丝坐在对面,一道防弹玻璃把两人隔开。 她瘦了不少,套着宽大的拘束服,尖尖的小脸上只剩眼睛还闪烁着生气。上岛后每个人都要在脑中植入芯片,只要离开洪流之岛就会爆炸,为了做手术,护士们剃光了她美丽的长发。兰斯情不自禁的把脸贴在玻璃上,贪婪的凝视着妹妹。他很想说点什么,喉咙口却堵的厉害。 “别担心,我很好。”半晌,伊莉丝终于开口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外壳完全摧毁,神经暴露在外的牙齿,一点都触碰不得。 她没有叫“哥哥”,就像这两个字是危险品,会引爆某些东西一样。 “那就好。”兰斯说。不对,他在心里疯狂的叫着,一点都不好,他想把拦在两人间的玻璃砸得粉碎,把她狠狠搂进怀里,将把她夺走的人杀光。那是他的妹妹,他如珠如宝的妹妹,一辈子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妹妹,光是想象她如何在这里生活,就让他的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痛苦。他怎么可以让她一生在这里度过? 然而最终,兰斯机械的回答:“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告诉我,下次给你拿来。” 伊莉丝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直到护士摇响了手铃,探视时间结束了,伊莉丝问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兰斯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伊莉丝站起来,由护士押着她出门。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回到房间里,伊莉丝呆呆的坐着,直到傍晚护士推开门走进来,端着盛食物的盘子和一支镇定剂。护士挽起她的袖子,露出臂上的血管。伊莉丝木然的坐着,像个人偶娃娃。但今天的护士手不太稳,针头不小心卡住了,断在了皮肤里。 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护士慌了神,竟忘了阻止她,她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外,走廊里红灯大作,闸门一道接一道落下,所有楼层同时被封锁。赶来的警卫轻易制住了她,伊莉丝像小兽一样又踢又咬,眼泪糊了满脸。 “哥哥!”她撕心裂肺的哭叫道,“哥哥!哥哥!” 她等了整整一个月,等兰斯来接她回家。但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碎了,如果她能离开,兰斯一定会告诉她,可他什么都没说,证明家里毫无办法。 警卫们把她扔回房间里,强行注射了镇定剂。伊莉丝的挣扎弱了下来,像只虚弱的小猫蜷成一团,失去了意识。 直到深夜,她才被外面的噪声吵醒。伊莉丝头痛欲裂,身上满是青紫的淤痕。她慢慢睁开眼睛,听到窗外传来船只的马达声。 兰斯要走了。 伊莉丝跑到窗前,小船正突突的驶离海岸。她把椅子全部垒在桌子上,爬进通风管道。管道里十分狭窄,里面又脏又黑,她不顾一切的往前爬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露出亮光。她猫着身子钻出管道,沿着粗糙的石墙一路爬了下去。 几个警卫在楼下走动,伊莉丝正想着如何避开他们,建筑里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一个中年男人冲了出来,伊莉丝连忙躲到墙后。他开枪打死了一个警卫,一路逃到了海滩上,涉水往对岸游去。伊莉丝小心的跟在后面,海流汹涌,两人好几次都差点被水流冲走,直到进入钟乳石洞。男人爬上了岸,顾不得喘上一口气,就拼命朝瀑布外跑去。 洪流之岛的瀑布只有在旱季才会干涸,但为了让兰斯的船只离开,破例在雨季打开了大门,对两人而言,这都是最后的机会了。瀑布的水门升起,伊莉丝已经看到了小船。兰斯站在船头,最后一次望向那栋灰白的建筑。 “哥哥!”她拼尽全力叫道。男人跑在前面,幽暗的石洞到了尽头,一束月光照亮了洞穴。他朝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紧接着,他的头颅发出砰的一声,像成熟的水果一样炸开,脸皮被炸得飞了出去,一大捧淋漓的血糊在伊莉丝的耳朵上。 所有擅自离开洪流之岛的人,都是死路一条。 伊莉丝低下头,手上沾满了红的血白的脑浆。她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兰斯终于发现了她,他趴到船舷上,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他们离得这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 “莉兹!”兰斯疯狂的扑到船舷上,“莉兹!” 伊莉丝一动不动的站在洞口,仿佛一尊石雕。她努力牵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泪如雨下。瀑布缓缓降下,上百吨海水涌入岩洞,仿佛一把钢刀,把她和过往的世界斩成了两半。 “哥哥,再见。”她用口型对兰斯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兰斯离开的第二天,伊莉丝开始绝食。 每天的食物都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去,饥饿像一团火焼灼着胃部,伊莉丝饿得浑身虚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把盘子收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伊莉丝发着高焼,身体阵阵痉挛,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 外面又在下雨。雨水洗刷着乱石滩,仿佛翻卷的伤口被雨泡得发白。伊莉丝小声啜泣起来,她慢慢弓起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发出猫咪般微弱的呜咽。 就在这时,墙角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伊莉丝偏了偏头,失去焦距的目光移向角落,墙角有个两英寸高的小洞,一个木棍搭成的小人从里面探出了头,用墨水涂了嘴和眼睛,还画了一对八字眉。小人踮着脚转了一圈,手舞足蹈的蹦进了她的视野,举着一张字条。 “从前有个人换了发型,大家都说像风筝,他伤心的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就飞起来。” 伊莉丝默默打了个寒颤。小人从洞里钻回隔壁,不多时又钻出来,依然举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俊逸。 “石头和年糕打架,一生气就把年糕踢到大海里了。 后来,有一对情侣私定终身,但是男方要到国外服役。临走前,他给了她一枚戒指,约定三年后在这里拿着戒指相见。三年后男方回来,听说恋人已经结婚了,伤心的在岸上钓鱼。突然他钓上来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小人歪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伊莉丝紧张的吞了口唾沫。它的脸上慢慢浮现了笑容。小人移动着手臂,把字条翻过来:“是年糕。” 伊莉丝被冻住了好几秒,她的嘴角本来是瘪着,可是她低下头来,不小心泻出了一点笑意。小人被收回了洞里,一张字条从里面递了出来:“为什么一直哭?” “我才没有哭!”伊莉丝吸了吸鼻子,“你是谁啊?有本事出个声,别装哑巴。” 字条收了回去,不多时便重新递了回来。“感冒了。” 鬼才信。伊莉丝使劲儿把脑袋往洞里凑,想看清对面住着什么人。洞里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伊莉丝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躲开。一只小老鼠从里面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花生粒。它完全无视了伊莉丝,大摇大摆的走向床下,钻进了小窝里。 对面传来轻轻的笑声。“这不挺精神的嘛。”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薄暮,“怎么不吃饭?” 伊莉丝愣了愣,脸突然一红。“你……你不是感冒了吗?” “现在好了。” “……” 伊莉丝气红了脸:“我、我在减肥!你管我!” “七八岁的小姑娘不好好吃饭,会影响发育哦。” 她下意识的看向平坦的胸部:“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纪?” “随便猜猜,没想到说中了。” 伊莉丝咬着嘴唇不吭声。对方说:“一个体重六十千克的成年人如果一周不进食,很快就会因内脏衰竭死亡。小不点,你不想活了?” “我……我没有。”伊莉丝攥紧了衣角,“我是个怪物,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才会被关起来。” “你还没见过世界有多大,就甘心死在这里吗?” “我有什么办法?”伊莉丝抽抽搭搭的哭起来。怎么可能甘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死在这里的话,甚至见不到家人最后一面。但她更害怕呆在这座监牢里太久,会忘了自己曾经活过。 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小不点,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倒霉蛋的故事。”对方说,“很早以前,有一个贫穷的男孩。他还不到八岁,亲人就全部得病死了,他被一个组织捡到,为了生存开始不择手段。他杀人、偷盗、抢劫,靠着出卖朋友终于逃了出来。他逃了整整三个月,饿了就去掏垃圾桶的剩饭剩菜,甚至生吃过下水道的老鼠,后来他实在逃不动了,饿得浑身无力。就在这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他已经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目不转睛的盯着包子。少年打量着他,坏笑道:‘想要吗?给我磕三个头,再学声狗叫,我就把包子给你。’” “他看了少年一眼,平静的跪了下去,平静的磕了三个响头。” 对方顿了顿,伊莉丝听得出了神:“然后呢?” “少年惊奇又轻蔑的望着他,问道:‘你不觉得害臊吗?’他回答:‘想活下去没什么好害臊的。’” “他一无所有,看不到任何未来,但他还是想活下去,哪怕为此放弃尊严。小不点,有时候人活着,未必因为对未来心怀希望,只是不想死罢了。” 伊莉丝没有回答,对面问道:“你想死吗?” “……不想。” “你想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伊莉丝喃喃道。在她懂得生存的含义之前,便被独自抛弃在这个绝望的荒岛。大海是一座监牢,囚禁了生命和梦想。 “那就活下去。”对方平静的说,“活着未必是件好事,但你不想死,证明这一刻的生命对你还有价值。” “我听不太懂。”伊莉丝轻轻的说,“但我睡不着,外面到处都是水声,我害怕。” “因为这里是洪流之岛啊。” “你能给我唱首歌吗?”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说,“以前我做噩梦的时候,妈妈总会唱歌给我听,我听着就不害怕了。” “我不会唱歌。” “没关系。”她哀求道,“一首,就一首。” 一阵静默后,她听见了低低的歌声,曲调温柔哀凉,宛如溪流在砾石间流转,是一首古老的民歌。雨声淅淅沥沥,瀑布从陡峭的山崖直坠而下,汇入大海,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这些声响渐渐远去,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歌声沙沙拂动着耳畔,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护士端着盘子,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伊莉丝把脸埋进碗里,以风卷残云之势扫光了一整盘饭菜,抹了把嘴递上空碗,响亮的发令:“再来一碗!” 碗碟很快堆成小山,伊莉丝无视护士的眼神,凶猛的撕开一块煮得过老的牛肉,被噎住了又猛灌凉水,对面的人听得直叹气:“当心肚子痛。” 伊莉丝吃完了牛肉,两手同时伸进饭盒,抓起一把米饭往嘴里塞,她吃得狼吞虎咽,饭粒和汤汁沾了一身。渐渐的,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饭盒里,伊莉丝抽噎着,拼命吸着气,眼泪却源源不断的涌出。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一生都将在岛上度过。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怎么又哭了?”对方的声音有点无奈。 “我没有哭!”伊莉丝拿手背胡乱擦着眼角,“我叫伊莉丝?杜贝尔弗!你呢?” “吉尔伯特。”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他的声音,轻得宛如一声叹息,“吉尔伯特?米特里斯。” 雨季结束的第一天,洪流之岛打开了大门。风呼啸着吹过乱石滩。伊莉丝蹲在石滩上,尝试把几块小石头搭在一起。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絮状的积雨云遮蔽了天空。身后传来脚步声,伊莉丝站起来,一阵风从来人身后涌来,涨满了洁白的衬衫。他仰着头,望着晦暗的天空,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和头发。 “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啊。”他收回目光,朝她微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吉尔伯特打开房门,屋里的书堆得像小山,桌上放着一副自制棋盘,棋格上散落着染成黑白两色的小石子。角落里还搭着个小窝,瓷碟里盛着清水和玉米粒。伊莉丝正好奇,就见到一只小老鼠大摇大摆的钻了进去。 “一个人呆着太闷了,只好想办法打发时间。”吉尔伯特解释。伊莉丝问道:“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没有,才来了几个月。” 伊莉丝踮起脚,屋里各种语言的书都有。“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 “图书馆借的。” “这里还有图书馆?” “你想去吗?” 伊莉丝点了点头,吉尔伯特领着她上了三楼,推开最后一扇房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房间里摆着许多书架和书桌,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管理员的位置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大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早上好,布鲁克。” “你来了啊。”老人点了点头,越过镜片望向吉尔伯特身后,惊讶的挑了挑眉,“这孩子是……” “新来的。” 伊莉丝攥着吉尔伯特的衣角,怯生生的打量着他。老人仿佛受到了某种震动:“这么小就来到了岛上?太可怜了。” “布鲁克原来是一个老师,在这里呆了四十年了。”吉尔伯特解释,“他一直很安分,图书馆成立后就让他来管理。” 伊莉丝瑟缩了一下,紧紧盯着老人脸上的褶皱。老人浑然不觉,把书放回架子上:“你要借什么书?” “有没有连环画或者童话书?”吉尔伯特摸了摸她的头发,“伊丽还小,太难的书读不懂。” “这里可不是幼儿园。”老人擦了擦镜片,慢腾腾的走到一排架子上,从里面抽出一本褪了色的精装童话。“喏,拿着吧。” 当天晚上,伊莉丝翻开了这本童话。书里讲了一种传说中的鸟,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开始,它便执着的寻找着荆棘树,为了把自己的身体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上,流着血泪放声歌唱,一曲终了便气竭命陨。 世上从未有过这么美丽的歌声,婉转如霞,令所有声音都黯然失色。 故事不长,伊莉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抱着书躺在小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这天晚上,伊莉丝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穿着礼服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她紧张的攥着话筒,环视着台下上百双眼睛。年仅八岁的她是真正的天才,黄莺般清亮的歌声令最挑剔的评论家都赞不绝口。今天是她的首场演唱会,一个星期前门票便一抢而空,所有人都期待演唱会取得空前成功,她将以歌唱家的身份走上乐坛。 “莉兹是我的骄傲哦。”演唱会之前,哥哥摸着她的头说。她不是很懂歌唱家的含义,她只是喜欢唱歌而已。但哥哥的眼神充满期待,她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伊莉丝睁开眼睛,手臂下压着那本童话书,深蓝的封皮上绘着金色的小鸟。她伸手摸向喉咙,按在声带的位置上。 她已经唱不出歌了。 随着旱季的到来,船只带来了整整一年的物资和焦急的亲人们,这些被社会遗忘的幽灵终于回到了人间。对很多人而言,一年一次的探亲是他们继续生存的唯一动力。每到这个时候,岛上的自杀率会突然飙升。 “你们见到莱莎了吗?她答应过我今年要把孩子带来的!”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挡在门口,拉住每一个路人询问。“我的儿子已经八岁了,他会忘了我这个父亲的!” “醒醒吧,你老婆四年前就改嫁了,之后一次都没有来过。”警卫不耐烦的拽住他的胳膊,“你来岛上时你儿子还没出生呢,他从没见过你,哪里谈得上遗忘?” “你骗人,莱莎前些日子还寄了信来呢。”男人颤颤巍巍的拆开信封,双眼病态的亮,“她说了永远爱我,还要带着亲手烤的苹果派来探望我——” “这是你自己写的吧!” 伊莉丝路过时他正被警卫拖走,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哭得撕心裂肺,让她的心都揪起来了。伊莉丝默默的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杜贝尔弗小姐,你的家属来了。” 伊莉丝一下子跳了起来,飞奔到探亲室,可来的人并不是兰斯。凯文坐在玻璃对面,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怀里还夹着一只大号兔子布偶。 “哥哥呢?” “兰斯最近状况很糟糕,伯母怕他干出蠢事,就没让他来。”凯文的声音柔和低沉,“好久不见了,大小姐。” “你……你们还好吧?” “我不好,我们都很想你。” 凯文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拉开椅子,一个人坐到了伊莉丝面前。 “莉兹,”安德莉亚轻轻唤道,“你瘦了好多。” 伊莉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险些落下泪来。安德莉亚神色憔悴,尽管化了妆,还是遮不住红红的眼角。“你有好好吃饭吗?是不是又在挑食?” “没有啊妈妈,我每天胃口都很好。”伊莉丝连忙擦了擦眼角,笑得灿烂,“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我交到了朋友。他叫吉尔,对我特别好,还教我读书写字,这里有个好大的图书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对了,我们还养了一只叫吉娜的小老鼠……” “莉兹……” 伊莉丝眨着眼睛,笑眯眯的望着母亲。安德莉亚攥紧了双手,低下头,“对不起,妈妈什么都……”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挡住了眼睛,凯文走过来扶住安德莉亚,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好了伯母,不是说好不哭的吗?” 安德莉亚伏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凯文没办法,只得扶着她到一旁坐下。伊莉丝心里难过,只得拼命睁着眼睛,凯文拆开大包,里面塞满了玩具、连环画和游戏机,另一个包里则是满满的衣物和日用品。“伯母收拾了一些东西,你还缺什么,下次给你寄过来。” 伊莉丝摇了摇头,凯文从包里翻出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帽子上缀着白色的绒球。“这是我给你买的,头发长起来之前就先戴着吧。” “凯文,能帮我寄个东西来吗?”伊莉丝想了想,“我想要一些花种。” “花种?” “嗯,什么花都可以,但一定要耐旱耐潮,生命顽强。” “行,回去就给你寄。” 伊莉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凯文,帮我照顾好妈妈和哥哥。特别是哥哥,遇到这种事出任务时难免会分心,请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我会的。”凯文温柔的凝视着她,“你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晚上不要蹬被子,不要挑食,多吃多睡,要长得圆滚滚的。” “去死。” 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凯文朝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们会收拾好你的房间,在床头放好你的小熊,挂上你最喜欢的裙子。不管要多少年,我们等你回来。” 伊莉丝使劲点着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人离开后,吉尔伯特才无声无息的出现。 “今天很努力啊,终于没哭了。”吉尔伯特把绒布兔子递给她,伊莉丝抱着兔子,脸埋在兔耳朵间。“吉尔呢?没人来探望你吗?” “我的家人早就死了,谁会来探望我?” “你没有朋友吗?” 吉尔伯特沉默了很久,眼神灰暗。伊莉丝怯生生的望着他,害怕自己触碰到他的伤口。 “曾经有过。”他说,“但我背叛了他,所以他把我流放到这里。他永远不会来了。” 当天晚上,又有人自杀了。死者桌上放着一大摞信,全是他以妻子的名义写给自己的。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于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男人自杀一个星期后,伊莉丝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小把花种。凯文在信中说这种花生长在岩石缝里,只需一点水就能成活。伊莉丝把花种撒在了石滩上,每天眼巴巴的跑去守着。吉尔伯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洪流之岛是开不出花的,每个人都这么想。可是没过多久,撒下花种的地方竟钻出一棵小小的幼苗。它是那么纤细柔嫩,但伊莉丝依然欣喜万分。她向布鲁克要了个本子,每天记下幼苗的变化。开始只有一株,但没过多久,整片石滩上都长出了小小的花苗,青翠的碧色点缀在岩石的荒漠里。风一吹过,仿佛孩子的小手迎风招摇。 伊莉丝站在楼梯口,踮着脚,把一块黑板挂在了过道上。 “这是什么?”吉尔伯特问道。伊莉丝理所当然的回答:“日记簿啊,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上面写字。” 她身旁还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纸折的小鸟小兔子小青蛙。吉尔伯特沉默了片刻,委婉的说:“我觉得不会有人搭理你。” 他话音未落,伊莉丝旋风般冲了出去,拦住了第一个路人,手里捧着小鸟:“你好,我叫伊丽,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男人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推开她就走,但伊莉丝顽固的挡在面前,他只好随手拿起小鸟,伊莉丝仰起头,奉送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神经病。”吉尔伯特听到他小声说,伊莉丝恍若未闻,继续去拦下一个人。早饭时间到了,楼梯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一多,想拦住某个就很难了,她被撞得踉踉跄跄,抬头见到一个女人,连忙拉住她的袖子:“我叫伊丽,能交个——” “有病啊?”女人狠狠摔开她的手,伊莉丝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见对方只是个小孩,女人愣了一下,径直离开了。但吉尔伯特万万没想到,伊莉丝居然一下子跳起来,跑到女人面前,捧着小兔子大声说:“我叫伊丽,想跟你交个朋友!请收下它!” 女人扬手扇了上去,却被人制止了。她恼怒的回过头,吉尔伯特握住她的胳膊,神色平静。她挣了两下没挣脱,狠狠剜了他一眼,只得拿起小兔子。 吉尔伯特叹了口气,他蹲下来,轻柔的拍拍伊莉丝身上的灰:“何苦呢?” “我觉得很奇怪。”伊莉丝说,“我到岛上这么久了,除了吉尔和布鲁克爷爷,没有一个人主动和我交谈。明明大家的境遇相同,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呢?” “因为这里是洪流之岛。” 伊莉丝睁着眼睛,似乎无法接受他的回答。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伊莉丝连忙跑过去,吉尔伯特拉住了她:“别再做无用功了。” “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有用?”伊莉丝从他怀中挣脱开来,跑到青年面前。但青年神色恍惚,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伊莉丝不得不拉住他的袖子:“先生,请等一下!” 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望着她。伊莉丝心头一惊,她见过这个眼神,在跳崖自杀的男人身上。她定了定神:“我叫伊丽,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啊,抱歉。”青年揉了揉额头,温和的说,“刚才有点走神了。” 他接过伊莉丝的小鸟,朝她笑了笑,便打算离开。伊莉丝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叫安迪。” “你瞧,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我给你礼物,你该回赠我一个,对不对?”伊莉丝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手。安迪面带犹豫的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吉尔伯特。“好吧。如果你们不介意,就来我这里坐坐吧。” 安迪的房间在四楼尽头,他从柜子上方取出一个琴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把红木小提琴。 “我过去是个乐团的小提琴手。”他微笑道,“可以演奏一曲作为回礼吗?” 伊莉丝点了点头。安迪试了试音,搭弓上弦,优美缠绵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琴音如同没有歌词的船歌,荡漾在碧绿的湖泊之上。伊莉丝从没听过如此纯洁的琴声,仿佛置身于教堂的穹顶下,天光穿过彩色的镶花玻璃落在人们身上,她站在画像前,内心的焦躁和恐惧都被圣母的微笑抚平,全曲在宁静中缓缓落幕。 安迪收起了琴弓,两人都陷在琴音中难以自拔。安迪怔怔的望着双手,涩声说:“我都很久没有拉过琴,手生了。” “怎么会,我从没听过这么美丽的乐曲。”伊莉丝真诚的赞美道,“你好厉害!” 安迪愣了半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落了下来。伊莉丝呆呆的望着他,吉尔伯特把她拉了起来:“好了,别打扰人家了。” “可是——”伊莉丝愣愣的转过头,安迪望着她微笑。直到很多年后,伊莉丝都记得这个笑容,仿佛带着露水的铃兰花,干净、洁白的一朵。 第二天清早,护士们在房间里发现了安迪的遗体。琴盒上放着一只纸折的小鸟,下面压着一张白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伊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外面又下雨了。 吉尔伯特拿走了安迪的小提琴,伊莉丝问道:“你会拉琴吗?” 他摇了摇头。安迪没有亲人,大海是他最后的归宿。伊莉丝打开琴盒,把脸贴在冰冷的琴身,慢慢闭上眼睛,想感受主人最后留下的温度。 “吉尔,要是我那天不走,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当一个人绝望到一定程度,谁都救不了他。” 伊莉丝没有回答,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哭脸。幼苗已经长成了一片,她打着伞蹲在石滩上,想为幼苗遮挡雨水。伊莉丝打了个喷嚏,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盖住耳朵,来回搓着手取暖。 这天晚上,伊莉丝睡得很不好。窗外隐隐传来雷声,她抱着兔子布偶在床上翻来覆去,担心着她的小花苗,一直无法入睡。天一亮,她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穿上鞋子跑到外面,来到房子背后的石滩上。 伊莉丝一下子呆住了。雨水没过了石滩,伞骨被风吹断了,幼苗可怜兮兮的趴在雨中,连根都露了出来。伊莉丝跪在石滩上,小心翼翼的把幼苗扶起来,想把它们重新栽好,一松手又倒了。她不死心的重复着,幼苗却像断了线的木偶,无论如何都立不起来了。 伊莉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的涌出。她呜咽着抬手,想擦掉眼泪,却嚎啕大哭起来。 淋雨加上精神上的打击,伊莉丝又病倒了。她像个被抽掉灵魂的娃娃,再次失去了生存的动力。她侧躺在床上,病得神智不清,手里紧紧握着一株枯萎的幼苗。她死死咬住枕头,把哭声全部吞到肚子里,直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伊莉丝闭着眼睛,用被子盖住脸,不想搭理任何人。吉尔伯特走到她面前,手里捧一个小小的东西。 “我以前告诉过你,洪流之岛是开不出花的。”他的声音十分柔和,“不过有例外。” 她仿佛被电打了一下,猛的睁开眼睛。吉尔伯特捧着一个易拉罐做的花盆,花盆里撒着薄土,一棵花苗顽强的从土里伸了出来,翠绿的颜色让人想起春天,顶端竟结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蕾。伊莉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敢置信的想触碰花蕾,却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我怕花苗被雨打坏,就想移植到室内。但岛上没有泥土,我费了不少工夫才弄到这么一点。” 伊莉丝一下子扑过去,在吉尔伯特脸上亲了一口。吉尔伯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温柔:“像只小花猫。” 伊莉丝嘿嘿笑了,眼睛一眨一眨,亮闪闪的。凯文寄来的花种还有一些,吉尔伯特说这是一种石楠科植物的种子,生命力极其顽强,洒下花种就会落地生根,一年之内,整片石滩上都会开满粉白色的小花。伊莉丝把花盆郑重其事的摆在床头柜上,每天给它洒水,在本子上认真记录它的变化,心头的暖意仿佛蒙上一层棉被慢慢发酵。 闲下来的时候,伊莉丝会跑去布鲁克那儿,缠着老人要他教自己念书。老人拗不过伊莉丝,便弄了块黑板给她上起课来。每当伊莉丝上课时,吉尔伯特就坐在一边读书。他各种语言都懂,能轻易指出一个最小的语法错误,每当这时,老人就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小花盆里的蓓蕾张开第一片花瓣,伊莉丝把剩下的花种全洒在了石滩上。夏季暴雨频繁,她便撑着伞,整晚守护着幼苗。吉尔伯特告诉她这种植物非常顽强,但伊莉丝不信。有时候风把伞骨刮得弯曲,她跪在雨里,像护雏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保护着那些娇嫩的小生命。 幼苗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很快长高了,结出小小的花蕾。有一天伊莉丝醒来,发现不知是谁用塑膜蒙上了花丛,还搭起了一座简陋的雨棚。她问是不是吉尔伯特做的,吉尔伯特笑着摇头。 第一朵花开的时候,许多人都跑来围观,包括曾讽刺过伊莉丝的护士。那是一朵朴素的粉白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柔嫩的花瓣让人想起新娘脸上的红晕。伊莉丝给每朵花都取了名字,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保护它们。在风雨中被吉尔伯特救下的那朵花放在床头柜上,吉尔伯特给它取名“伊丽”。 “说起来,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回原样啊?” 伊莉丝摸摸自己的发茬,沮丧的发现它只比海狸皮的毛发稍长一点点,又短又密,手一抚过就又翘了起来。吉尔伯特说:“至少一年吧。” “我都不敢照镜子,觉得自己是个丑八怪。”伊莉丝越想越沮丧,摸了摸吉尔伯特及肩的头发,“吉尔,你来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三个月就长这么快?” “我没有做手术,用不着剃光头发。” 伊莉丝呆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是自愿来到岛上。”吉尔伯特翻过一页书,平静的说,“我背叛了朋友,他要求我将功赎罪,一年后来接我。” “可洪流之岛是来去自如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他只是给我一个台阶下。”吉尔伯特顿了顿,“他判了我终身流放,一年后来接我,只是用来安抚我的谎话。” 伊莉丝环顾四周,小声说:“既然你的脑中没有植入芯片,不是可以随时离开吗?” “去哪里?”他的话里带着平静的绝望,“我已经回不去了,不如留在岛上了却余生。” 伊莉丝眼神古怪的望着他,仿佛望着一个怪物。她突然夺过吉尔伯特的书,狠狠摔在了桌上。 “你是傻瓜吗!”她失声叫道,“因为这种理由,你就自愿在这个鸟不生蛋的荒岛上呆一辈子?” “你不懂。”他的语气晦涩,“莱特容不下叛徒,要不是他顾念旧情,我早就被杀了。” “这又如何?”她连珠炮般叫道,“他不是你的挚友吗?你不是很后悔吗?那就回去,向他道歉,跪下来求他原谅!连自己犯的错都不敢正视,不做任何挽回的努力,躲在荒岛上当缩头乌龟,你还算得上男人吗?” 吉尔伯特愕然望着她,伊莉丝眼眶通红,噙着泪问道:“你想回去吗?”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方起伏的涛声。吉尔伯特眼中泛泪,肩膀微微颤动着,移开了目光。 “是的。”他哽咽道,“我想回到他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这天过后,吉尔伯特不再消极避世。自从伊莉丝上课的消息传开后,就有人陆续来到图书馆,吞吞吐吐的请布鲁克教他认字。布鲁克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他的课上得很好,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吉尔伯特和伊莉丝把图书馆的座位排开,在墙上挂上黑板。洪流之岛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的人当了一辈子文盲,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认真的当起了学生。 但伊莉丝慢慢发现,吉尔伯特经常在深夜不见踪影。夜深人静时,她会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咔哒一声开了。她屏息凝神,但往往等不到他回来就睡着了。第二天吉尔伯特神色如常,只是眼睑下有两片半月状的黑晕。 她知道这座岛根本困不住他,只是不明白他的目的。直到有一天下课后,她和布鲁克无意中聊起吉尔伯特。 “吉尔伯特……”布鲁克轻轻咳嗽了一声,神色复杂。“他是个例外,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同?” “我说不上来,但他不是一般人。他曾套过我的话,说……” 他本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伊莉丝连忙给他顺着气。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伊丽,告诉你一个秘密。洪流之岛上藏着一个秘密兵器,吉尔伯特是为了这个东西来的。” “秘密兵器?” “对,洪流之岛是为了囚禁它而存在。据说一旦把它放出来,就会把整座岛化为焦土。吉尔伯特聪明得很,察觉到我开始怀疑他,就只字不提。” “可他是吉尔啊。”伊莉丝小声说,“吉尔绝对不是坏人,我保证。” 老人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对,他待你很好,但你只见过他善良的一面。” 伊莉丝一声不吭。在她眼中,吉尔伯特是除了哥哥们之外最好的男人,他聪慧温柔,对她永远有无穷的耐心。他细心的保护着她,就像呵护那朵小花一样。伊莉丝心想,或许他一直很寂寞。 冬天很快降临了,伊莉丝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像粽子。花朵已经凋谢了,她把花籽小心的收集起来,等待春天降临。随着天气转寒,布鲁克的肺病又犯了,咳得撕心裂肺,图书馆不得不暂时停课。他的身体急剧衰弱,护士长将他的病情发给岛外的医院,得知必须尽快进行手术。 岛上只有最基本的医疗设备,只有等死。布鲁克年纪轻轻就来到岛上,整整被关了四十年,亲人都已经去世。护士长犹豫了好一会儿,向他提出了安乐死的选择,却被他拒绝了。 伊莉丝暂时忘掉了她的小花们,把全部热情投入到照顾布鲁克身上。尽管她笨手笨脚,不是把开水弄翻,就是把药片洒了一地,但老人望向她的眼里全是纵容。他经常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伊莉丝便抱来了书,给他念故事听。 “爷爷,我今天给你带来了新的故事。” 布鲁克倚在床栏上,不过两周,他的脸颊已经明显凹陷下去,面色蜡黄。伊莉丝打开一本画册,上面潦草的画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一只兔子和一只熊,背景涂成大块大块的浓绿。 “这是兔先生和熊爷爷,中间的是伊丽。伊丽的哥哥是个猎人,在打猎时把她弄丢了,兔先生就把她捡了回去。森林里的动物都是她的好朋友,不过伊丽最喜欢它们两个。兔先生外表有点冷漠,其实十分温柔,懂得好多东西,熊爷爷则会讲好听的故事给她听。” “伊丽知道自己是人类的小孩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只小鸟,但她没有翅膀。而且森林周围长着很高的荆棘,没有一只鸟飞得出去。”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布鲁克说,“四十年前,曾有一只鸟飞出了这片森林。” 伊莉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老人悄声说:“岛上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但确实有人成功离开过,因为洪流之岛每年都会进行体检,他被检测出没有任何能力反应,只好把他放出去,但回去不到一年,他就自杀了。” “为什么?” “因为一旦来过洪流之岛,一生都会被打上烙印。”布鲁克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是外人眼中的怪物,这座监牢囚禁了我一生,却是我唯一的容身之处。” “您还有我啊!”伊莉丝急切的握住老人的手,“别说不吉利的话。您要快快好起来,大家都在等您好起来。” “好孩子,爷爷已经活得够久了。”他温柔的抚摸着女孩的头发,“有一种鸟是笼子永远关不住的。我这辈子一无所有,但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你一定做得到。” “……他息了自己的劳苦,到天上与父重聚。当神呼唤他的名字,他就回到了家。全能的主将赐福我们的朋友,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阿门!” 浪涛拍打着峭壁,涛声震耳欲聋。悬崖上风声浩荡,牧师诵读着祷词,岛上所有人都出席了葬礼,甚至连全体护士和警卫都到了场,肃容的人群仿佛一片沉默的青松。两名警卫走上前,竖起黑色的棺木推入大海,雪白的浪花涌向峭壁,仿佛母亲张开双臂拥抱着回家的孩子。 天边传来凄厉的鸣叫,伊莉丝仰起头。暮色将至的云霞上,一只鹰乘风张开翅膀,在头顶盘旋,鸣声被呼啸的风吹散。天空中覆盖着巨大的灰色云团,一帘雨幕斜挂在云下,风卷起乱石之间的灰尘,朝海上涌去。牧师垂下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人们纷纷效仿。当伊莉丝低下头的时候,一阵疾风突然从身后涌来,吹走了她的帽子。伊莉丝朝前跑了两步,想拾回帽子,帽子却越飞越高,轻飘飘的落在了海面上。 “算了吧,”吉尔伯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让它陪着爷爷。” “吉尔,它会寂寞吗?”伊莉丝指着空中的鹰,“独自守着这座荒岛老去,它会觉得寂寞吗?” “大概吧。”吉尔伯特平静的说,“但现在不会了,因为岛上有了花。” 伊莉丝眨了眨眼睛,吉尔伯特跪下来,轻柔的理了理她的鬓发,把一朵白花别在了女孩的鬓间,执起她的手。女孩的手幼嫩柔软,仿佛一碰就会化了,就像石滩上随风摇曳的粉色小花。这种花长在石缝里,只要有一点水就会生根发芽,脆弱又坚韧,点亮了这个绝望的荒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图书馆又添了一批新书,布鲁克在世时年年坚持给主管机构写信,这批图书在他离世后一周终于来到了岛上。馆内人来人往,讲课用的小黑板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留着老人最后一课的板书。桌椅擦得闪闪发光,每张椅子旁都有人坐着读书。楼梯口的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每到中午,食堂里便挤满了人,胖墩墩的厨师一边盛着热汤,一边和打饭的人闲话家常,人们会因为一个小说的情节在食堂里大打出手,之后又亲密得像认识了几辈子。 天气越来越冷,圣诞节很快要到了。护士们给所有房间挂上了彩灯,不知是谁弄来一些设备,嚷嚷着要放一场露天电影。伊莉丝兴奋极了,戴着粉红的帽子跑来跑去,好像一个覆盆子冰淇淋。有个原电影公司的职员指挥人们搭起荧幕,忙活了半天,到了晚上,电影终于能放了。这是一部很老的喜剧电影,由于音响出了问题,等同于默片,但大家都很高兴,拿着吃的站在寒风里,伊莉丝笑得打滚,吉尔伯特笑得直擦眼泪,石滩上全是笑声,明亮得有些怪异。一部电影放完了,大家有些意犹未尽,就重放了一遍。 一个晚上,整整四场,到了最后,人们都不肯离开,磕着瓜子站着聊天,伊莉丝和几个孩子追着跑来跑去,跑累了,伸直四肢躺在石滩上数星星。彩灯的光芒一闪一闪,天空寒冷清澈,一颗孤星悬挂在夜空中。 伊莉丝睁大了眼睛,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脸上,顺着腮边融化。细雪悄然飘落,在苍茫的夜空中沉浮,很快在林间挂起洁白的雪帘。她惊喜的叫了起来,扑过去抱住吉尔伯特:“下雪了!吉尔,下雪了!” “好好好,知道了。”他被扑得一个踉跄,抱着她转了两圈,才笑着放下她。雪越下越大,到处都积起了薄薄一层。伊莉丝团了个雪球扔向他,没打中吉尔伯特,却砸到了一个护士肩上。她叫了一声,立刻抱头鼠窜。石滩上很快乱作一团,到处都是纷飞的雪块。直到凌晨,她才玩得精疲力尽,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这孩子真不可思议。”一个男人感慨道。他捏了捏伊莉丝的脸,伊莉丝迷迷糊糊的伸手,赶苍蝇似的挥着。吉尔伯特凝视着她的睡脸,突然说:“其实我很嫉妒她。” “什么?” “总有人无论身处何种绝境,从不自暴自弃,永远光芒万丈,好像信仰一样。”他轻声说,“我嫉妒这种人,却总被他们吸引。” 男人愕然望着他,吉尔伯特把伊莉丝打横抱起,朝房间里走去,背影流露出某种不可挽回的决绝。他不禁叫道:“等等!” “你放心,我不会犯同样的错。”吉尔伯特回过头,眼神冰冷,“如果有人问起,你今晚什么都没见到,明白了吗?” “能力消失了?” 伊莉丝愣愣的坐在医务室,戴着检测用的头盔。几个护士面面相觑,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有先例吗?” “四十年前有过一次……” “会不会是另一种能力的作用?比如消除波动?” “怎么可能!每个人上岛前都植入了芯片,谁敢随意使用能力?” 护士们吵得不可开交,伊莉丝茫然的望着自己的掌心。这股可怕的力量,就像它突然出现时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来自联盟总部的医生匆忙赶来,把伊莉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一致得出结论,她确实变回一个普通小孩了。他们向上级提出申请,繁琐的手续一层层批下来,等到伊莉丝获准离开,已经是春天了。 她今后的生活将受到重重限制,她必须定期向监管机构报告行踪,终身不得出入公众场合。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他们稍稍调整了芯片的功能,只要今后她的脑波异常,芯片会立刻爆炸,把她的脑袋炸开花。 但无论如何,她总算能回家了。 在等家人来接的期间,伊莉丝心急如焚。她发现原来的朋友开始躲着她,连吉尔伯特都不大和她来往了,伊莉丝有些伤心。她收拾好房里的东西,把玩具一件一件塞进书包里。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吉尔伯特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安迪的琴盒。 “恭喜你了,伊丽。” 伊莉丝嘟着嘴,吉尔伯特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他打开琴盒,流畅的搭弓上弦,清澈的乐声从指间流泻而出。 这是安迪自杀前演奏的最后一曲。 伊莉丝睁大了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手指洁白得近乎透明。曲调又清又凉,好像从他手里流出的不是音乐,而是一段白色的月光,缓缓升到空中,再从穹顶倾泻而下,落下满室晶莹。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如水的月光在身侧流动,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面对着面。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拉琴的?”一曲终了,她问道。 “学了一个月吧。”吉尔伯特放下琴,“有些话必须提醒你。今后你会遇到许多侮辱和中伤,洪流之岛的烙印将伴随你一生。但你要牢牢记住,你是这里所有人的希望,挺起胸膛,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伊莉丝点了点头,仰起脸望着他:“吉尔,我可以抱抱你吗?” 吉尔伯特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腰。他的衬衫散发着好闻的青草气息,伊莉丝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小声说:“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伊丽,我不是好人,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不,我了解你。你喜欢书和古典乐,喜欢碧海蓝天,讲的笑话很冷。你的牌技很好但总是作弊,习惯晚睡晚起,被提前吵醒会生气,经常把屋里弄得一团糟,却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基本上不挑食但讨厌茄子,生气的时候会变的面无表情。你对外人很冷漠,其实嘴巴很毒,偶尔会露出寂寞的眼神。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吉尔伯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他俯下身,轻柔的整理着她的衣襟:“好吧,我希望你永远不必见到我的另一面,我不想让你失望。” 伊莉丝一声不吭。吉尔伯特说:“不要给我写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在岛上了。”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想努力挽回一次。”他温柔的摸摸她的头,“谢谢你,伊丽。” 兰斯再次来到岛上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当船停靠在岸上时,兰斯吃了一惊。荒芜的石滩上多了一大片花海,花茎青翠,花朵柔粉,在只有灰白两色的荒岛上让人心头一暖。风一吹过,石滩上便漾起粉色的涟漪,许多蜜蜂在花丛间飞舞。 “这里原来长得出东西吗?”兰斯目不转睛的望着花海,船长惊讶的说:“我上次来还没有这些花。这里的土壤太贫瘠,种什么都没成功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扑到兰斯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兰斯紧紧搂住她的头,泣不成声。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妹妹,急切的抚摸着她的脸:“莉兹,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很好,吉尔说我又胖了。” 伊莉丝笑盈盈的转了个圈,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兰斯捏了捏她的脸蛋,确认她真的长胖了,才舒臂把她搂入怀中。他抱得太紧,甚至令伊莉丝呼吸困难。 “哥哥,我们回家吧。”她摇了摇兰斯的手,撒娇般说道。 上船的时候,伊莉丝望向身后。除了吉尔伯特,没有一个人为她送别,说上一句祝福的话,她的心头五味陈杂。 “莉兹,要赶不上船了。”兰斯催促着她,伊莉丝最后朝那栋监牢投去一瞥,便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片白色的东西从天空中飘了下来。 “已经是春天了,怎么还在下雪?”兰斯诧异的问道。它落在了面前,伊莉丝才发现是一只纸飞机,里面写满了字。 她猛的抬起头。 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数不清的纸飞机从窗口飞了出来,空中仿佛下起了大雪。每只纸飞机上都写着字,有的字迹潦草,有的清秀俊逸,还有的像孩子的涂鸦,夹杂着错别字。伊莉丝不认得每一个字迹,但她的怀中都快抱不下了。有人写得密密麻麻,但更多人只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伊丽。” 她仿佛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安迪站在面前,怀里抱着小提琴。他说,谢谢。 所有声音汇集在一起,他们说,谢谢。 疾风乍起,吹散了满天飞花。有的纸飞机被风卷着,融入了满是白沫的海面。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伊莉丝依然记得这天的每一个细节。每当她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就会想起纷纷而至的祝福,然后咬紧牙关。 伊莉丝归来的消息仿佛一粒石子投进水中,只激起了小小的涟漪。但几日后,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多里斯的一家报社突然以头条报导了这件事。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演变成惊涛骇浪。 “恶魔归来?创下惊世血案的天才歌唱家重返人世!” “……一年前,这位年仅八岁的天才在首场演唱会上,靠一首歌夷平会场,造成上百人伤亡,却在短短一年刑期后,声称能力离奇消失重返人世。这位天才出身军事贵族,我们不得不联想到她背后强大的利益集团。” 后面列举了种种劣迹,长篇累牍的抨击军部。兰斯把报纸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伊莉丝刚好从屋里走出来,打着哈欠问道:“怎么了,哥哥?” “没事。”兰斯竭力保持平静,“哥哥临时有个任务,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莉兹乖乖呆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 伊莉丝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回家后睡了整整两天,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兰斯悄悄剪掉了家里的网线,又叮嘱仆人不许告诉小姐,才匆忙离开了家。 安德莉亚得知此事,立刻动用所有渠道向媒体施压。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杜贝尔弗家族强硬的态度立刻激起了人们的反感,网民们翻出了当年出事时的照片,在论坛上极尽恶毒的讨伐着伊莉丝及其家人,她的照片被挂在各大网站首页,和恶魔的图片拼接在一起。 安德莉亚不常露面,对这种言论一概无视。兰斯就倒霉的多,不仅要面对局里的流言蜚语,某天上班时被几个路人认了出来,被石头砸得额角缝了好几针,只得请了长假在家中休息。 一天清早,兰斯打开邮箱,包裹里装着一大堆血淋淋的内脏。邮箱里的东西全部掉了出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每封信上都写着鲜红的大字,兰斯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突然捡起这堆东西大步走到垃圾桶旁,把信件和内脏全部倒进桶里。在他打开门的时候,一桶红色的油漆又泼了下来,围墙上满是狰狞的涂鸦,油漆的印记还没干。 安德莉亚大发雷霆,把自家的警卫痛骂了一顿,又调了一队警卫专门保护女儿。但事态愈演愈烈,伊莉丝躲在房间里,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如同惊弓之鸟,一点响动就吓得瑟瑟发抖,兰斯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她。他们都在等待风头过去,没想到整整两周,新闻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家里的厨师出门采购,被堵在巷子里打成重伤,从此再没有仆人肯出门。 安德莉亚在山里有一栋别墅,几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人工岛,躲到了邻镇的山里。为了防止外人泄露行踪,每天的食物都由专人送到镇上,再由凯文悄悄领回来。但没过多久,凯文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凯文抄小路甩掉了他,没敢告诉兰斯。 然而第二天一早,楼下便围了不少记者。两个警卫拼命拦住记者,人群的重量压在铁门上,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杜贝尔弗小姐,请谈谈对一年前那场事件的看法!” “据说您的家庭曾用巨额赔偿金堵住了被害人家属的嘴,您知道吗?” “杜贝尔弗小姐,您想过社会如何接纳像您这样的高危能力者吗?” “杜贝尔弗小姐,您能听听被害人家属的心声吗?” “为什么她还能被放出来?这种怪物不该被一生关在笼子里吗?” 客厅里的铃声疯狂的响个不停,一个啤酒罐砸在窗户上,伊莉丝用被子蒙住头,咬住嘴唇无声的流泪。谩骂和诅咒源源不断的涌来,兰斯紧紧抱住妹妹,可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令她觉得安心。他拿着枪,他有强大的力量,可他甚至不能令她好过一点。 兰斯突然放开怀里的被子卷,朝门口走去。凯文一惊,连忙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出去。” “你疯了!”凯文揭开一角窗帘,指着楼下无数的摄像头和攒动的人头,“他们把被害人家属都带来了!” “没关系,死不了。”兰斯疲倦的说,“一直躲,能躲到什么时候?我们不吃点苦头,舆论绝不会罢休。” 凯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兰斯带上房门,一步一步走向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门,闪光灯立刻晃花了他的眼睛。 “有人出来了!”一个记者兴奋的叫道。兰斯走下台阶,来到媒体面前。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糟糕,明天他的话就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 “哥哥!” 兰斯猛的回过头,伊莉丝赤着脚站在台阶上方,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浑身的血都冷了:“不,别过来!” “去死吧,恶魔!”一个妇人拾起碎砖朝伊莉丝扔去,伊莉丝没有避开,身子晃了晃,血沿着她的额角流了下来,模糊了视野。 “我这辈子一无所有,但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台阶很长,她迎着不断飞来的杂物,一步步往下走着,一枚鸡蛋砸在她的脸上,腥臭的蛋液刺痛了眼角。她的身子摇摇晃晃,每次兰斯都以为她要跌倒了,但每次她都顽强的站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离开洪流之岛,你可能会遭到许多侮辱和中伤,但是不要放弃。” “你是这里所有人的希望,挺起胸膛,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谢谢你,伊丽。” 伊莉丝终于走到门口,赤足披发,浑身是伤,通红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请您……杀了我吧。”她低声说。 寂静如刀落下。妇人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壮着胆子尖叫道:“你自己去死!” “不行!”伊莉丝拼命咬住嘴唇,哽咽道,“您有权杀了我泄愤,但唯独这一点,我无法答应!请您原谅!”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兰斯怔怔的望着她。伊莉丝含泪磕着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不止。“如果您不愿杀我,请至少告诉我,为了弥补这份罪过,我还能做些什么吧!” 从这天开始,伊莉丝开始一户一户拜访被害人家属。当年家族支付了巨额赔偿金,加上她已经去了洪流之岛,许多家属答应不再追究。如今旧案被翻了出来,有的家属极尽恶毒的咒骂她,有的直接拿扫帚把她赶出来,甚至踩着她的头逼她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兰斯心疼不已,但伊莉丝全都沉默的忍耐着,对落在身上的拳脚绝不还手,任由家属发泄怒气。 “莉兹,有些仇恨三言两语无法泯灭,你会花上一生的时间来还债。”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她平静的说,“我不会再逃避了,哥哥。” 兰斯欲言又止,摸了摸伊莉丝额上的纱布:“还疼吗?” “不疼。” “说谎。”兰斯屈起食指弹了弹她的鼻子,“以前擦破一点皮都会哇哇大哭。” 伊莉丝笑了笑,眼神清澈:“哥哥,我没法上学,但课程落下了这么多,我想在网上通过函授完成课业。” “不去请个家教吗?” “现在就算了吧。” “莉兹,听我说。”兰斯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你走了之后,我和母亲都在后悔。你不想上课就算了,家里养你一辈子绝对没问题。” “哥哥,我想多学点东西。就算出不了门,我也可以工作啊。”她眨着眼睛,“我才不想当社会的蛀虫。” “莉兹……”兰斯深深的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你真的长大了。” “但我还是你的妹妹啊。”她搂着兰斯的脖子,蹭着他的脸撒娇,“哥哥,你都好久没刮胡子了。就你现在这副尊容,当心讨不到嫂子。” “小混蛋,又在胡说八道。”兰斯笑着挠她的咯吱窝,伊莉丝咯咯直笑。她给洪流之岛的朋友写了厚厚一大摞信,绝口不提自己的遭遇,还寄了许多的花种和图书过去。 当年的意外造成了漫长的心理创伤,她只要一张口歌唱,就仿佛被牢牢扼住喉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急促喘息。医生说她的声带没有问题,心理上的疾病只有慢慢痊愈。 “莉兹,睡了吗?” 兰斯拧亮了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床上蜷成一团。他走过去掖了掖被角,女孩怀里抱着一块画板,是一副人物素描,还没来得及上色。 兰斯关上灯,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伊莉丝翻了个身,兰斯以为她醒了,但她只是抱紧了画板。 “我会努力的……吉尔。”她小声嘟哝。兰斯笑了笑,站起来轻轻掩上门。 洪流之岛。 全金属的气密门大开,抽风机隆隆运作着。一个人被特制的合金镣铐束缚在床上,身着拘束服,戴着氧气面罩,连额头和下颌都用皮革固定住,只露出灰白的头发。他的胸膛被整个撕开,有人剜去了他的心脏,鲜血浸透了洁白的床单,溢过门缝漫到走廊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警卫们面色惨白,他们在岛上工作多年,都清楚秘密兵器的存在。他是已知最危险的能力者,在洪流之岛被囚禁了半个多世纪。这是岛上的最高机密,现在却有人破门而入,血腥的杀害了这个怪物。 “立刻封锁全岛,决不能让凶手逃走。”队长颤声道,“通知岛主,秘密兵器被劫走了。” 吉尔伯特站在房间里,活动着手腕。他的手修长优美,指甲修剪得圆润,仿佛从没拿过比小提琴更重的东西。他缓缓张开十指,手背上突然青筋暴起。 当晚,洪流之岛的瀑布开始干涸。一夜之间,数十万吨海水仿佛凭空蒸发,露出满目疮痍的岩床。山口传来阵阵爆裂声,大团熔岩喷薄而出,直冲云霄,浓密的黑云顷刻遮蔽了天空。炽热的岩浆如同江河奔涌,注满了河道。燃焼的硫磺石和火山灰暴雨般倾泻在岛上,海面蒸腾着滚滚浓烟。 岛上唯一的建筑里,人们惊慌失措的砸着门,但门全被锁上了。有人用桌椅砸破窗户,从楼上跳下来,走廊里全是慌乱的脚步声。地面剧烈震荡,远方的天空被映得通红,仿佛一门直径数百公里的巨炮发射,一股激流冲向夜空,喷射出四迸的火星。吉尔伯特正在欣赏壮丽的景观,机械锁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先生,火山爆发了,您不去逃命吗?” “我在等人。” “等谁?” 吉尔伯特的瞳孔骤然紧缩,本能的握紧窗框,骨节泛白。他回过头,莱特靠在门上,摘下警卫的帽子用食指转着,勾起嘴角,火光把他的脸映成了铮亮的铜红色。 吉尔伯特怔怔的望着他,喉头哽咽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东西拿到了吗?”莱特打断了他的话。 尖利的音波瞬间爆炸,屋顶腾空而起,顷刻间,碎砖和石块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等到烟尘散尽,整栋房子已经不见踪影,地上多了一个直径几十英尺的深坑。吉尔伯特咳出一口血,好像有人伸进肺腑乱捏了一气。他的胸口疼痛欲裂,爆炸声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莱特跪在坑中,紧紧按住右臂,脸色苍白。他的周围像被轰炸过,飓风般的气流围着他高速涌动。他冲吉尔伯特勉强笑了一下,弯下腰就开始大口吐血。 吉尔伯特立刻跑过去架起他,岩浆仿佛一条红得发亮的火蛇,裹挟着无数石块朝山下涌来,空气里满是剧毒的硫磺气体。两人逃出去没多久就见到妮娜领着一队人跑来,奔跑的外套下露出冲锋枪。 “这是怎么回事?”一见莱特的样子,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吉尔伯特把他的胳膊往上挪了挪,把大半体重移到肩上。“能力越强,对身体的负担越大,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严重的排异反应。” 妮娜咬了咬牙,跑过去扶起莱特:“警卫呢?” “都在忙着逃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头顶突然传来凄厉的鸣叫,一只秃鹫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巨大的翅膀掠过头顶,用尖喙啄着他们的头脸。 “讨厌,这鸟是从哪儿来的啊?”妮娜愤怒的挡住脸,威胁似的挥舞着冲锋枪。秃鹫深棕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正从瞳仁背后窥视着自己。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颠簸,强烈的失重感朝她涌来。伴随着隆隆巨响,岛屿在一股外力的作用下扭曲变形,仿佛有人捏着蛇的脊骨左右拧转,一头高高隆起,一头伸入海中,引发了一阵强而短促的震动。一瞬的宁静后,地表就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样裂开了,波浪奔涌而出,掀起山一样高的浪头。 “妮娜!”吉尔伯特失声叫道。妮娜刚好位于裂缝中央,差点被巨浪卷走。他俯在山头上,紧紧拉着她的手。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断有人落水。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寒冷的颤栗。秃鹫展翅飞向对面,停在了来人肩上。 吉尔伯特瞬间脸色惨白,甚至不敢回头。来人身上散发着死神般的压迫感,他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已经六十年没人敢硬闯洪流之岛了。”他平静的说,“你们倒是很有胆量。” 来人大约四十多岁,肤色苍白,裹着一袭黑色长风衣,拄着拐杖,仿佛一位守墓人。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一道深深的伤痕贯穿双眼,竟然是个瞎子。 “你是谁?”莱特问道。 “这座岛的主人。” “洪流之岛还有主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吗?”男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谁是主谋?” 吉尔伯特吞了口唾沫,不敢出声,冷汗如泉涌出,打湿了他的脊背。见没人回答,他用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厉声问道:“是谁杀了我的兄弟?” “是我。”莱特挡在了他面前,皱眉问道,“兄弟?” “是的。”男人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你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莱特讥讽道,“你把兄弟当作怪物囚禁在荒岛深处,一关就是六十年?” “为了保护正常人的社会,只有这条路。” “你要向我复仇么?”莱特平静的问道。风从两人之间涌过,夹杂着细碎的火星。片刻后,男人叹了口气:“不,我该感谢你。我曾发誓,只要他活着一日,我就不会离开洪流之岛。托你的福,漫长的刑期总算结束了。” “不用谢,放我们走就行。” “不行,我还是得杀了你,否则世上又会多一个怪物。” 莱特冷笑了一声:“什么叫怪物?你不认为外表只是普通人,却长了一颗禽兽的心才叫怪物吗?” “随你怎么说,但我不会放你走。” “那就试试吧。” 两人对峙着,无形的气流在海岬上盘旋涌动。莱特抬臂挡在吉尔伯特面前,用唇形说:“带她走。” 吉尔伯特咬了咬牙,一跃而起,扛起妮娜就往海边逃去。 “莱特!”妮娜拼命捶打着他的肩膀,“你在干什么?怎么能让他独自面对那种怪物!” 吉尔伯特狠狠咬着唇,唇上迸出血痕,脚下却逃得飞快。汽艇停在一处礁石背后,在沸腾的海水中颠簸。一发炮弹落在海面上,断裂的木椽引发大火。她霍然回头,一列舰队正从远方浩浩荡荡的驶来。 “是附近的驻军。”吉尔伯特脸色煞白,“一旦洪流之岛启动了红色预警系统,他们就有义务把这座岛夷平。” 灯光照亮了沸腾的大海,深水炸弹接连爆破,白浪冲天而起。海鸟在空中疯狂的盘旋,浩浩荡荡的鱼群形成了一道银色的洪流,海面隐约浮现巨鲸的身影,这片海域的生物仿佛都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难,争先恐后的逃走。 “吉尔!”妮娜急得落泪,“不能再等了,我们得去帮他!” “想去送死的话,我不会阻止。”吉尔伯特的声音出奇的冷漠。他惨白着脸坐在船上,神经质的绞着双手。“你还不明白吗?那两人的力量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你去了反而会拖累他。” 妮娜刚想回答,耳畔突然传来奇异的蜂鸣。洪流之岛急剧收缩,像一个空了的易拉罐,在可怕的外力下被捏成一团铁皮。她猛的回过头,瞬间呆如木鸡。 岛屿消失了。 准确的说,它并没有消失,只是缩小到仅容两人立足。海面上全是落水的人,男人踏在一块随波起伏的浮岛上,鲜红的火焰仍在不断喷薄,火山灰给海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两人仿佛矗立的礁石,在狂潮中巍然不动。体内传来细微的爆裂声,莱特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 “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力量。用不了几次你不死都会变成废人,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死?”莱特大笑,“除了这条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拿命去拼,我还有什么办法?” “你的执念太深了。”男人叹息着摇头,“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们蔑视神和世人,不需要任何怜悯。你离不开战场,只要活着一天就会继续挥刀,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莱特静了片刻,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梅希亚。” “莱特·罗斯。” 他回过头,吉尔伯特跟电打了似的站起来。但他没有动,只是笑了一下,用口型对吉尔伯特说了一句话。 吉尔伯特打了个激灵,低声说:“开船吧。” “你疯了吗?莱特还在岛上!”妮娜扑了上去,但吉尔伯特已经解开了缆绳,磅礴的大浪一下子冲走了小船。 莱特垂首,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血沿着他的指尖滴了下来,在大海中泅散开来。 浓云突然裂开一道孔隙,阳光刺破了黑暗,浓云四散,露出清澄的夜空。 吉尔伯特抬起头,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鲜红的火焰围着天空缓缓旋转,火山灰和岩块正不断被吸到空中,被浓云的漩涡吞噬。不出五分钟,海面就变得浊浪滔天,海水泛起大片大片条带状的泡沫,上千股相互冲撞的水流跌宕起伏,发出疯狂的嘶鸣。这些海流很快连成一片,形成直径几十英里的巨大漩涡,朝着苍天发出可怕的悲鸣。 眼前的场景如此相似,当初门打开的时候,圣湖中就出现了这种恐怖的引力场。但他来不及思索,就被一个浪头抛到了半空中,狠狠摔了下去。他摔得头破血流,一股海流将小船冲离了漩涡中心。黝黑的大海中清晰的映出一轮红日,正对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那是烈火和岩浆被吸到空中形成的致密火球,周围遍布着火山灰构成的黑云。 这时,海上突然平静了下来。所有漩涡都消失了,火球停止震动,慢慢旋转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空气,卷起猛烈的飓风。球体骤然坍塌,飓风掀起山一样高的狂潮,巨大的力场将数十万吨海水吸到身后,暴雨般倾泻而下!燃焼的陨石从天而降,在空中留下成千上万道火红的光轨,瞬间摧毁了舰队,大海熊熊燃焼起来。 吉尔伯特站在船上,茫然的望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他低下头,望着颤抖不已的双手,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 船上的人全都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半晌,妮娜才颤声问道:“吉尔,现在怎么办?” 吉尔伯特脱力的跪了下来,头靠着冰冷的船栏,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年前,少年莱特要他跪下,他为了一个包子,平静的给莱特磕了三个头。 “返航,回总部。”吉尔伯特疲倦的闭上眼睛,“我相信他。” “等我回来。” 这是莱特最后留给众人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凯文苏醒过来时,天色暗如午夜。他披衣起身,点上一支烟走到窗前。满天乌云翻滚,闪电把天空撕出狰狞的伤口。黑沉沉的大海不见一丝碧色,浊浪滔天,山一样压过来。狂风咆哮着卷起一层层巨浪,把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要下雨了吗?” 兰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凯文点了点头:“还有几个小时,台风就要登陆了。今晚会有一场暴雨。”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卷进了屋内,花瓶咚的一声翻倒,滚到卧室的角落里。撕裂的窗帘被狂风高卷起,像遇难的船帆一样猛烈飞舞。 凯文走过去关好窗户,目光凝定在墙上的日历上。兰斯随口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凯文的瞳孔霎时紧缩如针。他定了定神,沙哑的说:“今天是赫德夫人的忌日。” 兰斯愣住了。他伸出胳膊环住凯文的脖子:“等案子结了,我就陪你去给阿姨扫墓。” “好。” 兰斯笑了,伸手抱住凯文,把脸靠在他的肩窝。凯文回抱住兰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犹如幽暗的深渊。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兰斯洗了澡出来,凯文正好把早餐端出来。 “家里又不是没有厨子,你身体不好,这些小事用不着亲自去做。”兰斯擦着头发抱怨道。凯文笑了笑,把咖啡递给兰斯:“没事,别人拿不准你的口味。” 绵软的黑樱桃酱在白瓷盘中流淌,吐司烤的外酥里嫩,鸡蛋卷松软可口,再配上一壶浓浓的热牛奶。兰斯咬着吐司心想,家里的厨子统统都该被开除。“你早上吃药了吗?” “等会儿吃。” “不行。”兰斯立刻放下杯子,去卧室里把药瓶和注射枪拿了出来,凯文无奈,只得挽起袖子,兰斯熟练的把注射枪里的药剂推进凯文的静脉里,又去倒了一杯热水。凯文只瞄了一眼药丸就厌烦的转过头,兰斯心里难过,却不得不把水杯递给凯文,强硬的说:“快点,不许耍赖。” 凯文叹了口气,只得就着热水把药丸吞下去。他微微拧着眉,伸手按在了胃部,脸色苍白。兰斯心疼的不行,跪在边上柔声问道:“你想吃点什么吗?” 凯文摇了摇头,及时岔开话题:“对了,队里新来的那个小警察还好吗?” “菲尔德吗?”兰斯愣了片刻,“还行啊,怎么了?” “菲尔德刚来到警队,还不适应战场,能不能尽量把他安排到安全的后方?” “不行。”兰斯一口回绝,“既然来到行动队,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拿着外勤津贴做着内勤的工作,哪有这种好事。” 凯文的眼神暗了暗,不死心的恳求道:“你是菲尔德的直属上司,又是局长的儿子,就不能稍微关照他一下吗?” “你怎么了?”兰斯愕然望着凯文,“我认识你十年,你从没说过这种话。” 他伸手摸了摸凯文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忧。凯文紧紧攥住兰斯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了哀求:“菲尔德的家人全部死在屠杀中,他哥哥临走前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言而无信。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任何事,只此一件。”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半晌,兰斯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担心菲尔德,为什么不把他调离行动队?” “这孩子表面温柔,骨子里却犟得很,说什么都不听。” “他的脾气和你倒是很像。”兰斯伸手拂开凯文的额发,目光温柔,“刀枪无眼,我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但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尽全力保护他,这样行吗?” 凯文点了点头。兰斯调侃道:“你这么紧张菲尔德,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又在胡说八道。”凯文不以为然,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送晨间新闻。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从飞机上走下来,狂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她身材瘦削,面容清癯,刀锋般的薄唇紧抿,有一双光华内敛的苍绿色眼睛。她笔直的目视前方,大步流星走向等候在尽头的国王,两人简短的握了一下手。 “坎特伯雷王国首相埃伦特·坎贝尔于前天到达托兰进行访问,并与图兰国王阿鲁玛四世签署了区域安全协定。埃伦特宣称,该协定旨在缓和两国长久以来的紧张关系,恢复两国正常外交。双方于今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签署合作备忘录,文件规定双方将在多个领域交换情报,以联合应对恐怖主义的威胁。” “军部会从图兰撤军吗?”兰斯突然问道。 “恐怕很难。”凯文说,“里昂在图兰问题上一贯强硬,几次主张全面出兵占领图兰,都被议会驳回。埃伦特坚决主和,不仅逐年缩减军费,逼迫军部减少在图兰的驻军,还力排众议推动军队改革,撤换了一大批退役将领,里昂对她恨之入骨。” “真有意思。”兰斯笑道,“图兰战争后,一个靠军变上台,一个靠民选上台,却成了水火不容的对手。” “马上又到大选年了,以埃伦特的支持率肯定会连任。”凯文喝了口热水,才接着说,“就怕某些人会狗急跳墙。” 兰斯微微皱眉:“军部有什么动静吗?” “不知道,我很久没见到里昂了。”凯文放下杯子,“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直到现在还没除掉埃伦特,简直是个奇迹。” 兰斯没有出声。凯文问道:“里昂跟埃伦特,你们站哪一边?” “我选择中立。”兰斯干脆的说,“杜贝尔弗家族不参与政治斗争,只忠于国家。” “贤明的判断。” “不说这些了。”兰斯披上制服,“今天司法部的官员要来提审,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押送犯人。” “我送你去上班吧。” “不用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还没辞职呢,总是逃班影响不好。”凯文的手灵巧的翻折,给兰斯系好领带。兰斯勉强点了点头:“行,我来开车吧。” 凯文愉快的点了点头。兰斯载着凯文来到警局,径直驶进车库。考虑到兰斯特殊的身份,两人的关系仍然没有公开。凯文在三年前一次任务中元气大伤,不得不因病退役,几经周折进了情报部门。兰斯则留在了行动队,由于战功赫赫,很快升任支队长。 兰斯出了电梯,穿过空无一人的过道,来到控制室。安德莉亚穿着黑色套裙,红唇精致,长发挽成高髻,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克洛伊的同伴出现了,司法部要求把此人带回联盟总部提审,我没法拒绝。按照原先的方案,由你负责押运。” “是。” “说实话,我信不过司法部的人。”她斩钉截铁道,“如果有人来劫囚,格杀勿论,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兰斯神色一凛,飞快的敬了个礼:“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伴?”克洛伊挑了挑眉,“我没有同伴。” 安德莉亚没有反驳,抬头望着监控摄像头。控制室里的杜夫会意,切断了信号,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她拉开椅子坐下,平静的注视着克洛伊。六年的时光仿佛停走了,他的皮肤白皙光润,眉眼秀丽,甚至没有一道皱纹。 “还有四十分钟时间。”安德莉亚打开怀表,现在是早上十点一刻。“我有一个藏了很久的故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没兴趣。” “不要这么见外,这个故事跟你有关。”安德莉亚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对了,最早要追溯到六十年前。” 克洛伊微微皱眉,不明白她为何故弄玄虚。安德莉亚沉声道:“六十年前,北方军区的一名少尉在冰封的伊特鲁里亚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具巨兽骸骨。少尉知道事关重大,便请示了上级。当时安道尔家族还控制着北方军区,族长裴吉野心勃勃,渴望开疆拓土。得知这个消息,裴吉立刻下令少尉继续挖掘,不许向任何人声张,察觉到危险的少尉却自作主张,把骸骨炸成了碎片。”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浮现了讥诮的笑意:“少尉——就是后来的霍华德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裴吉却知道这具骸骨就是神话中的‘美杜莎’。美杜莎是一条九头巨蛇,相传它的血液虽然是剧毒,却能令细胞无限再生,是不老不死的神药。裴吉下令部下捡回骸骨的碎片带回实验室,想提炼出美杜莎之血,却一筹莫展,就在这时,有人主动来到了他的面前。” 克洛伊终于抬起眼睛,眼眸子夜般幽暗。安德莉亚微微一笑:“这个人教会了裴吉提炼美杜莎之血的方法,安道尔家族自恃有了强大的生物兵器,于是悍然发动白海战争。这些人一直站在安道尔家族身后,在战局快要走向和平时策划了王储堡事变,刺杀北方军区司令埃德里克,导致战局急剧恶化。但裴吉的嫡孙霍尔却得知了全部阴谋,亲手刺死了发动战争的祖父,将美杜莎的研究员屠戮殆尽,强行把战争推向了和平。” “真是曲折离奇的故事。” “还有更离奇的事。”安德莉亚说,“霍尔的背叛令这些人恼羞成怒,为了报复安道尔家族,他们投靠了安道尔家族的死对头,坎特伯雷王国军部。此时军部正陷在图兰独立运动的泥潭中,为了挑拨坎特伯雷王国和图兰的战争,他们冒充埃里温袭击了首都曼索尔,直接导致了埃因奥尔大屠杀。战争一触即发,但图兰国王阿鲁玛三世实在是个人物,在国王和吉恩的引导下,军部被迫和平撤军,未能演变成全面战争。” “幕后黑手一定很失望。” “没错。由于图兰重归和平,军部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国家。”安德莉亚面若寒霜,“随后便是图兰战争,不用我多说了。整整半个世纪,你们把许多国家的统治者玩弄于鼓掌之中,到处挑拨战争,以致于流血千里。” “你们?”克洛伊笑了,“六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对,‘你们’。”安德莉亚咬重了这两个字,“白海战争时期,你还没加入这个组织,但其后的每一桩罪行,哪件跟你无关?” “您的想象力还挺丰富。”克洛伊漠然道,“照您这么说,我们到处制造战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里隐隐跳动着血光,终于褪去了温文尔雅的表象,流露出恐怖分子的悍厉。安德莉亚交叉十指,目光深冷:“为了开门。根据圣书记载,只有在完结日以前打开七扇门,才能开启通神之路。开门需要守门人和钥匙,还有大量血祭。” “真没想到,你一个外人居然能查到这么多。”克洛伊足足安静了半刻钟,“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是一个组织,发源自远东的昭国。你们信仰纳瓦拉教,等级森严,每个骨干都以月份作为代号,一直在到处制造战乱开门。我还知道克洛伊不是你的本名,你出身和泉国的深见一族,这个家族精于驭虫和暗杀,你在组织中排行第四,代号‘卯月’。”安德莉亚说,“和泉国极度闭塞,很难打探到有价值的情报。但我猜测,你和嫁入军事贵族的深见恭子关系很深,对吗?” 克洛伊沉默了很久:“她是我姐姐。” “你是谁?你们又是谁?” “我本名深见一叶。”克洛伊微笑道,“我们是‘黄昏之门’。” 窗外传来隆隆巨响,空中乌云密布,犹如一片墓穴。安德莉亚进入审讯室已经超过一个小时,正当兰斯担心母亲的安危时,屏幕上突然恢复了影像。兰斯松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注意到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 “队长,你中午点什么?”菲尔德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提审克洛伊是例行公事,只有兰斯和几个警局领导知道克洛伊的身份,因此众人都不紧张。兰斯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凯文还没吃早餐,从兜里摸出一张大钞塞给菲尔德。 “菲尔德,你能帮我到对面买份午餐,送到情报处的办公室吗?”兰斯温和的说,“我这里实在走不开。” “没问题,要什么?” “奶油蘑菇浓汤配一份芝士披萨,记住告诉店家别放洋葱,凯文肠胃不好,吃不了刺激的东西。” “好的。” 菲尔德点了点头,迅速跑下楼。云层越积越厚,鸟儿不再吱吱鸣叫,连小草都不敢颤动一下,天穹像一口金属棺材,笼罩着炽热的世界,世上的一切都因盼着第一道闪电而凝固起来。当他提着饭盒回来时,沉甸甸的雨点便打在了柏油路上,路面蒸腾着滚滚白汽。他冒雨跑回警局,凯文的办公室里却没有人。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写了张字条压着,刚到走廊上就和凯文撞了个正着。 “你没事吧?” 菲尔德眨了眨眼睛,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对了,队长给你买了份午餐,放在桌上了,你记得吃。” “知道了。” “队长对你真好,时时都惦记着你。”菲尔德一脸羡慕。凯文却垂下了眼帘,雨水在窗户上挂出一张水帘,水波轻轻晃动,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跟着动荡,一下子变得无比幽深。但凯文很快抬起头,温和的问道:“菲尔德,最近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菲尔德粲然一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一直都想当警察,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 “为什么非要进行动队?”凯文叹了口气,“行动队的死亡率太高了,几年下来你的身体就会被折腾垮了。” “比起躲在后方,我更喜欢在前面冲锋。”菲尔德笑盈盈的说,“再说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吧。” 他的笑容明朗单纯,仿佛从未置身阴霾下。凯文定定的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柔软痴迷,仿佛透过他望着另一个遥远的人:“这个牛脾气,真是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什么?” “没什么。”凯文定了定神,柔声说,“以后遇到困难都可以找我,不必客气,把我当自家人就好了。” 菲尔德歪了歪头,感动又困惑:“凯文前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凯文刚想回答,周围突然一片漆黑。黑暗深处响起隆隆雷声,仿佛野兽压在喉咙里的咆哮,闪电微弱的光芒像嚓的一下划亮一根火柴。菲尔德瞬间头皮发炸,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按在肩上。 “别害怕。”凯文的声音沉静有力,“只是停电了。” 他一手按在菲尔德肩膀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应急灯的红光一瞬间照亮了凯文的侧脸,他不笑的时候,脸部轮廓深刻挺峻,竟显得有些冷酷。 同一时刻,安德莉亚刚刚离开审讯室。一个年轻警官快步走过来:“局长,司法部的人到了。” 安德莉亚点了点头,来到了接待室。克里斯立刻站了起来,微笑着跟她握手:“杜贝尔弗局长,幸会。” 两人寒暄了几句,她便开门见山的说:“先生,犯人可以交给你们审讯,但全程必须由我们的人负责押运。” “您在质疑我们的安保水平吗?” “不敢。” 克里斯还想争辩,她把茶盖一扣。陶瓷的清脆声响惊动了克里斯,他蓦然想起眼前这个女人绝非易与之辈,便不在细节上多作纠缠。“好吧,今天可以提审犯人吗?” “当然可以。”安德莉亚做了个请的手势,“兰斯,你去安排。按照昨天布置的方案,把克洛伊带出来。” 特警部队出动了三批精锐负责押运,第一批原定在中午十一点出发,沿着一号路径驶向附近的重狱,第二批迟了半个小时,先围着城区转了一大圈再改走水路,第三批则由兰斯亲自负责,于午时十二点整出发。为了扰乱敌人的注意力,每辆车上都有特警戴着头套冒充嫌犯,连负责押送的特警都不知道克洛伊在哪辆车上。克洛伊被戴上黑色头套塞进车里,用布条封住嘴,捆得结结实实,两名特警持枪守在身边。 汽车平稳的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兰斯坐在副座上,窗外暴雨如注,犹如一支支坚硬的水晶柱泛着冷光,天空仿佛裂开了伤口,每当乌云碰撞在一起,云层表面就会流过险峻的蓝色电光。大泼大泼雨水淋在挡风玻璃上,透过重重雨幕,路灯的光芒微弱的像萤火。 “队长,前面封路了。”开车的警官突然说,“该死,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给市公安局打电话,让交警放行。” “是。” 外面狂风咆哮,雨流狂落。兰斯想起凯文的话,台风马上要登陆了,交警正在封锁高速公路,前方的路段堵得水泄不通,所有司机都焦躁的按着喇叭。兰斯神经质的咬着嘴唇,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枪,心中略定。 就在这时,车载电话响了起来。兰斯立刻接过电话,杜夫从本部传来消息,第一批车队已经顺利到达港口,没有遇到袭击。 “第二批车队呢?” “一切正常,没有车辆跟踪。” 兰斯回头望向身后,密密麻麻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我们被堵在高速路上了,正在和交警交涉。” “兰斯,你们前面的路段刚刚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肇事车辆堵在了路中央。” “能不能绕过去?” “稍等片刻。” 兰斯抬头望着铅灰色的雨幕,天空仿佛剧院的帷幕降下,但飘落的不再是雨水,而是大团大团洁白的雪片。雪片洁白轻柔,在阴暗的穹庐下漫天飞舞,连挡风玻璃上都凝结了一层白霜。 兰斯的右眼皮倏然一跳,霎时头皮发炸,咆哮道:“跳车!” 这句话刚滚到舌尖,几辆押运车同时爆炸。爆炸的气浪瞬间把警车掀翻,油箱着了火,熊熊燃焼起来。有一刹那间,兰斯什么都听不到,爆炸的冲击波瞬间震破了他的耳膜,安全气囊在爆炸时弹了出来,正好顶在他的胃部。兰斯被卡在副座上,满脸鲜血,玻璃碎片割断了腿上的动脉,鲜血汩汩流出。 眼前一暗,兰斯抬起头。埃文斯站在面前,举枪瞄准了他的头部,眼里带着冰冷的笑意。兰斯急促的喘息着,艰难的伸手拔枪,却被埃文斯一脚踹开。枪滚落到雨中,失血过多令兰斯眼前渐渐模糊。潮水般的画面掠过脑海,最后清晰浮现出一张刻骨铭心的面庞。 叮铃铃。 埃文斯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过电话,意味深长的瞟了兰斯一眼,放下了枪。 审讯处的门轰的一声开了,安德莉亚外面披着警用雨衣,大步流星的穿过走廊,厉声道:“马上调查监控,是谁有本事在警车上安装炸弹!” “已经查过了,在作案时间段没人接近过这辆车。” “知道克洛伊在哪辆车上的人寥寥无几。”安德莉亚面若寒霜,“这件事是我们工作上的严重疏忽,我要立刻着手清查警局的叛徒,尽快找到黄昏之门的下落。” “是。” “押运警官的情况如何?” “除杜贝尔弗警官以外全部殉职,前者失血过多,已经被送往医院抢救。” 安德莉亚霎时面无血色,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通知联盟总部,发布红色通缉令,封锁全城所有车站、港口和机场,绝不能让劫狱者越境潜逃——” “局长!”她话音未落,一名警官就匆匆跑来,脸色惊惶,“逃犯刚才发来了消息,要求和您亲自视频通话。” “什么时候?” “就在现在。” 安德莉亚疾步走进控制室,深见一叶要求视频通话的信息通过六号频道接入,安德莉亚立刻下令开放。深见一叶换下了囚服,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唐服,衣襟上绣着白海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斯文儒雅。 “午安,杜贝尔弗夫人。”一叶和气的说,“承蒙您照顾多年,我觉得必须跟您道别一声,但愿我们今后没有机会再见面。” “不可能。”安德莉亚面若寒霜,“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带回狱中,这次没人保得住你了。” 一叶微微一笑:“夫人,别急着做决定。” 他拍了拍手,摄像头摇晃起来,对准了对面的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小女孩,一叶解开了绑眼睛的布条,女孩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惊恐的挣动起来。 安德莉亚的瞳孔霎时紧缩如针,额角的血管瞬间暴起,犹如暴怒的雌狮。一叶拍了拍伊莉丝的脸,回头笑道:“您一向工作繁忙,所以我特意把小姑娘接过来照顾一段时间。” “你们的目的。”她的声音又急又快,犹如短小的匕首。一叶收起了笑容:“解除联盟的红色通缉令,停止追捕。” “好。” “释放六年前的行动中逮捕的同伴。”一叶说,“除此以外,还要六千万不连号的现钞,一架静音直升机。” “现钞没问题,但我没有权限释放囚犯。” “少拿这种话敷衍我。”一叶危险的眯起眼睛,“谁不知道你是特警部队的创始人,在警界权势熏天,只要你想放,当然能把人放出来。你们还有十小时时间,午夜十二点,我要见到人。否则——” 他亲昵的拍了拍伊莉丝的脸:“每迟一刻,我就打断她的一根骨头。你不想给宝贝女儿收尸吧?” 他优雅的欠了欠身,随即切断了通话。屋里一片岑寂,安德莉亚沉吟片刻,回头问道:“怎么样?” “他们使用了最先进的反追踪程序,克洛伊精确的控制了时间,虽然我们最后破解了程序,却来不及找到他的具体位置,现在只能确定他还在多里斯。” “克洛伊手中有毁灭性的生物兵器。”安德莉亚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联系首相,发布红色警报,要求国家安全委员会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chapter 8 莱特归来 海上军区总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与会者只有寥寥数人,都是曾参与图兰战争的高官,凭借军功飞黄腾达。此时众人传阅着一份文件,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沙沙翻动纸张的声音。 “首相越来越为所欲为了。”一名将军忿忿骂道,“她上台后就公然跟军部唱反调,年初才以改革的名义撤换了一批退役将领,现在竟然敢背着军部和敌国谈判!”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她正暗中和图兰政府谈判,希望尽快从图兰撤军。”莉莲说,“她主张承认图兰政府的统治权,并协调双方组建联合政府。” “六年来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人力财力,牺牲了无数优秀士兵,她想让这一切付诸东流吗?” “从图兰撤军只是第一步,首相的根本目的是削弱军部,把军权收归政府。”古连说,“除了杀了她,没有人可以改变她的决定。” “这些年派出去暗杀她的刺客还少过吗?”里昂语气讥诮,“丑话说在前头,谁干的好事谁负责,别指望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里昂,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赫斯特问道。里昂说:“首相近期将部分军队调到了国境上,以便增援盟国,从军部前往国境令我们的部队有机会经过首都,这是难得的机会。” “政变?”赫斯特眼神微动,“六年前你通过军变赶走了霍尼克家族,他们对你恨之入骨。里昂,别以为你每次都能成功。” “是的,政变绝不会得到舆论承认,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舆论?”里昂冷冷道,“埃伦特手里没有军权,首都防卫军无法和正规军抗衡,只要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媒体,逼迫女王退位,埃伦特就完了。” “如果得知我国发生政变,邻国有可能会趁虚而入,尤其是罗夫尼克和图兰。” “只要扫除了障碍,我们的精锐部队足以在半个月内拿下图兰。” “司令想必早就做好了决定。” “难道你们想被一刀一刀凌迟,最终沦落成政府的走狗?” 无人应答,里昂的声音又快又硬,犹如锋利的匕首:“埃伦特背后是霍尼克家族,要想击垮埃伦特,必须摧毁她的靠山。希望诸位牢记,权力面前无人平等,能活下去的只有加冕的人。我们身为军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牟利。” 会议结束后,里昂回到了指挥部。窗外天色晦暗,狂风暴雨笼罩了军营,金属墙壁倒映着雨燕急速掠过的身影。他拿起话筒,拨通一个号码。话筒里嘟嘟响了两声后,安德莉亚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有十秒钟。” “喂,等等——” 他话音未落,安德莉亚干脆的挂断了电话。里昂哭笑不得,他再次打过去,这次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没等她开口,他立刻抗议:“你刚才只数了一!” “不是你说的么,男人只要记住一就可以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好高兴啊教官。” 安德莉亚一时语塞,里昂立刻拔高了声音:“不要挂,我有重要的事!” “二十字以内表述完毕。”安德莉亚说,“我的女儿被绑架了,儿子还躺在医院里,没工夫听你废话。” 里昂静了下来:“谁干的?” “黄昏之门,为了报复六年前的那次行动。” “教官,我……”里昂深吸了好几口气,“需要我帮助吗?” 话筒对面是长久的沉默,里昂想起许多年前的海难。丈夫和儿子出事时,安德莉亚已有六个月身孕,吃什么吐什么,没多久就骨瘦嶙峋,不管里昂怎么劝,她都硬撑着不肯掉一滴眼泪,直到搜救队发现兰斯。然而没过多久,兰斯又被绑架了,她得知消息后当场昏厥,差点死在产床上。 有谁能接连承受失去爱子的恐慌和绝望?生下伊莉丝后,她不顾产后虚弱,亲自去了里昂的办公室,当时的她仿佛一头护犊的雌狮。 “里昂,帮我。”她开口便说。 里昂答应了。和许多年前一样,他依然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里昂,”她的声音很轻,流露出难得的软弱,“我这种人是不是不配有爱人和孩子?如果我孑然一身,就不会连累到任何人,我……” “生都生下来了,你又不能把孩子们塞回去。”里昂打断了她的话,“黄昏之门提出了什么要求?” “停止追捕,释放同伙。” “那就放人。” “里昂,你知道我做不到。”她痛苦的叹了口气,“六年前我差点摧毁黄昏之门的总部,他们对我恨之入骨,就算我听从了他们的要求,也未必会释放莉兹。” “安德,冷静一点。” 里昂知道她一向沉稳果断,只是牵涉到孩子的安危才会失态。比起里昂本人,她有充足的处理人质事件的经验,里昂根本不必对她指手画脚。“我会立刻派人过来帮助你,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在等你接她回家,才能把女儿平安接回来。” “我明白了。” “别担心。”里昂轻声说,“万事有我在。” 安德莉亚很轻的笑了一下,却没有搭话。“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挂断了电话,里昂放下话筒,望着窗外的海雨天光。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密报。密报的内容不长,他反复读了三遍,舔了舔嘴唇,心脏跳得很厉害。自从坐上这个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口干舌燥的恐惧了。所有风暴都令他无比兴奋,就像狂风大作的战场,他很熟悉这种风。 这是一场赌博,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凯文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一片寂静,只有嘶嘶的电流声。凯文平静的说:“黄昏之门已经逃走了。今晚特警部队的精锐倾巢而出追捕逃犯,重狱的守备势必空虚。” “感谢你不遗余力的帮助。” 吉尔伯特正想挂电话,凯文突然开口道:“就算莱特有再多缺点,他从未对不起你,身陷绝境还在为你谋后路。希望你好自为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要莱特平安回到图兰,为此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背叛昔日的情人,甚至和恐怖分子勾结?” 凯文没有回答,片刻后才森然道:“你在军部的黑名单上名列前茅,只要莱特有任何闪失,我发誓你会被夜枭追杀到天涯海角。” 吉尔伯特愣了片刻,轻笑道:“想不到你会威胁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 “我明白了。” 窗外风急雨骤,电蛇在乌云中游走。凯文轻轻闭了闭眼,用指腹摩挲着嘴唇,露出寂寥的笑容,眸光却温柔得像春日碧波。 “好心提醒你一句,纸里包不住火,你背叛的事迟早会被兰斯知道。” “不用你多管闲事。” “好。”吉尔伯特说,“祝你早日康复,和恋人白头偕老。” 凯文的面颊抽搐,仿佛被针蛰了一下。他狠狠咬了咬唇,齿间迸出血色。吉尔伯特挂断电话,凯文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兰斯的病房。兰斯还在输血,额上缠着绷带,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凯文静静的望着他,仿佛想抚摸他的脸,却在碰到他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他坐在兰斯身边,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间。 吉尔伯特挂断电话,回头望向盥洗室。妮娜对着镜子仔细描好唇峰,旋上口红的盖子。她穿了一条黑色背心裙,波浪般的红发挽成高髻,珍珠项链闪闪发光,大腿上却绑着短刀。她拿起冲锋枪,利索的退出弹匣,一颗一颗数着子弹填满,掌心一磕,弹匣复位。她深吸了一口气,端枪瞄准了化妆镜。 上膛的速度变慢了。妮娜心想,自从来到乐园岛,她就没再开过枪,已经忘了战场的感觉。外面传来叩门声,她收起枪:“请进。” 吉尔伯特推门进来:“走吧,去向克罗伦斯道别。” 妮娜点了点头。两人来到顶层的房间,克罗伦斯正在沙发上等待着,立刻站了起来:“你们要出发了吗?” “是的,殿下。”吉尔伯特单膝跪下,“谢谢您这些日子的收留。” “吉尔,你不必这样。”克罗伦斯有些慌张,“莱特是我的挚友,在北方时还救过我的性命,他有难时我当然义不容辞。” “可惜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像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克罗伦斯沉默了:“如果劫狱成功,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恐怕很难。”吉尔伯特平静的说,“但莱特一向恩仇必报,如果将来有机会入主联合政府,他一定会尽力帮助您。” “我明白。”克罗伦斯郑重的说,“一路顺风,但愿我们能在乐园再会。” pm 22:00,福音之家。 这里是克罗伦斯名下的一座福利院,护士桑德拉正领着孩子们收拾房间。台风马上要来了,众人用木条和长钉封住窗户,将容易进水的财物和设备搬到高处的仓库。众人登上山坡上的教堂,这里山势较高,俯瞰海岸,可以用作临时避难所。台风正以三百英里的高速在海岸登陆,第一波海潮已经到达乐园岛南端。她极目远眺,大海冥冥如墨,乌云低垂在海面,仿佛群龙探头汲水,云层中传来隆隆雷声。海水正在迅速上涨,一波波白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 “姐姐,你瞧!”一个男孩跳起来,兴奋的指向远方,“大海消失了!” 桑德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大海仿佛凭空蒸发了,深深的沟壑纵横交错,沧海转眼便成茫茫旱地。海底怪石嶙峋,浩大的风穿梭在干涸的海床间,发出苍凉的呜咽,来不及逃走的小鱼在洼地中挣扎,有近海鱼虾,也有罕见的深海鱼。深海鱼不会贸然浮上海面,除非海底发生异变。地面传来震颤,海底地震正通过岩层先一步抵达岸上。 “退回去的海水越多,打回来的浪越大,看退潮的规模就知道海啸的规模了。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老院长深深吐出一口气,“今晚的浪得有多大?” 桑德拉紧紧搂住男孩,脸色苍白。海水已经退到潮圈以外,依然以每秒几十英里的速度急剧后退,礁石的缝隙间满是白沫。 一阵狂风过后,空中突然砸下一个暴雷,震得人心胆俱裂。闪电的影子像一条条火蛇,在无底的深渊中游动。海面上形成了贯通天海的巨大漩涡,海天相接之处渐渐浮现了一道银线。桑德拉从未听过这样可怕的声音,一半像悲鸣,一半像咆哮,山崖震颤,岩石晃动,潮头接连涌起,仿佛千万匹银鞍白马奔腾而来,战鼓如雷。狂风高卷起狰狞的白浪,筑成巨墙迎面推来。 桑德拉双腿一软,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力量。水墙一边推进一边发出雷霆般的巨声,防波堤形同虚设,水墙一撞到堤坝,就在瞬间碎裂成泛着白沫的激流,沿着大街小巷涌入岛上。来不及回港的渔船被卷入浪涛,瞬间被撕得粉碎,修建了一半的跨海大桥竟被拧成麻花状,潮水继续高涨,直至没及山腰。 桑德拉的脸色忽然变了,老院长更是面如土色:“不会吧,这可是在山上啊!” 巨浪咆哮着撞向山崖,激起泼天的白雨。桑德拉夹起两个孩子朝山顶跑去,潮水汹涌而来,建筑的屋顶被成片掀起,泛着白沫的海水涌入别墅,把柱子冲得东倒西歪。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动作慢的被大浪卷走,瞬间便不见踪影。 桑德拉重重的摔倒在山路上,还没喘过一口气,一名医生猛的拽过她的胳膊:“还没有安全!快跑!” 她匆匆冲上台阶,倾盆大雨淋在身上,她的肺中呛满了咸涩的海水。身后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妈妈!妈妈!” 一个小女孩站在崩塌的台阶上,哭得肝肠寸断。桑德拉跑过去抱起女孩,差点被巨浪冲走。一道绳索垂到她面前,她连忙紧紧握住绳索,众人一起使力,总算把两人拉了上来。她扔开绳索,大口大口喘着气,依然惊魂未定。 “天啊!”一个新来的护士撑着手臂,瘫倒在地上,“每年都是这样吗?” “要是每年都来一场这种级别的台风,乐园岛早就沉了。”桑德拉扶着老院长,老人颤颤巍巍的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合掌祈祷。 一道枝状闪电贯穿天宇,仿佛神话里通天的高塔。电闪雷鸣过后,雨下得更大了,桑德拉不由想起圣经里的传说。 “‘因为人类恶贯满盈,我要使洪水泛滥,毁灭世界。’”她低声念着,“二月十六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飞禽走兽无一不死,大地生机断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福音之家的许多员工都是教徒,熟知圣经中的典故,人人面色惨白。女孩怯生生的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问道:“这是神在惩罚我们吗?” “世上没有神。”桑德拉坚定的说,“如果有也只是个暴君,迟早会被赶下王座。” 她跪了下来,合上手掌,朝着南面虔诚的祈祷:“罗斯先生,愿您平安归来。” pm 23:30,弓岛指挥部。 基地里一片混乱,警报声疯狂的响着。今晚弓岛的驻军都忙着防范海啸,没想到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偷袭。敌军的先遣队伪装成普通渔船,趁着夜色潜入领海发起总攻。海面上亮如白昼,爆炸的巨响压过了雷鸣,一道道烈焰升空,把大海映成惨烈的红。 “弓岛基地呼叫总部!我们遇到了敌袭,请求支援!”驻军指挥官对着话筒咆哮,“重复一遍,弓岛基地遇到敌袭,请求总部支援!” 他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坠落在指挥部,炸开灼目的火光。屋顶腾空而起,带着辛辣味的硝烟滚滚涌来,钢铁碎片倾盆大雨般坠落,断口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指挥官被压在一道断墙下,只露出血肉模糊的右手,断裂的电线还冒着蓝紫色的电光。 “总部呼叫弓岛基地,请汇报敌情!总部呼叫弓岛基……” 一只镶着铁钉的军靴踩在了对讲机上,把它碾成一团废铁。在炮火的掩护上,士兵迅速跳下战舰,占领了基地,击毙一个又一个逃窜的敌人。艾尔扎克拿起对讲机,把它扔进了大海。 “走吧。”他回头对部下说,“去迎接我们的王。” pm 00:00 里昂坐在窗台上,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另一只手抛着打火机。吉姆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安德莉亚守在控制室里等候消息,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 亚伦坐在深见恭子的房间里,眷恋的抚摸着妻子的照片,莉莲陪伴在他身边。 赫斯特站在空无一人的司令部,所有的灯都亮着,却寂静无声。 古连一边接电话一边大步走在廊中,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克罗伦斯独自立在风雨中,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 桑德拉搂着一个女孩,轻轻哼唱一首儿歌。远方的大海正在褪去,露出干涸的海床。 伊莉丝蜷缩在卡车的后备箱里,没有意识,手指轻轻的动了。 凯文坐在兰斯床边,把一管针剂推入自己的静脉。他交叉十指,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间祈祷。 菲尔德穿着警用雨衣,正指挥警备队的防务工作。 吉尔伯特拿出一张带血的磁卡,刷开了闸门。 指示灯叮的一声亮了,沉重的电梯门缓缓开启。钢索骤然抽紧,齿轮转动起来,在轮盘上磨出灿烂的火花,带着众人沉入深处。电梯门开了,寒风上下流窜,周围静的像一个古老的溶洞,海水汇入一片巨大的青色湖泊。湖面水平如镜,光滑得像一大块青玉,锤头鲨悠闲的在湖中逡巡。 走到湖心时,吉尔伯特停下脚步,把一管鲜血滴入湖中,湖面沸腾起来,以吉尔伯特脚下为圆心,湖心凹陷下去,形成了几十英尺深的细长漏斗,两侧的湖水光滑致密。 不过片刻,一行人已经站在了镜子下方。湖水恢复了平静,锤头鲨在头顶游动。这里仰首不见顶,一眼纯澈的泉水从脚下涌出,茂盛的藤树枝蔓交叉,朝着四方生长,所有枝蔓都是透明的水流,流动方向完全违背了重力,仿佛神话里构成世界的擎天巨树,枝条曼妙的伸展,树冠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图腾,树冠四面水流垂落,形成一个鸟笼状的结界。 “鸟笼之槛”,世上最大的三个水结界之一,它是一个完美的监狱,水流每时每刻都在改变流动方向,门随之移动,不变的只有树干和树干间的鸟笼。满月悬挂在漆黑的空中,月光透过湖水折射在树冠间,一道彩虹将鸟笼与枝条连接起来。 鸟笼里只有一个人,他跪在笼中,一道铁链将双臂吊在两侧,凌乱的长发拂在后颈。他的五官刀劈斧砍般深刻,嘴角刚硬,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宛如孤岛的太阳神像。一道闪电状的伤疤却纵贯左眼,给英俊的长相平添一股悍气。 听到脚步声,莱特睁开眼睛,双目犹如幽暗的大海。 “我们来接你了。”吉尔伯特单膝跪下,恭敬的解开了锁链。沉重的镣铐掉在了地上,莱特活动着手腕站了起来,妮娜为他披上外套。 湖心传来震耳欲聋的暴响,湖水朝着天空飞射,空中仿佛下起青色的暴雨。鸟笼之槛顷刻化为乌有,水流托着众人来到岸上。 古拉曼上校举起军用望远镜,凝视着通红的天空。 “集中所有火力对着弓岛发射。”他冷冷道。 “长官,岛上还有友军在。”部下回答。这支舰队隶属中央军区,是距离弓岛最近的部队。弓岛临近鸟笼之槛,一旦有人攻破这座深海监牢,部队就会立刻收到预警。 “这是我们的责任。一旦鸟笼之槛的结界被攻破,就完全摧毁弓岛,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岛上飞出去。” 上校按下导弹的发射键。导弹像翻滚的海豚一样落下,把海面映照得光芒万丈。白浪冲天而起,无数细小的钢片飞向弓岛,腾起大片烟云。 莱特站在岸上,面前是荒原般的大海。暴雨如注,重重黑浪奔涌而来,闷雷像炸弹坠入大海,掀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浩浩荡荡的敌舰从远方驶来,岸上却没有一只船。他站在海雨天风中,巍然不动,神色平静得像祈祷的圣徒。 他拔出匕首割开手掌,平平挥开右臂,让鲜血汇入大海。 远方隐隐传来雷霆般的涛声,古拉曼举起望远镜,乌云翻滚,远方的大海漆黑一团。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颠簸起来,海面卷起一排排山一样高的巨浪。他以为潮头要来了,但海面就在眼前卷曲起来,狂潮拍击在防波堤上,瞬间将舰队摔得粉碎,数十万吨海水筑成巨墙升起,大海竟从中分开了一条道路! “上、上帝啊。”他双膝一软,面无人色。 莱特收回手臂,海水在他面前铺出了一条路,汪洋高耸在头顶,仿佛巍峨的黑色山崖。身后是敌国的追兵,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漫长的队伍就像漫长的苦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但是这一次,他们回去了。在神的指引下,昂首阔步,骄傲的回到那片应许之地。 那里曾是他们的故乡。 埃伦特翻开圣经,念出了里面的句子。 “当洪水泛滥之时,耶和华坐着为王。” 上部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chapter 8 夜宴 曼索尔时间晚23:00,莱曼港。 天空中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浓雾从墨汁般的海面冉冉升起,爬上陡峭的岩壁,淹没了两岸的古堡。茫茫夜雾中,一座钢结构单孔桥犹如巨龙雄踞海上,尽显金属结构的优美轮廓。落花从高墙中飞出,飘向黑暗的大海。 距离莱曼港两百英里外,首都防卫军司令部正监视着港口的动静。莱曼港是首都通往外海的第一道关口,直通克里斯图尼亚海峡。曼索尔的老城区就建在西部岬角上,如今还保留着历朝修整的城墙。巍峨的皇宫傍水耸立,每当夜幕降临,两岸灯火通明,海面泛着熠熠银光,倒映着两岸的古迹,与林立的高楼相映成趣。不过今晚没有月亮,远方树影重重,海面没有一艘船,甚至不见一丝微波,沉重而缓慢的流向远方。 按照预定行程,首相的航班本该在下午着陆。但罕见的大雾严重干扰了机场交通,天空中等待降落的航班密密麻麻,机场的指挥调度中心忙得连轴转,尽管依靠先进的电子仪器导航可以正常着陆,但如果大雾持续下去,肯定会有航班延误。 “请各位乘客注意,由于天气恶劣,您乘坐的航班可能有延误,请耐心等待通知。请各位乘客注意……” 候机厅里嘈杂得像煮沸的大锅,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让人们心浮气躁。无人注意到一架战机正急速掠过首都上空,朝国会大厦的方向飞去。 轰—— 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指挥官一个箭步跳起来冲到窗前,发现国会大厦的方向正升起滚滚浓烟。 “是敌袭,立刻发布防空警报!”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中断了。他愕然回头,浓浓夜色中传来坦克的引擎声,黑黢黢的巨兽撕开了浓雾,驶上跨海大桥,爆炸的狂风把海面掀起了诡谲的波涛。 当司令部遭到袭击时,国家电视台的员工正忙着编辑越狱事件的报告,几发炮弹突然落入院中,瞬间硝烟弥漫。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冲锋枪的掩护下冲进了电视台,立刻用武力控制了全体员工。 与此同时,首都机场、总参谋部和皇宫都遭到了袭击。女王葛兰迪丝·海因里希被爆炸声惊醒,匆忙跑到窗前,街上的场景一览无余。宽阔的大道上灯火通明,一队坦克正缓缓往前推进,同时炮击皇宫。大批全副武装的陆军官兵站在军用吉普上,随时准备发起冲锋。 女王如坠冰窖。楼中响起杂乱的枪声和侍女们的尖叫,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士兵们半月状散开,迅速包围了房间。 “你们在做什么?”女王厉声斥道,士兵们却无视她的咆哮,粗暴的把屋里所有能藏人的角落搜了一遍。 “长官,人不在这里。”一名士兵跑过去汇报。走在最后的人金发蓝眼,一身戎装,正是赫斯特。女王愣住了:“布朗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您涉嫌叛国和制造生物兵器等多项重罪,根据紧急状态法第二十一条,我有权对您暂行拘捕。” “放肆!”女王惊怒交加,“我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你们这是在政变!” “您说对了,这就是政变。”赫斯特果断的一挥手,“把她带走。” 首都机场。 埃伦特站在停机坪上,被几百支枪口指着,目光冷厉如刀。 空军第一时间封锁机场,在空中建立了禁飞区。埃伦特的班机一着陆,迎接她的就是陆军第一师团的装甲车和坦克。以她得到的情报,两小时前这个师团还在图兰国境上和救世军对峙。 “雷诺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吓到您了吗?”雷诺和气的解释,“我们刚得知女王和恐怖组织勾结叛国,司令担心您的人身安全,特意让我来保护您。” “保护?”埃伦特冷冷道,“就您这阵仗,难道是哪个国家的军团想伏击我?” “您是我国的最高行政长官,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负不起责任。”雷诺彬彬有礼的拉开车门,“请上车吧。” 埃伦特俯下身坐进副座,十几辆坦克在前面开路,浩浩荡荡的驶过大街。轰炸机投下的炸弹雨点般落在机场附近,储油罐被击中起火了,鲜红的烈焰直冲空中。 “你们司令呢?” “司令在皇宫等您。”雷诺说,“我们过去有很多误会,司令希望和您好好聊聊,您不会拒绝吧?” “当然。”埃伦特平静的说,“我向来通情达理。” 苏梅尔岛,图兰之鹰总部。 “长官,出事了!”一名士兵冲进指挥部,“曼索尔发生了军事政变。军队已经占领了首都,宣称要组建军政府,颁布新的宪法!” 艾尔扎克一个箭步走过去夺走密报,飞快的扫了一眼:“首都的情况呢?” “首相被囚禁,政权完全落入了军部的掌控中!” “立刻通知所有部队到利曼港集合,莱特呢?”艾尔扎克一边走一边疾声下令,士兵不得不小跑起来:“还在房间里休息。” 他径直走向三楼尽头的房间,吉尔伯特正端着碗走出来,一见他的脸色立刻挡在门前:“莱特下了命令,禁止任何人靠近房间。” “为什么你能进去?” 吉尔伯特一时语塞,艾尔扎克紧紧盯着他:“已经四天了!他一回到苏梅尔岛就闭门不出,只让你转达命令,他至少该露个面让部队放心吧?” “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两人僵持着,艾尔扎克转身离开。吉尔伯特刚松了口气,他忽然回过头,一脚踹开门。 一把匕首擦着眼角掠过,重重的钉在了墙上。他骇了一跳,莱特坐在床上,只披了件衬衫。他走过去拔出匕首,漫不经心的问道:“没人教过你进屋前要先敲门吗?” “出事了。”艾尔扎克急切的说,“曼索尔发生了政变,政权落入军部的掌控中。等到国内局势平息,他们一定会出兵攻打图兰。” “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莱特翻了翻密报,语气平静,“这帮人行动还挺快嘛。” 艾尔扎克一愣,不明白这份自信从何而来。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小跑过来,朝莱特敬了个礼:“罗斯先生,救世军送来了一封请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请柬?” 亲兵双手呈递信封,莱特拆开信,烫金请柬上龙飞凤舞的写着:诚邀图兰之鹰的领袖莅临将军府共商国是,落款是拉德克里夫·帕克。随信附赠的还有一个礼盒,黑色的缎子上放着一支最新款的沙漠之鹰,枪身雕刻着雄鹰,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显然是大师手笔。莱特掂了掂枪身,竟然是铂金打造,礼盒下面还有一层,里面装着一百发铂金子弹。 “拉德克里夫还是老样子,只会耍小聪明。”莱特冷冷道。一楼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莱特下了楼,接过电话。 “哪位?” “好久不见了,莱特。”对面传来男人的低笑。莱特把身体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拿话筒:“你是谁?” “四年不见,你连老朋友的声音都忘了吗?” “老朋友?”莱特的声音冷了半度,“你不是早就攀上高枝了吗?事到如今,还打电话来做什么?” “别说的这么难听,收到礼物和请柬了吗?” “收到了。” “将军得知你回来了,希望邀请你共进晚餐,商讨图兰的未来。你意下如何?” “行啊,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将军府。” “好,我一定准时赴约。” 莱特挂断了电话,若有所思:“艾尔扎克,你去挑二十个士兵,今晚跟我一起赴宴。” “这点人够吗?” “够了,又不是去攻打要塞。”莱特左右转头松了松筋骨,“吉尔伯特留下,你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跟我过来一趟。” 莱特披上衬衫,大步下了楼。吉尔伯特紧跟在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辆敞篷吉普车向西行驶,车道上腾起黄沙巨龙。骄阳刺得莱特眯起眼睛,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猛烈的风迎面扑来。尽管莱特只要求挑二十个人,但艾尔扎克坚持带上了四十名精兵,亲自开车前往将军府。 艾尔扎克是他从难民里提拔的部下,莱特离开北方时,亲信几近损失殆尽,他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因此莱特重建图兰之鹰后便把部队交给了他。他一直驻守在苏梅尔岛,忠心耿耿的扞卫着后方。六年的内战足以把国家化为废墟,炮火把街面犁平了好几尺,路旁到处是倒塌的建筑。路况很糟糕,空中不时有轰炸机飞过,巷口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 “简直像回到了北方。”莱特突然说,“任何国家只要打起来都差不多。” “在乐园岛休养久了,已经不适应战场了吗?”艾尔扎克望向窗外,“这几年来,我可是每天都在炮声中度过。” 路上空无一人,街角堆满了垃圾与焼焦的汽车。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像得了麻风病一样破败不堪,星罗棋布的伤口流着脓血。莱特的胸口烦闷,本能的摩挲着胸前的石头吊坠。这一带经常有军队开车巡逻,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跑过街上,朝身后招着手,一个更小的男孩从废墟里探出头来。两人从垃圾堆里掏出一块面包,一人一半,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莱特霍然回头,吉普车尖啸着从兄弟身旁驶过,司机回头大骂:“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吗?” 兄弟两吓得抱作一团,莱特心头一颤:“别骂了,今晚还有一场硬仗呢。” 吉普车拐过一个弯,眼前霍然开朗。这一带是滨海富人区,居住着许多本国权贵,由驻军亲自保护。连绵险峻的峭壁拱卫着城市北部,两片翼状领土朝海中延伸,围出一个巨大的湖泊,救世军的总部就位于湖心岛上。 将军府。 这座岛是火山爆发的遗留物,四十年前一位富商相中了它,在岛上建造了别墅。内乱开始后富商的子孙逃往国外,把小岛卖给了波利斯,波利斯把它当作救世军总部加以扩建,随着波利斯声名鹊起,人们渐渐遗忘了这座岛的本名。 波利斯本是图兰政府的一员重将,后来自立门户。和许多枭雄一样,他崛起于乱世,靠着暗杀竞争对手迅速坐上了革命军的头号交椅,波利斯在图兰算得上一位铁腕人物,一直坚决拒绝军部提出的分治方案,是傀儡政府的眼中钉。 远方传来引擎破开水面的声响,两艘炮艇在暮色中朝对岸驶来。莱特下令停车,炮艇一左一右驶到码头停下,一位年轻军官走下了舷梯。 “好久不见。”他朝艾尔扎克伸出手,“听说你们刚刚制造了一件大新闻啊。” “这位是将军的副官,克拉穆尔少校。”艾尔扎克介绍道。莱特下了车,克拉穆尔的目光扫过荷枪实弹的士兵,不禁笑出声来:“将军邀请您参加晚宴,您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安全。” “请放心,您的安全由我们来保证。” “算了,把人留下吧。”莱特轻声说。艾尔扎克仍想争辩,莱特已经登上了小艇。两艘船转舵驶开,一艘开路,一艘在后面护航,很快驶离了港口,在晚风中开往将军府。 正值傍晚,大海仿佛在燃焼,天空呈现瑰丽的酒红色。太阳还未落山,一弯月牙却已高悬在空中,汉白玉的穹顶在月光下镀了薄薄一层银。别墅通体洁白无瑕,犹如镶嵌在翡翠中的珍珠,十二只石狮昂首对立,狮口中泻出清澈的泉水。汽车穿过凯旋门,经过一条长长的坡道,在门口停了下来。如果不是周围全副武装的军人,莱特简直以为来到了一座城堡。 头顶传来脚步声,莱特抬起头。一位军官从楼梯上走下来,身材粗壮,肤色棕黑,方正的脸庞不怒自威,肩上缀着三颗将星。 “波利斯将军?”莱特问道。 将军一愣,大笑起来:“抱歉,您就是罗斯先生吧?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将军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是吗?我还真觉得自己挺年轻的。”波利斯摸了摸下巴,豪爽的笑了起来。他已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当,高大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一行人进了内厅,穹顶装饰着数不清的黄金马赛克,一个巨大的水晶枝状吊灯从屋顶伸出藤蔓,犹如一棵枝杈横生的大树,纤柔的卷须上闪烁着钟乳石般的水晶。这里的墙壁全都用彩色砂砾打造,镶嵌着碎钻,成排的汉白玉廊柱形似椰枣树,树叶用黄金包裹,柱子上绘有花枝藤蔓,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真壮观。”莱特一边走一边赞叹,波利斯抱怨道:“这里夏天潮湿闷热,饮用水都要从岛外送来,住着很不方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莱特想了想,便不再推辞:“行,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将军。” “好,你这脾气我喜欢。”波利斯热情的拍了拍莱特的肩膀,“这里都是自己人,就别客气了。” 莱特环顾四周,发现革命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波利斯很快被部下叫走了,莱特暂时没心思应酬,悄悄走到角落里。波利斯是南方的土皇帝,宴席自然是国宴级别,图兰连年内乱,这些食物只有在黑市上才买得到,莱特清楚这是权贵的回报。莱特端着一杯红酒,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她穿着破旧的卡其布军装,头发剪得很短,身材高挑纤瘦。大厅里衣香鬓影,暖意融融,她却像一柄开了刃的匕首,浑身散发着寒冷的锋芒,竟没人敢接近。 莱特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她,女人却箭一般回过头,犀利的眼刀直奔眉心,瞬间贯穿了他的要害! 莱特霎时心口发凉,但她很快收回目光,沉静的端着酒杯,连眼角都懒得再扫他一眼。 “温迪·多纳格尼尔。”艾尔扎克轻声说,“她是图兰自由军的领袖。” “塞巴尔之鹰?” “是的。几年前图兰自由军在塞巴尔被圣月革命军包围,坚持了整整十个月,最终粉碎了包围圈。她在决战中独自射杀两百余人,从此一战成名,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枪手。” 莱特点了点头,方才那一眼,他已经注意到温迪脸上狰狞的焼伤。就在这时,一名军官拨开人群朝两人走来,莱特立刻直起身来,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好久不见了,恩维尔少校。” “是啊,你人不在图兰,却干了不少声名远扬的大事。”恩维尔不冷不热的说。图兰战争时期,他曾把被打散的军队集结起来,和霍华德并肩作战。战争催人老,他如今已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恩维尔和霍华德一样,骨子里是典型的传统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莱特知道他厌恶自己在北方做过的事,客气的笑了笑,没有跟长辈计较。 “陛下,这位就是霍华德的学生,如今图兰之鹰的领袖。”恩维尔回头介绍道。 这是莱特第一次见到图兰的傀儡国王。传闻国王是景衍父亲的私生子,曾从军数十年,后来才被军部推上王座。他肤色白皙,眼角微微下垂,逢人面带三分笑,五官不算英俊,却观之顺眼,十分可亲。莱特回握住国王的手,发现这只手虽然匀称修长,虎口和指掌之间却长满硬茧。他神色不变,轻轻一握便松开了。 “这场宴会是我提议的。”国王和颜悦色的说,“今天算是个私宴,希望各位能化干戈为玉帛。图兰打了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有数,再打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为什么不试着谈一谈呢?” 莱特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政府军来了不少人。“恕我直言,您之前不是还站在军部一方吗?” “说白了,我只是军部的傀儡。”国王苦涩的说,“但我想像当年的阿鲁玛三世一样尽到职责,才冒着生命危险来赴宴。” 莱特心中微动,突然想起霍华德提过的故事:“阿鲁玛三世?” “是的。”国王的眼睛亮了,“为了实现图兰独立,能放下成见和革命军言和,我非常佩服他的胸襟。” 莱特一言不发,仔细端详着这个苍白文秀的国王。“革命军的领袖都来了吗?” “不,有一个人肯定不会来。”恩维尔脸色阴郁,“圣月革命军的伊兹米杀了使者,把皮剥下来做成人桩。” “圣月革命军跟哪路势力都不对盘,致力于铲除一切与极端教义相悖的敌人,不要寄希望于跟这种人谈判。” “是的。”国王叹了口气,“圣月革命军最早只在山区传教,各方势力争得头破血流,放任他们坐大,等我们注意到其野心时已经晚了。这几年圣月革命军的势力急剧膨胀,盘踞南方三大省,他们对成员的筛选极其严格,很难打入内部。我们逮捕过一些成员审问,但这些人口风很紧,而且每个人都携带了毒药,一旦行动失败立即自杀。” “这么说来,就没有对付他们的办法了?” “当然有。” 波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流星的走来,挽着一名妙龄少女。少女姿容窈窕,五官明艳,褐色的长发卷曲如波浪,插着一支玫瑰金簪子,紫色抹胸长裙更衬得她肤光胜雪,就像年迈却依然英俊的父亲挽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踏入社交圈。 “圣月革命军已经成为图兰的毒瘤,必须尽快斩草除根,以免招来外国势力干涉。”波利斯单刀直入的说,“这正是我愿意和政府言和的理由。” “将军胸怀家国,处处以大局为重,实在令人佩服。”莱特微笑道。 “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口才跟你行军打仗一样厉害。”波利斯爽朗的笑道,把少女领到面前,“这是小女塔西娅。” “陛下,恩维尔叔叔。”塔西娅双手牵着裙摆,朝两人行了屈膝礼,随即飞快的瞄了莱特一眼,害羞的垂下了头。 “这位就是图兰之鹰的领袖,莱特·罗斯。”波利斯柔声说,“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一面吗?” 塔西娅没有吭声,洁白的脖颈却蔓上了红晕,仿佛酿酒的红葡萄被风压弯了枝条。恩维尔和波利斯对视了一眼,含笑望着两人。乐队奏起了一支舒缓的舞曲,莱特叹了口气,柔声问道:“你会跳舞吗?” 塔西娅点了点头,莱特朝她俯下身,塔西娅将手放在他的掌中,莱特牵着她走入舞厅。舞曲典雅流畅,如水的乐声中,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男人们穿着军官制服,佩戴着星形勋章,女人们裸露着肩膀,晚礼服的裙摆像莲花一样盛开又合拢,香风弥漫。 莱特已经多年没有跳过舞了,但塔西娅是个优秀的舞伴,尽管被莱特踩了好几脚,却渐渐带着莱特跟上了节奏。她的舞姿轻盈,仿佛天鹅滑过水面,裙摆下露出笔直优美的小腿,纤细的手臂凝练着金子般的光辉。莱特恍惚了一下,竟然不知今夕何夕,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前世,某个音容模糊的女孩牵着他的手围着篝火起舞。 “你怎么了?”塔西娅体贴的询问。 “好像……被灯光照得有点眼花。” 她笑出声来:“你以前从没参加过舞会吗?” “其实我不懂音乐,更不会跳舞。”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塔西娅歪着头,天真的问道。莱特笑得很凉:“我这个人很无聊,只会打仗,对一切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笑出声来:“你以前从没参加过舞会吗?” “其实我不懂音乐,更不会跳舞。”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塔西娅歪着头,天真的问道。莱特笑得很凉:“我这个人很无聊,只会打仗,对一切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 “你多大了?” “二十五。”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和我同岁,我今年大学毕业。” “你学的是什么?” “临床医学,我想回国到战区医院帮忙。” “真了不起。”莱特真诚的称赞道,塔西娅脸红了,“爸爸一世英雄,我只能帮上这点小忙了。” “我一直认为医生是最高尚的职业。”莱特说,“杀人很简单,救人却要排除万难。” 塔西娅惊讶的挑了挑眉,莱特手臂一带,她单足一个旋转,紫色的裙摆在空中泛起点点涟漪。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塔西娅说,“我读过采访你的报道。” “报道?”莱特微微皱眉,“六点钟晚报社那次吗?” “是的,照片上的你像一个殉道者。” “殉道者?”莱特被逗乐了,“我没见过那张照片,可能经过了摄影师的后期处理吧。” 一曲终了,塔西娅却按住莱特的掌心开始旋转,裙摆飞扬,鞋上旋起银光,她忽而高高跃起,朝后舒展四肢,借着莱特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高昂起脖颈,像濒死的天鹅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灯光绚烂,掌声如雷。塔西娅牵起裙摆,行了一个优美的屈膝礼。 夜幕渐深,城堡外有一片湖泊,古典风格的庭院灯点缀在花丛中。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笼罩着湖泊,水面波光粼粼。莱特和塔西娅并肩在廊下散步,大厅里的乐声远远飘来,和着野玫瑰的芳香,仿佛有人在星空下演奏一支快板小夜曲。 “罗斯先生,你是哪里人?” “我最早住在玛利亚姆,后来举家迁到库玛市。” “怪不得你说话有北方口音。” “是吗?”莱特停下了脚步,“我还以为早就改掉了。” “你别多心,家父一向不问出身。” “从小到大,我都认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图兰人。”莱特说,“战争爆发前,我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视为侵略者。可能还要一百年,我们身上异族的血才会被彻底稀释。” 塔西娅沉默了。夜风拂过裸露的肩膀,她不禁打了个喷嚏。莱特脱下外套为她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绽开笑颜:“附近有一个玫瑰园,你想去逛逛吗?” “好啊。” 两人穿过长着桃金娘的篱笆,水雾朦胧,纤细的立柱和壁画倒映在泉水中,令人仿佛身处仙宫。苍绿的树丛中生长着野玫瑰,浓烈娇艳,丝绸般的花瓣凝结着露珠,犹如新娘带泪的双颊,在清冷的夜风中层层叠叠的绽放,园中暗香浮动。园子里静极了,只有微风吹拂树丛的沙沙声。莱特喝多了酒,醉意渐渐涌上,浓郁的花香令他头晕目眩。 “你怎么了?”塔西娅问道。莱特靠在一棵大树上,静静的凝视着她,忽然笑了:“有点头晕,可能是喝多了。” 塔西娅刚想回答,脚下突然崴了一下。莱特眼疾手快的捞住她,却因双腿发软,两人一起倒在了玫瑰丛中。 塔西娅愕然望着莱特,眼眸漆黑温润,仿佛惊恐的小鹿。她的裙子是无袖的,衣领间露出雪白的酥胸,莱特嗅到了她身上浓郁的花香。她的嘴唇丰满艳丽,绯红的双颊犹如清晨的玫瑰。夜风拂过褐色的长发,莱特的目光忽然变得迷蒙,眼里柔情满溢,盛满隐秘的甜蜜和寂寥,连脸上刚硬的轮廓都晕开变柔了。他情不自禁的挽住一缕长发,贴在唇畔吻了一下。 塔西娅却没有错过这个眼神,脸色霎时阴郁。她伸手拂过莱特的面颊,莱特不动声色的避开,自己站了起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请讲。”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双颊绯红。莱特平静的说:“我妻子那样的。” 塔西娅呆若木鸡:“你娶妻了?” “是的。”莱特伸出食指按揉着眉心,“请你转告将军,我已有家室,无意续娶。” 塔西娅一声不吭的攥紧裙角,眼眶慢慢红了。她脸色煞白,眼睛被泪水洗的晶莹,让人见之恻然。她咬了咬下唇,涩声说道:“自从我读过那篇报道后,就想着一定要见你一面。拉德总是嘲讽我,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一直仰慕着你。” 莱特微微皱眉,语气很温和:“你并不了解我。” “不要撒谎了,我知道你没有结婚,只想找个借口打发我。” “我确实有家室。”莱特心平气和的说,“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他。” “她真的这么好?” 莱特扬眉一笑,神采飞扬:“我的爱人,当然是世上最好的。” 他的唇畔含着笑意,眼波温柔如水,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幸福。塔西娅难堪至极,忽然狠劲儿撕扯起开的正艳的玫瑰。花瓣碎落如雨,她跺着脚撕的更狠,莱特平静的说:“你是将军的掌上明珠,我的脾气专横暴躁,不适合你。” “我喜欢强悍的男人。”塔西娅昂起头,“这是乱世,懦弱的人没有活路。” “多谢厚爱。”莱特俯下身,轻柔的摘下她发间的一朵落花,“但我讨厌口蜜腹剑的女人——比如在我的酒里下药的人。” 塔西娅的瞳孔骤然紧缩,立刻吹响了口哨。潜伏在树丛中的士兵一跃而起,庭院中鸟群惊飞,黑压压覆盖了天空,羽翎发出鸽哨似的响声,两人的枪口同时指向对方。 “终于装不下去了?”莱特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塔西娅沉着脸,羞怯的神情荡然无存,声音冷若冰霜:“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有埋伏?” “我要是这点眼色都没有,早就死了几百回了。”莱特说,“你的演技不错,但说辞漏洞百出。你自称医学生,却有一双老兵的手,还有你的姿势,眼神……你是一个出色的军人,不适合扮演纯情少女。” “这是拉德的馊主意。”塔西娅慵懒的拨弄头发,“他说你就喜欢纯情少女,尤其是学医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很遗憾,我的口味变了。” “家父贵为革命军的领袖,诚心与你结盟,你却不识好歹。”塔西娅冷哼一声,“既然你不肯合作,就只有留你小住了。” “又是重礼贿赂又是色诱,一旦失败立刻翻脸,这就是你们的诚意?”莱特失笑,“你们只想以联姻为借口吞并图兰之鹰吧?” “这又如何?”塔西娅理直气壮的说,“如果两支部队能够合并,对你有利无害,将来联合政府成立后少不了你的位置。” “我拒绝。”莱特冷冷道,“除非把你父亲的位置让给我。”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克拉穆尔领着士兵赶到院中。莱特脚下骤然发力,胳膊猛的一提,闪电般击中她的头,捏住她的右腕夺下枪。走廊对面的门开了,艾尔扎克终于赶到,身后跟着彪悍的保镖,院中瞬间剑拔弩张。 “放开小姐!”克拉穆尔厉声道。莱特用枪顶着塔西娅的太阳穴,脸色冷峻:“抱歉,我一向缺乏耐心,习惯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协议的事了吗?” “卑鄙!” “难道对客人下药就是正当之举了?” 塔西娅脸色阴郁。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小姐,我早就提醒过您。莱特野性难驯,您绝不是他的对手。” 莱特霍然回头,拉德克里夫从庭中走出来,穿着迷彩军装和高筒靴,枪托在外套下醒目的凸起。 “莱特,如果内战再打起来,你会帮着傀儡政府吗?”拉德克里夫问道。莱特冷冷道:“我跟军部有血仇,怎么可能?” “你会帮助我们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 “小姐,他跟我们是一个阵营,您还是让士兵收起枪吧。”他婉言相劝,“杀了莱特对您没有任何好处,礼待他却能体现您的胸襟。将军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主,何必跟初出茅庐的小辈计较?” 他三言两语消弭了杀机,塔西娅思索再三,厉声道:“把枪放下!” “莱特,放开她吧。”他平静的说,“小姐只想试试你的态度。” 莱特冷哼一声,松开塔西娅:“拉德克里夫,你的口才越发厉害了。” “你该叫我一声大哥。”拉德克里夫迎面走来,莱特皱眉:“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兄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有同一个父亲,我当然是你大哥。” 他走到莱特面前,张开双臂。莱特轻哧一声,跟他短暂的拥抱了一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别废话,想顺利离开就配合我。”他热情的拍着莱特的肩膀,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庭院里的气氛缓和下来,艾尔扎克松了口气,才发现掌心已全是冷汗。塔西娅冷眼旁观这一幕:“你来做什么?” “出事了。”拉德克里夫意味深长的说,“两个小时以前,救世军治下的一座小镇遭到屠杀。根据驻军指挥官传来的报告,政府军使用了生物兵器美杜莎。” 两人脸色剧变,塔西娅大步流星的离开了玫瑰园,甚至忘了跟莱特道别。莱特抬起头,方才的月亮已经湮没进乌云里。扑面而来的风里,仿佛带来了遥远过往的气味,阴冷中夹杂着隐约的血腥。 残阳似血。 由于时差的缘故,沙漠中的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漫天血光泼洒在黄土墙壁上,犹如渗入墙中的陈年血迹。太阳纵使不情愿,亦抗拒不了东升西落的命运,一寸寸被蚕食,虽然还有霞光,却已经日薄西山。屋顶和土路上铺着厚厚的黄沙,风沙正在逐渐掩埋死去的村庄。 村落里一片寂静,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深深扎进每个人的骨髓中。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士兵下了车,有条不紊的把遗体从屋里抬出来。哈罗德站在田埂上,尖啸的山风中仿佛响起了人们临终时的怒骂和哭叫,草木全部枯萎了,一只黄土捏成的小羊落在田间,摔的四分五裂。 “遗体表面没有外伤,但皮肤严重硬化,布满了灰白色斑块。”军医匆匆赶过来,“这是典型的石化病症状。” “还有幸存者吗?” “很遗憾,长官。” 哈罗德点了点头,神色不变:“继续搜查。” 士兵们很快在田里的弹坑中发现了容器的碎片,被爆炸的余波挤压成扁平状,附近还有大片均匀的红色斑点。对现场进行拍照录像后,哈罗德下令收集样本,一一甄别死者,送去研究所解剖以核实死因。上百具遗体在土路上一字排开,内乱持续了六年,青壮年要么被强征入伍,要么背井离乡去了国外,村里只剩下留恋故土的老幼妇孺艰难谋生,却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杀害。 “长官,名册上少了几个人。”一名士兵翻开登记名册,“有几家人的儿子不在这里。” “他们的父母呢?” “都死了。” 哈罗德接过名册,蹲下来对照着田埂上的尸体仔细辨认,很快发现了失踪者的母亲。所有人的遗容都很痛苦,但这位母亲的表情异常恐怖,双目暴突,临死前的绝望清晰的凝固在脸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过,哈罗德立刻检查了一遍名册,所有失踪人口都是十岁到十八岁的少年,亲人都在死亡者之列。死者脸上满是愤怒和绝望,好像知道杀害自己的是骨肉至亲。 哈罗德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冒着幽冷的寒气:“立刻调查这几个孩子的下落,他们极有可能加入了某支叛军。” “您确定?” “我在图兰驻守六年了。”哈罗德冷冷道,“政府顾虑形象,一般不会强征少年兵。但很多叛军却喜欢招募十岁左右的少年,因为这个年纪更容易被洗脑。叛军不仅把这些孩子培养成杀人机器,甚至强迫他们杀害自己的父母。” 他扔掉烟头,用鞋子狠狠碾灭:“立刻报告总督,此事还有诸多疑点,不要中了叛军的诡计。” 车队绝尘而去,远方夕阳轰然坠落,黑夜终于降临。 chapter 9 圣月革命军 三天前。 黑石城,圣月革命军总部。 一把沉重的屠刀剁在案板上,将生猪腿斩作两段,鲜血迸射。屠刀和案板上沾满厚厚的油污,斑斑血迹已经氧化发黑。架子上用铁钩挂着一头生猪,苍蝇围着屠刀飞舞。男人沉稳的挥舞屠刀,手起刀落,将生猪利索的大卸八块。 “先生,有客人来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先生,有客人来访。” 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男人置若罔闻,神情专注的像祭司解剖祭品,案板上的肉块垒成小山,他的双手红至肘部。士兵不得不拔高音量:“伊兹米先生,有客人来了。” 伊兹米终于放下刀,回头端详着这名士兵。士兵个子瘦小,眼睛又黑又亮,皮肤是类似皮革的深褐色。“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塔尼特,先生。” “做什么的?” “我来自布夏尔,在老家务农。” “你过来,”他拔出屠刀,指着钩子上的生猪,“杀了它,把它的心脏取出来。” “我以前只会种田,没当过屠夫。” “你杀过人吗?” “杀过,但都是为了自保。”塔尼特涨红了脸,伊兹米意味深长的说:“猪和人体构造最像,通过解剖它,你能了解如何杀死一个人。” “猪和人?” “对,两者同是血肉之躯,只要刺穿要害必死无疑。”他拍拍架子上的生猪,又拍拍塔尼特的腹部,“这是肝脏,这里则是肺叶。一旦肺部被刺穿,在战场上基本不可能生还。” 他把屠刀递给塔尼特,后者迟疑了一下。但伊兹米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他只得接过血迹斑斑的屠刀,深吸了一口气,一刀捅进猪肺,霎时鲜血喷涌,温热的猪血淋了一身。 “注意出刀的角度!”伊兹米厉声道,“不要把刀嵌进肋骨里!” 塔尼特用力拔出屠刀,扎了个马步,重心微沉,眼中燃焼着烈火般的恨意,一刀一刀捅进生猪腹部。伊兹米双臂环胸,专注的审视着他,直到他把生猪开膛破肚,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挖了出来。 “很好。”伊兹米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有杀人的勇气,我喜欢。” 塔尼特收回刀:“政府杀了我的双亲,我只是把它当成政府军的官兵。” “希望你在面对敌人时能拿出这份勇气。”伊兹米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我去冲个澡,让客人到大厅等着。” 沿着萨瓦河一路东行,河流变得平坦开阔,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倒映在河面上,浑浊的河水中饱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泥沙中蕴藏着难以计量的黄金。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黄金产区,附近居民多以淘金为生,黄金是这里的硬通货,图兰没有稳定的银行流通系统,开采出来的金子被偷渡到坎特伯雷王国,通过长长的链条一层层加码,直到运往世界各处。 这些日子连晴了十来天,红土路被晒得精干,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粉般的沙粒。司机开车穿过田间,两边都是矿山,许多衣衫褴褛的男女挽着裤腿,在漫过脚踝的泥浆中淘金。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身旁,监视着矿工的一举一动。 矿山上传来突兀的枪声,客人蓦然回头,一名矿工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倒下,鲜血漫过了泥沙中的黄金。矿工们早已习以为常,麻木的在田里劳作,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客人问道。司机见怪不怪的说:“您是第一次过来吧?圣月革命军的士兵每天早上挨家挨户查门,遇到年轻人就带走,送到河边去淘金。所有金子必须上缴,一旦私藏金子会被当场处决。” “你们挖一天能挣多少?” “如果走运的话,一个矿工一天能挖到十克黄金。我们把黄金卖给第一层经销商,经销商再卖给出价更高的人,要转手五六次才会到达最终的市场。我们卖出的一克黄金只值十索比,到托兰价值就翻了三倍,等到黄金经过精炼,每一盎司能卖出四百索比的天价。” 司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意:“每发现一处金矿,叛军就会争得血流成河。但是不挖黄金,我们靠什么生活?” 车里一时寂静。汽车穿过崎岖不平的红土路,路旁的棕榈树渐渐增加,犹如一张白描的画上填补了颜色,眼前的景物活泛起来。疾风吹动劲草,漫天红土沙尘消散得干干净净,道路尽头竟然是一片田园牧歌似的庄园。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客人抬头望着宏伟的别墅,它突兀的耸立在漫山遍野的荒丘中,仿佛海市蜃楼。石墙掩映着藤蔓丛生的果园,鸟儿歌吟,流水涓涓,金鱼在睡莲中游动。客厅十分宽敞,弥漫着楠木的沉香,墙上悬挂着武器作为装饰,壁龛中摆放着一只绿色花瓶,里面插着孔雀翎羽。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已换下屠夫的衣服,穿着一尘不染的黑色礼服,戴着圆礼帽。他的双目狭长,眼窝很深,长着凛厉的鹰钩鼻,腮肉松弛,法令纹深深压在脸上,两撇修剪精巧的小胡子遮住了唇上的伤疤,脸色犹如冬天阴霾的天空。 “先生,这位就是黄昏之门的客人。” 伊兹米摘下帽子,礼数周全的问候,客人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熏香。“给客人上茶。” “谢谢。”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仆人很快送上了茶点。红茶盛在昂贵的骨瓷茶杯中,客人用银刀切开蛋糕,鲜红的樱桃酱在白瓷盘中流淌。她穿着一袭海棠红对襟唐装,脸上戴着古怪的木雕面具,青面獠牙,头生犄角,仿佛从能剧里走出来一样。 “没想到黄昏之门的使者是个女人。”伊兹米揭开茶盖,慢条斯理的捋了捋浮沫,“您贵姓?” “我叫如月。” 图兰的盛夏酷热,如月身上却没有一滴汗,皮肤白得瘆人。她放下银刀,平静的说:“先生,我这次来是为了跟你合作。” “我凭什么要跟你们合作?” “凭你在图兰没有一个盟友,叛军和政府都把你视作眼中钉,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我不需要盟友。”伊兹米眯起眼睛,“政府和叛军各怀鬼胎,都想挤掉对方登上王座, 怎么可能齐心协力来对付我?” “图兰战争爆发前,你只是一个乡下屠夫,是我们建立了圣月革命军,把你扶上了领袖的位置。” “所以呢?”伊兹米的唇畔浮现冷峭的笑容,“当年你们差点被特警部队连根拔起,我全靠自己站稳了脚跟,现在你们不过是丧家之犬,却有脸向我讨要这份人情?” “现在的你想登上王座,只有两成机会。”如月不卑不亢,“但我们能令这个机率变成十成。”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玻璃试管,轻轻放在桌上。试管里盛着粘稠的液体,红的发黑,像可乐一样冒着微弱的气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伊兹米的瞳孔霎时紧缩如针,平静的面孔上终于浮现了裂痕:“我怎么知道是真货?” “把您的血滴入试管中。” 伊兹米拔出匕首,割开了食指。鲜血沿着光洁的内壁滚动,突然爆出一团红光,玻璃瓶霎时崩裂成千万片,血红的烟雾弥漫了视野,竟然焼穿了桌面,屋里弥漫着木材的焦臭。 “美杜莎可以通过气管和皮肤黏膜进入人体,令人迅速化石而死。”如月意味深长的说,“霍尔销毁了美杜莎的所有样本,世上只有我们知道提炼它的方法。” “你们想要什么?”伊兹米终于抬起头。如月笑了:“组织希望加入圣月革命军,参与今后的决策。” “黄昏之门的宗旨是打开通神之路。”伊兹米慢吞吞的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对世俗权力产生了兴趣?” 他笑起来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双目亮的瘆人,仿佛刚饮过血的豺狼。如月却不为所动:“这与你无关。” “如果我不答应交易呢?” “我想,无论叛军还是政府,都很乐意得到这件武器。” 伊兹米眼中精光暴涨,四把枪口瞬间指向她的后脑勺。如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的决定呢?” “我要先验证美杜莎的威力。”伊兹米答道。如月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我在图兰还有事要办,会暂时在此留宿,不知您是否方便?” “没问题。”伊兹米答应得很痛快,“我马上吩咐仆人准备一间客房。” “两间。” “还有客人要来吗?” “不,她已经在车上了。” 如月打开汽车后备厢,伊莉丝蜷缩成一团,正睡得安详。她打横抱起女孩,回头道:“请准备两间干净的客房,还有水和食物。这个小姑娘是重要的人质,出不得半点差错。” 将军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波利斯环顾四周,沉声道:“既然各位都到了,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政府军公然撕毁协议,图兰很快会卷入全面战争。我提议成立革命军最高军事委员会,统一领导今后的行动。” “停火期还有两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恩维尔微微皱眉,“毕竟现在还无法证实此事是政府所为。” “同感。”莱特说,“联盟的特使马上要来图兰,政府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制造屠杀。我怀疑有人在挑拨离间,蓄意破坏和议。” “该不会是你吧?”卡桑德语气讥诮,“美杜莎只在白海战争时出现过,你曾和安道尔家族合作,说不定得到了美杜莎的制造方法。” “挑拨离间分明是你的惯用伎俩。”莱特冷漠的反驳道,“别以为你跟圣月革命军撇清了干系,就自认为洗白了家底,在军部眼中你们还是恐怖分子。” “说的好像你不是——” “够了,别吵了!”波利斯不耐烦的打断了卡桑德的话。卡桑德慢吞吞的说:“我对成立最高军委没有意见。但我没有义务服从外人的命令,更不打算给某些人当垫脚石。” “将军一心为了图兰的和平,你这是什么口气?”拉德克里夫严厉的斥责道,“正因为革命军各自为政,只顾眼前利益,内乱才会持续整整六年!” “你们只想趁机吞并别的势力,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论资历,只有将军有资格担任革命军的领袖。”恩维尔委婉的劝道,“但您得想清楚,在座各位都是一方之雄,不是您的部下,您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波利斯被戳穿了心思,面色有些难堪。温迪突然开口道:“无论是谁,只要推翻政府后承认因蒂人的自治权,我就会服从谁的命令。” 她的声音粗哑难听,仿佛生锈的铁片摩擦。波利斯不以为然:“因蒂人只是图兰人的少数民族,您的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 “因蒂人四百年来与世隔绝,与东部的图兰人划山而治,语言、宗教和文化都产生了很大的差异。图兰独立以后,因蒂人并没有分享到好处,却被长期歧视和压制,至今仍然是图兰最贫困的群体,我认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波利斯正想回答,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塔西娅匆匆走过来,轻声道:“父亲,联盟的特使到了。” 波利斯神色一凛,立刻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会客室。联盟的特使已经年近六旬,鬓角花白,脸上全是风刀霜剑留下的刻痕。他站起来跟波利斯握手:“您好,我叫雷恩。” 两人寒暄了几句,雷恩单刀直入的说:“将军,联盟的调查组已经去了拉姆镇,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希望贵方稍安勿躁。” “调查结果?”波利斯皱眉道,“人证物证俱在,还能有什么结果?附近的住户亲眼目睹政府军空投了毒气弹!” “这件事的疑点很多,从逻辑上讲,政府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特意制造一场屠杀。” “您这是什么意思?”波利斯面若寒霜,“美杜莎是联盟明令禁止使用的生物兵器,出了这种事,您还打算偏袒政府吗?” “将军,您误会了。”雷恩不卑不亢的回答,“我的职责是在各方之间调停,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我只是不愿因某些人的圈套重启战端,令上百万人再度流离失所。” “在您眼中,死于屠杀的百姓只是一个数字,对我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人!”波利斯神色悲怆,“根据收尸的部队汇报,死者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把身家性命交给了我,我却无力保护,还有什么脸面对治下的百姓?” “将军……”雷恩长叹一声,“死者已矣,请您节哀。” “美杜莎的杀伤力众所周知。如果政府真的掌握了这种武器,图兰会变成人间地狱。您希望悲剧再发生一次吗?” “您软禁国王只会令局势恶化,如果您真的想要和平,就不该扣着国王不放。” “抱歉,我不会屈服于任何人的威胁。” 两人寸步不让的对峙着。片刻后,雷恩才开口道:“无论如何,我要确认国王平安,才好向政府方面交待。” “没问题,国王在卧室里休息,我马上带您过去。” 波利斯带领雷恩穿过走廊,来到一间隐蔽的卧室。国王正在软塌上休息,闻声立刻坐了起来。波利斯只禁止他自由活动,衣食住行仍然是贵宾待遇,但出事后他整日提心吊胆,明显憔悴了不少,眼下多了一对半月状的黑晕。 “将军,您总算肯过来了。”国王焦急的说,“屠杀真的与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美杜莎的存在!” “我相信您,陛下。”波利斯和蔼的说,“但您能保证,您的内阁成员和将领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国王一时语塞,目光落在雷恩身上,疑惑的问道:“这位是?” “联盟的特使,雷恩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国王仿佛见到救星,眼睛立刻亮了:“特使先生,请您劝劝将军,我需要尽快和部下通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您想阻止战争,我有三个条件。” 国王蓦然抬头,波利斯冷漠的说:“第一,政府军立刻从主要交火城市撤军;第二,释放狱中的革命军士兵;第三,您公开声明退位,召开制宪会议,将图兰改为联邦制国家。只要做到以上三点,我保证四十八小时内在全境实现停火。” “这……这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事,必须和内阁成员商量。”国王嗫嚅道,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雷恩。雷恩委婉的劝道:“陛下在治国理政上并无过错,您何必咄咄逼人?况且如果你们不先撤军,政府恐怕不会同意撤军。” “政府有坎特伯雷王国的支持,势力雄厚,如果我们撤走部队后政府反悔,岂不是只有被动挨打?”波利斯微微一笑,“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我认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如果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是尽早让位吧。” 寂静如刀落下。国王的眼睛漆黑如墨,眉眼修长,嘴唇凉薄,和景衍如出一辙。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妓女,当年军部费尽心思才找到景家仅存的这点血脉,把他扶上王座。他的面孔微微颤动,脸色惨白:“您在威胁我吗?” “不,”波利斯轻佻的拍了拍他的脸,眼神冷厉如刀。“这是友善的提醒。” 他摔门离去,国王怔怔的望着双手,痛苦的把脸埋进了双臂间。 莱特站在房间里,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将军府灯火通明,每个出口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他轻声问道。艾尔扎克耸了耸肩:“波利斯下了死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将军府。” “我们不能一直被扣在这里,必须尽快回去备战。” “这件事真的没法和平解决吗?” “解决不了。政府和革命军积怨已深,平白一个借口送上门来,肯定一口咬定是对方干的,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莱特答道:“进来。” “罗斯先生,这是今天的晚餐。” “谢谢,放在桌上吧。”莱特说。晚餐十分丰盛,可惜两人都没有胃口。艾尔扎克问道:“你什么都不吃吗?” “算了吧,当心又下了药。” “你拒绝了塔西娅,不怕因此得罪波利斯吗?” “难道全世界都得顺着这对父女的心意?” “你误会了。”艾尔扎克尴尬的说,“我只想说,塔西娅的样貌和家世都相当出色,如果你……” “这个女人自命不凡,心思深沉狠毒,我可不敢要。”莱特不耐烦的说,“要是你喜欢,不如自己娶回家。” 艾尔扎克一时语塞。莱特端起水杯,却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两人对视了一眼,莱特展开字条,上面潦草的写着:晚上十点中庭见,有要事商榷。落款是温迪。 艾尔扎克脸色微变,莱特举起字条对着光,突然笑了:“最近的桃花运真旺。” “你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 艾尔扎克欲言又止,莱特把字条收起来揣进兜里,随口问道:“你跟温迪熟吗?” “几年前我在塞巴尔附近遇到伏击,碰巧被她救了一命。” “这个人怎么样?” “外冷内热,有情有义,有理有节。” “有情有义,有理有节……八个字而已,要做到可不容易。”莱特意味深长的打量着艾尔扎克,直到后者面皮微红。“既然人家姑娘主动来约,我把机会让给你如何?” “别打趣我了。”艾尔扎克叹了口气,“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儿女情长,约你肯定是有正事。” 波利斯并未限制莱特的行动,莱特和门口的士兵说了一声,便独自穿过走廊来到中庭。 夜色已深,海风清爽湿润,送来了夜来香的芬芳。温迪正负手站在喷泉旁,闻声便回过头。 传闻温迪原来只是奴隶,自幼辗转被卖给过许多人,最后狠心用硫酸自毁容貌才逃了出来。她的五官端正秀丽,如果没有脸上的焼伤,一定是个出挑的美人,本人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相貌,总是穿着破旧的军装,头发剃得紧贴头皮。她的皮肤和头发都是灿烂的金棕色,犹如阳光晒过的麦田,微风拂过便如麦浪起伏。 “温迪·多纳格尼尔。”她主动伸出手。莱特回握住她的手,这是一双老兵的手,布满伤疤和厚茧。“久仰大名,我是莱特·罗斯。” “长话短说,我希望和图兰之鹰结盟。”温迪说,“自由军以少数民族和下层民兵为主,图兰之鹰以北方裔为主,都被主流社会歧视和排挤。我们同为图兰境内的少数群体,只有合作才能对抗所谓的本土精英,争取到正当权利。” “行,”莱特答应得很爽快,“但你深夜约见,恐怕不止为了交个朋友吧。” “没错。”温迪直截了当的说,“我还希望你能出兵帮我对付圣月革命军。” 莱特怔了怔。温迪冷冷道:“我们是图兰境内唯一和圣月革命军正面交手的部队。圣月革命军奉行极端教义,到处买卖人口,强暴妇女,动辄屠城,战力又相当强劲,我们实在独木难支。但图兰境内的势力全部忙着抢夺地盘,波利斯也不例外。我这次来就是希望能结成同盟对付圣月革命军,但老实说,我对波利斯相当失望。” 莱特静了片刻:“图兰之鹰的总部离得太远,苏梅尔岛到敌占区有两千多英里,我没有足够的空中力量运送部队。” “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出力了?” “全面战争迫在眉睫,我暂时没有精力对付圣月革命军。” “那起屠杀么?”温迪挑眉,“如果我说这就是他们干的,你信吗?” “为什么?” “我跟圣月革命军打了多年交道,这是伊兹米的惯用伎俩。”温迪冷冷道,“你想想,如果重启战端,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证据呢?” “只要谈判破裂,政府和革命军就无法齐心协力的对付他们,他们却可以左右逢源,大发国难财。” “抱歉,只要没法坐实是圣月革命军所为,你就说服不了双方。”莱特平静的说,“况且就算明知是圣月革命军干的,如果有人执意开战,只会对真相装聋作哑,把这口黑锅扣在对方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真的无法避免一战吗?”温迪涩声道。莱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还要观望军部的态度。如果政变成功,里昂上台成为独裁者,图兰未来十年都将陷入战乱。” “曼索尔的情况怎么样了?” 两人对视一眼,莱特耸了耸肩,回屋打开了广播。 chapter 10 中央动乱 “这里是六点钟晚报社。距离曼索尔发生军事政变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军队宣称已接管政权,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宵禁。截止目前,已有大量示威者冲进首都机场,市民自发走上街头游行抗议,武装直升机在国会大厦外发生激烈交火。” 镜头切换到现场,黑压压的人群正涌进机场。由于事先得到了命令,军方不敢对平民开火,很快就有人冲破防御爬上了坦克。时候已是深夜,但首都热闹得像一口沸腾的大锅,人群闹哄哄的挥舞着国旗前进,海德广场上挤满了反对政变的市民,漆着雄狮的直升机在空中盘旋警戒。 但对于这一变故,许多市民相当惊愕。市区内不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大量救护车停在总参谋部附近,首都所有警察和安全部队已经上街执勤,不时炸开的照明弹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所有大使馆都收到了本国侨民的保护请求,皇宫用作临时指挥部的客厅里,电话疯了一样响着。 “长官,刚刚收到来自联盟和十三个国家的通讯,要求立刻释放首相,联盟的临时外交小组已经在飞机上了。” “封锁机场,禁止任何来客降落。” “但现在已有两千多名平民冲进机场,司令下令不许开枪,这……” “允许使用烟幕弹驱散,传令下去,严惩与平民正面冲突的行为。” “是。” 门又开了,冲进来的传令官跑得满头大汗:“长官,刚才首都电视台收到密报,海军第二集团军公开表示反对政变,并派出舰队开赴首都,打算镇压政变!” “第二集团军历来由霍尼克家族掌控,霍尼克是女王的姻亲,当然会反对。”赫斯特冷冷道,“接通古连将军。” 电话只响了一声,立刻接通了。古连说:“长官,我已经下令曼索尔附近的部队起飞,空降师整装待发,请下令。” “很好。”赫斯特斩钉截铁,“立刻轰炸敌军司令部。注意精确制导,避开民居。” “是。” 这时,副官小跑过来,俯在赫斯特耳边说了句话,赫斯特神色微变:“你确定?” “是的。两小时前曾有人盗用军方的通讯频道,企图向外界发送情报,被发现后立刻退出了。” 赫斯特微微皱眉。副官问道:“现在怎么办?” “里昂呢?” “刚去了监狱,打算跟首相摊牌。” 赫斯特把密报揉成一团,疾步走出指挥部。火光映红了天空,一架战机带着火球从空中坠落,人群立刻伏倒,爆炸中夹杂着孩子尖锐的哭声。 赫斯特的神经隐隐抽痛,他瞟了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如果里昂十分钟后还没回来,就按原计划行事。” 里昂推开门的时候,埃伦特正坐在房间里读圣经,听到开门声又翻过一页。 “人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塔,塔顶通天,为传颂我们的名。神降临世间,发现了人们建造的高塔。神说,人类如今既建起这塔来,以后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的了。” “于是神变乱了世人的语言,人们争吵不休,这座半途而废的塔名为巴别。”里昂说,“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人类陷入无休止的流血争端,这个点子真是妙极了。” 埃伦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里昂:“您把我囚禁起来,难道为了跟我讨论圣经心得?” “当然不是。”里昂拉开椅子坐下,端详着面前的女人。埃伦特的长发一丝不乱的挽在脑后,身上一尘不染,脊背笔直。在里昂的记忆中,她甚至没有失态过,脸上永远挂着让人痛恨的神定气闲。 “埃伦特·坎贝尔,四十六岁,出生于坎特伯雷王国偏僻的乡下,双亲不明,出生后就被抛弃在修道院门口,被院长收养,在修道院长到了十八岁。在你十八岁时修道院发生了火灾,除了你以外的人都死了,你随后进了教会学校,却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六种语言,主教给了你一笔年金嘉奖你去首都深造,你主修法律,读书期间就经常参加各种群众活动,并把打工存下的积蓄全部用作参加政治活动的经费,毕业后很快被提名为议员代表,随后青云直上,六年前以绝对优势赢得大选,成为坎特伯雷王国第一任女首相。”里昂叹了口气,合上档案,“从一个贫苦修女到权倾一时的首相,真是励志的人生。” “您在查户口吗?”埃伦特微微一笑。里昂说:“其实你是谁并不重要,但你实在太棘手了。我自以为万花丛中过,没有搞不定的女人,偏偏有三个女人令我吃足了苦头。一个是我十八岁时的教官,一个是我儿子的妈,最后一个就是你。” “竟然和您的情人和妻子相提并论,我真是惶恐不已。” “不,是真的。六年前你突然冒出来,在整个军部眼中,你都是个不听话的刺儿头。但你简直无懈可击,你对财富和权势不感兴趣,孑然一身,连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我们策划了多起暗杀,最后你都会奇迹般生还,甚至把刺客感化倒戈,令我很长时间都抬不起头。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你打算怎么赔我?” “因为您杀不了我,所以错都在我身上?您的脸皮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杀了你会带来很多麻烦,我希望文明的解决这个问题。怎么样?”里昂俯下身,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把她的下颌捏碎,“我会给你一座宁静的乡间别墅,你可以安心侍奉你的主,每天早晚去教堂礼拜,在一大群家仆的伺候下度过余生。” “是监视下吧。” “你只要点个头就好。”里昂微笑道,“请尽快,我的耐心一向不太好。” 埃伦特叹了口气,平静的问道:“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里昂正想开口,屋里的灯突然暗了,四周一片漆黑。三架直升机高速掠过,在高空中穿破音障,发出红色的闪光。其中一架飞机突然改变航向,放下机炮对准友军。 这场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官兵都目瞪口呆,望着前一分钟还在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掉过头来,朝着己方空军凶猛开炮。双方在首都上空展开混战,连装载武器赶来的几架货机都卷入了战团。里昂扑到窗前,空中浓烟滚滚,车辆拥堵在路上,鸣笛声响成一片。很多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堵塞的更厉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对讲机疯狂的响着,里昂正想接电话,一股恶寒从脊椎窜过。里昂立刻伸手拔刀,腰间却突然一空。 屋里霎时寂静。埃伦特拔刀横在他的喉管上,凛厉的寒意直透骨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坚硬而寒冷,带着断金般的不可转圜。死神的气息如此迫近,从脸颊上轻轻擦过。 里昂安静了片刻,叹道:“我果然老糊涂了,竟然被谣言影响,相信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三人成虎,这很正常。”埃伦特说,“你难道以为我是靠运气躲过暗杀的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里昂紧紧盯着她,“比我拔刀更快的人,世上不会超过三个!” “世界这么大,是你少见多怪。”埃伦特心平气和的说,“请不要乱动,我很久没有活动过了,当心把你的头割下来。” 她话音未落,里昂突然摆头撞在刀刃上。埃伦特的瞳孔一缩,闪电般横肘,收脚一个急转身。 “司令!”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里昂一惊,长刀疾射而出,直奔吉姆的心窝!他吓得呆立着,竟忘了躲闪,里昂连忙掷出刀鞘,刀鞘沉重的疾飞,将这柄凶器撞开,重重的钉在了墙上! 刀鞘掉落在吉姆脚下,吉姆终于捡回了胆,扑过去对着埃伦特一记点射,周围瞬间枪声暴作。埃伦特一脚把里昂踹过去挡子弹,里昂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身上炸开一团团血花。 “停下!”他暴怒的咆哮道,“你们想打死我吗?” 硝烟散尽,身后已经空无一人。里昂独自站在烟幕中,猩红的血顺着后颈流下,浸透了半个身子。吉姆慌了神:“司令,你没事吧?” 里昂没有出声,伸手想拔出长刀,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妈的。”他森然道。 东区临时司令部。 里昂大步走进议事厅,军官们立刻起立致意:“长官。” “国会大厦的情况怎么样了?” “首都防卫军占据国会大楼拼死顽抗,还用导弹炸毁了四辆坦克堵住入口。不过一队特种兵已经空降到楼顶,正在和里面的士兵血战。” “让士兵撤退,调动轰炸机,锁定国会大厦从空中打击。杰拉尔德议长呢?” “还在酒店里。” “任命雷蒙·贾尼尔作为代理议长,指挥东区战事。能劝降的劝降,拒不投降者立刻剿灭。尽快夺回制空权,牺牲的军警和平民一律送往旧皇宫等待家属甄别。还有……” 里昂话音未落,议事厅的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大片雪花,夹杂着咝咝的电流声,埃伦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里昂正在点烟,险些焼到手指。 “这里是首都电视台总部。四十八小时前,部分军官不顾民众安危发动政变,妄图推翻政府,我对此深表遗憾。我宣布立即解除以里昂·赫德为首的政变军官的全部职务,请各位士兵不要被独裁者的野心利用。” 全国几千万块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相同的画面。电视剧被突然插入的新闻取代,人们惊讶的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广告牌,曼索尔的市民纷纷挤到电视机前,网络留言板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 “立刻切断讯号,不能让这样的视频流出去!”里昂勃然变色,立刻拿起话筒。但广场上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声,人们自发聚集到纪念碑下,挥舞着红白两色的国旗。广场的大屏幕上,埃伦特字字铿锵,神情坚毅。 “对即刻放下武器的军人,我保证你们将得到宽恕。请各位民众走上街头,告诉叛军你们的回答。坎特伯雷王国是人民的国家,不是军方的国家,以坎特伯雷王国首相的名义,我发誓和独裁者战斗到最后一刻。” 视频消失了,街上却沸腾了,几公里以外都能感到人们的狂热。里昂一动不动的望着屏幕,还保持着点烟的姿势,亲兵颤颤兢兢的唤道:“长官?” 里昂狠狠揪着头发,笑得瘆人。金属打火机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捏成一团废铁。 “埃伦特·坎贝尔……”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我真是太小瞧你了!” “长官,布朗将军发来了实时通讯。” “接过来!” “里昂,你看到视频了吗?”赫斯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神色凝重。 “看到了。” “稍等片刻,我马上回皇宫。” 全城大断电。空军第二师团投降。埃伦特公开发表反政变声明。 不到一个小时,局势完全逆转。埃伦特在首都建立了行营,把叛军逼回几个据点分割包围,已有小股部队开始向政府投降。里昂走进卧室,刚推开门,一段西洋剑突然迎面刺来。他本能的侧身,脸上仍然留下一道血痕。 “你这是做什么?”里昂摸着伤口,惊讶的问道。一份文书摔在了脸上,里昂拈起来瞧了瞧,瞳孔骤然紧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最好说实话。”赫斯特冷冷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图兰部署大规模导弹打击的方案’,”里昂念着,“字面上的意思。” “里昂!” “你从哪里得到这份文件的?”里昂问道。赫斯特寒着脸:“如果你想对图兰开战,首相是最大的障碍,这就是你执意发动政变的理由。” “是。”里昂平静的说,“这是令军部获益最多的办法。” “定点打击的六十八个目标中,半数以上是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赫斯特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这个疯子。” “你又不是没打过仗,手里沾的血还少么?”里昂说,“你还记得菲莱岛的迁徙吗?” 菲莱岛是图兰独立后割让给坎特伯雷王国的领土,后者为了实现种族净化方案,强行把上百万居民从岛上迁走,赫斯特就是执行这一方案的将领之一。根据临时充公法,所有被遗弃的财物都归政府所有。负责押送的军队不仅纵容各种罪行,甚至参与抢劫和强奸,死在流放途中的居民达到数十万之众。 “当然记得。”赫斯特低声说,“流徙者的尸体遍布海岸,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场景。” “作为回报,军部获得了菲莱岛价值数十亿的矿藏。”里昂平静的说,“权力面前无人平等,能活下去的只有加冕的人。我们身为军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牟利。”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人群。一架直升机正向示威人群开火,厚实的玻璃却阻隔了所有声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赫斯特一愣。里昂接着说:“我刚参军时认识了一个朋友,后来一起参加了白海战争,我是为了追求当时的教官——” “我对你的情史没兴趣!” “别急,这个故事不会太长。”里昂的目光幽暗,“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是安道尔家族的实验品。安道尔家族想培育一个不死军团,在许多人身上做过实验,只有他被注射溶液后没有变成石头,就被送进部队里当间谍。我在战场上濒死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血给了我。” 赫斯特安静了下来。里昂微微偏头,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多年来我一直不解。如果他想害我,就该放任我死在那里。如果他想救我……他怎么知道我对美杜莎的毒性免疫?后来在梅格镇,我终于知道了真相,但局势糟得不能更糟了,生产美杜莎的工厂泄露,所有将领都死了,他们准备了一颗核弹,发射权却落到了我的手中。他求我结束这一切,我答应了。你知道么?” 他忽然笑起来,屈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就算把我的头砍掉,把脑子和内脏挖出来都能再生,但几千摄氏度的高温能在瞬间把身体化为蒸汽。” “别说了。”赫斯特低声道。里昂摇了摇头:“他是我失去的第一个重要的人。战争把我的家庭搞得支离破碎,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终于认识到,只要有国家存在,战争就不会终结。所以我转而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量缩小战争的规模和时间?”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一脚碾灭了它:“办法就是一个绝对强大的国家,和一支绝对强大的军队。我决定建立一支最强的军队,没有任何国家敢与它为敌,能轻易镇压任何一场局部战事。因此图兰战争后我发动军变夺权,一步步实现我的构想。” 里昂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但是,还远远不够。” “我需要强大的国家机器支持军队的运作,但不同利益集团的博弈会导致政治分裂,决策效率低下。我不需要这么多人来发号施令。” 赫斯特久久的注视着里昂,就像从未认识过他:“所以?” “为了制止战争,需要一支绝对强大的军队……以及一个强硬的、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领袖!”里昂低沉的说,“换而言之,这个世界需要独裁者!” 赫斯特的瞳孔一瞬间张大了,这三个字透过听觉神经,如此真实的传进脑中。 独裁者。 “请各位士兵注意,不要被独裁者的野心利用。”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他僵硬的问道,“难道你认为听了这种话,我还会全力支持你?” 里昂没有回答。赫斯特眼中渐渐有了悲哀:“暴力只会带来恶性循环,今天你想阻止战争,但当你真的掌握绝对的暴力,你会肆意妄为,成为一个真正的暴君,直到被人推翻。” “你不相信我?” “我只是了解人性。” “真是太遗憾了。”里昂的目光幽深,“这话我没对任何人提过,本来希望你能理解。” “里昂,”赫斯特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对你实在很失望。” 橙红的火球瞬间爆开,穿甲弹掀开阳台,数不清的弹片和钢针飞射。爆炸声彼起此伏,消防装置嗡嗡喷着水。里昂矮身避开弹片,凶险的冷光忽然从烟雾中窜了出来,快得仿佛一道幻影。 “怪不得埃伦特这么镇定,”里昂冷冷道,“原来你们早就跟她串通一气!” “没错。首相察觉到你有异心,故意露出破绽,你果然迫不及待的发动了政变。”赫斯特平静的说,“她之前告诉我,你只适合在监狱里呆一辈子,没想到一语成谶。” “蠢货!你的一切都是军部给的,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矛盾,都可以协商解决,但她的目的却是削弱军权!”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 赫斯特的声音近在咫尺,里昂的脚步一滞,竟然自己撞到了枪口上!赫斯特几秒打空了弹匣,叩动扳机,枪膛中发出空响。里昂顺势拔刀突刺,赫斯特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从窗台上仰面跌落。里昂一惊,本能的收了刀伸手去拉。 一架直升机急速掠过窗台,窜上了高空,马达的噪声震耳欲聋。赫斯特挂在舷梯上,按下了起爆键。 首都托兰,皇宫内苑。 “陛下,您总算回来了。” 国王站在庭院里,穿着青色对襟长衫侍弄花草,黑发挽在脑后。院中有一大片青翠的竹林,微风吹过,竹影婆娑。侍从恭敬的朝国王欠了欠身:“陛下,客人已经到了,正在花厅等您。” “明白了,我马上过来。”国王微微一笑,放下水壶,突然回头道,“对了,这片竹林挡住书房的光,叫人来砍了。” “这些竹子怎么办?” “能用的用。”国王平静的说,“不能用的,就焼了吧。” chapter 11 丧钟 拉德克里夫站在窗前,凝视着倾盆大雨。 雨是午后下起来的,转眼间便成了白茫茫一片。乌云中滚过青色的闪电,沉重的雨点炒豆子似的砸在屋顶上,顺着玻璃哗哗往下流。海面浊浪滔天,将军府在肃穆的天色下仿佛一座汉白玉陵墓。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拉德克里夫没有回头,直到来人停在门口:“政府已经如约释放了狱中的革命军官兵,作为回报,父亲答应三日后在瑟尼镇议和。” “可喜可贺。” “父亲这两年格外惜命,从不轻易离开将军府。你究竟说了什么,让他执意要亲自去议和?” “您未免太小瞧将军了。”拉德克里夫耸了耸肩,“如果将军不亲自出面,怎么能说明我方的诚意?” 塔西娅冷哼一声:“当年你只因不服西蒙尼把指挥权交给莱特,就带着亲信脱离图兰之鹰,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屈居人下?” “我只是不愿臣服于比我愚蠢的人。加入救世军六年了,您还是信不过我吗?” “当然!父亲真是昏了头,你这种人野心勃勃,一心觊觎着领袖的位置,怎么能留在身边?” 拉德克里夫叹了口气,温柔的拂开她额角的头发:“小姐,想开一点,将军不可能把军务交给女人。” 塔西娅眉心一跳,怒气腾的窜了上来。拉德克里夫环抱双臂,悠闲的望着她,火上浇油道:“我一个外人能得到这么大的权力,还不是因为将军后继无人。将军再宠爱你,只要你一出嫁就得改姓,说不定还会向着丈夫。” “女人又怎么了?”塔西娅怒极反笑,“自由军的领袖不就是女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温迪么?”拉德克里夫嗤笑道,“谁不知道她是个婊子,穿上衣服就做起了女帝梦。女人总是感情用事,否则你为什么要去勾引莱特?还不是因为将军想把你嫁给我,你才会故意倒贴我的死对头,没想到莱特根本瞧不上你。” “没错。”塔西娅傲然道,“莱特才是图兰之鹰的领袖,霍华德将军认可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拉德克里夫脸色一沉。塔西娅嫣然一笑,神色冷峭:“你知道为什么霍华德将军偏心莱特吗?因为你体内流着叛徒的血!你的父亲背叛了霍华德将军,被军部诛杀,他可怜你才把你养在身边,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他待莱特如亲生儿子,却不肯亲近你,明知你们实力旗鼓相当,还是把未来托付给了莱特,因为你不配!” 她的话仿佛火星落在了引子上,嗤嗤燃了起来,拉德克里夫的脖颈上霎时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毒蛇般跳动,肺部充满了硫磺味道的气体。塔西娅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但他攥紧拳头,深吸了好几口气,竟然露出了笑容:“你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就会愤怒的跟你拼命吗?” 塔西娅脸色一僵,拉德克里夫说:“抱歉,激将法对我不管用。如果莱特没有打着老师的名号,根本无法取得今天的成就,而我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真刀实枪、流血流汗得到的,所以早就不计较这些陈年旧事了。” “好定力。”塔西娅轻蔑的说,“记住,你只是我父亲捡回来的一条狗,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要是你敢忘恩负义,我就要你偿命。” “我会记住的。” 塔西娅离开后,拉德克里夫的脸色才沉了下来,眼神阴郁。他伸手攥紧了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竟然把杯子生生捏碎!碎片扎了满手,掌心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露出了瘆人的笑容。 “快来吧,莱特。”他低声道,“千万别让我失望。” 外面传来敲门声,吉尔伯特正拿了一卷书在读,闻声抬头道:“进来。” 莱特走进房间里,顺手带上门:“任务完成了吗?” “是的。” “你这段时间留在总部,暂时不要露面了。” 吉尔伯特微微挑眉,莱特问道:“吉尔伯特,你没有要问我的话吗?” “没有,我服从你的命令。” 莱特叹了口气,屈膝蹲下,握住吉尔伯特的手放在掌心。吉尔伯特不易察觉的挣扎了一下,作为曾经的职业杀手,他不习惯和别人靠这么近。但莱特紧紧盯着他,目光寒冷锐利。 “黄昏之门害死了你全家,为什么要帮他们?” 吉尔伯特的指尖一颤,尽管立刻恢复了镇定,放在莱特手里的指尖却暴露了他的惊恐。他定了定神,平静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洪流之岛一役后,我为了避风头躲到乐园岛上,却被人泄露了行踪,才会落得牢狱之灾。吉尔伯特,我早就想跟你算账了。” “知道你在乐园岛的不止我一个,你为什么不怀疑别人?”吉尔伯特争辩道。莱特站起来,眼神寒了下来:“当然因为你有前科!” 寂静如刀落下。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吉尔伯特的气息渐渐乱了:“出卖你的人是里昂。” “里昂如果要对付我,杀了我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你明白为什么。” “是么?”莱特冷冷道,“我不信你对此不知情。毕竟我一入狱,你就立刻和黄昏之门搭上了关系。” “我没有——” “当年你出卖了我的作战计划,导致图兰之鹰全军覆没。我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温和的方法让你将功赎罪。”莱特打断了他的话,“吉尔伯特,我给过你机会,但你又一次糟蹋了我的信任。” “既然你都知道是我做的,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吉尔伯特脸色煞白。莱特说:“因为我有事要问你。几个月前,我从黑市上买到一个大理石密码筒,试了很久才把它打开,里面的圣书却不翼而飞。你一向神通广大,既然能把它掉包,肯定知道了里面的秘密。里面记载了什么?” “不知道。” 莱特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东西在哪里?” “你打死我吧。”他平静的说,“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死?”莱特冷笑道,“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多的是,你要试试吗?” 触及他的眼神,吉尔伯特瑟缩了一下。莱特曾用一根带钩刺的皮鞭活活抽死了叛徒,每一鞭下去都血肉横飞,骇得他很久后都会梦到皮鞭的响声和惨叫。莱特待亲友极好,然而一旦面对叛徒,他就会翻脸无情,变成最可怕的恶魔。 “我一直很好奇,”莱特的眼神冰冷彻骨,“你杀了多少军官,军部怎么可能放过你?你怎么会相信赫斯特的承诺?” “我当然不信。”吉尔伯特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但赫斯特给了我一张本票,有了它,我就能过上新生活——” “他出价多少?” “四百万。” 莱特一愣,随即捧腹大笑。他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吉尔伯特愕然望着他,莱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叠文件举到面前。 “这是什么?” “遗嘱。” 吉尔伯特仿佛被电打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望着莱特。遗嘱清楚的记载了一旦莱特意外身故,将任命吉尔伯特为新的领袖,将所有权力和财富转让给他。他猛的抬起头:“你是什么时候——” 一声锐响撕破了耳膜,莱特当着他的面,把遗嘱撕成了两半。吉尔伯特呆若木鸡,莱特的眼神仿佛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口。莱特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把遗嘱撕成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片,扔在他的脸上,摔门离去,不再看他一眼。 屋里霎时死寂。吉尔伯特双腿一软,跪在了满屋狼藉中。他一点点捡起碎片,想把碎片拼起来,手抖得不成样子。但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刮进来,瞬间把碎片卷走了。他紧紧捂住嘴,泣不成声。 莱特剥夺了他的所有权力,把他软禁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他。没过多久,吉尔伯特开始察觉到异常,根据多年经验,他推测莱特在集中兵力收缩防卫圈,他试图向监视自己的人套话,却没人搭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傍晚妮娜来送饭时,他刚吃了一口,突然脸色痛苦的跪下来。妮娜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吉尔,你怎么了?快叫医生!” 她话音未落,吉尔伯特突然抬起头。她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脸涨得通红,收起托盘就往外走。他连忙拉住她:“既然你都开了口,就陪我聊聊吧。” “都怪你,我肯定要被他骂死了!”妮娜气得直跺脚,“最近莱特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你做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吉尔伯特垂下眼帘,心头五味陈杂。妮娜小心翼翼的放下托盘,坐到他身边:“莱特本来就是这种脾气,何苦去招惹他?等到他气消了,你去道个歉吧。”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不要再问了。”吉尔伯特抬手遮住眼睛,眼神晦暗。“对了,莱特最近在做什么?” “准备议和。”妮娜说,“国王向革命军发出邀请,明天下午在瑟尼镇议和,莱特已经决定赴约。” “瑟尼镇?”吉尔伯特皱眉,“这不是政府军的老巢吗?” “是的。莱特不要我去,打算挑二十人组成代表团。” 吉尔伯特眉心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是说,明天所有革命军的骨干都会聚集到瑟尼镇?” “是的。” “太危险了,如果是陷阱怎么办?”他急迫的说。没等她回答,他就越过妮娜冲出了房间。莱特没有把他的背叛公之于众,因此士兵们都没有阻拦。吉尔伯特跑过一个拐角,莱特刚从指挥部出来,他连忙叫道:“等等!” 头皮一阵剧痛,莱特拧住了他的头发摔在墙上,咔擦一声卸掉了他的关节,他瞬间面无血色。 “吉尔伯特,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你不能去。”吉尔伯特狠狠咬唇,把硬塞进喉咙里的声音挤出来,“瑟尼镇是政府军的老巢,如果国王有别的企图……”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坎特伯雷王国很快会从图兰撤军,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莱特深深皱眉,“吉尔伯特,我真想不通。只要是我有的,什么没给过你?为了救你,我不止一次搭上性命!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一次又一次从我背后捅刀子?这世上除了你自己的命,还有你重视的东西吗?” “有!”他眼中泛泪,哽咽道,“就是你!” 莱特愣住了,仔细端详着吉尔伯特,好像望着一个陌生人。半晌,莱特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吉尔伯特脊背发凉。莱特亲密的搂着吉尔伯特的肩膀,俯在耳畔说:“你知道吗?你从洪流之岛回来后,我每天都担心你会从背后捅我一刀。” 吉尔伯特浑身发冷,心一路跌落谷底。莱特拍了拍他的脸,回头厉声道:“把他关进牢里!” “莱特!”情急之下,吉尔伯特不顾一切的叫道,“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把所有情报都告诉军部!” 周围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仿佛深冬过境的第一场寒流,冷峭严酷,万物瞬间凋零。足足半分钟,莱特森然道:“我会把你捆在车后座上,要是敢有多余的举动,我立刻把你毙了。” 黑石城,圣月革命军总部。 伊莉丝从噩梦中醒来,两条冰冷的腿有了知觉。眼前是一间陌生卧房,屋里点着浓郁的熏香,家具都是深棕色原木,四壁贴着金色暗纹墙布。床头挂着一副油画,背景是浩瀚的沙漠,一支驼队正穿越沙丘,远方日暮西沉,沙丘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能听到驼铃声声。 她猛然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打了个寒颤,掀开被子爬起来。房门却突然开了,如月走进屋里,顺手带上房门。 “你醒了吗?” 伊莉丝愣住了。如月摘下了面具,眉眼盈盈如画,巧夺天工,肌肤是一种透明的白,仿佛被月光洗净了的昙花,漆黑的长发微微卷曲,眼睛黑如子夜。伊莉丝从未见过这种妖异而奇特的美丽,当你注视着她时,仿佛深秋傍晚的枯叶轻轻落在身旁,然后恍然意识到夏天已经结束,而西天的晚霞早就暗下来了。 “吃点东西吧。”如月把托盘放在桌上,和气的说。闻到食物的香味,伊莉丝才觉得饿了。碗里盛着炖肉和藜麦沙拉,还有一杯果汁。伊莉丝迟疑了一下:“你没下药吧?” “我为什么要下药?” “我怎么知道。”伊莉丝嘟哝道,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很快把饭菜一扫而空,倒头就睡。如月问道:“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有什么好问的?我没缺胳膊少腿,还有好吃的和软软的床,说明你们想要挟我母亲而不是报复她。” “你以前被绑架过吗?” 伊莉丝闷闷的说:“三次。” “你不害怕吗?” “不怕,反正妈妈和哥哥一定会救我出来。” “你就这么有信心?” “当然了。”伊莉丝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没办法,当警察的女儿就是这样,我早就有觉悟了。” 如月默不作声,片刻后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不哭不闹,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需要我哭一个吗?”伊莉丝龇牙咧嘴,“我警告你,我妈妈可凶了,你要是伤了我一根头发,她绝对会把你千刀万剐!” 如月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伊莉丝瑟缩了一下,如月的肌肤冰冷,嘴唇是一种病态的青白色,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仿佛一个刚刚焼好的瓷胎,只要一碰就会碎掉,指甲上却涂着红色的丹寇,犹如怒放的海棠花,花街上身价最高的女人都调不出如此鲜艳浓烈的颜色。 不知为何,伊莉丝并不害怕。可能因为如月有一双哀静的眼睛,眼睫像被露水沾湿的鸦羽,雪白细长的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母亲搂着她讲故事时,就喜欢抚弄她柔顺的黑发。 “这里是国外吗?”伊莉丝试探着套话。如月并不隐瞒:“没错,这里是图兰。如果留在坎特伯雷王国,很容易被特警部队或者军部找到,所以我把你顺便带过来了。” “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只要老实待着,等到你母亲释放了我们的人,自然会把你还回去。” 伊莉丝隐约觉得没这么简单,却不敢多问。如月声称要出门办事,把她锁在房间里,吩咐两个士兵守着。她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鸟儿歌吟,流水涓涓,高大茂密的棕榈树下是一方鱼塘,红土路一直蔓延到天的尽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伊莉丝暗自焦急,图兰尚在内战中,政府管理混乱,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追踪器被收走了,特警部队要找到她更是难上加难。她试着推窗,窗户和门都从外面反锁了,伊莉丝沮丧的叹了口气,嘴撅得能挂油瓶。 伊莉丝观望了几日,发现如月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别墅,只让仆人把每日三餐送到房间。她表现得温顺乖巧,不哭不闹,只要了两册书解闷,如月渐渐放松了警惕。伊莉丝跟兰斯学过开锁的技巧,她把发卡拆开,拧成细长的铁丝钻进锁孔,从下往上把锁舌往后顶,同时转动门把,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锁。 伊莉丝悄悄关上门,没忘记把枕头塞进被子里,从外面把门锁上。她蹑手蹑脚的来到走廊上,时候已是深夜,走廊尽头的房门却虚掩着,里面传来人声。 “……定在瑟尼镇了吗?” “是的,双方的代表团都会到场,在联盟特使的见证下签署和平协议。国王已经同意退位,成立过渡政府。” “我不信国王这么好说话。” “叛军坚持把国王退位作为议和的前提,声称军部的傀儡没有资格占着王座。里昂政变失败,军部的主和派占了上风,不愿在图兰问题上浪费军费,国王失去了靠山,已经走投无路。” “是吗?”伊兹米摩挲着嘴唇,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革命军的领袖当天都会出现在瑟尼镇?” “根据密探传来的情报,只有波利斯和莱特打算亲自出席。” “莱特刚出狱,这几年都由艾尔扎克出面外交,恐怕想借此对外树立自己的威信。” “艾尔扎克虽然把权力还了回去,心里多半不舒服。”伊兹米冷冷道,“莱特身边还有吉尔伯特,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吉尔伯特不是早就跟莱特离心了吗?” “说不准,为了压制艾尔扎克,莱特肯定会扶持新的亲信。” 伊莉丝本想离开,却听到了吉尔伯特的名字,不由竖起了耳朵。她在图兰只认识吉尔伯特,如果能得到图兰之鹰的帮助,想必很快就能回家。伊莉丝凝神聆听,却不慎碰到了走廊里的花瓶。 伊兹米箭一般转过头。她霎时心口冰凉,犹如被毒蛇盯住的猎物,冷汗开了闸般涌出。但伊兹米很快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飞快的逃离了走廊,一路竟然无人阻拦。伊莉丝走了四个小时才混进运输车,途中趁人不备跳了下来,摔伤了好几处,一路瘸着腿来到了首都。路上有许多难民小孩,伊莉丝混在难民潮当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她很快面临严峻的问题。她不认识路,而且身无分文,就在她饿晕过去的时候,一个红十字会的医生救下了她。医生和兰斯同龄,很同情这个流落异乡的小姑娘,把伊莉丝送到了首都附近的救助站,又给她买了面包和豆子。但救助站人满为患,医生没多久就被调到外省取药,伊莉丝只得自己联络家人。 除了军方的频道,首都附近的通讯全部瘫痪,几百万人在内战中和亲人失散,人人都心急如焚。停战之后,许多人陆续回到首都。伊莉丝路过时目睹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废墟前,面色惨白,搂着孩子哭得晕厥过去,她拉了拉风帽,抱紧罐子飞快的逃开了。孩子们喜欢去废墟下翻东西,运气好的话会翻到主人逃走时来不及带走的财物,市郊有个以物易物的集市,可以换到食物和香烟,把烟拿给守军,守军就会告知一些消息。 伊莉丝用一块捡来的怀表换来半包烟和一个鲱鱼罐头,她来到哨所,一个熟识的士兵正在检查货车。伊莉丝一直等货车离开才跑过去,士兵一见到她,便笑着俯下身:“下午好啊,伊丽。” “今天是你站岗?” “嗯,朋友有事,帮忙代个班。” 伊莉丝把烟递过去,士兵眉开眼笑,连忙接过烟塞进兜里:“对了,伊丽,今天有一辆运粮车开往瑟尼镇,车主我认识,可以让你搭个便车。” “真的吗?”伊莉丝的眼睛亮了,这几天她一直埋伏在路口,就希望能搭上便车。士兵摸出打火机:“是的,不过你急着去瑟尼镇做什么?” 伊莉丝尴尬的笑笑,讨好似的点上一支烟:“我有要事嘛。车什么时候来?” “十分钟后。如果路上没有军队盘查,从这里过去需要一小时左右。”士兵说,“不过今天吹的是什么风,都在往瑟尼镇跑,组团观光吗?” “都?” “半小时前,图兰之鹰的一支部队刚经过这里。” 伊莉丝暗自跺脚,吉尔伯特不会在镇上过夜,她只有这个机会。车辆开了过来,她道了谢,跳上了粮车。 瑟尼镇。 这里位于图兰东北部一段崎岖的山麓中,毗邻首都托兰,是个人口不足两千人的偏僻小镇,却占据着交通要道,两条国道从其境经过。开战后首都几经易主,小镇一度由革命军占领,后来则成为政府军的重要据点。但政府军由于兵力有限,把重兵放在市内,筑垒设卡,对郊区鞭长莫及。 为了议和之便,政府军撤出了一段距离。莱特带兵赶来时,恩维尔已经带着部队到了。以防万一,莱特把总部交给了艾尔扎克,只带了跟随多年的亲兵霍伦等人。除了和傀儡政府的冲突,革命军内部经常因各种理由发生摩擦,甚至屡屡出现流血冲突。众人都聚在这里,自然冤家路窄,恩维尔的部下差点拔枪打起来,他费了不少工夫才稳住部下的情绪,但双方的目光交汇时,空气中都迸出了火星。 幸好瑟尼镇的指挥官格隆及时赶到,他是个干练的老将,处事谨慎,很快将众人安置下来。小镇一下子挤进许多士兵,给宁静的傍晚添上了肃杀之气。 “波利斯将军还没到吗?”恩维尔问道,“难道临时改变主意了?” “不知拉德克里夫能否劝得动他。”格隆说,“他这几年格外惜命,很少离开将军府,要让他亲自来瑟尼镇,恐怕没这么容易。” 远方的红土大道上扬起烟尘,桔红的霞光照在红土路上,绿色的迷彩蓬顶在风中翻飞,为首的是一辆军用悍马,格隆明显松了口气。 车停在路旁,克拉穆尔最先跳下车打开门,用手挡住车门上方,防止里面的人撞到头。波利斯的架子摆的很足,所有人都下来了,他才伸长了腿从容的下了车。波利斯足足带了三卡车的精兵,格隆连忙迎上去,陪笑道:“将军,您这是来议和,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抱歉,我年纪大了,必须多带点人才能放心。” 波利斯穿着崭新的图兰军装,肩上别着上将金章,黝黑的脸膛在夕阳下闪烁着红光。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政府军的代表团,皱眉问道:“格隆将军,客人都到了,东道主还没来,恐怕不合礼节吧?” “陛下一直在格拉尼尔的行营,途中有几段路被炸毁,因而耽搁了时间,请您谅解。” 格隆的态度十分诚恳,波利斯挑不出茬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莱特身上。想起之前的晚宴,两人脸上都略有尴尬。莱特不顾士兵的阻拦,主动伸出手:“将军,我们之前有些不太愉快的经历,但现在应当以国事为重,请您不要介意。” 波利斯叹了口气,回握住莱特的手:“当然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莱特正想开口,四周突然钟声大作。全城教堂都响起了晚祷的钟声,仿佛大浪一波推着一波。沉重的钟声回荡在赤红的天空中,莱特有些耳鸣:“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算吧。”克拉穆尔望着天空,“今天是开战六周年纪念日。” 天空仿佛在流血,晚霞凄艳,四野寂静,只有丧钟长鸣。夕光铺满纵横的阡陌,大群乌鸦从树冠中惊飞,发出哑哑的叫声。人们携老扶幼跪在教堂中祈祷,一位农夫停止了劳作,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垂首哀悼。伊莉丝坐在粮车上,晃荡着双腿,车轮在田埂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半晌,波利斯感慨道,“六年前的今天,我还在南部镇压少数民族的叛乱,就在撤离途中,我才得知内战爆发了。” 克拉穆尔垂着头,一声不吭。将军的神色缓和下来,拍了拍爱将的肩膀,又转头对莱特说:“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希望有一天——” 莱特愣住了,一颗子弹从波利斯的太阳穴穿出来,扬起一阵血雾。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带着一点惊讶,朝着子弹穿出的方向倒下,瞬间毙命。 “莱特!!!” 吉尔伯特的声音跟枪声同时响起,尖锐得几近凄厉。莱特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向脑部,巨大的爆轰声凭空而起,卷起冲天火柱,油箱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把教堂的窗户全部震碎。教堂的屋顶飞了出去,碎砖块和玻璃稀里哗啦迸射,他被冲击波摔在了墙上,碎玻璃把脸上割得鲜血淋漓。 莱特花了好几分钟才醒过来,好像有只手伸进肺腑乱捏一气,喉咙口直冒血气。他咳嗽了两声,吐掉嘴里的碎玻璃,声嘶力竭的吼道:“吉尔伯特?!” “我在。” 莱特扶着断墙站起来,卡车翻倒在路边,轮子还在继续转着,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田埂上四面流火,到处都是呻吟哀嚎。吉尔伯特刚跑到身边,莱特箭一般回过头。吉尔伯特被他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霎时如坠冰窖:“不是我!” 莱特一句话刚滚到舌尖,暴雨般的子弹从天而降。莱特揪住他的领子往车后一扔,把冲锋枪荡到身前一梭子打到底。开枪的是格隆,他冷静的指挥士兵包围教堂,一枪一枪清除了革命军的骨干。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疯狂的冲上去要跟他拼命,格隆立刻下令士兵撤退,把众人扔到了密集的炮火中。 莱特迅速架起冲锋枪朝掩体跑去,远处有座钟楼,居高临下的俯视小镇,是个绝佳的狙击点,莱特不知道刺客何时埋伏在那里,但对方不仅要刺杀波利斯,而且不打算放谈判团的任何一人回去! 莱特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碎玻璃:“你们的据点呢?赶快请求增援!” “通信设备全被打碎了,你要我怎么去求助?”克拉穆尔大吼。一阵火光从对面扑来,莱特立刻躲到断墙后。枪口还在持续吞吐出火舌,莱特用力叩了叩手中的破枪,枪托被折弯了,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车呢?” 吉尔伯特比了个手势,全毁。熊熊大火吞噬着车身,克拉穆尔突然说:“我们带了一辆装甲车来,应该还能用。” 波利斯这些年招的人良莠不齐,莱特发现他虽然临危不乱,但完全镇不住场面,波利斯一死就失了主心骨,根本阻止不了部下外逃。被爆炸声吓坏了的居民冲出房屋,暴露在街上被成批成批打死,淋漓的鲜血泼洒在野玫瑰花丛中。子弹挡得他们寸步难行,莱特的目光落在一个倒在附近的士兵身上。 “掩护我。”他把弹夹扔给吉尔伯特,吉尔伯特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莱特忽然箭一般窜了出去,抱着头在弹雨中一滚,将火箭筒举到手中,毫不犹豫的对着钟楼发射。炮弹轰鸣着扑向钟楼,把二楼的阳台撕得粉碎。莱特还没来得及庆幸,背上突然一阵剧痛,仿佛几百吨混凝土砸下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身后忽然传来轮轴声,车轮擦过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霍伦跳下车,一手扛着一个,麻利的把莱特和吉尔伯特扔上车,随后立刻油门到底。莱特昏迷了没几分钟,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拔枪,却发现左臂根本抬不起来,肩胛骨全碎,血从腰间汩汩往外冒。霍伦单手握着方向盘,把止血绷带扔给他。 “该死,有没有镊子?”莱特撕开伤口,弹片卡在了骨缝里,不及时处理会非常麻烦。霍伦问道:“你觉得呢?” 子弹形成交叉火力推过,装甲车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弹痕。车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士兵,莱特清点了一下人数,他带来了二十个人,逃出来的只有六个人。莱特往外望去,红土里汪着一泼一泼血,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这个以玫瑰着名的小镇转眼间成了人间炼狱。 “你们最近的据点在哪里?” “莫提亚。”克拉穆尔的侧脸绷如刀削,“帕克先生安排了一支部队接应我们,就在附近的山谷。那里是救世军的势力范围,进入山谷就安全了。” “离这里多远?” “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 两架直升机呼啸而过,艾尔扎克猛转方向盘,炮弹撕下了左边的车门,有个靠在门上休息的士兵滚了出去,暴露在炮火中。战友本能的伸手拉他,右臂立刻炸开一团血花,惨叫着倒回车中。车绝尘而去,战友大哭着往车下跳,被身旁的人拼命抱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车轮在传运轴的催动下呻吟尖叫,车速飙到了极限,装甲车压着断墙飞了过去,霍伦几乎把油门踩断。炮弹擦着车身飞过,掀翻了一大片人,满眼都是断肢鲜血。人群凄惨的哭嚎着,就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羔羊。 “救救我们!” “求求你,带上我的孩子吧!” 炮火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声,有人扑过去想爬进车厢,被惯性活活拖死,克拉穆尔全身都在颤栗,扛起枪就往车下跳,莱特立刻将他按回车里:“你他妈发什么疯?” “老子跟这群畜生拼了!”他的眼中全是血丝,眼里浸满泪水,莱特一拳揍了上去。克拉穆尔跌倒在车里,士兵本就悲愤交加,见长官被揍,纷纷跳起来要跟莱特拼命。 “你能救回几个人?”莱特连珠炮般咆哮道,“政府在暗算我们,要是连你都死在了这里,谁能回去解释!你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克拉穆尔的瞳孔慢慢放大了,眼中浮现出深刻的绝望。他颓然坐倒,嚎啕大哭起来。他的情绪传染给车里的士兵,许多人眼中都有了泪光。吉尔伯特满腹苦涩,目光无意中投向车外,突然愣住了。 “伊丽?”他难以置信的唤道。 莱特离得最近,肩膀传来一阵锐痛。他的指甲嵌进了莱特肩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车后逃难的人群。莱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漫天硝烟中,每个人的脸孔都模糊不清,仿佛对焦不准的镜头。人群中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满脸惊惶绝望。 “天啊。”吉尔伯特喃喃道,身体开始发抖,“她怎么在这里?” “是你的熟人?” 吉尔伯特怔怔的望着车后,他知道现在绝不可能停车,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乱枪中。但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心脏。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忽然变得生动了起来,所有声响都如临在耳。烟尘散去,他终于看清了伊莉丝的脸,她的辫子散开了,五官因恐惧而扭曲,满脸血泪。她声嘶力竭的求救,却没人听得到,微弱的呼唤声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转眼就消失了。 “吉尔!” “吉尔,吉尔!” 少年怀里抱着一本书,兴高采烈的跑过来,晶莹的汗水在皮肤上流淌。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当然了。”少年腰上胡乱缠着绷带,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你瞧,我又弄到了一本新书!这可是国外出版的书啊!” 他脸色骤变,连忙把少年拉到屋里,低声骂道:“你胆子太大了,被发现了可是要严刑处罚的!” “别管这么多。”少年得意的摸了摸鼻子,把书放在床上摊开,“根据这本书讲的,世上有两百多个国家,从远东的昭国到海洋帝国坎特伯雷——” “我知道。”他恨恨道,“他们都是吸血鬼,跟政府勾结杀害我们的亲人,掠夺我们的财富。” 少年叹了口气:“吉尔,上面不准我们接触外界,就是为了方便给我们洗脑,别被这些人骗了。” “那是谁的错?”他不甘心的问道。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不是谁的错,战争这种东西……” 他搔了搔头皮,琢磨了半天:“说不清楚啦,总之我迟早要离开这里。你知道吗?坎特伯雷王国的首都是一座花都,四季温暖如春,繁花似锦,罗夫尼克王国有座日落之城,夕阳永远不会落下,远东有片叫作弱水的海洋,轻的托不起一片鸟羽,还有和泉国的樱花四季常开……” 少年讲了很久很久,讲的口干舌燥,他听得入了神,眼里充满了憧憬。少年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低声说:“吉尔,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里?” “去没有战争,不会挨饿受冻,不用杀人就能活下去的国家。”少年指着书上的插图,“这里是图兰,位于格尔达南部,四季都有充沛的阳光,是个被誉为黄金乡的繁荣国家。北方的英雄霍华德就在图兰,许多北方人都去投奔他,在图兰过得很幸福。我想好了,有机会我们就去图兰吧。” “图兰真的这么好吗?”他沉默了很久。少年急得都结巴了:“当然了!许多人去了图兰,就不愿再回苦寒的北方了。走吧,吉尔,我们一起去温暖幸福的乐园。” 阳光下,少年的眼睛蓝得像大海,眼里闪烁着希望。他轻轻点了点头,少年笑了,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吉尔伯特猛的转过身,从车上一跃而下。莱特本能的伸手拉他,却拉了个空,他箭一般窜了出去,扑向人群中的女孩。 炮弹在身边炸开,冲击波把两人远远抛了出去。弹片切入脏器,削去了一块颅骨,在脸上犁出纵深的血痕。吉尔伯特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涌出,但伊莉丝被他用身体护住,只留下了擦伤。她浑身是血,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只能迭声惨叫着。吉尔伯特缓缓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伊丽。”他轻柔的唤道。 伊莉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凝视着他满是鲜血的脸,想要回抱他,双手却抖得厉害:“吉……尔?” 鲜血漫进了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吉尔伯特觉得很温暖,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涌进了心房,填补着胸口的空洞。他安然的想,原来我的血也是暖的啊。 她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我不能背叛她。 “抱歉……莱特。”他阖上眼睛,轻轻的说。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战争和死亡,都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他抛弃了挚友,带着伤在邮轮上颠簸了半个月,奄奄一息的撑到了异国,可真正的图兰并不是阳光普照的乐园。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无家可归,只有偷和抢,在垃圾桶里翻着食物,躲在桥洞里过夜,经常被打得满身是伤。 这天和以往一样,他守在路边,红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桥上。饿得久了,就像有人掏空五脏六腑,无底洞般叫嚣着要食物填充。他光着脚,衣衫褴褛,除了对食物的渴望,眼中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远方传来了脚步声,他的身体忽然一颤,麻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激动。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扑了上去。但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他像块破抹布似的被摔了出去,好一会儿,迟钝的神经才感觉到疼痛。 “不长眼的小偷,居然抢到我头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远方传来了脚步声,他的身体忽然一颤,麻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激动。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扑了上去。但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他像块破抹布似的被摔了出去,好一会儿,迟钝的神经才感觉到疼痛。 “不长眼的小偷,居然抢到我头上来了。” 眼前一暗,他费力的眨了眨眼,阳光太过刺眼,他一时竟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对方手里抛着个肉包子,戏谑的打量着他。他野兽般咆哮了一声,又扑了上去,被少年一个抱摔,轻松的压在身下,手上一扭一拧,顺势卸掉了他的肩膀。他疼得闷哼,额上冷汗密布。 “想吃吗?”少年坐在他身上,炫耀似的咬了一口包子。他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少年湛蓝的眼珠转了转,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把包子给你。” 他看了一眼包子,一言不发的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少年震惊的望着他,眼中流露出鄙夷:“喂,你不觉得害臊么?” 他的额头伏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平静:“想活下去没什么好害臊的。” 少年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他重重的拍着吉尔伯特的肩膀,阳光的高温毫不避讳的传到皮肤上,几乎把他烫伤。“好小子,有意思!你今后就跟我混吧!” 莱特一动不动的站在车上,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仿佛一尊石雕。半晌,他突然凄厉的咆哮了一声,扔下枪就打算跳车,被霍伦拼死抱住了。他疯狂的往前扑去,嗓子都喊破了,头撞得鲜血横流,霍伦根本按不住他。 “他没救了!”霍伦声嘶力竭的吼道,“你是领袖,没有资格去送死!” 莱特的动作突然停了,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他背对着车里的人,身体以一种可怕的频率颤抖起来。 “让他走吧。”霍伦低声说。炮弹不断落下,车里一片死寂,莱特的嘴唇无声颤抖着,紧紧握住栏杆,指甲都翻了过来,胳膊上青筋暴起。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远方,好像害怕自己一眨眼,就会错过挚友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眼。汽车绝尘而去,吉尔伯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 六百英里外,西伦岛。 突兀的枪响击碎了傍晚的宁静。凯文回过头,一只中了弹的苍鹰发出哀鸣,在晚空中掠过一道血痕,笔直的坠入林中。它在捕食途中遇到了猎人的伏击,当场殒命。凯文的胸口突然一滞,眼角狠狠的跳了跳。 “凯文,你怎么了?” 兰斯拄着拐杖,疑惑的望着凯文,眼里蒙了一层阴翳。凯文摇了摇头,意识到兰斯的眼疾,连忙改口道:“没事,只是有点心慌。” 他的心脏狂蹦乱跳,掌心沁满冷汗。他攥紧了项链,努力挥去心头不祥的阴影。 “莱特……”他在心里轻声唤道。 chapter 12 囚鸟 猩红的火光直冲夜空,凯文站在火场中,面前是一栋熊熊燃焼的别墅。黑色的灰烬飞雪般盘旋在空中,别墅一层层坍塌下去,只剩焦黑的梁柱屹立在烈火中,仿佛巨人的骸骨。 “凯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琳倒在血泊中,面色灰败,血汩汩从腰间的伤口涌出。凯文正想开口,一声枪响突然击碎了寂静。艾琳的头歪到一边,血从心脏的弹孔涌了出来。 凯文的瞳孔骤然紧缩,僵硬的回过头。一个男孩站在身后,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 那是八岁时的他。 男孩穿着沾满鲜血的衬衫,脸上无悲无喜。他静静凝视着凯文,眼里仿佛有一把回溯光阴的长钩,一下子把凯文拉回不堪回首的过去。凯文的呼吸陡然急促,双手发冷,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周围的氧气正被男孩吸走。 就在这时,男孩眼里突然有了生气。他踉踉跄跄的朝前走了两步,朝凯文张开双臂,眼里满是渴望。凯文的腿一软,竟跌坐在地上,他不敢跟男孩对视,狼狈不堪的往后缩,就像避开一个瘟神。 男孩的表情瞬间凝固,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涌出。他绝望的伸着手,身体突然燃焼起来,瞬间化作飞灰。 凯文惊魂不定的望着他,直到一个身影突然穿过身体。他霍然回首,幼年的兰斯从身边跑过,穿着衬衫短裤,面色健康红润,眼里闪着明快的光。凯文下意识的伸出手,兰斯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等等!”凯文急忙叫道,喉管却被堵住了。兰斯的背影渐渐变高,从孩童到少年再到青年,他大步跑向那道光,凯文仓皇的追逐着,却被渐渐扔在身后。他疯狂的大叫,想求兰斯停下来,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脚下的路变得黏滞,无数枯骨伸出森白的手,把他拖进了淤泥中。凯文渐渐放弃了挣扎,不再呼救,只徒劳的朝兰斯伸出手,直到终于被淤泥掩盖。 窒息的痛苦消失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当凯文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废弃的露天剧院。剧院里空无一人,舞台上放着一具黑色棺木。凯文坐在第一排,一束光打在了舞台上,有人揭开了帘幕,走到台上坐下。他全身罩在黑袍下,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打扮得像个送葬人。 送葬人……对了,这是他的葬礼。 凯文的心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送葬人将一把大提琴放在脚下,拉起了一支安魂曲。沉沉的乐声从琴弓间溢出,乐声低柔婉转,仿佛在追忆一段逝去的岁月。昏暗的灯光照在送葬人身上,凯文坐在第一排,送葬人却看不到他,专心拉着琴,脸藏在深深的阴影中。 剧院里忽然起风了,凯文抬起头,一片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破旧的天鹅绒座椅上。细雪悄然落在棺木上,落在送葬人肩头。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雪,凝肃的身影仿佛雪中的青松。顷刻之间,雪下大了,雪片密集宽阔,宛如纷纷丝巾在为记忆擦拭锈迹。坠落的雪片纷纷扬起,托着乐声在空中翩然回旋。 一曲终了,送葬人站起来,朝虚空鞠了一躬,身上突然腾起火焰。送葬人走到棺木前,摘下胸前的白玫瑰放在棺木上。火舌立刻吞没了棺木,他跪下来亲吻冰冷的棺木,一行泪水沿着脸庞滑落。烈火焼尽了身上的黑袍,凯文终于认出了他的脸。 那是兰斯的面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凯文心一沉,猛的惊醒过来。 窗外夜幕沉沉,黑暗深处传来海浪的歌声。凯文坐起身,床头的时钟指着凌晨四点。兰斯睡在身边,吐息轻柔均匀。凯文拉了拉被子,盖住兰斯的肩膀,披衣走到窗前。星河耿耿,天幕低垂,凯文对着漫天星斗出神,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狼牙项链,眼角落寞的垂下。 “凯文……”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凯文猛的回过头,兰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蹭了蹭。凯文眼中掠过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温柔的失望。 “凯文,”兰斯微微侧了一下身,轻声说道,“不要走。” 凯文在床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出声。 “患者在爆炸中颅骨遭到撞击,导致视神经损伤而失明,目前尚未有效疗法,只能靠自然恢复。” “难道不能做手术吗?”凯文急迫的问道。主治医生叹了口气:“视神经的断裂是不可逆的,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凯文一声不吭,兰斯却表现得很平静:“明白了。” 他坐在轮椅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胳膊上还吊着石膏。凯文跪了下来,抚摸着兰斯栗色的刘海,尖尖的下颌,就像碎玻璃在心上割开一道口子,汩汩冒着血。兰斯安抚般拍了拍凯文的手背,露出沉静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劫狱事件发生后,兰斯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兰斯的外伤并不严重,恢复得很快,眼睛却一直失明。他才二十四岁,正是特警的黄金岁月,却因目盲而丧失行动能力,只有因伤退役。凯文一想起这个后果,就像沉重的巨轮从身体上碾过去,整个人都要被碾碎了。 “凯文?”兰斯不安的唤道。凯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轻松的问道:“怎么了?” “我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 “好的。” 凯文下了楼,刚走到饮水机旁,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巨响。凯文骇了一跳,连滚带爬的冲上二楼,只见兰斯把桌上所有东西统统狂躁的抡了下去! “兰斯,你冷静一点!”凯文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兰斯顺手一掼,打翻了凯文手中的开水,滚烫的水流泼在凯文的肩膀上,疼得他咬紧了嘴唇。“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再也当不了警察,再也拿不了枪,一辈子要依靠别人照顾,别说追捕逃犯了,我连自己倒杯水都做不到!” “听我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凯文徒劳的安慰道,“大小姐下落不明,伯母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不能再糟蹋自己。” 他毕竟了解兰斯,一句话就刺中了兰斯的死穴。想起被绑架的妹妹,被迫独自扛起一切的母亲,兰斯觉得像有人把心挖出来放在油锅里煎,痛苦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把脸深深埋进双臂间。“抱歉,我不是故意对你撒气的……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兰斯——” “快滚!”兰斯暴躁的咆哮道。凯文蹙了一下眉,眼里浮现痛楚的神气。他跪下来,仔细的捡起玻璃碎片,碎玻璃割伤了手,鲜红的血丝蔓延开来。凯文把屋里收拾干净,最后望向兰斯,眼里夹杂着深深的懊悔和愧疚:“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夜晚的医院空荡而沉寂,凯文在病房外徘徊,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房间里只亮着壁灯,兰斯已经睡着了,栗色的发丝散落在洁白的枕头间,面色显得尤为苍白。他睡得不甚安稳,牙齿轻轻咬着嘴角,凯文在床边坐下,心疼得阵阵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兰斯的喘息声渐渐急促,从梦中惊醒过来。凯文坐在床边,没有发出声音,兰斯用手撑着床坐了起来,顺着病床的边沿摸到了床头柜,一寸一寸摸向水杯,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羸弱。 就在快要够到杯子时,兰斯碰到了桌上的药瓶。他有些慌乱,手在床头柜上乱拍,想扶起药瓶,瓶子却骨碌碌的滚落床底,兰斯刚想下床去捡,头就撞到床头柜,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茫然的跪在杂物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无力的蜷曲起来。凯文心里堵得厉害,伸手握住了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 兰斯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犹疑和希冀:“凯文?” “嗯,我在。” 兰斯的眼眶突然红了。凯文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兰斯。兰斯低头喝着水,澄澈的月光洒落满室,把他变回了有着宝石绿眼眸的小小少年。凯文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落在纱布上。“还疼吗?” “……很疼。”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才响起兰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头撞在挡风玻璃上,眼前一片黑暗。我很害怕,凯文,害怕自己会死,害怕……永远见不到你了。” 凯文闭上眼睛,仿佛一把刀搅动五脏六腑,喉咙里全是血气:“嗯。” 他把兰斯扶到床上,仔细掖好被角。兰斯伸手拂开凯文额角的碎发,想吻他一下,他却慌乱的别过脸,兰斯只亲到了嘴角。 屋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半晌,凯文俯下身,吻了吻兰斯的额头,长发帘幕般落在兰斯肩上。他身上有秋天的味道,像浓醇的葡萄酒和骤然降临的寒意,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温柔。 “很晚了,早点睡吧。”他说。 安德莉亚担心兰斯再被黄昏之门盯上,把两人送到家族名下的小岛上。山中无日月,凯文很快适应了养病的生活。兰斯目盲行动不便,就做了根拐杖,练习着一个人走路。凯文有一天回到客厅,发现他靠着柜子,一点一点摸索着,试图记住家具的位置。他走得很慢,凯文发现兰斯正在朝茶几走去,连忙出声阻止:“小心前面!” 他话音未落,兰斯一下子撞上桌角,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砸在身上。凯文连忙跑过去,却被兰斯制止了。他没有发脾气,扶起桌子,耐心的把东西捡起来。他放好了东西,把桌子摆正,继续贴着柜子往前走。凯文给所有尖锐的家具都包上软布,但兰斯还是不免被椅子绊住摔倒。凯文听到一声重响,心尖上的肉都揪了起来。 兰斯终于平安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欢喜得像个孩子。凯文很想紧紧抱住他,眼眶却一阵酸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不到一周,他就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除了动作慢一点,不需要任何帮助。伤稍微好一些,兰斯便提出要出门。凯文看了兰斯一眼,知道他坚持的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我跟你一起吧。”他说。 岛上水土丰沃,麦子已经收了,现在正是晚稻成熟的季节,田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兰斯明显很紧张,用拐杖小心的探着路,他不许凯文搀扶,凯文只好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刚买的日用品,不时留神关照兰斯。昨天刚下过一场雨,泥土湿滑,兰斯走得很慢,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凯文停下了脚步,拾起拐杖的另一端。 兰斯抬起头,凯文把东西抱到右手,温声道:“不要急,慢慢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径上,牵着一根木棍。赤红的云霞布满天际,海鸟在晚空中盘旋,清爽的海风阵阵吹来。 “你喜欢这里吗?”兰斯问道。凯文点了点头,兰斯正想开口,一阵海风突然涌来,瞬间涨满了两人的衬衫。他朝前走了一步,松开木棍,牵住了凯文的手。 木棍滚落田间,激起了小小的水花。有农夫抬头望去,田埂上并肩而行的两人,眉目一个凛厉一个温柔,走在后面的好像眼睛不太好,前面的人便拉了他的手,细心的帮他避开沟壑。 这样的日子很好,凯文心想,好得像是从哪儿偷来的,珍贵而脆弱,让人沉溺却经不起一点打击。他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惶恐,整晚整晚睁着眼睛,生怕自己一睡着,醒来时身边就空无一人。 但兰斯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字不提离开的事。 一天下午,兰斯把他叫了出来。天色晦暗,大团大团的乌云在天际攒聚,远方的大海阴沉,正在酝酿一场暴雨。兰斯站在院里,对凯文说:“你来试着攻击我。” “攻击?” “对,不要手下留情。” 凯文叹了口气,拉了个格斗的架势,随即抬腿攻过去。兰斯却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轻易避开他的攻击,踢在凯文的腿骨上,一个过肩摔把他扔了出去。 “认真一点。”兰斯有点生气了。 他顾忌着凯文的身体,只使了两成的力,但凯文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他双手一撑,跃过围栏朝兰斯攻去,兰斯并未和他的拳头硬碰,只在空中转换了方向,双腿横扫,直取他的咽喉,凯文心下一惊,侧身避开这一击,身体却一阵酸麻。兰斯跪在凯文身上,右掌直切颈动脉。 “你以为我瞎了,就能掉以轻心吗?”兰斯皱着眉,凯文没有出声,兰斯以为他摔出什么问题了,连忙俯下身检查,他顺势一个抱摔把兰斯放倒。 “胡闹。”凯文冷冷道,“你现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还想做什么?” “我不想当一辈子瞎子。”兰斯恳切的说,“而且你身体不好,万一突然发病,岛上连家医院都没有。” “我不走。” “凯文!” “如果……”凯文疲倦的闭上眼睛,“如果我求你,暂时忘掉警察的职责,留在岛上陪着我,你还要走吗?” “凯文,”兰斯打断了他的话,“别为难我。” 凯文的瞳孔慢慢放大了,眼中浮现出刻骨的绝望。院里一片死寂,风卷着落叶扫过空荡荡的院落,一些朽烂的枝条打在屋顶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打扰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凯文霍然回头。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留着齐刘海,月白的和服上绣着八重樱,发间簪着一支流苏蝴蝶。 见两人一脸惊愕,女孩弯起眼睛笑了,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扬起:“请问兰斯·杜贝尔弗在吗?” 女孩坐在屋里,仔细的翻开兰斯的眼皮检查。凯文紧张的问道:“怎么样?” “视神经严重断裂,用普通的疗法根本无法治愈,不过我有办法。” “你真的是医生?” “我叫双叶,是个虫师,杜贝尔弗夫人亲自出面请我过来。”女孩嫣然一笑,“别这么惊讶,世上有从事各种职业的人。外人只知道我族精通暗杀,却不知虫师能杀人亦能救人。” 她十指拈针,迅速扎在兰斯的睛明、瞳子髎、承泣、四白四个穴位上,动作又快又准。兰斯疼得脸色煞白,凯文又惊又怒:“你做了什么?” “把‘目隐’幼虫植入体内。”双叶冷静的拈起针,对凯文说,“跟我出去一趟,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凯文一头雾水,但双叶已经把布包合上,走出屋外。直到远远离开院落,双叶才停下脚步,凯文问道:“他的眼睛能治好吗?” “幸好他失明的时间不长,只要把断裂的视神经接上,好好休养就会康复。” 凯文松了口气,双叶突然出手如电,利索的拉上他的袖子,露出布满白斑的手臂:“比起兰斯,你更该担心自己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跟你无关。” “我有办法让他恢复视力。” 凯文猛的抬起头,双叶静静的望着他,眼瞳幽深:“我能让他重见光明。不过你真的希望他恢复视力吗?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你可以选择。” 凯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为什么让我来选?” “难道你想让兰斯来选?”双叶耸了耸肩,“我可以在这里多留几天,但你最好赶紧做决定。” “我能信任你吗?” “除了信任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凯文垂下头,微微勾起嘴角:“真是同人不同命。” “什么?” “即使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有人专门赶来救他。”凯文望着雨幕,眼神犹如幽暗的深渊。“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滋味吧。” 双叶微微皱眉,好像对他古怪的语气感到不安:“你好好考虑。如果决定好了,今晚就可以开始治疗。” 凯文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踱回屋子里。厨房里炖着牛肉汤,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凯文木然站在灶前,直到沸腾的汤溢了出来,才慌忙关了火。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凯文回过头,兰斯正摸索着坐起来,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提灯。 “好香啊。”他翕动着鼻翼,笑着问道,“今天吃什么?” “牛肉面。” 他出了一身汗,凯文拧干了毛巾,给他擦着脸。兰斯睁着眼睛,翠绿的眼瞳笼着一层阴翳:“我有件事忘了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什么事?” “你要是喜欢这里,等我退役了,我们就来岛上定居吧。”兰斯说,“这里气候舒适,生活轻松自在,你一定会好起来。” 凯文的动作顿住了,兰斯尴尬的摸了摸嘴唇:“不好么?” “好,当然好。”凯文说,“对了,双叶说今晚要替你把断裂的神经接上。” “我的眼睛能治好吗?”兰斯脸上一下子有了神采。凯文望着他,温柔的说:“当然。” 兰斯笑了起来,满脸眉飞色动,欢喜得像捡了宝。凯文想起很早以前,图兰战争还没爆发,那时兰斯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凯文最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昂扬肆意,明亮得耀眼,就像一簇新竹呼啦啦的往上长,浑身都冒着旺盛的生命力。那时他只要一皱眉,凯文就会难过得不得了,恨不得替他扫平所有障碍,把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全部捧到他面前。 我怎么舍得折断你的翅膀,怎么舍得毁掉你的未来。 “凯文?”屋里一时陷入沉寂,兰斯不安的唤道。凯文轻柔的梳理着他的头发,低声问道:“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永远记住我?” 兰斯的表情僵住了。凯文静静的望着他,仿佛透过他望着一个早已不存在于世上的人,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的珍宝。他紧紧抱住凯文,脸色苍白:“别胡思乱想,你会好起来的。里昂不是现在还活蹦乱跳吗?你肯定比他活得久!” 凯文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柔声说:“做好准备吧,今晚就要开始治疗。” 兰斯是个很好的病人,配合度非常高,不管多疼都一声不吭。双叶写下了一张方子,让凯文去买药,熬成药汤每天湿敷。凯文一直陪着兰斯,按照双叶的要求熬了清肝明目的汤,一勺一勺喂给兰斯。 “你别急,手术很成功,他会重见光明。”双叶劝道。几日过去了,她尽心尽力的治疗兰斯,凯文不再对她处处提防。西伦岛与世隔绝,但她总有办法从外界获得情报。一天傍晚凯文路过海边,发现双叶正独自站在沙滩上。正值退潮时分,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她拢着和服袖子,仰首望着西面天空,亭亭玉立,背影犹如一幅古代仕女画。 凯文不由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远方天际突然涌来一大片赤红的云霞,在靠近海岸时猛的俯冲下来,瞬间碎成无数流光溢彩的碎片,竟是无数赤红色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着环状花纹,瞬间把双叶吞没了。双叶置身蝶群的洪流中,蝶翼掀起的狂风令她的衣发飞扬。不过片刻,蝶群重新散开,聚成一片云彩,展翅飞往南方的天空。 “这是什么?”凯文惊疑的问道。双叶竖起食指,张开右手,掌心躺着一只红蝴蝶,蝶翼微微翕动。凯文仔细端详着蝶翼,才发现蝶翼上刺了字。 “摩斯密码?” “是的。”双叶微笑道,“每年冬天来临前,蝴蝶会纷纷飞往温暖的南方过冬,春天到来时再飞回故乡。很不可思议吧?这么柔弱的生灵竟然能飞越崇山峻岭,漂洋过海,行程长达三千多公里。” “所以你利用蝶群传递密码?” “迁徙的蝶群数目约有三百多亿只,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虽然慢了点。” 双叶仔细读着密文,脸色渐渐凝重。凯文问道:“怎么了?” 她飞快的瞟了一眼凯文,目光闪烁不定。凯文的心脏咯噔一下,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立刻走上前,夺走写着密文的蝴蝶。 “7月6日夜,坎特伯雷王国的使者密会总统之子约瑟夫,与其达成合作协议。”凯文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总统遇刺前的事。” “这么说来,总统遇刺一事——” “如果我的情报准确,是约瑟夫和坎特伯雷王国联合指使的。” “不可能!”凯文叫道,“总统可是榙的亲生父亲啊!” “在权力斗争中没有亲情可言,卡西姆同时开罪了阿鲁卡王国和坎特伯雷王国,这个政权已经四面楚歌,一旦总统被推翻,约瑟夫没有靠山,极有可能性命难保。所以榙出卖了亲生父亲,投靠了图兰最大的敌人。” “那么之前的谈判全部都是做戏了?” “没错,谈判是为了降低叛军的警惕,把他们引入陷阱。”双叶说,“今天就是签署最终协议了,所有叛军领袖都会到场,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莱特去了?” “去了。” 凯文一阵晕眩,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天空崩塌了。他双腿发软,急喘了好几口气,脸像碎骨一样白:“谈判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六点。” 凯文跪了下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在兰斯恢复光明前,替我保护好他。” “你要去哪里?”双叶的眼神瞬间凛厉,“你这种身体救得了谁?” “我必须去!” 双叶本想开口,却发现凯文全身正无法控制的颤抖,指甲深深嵌进她的肉里,他的手冷如冰雪,神色流露出无法挽回的决绝。她愕然望着凯文,突然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跟兰斯解释?”她喃喃道,“兰斯眼里只有你,你这样让他情何以堪?” “是我错了。”凯文低声说,“他认识的我早就死了,我不该欺骗他,一再给他希望。” “你对兰斯——” “他曾是我的梦想。我希望他的未来光明万丈,前途无量,这个愿望至今没有变过。” 他垂眸苦笑了一下,“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你不和兰斯告别吗?” “不必了。”凯文说,“这就是诀别了。” 兰斯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混沌的黑暗,但他并不害怕,因为始终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陪伴着他,他只要一回头,就会落入凯文的怀抱。 他知道哪怕坠入地狱,都会有人抱紧他。 兰斯慢慢睁开眼睛,眼前金灿灿的一片,光的墙扑面而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不适应。生理性的泪水滚滚落下,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的心里突然升出失落感,好像胸口空了一块。 仿佛空气一样包围着他的某样东西,不在了。 视野里一片朦胧,继而慢慢清晰。清晨的阳光洒满屋子,天朗气清,碧树如荫,远方传来静谧的涛声。风吹动窗纱,仿佛孩子轻轻挥着手。兰斯贪婪的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直到眼眶酸涩。屋里没有人,他下了床,却发现桌上放着一枚白金戒指,闪烁着微光。 “凯文?”他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凯文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没有一句道别,再次从身边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chapter 10 迫近的暗影 夜色渐深,群山沉寂。谷中的风带着浓重的寒意,驱赶着白色的雾气朝山下游荡。空中乌云密布,今晚没有月亮,一道微弱的光从黑暗的深渊浮起,将山峦黑黢黢的阴影投在原野上。谷中白浪翻腾,河水在大大小小的山石砾岩间跳跃着,流向山口对面的主流。 一道引擎声破开浓雾,装甲车终于驶入了山区。这一带离莫提亚市已经很近了,是救世军的势力范围,但众人仍不敢放松警惕。克拉穆尔放慢了车速,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浓雾缓缓飘荡,浪潮起伏,仿佛险恶海面上的波涛。莱特紧紧握着枪,守在靠车门的位置,肩膀的肌肉紧绷。 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脸上毫无表情,就像扣着一个白骨做的面具。山间没有任何虫鸣鸟语,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莱特感到枪托的槽纹紧贴食指,掌心冰冷粘腻。他望向窗外,一只猫头鹰停在不远处的树上,收拢了翅膀,把头埋在双翅间,一动不动。他一直观察着这只鸟,直到它突然飞起来,径直穿过树林,没有发出一声啼叫。 “前面有人。”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浓雾中亮起了一点灯光。灯光断断续续的闪烁着,是摩斯电码。 “信号灯!” “冷静一点,可能是陷阱。” 克拉穆尔夺过望远镜,目不转睛的盯着信号灯。灯光消失了,他紧张的吞了口唾沫。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手心汗涔涔的,紧张与担忧攫住了他的心。不知过了多久,灯光再度亮了起来。 “它说什么?” “i4110……” “不要畏惧,不要惊惶,因为我与你同在。我必帮助你,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以赛亚书,四十一章,第十节。”他立刻打开圣经,翻到对应的章节,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是援军!” 车里的士兵终于松了口气,有人不禁当场大哭起来。莱特深深皱眉:“你怎么知道是援军?” “这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暗号。”克拉穆尔说,“如果选择走山路,一定会经过这里,帕克先生安排了接应部队。” 莱特迟疑了一下,示意他停车:“我带一支小队过去,如果有枪声传来,你立刻从原路返回。” 他从车厢里跳下来,借着雾气的遮蔽悄悄抄小路靠近。他很快发现了信号灯的来源,一个军官带着士兵在山道上设了卡,穿着救世军的灰色迷彩制服,歪戴着卡其布贝雷帽,手里拿着强光电筒。莱特朝镜片呵了口气,擦了擦望远镜,他甚至能看到军官黝黑的脸膛和鹰钩鼻子。附近有干柴的灰堆和罐头盒,热气还没完全熄灭,冒出一缕一缕白烟,显然是他担心车队在山里迷了路,因此点火指引方向。 莱特不敢掉以轻心,叩了块小石头掷向对面。小石头一路磕磕碰碰的从山下滚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士兵们立刻举起枪瞄准对面,却被军官制止了。 “谁?”他厉声问道。 莱特从岩壁后走出来,手里提着冲锋枪。军官认出了他的脸,神色缓和下来:“罗斯先生?” 莱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确实没有埋伏:“你是救世军的人?” “我叫莫雷尔,是救世军驻莫提亚市的指挥官。”他诧异的打量着莱特,“你怎么了?卢蒙巴将军呢?” “我们在瑟尼镇遭到政府军的伏击,将军已经阵亡,我带着部下一路逃到了这里。”莱特紧紧盯着他,莫雷尔一脸错愕:“伏击?” “你没收到消息吗?” “我收到命令,天一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克拉穆尔少校呢?” 莱特刚想开口,克拉穆尔已经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满脸疲倦,眼中布满血丝,把莫雷尔吓了一跳:“少校,您没事吧?” “我的……士兵需要治疗!”他一路紧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这句话,莫雷尔立刻指挥士兵把伤兵抬下来放在车上。“车里有应急医疗箱,我马上带你们回附近的基地。” “基地在哪里?” “就在山里的一座城堡,别担心,我保证把你们平安送回去。” 莱特跟着上了车,车队一路穿过迷雾,驶向山腰上的古堡。他的身体空乏无力,仿佛刚遭到暴风席卷。莱特望着双手,指尖依然轻微颤栗着,他紧紧握住拳,指甲嵌进肉中,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他不敢放纵悲伤,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乌云缓缓移动着,被吞没多时的明月终于露了出来,月光仿佛一袭素白的裹尸布,覆盖着广袤的原野。河面闪烁着银光,不见一丝微波,树梢却微微颤动,在沙路上投下捉摸不定的暗影。 “前面就是骑士堡了。”莫雷尔说,“这是古代一个骑士团建立的城堡,我们平时就驻扎在城堡里。” 莱特抬起头,一座石灰岩城堡耸立在陡峭的山坡上,在高草丛中投下深黑的阴影。城墙的外观十分朴素,显然防御功能多于装饰,城堡由护墙及箭塔保护,俯瞰着整片河谷平原。入口在东侧的两个箭塔间,庭院里停满了装甲车。 周围荒无人烟,连个村庄的影子都没有。莱特的心脏骤然紧缩,一阵疑云掠过心头,就像门缝里的冷风,一晃眼就过去了。莱特仔细梳理着遇到莫雷尔后的经过,没有发现任何危险,车队穿过原野,辟开汹涌的草浪,停在了城堡的庭院中。莫雷尔立刻指挥搬运伤兵,用担架抬着重伤员送到城堡中治疗。有的幸存者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时连车都下不了,他连忙下令给幸存者提供食物和绷带,院子里人来人往,乱作一团。 “我要向帕克先生汇报情况,请两位跟我来一趟。”莫雷尔擦了擦汗,对莱特和克拉穆尔说。三人登上石砌的台阶,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莫雷尔问道:“将军真的牺牲了吗?” “是的。”克拉穆尔强忍着眼泪,“他被格隆的士兵打穿了太阳穴。” “请节哀。”莫雷尔点了点头,又问道,“吉尔伯特先生呢?” 莱特脸色一僵,紧紧攥住拳,眼神晦暗:“他死了。” “只有车里的人逃出来了吗?” “是的,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楼传来枪声和伤兵的惨叫,克拉穆尔终于回过神来,暴怒的朝他扑过去:“畜生!” “后面!”莱特厉声道。克拉穆尔一愣,子弹瞬间穿过了他的脑髓,在额上钻出一个血洞,他脸朝下扑倒,双目骇然圆睁着。幸存者突遭背叛,已经丧失了战意,惨叫着往庭院中逃去,却被成批成批打死,淋漓的鲜血泼洒在墙壁上。一个伤兵从台阶上滚下去,大口径的机枪子弹直接把他撕成两半。暗色的子弹融化在夜色里,像割草一样收割着人命,城堡中很快鲜血横流,走路都打滑。 浓重的血腥从楼下飘上来。莱特紧紧捂住伤口,胸口血流如注,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莫雷尔担心他穿了防弹衣,只好近距离刺杀,却在关键时刻手抖了。 “是拉德克里夫的命令?”他平静的问道。莫雷尔说:“对,你和卢蒙巴都阵亡在瑟尼镇,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帕克先生将统帅两支军队为你们报仇。” 莱特笑了起来:“想得美。如果我活着回去了,他打算怎么圆这个谎?” 莫雷尔脸色一变,尖利的下令:“开枪!一个都别放走!” 他话音未落,莱特已经箭一般窜了出去。莫雷尔没想到他挨了一刀还这么能打,立刻躲到了士兵背后,子弹嗖嗖掠过,莱特的脚步晃了一下,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滴落。他艰难的喘息着,用手堵住出血口,身体因失血过多而颤栗。 士兵已经全部涌上二楼,呈半圆状包围了房间。莱特苦笑了一下,图兰之鹰的总部远在苏梅尔岛,不可能指望救兵。 他狠狠一咬唇,打算拼死一搏。庭院中突然传来骚动,莫雷尔猛的回头,一截刀尖从士兵嘴里刺了出来,门是关着的,这一刀却准确贯穿了木门和脑干,穿透颅骨,像一枚长钉把他的头钉在门上。 这一切发生的无声无息,身旁的士兵回头时,只见鲜血如风,尸体像泻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然后门慢慢开了。 莱特的瞳孔骤然紧缩。一道森冷的光芒闪过眼前,整整一排士兵飞了出去,断肢鲜血霎时弥漫了视野。一名士兵匆忙拔枪还击,却在瞬间身首分离,鲜血箭一般喷射在墙上。来人在奔跑中掷出长刀,刀身尖啸着贯穿一名士兵的喉管,从另一个人的心脏突刺而出,他一把掐住士兵的脖子,竟把对方的颈椎生生拧断!尸体麻袋似的被扔出去,撞翻了一片人。 “站起来,莱特!”凯文咆哮道,“你是图兰之鹰的领袖,你有责任!” 莱特脑中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他夺过机枪,把一名冲来的士兵打成了马蜂窝。机枪哒哒鸣叫着,子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跳飞起来。凯文疯狂的挥斩着,血幕淋遍全身,双手红至肘部,不知冲上来时杀了多少人。士兵们全部骇呆了,拼命叩动着扳机,头颅却飞了出去,惊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赶到了莱特身边。两人背靠着背,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莱特失声吼道。凯文低声说:“我不能失去你。” 莱特的胸口仿佛被攫住了,正想开口,杀机暴雨般从天而降。凯文毫不犹豫的扑到了莱特身上,子弹全部打进了他的身体,他的胸口就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鲜血从胸肋间汩汩涌出。枪声一停,莱特立刻摔开他,对着头顶压制射击,灼热的枪管在他的肩头迸跳。莫雷尔被士兵护在身后,正想撤退,烟雾中闪过一道凶险的冷光,直指他的咽喉! “跳!”莱特大吼道。 他掐着莫雷尔的脖子,从二楼一跃而下。小腿一阵剧痛,他咬住嘴唇。凯文单膝跪下,把刀插入泥土中,一个深红的领域瞬间暴涨,脚下生出血红的荆棘,沿着庭院疯长,士兵们猝不及防,当场被荆棘贯穿到空中,犹如一片森严的丛林。 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晚风从原野上吹来,夹杂着浓重的腥气,莫雷尔面无人色。 刚才这一瞬间,他至少杀了上百个人吧。 凯文急促的喘着气,脸色苍白如雪:“你还好吗?” “左腿骨折了。”莱特说,“你能站起来吗?” 凯文用刀支撑住身体,勉强笑道:“给你当盾牌应该没问题。” “叫你的士兵让路。”莱特架住莫雷尔,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莫雷尔想拖延时间,莱特立刻开枪打穿了他的手,他痛叫一声,高声叫道:“退后!都把枪收起来!” 莱特打开车门,咔擦一声把莫雷尔铐住:“抱歉,得请你陪我们走一趟了。” 莫雷尔脸色铁青。就在这时,凯文突然注意到阁楼冰冷的亮光,心头一惊:“莱特,小心后面!” 莱特立刻转过枪口,两枪击毙了阁楼的枪手。就在这一刹那,莫雷尔终于逮住了机会,一头撞开莱特,拔枪对准了他的心脏。 “哥哥!!!” 菲尔德猛的从床上弹起来,眼前发黑,冷汗涟涟。女孩刚走进病房,连忙放下保温桶跑过来:“你怎么了?” 菲尔德紧紧环住肩膀,心脏失控的跳动着。榙匆忙解开衣服,露出胸口的刀伤:“我哥哥呢?” “你在做梦吗?”女孩摸了摸菲尔德的额头,“你哥哥不是一直下落不明吗?”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榙喃喃道,“哥哥可能出事了。” “真是服了你了。”女孩一脸无奈,“你才醒来多久,就三句话不离你哥哥,你都不过问一下我吗?” 菲尔德眨了眨眼睛:“蕾拉,你怎么在这里?” “身为你的青梅竹马,当然是为了照顾你啦。”她从保温桶里取出食物,“你一直不醒,我都担心你会睡成植物人了。” “我没事。”菲尔德轻声说,“谢谢你,蕾拉。” “袭击你的人是谁?” 菲尔德没有回答。蕾拉揉揉眼睛:“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你好好休息,我要先回去一趟。” 她收拾起东西,正想离开,却发现菲尔德轻轻牵着她的衣角。 “抱歉,我心里有点乱。”他说,“这些人太危险了,我担心会连累到你。”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菲尔德沉默了片刻:“我要回老家一趟。” “现在?” “对,我有些事必须回家求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莫提亚,救世军总部。 拉德克里夫领着妮娜下了台阶,往冰窖走去。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解剖台上摆放着一具具尸体,一个法医正在登记尸体的身份。 “得到消息后,我的部队立刻赶到瑟尼镇,但已经晚了。”他低声说,“许多人被炸得面目全非,我们从废墟中挖出了他的遗体……做好心理准备。” 妮娜没有回答。拉德克里夫解开拉链,里面是一具被炮弹炸掉半个头颅的男尸,尸体的牙床暴露在外,和被打碎的骨头混在一起,脸上血肉模糊,身上穿着莱特离开时的衣服。妮娜围着尸体转了一圈,突然拉开他的衣摆,露出完好的后腰。 “这不是莱特。”妮娜说,“莱特腰上有一块三角形焼伤,是小时候放鞭炮时弄的。” 屋里霎时寂静,六支枪管同时指着她的后背。妮娜面不改色:“我原本只是怀疑,现在终于确定了。他肯定还活着,你才会迫不及待的弄了一具假尸体,想绑架我来威胁莱特。” “这么说,你不肯承认这具尸体的身份?” “当然不。” “那我只有留你小住了。” “我出发前就留了遗嘱,要是我没回来,肯定是被你杀了。艾尔扎克会立刻接管图兰之鹰,你休想取代莱特。” “不愧是老大的女人,有几分胆色。”拉德克里夫冷冷道,“不过你难道不想留着命见他吗?要是他回来得知你死了,肯定会很伤心。” 他俯下身,捏住妮娜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真是漂亮的脸蛋,如果我一刀刀把这张脸划烂,割掉你的鼻子,剜去你的眼睛……你会不会乖乖听话呢?” “来啊。”她轻蔑的说,“只要你敢这么对我,莱特就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把你对我做的事全部还给你。” 拉德克里夫一愣,若有所思的端详着她。“把她带走。”他的声音寒了下来,“每天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出房间。” 妮娜被士兵推搡了两步,戴上手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对了,你知道将军为什么没有选择你吗?” 拉德克里夫脸色一沉,她意味深长的说:“因为将军太了解你了。你为了除掉政敌,不惜纵容敌人屠杀同胞,怎么有资格继承他的意志?” “臭婊子!”一个士兵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再敢胡说八道,当心我把你剥光了扔到军营里,让所有人都来上你一遍!” “住手。”拉德克里夫制止了他,冷冷道,“你以为莱特就是好人了吗?别忘了是谁忘恩负义杀了西蒙尼!” 妮娜沉默了片刻,平静的回答:“是,但他依然比你好一万倍。” 拉德克里夫不以为然。她啐了一口血沫,挺直脊背走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回头问道:“莱特呢?” “我们已经包围了整座山区,但莱特还是不见踪影——” “废物!”拉德克里夫勃然变色,“你们平时的训练都喂狗了吗?” 部下垂下头,气都不敢出一声。拉德克里夫深吸了口气,眼神阴郁:“谁走漏了消息?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不知道。部队赶到骑士堡的时候,已经没有幸存者了。”部下骇然道,“所有人……都被变成了石头。” 莫提亚郊区,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诊所的门轰的一声开了,医生吓得跳了起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双目通红,喘得不成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 “你是什么人?救世军的士兵吗?”医生结结巴巴的问道,一把刀却架在了脖子上。 “救他!”凯文的声音抖得厉害,“否则要你的命!” “我救,我救,你先把人放下。”医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凯文大步走过去,把莱特放在床上。子弹贯穿了他的肺部,尽管凯文在路上做了紧急处理,伤口依然血流如注,莱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唇畔不断溢出血沫。凯文托着他的头侧到一边,让他把血吐出来。 他从进门起一直捂着一只眼睛,医生这才看清他的左眼,竟是蛇一样金色的竖瞳,眼角生满细小的青色鳞片,还在不断脱落。他的脸上泾渭分明,一半是人类的脸,另一半却像从蛇怪脸上剥下来,金色的眼珠失控的转动着,医生双腿一软,骇得惨叫起来。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看!”凯文咆哮道。他眼中泛泪,伸手按住伤口,徒劳的想让血流慢一点。市区的大医院全部被救世军控制着,医生看了一眼伤势就吓傻了:“这是致命伤,救不回来了——” “快点!” 医生生怕凯文怒极杀人,只得颤颤巍巍的拿了镊子,子弹像一截焼红的铁棍捅进了莱特的胸口,医生咬了咬牙,用镊子夹住弹头用力拔了出来,伤口立刻血如泉涌。莱特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双眉紧拧,凯文颤抖的堵住胸前的血口,但鲜血一刻不停的涌出,仿佛新鲜滚烫的生命从身体里流走,冷酷得让人绝望。 “醒醒,莱特!”凯文濒临疯狂,拼命拍打着他的脸,“你不想给惨死的战友报仇吗?你还没履行对恩师的承诺,你的部队还在等你,你甘心死在这里吗?” 莱特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艰难的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脸色惨白,只有眼睛亮得瘆人,仿佛燃焼着最后的生命力。凯文一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拔出匕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手却抖得像在抽搐。 他看了一眼莱特,莱特深深的望着他,眼里满是恳求。凯文狠狠咬了咬唇,拔刀割开了动脉,把流血的伤口凑到莱特唇畔。 一滴剧毒的鲜血落进了莱特口中,染在惨白的唇上。莱特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弹了起来。他失声惨叫,血管膨胀起来凸出于体表,仿佛流动着赤红的油漆。他的每一条肌肉都在颤动,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痛苦的呻吟,凯文感到掌下的皮肤在颤动,汗毛直立,暴起一个个鸡皮疙瘩。 “按住他!”凯文立刻吼道。医生颤颤兢兢的爬过来,却被莱特一拳揍飞。凯文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按住他,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喝下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莱特偏过头不肯喝,凯文心一横,拿注射器抽了满满一管血,对着他的胳膊扎下去。莱特扬手打翻了注射器,他疼得太厉害,甚至从手术台上滚了下去,凯文被一把摔开,后背撞上了茶几,药瓶滚下来摔得粉碎。 凯文不顾后背剧痛,扑过去抱住莱特。他一身蛮力,凯文根本压不住,两人滚作一团,凯文的后背被碎玻璃扎得鲜血淋漓。他紧紧抱住疯狂挣扎的莱特,撬开莱特的嘴唇,强行把血喂给他。莱特痛的乱咬,差点把他的舌头咬断,指甲在他的胳膊上挠出了几十道血口子。剧毒的鲜血在血管里流窜,莱特的身体蜷缩起来,手臂上开始出现石化的症状。 凯文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霎时呼吸都冻结了。美杜莎之血是剧毒,普通人得到这种血都会变成石头,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会获得再生体质。但为了挽救莱特的生命,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是一场赌注。莱特凄厉的嚎叫着,灰白的斑块蔓延到左脸,瞳孔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眼神一时迷茫一时狰狞。他呕出一大口黑血,终于失去了意识。 凯文已经精疲力竭,半抱半扛的把他放回床上。莱特双目紧闭,脸色灰白,胸膛微微起伏。凯文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簌簌落下。 “求你了,不要死。”他哽咽道,“你不是保证过,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吗?” 漠北雪原,放眼苍茫一片。落日一沉,山口的风巨龙般怒吼着,卷起漫天雪尘,霎时暗无天日。风雪咆哮,蹂躏着高高的山岭,把平展的积雪吹成一条条巨龙,贴着冰面滚动。白皑皑的雪野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群峰脚下,锯齿状的峰脊裹在厚重的雾霭中,只露出模糊的黑色轮廓。 这是哪里? 莱特仰躺在雪原上,被雪沙刮得睁不开眼。寒冷剥夺了仅剩的体力,他的血管一寸一寸冻结,心跳渐渐变得迟缓,仿佛连胸膛中都被灌了满腔冰雪。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眼睫上凝着厚厚的白霜。 这时,东北方突然传来了狼嚎,凄寒悠远,穿过咆哮的风雪,在雪原上漫散开来。紧接着,四面山谷中响起悠长的回声。北方的冬天经常会听到狼嚎,尤其在夜晚,凄冷的月光照在山岭,经常有狼群仰天长嚎,令附近的人畜不寒而栗。 对了,这里是极北雪原,四面环山,狼群就生活在雪山深处。今年冬天酷寒,山中野兽绝迹,狼群要下山觅食了。他浑身一震,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chapter 11 白夜 六年前,格尔达王国。 一列车队在风雪中艰难的跋涉,轮胎在积雪中拖出长长的辙痕。卡车上挤满了麻木呆滞的难民,安置所是一个叫作加迪斯的小镇。小镇位于贫瘠多风的高坡上,海拔约四千英尺,盛产铜矿,居民是矿工和被流放的罪犯。 今年冬天来得早,气温早就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凛厉的北风横扫整片大陆,难民们刚从阳光炽烈的图兰来到北国,身上只有一件御寒的衣物,不得不紧紧挤在车里,靠着同伴的身体取暖。 “今年突然来了这么多人,粮食和煤炭怎么办?”一个开车的士兵问道。他戴着厚厚的毛皮帽子,把冻得僵硬的手伸进怀里,想汲取一点温度。 “谁让图兰打了败仗,难民全都跑到北方来了。上面决定把难民送到矿上,有劳工证才能得到食物和煤炭,否则怎么供得起这么多人?” “这些人都是去矿上的?” “不,下车后还要筛选,只有身体强健的难民才有资格去矿上工作。” 士兵往后望去,发现车里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他咂了咂嘴,惋惜的说:“等这个冬天过去,一定会死不少人。” “没办法,你必须心如铁石才能在这里生存。” 车队终于驶进了镇上,放眼望去,城镇像幻影一样矗立于冰封的伊特鲁里亚山脚,饱经风吹日晒的木屋沿着街巷一字排开。郊区临时搭起了一片难民营,难民们被赶下卡车,顶着风雪往镇上走去。一个男孩不小心摔倒了,胳膊立刻跟冰面粘在一起,被押送的士兵一扯,瞬间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皮。他痛得当场昏厥过去,脸上挂满了冰泪。 吉尔伯特刚抱着木柴回来,就撞见这一幕。他连忙低下头,对士兵的呵斥声充耳不闻,匆匆赶回帐篷里。帐中的火已经熄了,妮娜冻得直打哆嗦。他拢了拢灰堆,往里面添了些干柴,火光温温吞吞,像一个没煮熟的鸡蛋。两人凑到火前蜷缩起来,想温暖冻僵的躯体。 “莱特还没回来吗?”他低声问道。妮娜摇了摇头,两人一直等到天黑,莱特才从矿上回来,疲惫的揭开了帐帘。他浑身是伤,脸上有几处发紫的冻疮,脖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汗霜,只有眼中依然闪烁着桀骜的光。 “出什么事了?”吉尔伯特站了起来,让出火堆旁的位置。莱特并拢两脚摩擦了两下,俯下身拍打着大腿:“今天矿上出了事故,矿井坍塌了,砸死不少人。” “你没事吧?”妮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莱特摇了摇头,脸笼罩在阴影中。“我回来时看到又有人来了,这里还住得下吗?” “当然住不下,听说最近国境上冲突不断,他们打算送一些人过去。”吉尔伯特迟疑片刻,“我必须去工作,只有你一个人拿着劳工证,我们的供应不够。我下午去偷了些煤,但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天。” “你留在营里。”莱特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别把我当小孩!”妮娜立刻叫道。莱特冷冷剜了她一眼,她缩了缩头,不敢再出声。 罐头已经煮开了,他直接从火堆上拿起罐头,吉尔伯特刚想制止他,他已经端着罐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吉尔伯特的脸色变了。莱特愣住了,他强行摘下莱特的手套,露出冻得紫红的手。他捏着莱特的手指揉搓,焦急的问道:“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危险了,快把鞋脱了。” 莱特一头雾水,只得脱了鞋。吉尔伯特焼热了水,拧干毛巾敷在他的手上。莱特愣了一秒,万箭攒心的剧痛突然从指尖传来,他差点惨叫出声。 吉尔伯特拈了针在火上消毒,割破莱特手脚上的水泡,带血的黄色脓液瞬间喷出。他涂上碘酒,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莱特痛得脸色煞白,却把嘴咬破了都没发出痛哼。吉尔伯特忙完后,发现他的脸上已全是冷汗:“痛就叫出来,这里又没有外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莱特转过头,漠然望着帐外。吉尔伯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铁罐子。他走到莱特面前,将粘稠的油脂倒在掌心。 “这是什么?” “獭子油。”吉尔伯特皱眉,“别躲,这里的冬天太冷了,不擦上獭油,你的鼻子都会被冻掉。” 他用掌心焐热油脂,擦在莱特脸上,莱特一脸嫌恶,妮娜却担心被冻得毁容,立刻要了一点油擦在脸上。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莱特只穿了半旧的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的群山。 “你听到狼嚎声了吗?”半晌,他突然问道。 吉尔伯特凝神倾听,呼啸的雪风中隐约夹杂着凄寒的狼嚎,仿佛从冰缝里渗出来,从头顶贯穿脊椎,一直钻进脑髓深处。他打了个寒颤,瞬间面无血色。 当他还住在北方的山里时,最怕的就是狼。有年雪从立秋开始连下了六个月,积雪把房子埋了一半。每次一发生白灾,跟着就是大饥荒,草全部枯死了,树皮草根都被人畜啃得精光。狼群开始刨开雪吃冻死的鹿和野兔,很快就出现在村落袭击人畜。 老人总说一旦遇到饥荒,开始是人吃畜生,然后是狼吃人,最后是人吃人。一群饿狼能把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部吃光,根本不怕猎枪和子弹。 “听说山里没有猎物时,狼群就会下山袭击人畜。”莱特意味深长的说,“这么大的雪,狼群该下山了吧。” 吉尔伯特一愣,他却回过头,透过漫天风雪眺望着对面的矿区,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当晚,矿区的士兵遭到了袭击。两名士兵被咬断咽喉,颈部有四个手指粗的血洞,脏腑都被掏空了,身下凝结了一大团血冰,尸体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狼爪血印。狼群下山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镇,人们奔走相告,深夜不敢闭灯,拉紧了枪栓,担心狼群趁夜袭击。 然而狼群没有再出现。隔天吉尔伯特发现莱特走路一瘸一拐,脚上的血泡溃烂了,吉尔伯特每天都要准备一大盆热水替他清洗溃疡,剔去腐肉。幸好有两人的细心照顾,他才没被截肢。 吉尔伯特替他上了一周矿,矿区条件极其恶劣,矿井经常坍塌,压死一大片人。他没几天就扛不住了,还挨了士兵一脚,正中心口,踹得他差点心跳骤停。 尽管他竭力掩饰伤痕,还是被莱特发现了。这天晚上,又有两名士兵被分尸了。内脏不翼而飞,只剩被掏空的尸体。野狼继续在夜晚出没,每当风雪降临,就会有士兵死于非命。吉尔伯特坐不住了,他担心莱特迟早会被发现,建议他赶紧逃离难民营。 “逃?”莱特坐在椅子上,用热水泡着肿胀的脚,“我还能往哪里逃?到山里与狼群为伍吗?” “你疯了吗?驻军迟早会发现是你干的!” “你是真担心我,还是怕我连累了你?”莱特揉捏着小腿,把另一只手拢在大衣的袖筒里,漫不经心的说,“不妨告诉你,我巴不得他们早点来报复,我就有理由杀更多人了。” “你想带着难民营的所有人去送死吗?” “你以为忍气吞声就能熬过这个冬天吗?”莱特冷冷道,“这里的驻军只有一百多人,难民营里却有两千人,只要运用得当,这将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你疯了。”吉尔伯特愕然道,“这里全是平民,连武器都没拿过,怎么可能跟着你去战斗?” “绵羊逼急了都会咬人。”莱特漠然拔出匕首,“你自己选择,要么跟着我去战斗,要么在这里等死。但只要你敢告密,那些士兵就是你的下场。” 吉尔伯特不寒而栗:“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咬了咬牙,凝视着莱特:“我包庇了你,我们已经是共犯了,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莱特笑了。他用毛巾擦干脚,涂上碳兑凡士林,一圈一圈缠上纱布:“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别让人发现了。” 吉尔伯特很快见到了他行凶的工具:一条体型可怖的黑色狼狗,全身伤疤累累,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和狼群搏斗时被弄瞎了。莱特制服了这条狼狗,先把它饿上好几天,再趁着风雪之夜将它放进矿区,它一见人就会疯狂撕咬,吼声如狼嚎,骇得人心胆俱裂。但这条狗野性难驯,一次差点把莱特的胳膊咬下来,莱特不得不开枪打死了它。 枪声惊醒了哨兵,莱特射杀了两名士兵,匆忙逃回了难民营。第二天清早,难民营就被包围了,负责矿区的中尉勃然大怒,下令把难民从帐篷里赶出来,翻箱倒柜的搜查他们的随身物品。这些日子矿工们早就积了满腹怨气,当他们目睹自己仅剩的家当被倒出来,甚至连结婚戒指都被士兵抢走时,愤怒更是达到顶点。 “不是说只搜查凶手吗?”一名工程师站出来争辩道,“你没有资格抢走我们的财产!” 中尉咬着雪茄走到他面前,一记耳光狠狠把他抡到了地上。“闭嘴,蛀虫!”他高声辱骂道,“是谁给你们食物?是谁在保护你们?忘恩负义的东西!” 两个矿工跑过来扶起同伴,气得脸膛发紫。吉尔伯特极力把莱特挡在身后,他却一脸无所谓的站着,歪戴着一只三角皮帽,还不时用拇指转着帽子,对着自己的指头吹气。 一个士兵突然从帐篷里跑出来,抱着沾血的衣服和枪。吉尔伯特心脏骤然抽紧,这正是昨晚莱特回来时穿的衣服。 “这是谁的帐篷?”中尉的脸色变了。没有人出声,他狠狠剜了众人一眼,翻出难民名册,很快查出了帐篷的主人。菲利克斯和尤妮被拽了出来,惊恐的抱作一团。 “长官,请您明查!”菲利克斯吓得脸色惨白,“这件事真的跟我们无关!” 他话音未落,一个士兵走过来,尤妮立刻挡在他前面,被一脚踹中了胃部。她痛苦的蜷缩起来,吐出一大口血。 “姐姐!” “菲利!”她拼命挣扎着,却被粗暴的推倒在雪中。一个士兵揪住她的辫子猛的一拉,痛得她惨叫出声。他把辫子塞进去堵住她的嘴,当众扒下她的外套。随着刺啦一声,她的衬衫被撕破,白皙的肩膀暴露在寒风中,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尤妮浑身僵硬,疯狂的挣扎起来,眼眶里浸满泪水。士兵骑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按进雪里:“骚婊子,这就是你包庇凶手的下场!” 他用辫子左右开弓,狠狠抽打着她的脸,另外两名士兵乐不可支。菲利克斯暴怒的咆哮了一声,突然扑过去夺走枪,对准了骑在她头上的士兵。 这一幕仿佛电影的慢镜头,士兵胸前炸开一蓬血花,仰面倒下,双目愕然圆睁着。片刻后,众人才听到沉闷的枪声。 ——砰! 两发子弹破空而至,莱特扑过去撞开他。两人一齐滚到雪堆里,子弹打进莱特的肩膀和肋骨,他闷哼一声,鲜血汩汩从胸肋间涌出,迅速在冰雪中漫开。 “开枪!”莱特厉声道。 菲利克斯还没回过神,莱特对空放了一枪。枪声仿佛一颗火星落在人群中,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气。难民们大吼着扑过去,挥舞着棍棒驱赶士兵。中尉一见势头不对,立刻钻进车里,以最快速度逃离了暴动现场,把士兵扔给了愤怒的难民们。院中人头攒动,棍棒四起,零星的子弹从头顶掠过,瞬间便被疯狂的咆哮吞没得一干二净。士兵尖叫着逃窜,如同火堆中乱窜的马群。一个矿工抡起铁棍,对着他的头砸了下去,把他砸得脑浆迸裂。 “大哥,你没事吧?”菲利克斯在混乱中扶起莱特,吓得双腿发软。“天啊,你流了好多血!” 肩上突然一阵锐痛,他诧异的抬起头,莱特正紧紧掐住他的肩膀,目不转睛的看着难民们叫喊着,挥舞着棍棒和镰刀,庭院中血肉横飞。一个士兵往门口逃去,被两个矿工拽住衣摆,把镰刀砍进了他的脊背,喷薄的鲜血染红了雪堆。他浑身颤栗,下意识的回过头,发现莱特竟然在微笑。 “大哥?”他恐惧的叫道。 “我没事。”莱特回答道,眼中有种奇异的冷酷和镇定。院中一片狼藉,除了两个运气好的逃走了,剩下的士兵全被活活打死,死状惨烈。他推开菲利克斯,脱下外套披在尤妮身上:“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平静冷彻,院中骚乱刚刚平息,不少人抬起头,困惑的望着他。莱特问道:“你们知道杀了这些人有什么下场吗?” 矿工们都愣住了,一个中年人率先叫道:“有什么好怕的!兄弟们一起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对,跟这群人渣拼了!” “无谋之勇!”莱特厉声道,“你们难道打算拿着棍棒镰刀,去跟有枪支大炮的正规军拼命吗?” 众人互相对视,当疯狂的余波渐渐平息,理智回到身上,终于有人认识到形势的严峻, 眼中重新浮现出深深的恐惧。有人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你们活下去!”莱特喘了口气,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事到如今,你们已经逃不掉了!所有城镇都有部队驻守,如果躲进山里,你们绝对熬不过这个严冬,战斗才是唯一的出路!” “你打算怎么办?”之前的工程师站出来,谨慎的问道。莱特坚定的说:“我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来,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命令,我就能挽救所有人。” 人群中泛起一阵不安的嗡嗡声,但危机迫在眉睫,很快有人响应号召。莱特立刻挑了二十个年轻力壮的矿工,搜走尸体身上的武器分发给每个人。他率领这支小队偷袭了矿区,赶走士兵,抢走矿区用来爆破的炸药。 加迪斯镇位于山区,冶炼的铜和铁要通过山路运输,必须经过一个山口。莱特率领小队趁着夜色匍匐前行,迅速埋伏到山口两侧,他用楔子在路面打出一个小孔,把整包炸药和雷管塞进陷阱里,用绳子绑紧,让它牢牢固定在路中央。为了掩饰,他还在路上洒了许多碎石子,用雪填平陷阱。做好这一切,他们隐藏到树丛的阴影中,等待敌人到来。 入夜,山中开始飘雪。 莱特匍匐在树丛中,紧紧握着冲锋枪,冰冷的枪管压在肩头的伤口上。他没有时间仔细处理伤口,只用镊子把弹头取出来,撒了点消毒药粉,紧紧缠住布条止血。剧痛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拾起一团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直到腮帮子发木。 雪片依然在不断飘落,轻柔又洁净,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漫天飞舞着。一阵风从远方吹来,把松枝上的积雪震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固成一团闪亮的云朵飘落。公路上泛着白光,笼罩在一片昏黄的雪雾中,他能感到压在胳膊肘下的松针松软而富有弹性。莱特摸了摸胸前的小石头,感到一阵暖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盛气凌人的喇叭声。 莱特浑身的肌肉瞬间收紧,紧接着,头顶传来石头碰石头的劈啪声。他立刻回过头,菲利克斯在高处上上下下举了十次枪,意味着有十辆车经过。车前灯照亮了从山下逶迤而来的一行车队,车上满载着士兵,雪天路滑,车开得很慢,仿佛一只只笨重的金属乌龟沿着山路爬过。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一道钢丝勒住了胸膛。这将是他在北方的第一战,如果这一仗失败了,他就全完了。 莱特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引爆器,当车队行过山口时,他猛的按下了引爆器。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骨差点折断。 路中央瞬间升起橙红的火球。莱特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冲锋枪,他的胳膊已经压得酸麻,手指都冻得不听使唤了。莱特稳住胳膊肘,爆炸掀翻了一辆卡车,他看到幸存的士兵跳了下来,暴露在开阔的视野中。 “行动!”莱特高声道。 子弹暴雨般从山上扫下来,车队毫无防备,很快被分割包围。大股烟柱和爆炸声升上了天空,白雪中流淌着熊熊烈火,涓涓血流渗漏到路上。路面塌陷下去,如同一个失败的刽子手,一刀卡在了囚犯的颈骨中,头虽然断了,颈部的皮肤组织依然相连。莱特瞄准了一个士兵的头部,准确的叩动扳机。对方顿时像绊了一跤,他立刻瞄准下一个目标。公路南面响起哒哒的射击声,树冠被炸得粉碎,大大小小的碎片砸在身上。战士们从隐蔽处跳出来,堵死了士兵的退路,一个接一个把他们击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场伏击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大获全胜。他们全歼赶来镇压暴动的援军,己方仅有六人阵亡。莱特把负伤的士兵从车上赶下来,强迫俘虏跪成一排,用手枪顶着俘虏的后脑勺,一个接一个把俘虏全部枪毙了。他仍然不敢大意,亲自带了一支小队追进山里,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才带着战利品胜利返回难民营。 “什么?你要夜袭军营?” “你们难道以为打赢这场仗就完了?”莱特说,“指挥部很快会得到消息,派出更多军队前来报复。” “但……那可是几千人的大营啊!”一名矿工小心翼翼的说,“就算缴获了这些武器,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么多人?” “我下令不留活口,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回去报信。现在军营对此毫不知情,我们冒充这支部队回去偷袭,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用指节敲敲军营的位置:“这是我从车上搜到的地图。军营位于尤蒂卡市郊,距加迪斯镇不到两百英里,为了过冬,驻军囤积了大量粮食、燃油和武器。只要得到这些物资,我们就能熬过这个严冬。” “但你抢了军粮,军部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吉尔伯特骇然道,“他们会派出精锐部队夷平这座难民营!” “你难道认为现在停手,军部就会放过我们吗?”莱特面无表情,“已经回不了头了,你们只能选择在战斗中求生,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我同意你的观点。”工程师艾尔弗雷德皱眉,“但在这种天气下夜行百里偷袭军营,实在太冒险了。我建议等到风雪过去,争取到流落北方的部队支持,成功率会更大。” “等?战机转瞬即逝,你打算等什么?今天能打赢这场仗,只因为指挥部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只要他们调集重兵,等不到部队支持,我们早就被一锅端了!”莱特斩钉截铁,“必须抢占时机,赶在敌人反应之前行动,这是唯一的生路!” “大哥说的有道理。”菲利克斯说,“今晚风雪这么大,驻军肯定想不到有人敢来偷袭,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一百人。” “太少了!” “够了。”莱特负手而立,平静的说,“我们的目标是打散军队,尽可能多的抢走营中物资,并在敌军反应以前迅速撤退,人多了反而影响效率。” 他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晚上八点整:“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时间一到,立刻出发。” 两百英里外,尤蒂卡市郊。 天渐渐黑下来,乌云更加沉重的压向原野。纷纷扬扬的雪片在林木间飘洒着,起先较为稀疏,飘落时还打着旋儿,但随着凛厉的寒风阵阵扑来,雪越下越大,风雪迷漫了视野。哨兵守在一棵枯树的背风处,双手拢在大衣的袖筒里,不断跺着脚,企图驱走严寒。 帐篷的窗口透出明黄色的灯光,他能听到里面的喧哗,烤肉的香气勾得他直流口水。哨兵拍打着两条腿,在心里咒骂闹事的难民。指挥官已经打发了一支部队去解决这项苦差事,这时他正围坐在温暖的火堆旁喝酒划拳,吃着烤得冒油的羊腿,全然不顾部下正在风雪中遭罪。 这该死的天气,哨兵心想,这些军官倒是挺暖和的,还有屋子住,我却要冻僵在一棵树下了。黑夜的来临总令他感到孤独,尤其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更加思念温暖的壁炉和妻子做的馅饼。他掏出酒囊,沮丧的发现酒已经全部冻住了。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四野茫茫,可见度极差。哨兵拉下帽子的耳兜,把冻得紫红的耳朵藏好,祈祷这一夜赶紧过去。 就在这时,远方隐约闪现一点灯光。他眨了眨眼睛,周围一片迷茫混沌,裹在纷飞的大雪和厚重的雾霭中,直到车队来到军营前,他才认出了车上的编号。的确是今天出任务的部队,看样子是结束任务,提前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从哨位上跳下来,顶着风雪走到卡车前,对方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 “欢迎回来,长官!”他行了个礼。周围一片黑暗,来人的脸大半藏在阴影中,他递过证件,声音低沉:“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夹杂着赫赫风声中,哨兵一时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他凑上车窗,却发现一支枪管正对着额头。砰的一声,他的额上腾起血雾,身体瘫倒在车上。风雪咆哮,堙没了一切,营中的士兵懒洋洋的喝酒作乐,丝毫没有意识到外面发生的事。莱特迅速放下尸体,堂而皇之的驶进军营。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立刻从车上跳下来,一队直奔粮仓,一队奔向了武器库,剩下的人则抄小道散开,负责解决哨兵。 为了防止哨兵出声预警,莱特下令只许使用冷兵器。吉尔伯特就在这一队人中,他来到一个哨兵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哨兵茫然的回过头,立刻被他捂住嘴按在墙上,利索的割断了喉咙。四下寂静,只有鲜血从动脉中喷出的嘶嘶声,滚烫的鲜血冒着白烟,瞬间凝成条条血冰。哨兵的身体像气球一样瘫软下来,他放下尸体,返身把炸药分散埋在帐篷外,和雷管紧紧绑在一起,随即悄无声息的躲到隐蔽处,防止被爆炸波及。 莱特坐在车里,抬腕看着时间。指针矛形的尖头正在一寸一寸走动着,和时针组成一个锐角,终于完全重合。 他按下了引爆器。 烈焰裹挟着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夜空。爆炸的气浪滚滚涌来,雪块和泥土喷泉般窜上了半空。军营中炸开一个直径几十英尺的深坑,火光映亮了军营的轮廓,探照灯疯狂的扫荡着。士兵们被爆炸声惊醒,惊慌失措的冲到帐外,被早已埋伏好的战士打靶似的一个接一个清除掉。与此同时,菲利克斯率领一队人冲进了军火库,迅速把自己武装起来,配合伏击部队进行火力压制。 敌人的数量是他们的几十倍,莱特只有一个目的,尽可能把他们打得四散逃亡,因而首先引爆了中帐。最初的十分钟,士兵们全都跟吓疯了似的到处逃窜,莱特立刻把握住机会,对敌军穷追猛打,为抢粮的小队争取时间。 “回去!都给我滚回去!”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道,“不要乱了阵脚,守住粮仓!” 尽管中帐被炸得粉碎,今晚指挥官却不在帐篷里,反而跑去跟低级军官饮酒作乐,因而躲过一劫。他趿拉着鞋子从帐篷中冲出来,被雪风一吹,立刻清醒了大半,咆哮着把逃兵赶回去。终于有人回过神,潮水般的子弹朝着四面八方漫射,密集得如同暴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尽管莱特刻意分散了兵力,造成一种敌人无处不在的错觉,但老兵们最先反应过来,开始了第一轮还击。他们有组织的把伏击部队分割包围,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暴响和子弹击中人体的噗噗声响。 莱特躲在车后,挡风玻璃被炸得粉碎。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把他摔在一颗树上,断裂的枝条劈头盖脸打下来。一个士兵从附近跑过,莱特刚好转过身,两人的目光撞上,他毫不犹豫的叩动扳机,士兵的头部登时炸开,像一个摔碎的西瓜。莱特强忍着肺部的剧痛爬起来,掏出信号枪对空鸣响,一发红色的烟柱升上云霄。 按照原定计划,一旦莱特发出信号,小队就立刻点燃粮仓,带着抢走的物资撤退。但莱特等了好几分钟,粮仓的方向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愣了一秒,雨点般的子弹突然从身后泼来,他连忙躲到树干后,一发流弹钻进他的侧腰,卡在了他的肌肉里。 “妈的!”莱特啐了一口血,咒骂着这群不听命令的蠢货。他这一枪完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士兵们从两翼包抄过来,他立刻腹背受敌。莱特冒着弹雨爬过去,抛开埋在瓦砾下的尸体,俯卧在机枪的防护板后,猛烈扫射着对面,枪托的后坐力把他的肩膀撞得一片淤青。他的脑子像是冻住了,机械的瞄准射击,直到墙壁突然坍塌,一辆车嗖的一下从断墙处窜出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上车!”吉尔伯特高声道。 莱特立刻跳上车,轮胎发出尖锐的转向声,从营中碾出一条路,暴雨般的子弹噼里啪啦的打在车身上。莱特拧开手雷掷出去,立刻炸飞一大片人:“去跟菲利克斯他们会合。” 吉尔伯特猛打方向盘,掉头驶向粮仓。莱特立刻发现小队被包围了,已经阵亡过半,幸存的战士正在拼死掩护同伴,把一袋又一袋干粮扛上车,敞篷车厢塞得鼓了起来,连人都装不下了。 “一群蠢货!”莱特不禁破口大骂,吉尔伯特平静的说:“他们饿了这么久,你不能指望人人都能保持理智。” “你还有手雷吗?” “嗯。” “全部给我。” 莱特拉开车门,把手雷拿出来,咬开盖子扔向燃油库。军营上方腾起一团蘑菇云,士兵们瞬间面无血色。在北方的冬天,燃油供给生死攸关,油库熊熊燃焼起来,瞬间蔓延到整片军营。大风猛推火浪,喷出冲天的浓烟,在空中汹涌翻滚,整座军营陷入熊熊烈火中。 军部对北方的部队供给有限,驻军常常要靠搜刮附近的村庄,才存下足以过冬的粮食和燃油。当场就有士兵鬼哭狼嚎,不顾性命的往火里冲。莱特趁机跳下车:“赶快上车!你们不要命了么?” “再等几分钟,我们马上就能把仓库搬空!只要有这些救命粮,大家都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莱特一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一大袋面粉从肩上滚了下来,倒翻在雪里。他不顾肩上剧痛,连忙跪下用手把面粉舀起来。莱特大怒,提着他的领子强行把他往车上一扔,点燃了粮仓。黑烟冲天而起,小战士嚎啕大哭,不要命的往火里冲,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再敢哭一声,我立刻把你毙了!”莱特咆哮道,“撤退!” 卡车载着沉甸甸的粮食和武器,一路离开军营。士兵全都忙着抢救火中的粮食,只有零星的子弹飞来。但这几辆车严重超载,开得很慢,菲利克斯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上来,背着一个战士,血染红了他的身子:“大哥,等等!” 莱特示意放慢车速,把他拉了上来,但车厢里已经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人的半个身子都露在车外,车一启动就往外飙血。 “这是我最好的兄弟,替我挨了一枪。”菲利克斯喘着气解释,眼眶里浸满泪水,“我得把他带回去!” “扔下去。” “大哥!” “我们必须为活着的人考虑!把尸体扔下车!” 菲利克斯一愣,一发炮弹突然从身后掠过,卡车一个急转弯,堆满了的粮食掉了几袋下去,立刻有人跳车想去捡,被炸得粉碎。尸体从车上滚了下去,像一件破旧的衣服卷散开,一只胳膊伸展开,直挺挺的摊在路上。他不顾性命的想跳车,被莱特紧紧抱住了。他又踢又咬,疯狂的嘶吼着,脸上挂满了冰泪。 “想想你的姐姐!”莱特大吼道,“她在等你回去!” 他浑身一僵,好像突然用光了电量,大睁的圆眼里满是泪水。他呜咽着擦了擦眼角,卡车绝尘而去,终于远远的甩开了军营,奔向风雪深处。 这次突袭,莱特带了一百二十个人,回来的不到三十人,人人都负了伤。作为回报,他们抢到了满满十车粮食,以及大量燃油和武器。莱特把物资带回去时,营里瞬间沸腾了。难民们从来到北方后就没吃上一顿饱饭,互相拥抱着,激动得又哭又笑。 莱特下令点燃火堆,煮上浓浓的肉粥。大锅在风雪里热气蒸腾,香气飘得整个营区都能闻到,每个人都吃的红光满面。作为奖赏,幸存下来的战士分到了珍贵的战利品——一箱烈酒。 “莱特,你以前在哪支部队服役?”艾尔弗雷德问道。没等莱特开口,菲利克斯大声叫道:“你们还不知道吗?他是图兰之鹰的领袖,不死鸟霍华德的继承人!” 周围突然鸦雀无声。半晌,有人颤声问道:“哪个霍华德?” “当然是图兰军神,为国捐躯的霍华德·卡夫曼将军!” 营里瞬间沸腾了。霍华德牺牲后,他的名字已经神化成一个符号。身处苦难的人们,谁不希望英雄从天而降拯救自己,被神化了的霍华德,就是众人心中无所不能的救星,而他的继承人竟然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在漫长的苦难后,希望终于回到了难民们眼中,有人甚至小声抽噎起来。 “别胡说,图兰之鹰的领袖是西蒙尼。”莱特低声呵斥道,菲利克斯急了:“不,我们都看到了,将军亲自把国旗和佩刀交给了你!谁知道西蒙尼现在是死是活,你是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只有你才有资格继承他的意志。如果没有你在,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拯救你们的人是牺牲的战士,不是我。”莱特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里的每一滴酒,每一粒粮食,都是我们的同胞用命换来的。” 他端起酒杯,对空遥遥一敬,肃然道:“这一杯敬牺牲的勇士们,愿伟大的太阳神让他们的灵魂安息!” 众人高声应和,杯盏相击。莱特抬腕,将烈酒一饮而尽,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焼到胃部,舌头浸润在奇妙的麻醉感中。他出了一身大汗,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环顾四周,拔高了音量,“为了防范驻军的报复,我打算带上部队撤退到山里,把所有物资都带上山,在山里过冬。” “为什么?” “今晚过后,敌人绝不会再掉以轻心。山中有许多岩洞,还有废弃的堡垒,山路狭窄崎岖,敌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开不进来,火炮难以覆盖,我们却可以充分利用山势击退敌军。” “但是——” “听我说完!”莱特把酒杯一摔,厉声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军队打回图兰,让侵略者血债血偿!你们难道甘心在外国当一辈子难民,一辈子仰人鼻息吗?” 营中一片死寂,火堆熊熊燃焼着,把众人的脸映成了铮亮的铜红色。莱特伸出手,妮娜递上长刀,黑鞘白刃,正是霍华德赴死前交给他的名刀“清姬”。他拔出长刀,在积雪中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是一条漫长艰辛的路,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不肯跟我走的,我会给你们留足一个月的口粮,你们的死活从此与我无关。”他声嘶力竭的呐喊道,“但我恳求你们,拿起武器,跟我一起战斗吧!我们不能像待宰的羊一样活着,我们的未来,只能靠鲜血和生命夺取!” 风向突然急转,烈火像一股鲜红的激流冲向夜空,喷射出四迸的火星。四下寂静,只有燃焼的木柴哔剥作响。吉尔伯特第一个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边,神色平静。妮娜跟着走了出来,接着是菲利克斯和尤妮,艾尔弗雷德。难民们陆续跨过长刀,白雪纷纷,在他们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们望着莱特,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望着唯一的舵手。 直到许多年后,莱特依然记得这一晚的每个细节,即使当时选择了他的人,早已在漫长的征战中所剩无几。为了得到这批最初的拥趸者,他步步为营。在海上漂泊的夜晚,在矿井里艰辛的劳作时,他都无比渴望拥有自己的一支军队,这种渴望化进了骨血,扎得他寝食难安。但就在梦想成真的这一刻,他的肩头突然一阵沉重,甚至听到双腿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清楚的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的生命和希望全部压在了他的肩头。这份重担不会因某人的死去而消失,只会不断累积,直到把他彻底压垮。 莱特伸出手,紧紧握住长刀,双手微微颤抖。他用刀柄支撑住身体,仿佛想从它身上获得力量。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难民,而是图兰之鹰的战士!”他高声道,“我们的宗旨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偿命!” 片刻的沉寂后,震耳欲聋的呼叫如同滚滚惊雷,响彻整片营区。只有少数人选择离开,莱特按照承诺分给他们一个月的粮食。天还没亮,他就催促众人收拾行李,扑灭火堆,把行李和物资装上车。除了最重要的财物,别的一律遗弃。为了争取时间,莱特派出两支小队,一支负责骚扰敌军的补给,另一支小队则留在营区断后,尽可能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后者在回程途中遇到了驻军的增援,他们埋伏在树林里,坚持拖了援军整整一天,全部牺牲。 冬天像个自由落体的重物一样轰然降临了,夜里一天比一天冷,寒冷已经变成了有形的存在,横扫北方的一切生命。难民们携老扶幼,一步一步在积雪齐膝的深山中跋涉。随着海拔不断攀升,大气变得浓稠,头顶的星辰若隐若现。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只有寒鸦在清冷的天空中展翅凌云,留下一长串稀薄的白色水汽。 队列前进的脚步稳健而坚定,但伤员身体太过虚弱,实在走不快。有人吐血了,甚至有人开枪打死自己。他们的大部分行程都像做梦,一连串单调的乳白色梦境,一只雪鸮落在山岩上,歪着头打量这群不速之客。他们的鞋子磨烂了,脚掌鲜血淋漓,每个人的脸都被冻黑冻皱,从裂缝里流出一道道脓水,掉了皮的面部立刻被冻成白色的死肉。 经历了整整一周的艰难跋涉,莱特终于发现了山腰上一处被遗弃的堡垒。当精疲力竭的难民们来到堡垒时,有人直接昏厥过去。莱特立刻生起火堆,忙着安置伤员,分配食物和药品。众人都被严重冻伤,有人的腿可怕的肿胀起来,指甲变成了黑紫色,皮肤和指甲往后卷着,活像在火中烤过的羽毛,许多人得了严重的肺炎。由于药品奇缺,尽管难民中有医生,却只能将这些人截肢,让他们听天由命。 接连几天,山中风雪肆虐,众人不敢离开城堡一步。莱特趁机清点了库存物资,每天严格限量分配,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库房,防止被盗。 “粮食和燃油还能坚持三个月。”晚上,他和这个小集团的心腹开会时提到,“我们必须把粮食分批储存,否则一旦敌军空袭引燃了粮仓,就会功亏一篑。我希望在山里打猎来补充食物。” “天气这么恶劣,鸟都死光了,哪来的猎物?” “等到雪停了,我可以试着打兔子。”吉尔伯特耸了耸肩,“不过雪兔狡猾得很,不容易上套。” “药品的问题很难解决。”艾尔弗雷德说,“我听医生说,绷带和消毒药水都告急了,他们只能用火焼来止血。” “仓库里不是还有一箱高纯度酒原吗?可以暂时用来消毒。”莱特说,“这个问题先放一放,必须优先考虑敌军入侵的应对方法。我今天清点了仓库,武器严重不足,只有六十支步枪、三挺机枪,几百发子弹和手榴弹,而且全是被淘汰的旧设备,连夜视仪都没有。艾尔弗雷德,你能做点东西出来吗?” “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燃焼瓶,手榴弹之类的武器。” “你把我当成百事通吗?”艾尔弗雷德一脸无奈,“我原来负责修建水利工程,连枪械的原理都不知道,怎么做?” 莱特把配枪扔给他:“给你一周时间研究自制武器,仓库里的材料你可以随便用。一周后,我要看到成果。吉尔伯特,这两天敌人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飞机很难在暴风雪中准确锁定目标,强气流会损伤机翼,导致飞机坠毁,他们不敢冒险。” “不能放松警惕,不管天气多差,必须轮班监视山口的动静,严禁擅离职守。” “是。” 莱特很快发现,自己捡到了一个无价之宝。艾尔弗雷德用废铁丝、弹簧和易拉罐做成了一种弩箭,又用竹筒罐装少量火药,制造了一种简陋的手雷。他还在木桶底部安置炸药,顶部放一颗手雷,中间用锯末填充,引爆炸药后就会把手雷弹出,在半空击发。 但他的天赋并不在制造武器上,他知识渊博,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是他解决不了的。如果车辆的某个部位出了故障,他会把它拆开重装。平时他总在城堡里到处转悠,拿着一个锤子修修补补,发明一些设备改善生活。 数百英里之外,莱特并不知道,一支部队正沿着山路艰难的挺进。尤蒂卡市的惨重损失令驻军总指挥暴怒,对俘虏进行严刑拷打后,他得知莱特正带着难民藏在山里。他立刻处决了俘虏,下令部队全速前进,挺进高寒山区,发誓要把莱特杀了祭旗。 按照停战协议,安道尔政府有义务出兵镇压暴动。但亲王的态度暧昧不清,武装直升机迟迟难以到位,又因为天气恶劣,飞行员不肯冒险穿越山区。直到暴风雪停歇后的两天,饱经折磨的部队才翻过海拔一万五千英尺的山口,穿越积雪的高山草场,来到了一个河谷。 雪山上空气稀薄,酷寒难耐,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并开始出现高原反应。先前刚下过一场雪,新雪覆盖了脚印,就在他们昏昏欲睡时,头顶突然暗了下来。一名士兵抬起头,巨石从天而降,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当场把一些人砸得粉碎,碎石像弹片一样射向周围。士兵们惊恐的发现河谷上方的战士正把巨石推至悬崖边,有的士兵企图逃跑,立刻在河谷的出口陷入重围,纷纷倒在弹雨中。 与此同时,莱特已经在另一处山谷中指挥小队,炸毁了进山的道路,雪崩般的巨石把士兵砸成了肉泥,幸存者则被坍塌的积雪活埋。尽管在伏击中取得了胜利,随着天气转晴,驻军立刻调来轰炸机,对城堡进行狂轰滥炸。所有物资和人员已经提前转移到岩洞中,但炮弹炸毁了城堡的主楼,当场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 直升机放下了空降兵,但很快被伏击部队打退了。在接下来的一周中,双方陷入了拉锯战,各有胜负。尽管驻军拥有压倒性的兵力和装备优势,作用却十分有限。坎特伯雷王国四面环海,国内多平原,新来的部队并不熟悉如何在高海拔的雪山中作战。图兰却是个多山的国家,在独立运动时期,革命军曾充分利用山势巧妙的跟敌人周旋。莱特清楚双方力量对比悬殊,避免一切正面交战的可能,率领游击队员像鼹鼠一样潜伏在山里,敌人一打就撤,一撤就穷追猛打,尽可能摧毁敌军的斗志。 尽管如此,由于药品得不到补充,伤员开始大量死亡,许多人出现了坏血症的先兆。昼夜不息的轰炸让众人精疲力竭,有人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一天夜里,莱特突然被菲利克斯摇醒。他匆忙披上外衣,走到粮仓旁,心立刻凉了一大截。 “谁干的?” “晚上是奥尔加在值班,他带着几个人逃走了,还卷走了许多粮食。”菲利克斯一脸愧疚,“对不起,是我没盯住他。” “他走了多久了?” “大约两个小时。” 岩洞里一片黑暗,半晌,他才听到莱特的声音:“我马上下山去追他,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巡逻了。” 莱特去马厩牵了马,他们没有摩托车,在山里,马仍然最好的代步工具。菲利克斯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大亮,莱特才满脸疲惫的回来。看到莱特的表情,他立刻生出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我去晚了,他们杀了哨兵,把他的尸体扔下了悬崖。” “现在怎么办?”菲利克斯愕然道,“余粮不够了,大家很快就会发现。” “闭嘴,我会想办法解决!” 菲利克斯被他的怒气吓到,不敢出声了。莱特冷冷道:“从现在开始,由你亲自看守粮仓,不许任何人接近。再闹出这种事,我第一个把你毙了。” 尽管莱特极力压下这件事,不知是谁把消息散布出去。难民们立刻陷入了骚动,在这种时候,食物就意味着生命。第二天中午,就有一群难民包围了莱特的住处,吵着要他给个说法。 “我们信了你的鬼话,才像野人一样在山里受罪。”领头闹事的人嚷嚷,“结果现在不仅被敌人包围了,连吃的都没有了,你打算怎么办?” 人群跟着叫嚣起来,菲利克斯气得脸色发青,不顾一切的往外冲,被莱特制止了。莱特平静的说:“把我未来两周的配额拿出来。” “大哥,这又不是你的错!” “马上拿来!” 莱特制定了严格的配给制度,粮食按人口每天限量分配,菲利克斯不情愿的进到洞里,把属于莱特的存粮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存粮分给伤员。 “既然你们选择了我,哪怕剔骨割肉,我都不会坐视你们被饿死。”他环顾四周,坚定的说,“给我一周时间,我保证把粮食带回来!” 莱特费了不少工夫才抚平他们的情绪,等到闹事的人终于离开,他又出去巡逻了一圈,确保驻军没有趁乱偷袭,才把哨兵换下来。天已经全黑了,莱特回到岩洞,刚放下帘幕,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时,外面依然一片黑暗。夜晚才过了一半,很难意识到黎明即将到来。莱特费力的动了动手指,嗅到了一股肉香。见他终于醒来,妮娜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握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你没事吧?还认得我是谁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西蒙尼率领一支部队在林间前行,融雪顺着山涧潺潺流淌,清溪间石块磊磊,仿佛磨光的铜器。空气依然清寒,早春的风却送来了林木的清香。每当马匹经过,松枝就会震落蒲公英一样轻柔的雪茸,落在战士们肩上。 “这里的风景真是太美了。”凯泽尔感慨道,“等到雪化了,就可以打松鸡和雪兔,说不定还能套上几只獭子。” “别光想着吃,注意脚下。山上到处都是雪坑和陡坡,只要路一塌就完蛋了。” 凯泽尔耸了耸肩,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莱特的眼光真不错。这条路只能让两人勉强通过,车开不进来,一不小心还会遭到伏击。” “是啊,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时避其锋芒,充分利用复杂的山势,以游击战的方式骚扰敌军,让敌军的优势难以发挥。”西蒙尼欣慰的说,“他已经成长为优秀的指挥官了,将军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我必须提醒你,别把他当成小孩了。莱特无视将军的遗命,自封为图兰之鹰的领袖,他肯定不欢迎你的到来。” “他敢!”一名亲兵立刻叫道,“西蒙尼先生跟随将军征战时,莱特还没生出来呢!要想我们承认他,再等二十年吧!” “闭嘴。”西蒙尼厉声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争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喝止了队列里的窃窃私语,不禁回忆起战争前的情形。他上一次见到莱特还是围城的时候,算下来莱特已经满二十岁了。听到他最近的战绩后,西蒙尼在惊讶之余,有种孩子突然长大的欣慰和失落。 莱特一向耐不住性子,军部在图兰焼杀掠抢,毁掉了他的故乡,他绝对要复仇。他自认十分了解莱特,不理解他为什么一直蛰伏在山里。队伍稳健的前进,西蒙尼陷入沉思,直到来到一处哨卡。一个娃娃脸的战士守在山口,扛着步枪,昂首挺胸。 “早啊,菲利克斯。”西蒙尼认识他,上前打招呼,“莱特在吗?” “不知道。” “你能放我们进去吗?我有事找他。” “大哥说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去,否则要我的脑袋。” 队伍里传来嗤嗤的笑声,一个战士调侃道:“小家伙,你多大了?中学念完了吗?” “我十五了!” “哟,十五了,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别逗他了。”西蒙尼温和的说,“行了,你大哥只是嘴上说说,舍不得杀你。” “可是……”菲利克斯苦恼的皱着眉,“要是我未经通报就把您放进去,大哥一定会臭骂我一顿。” “别怕,有我在,他会给你留点面子。”西蒙尼笑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菲利克斯打量了一下他带来的人马,觉得自己肯定拼不过,只好垂头丧气的放他们进去了。凯泽尔小声嘟哝:“莱特真是长进了,会在小弟面前逞威风了。” 西蒙尼没有接话,却问菲利克斯:“你们有多少人?” “原来的人死了一半,但开春后,就有不少难民主动上山来投奔他。大哥把十四岁以上的男人都编入部队,但还有不少伤病员,可以战斗的只有一千多人。” “不错了,已经相当于一个团的兵力了。武器呢?” “我们抢了一些敌人的武器。这里有一位厉害的工程师,擅长对武器进行改造。”菲利克斯小心翼翼的说,“西蒙尼叔叔,我有话对您说。” “什么事?” “全靠有大哥在,我们才能熬过这个冬天。在这里,他是绝对的权威,所以……可能对您不太尊敬。” “他什么时候尊敬过我了?”西蒙尼不以为然,“你放心,我太了解他的臭脾气了,不会跟他计较。” 菲利克斯松了口气。众人穿过潺潺的河流,来到了城堡下方。每层了望塔上都有战士驻守,俨然一片军事重地,城堡外却搭起了许多帐篷,妇女在河里洗衣服,孩子们围着草坪玩耍。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甚至有个老师模样的人搭了块黑板在教书。 菲利克斯策马上前,去跟哨兵汇报。没过多久,他就回来汇报:“大哥出去巡逻了,只有西蒙尼先生可以进来,请各位在外面稍等片刻。” 凯泽尔脸色一沉,正想发作,被西蒙尼制止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二十分钟后。” “这小子架子太大了!”凯泽尔抱怨道,“您亲自来见他,他还推三阻四!” “现在是战时,情况特殊。”西蒙尼说,“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等吧。” “不行!这里全是莱特的人,万一他想谋害您呢?” “怎么可能。”西蒙尼耸了耸肩,没等部下回答,他就下了马往院中走去。城堡的位置极佳,可以俯瞰白雪覆盖的山峰和茫茫云海,他环顾四周,发现主楼坍塌的位置搭起了一座棚屋,屋顶上铺着晒干的褐色茅草。角落里竟然开辟了一片农田,田里种着土豆。 “这是艾尔弗雷德先生的主意。我们弄到了一些土豆块茎,要是实验成功了,就能养活更多人。”菲利克斯领着他进了城堡,用清凉的泉水招待了他,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菲利克斯小声唤道:“大哥。” 西蒙尼探头望去,只看到莱特的后背。他训斥了菲利克斯两句,后者的头更低了,他打发走菲利克斯,顺手带上了门。 一股恶寒窜上西蒙尼的脊背。莱特靠在门上,冰冷的望着他。西蒙尼差点认不出他来,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但眼神野狼般冷酷毒辣。他仿佛看到另一条狼闯进自己的地盘,浑身鬃毛倒竖,身上散发着骇人的血气。 “你来做什么?”莱特问道。 西蒙尼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莱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和安慰,他只把西蒙尼视作一个擅闯他的地盘,想抢走他的追随者的敌人。这座小小的城堡是他用命换来的,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我听说了你的消息,想来看看你。”半晌,西蒙尼终于开口道。莱特冷冷道:“看够了就走吧,我没工夫跟你叙旧。” “卢恩和菲尔德呢?他们没跟你一起吗?” “都死了。” 西蒙尼僵住了。他伸出手,想像过去一样摸摸莱特的头,却落在了莱特肩上。莱特的肌肉瞬间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莱特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努力发出破碎的声音:“别摇了,没病都被你弄出病了。” “没良心的东西,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妮娜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莱特越过她的肩膀,才发现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里面熬着剁碎的肉块,吉尔伯特正拿了长勺搅动炖肉,他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妮娜,你出去再捡些木柴和雪块。”吉尔伯特端着炖肉坐到床边,莱特皱眉道:“我记得库房里已经没有肉干了。” “算你运气好,今天我正好打到一只雪兔。” 莱特依然面露犹豫,吉尔伯特说:“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就完蛋了。快点吃,别让外人看到。” 莱特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吃了起来,风卷残云般把一大碗炖肉解决掉。这些日子太忙太累,他瘦得厉害,连眼窝都凹陷下去,只有眼睛病态的亮。吉尔伯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铁打的,这么没日没夜的战斗下去,你早晚会垮的。” 莱特没有出声。一阵刺骨的风卷进了岩洞,他的眉睫和头发上沾满了雪花,转眼间须发皆白。 “我停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按在心口,喃喃道,“我一停下来,这里就受不了。” 吉尔伯特心头一颤,立刻想起了墓道里的一幕。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问莱特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是难民们的精神领袖,雷厉风行,人人都说他颇有霍华德当年的风范,只有吉尔伯特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和父亲弟弟一起死在了墓室里。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除了复仇的执念,他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吉尔伯特觉得心痛:“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莱特面无表情,“粮食没了,只有再去抢。难道你觉得我能在雪山里种田养活这群人吗?” “你要下山?” “当然。”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吉尔,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杀了奥尔加吗?” “不,你要把他活捉到城堡里,当众处决。办得到吗?” “我只会暗杀,活捉的难度太高了。” “那把他的头带回来吧。”莱特的眼神冷若冰霜,“我要杀一儆百,免得有些人再动歪脑筋。” 翌日,莱特把部队暂时交给吉尔伯特,领着一队人下了山。他成功的伏击了一支前往尤蒂卡的运粮队,抢走了所有粮食和武器,泄愤似的把粮队的士兵全部杀害,又招来了新一轮报复。 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漫长,太阳从天空中隐去,极夜终于来了。整个冬天,他们都像野人一样藏在岩洞里,击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当驻军发现很难打垮他们后,终于改变了策略,封锁了所有出山的道路,妄图把他们困死在山中。 随着食物慢慢告罄,莱特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出去打猎,他们找到了一些冬眠的旅鼠,串在架子上烤来吃,有一次他们敲开冰封的河面,发现了一些可以吃的鱼头。难民们大批大批患上痢疾和坏血病,幸存者浑身冻疮,衣衫褴褛。有人开始吃自己的皮带和皮袍,为了胃里有点东西的快感,他们不惜吃下发霉的食物,许多人开始腹泻甚至吐血。 酷寒、饥饿和疾病折磨着他们,难民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有人试图逃走,却在神志不清中跌下悬崖。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分享着仅剩的一块面包,把石子做成象棋打发时间。在燃油告罄的夜里,尤妮拿起被打坏的手风琴,缓缓拉起了一首舒缓的曲子,追忆着逝去的故乡。她唱着图兰的蓝天白云,自由飞翔的鹰,连绵的群山和青翠的河谷,金灿灿的田野一望无际,丰硕的稻谷在微风中摇曳。 在阴暗冰冷的岩洞里,众人抱着膝盖,默默听着她的歌声。洞外风雪肆虐,手风琴的歌声温柔绵长。一曲终了时,吉尔伯特回过头,发现莱特眼里闪烁着泪光。 作为这个小团体的领袖,莱特不得不超负荷的工作着,来保证众人的团结和战斗力。敌人停止进攻后,他依然没有闲着,要么跟艾尔弗雷德一起琢磨新式武器,要么在外面巡逻。他喜欢和孩子们呆在一起,每当陪着孩子们玩闹时,他的眼神就会非常温柔,甚至会露出笑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时节步入了深冬,偶尔风雪消停,云层后会露出清澈的夜空。在一万六千英尺的山巅,月明如洗,群星闪烁,环状的极光在天空中燃焼着,仿佛火海边缘的漩涡,如烟似雾,变化万千,最后幻化成一条流动的群青色光带,如同裙摆覆盖了天空。雪山仿佛镶嵌在夜空中的浮雕,洞壁和树干上结了一层晶莹的白色冰壳,万籁俱寂,只有瑰丽的极光在夜空中自由舞动。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夜晚。 “莱特,你听说过白夜吗?” “白夜?” “传说在极北大陆上,有一个日不落国度,无论白天夜晚,风雪茫茫,太阳永远悬挂在空中,人们把这副奇景称作白夜。” 莱特仿佛被震住了。吉尔伯特抬起手,从指缝里眺望夜空:“只要有一道光照亮黑暗,就能把极夜变成极昼。” 四月末,随着山中的积雪开始融化,敌军终于撤退了。莱特从哨兵口中得知了消息,仍然不敢放松警惕。他追随着军队离开的踪迹,确认他们已经放弃了进攻,立刻调头把消息告诉了众人。 没有人高兴,莱特带上山的人只剩下不到一半。按照图兰习俗,他下令将遗体火葬。高高的浓烟直冲天穹,把死者的灵魂送到太阳神居住的国度。莱特割开食指,把血滴入酒杯,将血酒洒在祭坛上,郑重的行了大礼。 天慢慢暖和起来,在晴朗的天空下,峰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雪盖像金刚石一样熠熠生辉。莱特纵马奔上山巅,将霍华德交给他的国旗挂在城堡的尖顶上。猛烈的山风立刻把它吹得横在空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雄鹰仿佛正腾空而起,飞向自由的天国。 春天终于到了。 在漫漫严冬过后,随着万物复苏,春风将图兰之鹰复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凯文拨弄着艾琳漆黑柔顺的头发:“如果你许诺说最爱我,我就亲你一下。” “凯文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最爱你了。” 凯文爬过去,在艾琳脸上亲了一口。艾琳把凯文搂在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腹部,凯文蜷缩成一团,仿佛羊水中的婴儿,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新婚快乐。” 里昂把一个信封推到安德莉亚面前。安德莉亚说:“拿回去。居然直接送红包,太没品了。” “你还想我送你什么?” 安德莉亚笑了起来。她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裙,精心勾勒妩媚的眼角,明艳不可方物。里昂盯着杯沿上的唇膏痕迹:“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比不上你平步青云。” “少拿话刺我了。”里昂问道,“你真的决定离开军队了?” “是的。” “今后打算在哪里高就?” “我们准备投身警界。” 里昂胸口烦闷,习惯性的掏出打火机,安德莉亚瞪了他一眼:“不准在我面前抽烟。” 里昂的动作顿了顿:“几个月了?” “刚满三个月。”安德莉亚轻抚小腹,目光柔和得像两汪水。里昂从不知道她会露出如此柔软的眼神:“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要是你生下了女孩,能不能许配给凯文?” “滚。”安德莉亚笑骂道,“要是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还不是把姑娘送给他糟蹋。” “真伤心啊,我在你眼里这么糟糕吗?”里昂扯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为人父母了。” “是啊。”安德莉亚感慨道,“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凌深……待你怎么样?” 安德莉亚嫣然一笑,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里昂难堪的移开目光,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里昂,你最近升的太快了。”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树大招风,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难免得罪人。” “你在担心我吗?” “我担心的是你的妻儿,尤其是凯文。一般人根本杀不了你,但你儿子极有可能替你成为靶子。” 里昂的脸色终于变了:“有人在针对我?” “我不能确定,只从兄长处有所耳闻,你最好赶紧把妻儿送到安全的后方。” 里昂自诩别墅的安保万无一失,没把安德莉亚的警告放在心上。但没过多久,凯文在放学途中遇到了一群黑衣绑匪,声称替出差的里昂来接少爷回家。凯文点点头说好,不过我要回去拿美术课落下的蜡笔,你们帮我保管书包好吗? 绑匪以为一个五岁的小孩玩不出什么花样,老老实实的接过书包在幼儿园门口等到天黑,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里昂知道后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把护送凯文上学的保镖炒了。 里昂这辈子不知恐惧为何物,但如今只要闲下来,各种恐怖的想象就会盘踞在脑海里。 有无数种因素可能夺走凯文的生命,可能在横穿马路时被车撞倒,可能被绑匪撕票,可能被里昂的仇家一枪爆头,还可能患上里昂闻所未闻的疾病。以往读到此类社会新闻,里昂都会一笑置之,如今却觉得四周危机四伏,他紧紧攥着儿子柔嫩的小手,心头恐惧的无以复加。 里昂原本打算把凯文送到家族名下的别墅,让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却被艾琳否决了。艾琳并不信任保镖,认为最好带凯文远离权力中心,躲到仇家想不到的地方。 “你想带儿子躲到哪里?” “图兰。” “妈咪,我不想出远门!” “为什么?” 艾琳正在收拾东西,凯文嘟着嘴,委屈的说:“我每次过去,莱特都会拼命欺负我。” “你们小时候感情不是很好吗?” “总之我就是不想去,呜呜呜。”凯文扑进母亲怀里撒娇,艾琳为难的说:“宝贝,我已经和塞拉阿姨约好了,咱们得说话算数。” 凯文又哭又闹,抱着肚子满床打滚,就是不肯出门。最后里昂被闹得不耐烦了,拎起凯文往车上一扔。凯文趴在车后座上,眼巴巴的望着窗户,车辆绝尘而去。这时莱特正在放暑假,整天满山乱跑,凯文难得清静,蹲在门口堆沙堡,直到两只脏兮兮的手忽然蒙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凯文刚想开口,一只硕大的金龟子从衣服里飞了出来。凯文惊叫着跳了起来:“莱特!” “哈哈,上当了吧?”莱特得意洋洋的叉着腰。凯文气得发抖,扔下树枝往屋里走,却被莱特扯住了衣角:“真没用,整天一惊一乍,跟小姑娘似的。” “放开,我要去写作业了。” 凯文绷着脸,决心不再搭理莱特。莱特不依不饶的跟着凯文:“你生气了吗?真的生气了吗?” “你烦不烦啊?”凯文转身朝莱特吼道,却被吓了一跳。莱特左眼鲜血横流,一颗圆溜溜的眼珠掉了下来,还沾着血淋淋的神经。莱特伸手往脸上一抹,五根指头又掉了下来。 凯文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冲去厨房,塞拉正在煮粥,惊讶的回过头。凯文带着哭腔抱住她的大腿:“阿姨,出事了,莱、莱特……” “你冷静一点,莱特怎么了?” 凯文骇得魂不附体,肩上却突然被拍了一下。凯文触电般弹起来,连退了好几步,莱特笑眯眯的望着他,湛蓝的眼睛明亮有神。他掏出一对血淋淋的指头和眼球,凯文立刻躲到塞拉身后,莱特把眼球举高,凯文才认出这是整人玩具,上面还粘着逼真的神经。 莱特正想开口,被塞拉一记手刀劈在脑门上:“整天正事不做,只会欺负凯文!” 塞拉没收了莱特的玩具,打发莱特去写作业。烈日当空,蝉声嘶力竭的叫着,莱特拿着作业给自己扇风,一边啃西瓜一边打游戏,输了就哇哇乱叫,气得直捶床。凯文对此充耳不闻,埋头专心做手工作业。莱特打了一会儿游戏觉得无聊,对着墙练习吐西瓜籽,把西瓜籽像子弹一样吐出来,一粒西瓜籽还粘在了凯文脸上。 “作业哪里好玩了?”莱特趴在椅子上,拉着凯文的衣角,“理我嘛,陪我玩嘛。” 凯文纹丝不动,犹如老僧入定,任由莱特把椅子摇得哗哗响。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响动。莱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打开窗户,几个男孩站在树下,怀里还抱着网兜:“莱特,去游泳吗?” “去!” 莱特喜上眉梢,正准备翻窗逃走,回头一看凯文还呆坐着,跑过去把凯文拉起来:“走,咱们去游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不去。”凯文嘟着嘴,一脸不乐意。莱特的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旱鸭子吧?” “你才是旱鸭子!” “那你为什么不敢去游泳?” “去就去,谁怕谁?”凯文瞪着眼睛,莱特乐了。两人鬼鬼祟祟的翻窗离开,炽烈的阳光立刻毫无遮拦的照在身上。盛夏的天空湛蓝晴朗,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孩子们举着一片荷叶遮挡烈日,欢笑着跑过山间小路。莱特率先冲到河畔,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激起巨大的水花。孩子们接二连三的跳进水里,凯文看的心痒痒,但他从小就是循规蹈矩的好孩子,犹豫着不敢下水。莱特畅快的游了几个来回,才爬到岸上叫道:“少爷,快下来吧。” “不许叫我少爷!” “我哪里说错了吗?”莱特扮了个鬼脸,“胆小鬼少爷,只会抱着妈咪的大腿哭鼻子。” “胆小鬼!”孩子们跟着起哄,莱特撅起臀部,背对凯文扭了扭屁股,凯文气红了脸, 三两下脱掉衣服跳进河里,追着莱特揍。莱特怪叫一声,立刻扎进了河里。凯文虽然学过游泳,却比不上山里长大的野孩子,他奋力摆动双腿想追上莱特,莱特回头瞄了一眼,使出了吃奶的劲,一眨眼的工夫就游了个来回。凯文伸手去抓他,莱特灵活得像条泥鳅,轻松的挣脱凯文,一眨眼的工夫就游不见了。 凯文勃然大怒,只顾追着莱特游,不知不觉已经远离河岸,来到了深水区。平坦宽阔的河面在拐弯处陡然变窄,水下暗流汹涌。莱特自认水性极好,却被暗流裹挟着使不上劲,两个孩子在水下缠斗成一团,凯文一拳揍向莱特的肚子,莱特在水中一个过肩摔,凯文脚下一滑,不慎踩到湿滑的苔藓上,瞬间被暗流卷走了。 “救命!”凯文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伸出手。莱特翻了个白眼:“别演了,我才不会上当。” 凯文仓皇的扑腾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莱特叼了根草,百无聊赖的蹲在岸上等着,等了几分钟终于意识到危险了。“凯文?” 水面平坦如镜,无人回应他的呼唤。莱特的脸色变了,立刻一头扎进水里,拼命游向凯文消失的地方。凯文双手胡乱压着水,身上仿佛压了块巨石,直到一双手臂突然把他从黑暗中捞了上来。两人同时浮出水面,凯文剧烈的咳嗽着,喷了满嘴的水。 “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去。”莱特笨拙的安慰着,努力抱着凯文游向对岸,但河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急流汹涌。孩子们都吓呆了,莱特声嘶力竭的吼道:“看什么看?快叫人来帮忙啊!” 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匆忙往村里跑去。两人被激流裹挟着冲向河心,几次沉入河中,都被莱特顽强的捞了起来。凯文吓破了胆,只会牢牢攀住莱特,直到终于有人拨开水流朝两人游了过来。莱特回头一看,立刻大喜过望:“老师!” 莱特早已精疲力竭,一不留神凯文就被暗流卷走了。霍华德迅速把莱特捞了起来,莱特在男人怀里挣扎着,惊慌失措的叫道:“老师,凯文被冲走了!” 霍华德充耳不闻,把莱特夹在腋下,以标准的仰泳姿势把莱特送回岸上,才跳下水去救凯文。莱特心急如焚,跪在河畔等待着,他觉得足足过了一个世纪,远方的河面上才浮现一个小黑点。霍华德夹着凯文回到岸上,凯文浑身水淋淋的,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莱特骇得魂飞魄散,学着电视里凑上去做人工呼吸,凯文依然毫无反应,莱特顿时嚎啕大哭。 “走开,别来碍事。”霍华德冷冷道。他俯下身听了听凯文的心跳,随即熟练的把手压在凯文的心脏上,绷直双臂一下一下按压着,凯文突然浑身抽搐,吐出一大口河水,剧烈的咳嗽起来。 “凯文!”莱特惊喜交加,连忙扑过去拼命摇着他的肩膀。凯文咳得满脸是泪,肺腑疼痛欲裂,回去就发起了高焼。凯文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小脸滚烫,额上贴着退热贴,趁艾琳出去送医生离开,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莱特背着一个包裹,用黑丝袜蒙住头,鬼鬼祟祟的爬进卧室里,做贼似的四下瞅瞅,才爬过来猛摇凯文的肩膀:“快看,我给你带了一个宝贝!” 他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咸蛋超人扭蛋,凯文恼怒的盯着莱特,莱特却浑然不觉,举着扭蛋在凯文面前炫耀了一圈,才喜滋滋的说:“这是我上次花了好多硬币才抽到的宝贝,送给你啦。” “不要。” “啊?” 凯文翻了个身,不想搭理他。莱特却爬到床上,不依不饶的缠着他:“你真的不想要吗,真的真的不想要吗?” “你烦不烦啊?”凯文翻过身,愤怒的吼道,“你还嫌把我害得不够惨吗?” 莱特一愣:“我又没逼你,明明是你自己跳进河里的。” 凯文一时语塞,愤愤不平的拉过被子蒙住脸,瓮声瓮气的说:“妈妈已经说了,等我焼退了就回家,以后永远不来了。” “为什么?”莱特满脸失望,摇了摇凯文的袖子。凯文被烦的不行,脱口而出:“我本来就不想来。我最讨厌你了,恨不得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莱特呆若木鸡,眼圈居然红了。凯文吓了一跳,他穿开裆裤时就认识莱特,深知此人脸皮厚如城墙刀枪不入,摔断了腿都没掉过眼泪。他还没来得及道歉,莱特就跑远了,没多久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回来,气势如虹的扔到床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已经绝版了,这是我爸买的船模,这是我攒了一个假期才买到的士兵模型,这是老师给我的子弹壳……”莱特一件件把这些宝贝堆到床上,吸了吸鼻子,豪气的说:“你自己挑一件吧!” 见凯文满脸怀疑,莱特咬了咬牙,仞痛把一个木盒朝下倒了出来,各种杂物堆了一床。“不然你自己随便挑,喜欢什么就拿走。” “我不要你的东西。” 莱特一呆,急忙把船模往凯文手里塞:“不然……不然我把这些都给你吧!兄弟一场,用不着跟我客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莱特早已精疲力竭,一不留神凯文就被暗流卷走了。霍华德迅速把莱特捞了起来,莱特在男人怀里挣扎着,惊慌失措的叫道:“老师,凯文被冲走了!” 霍华德充耳不闻,把莱特夹在腋下,以标准的仰泳姿势把莱特送回岸上,才跳下水去救凯文。莱特心急如焚,跪在河畔等待着,他觉得足足过了一个世纪,远方的河面上才浮现一个小黑点。霍华德夹着凯文回到岸上,凯文浑身水淋淋的,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莱特骇得魂飞魄散,学着电视里凑上去做人工呼吸,凯文依然毫无反应,莱特顿时嚎啕大哭。 “走开,别来碍事。”霍华德冷冷道。他俯下身听了听凯文的心跳,随即熟练的把手压在凯文的心脏上,绷直双臂一下一下按压着,凯文突然浑身抽搐,吐出一大口河水,剧烈的咳嗽起来。 “凯文!”莱特惊喜交加,连忙扑过去拼命摇着他的肩膀。凯文咳得满脸是泪,肺腑疼痛欲裂,回去就发起了高焼。凯文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小脸滚烫,额上贴着退热贴,趁艾琳出去送医生离开,窗户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莱特背着一个包裹,用黑丝袜蒙住头,鬼鬼祟祟的爬进卧室里,做贼似的四下瞅瞅,才爬过来猛摇凯文的肩膀:“快看,我给你带了一个宝贝!” 他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咸蛋超人扭蛋,凯文恼怒的盯着莱特,莱特却浑然不觉,举着扭蛋在凯文面前炫耀了一圈,才喜滋滋的说:“这是我上次花了好多硬币才抽到的宝贝,送给你啦。” “不要。” “啊?” 凯文翻了个身,不想搭理他。莱特却爬到床上,不依不饶的缠着他:“你真的不想要吗,真的真的不想要吗?” “你烦不烦啊?”凯文翻过身,愤怒的吼道,“你还嫌把我害得不够惨吗?” 莱特一愣:“我又没逼你,明明是你自己跳进河里的。” 凯文一时语塞,愤愤不平的拉过被子蒙住脸,瓮声瓮气的说:“妈妈已经说了,等我焼退了就回家,以后永远不来了。” “为什么?”莱特满脸失望,摇了摇凯文的袖子。凯文被烦的不行,脱口而出:“我本来就不想来。我最讨厌你了,恨不得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莱特呆若木鸡,眼圈居然红了。凯文吓了一跳,他穿开裆裤时就认识莱特,深知此人脸皮厚如城墙刀枪不入,摔断了腿都没掉过眼泪。他还没来得及道歉,莱特就跑远了,没多久抱着一大堆东西跑回来,气势如虹的扔到床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已经绝版了,这是我爸买的船模,这是我攒了一个假期才买到的士兵模型,这是老师给我的子弹壳……”莱特一件件把这些宝贝堆到床上,吸了吸鼻子,豪气的说:“你自己挑一件吧!” 见凯文满脸怀疑,莱特咬了咬牙,仞痛把一个木盒朝下倒了出来,各种杂物堆了一床。“不然你自己随便挑,喜欢什么就拿走。” “我不要你的东西。” 莱特一呆,急忙把船模往凯文手里塞:“不然……不然我把这些都给你吧!兄弟一场,用不着跟我客气!” “我真的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再去跳一次河?”莱特说着就往外冲,凯文担心莱特牛脾气一上来犯傻,连忙拦住莱特:“你叫我一声大哥,保证以后一辈子给我端茶倒水,我就原谅你。” “大哥我错了,小弟保证以后一辈子给你端茶倒水。”莱特从善如流。 凯文顿时乐了,拧了拧他的鼻子,总算找回了当哥哥的尊严:“我渴了。” 莱特立刻跳下床,笨手笨脚的倒了杯热水过来。凯文喝了水,莱特见他已经不生气了,便厚着脸皮爬到床上,却不小心碰到屁股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了?”凯文问道。莱特嘟着嘴:“还不是怪你,老爸把我按着抽了一顿。” “给我看看。” 莱特脱下裤子,屁股被抽得皮开肉绽。凯文凑过去,啧啧称奇:“你这屁股跟开花馒头一样。” “能不能别说的这么恶心?” 凯文拉开抽屉找了支笔,莱特警惕的往后退:“你要做什么?” “不许躲,否则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莱特被噎住了,凯文乐不可支,在莱特脸上写下“我是笨蛋”,又在他额上画了只乌龟。莱特顶着一脸涂鸦蹭到凯文身边,凯文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你不生气啦?”莱特面朝凯文的背贴上去,胳膊环住他的腰。“你嘴上说不想,心里明明就很想跟我玩。” “胡说。” “真的吗?” 凯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莱特笑嘻嘻的望着他,脸上还顶着乌龟,凯文看到这张脸就笑了,不轻不重的揍了莱特一拳。两人面对面躺着,鼻尖蹭着鼻尖,莱特被太阳晒成了巧克力色,湛蓝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一笑起来就露出洁白的牙齿。 “咱们一起睡觉会不会怀孕啊?”凯文突然问道,莱特一脸鄙夷:“笨蛋,女人才会怀孕。” “我有次听管家说,有个女仆跟男人睡了一觉,就怀上小宝宝了。但我去问爸爸,爸爸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妈妈却说有小人苗种在土里,结出很多宝宝,妈妈选好自己喜欢的一个。” “你爸妈在忽悠你呢。”莱特不屑的说,凯文不甘心的问道,“你知道宝宝是怎么生出来的吗?” “当然了。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分子会不断运动结合,最后就变成了小宝宝。” “分子是什么?为什么分子不断运动就会变成宝宝?” “我妈说分子的结合就像揉面包一样,揉啊揉,面团会不断发酵,变成宝宝模样,然后爸爸妈妈再画上眼睛鼻子嘴巴。” 凯文不禁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担心会被水冲掉。 莱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起积木,肚子却叫了一声。凯文眨了眨眼睛,莱特委屈的说:“我爸说要惩罚我,不给我晚饭吃。” 凯文心软了:“要不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你会做饭?”莱特两眼放光。凯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莱特扑过去一个熊抱,差点把凯文扑倒。凯文去了厨房,找了半天只找到鸡蛋和面条。塞拉住在乡下,凯文从没用过柴火灶塘,指挥莱特往灶里添柴。莱特抱了一大捆木柴过来,一股脑儿塞进灶里,大火腾的冒了出来,凯文吓了一跳:“够了够了,别添了。” 凯文想学艾琳炒个菜,土豆一下锅就糊了,被熏了满脸煤灰,呛得眼泪汪汪:“这个灶怎么跟家里的不一样啊?” “不知道,平时只有我妈会用。” 两人合力把大锅架在灶上,凯文煮了一碗鸡蛋面,两人坐在餐桌旁,莱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怎么样?”凯文提心吊胆的问道。他的脸蛋焼的通红,小脸沾满煤灰,莱特努力把半生不熟的面条咽下去,连咸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朝凯文竖起大拇指。 凯文粲然一笑,眉眼弯弯,眼里亮闪闪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塞拉推开门的时候,两人已经睡着了。莱特伸展四肢霸占了整张床,露出吃得鼓鼓的肚皮,凯文被挤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莱特的脚正好踢在凯文脸上。塞拉差点笑出声来,她也了也被角,盖住凯文的肩膀,又把莱特的脚拔出来,俯下身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 “莱特,你好了没有啊?” 凯文站在树下,被太阳烤得冒烟。莱特之前总拿弹弓打鸟,凯文心疼鸟妈妈,逼迫莱特把鸟蛋放回去。莱特踩着凯文的肩膀爬上树,小心翼翼的把鸟蛋放回巢里。 “好啦。”莱特拍了拍手,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刚把鸟蛋放好,鸟妈妈突然飞了回来,对着莱特的额头一阵猛啄。 “等等,我没有伤害你的孩子!”莱特慌忙捂住额头,叫苦不迭。两人一齐栽倒,凯文的额角磕了一个大包。塞拉闻讯赶来,给了莱特一记手刀,把眼泪汪汪的凯文领回去冷敷,又涂上消淤散肿的药膏。 “臭小子,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塞拉拧着莱特的耳朵骂道。两人被赶到屋里,电视正在放新闻,有人捉了一只金色的金龟子卖出天价。莱特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灵机一动:“我们去捉金龟子吧!” “林子里真的有金色的金龟子?”凯文一脸怀疑,莱特拍着胸脯保证:“要是能找到稀有品种,肯定能卖个好价格,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 凯文有点犹豫,但想起心仪已久的赛车模型,决定加入莱特的冒险。金龟子有趋光性,莱特等到日落才背了网兜,偷偷摸摸的翻窗溜出去。村落附近有一片山林,莱特熟门熟路的打开电筒,没多久就逮到了第一只金龟子。 “看好了,它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装死。” 莱特拧开矿泉水瓶,轻轻一碰,金龟子就掉进了空瓶里。凯文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它在瓶中扑腾。“这只又不是金色。” “可以带回家玩嘛。” 两人围着树林转了好几圈,不知为何,凯文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但当他回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你怎么了?”莱特正蹲在树前,研究一只甲虫。凯文正想起身,突然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他霎时眼前发黑,拼命挣扎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莱特刚好回过头,正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蒙住凯文的口鼻。莱特咆哮了一声,炮弹似的扑了过去,一口咬在男人的手腕上,差点把肉咬下一块。男人痛叫一声,一脚把莱特踹得飞了出去,破布似的摔在树上。莱特满脸鲜血,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不顾浑身剧痛又扑了过去,撞开了凯文。 “快逃!”莱特声嘶力竭的吼道。凯文早就吓呆了,莱特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疯狂的又抓又咬,像只凶猛的小豹子,任由男人拳打脚踢都不肯放手。 就在这时,凯文从身后猛踹男人胯下。男人疼得蹲下身,凯文立刻拉起莱特逃走了。两人连滚带爬的逃进山里,莱特这辈子都没跑的这么快过,肺腑像坏掉的风箱,直到凯文摔了一跤。 “我、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先走吧。”凯文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莱特立刻扶起凯文,躲进一处隐蔽的岩缝里。男人很快追过来了,正焦急的四下张望,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急促的心跳声。 “别怕。”莱特把凯文护在身后,用口型说,“你是我媳妇,我会拼上性命保护你。” 凯文正想开口,却发现莱特双腿弹琵琶似的抖着,脸色煞白。一股暖流涌入心房,甚至击败了恐惧,他本能的拉住莱特的手,汗涔涔的掌心紧贴。直到听不到男人的脚步声,两人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莱特脱掉他的鞋袜,凯文的脚踝高高肿起。莱特轻碰了一下,凯文疼得瑟缩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别哭,我背你回去。”莱特俯下身,凯文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俯在他的背上。莱特呻吟了一声,艰难的把凯文背了起来:“你怎么这么重啊?” “是你力气太小了!” 两人个头本来就差不多,凯文把脸贴在莱特温暖的后背上,小猫似的蹭了蹭:“刚才那条路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莱特没有吭声,好像在走神。凯文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两人就在同一条路上兜圈子:“难道我们迷路了?” 莱特缓缓回过头,一脸欲哭无泪。凯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莱特慌了神,笨手笨脚的安慰着凯文:“别哭,别哭,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我们走不出去了,要被困死在森林了。” “你可是个男人,还比我大两岁,怎么这么爱哭啊?” “大两岁就不能哭了吗?”凯文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要是我不在了,爸爸肯定会马上抛弃妈妈寻找新欢,我死了就没人能保护妈妈了。” “我会保护你。” “骗人,我们会被坏人带走撕票,或者困死在森林里。电视里说森林里有黑熊,像山一样高。”凯文哽咽道,“我们会被熊一掌拍成肉泥,然后做成丸子拿去喂小熊。”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凯文正想开口,眼前突然升起一点萤光。黑暗的树林中浮现无数绿色的光点,犹如陨落的繁星,在空中翩跹飞舞。凯文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便落在了指尖。他跟萤火虫对视着,它蓦然张开双翼,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流丽的光轨,乘风往东飞去。 “已经到了萤火虫的季节了啊。”凯文喃喃道。莱特突然脱下外套,挥舞着外套追逐萤火虫,没多久就兴冲冲的跑回来,手中举着一个发光的绿色灯笼。上百只萤火虫被笼进了外套里,闪烁着绿色的微光。 “你瞧,”莱特开心的说,“这样就不必担心找不到路了。” “好漂亮。”凯文绽开笑颜,眼眸晶亮。莱特把灯笼递给凯文,凯文趴在他的背上,举着萤火虫的灯笼照路。他痴迷的望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清幽的光芒在瞳仁中闪烁。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啊?” “马上。” “马上是多久啊?” “你睡一觉,睁开眼睛我们就到家了。” “我不想睡觉。” 凯文搂紧了莱特的脖子,脸轻轻蹭着莱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莱特有点脸红,胡乱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继续背着凯文往前走。两人走了很久很久,远方终于浮现闪烁的灯光,艾琳手里提着灯笼,正焦急的唤着儿子的名字。 “妈妈!”凯文高声叫道。艾琳连忙跑了过去,凯文从莱特身上挣脱下来,一瘸一拐的跑过去,投入艾琳怀中。艾琳紧紧抱着凯文,几乎把他的骨头折断:“宝贝,你没事吧?” 凯文的眼圈顿时红了,艾琳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检查着他身上,才再度把凯文拥入怀中,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莱特在裤子上擦了擦灰,一脸无所谓的站着,却被塞拉一把抱进了怀中。 “干嘛抱这么紧,丢人现眼。”莱特嘴上仍然逞强,塞拉狠狠撸了把他的头发,破涕为笑:“小混蛋,只会让人担心。” 艾琳立刻给里昂打了电话,里昂当晚就命亲信来接妻儿回去。莱特却不乐意了,跟塞拉闹起了脾气,就是不让凯文走。 “莱特,别再耍性子了。有坏人想带走凯文,他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这里有霍华德老师,还有图兰之鹰,为什么会不安全?” “莱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塞拉怒道,“将军有自己的工作,怎么可能随时保护凯文?” 莱特瞬间停止了挣扎,大脑停机了几秒,脸上腾的一下焼红了。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望着凯文,眼睛红的像兔子。 “我明年还会来的。”凯文说,“别难过了,你不是还有很多玩伴吗?” “不一样,我只喜欢跟你玩。”莱特紧紧抱着凯文,不甘心的蹭着他的颈窝。他想了想,跑去屋里抱了小猪储茜罐出来,硬塞给凯文。 “我才不是这种人!”莱特顿时急了,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妈说男人要对家庭负责,成家后就该一心一意对媳妇好。” “真是靠谱的男人,比里昂好多了。”艾琳亲了亲莱特的额头,“要是我年轻二十岁,肯定会迷上你。” “阿姨现在也很年轻漂亮。” “小嘴抹了蜜。”艾琳笑着刮刮他的嘴唇,“凯文,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瞧,”莱特开心的说,“这样就不必担心找不到路了。” “好漂亮。”凯文绽开笑颜,眼眸晶亮。莱特把灯笼递给凯文,凯文趴在他的背上,举着萤火虫的灯笼照路。他痴迷的望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清幽的光芒在瞳仁中闪烁。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啊?” “马上。” “马上是多久啊?” “你睡一觉,睁开眼睛我们就到家了。” “我不想睡觉。” 凯文搂紧了莱特的脖子,脸轻轻蹭着莱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莱特有点脸红,胡乱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继续背着凯文往前走。两人走了很久很久,远方终于浮现闪烁的灯光,艾琳手里提着灯笼,正焦急的唤着儿子的名字。 “妈妈!”凯文高声叫道。艾琳连忙跑了过去,凯文从莱特身上挣脱下来,一瘸一拐的跑过去,投入艾琳怀中。艾琳紧紧抱着凯文,几乎把他的骨头折断:“宝贝,你没事吧?” 凯文的眼圈顿时红了,艾琳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检查着他身上,才再度把凯文拥入怀中,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莱特在裤子上擦了擦灰,一脸无所谓的站着,却被塞拉一把抱进了怀中。 “干嘛抱这么紧,丢人现眼。”莱特嘴上仍然逞强,塞拉狠狠撸了把他的头发,破涕为笑:“小混蛋,只会让人担心。” 艾琳立刻给里昂打了电话,里昂当晚就命亲信来接妻儿回去。莱特却不乐意了,跟塞拉闹起了脾气,就是不让凯文走。 “莱特,别再耍性子了。有坏人想带走凯文,他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这里有霍华德老师,还有图兰之鹰,为什么会不安全?” “莱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塞拉怒道,“将军有自己的工作,怎么可能随时保护凯文?” 莱特瞬间停止了挣扎,大脑停机了几秒,脸上腾的一下焼红了。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望着凯文,眼睛红的像兔子。 “我明年还会来的。”凯文说,“别难过了,你不是还有很多玩伴吗?” “不一样,我只喜欢跟你玩。”莱特紧紧抱着凯文,不甘心的蹭着他的颈窝。他想了想,跑去屋里抱了小猪储茜罐出来,硬塞给凯文。 “我才不是这种人!”莱特顿时急了,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妈说男人要对家庭负责,成家后就该一心一意对媳妇好。” “真是靠谱的男人,比里昂好多了。”艾琳亲了亲莱特的额头,“要是我年轻二十岁,肯定会迷上你。” “阿姨现在也很年轻漂亮。” “小嘴抹了蜜。”艾琳笑着刮刮他的嘴唇,“凯文,回家了。” 艾琳回家后没多久,经常头晕目眩。她的月信常常不准时,艾琳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突然昏倒在走廊上。凯文正好在附近,连忙跑来扶起艾琳:“妈妈,你怎么了?” “宝贝,我没事。” 凯文把艾琳扶到卧室里,立刻叫了医生。艾琳短暂的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发现全家人都围在身边,连里昂都回来了。 “夫人,祝贺您。”医生满面喜色,“您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艾琳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医生说:“我会给您开一些安胎药,您以前小产过,一定要处处小心。” “我要做母亲了?” “你这话说的,就像没做过母亲的人一样。”里昂不以为然,转身吩咐管家,“好好照顾夫人,要是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凯文一直没有出声,等到众人都离开后,他才兴奋的爬上床,跟小松鼠一样钻进了被窝里,红扑扑的脸蛋贴着母亲蹭着:“妈妈,你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他还太小了,现在看不出来。” 凯文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艾琳的肚子,把耳朵贴在艾琳的腹部,聚精会神的聆听。艾琳仞着笑:“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她在跟我打招呼呢。”凯文郑重的说,“我保证是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 “她对我说,‘你好,哥哥。’是女孩子的声音,一定是个可爱的妹妹。” “如果是个男孩子怎么办?”艾琳故意逗儿子,“像莱特那样的弟弟?” 凯文顿时像生吞了一个鸡蛋,爬过去摇着艾琳的胳膊,奶声奶气的撒娇:“我就要妹妹嘛,不要弟弟。” “宝贝,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 凯文用被子蒙住脸,只露出一对忽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望着艾琳。艾琳差点笑出声来。 “妈妈,有了妹妹以后,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凯文蹭着她的胳膊,脸蛋又暖又软,艾琳柔声道:“怎么会。” “那你更爱我还是妹妹啊?” “让我想想……”艾琳故作沉思状,凯文顿时急了:“你要是更喜欢妹妹,我就……” “就?” 凯文嘟着嘴,嘴撅得能挂油瓶,一只手却牵着艾琳的衣角。艾琳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凯文是妈妈的宝贝,就算有了妹妹,妈妈也会爱你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妹妹让凯文异常兴奋,画了很多草图来构思婴儿房,里昂则雇了个工匠设计房间。但艾琳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她疲倦不堪,经常呕吐和晕厥,双脚肿胀的塞不进鞋子,医生吩咐她必须卧床静养。 艾琳严格按照一份健康食谱进食,每周抽两次血,定期做产检。她遵守医嘱,在怀孕期间一直卧床静养,直到临盆当日。她被推进了产房,艾琳的骨盆窄小,孩子又胎位不正,整整一夜都没生下来。凯文一直守在产房外,惨叫声跌宕起伏,就像火车轮下断肢碎骨的受难者被火车拖动时发出的惨叫,他的身子打着颤,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中。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里昂于心不仞,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凯文固执的摇了摇头,这时产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士闯了出来。 “我妈妈怎么样了?”凯文立刻扑过去问道。护士充耳不闻:“家属在哪里?” “我是她的丈夫。我太太怎么样了?” “孩子没法顺产,我们不得已进行了剖腹产。但产妇突然大出血,输了几个单位的血都没缓过来,正在抢救中。” 每一个字都凿穿了凯文的心,里昂一时没拦住,凯文就冲进了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艾琳躺在产床上,面色青白,已经陷入了休克,鲜血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妈妈!”凯文大哭起来,扑过去摇着艾琳的手,“妈妈,我不要你死!” 滚烫的眼泪落在艾琳的面颊上,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凯文却被护士们推出了产房,门轰然闭合。凯文嚎啕大哭,扑过去砸着门,被里昂拉住了。 “妈妈!妈妈!”他又踢又咬,眼泪小蟹般爬了满脸,“放开我,我要去陪着妈妈!” “你冷静一点!” 凯文哭得喘不过气,拼命捶打着里昂的胸膛。里昂紧紧搂着儿子,粗鲁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别怕,别怕,妈妈不会有事的。” 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凯文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仿佛置身黑暗的深海,只有父亲坚实的臂膀是他唯一的依靠。直到门中突然传来了婴孩清越的啼哭声,击碎了黎明时的沉寂,里昂惊喜的抬起头。 “是个女孩。”护士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她全身仍然覆盖着滑滑的胎儿皮脂和血,嘟起生嫩鲜红的嘴巴发出新生儿的啼哭声。护士把婴儿递给里昂,里昂一时手足无措,婴儿的皮肤像湿润的天鹅绒,柔软的发丝犹如闪亮的白金,挥舞着手臂冲父亲甜甜的笑了。 里昂的心房骤然紧缩,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一股温暖而深沉的爱意海潮般涨满胸膛。里昂双手撑在腋下把她举起,婴儿咯咯笑着,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像小狗在打喷嚏。 艾琳躺在逐渐消退的痛苦云雾中,仿佛一艘来自不知名国度的船只,驶过死亡的海洋,来到生命的大陆,载来的货物是入境的新生命。一个新生命刚刚上岸了,现在船已下锚,船舱已经卸空了货物,她那负过重担的桅杆和龙骨都在休息,在她的记忆中,彼岸的形象,海洋上的旅程和其他的泊岸,都已经洗涤干净了。 而且,由于谁也没有到过她所来的地方,所以没有人懂得那儿的语言。 里昂为女儿取名爱莎。由于早产,她的身体比一般婴儿瘦弱。小手小脚像花蕾一样,仿佛一碰就会融化。里昂着了魔般蹲在育婴箱前跟女儿说话,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有时候带上童话书,有时候带上五颜六色的画报,来往的护士仞俊不禁:“赫德先生,她听不懂您的话。” “她是我的女儿,当然能听懂。”里昂理直气壮的回答。爱莎出生以后,他人生中的一切自动让位,里昂无心工作,一下班就迅速冲到医院,抱着爱莎傻笑,不时汇报在女儿身上的新发现。爱莎已经不再是初生时的样子,她变得白嫩而饱满,充满了新生的活力。此时她是醒着的,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昂壮着胆子捏了捏她的脸。 “别这么捏她,会流口水的。” 艾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笑盈盈的望着眼前的一幕。里昂讪讪的收回手,爱莎却突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艾琳,突然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 “怎么了?”里昂手足无措的安慰她,爱莎却哭得越来越厉害,脸涨得像个西红柿。里昂慌了神,拼命按铃,直到护士破门而入,熟练的拍打着她的后背,空气重新回到肺里,爱莎这才停住了哭泣,奄奄一息的蜷缩在护士怀里,脸上还沾着泪痕。 “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厉害?”护士责怪的眼神落在里昂身上,里昂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护士瞪了他一眼,里昂识趣的住了嘴。他站了起来,一双小手却拉住了他的袖口。里昂低头一看,爱莎已经睡着了,牢牢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里昂笑了笑,俯下身,把一个吻印在女儿额上。 “晚安,我的公主。”他柔声道。 凯文很喜欢这个妹妹,经常聚精会神的趴在摇篮边,握着爱莎的小手仔细研究,时不时提出疑问。 “她的手这么小,拿得了勺子吗?” “婴儿每天在想什么啊?” “她刚才对着外面的鸟笑了!” “她皱着脸的时候好丑,这么丑真的是我妹妹吗?” “你小时候比她还丑。”里昂仞无可仞。凯文一脸严肃:“你又没见过我刚生下来的样子。” “……” “我和爱莎都流着你的血,你小时候一定最丑,这么多年基因都没纠正过来,爱莎要是将来嫁不出去,一定是你的错。”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居然在这种问题上和儿子较劲,你真是越活越过去了。”艾琳含笑道。她在生产中元气大伤,虚弱的下不了床,脸色和床单一样惨白。她苏醒过来后,里昂屏退了众人,独自来到病房里。 “医生早就告诉你胎位不正,生育可能要了你的命,为什么瞒着我?”他在床边坐下,平静的问道。艾琳轻声道:“你在担心我吗?” 里昂微微皱眉,两人是纯粹的政治婚姻,里昂娶她不过为了得到艾琳娘家的支持。两人结婚多年,里昂极少在家,在外不乏情人。但艾琳从不抱怨,恪守着一个温柔妻子的职责,仿佛一株安静的植物。她从被子下伸出手,里昂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削,甚至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我想为你生个女儿。”她清晰的说,“我记得你说过想要女儿。” 里昂愣住了,想了很久才回忆起两人新婚当晚,他的确说过想要个女儿。这句话对里昂而言像一阵风吹过,转眼间就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艾琳竟然记在了心上。 “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杜贝尔弗夫人,但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舍不得放弃。”她的眼眸温柔晶莹,“就算你今后要续娶,请善待凯文和爱莎,否则我会死不瞑目。” 里昂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俯下身搂住了她。“不要说这种话,你会活下去。”他的声音异常温柔,“我承认,过去我不是个好丈夫,但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艾琳哭了。她的身体抖得厉害,颠簸的骨头划着里昂的手。里昂心中满是怜惜,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梳理着她的头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里昂履行了承诺,推掉大量应酬,每天准时回家。他洗心革面,决心当一个好父亲,买了一本育儿指南,笨手笨脚的学着为爱莎换尿布,给她洗澡,爱莎快乐的拍着漂满泡泡的洗澡水,把里昂一身淋得透湿。她稍大一点后,两人会坐在积木旁玩国王游戏,里昂故意输给女儿,在地上爬来爬去,给女儿当马骑。爱莎骑在他的脖子上,神气活现的指挥里昂,还给他的十指涂上桃红色指甲油。 虽然里昂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却错过了凯文的婴儿时怠,爱莎出生后,他才体会到陪伴孩子成长的甜蜜。尽管爱莎长得并不像父母,还有一头白金色的卷发,艾琳说是因为隔怠遗传,她的生母就是金发,好在里昂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依然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只要看到女儿的笑容,他就会把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 事后里昂无数次回忆起那段时光,仿佛某片从别人记忆里飘落的片段,像羽毛一样飞入他的生活。那是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翠绿的草坪,喷泉池里汩汩冒着清泉,父子两追逐着一个足球在院子里奔跑,艾琳坐在花架上,膝上放着一本童话,搂着爱莎讲故事。阳光落在爱莎恬静的睡脸上。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 如果幸与不幸毗邻,操纵命运齿轮的神啊,你再次摆弄这齿轮的时候,是否对眼前的幸福光景露出了不屑的嗤笑? 然后咣当一声,让它继续转动起来。 “今天爱莎第一次上幼儿园,她很高兴,昨天还缠着我买了新衣服,穿得像个小红帽。她坚持不要保镖陪着,我只好把她送到门口,让保镖时刻盯着她。 凯文也想去幼儿园,被我赶走了。妈的,都上二年级了,被他妈妈惯得跟什么似的,我前天去开家长会,居然被告知两个小丫头因为他打起来了。听说两个都自称是他的女朋友,都能拿出他的情书和礼物。 两个小丫头都挂了彩,家长非要向我讨个说法,害得老子颜面尽失。回家后我把他揍了一顿,凯文还嚷嚷谁都不想伤害。这点大就到处拈花惹草,长大后怎生的了。我考虑等凯文大一点就送去军队,整顿一下坏习惯,但从军太辛苦了,这小子细皮嫩肉,不知道挨不挨得住,麻烦死了。小孩子真的一不注意就长大了,将来哪个混账小子敢招惹爱莎,我绝对会宰了他。 安德,我以前说过不想要孩子,小孩子特别容易狩到伤害,会成为父母的软肋,但我现在觉得有一两个软肋也不坏。我依然忘不了你,但也许没有爱情,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爱莎过了三岁生日以后,艾琳明显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开始频繁发热和流血,骨痛难仞,身上布满淤伤,皮肤和牙龈经常出血。一天清晨,艾琳在洗漱时鼻腔血流不止,染红了整个盥洗台,里昂急忙开车把她送去了医院。 “您的凝血检查出了一点问题。”医生说,“您的白细胞数量比正常人少,血小板出现明显畸形,血小板第三因子及凝血功能异常,这些症状指向白血病病症。” “白血病?” “就是血癌。” 里昂呆若木鸡。艾琳却垂下了眼帘,神色十分平静,尽管最初流露出短暂的慌张,但这种慌张是任何人遇到突发事件时的自然反应,而非面临死亡时的惊恐。她仿佛知道自己迟早会得病,并决定坦然迎接死亡。 “我会抽取您的骨髓来确定,但您可能罹患了急性白血病。” “这种病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里昂颤声问道,“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可能遗传这种病吗?” “白血病的确切病因至今未明,病毒和基因突变是主要因素。此外,如果遭到过量核辐射也会导致白血病。您的父辈有人得过这种病吗?” “据说祖父是因为癌症去世。”艾琳的声音沉稳镇定:“我还能活多久?” “经过积极治疗,髓性白血病患者的存活时间为六个月到一年,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里昂把这个数字推出脑海,只记住自己想听的。“是可以治愈的。” “理论上如此。” 艾琳拒绝进行化疗,里昂第一次知道妻子的意志如此强硬。她疲惫不堪,骨头疼得整晚睡不着,却从未发出一声痛哼,白天依然强打着精神陪孩子们玩耍。爱莎年纪太小,凯文却缠着艾琳问了好几次,艾琳都不肯道出实情。她的身体日益衰弱,不得不卧床休息,整日对着窗外发呆。 一天夜里,凯文路过走廊,发现艾琳正站在育儿室里,一动不动的望着熟睡的爱莎。薄雾般的月光倾泻满室,爱莎沉静的睡脸在月光下犹如天使。凯文正想叫她,艾琳却像中了魔一样,伸手扼住爱莎的脖子,慢慢收紧了手指。她冷酷的望着爱莎慢慢窒息,脸上带着冰冷的疯狂,眼里的憎恨和杀意像刀刃一样发光。 凯文想阻止这场谋杀,却骇得双腿发软,竟然一个字都发不出声。就在这时,艾琳在惊恐中松开了手指,慌乱的拍打着爱莎的脊背,直到确认她没事。爱莎依然充满了信任的安睡着,艾琳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眼泪汹涌的滚落,脸上因痛苦和悲伤而面目全非。 凯文落荒而逃,次日醒来时,艾琳已经坐在客厅里,怀中抱着女儿哄着,仿佛昨晚只是凯文的一场噩梦。 但噩梦很快成真了。没过多久,凯文在帮妹妹换衣服时,发现爱莎的肩胛骨上有一块灰白的斑块,形状很像幸运草。 “爸爸,”凯文问道,“这表示她很幸运吗?” 里昂一开始以为爱莎长了湿疹,打电话向幼儿园请了假,让医生开了外敷药膏。艾琳生病后,里昂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家庭上,尽管家里有很多仆人,但里昂坚持自己带孩子,每天开车接送凯文和爱莎,尽力弥补孩子们失去的母爱。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向来粗枝大叶,还是凯文发现妹妹怎么都叫不醒,拉着里昂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里昂一开始以为爱莎长了湿疹,打电话向幼儿园请了假,让医生开了外敷药膏。艾琳生病后,里昂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家庭上,尽管家里有很多仆人,但里昂坚持自己带孩子,每天开车接送凯文和爱莎,尽力弥补孩子们失去的母爱。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向来粗枝大叶,还是凯文发现妹妹怎么都叫不醒,拉着里昂过来。 爱莎平常有准确的生物钟,里昂以为她感冒了,上楼大声叫着爱莎。爱莎翻过身,她踢掉了被子,睡衣蹭掉了一大半,露出光裸的脊背,胳膊上布满灰白的斑块。 里昂经历过白海战争,知道这些斑块通常意味着石化病。他亲自开车带着爱莎去军区医院,一路闯了无数个红灯,手抖的握不住方向盘。凯文坐在后座上打着哈欠,不明白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她得了湿疹吧?”里昂问道,“要不就是白癜风?白色糠疹?” “我们需要抽血才能确定。” “你知道护士怎么抽血吗?”凯文跟妹妹咬耳朵,爱莎睁大了眼睛,“用蜡笔吗?” “用针,手指头这么粗的针,对着你的血管扎进去——” “凯文!”里昂厉声警告道。爱莎尖叫:“打针?疼疼?” 里昂连忙把女儿抱在怀里,狠狠剜了凯文一眼。“只是小小的针,不会疼的。” 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上面有注射器、药水瓶、橡皮止血带,爱莎开始放声大哭。里昂不得不紧紧箍着她,“宝贝,别怕,一下下就好了。”他柔声哄道,“打完针爸爸给你买芭比娃娃。” 爱莎抽噎了一下,满怀期待的望着里昂。里昂紧攥着女儿柔嫩的小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只希望医生赶紧出来,挥舞着处方让他去买药膏,然后带爱莎回家喝橙汁。 “赫德先生?”一名护士叫道,“请您到小儿科办公室来一趟。” 凯文想跟过去,却被拦在了门外。里昂战战兢兢的坐下,声音因过度期待而小心翼翼:“我女儿没事吧?” “我很遗憾,先生。”医生说,“是石化病晚期。” 仿佛有人把里昂的胸膛撕开,在心脏的位置安装一个定时炸弹。当引信燃焼到尽头的时候就会炸开,把心脏变成纷飞的肉片。爱莎睁大了眼睛,眼神充满警惕,里昂心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卷曲的睫羽犹如蝶翼,这绝不是一张死期届至的脸。 里昂试着想象女儿九岁的时候,参加学校的圣诞节舞会,十三岁,初次试用唇膏,十八岁,在大学宿舍里跳舞。他认识她只有四年。但如果把每个记忆、每个时刻,都首玮相接的铺展开来,一定会延伸到永远。 里昂请了长假,开着车带爱莎走遍了全国甚至世界着名的医院,医学专家们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提出保守治疗方案。只要能给爱莎续命,里昂不惜倾家荡产,爱莎一天一天却衰弱下去,双腿神经坏死,肠胃严重萎缩。原本圆润的脸颊迅速消瘦,手指瘦的皮包骨头。 “爸爸,”一天下午,凯文走进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我这次期末考试得了全优。” 里昂毫无反应,仿佛凯文在说外星语。他满脸胡茬,神色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什么?” “我这次考试得了全优,”凯文努力想让父亲开心一点,“还有,我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足球队长,明年就能带着队伍去打比赛啦。” 明年?里昂恍惚的想,爱莎能撑到明年吗?他任由自己走神,凯文叫了好几次才抬头。“还有什么事吗?” “学校要开家长会,要求双亲中至少要到一个。” “叫你妈去。” “你是不是忘了妈妈也在生病?”凯文小心翼翼的说,“我保证,最多占据你十分钟。我今年得了第一名,老师会当面表彰。” “你妹妹,”里昂平静的说,“病的很重,你的面子远不及你妹妹的病情重要。你已经八岁了,应该明白全世界不会永远围着你转。” “爱莎又不会因为你十分钟不在病情就突然恶化!”凯文委屈的叫道,“她没有生病时你就事事顺着她,我什么都得让着她。你怎么不想想,全世界不会永远围着她转!” 里昂站起来,毫不犹豫的给了凯文一记耳光,当场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凯文捂着高高肿起的脸,倔强的回视着他:“我哪里说错了吗?如果不是你遗传给爱莎这种血,她根本不会生病!”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里昂的痛处,他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当场把桌上所有东西统统掼了下去。凯文被父亲的怒气吓到了,转身想逃,却被里昂按在了桌上。他解下皮带,狠狠抽在凯文背上,凯文痛得惨叫一声,背上立刻浮现狰狞的红痕。里昂一下接一下抽打着凯文,每一鞭下去都血肉横飞,凯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里昂掰过他的脸,凯文把嘴唇咬的鲜血淋漓,眼中盈满泪水,仇恨的注视着他。他心头一惊,凯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夜色中。凯文从没跑的这么快过,他冲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凯文茫然的站在街中央,祈祷有人注意到自己,哪怕把塔当作怪胎。但他从天亮等到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凯文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不过是游荡在人世的鬼魂。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冲上了街头,绿灯突然转红,一辆货车从面前经过,差点把他撞飞。货车司机一个急刹车,怒骂道:“混蛋,不要命了吗?” 凯文被交警带到了局里,留下了家里的电话。凯文等了两个小时,艾琳终于过来了。她什么都没说,拉着凯文向交警道了歉,坐进了驾驶位,给凯文系好安全带。 凯文以为她会带自己回家,艾琳却开车带他去了市里最大的游乐场。游乐场人声鼎沸,摩天轮桓慢的旋转,绚烂的光打在高低错落的轨道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过山车轰隆隆的爬上轨道高处,急速俯冲而下,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流丽的光带,没入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艾琳领着凯文把游乐场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一直玩到深夜。偌大的游乐场空空荡荡,只有电子音乐回荡在寂寥的晚风中。凯文趴在摩天轮的玻璃门前,璀璨的彩灯在眼里闪烁,万家灯火升起又坠落,彩灯映照在黑暗的海面上,漾起五光十色的涟漪。 离开游乐场后,艾琳带凯文去了商场,买了他一直想要的赛车模型,然后去了一家快餐店。凯文点了足够三个成年人吃的食物,任由食物淹没了餐桌。他从未这么饿过,一手抓着巨无霸汉堡,一手拿着薯条,像战斗一样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他的胃就会吃掉自己。 随着饱足感慢慢涌上,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凯文机械的咀嚼着食物,眼泪汹涌的滚落,艾琳伸出手,温柔的擦掉凯文脸上的泪水,将他珍重的拥入怀中。 “妈妈,爱莎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凯文趴在床上,艾琳正给他的伤口上药。艾琳伸出食指,轻轻抚摸着凯文红肿的脸颊:“你希望她痊愈吗?” 凯文脸色苍白,垂着头小声说:“其实我有时想过,要是爱莎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妈妈的身体不会变差,爸爸说不定就会疼我了。” 艾琳静静的望着儿子,凯文抬起头,眼圈却红了:“但我还是希望爱莎好起来,能继续当我的妹妹。妈妈,我是不是坏孩子?” “不会。”艾琳怜惜的吻着凯文,“凯文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是妈妈的天使。” “妈妈,你今后还会疼我吗?” “当然了。” “比起爱莎,你更疼我吗?” “是的。”艾琳温柔的说,“爱莎是里昂的女儿,但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凯文心里终于平衡了,面颊上沾着泪珠,仿佛带露的花瓣,脸颊贴着艾琳的胳膊,心满意足的睡着了。艾琳一直端详着他的睡颜,瞳仁犹如幽暗的深渊。 爱莎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她逐渐无法进食,器官大面积衰竭,只能靠鼻饲营养液维持生存。里昂绝望了,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将医生轰出了病房。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他暴怒的咆哮道,犹如陷入绝境的野兽,“全是一群废物!” 医生提着药箱仓皇的滚出门,床上的爱莎微微翕动嘴唇:“爸爸……” “宝贝,我在。”里昂连忙扑了过去,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爱莎虚弱的说:“爸爸,别生气。” “好,你等着,我给你找更好的医生,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 “虽然爸爸经常乱发脾气,和别人打架,但我知道爸爸其实很温柔。”爱莎的声音越来越小,半睁的眼中目光涣散,“爸爸……以后不要发脾气……对哥哥……好一点……” “好,爸爸什么都听你的。”里昂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泪如雨下,“爸爸保证以后天天留在家陪你,只要你好好的,爸爸愿意一辈子吃斋念佛。” 爱莎虚弱的笑了笑,慢慢阖上了眼睛。里昂大惊失色:“爱莎?” 他疯狂的摇着女儿的肩膀,爱莎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没有任何声息。里昂抱着女儿,踉踉跄跄的冲出门,粗暴的推开拦住自己的仆人,奔下台阶,跪倒在雪地里。 “神啊,我愿意折寿三十年,求你保我女儿一命!”他绝望的仰天长号,“你把我的命夺走吧,换我女儿活下去!” 他疯狂的磕着头,额上磕得鲜血横流,染红了石阶。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四野白茫茫的一片,里昂茫然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灼伤了他的眼睛,他低头望向爱莎,她的遗体却在怀中化为碎片崩落。里昂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犹如丧子的野兽,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想把女儿的身体拼回原样,她的身体却碎了一地,只剩下犹带余温的衣服。 爱莎走后,里昂一连数日不吃不喝,紧紧抱着爱莎的衣服,眼神枯槁,犹如木雕泥塑。他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安德莉亚亲自来劝都没有任何反应。 第四天深夜,凯文悄悄推开了房门。里昂一动不动,把脸紧紧埋在衣服里。凯文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盘子里盛着热腾腾的米粥和点心。 “爸爸,你多少吃点东西吧。”凯文柔声劝道,“爱莎最喜欢爸爸了,看到你这样肯定会难过。” 里昂浑身一震。凯文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说:“妹妹没了,我们都很伤心,但爸爸还有我啊。我一定会当个好孩子,替爱莎孝顺爸爸妈妈。” 里昂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凯文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脸色白的像一个刚焼好的瓷胎,只要敲一下就会稀里哗啦碎掉。他浑身以一种可怕的频率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凯文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卧室,用被子蒙住头放声痛哭。里昂却没有任何动静,呆滞的望着墙壁。 爱莎被葬在赫德家族的墓园,她的遗骨已经粉碎,里昂尽可能把石片收集起来,连同她的衣服和最喜欢的芭比娃娃装进灵柩中。里昂望着棺木沉入土中,大半颗心随之埋葬。 葬礼结束后,里昂赶走了所有安慰他的人。爱莎葬在一棵银杏树下,叶片在轻风中像金箔一样簌簌作响。墓碑前有个大理石天使雕像,垂着头,神情恬静安详。里昂蹲在草坪上,用手指抚摸墓碑上的名字:最心爱的女儿,爱莎·赫德。 里昂把脸贴在照片上,想象女儿脸颊的余温。下雪的冬日,爱莎会像小松鼠一样钻进被窝里,把脸蛋贴在父亲的胳膊上,要里昂给她讲故事。里昂躺在草坪上,把脸贴在墓碑上,蒲公英缠绕在他的手指间,仿佛握着女孩的小手。 里昂是被雷声惊醒的。他枕着墓碑,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面颊上,里昂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墓园,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家购物中心的名字。出租车载着他来到了百货商场,里昂浑身湿淋淋的,茫然的站在商场门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先生,您要买什么吗?”售货员笑容可掬的问道。里昂迟疑着说:“我……我女儿要参加学校的舞会,我来给她选礼服。” “您的女儿多大了?” “四岁。” 售货员把里昂领到了童装区,里昂买了舞会穿的粉红芭蕾舞裙和白色舞鞋,棉质的鹅黄色睡衣,帽子上有一对小熊耳朵,白色的t恤,上面绣着小仙女图案,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松紧腰短裤,爱莎并不喜欢裙子,总是穿着衬衫和短裤到处乱跑,他还买了一件粉红色的兔绒毛衣,爱莎总喜欢像抚摸猫咪一样抚摸毛衣,他摸过五彩缤纷的丝质手帕,选了一条蓝色的手帕,蓝的像爱莎的眼睛,他拿起一件法兰绒浴袍,印着樱桃的图案,因为爱莎最喜欢吃樱桃。里昂不停的买,直到手臂上像抱了个孩子那么重。 “先生,我来帮您拿吧。”店员过来帮忙,接过几件衣服放在柜台上叠好,“我明白您的感觉,我儿子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呢。” 里昂瞪大了眼睛,以为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同类。难道他不是唯一一个失去子女的父亲?店员接过那件浴袍,笑容满面的说:“不过相信我,当他从寄宿学校回来,又开始把你吃的破产的时候,你会希望学校全年无休。” 里昂的脸突然僵住。“哦,是呀。”他说,“寄宿学校。” “我丈夫总是劝我,孩子早晚会离开父母,我们得提前习惯这一天的到来。” 孩子迟早会离开父母,但不该是这样。他的女儿才来到世上不到四年。她还没有念过小学,还没有经历多姿多彩的青春期,还没有照亮一个男孩的眼睛,还没有牵着丈夫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生儿育女,为里昂养老送终。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正常的,就像白化变种的蝴蝶,就像一栋摩天大楼轰然倒塌。 里昂经过一个橱柜,橱柜里是一整套芭比娃娃。他突然想起爱莎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这套娃娃时,就吵着要来买,但里昂当时忙得不可开交,没多久就把这件事忘了。悲伤像子弹一样,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里昂突然放声痛哭。客人们愕然回过头,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崩溃般软化,佝偻着肩膀恸哭,浑身抖得像在抽搐。 爱莎死后,艾琳的身体急剧恶化,仿佛本人已经失去求生的意志。里昂沉浸在悲伤中,无暇顾及妻子的感狩,只有凯文昼夜陪伴在艾琳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偶尔凯文累的睡着了,艾琳哀伤的望着儿子,雪白的手轻轻抚摸凯文的头发。 “宝贝,”一天夜里,艾琳问道,“你爱妈妈吗?” “当然了。” “如果妈妈和爸爸反目成仇了,你会站在谁的一边?” “反目成仇是什么意思?” “如果……”艾琳缓缓道,“如果里昂有朝一日要杀了我,你会保护我吗?” “妈妈,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凯文恐惧的缩了缩脖子,“为什么爸爸要杀了妈妈?” “回答我。” “妈妈,你今天好奇怪啊。”凯文往床角缩了缩,想躲避她的目光,艾琳眼中燃焼着阴郁的怒火,瘦削冰冷的手牢牢钳住凯文的胳膊,指甲嵌进了凯文的皮肉里。凯文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帮你,妈妈,我帮你。” 艾琳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的憎恨一闪而逝,重新变回了温柔的母亲,凯文甚至以为之前是自己的幻觉。 “我的凯文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她怜惜的亲吻凯文的额头,“你一定是上天送给妈妈的天使。” “等我长大以后,我会带妈妈离开这个家。”凯文依偎在母亲怀里,郑重的发誓,“我会 保护妈妈一辈子,让你过上好日子,所以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艾琳温柔的点了点头,打开糖果盒,把一枚包装精美的糖果递给凯文:“宝贝,把这颗糖吃了,好好睡一觉吧。” 凯文看了艾琳一眼,打开包装,里面裹着一枚红色的糖果。艾琳递给凯文一杯热水,凯文悄悄把糖果压在舌头下,假装把水喝了。他乖乖躺下,目不转睛的望着艾琳,慢慢闭上了眼睛。 “原谅我,凯文。”艾琳俯下身亲吻凯文,一滴泪水沿着面颊滑落。 猩红的火光直冲夜空,火势乘风越焼越旺,腾起滚滚浓烟。别墅一层层塌陷下去,燃焼的木头劈啪剥落,喷射出四迸的火星。灼热的劲风从头顶掠过,空中飞舞着黑色的灰烬,高温甚至能烫伤气管。 里昂回到家时,别墅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仆人四下逃窜。里昂推开焼得滚烫的大门,皮肉立刻粘在了门上,冒出一股焦糊味。火场里的温度至少超过了一百度,每个窗口都朝外喷吐炽热的火舌,里昂心急如焚,裹上湿衣服就往火场里冲。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里昂抬起头,艾琳款款走下台阶,一袭白裙曳地,妆容严整,红唇含笑。她极少化妆,在里昂的记忆里,只在新婚当夜见过她如此装扮。 “你回来了?”艾琳柔声道。 里昂愣住了:“你怎么这幅打扮?凯文呢?” “凯文已经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了。” “什么?” “别担心,火焼起来以前他就已经死了,不会疼的。”艾琳嫣然一笑,“现在仆人都逃走了,我们总算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你疯了吗?”里昂愕然道,“还是爱莎的死让你悲痛得昏了头?” “我为什么要悲痛?”艾琳耸了耸肩,“原本就是我给爱莎下了药,否则她不会这么早病发。” 里昂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难以置信的望着妻子,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你为什么要害她?” “当然因为你深爱着她。” 寂静如刀落下。里昂心口痛如刀绞,苦胆流泻出来:“因为你想报复我出轨,就把怨恨发泄到无辜的孩子身上吗?” 艾琳一愣,突然放声大笑。她环抱肩膀,笑得花枝乱颤,纤弱的身体仿佛大风刮过的枝条。 “出轨?”她讥讽道,“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就算你是个种马,都跟我毫不相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要害死爱莎!” “为什么?”艾琳冷笑道,“白海战争才过了不到十年,你就忘了自己作过的孽了吗?” 里昂霎时如坠冰窖。艾琳缓缓敛去笑容,眼神冷厉如刀:“里昂,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她微微昂起头,目光仿佛一对冰冷的岩洞,熊熊燃焼着魂魄。里昂突然头痛欲裂,许多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犹如电影里的断片。 “你的口音不像坎特伯雷人。” “我在国外长大,后来才被父亲接回国。” “白血病的确切病因至今未明,病毒和基因突变可能是主要因素。” “……如果遭到过量核辐射会导致白血病。” 天空阴郁,飘着霏霏细雨。核爆后的废墟一片死寂,里昂穿梭在人群中,和一个裹着披肩的少女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交错了片刻,少女脸上布满冰冷的疯狂,眼中燃焼着烈火般的恨意。 仿佛一道滚雷轧至,轰然炸开。里昂惊怖的连退了好几步,撞在了楼梯上,面无人色。 “是你!”他失声道,面容因恐惧而扭曲,“我见过你!”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艾琳嫣然一笑。里昂颤声问道:“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会成为斯维勒家族的成员?” “白海战争后,我偷渡到坎特伯雷王国,昏倒在街头时被艾琳小姐所救,得知她是你的未婚妻。为了向你复仇,我杀了艾琳,整容成她的模样。” “你一个孤女,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里昂暴怒的咆哮道,“是谁在帮你?你的共犯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艾琳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雨夜。闪电惊走了夜空中的乌鸦,当刀锋插入少女喉咙中时,浓稠的血液一瞬间涧上了她的脸颊,灼热驱走了寒冷。她一刀接一刀,恶鬼缠身的快意一下子涌了上来。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肌肤像鬼火一样泛青,双目如同撕碎猎物的饿狼。 直到确认少女已经死透了,她才从尸体身上拔出匕首,踉踉跄跄的退了两步,喷涌的血幕淋了一身,她的双手红至肘部。艾琳的尸体横卧在面前,双目圆睁,临死前的恐惧全部凝固在脸上。她突然一阵恶心,捂住嘴干呕起来。 有人在身后鼓掌。她霍然回首,一个紫发女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救了你一命,你为什么要杀她?” “你是谁?” “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瑟琳娜微笑道,“要是没有我给你的船票,你怎么可能偷渡到坎特伯雷王国?” 她愕然望着瑟琳娜,才想起自己在码头奔波时,一个中年人把船票转给了自己,而且未收分文。“你一直在跟踪我?” “没错,我很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她紧紧攥着匕首,思索着如何灭口。瑟琳娜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了她?” “她是里昂·赫德的未婚妻。”她扬起下巴,挑衅的望着瑟琳娜,“我要冒充她去刺杀里昂,你会告发我吗?” “告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瑟琳娜笑了,“你以为换身行头就能混进军部行刺了吗?你还没进去就会被警卫逮住,以谋杀罪被枪决。” “难道你要我对凶手充耳不闻,继续在世上苟延残喘?”她冷冷道,“杀人偿命,凭什么他们毁了我的故乡,杀害了我的亲人,却不付出任何怠价?” “太天真了。”瑟琳娜说,“你的家被夷为平地,所有亲人惨死,只杀了里昂怎么够?”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瑟琳娜笑的风情万种,指尖滑过她的脖颈,捏住她的下巴。她仿佛看到希望从匣子里爬出来,长着一双蛇的眼睛。 “让我来告诉你,”她微启红唇,仿佛恶魔的呓语,“最狠的复仇不是杀人,是杀心。” “太痛快了!里昂,看着心爱的儿女因自己而死,感觉怎么样?”艾琳冷笑道,“好好体会一下我当年的绝望和痛苦!” “你这个疯子!”里昂目眦欲裂,“你再恨我,孩子们都是无辜的!爱莎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你怎么下的了手!” “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恶魔的孩子!”艾琳咆哮道,“她的体内流着你的血,我早就想掐死她了!我仞了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恨不得把你寝皮食肉,你每次碰到我,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双目亮的瘆人,眼神犹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里昂的心房。里昂的喉咙干渴欲裂,心悸和悔恨潮水般涌上全身,令他的舌根发苦:“虎毒尚不食子,凯文那么相信你,难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在演戏?” 艾琳一愣,突然泪如泉涌。她的面容狰狞扭曲,眼泪沿着妆容精致的面颊滚落,仿佛失去了心爱的娃娃。她又哭又笑,手指神经质的撕扯着头发,尖利的笑声刮擦里昂的耳膜。 “那是我的儿子,我的第一个孩子,他长得那么像你,却像天使一样温柔善良,全心全意的依赖我,我怎么能不爱他!”她嚎啕大哭,“为什么他偏偏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他会流着你的血!” “不要自欺欺人了。”里昂森然道,“你自始至终都只爱你自己。” 艾琳被电打了似的怔住了。她披头散发,满脸泪水,痛苦而紊乱的喘息着,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没错。”她绽开了笑容,“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前,我曾经一度想放弃复仇,当一个好母亲。但当死亡降临时,我终于发现我最爱的只有自己。在我死去之前,我一定要夺走你的一切,把你的心撕得粉碎,这就是支撑我活到今天的理由。” 她嫣然一笑,以胜利者的目光注视着里昂,里昂一生都不会忘记她此时的眼神。 “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她的眼睛充血发红,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你永远无法和所爱的女人相守,你的子女因你而死,你将一辈子孑然一身,里昂·赫德,你根本没有资格去爱任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里昂目眦欲裂,猛的拔枪对准艾琳。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箭一般回过头。凯文呆呆的站在墙后,面色惨白,仿佛泥塑木雕。 “凯文?”里昂失声道,脸上霎时褪去了血色。客厅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心碎的声音。艾琳平静的叫道:“凯文,过来呀。” 凯文惊怖的后退了两步,双腿发软。艾琳理了理头发,温柔的唤道:“过来。你不是承诺过会保护妈妈吗?妈妈只有你了,妈妈离了你会活不下去。” “闭嘴,你这个恶魔!”里昂暴喝道,拎起烟灰缸砸了过去。凯文却挡在了艾琳面前,鲜血沿着额角淌下,凯文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上去却更狼狈了。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背叛我。”艾琳温柔的抚摸着凯文的额角,冲里昂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里昂勃然变色,拔枪对准了艾琳:“滚开,我要宰了这个婊子!” 凯文一动不动,里昂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凯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石雕在流泪。里昂的心脏仿佛被刺了一刀,握枪的手发着抖,他暴喝一声,狠狠摔下枪,头也不回的离去,把两人扔在了火场中。 艾琳双腿一软,像枯萎的花茎一样倒下。她倒在血泊中,面色颓败,鲜血源源不断的从腰间的伤口涌出。凯文平静的望着母亲走向死亡,就像望着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拾起枪,木偶一样走到艾琳身旁跪下,举枪对准了她的胸口。艾琳微笑着望着凯文,眼神温柔。 “好孩子,不要哭了。”她伸出手,怜惜的抚摸儿子额上的伤口,“妈妈很高兴,我的儿子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连我这种母亲都要保护。”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蹙起秀眉:“可是这个世界这么残酷,我很担心。今后没有人照顾你了,你得硬起心肠,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为什么?”凯文木然问道,心头一片冰凉。滚烫的泪水落在艾琳脸上,令她的心脏微微抽搐。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对不起,凯文。”她闭上眼睛。 子弹穿过心脏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所有知觉都消失了。一段燃焼的房梁砸在两人身旁,凯文把母亲的头抱在怀里,合上她的眼睛,温柔的亲吻她的额角。 “妈妈,为什么凯文还没有来呢?” 又是一年盛夏,莱特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的眺望着街景。莱特提前准备了许多整人玩具,还把私藏的零食全部翻了出来,兴冲冲的准备等凯文过来,但凯文却销声匿迹,连封信都没寄过。 “莱特,去河里游泳吗?”一个孩子敲着窗户,莱特正想跳起来,又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不行,我得等我朋友。” “这跟游泳有什么关系?” “要是凯文来了,看到我跟你们跑出去玩了,一生气就又不理我了。”莱特一本正经的解释,孩子嗤笑道,“他早就不要你了,几年都没过来了。” “胡说!”莱特勃然大怒,捡了一块石头砸过去,小孩怪叫着跑远了。莱特越想越委屈,把凯文送的礼物倒出来,一股脑儿塞进箱子里。 塞拉推门进来时,莱特正准备撕了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他慌忙把结婚证藏在身后,塞拉惊奇的问道:“你今天没出门跟朋友玩吗?” 莱特嘟着嘴,嘴撅得能挂油瓶。塞拉的目光落在结婚证上,伸手刮了刮儿子的脸:“怪不得最近这么老实,原来是想朋友了。” “就算凯文不过来,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啊。”莱特委屈的说。塞拉叹了口气,认真的望着儿子:“艾琳阿姨得了重病,凯文要照顾生病的妈妈,肯定很累很难过,自然没有心思陪你玩。” “艾琳阿姨不会出事吧?”莱特一下子急了,“要是她不在了,凯文就没有妈妈了。” “说不准,她的病很难治愈。”塞拉轻声说,“如果你是凯文的朋友,就要尽量理解他的难处。” “艾琳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等到凯文来了,我会带他去河里捞鱼,去果园摘橘子,把好吃的分他一半。”莱特急切的说,“我会好好保护他,一辈子对他好。” 莱特用力拍着胸膛,脸涨得通红,尽管对此时的他而言,“一辈子”还是个过于遥远的概念。塞拉拍了拍儿子的头,柔声道:“记住你今天的誓言。等到你们见面的时候,再亲口告诉凯文吧。” 莱特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盛夏的蓝天绵亘万里,莱特坚信,凯文一定也在同一片蓝天下,等待着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候。 十年后。 “散会。” 安德莉亚收起了面前的资料,长桌边的人们陆续拉开椅子离开。安德莉亚是警局的传说,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性别看轻她,她的手腕和美貌一样久负盛名。有人在背地里称呼她为“那位夫人”——这个包含着敬畏的称呼很快流传开。会议室里的人走空了,安德莉亚站起身,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间漏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映着她的倒影。她拿起文件挡住刺眼的光线,微微有些失神。 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安德莉亚投身警界,里昂则在军界平步青云,在各自的领域他们都做到了说一不二。安德莉亚不清楚他的野心是否实现,但她越往上爬,却觉得离自己的理想越远了。她甚至很怀念在军校时单纯的时光,然而她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牺牲了太多,早就无法回头了。 他们都无法回头了。 安德莉亚长吁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枪,这是早年的习惯,不过她的枪法已经生疏了很多。她举起枪,对准墙上的标靶。 砰。 “10.6。”她喃喃道,随后觉得有些好笑。安德莉亚把枪收回抽屉,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马上就是春假,兰斯应该从警校里回来了,果然她在门口看见了他的军靴。安德莉亚推开门,兰斯撑着额头坐在客厅里,连她进门了也没意识到。安德莉亚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回来了?” “……” “你怎么了?”安德莉亚有些担心,因为兰斯的表情仿佛在梦游。他梦游般抬起头,看了安德莉亚一眼,又收回视线。 “我最近,”他喃喃道,表情依然有些恍惚,“好像被一个怪人缠上了。” 安德莉亚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话作出评价,窗户边传来了清脆的咔擦声。一个人灵巧地跳上窗沿,蹲在那里朝兰斯打了个招呼:“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莱特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努力发出破碎的声音:“别摇了,没病都被你弄出病了。” “没良心的东西,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妮娜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莱特越过她的肩膀,才发现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里面熬着剁碎的肉块,吉尔伯特正拿了长勺搅动炖肉,他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妮娜,你出去再捡些木柴和雪块。”吉尔伯特端着炖肉坐到床边,莱特皱眉道:“我记得库房里已经没有肉干了。” “算你运气好,今天我正好打到一只雪兔。” 莱特依然面露犹豫,吉尔伯特说:“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就完蛋了。快点吃,别让外人看到。” 莱特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吃了起来,风卷残云般把一大碗炖肉解决掉。这些日子太忙太累,他瘦得厉害,连眼窝都凹陷下去,只有眼睛病态的亮。吉尔伯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铁打的,这么没日没夜的战斗下去,你早晚会垮的。” 莱特没有出声。一阵刺骨的风卷进了岩洞,他的眉睫和头发上沾满了雪花,转眼间须发皆白。 “我停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按在心口,喃喃道,“我一停下来,这里就受不了。” 吉尔伯特心头一颤,立刻想起了墓道里的一幕。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问莱特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是难民们的精神领袖,雷厉风行,人人都说他颇有霍华德当年的风范,只有吉尔伯特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和父亲弟弟一起死在了墓室里。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除了复仇的执念,他已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吉尔伯特觉得心痛:“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莱特面无表情,“粮食没了,只有再去抢。难道你觉得我能在雪山里种田养活这群人吗?” “你要下山?” “当然。”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吉尔,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杀了奥尔加吗?” “不,你要把他活捉到城堡里,当众处决。办得到吗?” “我只会暗杀,活捉的难度太高了。” “那把他的头带回来吧。”莱特的眼神冷若冰霜,“我要杀一儆百,免得有些人再动歪脑筋。” 翌日,莱特把部队暂时交给吉尔伯特,领着一队人下了山。他成功的伏击了一支前往尤蒂卡的运粮队,抢走了所有粮食和武器,泄愤似的把粮队的士兵全部杀害,又招来了新一轮报复。 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漫长,太阳从天空中隐去,极夜终于来了。整个冬天,他们都像野人一样藏在岩洞里,击退了敌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当驻军发现很难打垮他们后,终于改变了策略,封锁了所有出山的道路,妄图把他们困死在山中。 随着食物慢慢告罄,莱特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出去打猎,他们找到了一些冬眠的旅鼠,串在架子上烤来吃,有一次他们敲开冰封的河面,发现了一些可以吃的鱼头。难民们大批大批患上痢疾和坏血病,幸存者浑身冻疮,衣衫褴褛。有人开始吃自己的皮带和皮袍,为了胃里有点东西的快感,他们不惜吃下发霉的食物,许多人开始腹泻甚至吐血。 酷寒、饥饿和疾病折磨着他们,难民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有人试图逃走,却在神志不清中跌下悬崖。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分享着仅剩的一块面包,把石子做成象棋打发时间。在燃油告罄的夜里,尤妮拿起被打坏的手风琴,缓缓拉起了一首舒缓的曲子,追忆着逝去的故乡。她唱着图兰的蓝天白云,自由飞翔的鹰,连绵的群山和青翠的河谷,金灿灿的田野一望无际,丰硕的稻谷在微风中摇曳。 在阴暗冰冷的岩洞里,众人抱着膝盖,默默听着她的歌声。洞外风雪肆虐,手风琴的歌声温柔绵长。一曲终了时,吉尔伯特回过头,发现莱特眼里闪烁着泪光。 作为这个小团体的领袖,莱特不得不超负荷的工作着,来保证众人的团结和战斗力。敌人停止进攻后,他依然没有闲着,要么跟艾尔弗雷德一起琢磨新式武器,要么在外面巡逻。他喜欢和孩子们呆在一起,每当陪着孩子们玩闹时,他的眼神就会非常温柔,甚至会露出笑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时节步入了深冬,偶尔风雪消停,云层后会露出清澈的夜空。在一万六千英尺的山巅,月明如洗,群星闪烁,环状的极光在天空中燃焼着,仿佛火海边缘的漩涡,如烟似雾,变化万千,最后幻化成一条流动的群青色光带,如同裙摆覆盖了天空。雪山仿佛镶嵌在夜空中的浮雕,洞壁和树干上结了一层晶莹的白色冰壳,万籁俱寂,只有瑰丽的极光在夜空中自由舞动。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夜晚。 “莱特,你听说过白夜吗?” “白夜?” “传说在极北大陆上,有一个日不落国度,无论白天夜晚,风雪茫茫,太阳永远悬挂在空中,人们把这副奇景称作白夜。” 莱特仿佛被震住了。吉尔伯特抬起手,从指缝里眺望夜空:“只要有一道光照亮黑暗,就能把极夜变成极昼。” 四月末,随着山中的积雪开始融化,敌军终于撤退了。莱特从哨兵口中得知了消息,仍然不敢放松警惕。他追随着军队离开的踪迹,确认他们已经放弃了进攻,立刻调头把消息告诉了众人。 没有人高兴,莱特带上山的人只剩下不到一半。按照图兰习俗,他下令将遗体火葬。高高的浓烟直冲天穹,把死者的灵魂送到太阳神居住的国度。莱特割开食指,把血滴入酒杯,将血酒洒在祭坛上,郑重的行了大礼。 天慢慢暖和起来,在晴朗的天空下,峰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雪盖像金刚石一样熠熠生辉。莱特纵马奔上山巅,将霍华德交给他的国旗挂在城堡的尖顶上。猛烈的山风立刻把它吹得横在空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雄鹰仿佛正腾空而起,飞向自由的天国。 春天终于到了。 在漫漫严冬过后,随着万物复苏,春风将图兰之鹰复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西蒙尼率领一支部队在林间前行,融雪顺着山涧潺潺流淌,清溪间石块磊磊,仿佛磨光的铜器。空气依然清寒,早春的风却送来了林木的清香。每当马匹经过,松枝就会震落蒲公英一样轻柔的雪茸,落在战士们肩上。 “这里的风景真是太美了。”凯泽尔感慨道,“等到雪化了,就可以打松鸡和雪兔,说不定还能套上几只獭子。” “别光想着吃,注意脚下。山上到处都是雪坑和陡坡,只要路一塌就完蛋了。” 凯泽尔耸了耸肩,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莱特的眼光真不错。这条路只能让两人勉强通过,车开不进来,一不小心还会遭到伏击。” “是啊,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时避其锋芒,充分利用复杂的山势,以游击战的方式骚扰敌军,让敌军的优势难以发挥。”西蒙尼欣慰的说,“他已经成长为优秀的指挥官了,将军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我必须提醒你,别把他当成小孩了。莱特无视将军的遗命,自封为图兰之鹰的领袖,他肯定不欢迎你的到来。” “他敢!”一名亲兵立刻叫道,“西蒙尼先生跟随将军征战时,莱特还没生出来呢!要想我们承认他,再等二十年吧!” “闭嘴。”西蒙尼厉声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争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喝止了队列里的窃窃私语,不禁回忆起战争前的情形。他上一次见到莱特还是围城的时候,算下来莱特已经满二十岁了。听到他最近的战绩后,西蒙尼在惊讶之余,有种孩子突然长大的欣慰和失落。 莱特一向耐不住性子,军部在图兰焼杀掠抢,毁掉了他的故乡,他绝对要复仇。他自认十分了解莱特,不理解他为什么一直蛰伏在山里。队伍稳健的前进,西蒙尼陷入沉思,直到来到一处哨卡。一个娃娃脸的战士守在山口,扛着步枪,昂首挺胸。 “早啊,菲利克斯。”西蒙尼认识他,上前打招呼,“莱特在吗?” “不知道。” “你能放我们进去吗?我有事找他。” “大哥说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去,否则要我的脑袋。” 队伍里传来嗤嗤的笑声,一个战士调侃道:“小家伙,你多大了?中学念完了吗?” “我十五了!” “哟,十五了,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别逗他了。”西蒙尼温和的说,“行了,你大哥只是嘴上说说,舍不得杀你。” “可是……”菲利克斯苦恼的皱着眉,“要是我未经通报就把您放进去,大哥一定会臭骂我一顿。” “别怕,有我在,他会给你留点面子。”西蒙尼笑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菲利克斯打量了一下他带来的人马,觉得自己肯定拼不过,只好垂头丧气的放他们进去了。凯泽尔小声嘟哝:“莱特真是长进了,会在小弟面前逞威风了。” 西蒙尼没有接话,却问菲利克斯:“你们有多少人?” “原来的人死了一半,但开春后,就有不少难民主动上山来投奔他。大哥把十四岁以上的男人都编入部队,但还有不少伤病员,可以战斗的只有一千多人。” “不错了,已经相当于一个团的兵力了。武器呢?” “我们抢了一些敌人的武器。这里有一位厉害的工程师,擅长对武器进行改造。”菲利克斯小心翼翼的说,“西蒙尼叔叔,我有话对您说。” “什么事?” “全靠有大哥在,我们才能熬过这个冬天。在这里,他是绝对的权威,所以……可能对您不太尊敬。” “他什么时候尊敬过我了?”西蒙尼不以为然,“你放心,我太了解他的臭脾气了,不会跟他计较。” 菲利克斯松了口气。众人穿过潺潺的河流,来到了城堡下方。每层了望塔上都有战士驻守,俨然一片军事重地,城堡外却搭起了许多帐篷,妇女在河里洗衣服,孩子们围着草坪玩耍。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甚至有个老师模样的人搭了块黑板在教书。 菲利克斯策马上前,去跟哨兵汇报。没过多久,他就回来汇报:“大哥出去巡逻了,只有西蒙尼先生可以进来,请各位在外面稍等片刻。” 凯泽尔脸色一沉,正想发作,被西蒙尼制止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二十分钟后。” “这小子架子太大了!”凯泽尔抱怨道,“您亲自来见他,他还推三阻四!” “现在是战时,情况特殊。”西蒙尼说,“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等吧。” “不行!这里全是莱特的人,万一他想谋害您呢?” “怎么可能。”西蒙尼耸了耸肩,没等部下回答,他就下了马往院中走去。城堡的位置极佳,可以俯瞰白雪覆盖的山峰和茫茫云海,他环顾四周,发现主楼坍塌的位置搭起了一座棚屋,屋顶上铺着晒干的褐色茅草。角落里竟然开辟了一片农田,田里种着土豆。 “这是艾尔弗雷德先生的主意。我们弄到了一些土豆块茎,要是实验成功了,就能养活更多人。”菲利克斯领着他进了城堡,用清凉的泉水招待了他,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菲利克斯小声唤道:“大哥。” 西蒙尼探头望去,只看到莱特的后背。他训斥了菲利克斯两句,后者的头更低了,他打发走菲利克斯,顺手带上了门。 一股恶寒窜上西蒙尼的脊背。莱特靠在门上,冰冷的望着他。西蒙尼差点认不出他来,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但眼神冷酷毒辣,仿佛看到另一条狼闯进自己的地盘,浑身鬃毛倒竖,身上散发着骇人的血气。 “你来做什么?”莱特问道。 西蒙尼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莱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和安慰,他只把西蒙尼视作一个擅闯他的地盘,想抢走他的追随者的敌人。这座小小的城堡是他用命换来的,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我听说了你的消息,想来看看你。”半晌,西蒙尼终于开口道。莱特冷冷道:“看够了就走吧,我没工夫跟你叙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卢恩和菲尔德呢?他们没跟你一起吗?” “都死了。” 西蒙尼僵住了。他伸出手,想像过去一样摸摸莱特的头,却落在了莱特肩上。莱特的肌肉瞬间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弓。 “我不会害你,别表现得像只刺猬。”他叹了口气,语气苦涩,“莱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莱特没有出声。西蒙尼说:“这里虽然安全,但对未来毫无帮助。为了夺回祖国,我们需要把北方的难民集结起来,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我在朱迪亚市有一支部队……” “你想把两支部队合并?”莱特紧紧盯着他,西蒙尼点了点头:“对。我们的势力太分散了,各自为政对双方没有任何好处。”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莱特平静的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带着部队下山。” “什么?!你打算把指挥权交给莱特?” 凯泽尔呆若木鸡,西蒙尼叹了口气:“别这么大声,你想引起骚动吗?” “太荒唐了!”他气得话不成语,“多年来你一直担任我们的指挥官,现在你打算把部队交给一个毛头小子指挥?” “年龄不是问题,他的潜力可观,只要稍加打磨,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领袖。” “西蒙尼,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指着西蒙尼的鼻子,气急败坏的叫道,“你以为你擅自作出决定,老兵们就会服气吗?” “小声点,你都快把我震聋了。”西蒙尼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别担心,部队由我们共同指挥,莱特保证在大事上听从我的意见。” “你以为他还是当年满腔热血的傻小子吗?他刚到北方时一无所有,几个月就组建了一支部队,让难民们对他俯首帖耳,驻军围剿了他一个冬天,不但没逼死他,反而损失惨重。我打听过,他完全是个暴君,说一不二,对敌人从不留活口,有人偷了粮逃跑,几天后就被他带回了人头!” “我知道。” “那你还——” “听我说!”西蒙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我看到了他的眼神,简直像野狼护食。他拼死才得到这支部队,如果我跟他硬抢,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 “难道你还怕他吗?”凯泽尔惊怒交加,“要是他敢对你动手,我第一个宰了他!” “闭嘴!”西蒙尼厉声斥道,“我当然不怕他,但我不想闹到鱼死网破!从战争打起来,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凯泽尔愣住了。西蒙尼重新坐下,把脸深深埋进了手臂间:“将军、塞拉、卢恩、菲尔德,还有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我失去了一切。莱特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我非要跟他争个你死我活吗?他想当领袖,就让他去当吧,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直到将军去世,我才知道他承担着多大的压力,这份责任早晚会压垮他。” “可是……”凯泽尔眼眶发酸,“我们认定的领袖是你啊。” “你忘了吗?将军把图兰之鹰交给我,却把国旗交给了他!他把图兰的希望托付给莱特了啊!未来终究要交给年轻人,莱特虽然还不成熟,却已经逐渐展露出领袖才干,我会辅佐他,把他引向正道,这不正是我们身为父辈的责任吗?” 屋里鸦雀无声。半晌,凯泽尔才苦涩的说:“你待他如子,但莱特未必待你如父。如果有一天他翻脸无情,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不会的。他只对敌人和叛徒无情,在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抢过附近的村庄。这孩子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只是战争太残酷了,不狠心就生存不下去。” 凯泽尔没有回答,眼中却流露出不赞同:“他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三天以内。” 他很快就见识到莱特的组织能力。在莱特的安排下,难民们井然有序的收拾行李,分批从山上撤离。当西蒙尼公布他的决定时,在军中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以拉德克里夫为首的一批士兵坚决反对,出于对霍华德的感情,他愿意服从西蒙尼,但不意味着他会听从莱特的命令。西蒙尼调解无果,他当晚就带着部队离开了,回图兰投奔了救世军。 但交接工作还算顺利,西蒙尼的部属依然担任原职,由两人共同指挥。莱特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对他的尊敬,任何大事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收敛了以往的独断专行。西蒙尼麾下多是以前的军人,而莱特的部队里什么人都有。莱特将两支部队混编,让老兵带一带跟着他的这群人。他去年冬天的事迹很快传开了,尽管仍有人不服气,在他连打了两场胜仗后,很快压下了不满的声音。 随着春天的到来,气温骤然跃升到零度以上。风里带来大片大片半融的雪花,不久这些雪花就变成了雨。整整一个冬天的积雪在一夜之间开始融化,原野上到处都是沼泽和泥坑。但对终于熬过严冬的部队而言,气温的回升就像来自天国的喜讯,战士们脱掉脏衣服,跳进水坑里清洗自己,阳光温暖的照着所有人,到处洋溢着宁静的气氛。 艾尔弗雷德把一个卡车的油箱做成淋浴器,用油灯来加热里面的水,莱特第一次使用这个淋浴器时,被充斥着汽油味的水淋得透湿,虽然他们反复清洗淋浴器,但里面的水依然很长时间都有股汽油味。 无论如何,他们至少洗上了热水澡。人人身上都是污泥和虱子,妮娜不得不剪短长发,这令她伤心了很久。但莱特根本没空关注她的头发,他在忙着训练新兵。他将两支部队合并后,以图兰之鹰领袖的身份公开向同胞发出战斗的号召,越来越多难民前来投奔他,他的势力迅速膨胀。 莱特亲自挑了两百名年纪相仿的青年,组建了一支突击队。队员们都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对军部满腔仇恨,莱特组织他们学习组装和拆卸步枪,投掷手榴弹,组配炸药。他把突击队分为十个作战小组,每个小组住在一个帐篷里,每到夜晚,他们就会聚集在火堆前,诉说着对故乡的怀念,一遍又一遍听着留声机里的歌谣,忧伤的乐音在沙沙作响的树林和湖波间回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两周后,突击队参与了第一次伏击任务。由于一辆满载难民的车被驻军炸毁,莱特决定立刻展开报复。他们埋伏在树林中,袭击了驻军的一支分队,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在行动中牺牲。女孩们围着他的遗体点燃了一圈蜡烛,整个夜晚都围坐在他身边,为他守灵。 突击队在行动中逮捕了六名俘虏。西蒙尼找到莱特时,他正在靶场教新兵打靶。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莱特竟然把俘虏全部绑在靶子上。他背着手在靶场里踱着步子,神色冷峻,最后停在了菲利克斯身后。 “你在做什么?” “大哥,我、我实在下不了手啊!”菲利克斯快哭了。莱特冷冷道:“你不把他们当人就行了。这些人杀害了你的父母,你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吗?” “可他又不是凶手!”菲利克斯争辩道。莱特面无表情:“别找借口了,快开枪。” 菲利克斯脸色煞白,直冒冷汗。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举起枪,手抖得像在抽搐。开枪时他本能的闭上眼睛,子弹擦着俘虏的脸掠过。俘虏呆了片刻,突然抖如糠筛,拼命挣扎扭动。 菲利克斯崩溃了。他扔掉枪,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抱住莱特的大腿:“大哥,我不想杀人——” 砰。 菲利克斯呆若木鸡。俘虏的身体猛的一震,头无力的垂下,鲜血从额上的血窟窿流了下来。莱特收回枪,眼神冷若冰霜:“你又浪费了一发子弹,回去负重跑十圈再来见我。”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注意到他身后的西蒙尼,如蒙大赦般叫道:“西蒙尼叔叔!” “莱特,你在做什么?”西蒙尼惊怒交加。莱特平静的回答:“打靶。” “打靶?”西蒙尼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在糟蹋人命!” “糟蹋?”莱特的眼神犹如见到一个怪物,“军中弹药奇缺,不可能由着新兵浪费。他们迟早要杀人,与其到时候吓得尿裤子,不如提早适应血腥的战场,我觉得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西蒙尼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他才涩声道:“将军从不会做这种事。” “我不是他。” 西蒙尼没有出声。莱特叹了口气,他脱下染血的手套,吩咐部下收拾尸体,语气缓和下来:“西蒙尼叔叔,这是战争,仁慈没有任何意义,敌人什么时候对我们仁慈过?” 两人重逢后,莱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这个称谓勾起了他对少年莱特的回忆,西蒙尼的心软了下来。莱特直视着他,字字恳切:“有些事您下不了手,但我不怕。为了在北方生存下去,为了把我的士兵带回故乡,我必须心如铁石。但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莫及,所以请您拉住我的缰绳,不要让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答应你。”西蒙尼只得叹了口气,“但你有想过,这些俘虏可能提供重要情报吗?” “想过。”莱特的目光冷厉如刀,“但招供的人决不能留,他们既然敢背叛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他的眼神阴鸷,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戾气。西蒙尼愕然注视着他,但莱特已经收敛了方才的狠厉,神色平静。 “如果你杀俘的事传出去,我们的战友落到驻军手中必死无疑。” “说的好像我把俘虏留着,驻军就会放过我们一样。”莱特说,“我们的粮食养不起更多人,您不必再劝了。” 随着图兰之鹰的势力不断膨胀,终于引起了驻军总部的重视。朱迪亚市位于伊特鲁里亚山脉脚下,最近的驻军位于古都梅萨纳。在朱迪亚市频频遭到空袭后,莱特一直希望拿下这座城市作为新的总部,它可以容纳更多人口居住,截断驻军生死攸关的补给,打通前往米亚尔平原的道路。但军部在此驻扎了重兵,他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几周后,一支图兰人的车队在梅萨纳近郊遭到伏击,尽管莱特闻讯后立刻安排部队前去接应,但车队的人无一幸存,连接应部队都被杀害。 莱特暴怒,立刻加紧对梅萨纳的围攻。他率领一支部队拿下了山谷北部,从东、南、北三面包围了梅萨纳,勒令居民立刻投降。梅萨纳的居民选择关上城门,站在了驻军一边。莱特将一个团的兵力编成装甲车队,利用从敌军手中夺走的新式兵器和坦克,在凌晨时发起突袭。四十分钟的闪电战后,上百名驻军被射杀,部队顺利进入城中。莱特下令囚禁城中所有政要,把数千平民驱赶到城中的大教堂里圈禁起来。 这天热浪滚滚,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的照下来,路面嘶嘶冒着白烟,仿佛从严冬一步跨入了盛夏。突击队的成员引领着排成长队,高举着双手的居民走进教堂,女人们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莱特前往教区和政要谈判,但谈判进行的很不顺利,莱特坚持要严惩车队事件的凶手,没收居民的武器,实行军事管制,政要们只同意交出凶手,对后两个条件一直犹豫不决,声称他们没有权力单独决定。 莱特当然知道他们在争取时间,梅萨纳沦陷的消息传出去后,驻军总部一定会立刻出兵援助。他已经派出一支部队前去拦截援军,但为了发动闪电攻势,他把大部队留在了朱迪亚市,手上并没有太多兵力,双方陷入了漫长的讨价还价中。 正午的枪声响起时,莱特刚刚离开教区。一名士兵向他报告西面山谷出现了驻军的装甲车,莱特担心援军到了,立刻前往临时指挥部。就在这时,一颗手榴弹突然从教堂里飞了出来,正好落在街上。他只听到一声巨响,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把他狠狠抛了出去,屋顶塌了大半,把他压在了断墙下。半晌,鲜血才从耳道里缓缓淌了下来。 莱特短暂的失去了意识,他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胸口疼得要爆炸了。他咳嗽了一声,嘴角立刻溢出血沫。莱特动了动手指,一块碎砖从身上滚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罗斯先生!” 有人搬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砖,把他从废墟里拉了出来。莱特满脸鲜血,左臂骨折了,耳畔嗡嗡作响,来人吼了好几声,用力拍打着他的脸,他才注意到是一个陌生的突击队员,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又黑又亮。 “发生什么事了?”莱特嘶哑的问道。队员回答:“有人以为驻军来解救他们了,把手雷扔到了街上。” 热血一下子冲上莱特的头顶,他勃然大怒,当即摔枪上膛,大步走向教区。队员拦住了他:“罗斯先生,您要下达什么命令?” “立刻封锁全城,射杀所有参与暴动的叛乱分子。” “恕我直言,他们已经在这么做了。” 莱特一愣,这才听清了周围的枪声。士兵正向教堂里的伤员扫射,一股黑色的烟柱从教堂的尖顶升起,还有人在街上架起机枪,射杀任何可以移动的活物。机关枪清脆的哒哒声和爆炸声持续传来,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惨叫,凄厉至极,让他想起屠城的当晚。 “停下来!”莱特瞬间面无血色,“传我的命令,立刻停止对平民开火!” 两人的通讯设备已经坏了,队员立刻冲了出去,好像就在等莱特的这句话。接下来的时间是莱特迄今为止最难熬的二十分钟,当枪声终于停止,寂静是那样甜美。他松了口气,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双腿竟然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他走进谈判室,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政要们脸色比他还糟糕,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莱特明白,木已成舟,他不得不变更计划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冰冷彻骨。政要们对视了一眼,一名老人被推出来,颤颤兢兢的说:“先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莱特一枪打碎了会客室的茶几,碎玻璃四散迸射,政要们尖叫着往后躲。“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森然道,“想一想被关在教堂里的那些人。” 他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这群人。莱特回到房间里,反锁上门,他用力咬住嘴唇,发泄似的拽着手套,神色狠厉,手却抖得像在痉挛。他猛的扯下手套,狠狠掷到了阳台上,靠着门慢慢滑倒,痛苦的把十指插进头发里。 晚上,莱特下令士兵移出教堂里的尸体安葬。士兵带来了另外八名俘虏,让他们挖掘葬坑,然后射杀了他们,把尸体一同埋在坑里,天亮之前开来一辆拖拉机,铲土填平尸洞,以抹去不利的证据。 在这期间,莱特两次去见了被囚禁的政要,一概否决他们的请求。他最后一次过去时,政要们已经濒临崩溃。 “先生,您打算怎么对待人质?”一名政要问道。 “你们怎么对待我们的同胞,我就怎么对待他们。” “不,请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莱特森然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妄图抵抗,是你们跟驻军勾结杀害了我的同胞,我的宗旨是以牙还牙。” “请不要这样。”老人连连磕头,声泪俱下,“求您了,请不要这么做。” 房间里跪倒了一大片,政要们磕得头破血流,脸上满是惊恐的绝望。空气仿佛冻住了,半晌,莱特的声音才像破冰般缓缓渗出来。 “好吧,我原谅你们。”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十分钟以后,我会释放所有人质。但城里所有人必须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保证他们的安全。” “谢谢您,愿上帝保佑您。” 莱特离开教区,脚步沉重的穿过街道,来到关押人质的大教堂。盛夏气候闷热,人质已经被关押超过四十八小时,身上汗水蒸腾,蚊群嗡嗡的在他们身边打转。有人便溺失禁了,教堂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尽管莱特已经下令移走遗体,把伤员送到医院里治疗,但墙上和窗户上依然沾满了血迹,嘈杂的啜泣声像油漆泼洒在墙上。他走到牧师布道的讲台上,面向一张张惶恐的脸,刻意无视斑驳的血迹。 “根据市长的决议,你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离开这座城市。”莱特高声说,“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武器或者乘车,但你们可以带走所有家产。” 人群中泛起一阵不安的嗡嗡声,但在屠杀的威胁下,他们很快屈服了。莱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千上万人低着头,排着队离开了教堂,没有人诅咒,没有人唾弃,没有人抱怨。人们匆忙打包着能带走的所有财物,现金、珠宝、干粮和被褥,衣服和鞋子,孩子们的玩具,安着扬声器的卡车穿行在大街小巷,催促人们立刻离开。 莱特爬上了教堂的尖顶,注视着混乱把城市吞噬。烈日悬挂在蓝得发暗的天空中,热浪沉重的压下来,城中弥漫着黄色的阴霾。人们排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队,道路拥堵不堪,孩子们在大声叫嚷,女人们在尖叫,男人们在流泪,他们拖着不堪重负的行李箱,驮着床单和枕套制成的简易包裹,推着婴儿车,脸上挂着大难临头的表情。一个男孩迷路了,他的母亲在高声呼唤走失的孩子,混乱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孕妇在跪着生产。吉普车上的士兵向头顶鸣枪,催促着他们向前,他们不得不卸下背不动的包裹,一袋袋面粉和白糖被遗弃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不时有家庭退出队伍,扔掉因酷热而夭折的孩童,向因疲劳倒下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 莱特注视着这支被放逐的队伍,他震惊的发现他们的表情是无动于衷的,即使丧失了家园和尊严。他听到了什么崩塌的声音,莱特愕然抬头,太阳仿佛鲜红的利箭,瞬间射穿了他的心脏。他闭上眼睛,紧紧攥着拳,直到掌心鲜血淋漓。 如果霍华德在这里,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会放任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吗? 莱特没有得出答案。就在这时,城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战士们在出城的路口设了检查站,对每个人进行搜身,以确保没有人带走武器。莱特匆忙赶到现场,一个年轻女人被父亲护在身后,衣着凌乱,敞着胸口,秀丽的脸上满是泪水,怀中还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莱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谁干的?”他猛的回过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一个大胡子士兵身上。士兵被他的眼神骇了一跳,还没开口就被莱特一脚踹飞,呕出一大口血,抱着肚子哀嚎不止。 “查他的名字和所属部队,回来报给我。”莱特一字一句的迸出这句话,转身走到指挥车上,抱下一罐水。年迈的父亲紧紧楼着女儿,目光中夹杂着惊惶和愤怒。他注视着莱特把水搬到马车上,后退了两步,两人沉默的对视。半晌,他谨慎的走到车上,把水喂给瞎了眼的母亲,然后牵着缰绳,领着他的家族加入了车队。莱特凝视着他们,仿佛一尊石雕,直到队伍消失在棕色田野的尽头。 “我只能这么做。”一名队员走到身边时,听到莱特自言自语道,“我不能让我的部队生活在充满仇恨的民众中,为了保护他们,我只能这么做。” 他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服自己一样。队员目送着这支离开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罗斯先生,”他平静的说,“木已成舟,请您尽快下达命令。” 莱特回过头,才发现他正是把自己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扎克。” “以前是做什么的?” “打鱼。我是渔夫的儿子,布夏尔沦陷后就到了北方。” “从现在起,你加入图兰之鹰的青年突击队,晚上来我的帐篷报道。”莱特收起枪,大步走向城中,“今后直接叫我的名字。” 除了艾尔扎克,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当天的决定。他不再犹豫彷徨,而是强硬如钉。在这次行动中,突击队有十九名战士牺牲。每个人都写下了遗嘱,迫近的死亡让他们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留声机的音乐仍然在夜间举行,谈论的主题却是复仇。每次军事行动前,莱特都会组织一场战前舞会,犹如古代的图兰勇士,他们用牙齿咬着小刀,弓着腰,高举匕首一圈圈围着火堆行走,篝火把这群年轻人的脸映成了狰狞的铜红色。 攻下梅萨纳后,莱特以雷霆之势拔除了附近支持驻军的村庄。当他们闯进村庄时,只看到燃焼的灯笼和从奶锅中溢出的牛奶,被吓坏的主人已经逃进了茫茫夜色中。他们把村子里的财物洗劫一空,最后夷平了这个村庄。他们总是在午夜离开,日出时满载而归,骑着抢来的马,包着抢来的头巾,马背上堆满沉甸甸的干粮和财物。突然之间,打仗不再可怕,而变得充满乐趣,这群年轻人发现自己手中掌握着力量,复仇的愿望渴如泉涌。日复一日,他们抛弃了道德的枷锁,尽情抒发着报复的快感,醉醺醺的欢庆胜利。 在战争中,生命与死亡如此紧密相邻。没过多久,莱特在军营入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们出生就是为了迎接死亡。 格尔达首都,王储堡。 “很抱歉,首相还在午睡。”海伦娜恭敬的欠身,“夏天小孩子都比较贪睡,请您在会客室休息片刻,等他醒来我会马上通知您。” 霍尔提着食盒,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和迪恩议事必须携带礼物,这是每个北方的官员都知道的规矩。迪恩对钞票古玩毫无兴趣,只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奶油蛋糕。 “我无所谓,”他答道,“只希望首相不要介意奶油化掉。” 海伦娜正想回答,里屋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海伦娜,让他进来吧。” 霍尔走进卧室,迪恩坐在床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露出光裸的肩膀,头发睡成一团鸡窝。海伦娜叹了口气,跪下来替他整理衣服,又拎起鞋子给他换上。迪恩打着哈欠,胖嘟嘟的小腿晃来晃去,刚套上的鞋子又飞了出去。 “他是谁?”迪恩打着哈欠,睡得口齿粘连。海伦娜回答:“是国王陛下。” “国王?那个老头什么时候返老还童了?” “您忘了吗?前任国王已经去世了三十年,继位的是他的孙子霍尔·安道尔。” 迪恩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跑过去拆开蛋糕盒。他完全把霍尔当空气,兴致勃勃的准备享用下午茶。霍尔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对海伦娜说:“请您倒杯茶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迪恩小心翼翼的切下有蓝莓的一块蛋糕,递到霍尔面前。他的目光清澈,笑容天真无邪,好像在邀请霍尔分享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慢慢化掉,当蓝莓即将掉到桌子上时,霍尔一口咬住叉子,把蛋糕吞了进去。 迪恩这才开始大口吃蛋糕,海伦娜正好倒了茶进来,见迪恩吃得狼吞虎咽,脸上都是奶油,不禁训斥道:“别吃了,不然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迪恩不理她,依然埋头猛吃。海伦娜把盛蛋糕的碟子移开,迪恩立刻伸手去抢,但海伦娜举高了碟子,他跳了好几次都够不到,眼神宛如委屈巴巴的小狗。海伦娜不为所动:“您最近胖了不少,为了国家形象,从今天开始每日甜食减半,只许喝茶。” 迪恩张了张嘴,仿佛不敢相信她竟然来真的。他突然把桌上的东西往外一掼,嚎啕大哭起来。迪恩在屋里乱窜,哭着拿枕头砸海伦娜。霍尔冷静的喝着茶,对他的举动置若罔闻。 “你听说图兰之鹰的事了吗?”他突然问道。 哭声戛然而止,迪恩的耳朵动了动,霍尔索性把话一并说完:“昨天索恩少将才来见了我,要求我立刻按照协议出兵,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看看,我就讨厌你这种人。”迪恩摊手,“明明是你收到莱特·罗斯的密信想来和我商量,非要这么拐弯抹角,有话不说暗中下绊子是你们安道尔家族的传统吗?” 霍尔没有出声,迪恩说:“霍华德是你的死对头,莱特跟霍华德情同父子,你敢跟他合作吗?” “完全不一样。”霍尔说,“卡夫曼是格尔达人,莱特·罗斯是图兰人。他在短短几个月间取得这么多成果,要是能收为己用,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可惜他的人品比霍华德差远了。”迪恩冷冷道,“莱特口口声声要为同胞复仇,却屠杀平民,致使数千人无家可归。到目前为止,他取得的所有战果都是通过偷袭和伏击,他根本没有实力跟驻军硬拼。一旦军部把精兵强将调过来,他就完蛋了。” “确实,但我需要你的保证。” “保证什么?” “你是格尔达王国的最高行政长官,我需要你保证不站在任何一边。” “不可能。” 霍尔脸色一沉,迪恩说:“我有义务维护整个北方的稳定,一旦局势失控,我必须出面制止。” “你要帮助军部?” “不可能。”迪恩眯起眼睛,“我绝不会支持国家的敌人,包括你们安道尔家族。” 霍尔的眉峰一振,迪恩摸了一把巧克力豆扔进口中,含糊的说:“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不仅是外敌,还有愚蠢的政府……和愚蠢的统治者。懂我的意思吗?” 霍尔沉默了半晌:“如果革命爆发,你准备怎么应对?” “你心里清楚。”迪恩的语气冰冷,“下次记得买草莓味的蛋糕,我讨厌蓝莓。” “红十字会?” “是的,最近有一批志愿者带着药品过来,希望让他们进入军营,对伤兵进行救治。” “他们的身份可靠吗?”莱特微微皱眉,“现在是战时,必须严防间谍混进来。” “资助他们的是金融巨头加尔文家族,加尔文家族严守中立,和北方任何势力都没有牵扯,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资助了这批志愿者。” “最近伤兵太多,确实需要救治。”莱特若有所思,“放他们进来吧,叫吉尔伯特盯紧他们,别让这些人在军营里随便走动。” 随着夏天的到来,战事进入胶着阶段。北方的夏天短促炽热,伤兵多得塞不下医院,都在烈日蒸晒下呻吟嚎叫,空气里弥漫着腐肉的恶臭。西蒙尼刚刚领兵袭击了驻军的机场,许多人在战斗中负伤。莱特路过时正好看到一个伤员被抬进帐篷里,他的下半部脸被整个打飞了,牙床和被打碎的骨头混在一起,伤口的肌肉还在不停抽搐,产生了混着鲜血和唾液的大气泡。 尽管莱特早就见惯了战争中的惨状,依然感到轻微不适。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凝固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正在帮医生递手术器具。他虽然穿着白大褂,肩上别着红十字会的徽章,却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莱特注意到尽管他笨手笨脚,经常拿错东西,领队的医生却对他十分客气。 克罗伦斯像陀螺一样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得到空隙休息。他走到帐篷外,正拿袖子擦着汗,眼前突然一暗。他诧异的抬起头,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青年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谢谢。”他接过水壶,冲莱特友好的笑笑。莱特仔细观察着他,他的手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显然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从未做过重话。见莱特一直盯着自己,克罗伦斯摸了摸下巴,尴尬的问道:“我是不是胡子没刮干净?” “没有,你是医生吗?” “我只是志愿者,过来帮帮忙。”他腼腆的笑了笑,“你是图兰之鹰的士兵?” “是的。”莱特问道,“这里条件恶劣,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既然你不是医生,为什么要过来受罪?” “受罪的是这些伤兵。”他难过的说,“跟他们比起来,我这点劳累算什么?” 莱特瞥了他一眼,移开目光:“你的思想境界真高。” “不,开始几天,我一闻到血就想吐,现在才缓过来。”他没听出莱特话里的讽刺,“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害怕得只想哭,幸好同事们主动把我换了下来。在战场上,生命实在太脆弱了,即使我们尽全力救助,还是有许多士兵因伤口感染而死。” 莱特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克……罗斯,我叫罗斯。” 莱特正想开口,几个士兵抬着新的伤员跑进了医院。克罗伦斯连忙跳起来,朝莱特挥了挥手:“回头见,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聊。” 这天过后,莱特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克罗伦斯是个单纯的少爷,当莱特碰巧在空袭中救了他一命后,他便对莱特毫无防备。莱特没有透露身份,穿着又和普通士兵毫无区别,直到艾尔扎克过来汇报任务,克罗伦斯才得知他的身份。 “你就是图兰之鹰的领袖?”他震惊的打量着莱特,莱特挑了挑眉:“怎么了,我不像吗?” “你和通缉令上的照片完全不一样!” “通缉令?” “是的,驻军到处张贴你的通缉令,悬赏重金要你的脑袋。你不怕吗?” 莱特耸了耸肩:“有什么好怕的?” 克罗伦斯低下头,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之前告诉你的是假名,我的本名叫克罗伦斯·加尔文。” “金融巨头加尔文?”莱特假装惊讶。克罗伦斯浑然不觉,点了点头:“是的,我本来在大学念书,听说革命爆发,就瞒着家族报名参加医疗队,只有领队医生知道我的身份。” “我理解你的苦衷。”莱特说,“既然你有意隐瞒身份,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有所隐瞒。”他剥着指甲上干涸的血块,感到站了一天的双脚隐隐作痛。两名医疗兵正好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沾满了锈褐色的血迹,一个医疗兵蹲在沙尘里。她穿着棕色的短袖,袖子卷的高高的,露出洁白的胳膊。她抚摸着伤员的脸庞柔声安慰,不一会儿两人就消失在帐篷里。伤员的嚎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完全消失了。 克罗伦斯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帐篷,直到女孩满脸疲惫的走出来。她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扔进桶里,擦了擦眼睛,盘起腿哭了起来。 “你喜欢她?”莱特随口问道。克罗伦斯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温柔的悲伤:“不是,只是这里除了她,已经没人会为陌生人的死亡哭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直到很久以后,莱特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对莱特而言,这里死去的所有人只是风景的一部分,仿佛有人撒下了种子,经过一场严霜,尸体就像花草一样从泥土里冒出来,然后在冰冷的烈日下凋零。 “莱特,你有恋人吗?”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吗?” “抱歉,是我太幼稚了。”克罗伦斯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盘里装着一个红发女孩的照片。女孩有着猫儿一样的碧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两颊梨涡深深。 “这是你的恋人?” “是我的未婚妻。”他轻轻抚摸着照片,眼神温柔,“虽然是家里定下的婚事,但我一直倾慕她,她却不怎么瞧得起我。你跟我同岁,率领着几万人的军队,我却一事无成。” “你还年轻,未来必然有一番作为。” “过去我觉得自己很惨,直到来到这里,才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人在苦难中挣扎,连生存都是奢望,我却因为被家里管得太紧了,整天怨天尤人。”他捶了捶膝盖,苦笑道,“抱歉,让你听我发了这么多牢骚。我从来没有同龄朋友,忍不住就说多了。” 莱特微微挑眉,克罗伦斯平静的说:“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又没有兄弟姐妹。我上的是家族资助的学校,人人都知道我是教皇的继承人,连个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把我们的身份对调,你愿意吗?”莱特意味深长的问道。他失笑道:“不可能,我要是落到跟你一样的处境早就自杀了。” “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一周后我们就要离开。”他撕下便条,匆匆写下一行号码,“以后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一定尽全力帮你。” 莱特默记住这个号码,他攥紧了便条,并没想到有朝一日,它会成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这段特殊时期,陆续有人来到军营。莱特为了争取到外国势力的支持,接受了一次采访。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采访,在六点钟晚报社的这篇报导中,马特·恩里克将他和霍华德相提并论。 “在图兰人心中,霍华德·卡夫曼是真正的英雄。但莱特·罗斯无疑是一个更具争议的人物。毋庸置疑,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一旦危险降临,他会立刻展现出超凡的战术能力。他从肉体到精神都是不知疲倦的,对物质没有任何要求,经常有人看到他裹着一条军用披风睡在帐篷外。你绝对无法从衣着上把他和其他年轻人区分开,但他身上的气质却让他与众不同。他理智得几近冷酷,却总是亲自投入进攻中,最后一个离开战场。 当我询问他为什么要屠杀梅萨纳的平民时,莱特否认了这一指控。他说他从没下过这种命令,他当时身负重伤,失去了意识。而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事态完全失控了,他声称自己醒来后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阻止部下对平民开火。 ‘你是否想过,你的辩解可能被别人视作借口呢?’我询问道。莱特沉默了很久,眼神晦暗。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没对任何人解释过。’他说,‘不管你信不信,这确实是真相。’ ‘但驱逐平民是你下的命令。’ ‘是的,屠杀已经发生了,我不能把部队驻扎在对我们满怀仇恨的人当中,我们当时内外交困,危机迫在眉睫。’他的声音沉静痛苦,‘来不及了,我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在战争中总会发生可怕的事。’” “你相信他的话吗?”凯泽尔问道。西蒙尼一声不吭的叠起报导,神情阴郁:“我希望他没有撒谎。” “我问过突击队员,不少人都说是莱特下令他们射杀所有平民,途中才改了主意。” “莱特没必要撒这种谎。” “他早就不是你认识的莱特了!” 屋里霎时寂静,凯泽尔激动的斥责道:“西蒙尼,到底要我提醒你多少遍?他冷酷的屠杀平民,掩盖证据,把几千人驱逐出城,还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部下身上,这真的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西蒙尼痛苦的靠在椅背上,“像拉德克里夫一样带着部队出走,或者跟莱特打一仗吗?” 凯泽尔一时语塞。西蒙尼烦躁的扔下报导,伸出食指按揉着眉心:“不说这个了。之前订购的武器还没送来吗?” “还在路上,不过听说艾尔弗雷德最近又在捣鼓一些新式武器。” “什么武器?” “听说他打算用白糖熬制炸药。” 西蒙尼愣住了。凯泽尔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抽空去了军工厂一趟。所谓军工厂,只是一座建在谷仓的临时武器生产基地,图兰之鹰控制的城市里有许多这样的工厂,制造的武器五花八门,包括用手柄操纵的迫击炮弹、用来发射炸弹的超级大弹弓、由直升机机枪改装的车载高射机枪等,甚至还有一辆推土车,用来发射煤气罐。工厂里架起了好几口大锅,艾尔弗雷德正在指挥士兵熬糖浆,忙得满头大汗。他们把一麻袋一麻袋的白糖抬进厂房,当糖浆熬至焦糖色时,再投入一种深色的化学物质。锅里顷刻噼啪爆响,糖浆变成了深黑色。 西蒙尼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捡了许多未爆弹,还有一个脚蹬的老式机床在生产手榴弹的木柄。他注意到角落里堆着一个奇怪的铸铁装置,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刚完成的新式炮弹,还没试过呢。” 西蒙尼仔细端详着它,它像个铁棒槌,头部是填满炸药的圆柱。他想象着炸药筒飞出炮管就掉下来的情景,打了个寒颤:“如果这个弹头从炮筒上掉下来,我们就完蛋了。” 糖浆终于熬好了,艾尔弗雷德又加入了两种原料,等它冷却下来后罐装到炮筒中。他自称这种炸弹的威力跟一般的炸弹不相上下,但西蒙尼十分怀疑这些奇怪的武器,礼貌的谢绝了。 他离开前,艾尔弗雷德给了他几个木筒,里面装着安装了触发引信的炮弹,他告诉西蒙尼,这种炮弹看到装甲车通过就可以遥控起爆,里面塞了上千根尖锐的钢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莱特,你做的太过分了。”西蒙尼试图阻止他,“你会让图兰之鹰背上骂名,成为众矢之的!” “难道我不去暗杀军官,他们就会放过图兰之鹰吗?” 西蒙尼一时语塞,莱特毫不客气的说:“我又没勉强过任何人,他们是自愿为国献身。” “什么叫为国献身,你们只是在发泄仇恨!” “你不恨吗?”莱特冷冷道,“丽达阿姨死于传染病,你的一个孩子死于空袭,一个在围城中活活饿死,你难道不想把他们抽筋剥皮吗?” 西蒙尼脸上微微抽搐,仿佛被钢刀扎在心上:“将军从来不会让部下去送死!” “所以他死了,什么都没保住!” “什么都没保住?”西蒙尼的脸色变了,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将军已经病入膏肓,为了保护你们却再次出征。要不是有他在,图兰早就沦陷了!” “但他什么都没改变,图兰还是沦陷了,我还是失去了所有亲人!”莱特咆哮道,“对敌人仁慈没有意义,他们什么时候对我们讲过仁慈了?” “所以你就不顾同胞的死活了吗?” “我没有逼过任何人,况且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莱特的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的瞪着他,仿佛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管。一股难言的悲怆突然涌上西蒙尼心头,他放缓了语气,低沉的说:“正因为在战时,才必须守住做人的底线,否则我们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骂,只要能打败敌人,我不介意变成魔鬼。” “你已经是了。” “你觉得我是魔鬼吗?”莱特冷笑道,“因为我生活在地狱!” 他扭头就走,西蒙尼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塞拉会对你失望的。” 莱特的脚步顿住了。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了肉里,腮部的肌肉绷成坚硬的线。 “只要能为她报仇,我不在乎。”他答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行刺?” “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没到时候而已。”莱特平静的说,“我来了就不打算走,离开的只能是我的尸体。” 由于政府的审查,马特撰写的报道没有立刻公布,导致菲尔德终于看到报道时,莱特已经在一场滑铁卢式的惨败后失踪,生死不明。马特拍摄的照片附在首页,题名为“光”。在照片中,莱特穿着游击队的灰色迷彩军装,半扎着头发,露出胸膛上放射状的弹痕。一道阳光照亮了英挺的侧脸,他沐浴在晨光中,低垂眼帘,目光深邃,仿佛祈祷的圣徒。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平静的悲壮,就像明知一切努力都是枉然,却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毁灭。这张照片在报社的档案中封存多年,最终传遍了世界。很多年以后,他成为了年轻人心中的英雄,他们讨论着他的英俊,他的军事天才,他奇迹般的崛起和陨落,对他充满争议的一生评头论足。 古往今来,悲剧总是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尤其是英雄末路。他就像一颗彗星耀眼的划过夜空,消失在黑暗的大海中。 海牙革命爆发这一年,莱特刚满二十一岁。 坎特伯雷王国,海上军区总部。 “我需要一个解释。”里昂交叉十指,脸色冷若冰霜,“北方的局势不断恶化,我们的驻军都在做什么?” “北方苦寒,总部的士兵都不愿去驻守,只得招募格尔达人,但这群人根本靠不住。本来按照协议,安道尔政府有义务提供军事援助,但亲王的军队却是一群脓包,敌军一打就四处逃窜,连分担压力都做不到!” “是啊,而且莱特·罗斯完全是个恐怖分子,已经有许多军官在自杀式袭击中丧命,现在军中人心惶惶。” “他会暗杀,你们就不会了?”里昂森然道,“你们不会买通他的部下,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吗?” “少将已经派出部队围剿图兰之鹰总部,对敌军造成重创——” “我要的不是重创,而是彻底解决图兰问题!北方的矿藏是我们的军费来源,决不能让给任何人!” 会议室鸦雀无声。里昂缓了口气,冷冷道:“立刻将索恩少将撤职。通知赫斯特将军,一周以内解决阿鲁卡共和国的问题,马上回王储堡接任最高军事长官一职。在座的如果有异议,就替他去北方。” 尽管里昂下了死命令,但赫斯特被困在阿鲁卡共和国的暴动中,一时脱不开身。一周以前,图兰之鹰的总部遭到驻军空袭。炮击发生时莱特正躲在掩体中和驻军交战,远方的天空突然落下一道红光,映亮了战壕的边缘。 “炮击!”莱特咆哮道,“快趴下!” 他眼前一黑,就像太阳从空中坠落。掩体的一角被震塌了,洪水般的土流倾泻而下,差点把莱特活埋。四周全是纷飞的土块和弹片,大地剧烈的摇晃起来,掩体周围的灌木丛被爆炸引燃,战壕上架着的两挺重机枪砸在了莱特肩上。莱特不顾一切的把泥土拢到面前,浑然不觉双手已经鲜血淋漓。他满嘴都是沙土,舌头上裹了一层带颗粒的薄膜。 炮声停顿了片刻,菲利克斯颤颤兢兢的探出头,莱特爬过去,粗暴的按下他的头。一排炮弹突然打在掩体附近,瞬间把一个士兵的头颅炸得无影无踪,破碎的头颅恰好落在菲利克斯手中,两人身上洒满了鲜血和碎肉块。 菲利克斯呆了一秒,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他忙不迭的把尸体推到了地上,发疯般用土盖上尸体的脸,战壕里的士兵全都像疯子一样大叫起来。 “我们完了!” “妈妈,救救我!” “我要被活埋了!” “闭嘴,不准哭!”莱特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厉声骂道。周围的平原上布满了数以千计的弹坑和掀起的土堆,犹如一群巨大的鼹鼠刚刚打完洞。幸存的士兵纷纷逃进弹坑中,却被新一轮炮击炸死,到处都是升起的烟雾和冲天大火,莱特吹响口哨下令撤退,用枪柄一个接一个把这群探头探脑的新兵打了回去:“保持站位,不准乱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闭嘴,不准哭!”莱特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厉声骂道。周围的平原上布满了数以千计的弹坑和掀起的土堆,犹如一群巨大的鼹鼠刚刚打完洞。幸存的士兵纷纷逃进弹坑中,却被新一轮炮击炸死,到处都是升起的烟雾和冲天大火,莱特吹响口哨下令撤退,用枪柄一个接一个把这群探头探脑的新兵打了回去:“保持站位,不准乱动!” 排山倒海的炮弹越过头顶,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太阳从视野中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掩盖在爆炸带起的厚重灰尘中。尽管莱特下令士兵保持站位,但每当新一轮炮击开始,所有人都会猛扑向战壕。 黑夜慢慢降临了,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天,有的士兵已经陷入了呆滞状态,有的像中风一样颤抖着,无法控制的呕吐起来,直到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干净才停下来。莱特的左臂几乎被压断,脸上汩汩流着鲜血,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疲劳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喉咙充血,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东方天际的启明星。 胸中的愤怒像野火一样燃焼着,他突然端起机枪,疯狂的对着天空扫射起来,但从天而降的炮弹没有一点减少的迹象。莱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摇摇晃晃的从战壕中站了起来。艾尔扎克试图制止,被他一把挥开。他滔滔不绝的诅咒着军部,诅咒着该死的北方,诅咒着图兰的傀儡政府。艾尔扎克木然望着莱特,哭了出来。 这时,一道白光突然照亮了天空,仿佛坠落的流星。莱特呆滞的望着夜空,雷鸣般的巨响从敌军的方向传来,四架轰炸机从头顶俯冲而下,喷吐出火舌,大口径子弹瞬间把一些士兵撕成了碎片。幸存的士兵们全都骇破了胆,像被猎狗追逐的兔子四散奔逃。 “开枪啊,杂种!”莱特咆哮道,“你们想坐以待毙吗?” 他拉开了弹匣,疯狂的扫射着,一架飞机被打中了,机翼冒出一股浓烟,从天空垂直坠落。一发炮弹在身边炸开,爆炸的气浪把他狠狠甩了出去,弹片嵌入了他的腹腔。 莱特并没有昏迷太久,士兵们把他抬回城中,他坚持在担架上指挥完整场战斗,直到敌军撤退才陷入昏迷。整整四天,他发着高焼,气息微弱,连吉尔伯特都认为他肯定不行了。但他一醒来就向军医要了一针吗啡,自己把脱臼的肩膀喀拉一声推回了位,硬撑着回到了部队中。 梅萨纳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末世般的景象,装甲车被爆炸撕开,油箱熊熊燃焼着,屋舍喷吐着浓烟。三分之一的士兵阵亡,包括许多才十五六岁的突击队员。露天医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有的士兵手臂被炸碎,有的肚子上开了个大洞,肠子和纱布一同流了出来,犹如肉铺里的杂碎,街角横陈着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爬满绿头苍蝇。突击队员正在清理尸体,辨认遗体的身份,神情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莱特仰首望着天空,直到吉尔伯特拿着两个饭盒走来。莱特注视着他跳过水坑,小心的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 “你从哪里找到米的?” “别管这么多了,吃吧。” 莱特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但完全感觉不到饥饿。吉尔伯特摸了摸他的额头,深深皱眉:“你还在发焼。” 莱特的伤口依然痛得厉害,太阳穴滚烫。他仍然能感到机枪带从手中滑过,滚烫的火星焼灼着他的脸。两人一动不动的对视着,他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疲倦和消沉。 “你该叫人埋掉这些碎肉。”吉尔伯特抱怨道,“秋天雨水多,等尸体腐烂了,城里很容易传染瘟疫。” “我想离开这里。”莱特疲惫的说。吉尔伯特沉默了片刻:“你病了,好好睡一觉吧。” 莱特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吉尔伯特无动于衷,眼神冷漠:“要是你扛不住了,尽早给自己一枪,早死早解脱。” 莱特紧咬着牙齿,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吉尔伯特没有拦。路过一处小河时,莱特注意到一个驻军士兵正把头伸到河畔,他满脸是血,身体痛苦的抽搐着,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奋力挪动着身躯,想在死前喝上一口水。菲利克斯站在他身边,拿着一个军用水壶。 莱特正想叫他,就看到菲利克斯一脚把他踹开了。他冷酷的注视着士兵抽搐挣扎,朝河水伸出手,却够不到。他的身躯一僵,头歪到了一边。 天空中的雨水伴着狂风落在了广袤的平原上,空中不时划过雪亮的闪电,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在了莱特身上,他索性摘下钢盔,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大脑终于开始运作,就像之前被钢盔夺走了思考能力。菲利克斯接满了水,面无表情的走过身边。 “你还好吧?”莱特问道。 “嗯。” 莱特注视着他,少年眼中燃焼着阴郁的怒火,仿佛当年的自己。“尤妮呢?” “她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莱特想询问,却开不了口。有一万种原因可能导致她的死亡,但对菲利克斯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拉手风琴的姑娘去哪儿了?那个有着清澈眼睛的士兵命运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能言善辩的学生呢? 他们都曾梦想回到青山翠谷的家园,但一切已经结束了。每个战死的士兵都没有坟墓,有一天会有农民把他们的尸骨挖出,犁碎作为花肥,再撒上向日葵的种子。当春天重新到来时,人们只会看到新绿的嫩芽,而忘记已经成为淤泥的东西。 当天晚上,莱特把所有幸存部队召集起来。他亲自检阅了部队,发表了一通声情并茂的演说。 “我不会阻止你们离开。”他高声说,“但如果你们选择放弃,死去的亲人绝不会宽恕你们。请相信,我理解你们经历的所有痛苦,理解你们的恐惧和仇恨。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活到最后,荣归故里,但一支为了生存而战的部队没有资格庆祝胜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当你们为了保住性命战斗时,不过是一群野兽,但当你们为了祖国,为了同胞直面恐惧,战斗到底,每个人都是无畏的英雄。你们要牢牢记住,人生就是战斗,战斗就是人生,真正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焼毁整个村庄,为了不让我们当中任何人挨饿。为了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所有人必须成为一个人,信奉一个信念。这样即使你们死去了,仍然是一名凯旋的士兵。” 随着一场大雪轰然落下,冬天再度降临了。人们拼命往家里存粮,牲畜则疯狂的啃着草根草皮,存上一身秋膘过冬。莱特已经尝过缺粮的痛苦,他们开辟了一块农田,存下大量土豆和甘薯,他还嫌不够,把草皮刮掉了一寸,将所有搜刮到的粮食全部存起来。在此期间,驻军对梅萨纳进行了四次围剿。指挥部仔细研究莱特的战术,决定避开正面厮杀,用人力、财力和时间慢慢削弱后者匮乏的资源,拖垮那支小小的军队。 莱特终于坐不住了,一旦无法发挥部队的机动性,他的劣势立刻暴露无遗。他没有一个国家作为后盾,军需匮乏,这种战术正是他的克星。 “要想突破敌军包围,我们的部队必须渡过莫莱河。从梅萨纳到莫莱河有两条路,一条走大道,渡河过去是因贝尔市,另一条则要翻越伊特鲁里亚山区。莱特,你打算怎么办?” 莱特负手站在桌上的沙堡前,沉吟道:“根据侦察兵的情报,敌军判断我们将走大道,把因贝尔市作为防守的重点。如果从这里渡河,正好会遇到敌军主力。” “但走山路会经过萨乌卡人的聚居区。他们生性野蛮,极端仇视外人,会把擅闯者剁了吃肉。” “就跟图兰的因蒂人一样?” “不,因蒂人至少说的是图兰语,还能勉强沟通。萨乌卡人跟我们语言不通,而且流行人祭的恶习。如果我军冒进,很可能会被萨乌卡人的武装伏击。” “至少他们会比军部好说话。”莱特思索了片刻,“我去和他们谈判。”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吉尔伯特和艾尔扎克朝山中出发。他从没和萨乌卡人打过交道,只听说他们和图兰山中的因蒂人一样,是一个悍勇尚武的民族,崇拜战神萨里丹,盛行血腥的人祭。数百年前,萨乌卡人曾在提格兰一世的率领下横扫北陆,攻占了图兰,把图兰国王扔进笼中喂狼,这个庞大的帝国却在十年内迅速崩塌,如今只剩几千人居住在雪山深处。 “在萨乌卡人的传说中,战神杀死了一位女巨人,把她的身体撕成两半,构成了这个世界。女巨人是不死之身,日日夜夜都在痛苦的吼叫着,要人心人血来补偿她的痛苦。在他们的世界观中,神明通过牺牲自己使太阳转动,如果没有足够的人祭,世界就会毁灭。”吉尔伯特说,“部落中盛行人祭,甚至会为了捉到足够的祭品发动战争。” 莱特微微皱眉:“他们现在还在进行人祭吗?” “听说过去一个部族想和萨乌卡人结盟,萨乌卡人答应了,条件是把酋长的女儿许配给战神。酋长把女儿交给他们,萨乌卡人把这个姑娘献祭后,剥掉了她的皮披在祭司身上。” “简直是一群禽兽!”艾尔扎克打了个寒颤,恨恨骂道。吉尔伯特说:“这群人绝不是好相与之辈,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莱特点了点头。空中飘起了小雪,三人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这时已经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他们顶着强风艰难的攀爬着,不时停下来歇息。这里山势险要,道路湿滑,山涧之上往往只搭有一架独木桥,易守难攻。他们刚翻过半山腰,很快被手持长矛和弓箭的萨乌卡人堵住去路。他们用土话大声吆喝着,人越聚越多,把三人堵在路口。 这些战士像从原始壁画中走出来,披着狼皮,串着鼻环,用动物油脂涂满裸露的发肤,胸膛上刺着红黑两色的图腾。三人背靠着背,艾尔扎克的手放在了枪托上。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莱特制止了他,让吉尔伯特去跟他们谈判。吉尔伯特硬着头皮走上前,战士们立刻拿枪指着他的头顶,厉声命令他跪下。他们粗暴的搜遍他的全身,夺走了所有武器和财物。 “我们没有敌意,只是想见见你们的首领。”吉尔伯特顺从的跪下,举起双臂。几个头目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下令把三人绑起来,缴获他们的武器,当作战利品运往山寨。 萨乌卡人住在岩洞里,门前只挂了一块兽皮。洞外支着一根长长的桦木杆,挂着狼皮筒子。岩洞里点着羊油灯,里面很暖和,墙上挂着野牛的头骨和沉甸甸的古铜色弯刀。三人被领到族长面前,族长是个黝黑的中年人,壮得像一尊岩石,鼻子和嘴唇上都串着金环,戴着一串狼牙项链,一道深深的伤疤横贯嘴唇。令三人意外的是他会说通用语,只是口音很重,十足的野蛮人腔调。 “我了解你们的来意了。”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莱特,在一块石头上磕了磕烟灰。“但三十年前,我族曾和南方军结盟,希望战争胜利后获得自治权,结果遭到安道尔政府的屠杀,南方军冷眼旁观,拒绝出兵援助,首领和最优秀的战士全部遇害,我们不得不放弃仅剩的领地,躲进雪山里,我绝不会再相信外族的承诺。” “要怎么做,你才会让我的部队从这里通过?”莱特问道。 族长眯起眼睛,走到山洞前,指着远方的雪原:“看到那片雪原了吗?除了野狼,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雪原上生存,雪原尽头是我族的圣山,萨里丹的斧头就在火山口中淬炼。如果你能穿越雪原,把神斧带回来,我族任凭你差遣。” “如果你食言了呢?”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在全族面前发下血誓。”族长冷冷道,“我们最重视誓言。背信弃义的人会被萨里丹诅咒,永远上不了天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好!”莱特拔出匕首,当着他的面插在桌上,居高临下的注视他,“三天之内,我会带着斧头回来。” 漠北雪原,放眼苍茫一片。落日一沉,山口的风巨龙般怒吼着,卷起漫天雪尘,霎时暗无天日。风雪咆哮,蹂躏着高高的山岭,把平展的积雪吹成一条条巨龙,贴着冰面滚动。白皑皑的雪野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群峰脚下,锯齿状的峰脊裹在厚重的雾霭中,只露出模糊的黑色轮廓。 莱特刚下山,就跟海啸雪崩似的暴风雪迎头相撞,人和马立刻被风雪吞没。莱特艰难的牵着缰绳,试图在风雪中辨别方向,胯下的马却躁动起来,脑袋乱晃,总想避风逃命,莱特几乎牵不住缰绳。 远方的风雪里隐隐传来一声狼嚎,马吓破了胆,猛的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长嘶。莱特拼命勒紧马嚼子,马却梗着脖子猛的甩头,把他从马鞍上摔了下来,放开四蹄夺命狂奔,一眨眼的工夫就逃得没影了。 莱特气得发抖,风雪茫茫,他根本追不上马,只有在齐膝深的冰雪里徒步跋涉。猛烈的北风像利刃割开他的皮肤,他的全身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乌紫,艰难的喘息着,终于倒在了雪原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莱特艰难的偏头,茫茫风雪中浮现了一个硕大的黑影,脚步蹒跚。那是一条巨狼,体型大如花豹,足足有一人来长,浑身嵌满了雪粒,白得瘆人。它大口喘着粗气,胸前有好几处咬伤,伤口冒着热气,滴下一条又一条的血冰,绿莹莹的眼睛贪婪的盯着莱特。 莱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连骨髓里都凝出冰渣子。巨狼舔着嘴唇,急促的喘息着,骚动难安,却没有立刻攻击莱特。显然就算身处绝境,它都不会失去警惕,冷酷和狡诈已经融入了它的骨血。 它的伤不像猎枪造成,除了人类,野狼在雪原上没有天敌,肯定是跟同类厮杀时留下的伤口。莱特突然明白了,它是曾经的狼王,被新王赶下了宝座。 图兰没有狼,这是莱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狼,或许是最后一次。他从未感到死神离自己如此之近,它的呼吸带着清凉甜美的气息,从颈上轻轻拂过。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会被咬开喉管,撕成碎片,成为这条狼的食物,他的白骨会曝于荒原,在风雪烈日中慢慢褪色。 真不甘心啊……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莱特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了肉里。不甘和刻骨的怨恨交织在心头,甚至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大仇未报,他还不想死,可是他真的能报仇吗?哪怕他成功收复了图兰,又有什么意义?他所爱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总是逃避回忆,把自己放逐到战场上,无休止的战斗着。但只要一停下来,回忆就会潮水般漫上心头,让他痛不欲生。庭院里的大榕树,熟悉的石桌石凳,春天的时候会洒满落花。炊烟从屋顶升起,油在锅里劈啪暴响,塞拉在厨房里忙碌,卢恩坐在沙发上读书,菲尔德放学回来,抱着小狗跑进屋里,扑了他满怀。阳光明媚的训练场,霍华德手把手的教他格斗,他抱着沙袋,踢得虎虎生威。 过往的岁月多么美好,如今的苦难就有多么沉重。在无数个苦寒的深夜,他们的眉目清晰生动,烙在他的心上,只要一想起,就痛彻心扉。一分美好,化十分痛苦,百般幸福,化千般苦难,他痛得辗转反侧,却已流不出一滴眼泪。天明时,他还要站出来,以坚定乐观的姿态引导所有人,成为他们的希望。 悲伤和疲倦突然海啸般压下来,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是啊,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还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他就必须不停的战斗,不停的失去,直到生命的终结。 莱特听到了利爪翻起冻土的沙沙声,狼王慢慢靠近了他,用黝黑的鼻头嗅着他,凶目贼亮。一股浓重的腥气扑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坚硬的狼毛拂过自己的脸,甚至能看到四根尖利的狼牙。狼王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喉管咬去! 莱特突然伸出手,狠狠掐住了狼王的脖颈!狼王大惊失色,疯狂的挣扎起来,但莱特发了狠的掐着它的脖子,双目充血,手臂上的血管都暴了起来。一人一狼沿着雪坡滚了下去,莱特拔出匕首,一刀捅进狼王的腹部,狼王痛得惨嚎,竟把他后颈上连皮带肉撕下了一块!鲜血喷涌而出,莱特不顾后颈剧痛,死死压住狼头狼胸,拔刀在它身上疯狂捅刺,喷涌的狼血染红了他的头,他满嘴都是坚硬的狼毛。狼王使出最后的力气狠命乱抓,在他身上抓出了几十道血口子,抓伤了他的左眼,脸上的皮肉都被抓得翻卷,但莱特哪怕皮开肉绽都绝不放手,它疯狂的挣扎了两三分钟,终于断了气,一条血舌头从狼嘴里流了出来。 莱特对着它的心脏猛捅几刀,见尸体毫无动静,才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血在冻土上冒着腾腾热气,冷风使他额上的汗水急速冻结。他突然感到强烈的饥饿,于是用匕首切开了狼腿,割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坐在雪地上大嚼起来。狼肉又硬又老,他用牙齿和指甲粗暴的撕开生肉,猛的甩头,把生肉一条一条撕下来,鲜血喷了满脸,他的双手红至肘部。 食物沉甸甸的落进胃袋,带着铁锈般的生血气味,再度唤醒了他的生命力。莱特吃完了一整条狼腿,又割下一条准备作为回程的食物。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不速之客。足足几十条大狼,由一条白狼领头,把他团团围住,想必是嗅到了血腥气赶来。但狼群没有发起进攻,全部夹紧了尾巴,骇然注视着他。他站在狼王的尸体边,手里还提着死狼的头颅,浑身是血,双目如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莱特擦了一把嘴上的血,把死狼的头颅扔进狼群。头狼立刻后退了好几步,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发出低低的威胁咆哮声。血腥气极大的刺激了狼的食欲,众狼的眼睛都红了,却不敢靠近他。莱特冷冷一哂,眼神轻蔑。他扛起储备粮,掉头离去,不再看狼群一眼。 当他翻过山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狼嚎,直冲天穹。狼群纷纷仰天长嚎,凄厉悠长,此起彼伏,回荡在荒凉的雪原上。雪渐渐小了,化为漫天飞舞的飘絮。萨乌卡人的圣山是一座活火山,莱特艰难的爬上祭坛,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火星涌来,散发着呛人的硫磺气味。山口翻滚着炽红的岩浆,岩浆中有一把巨大的石斧,足有半人来长,斧柄通红发光,泛着蛛网般的裂纹。 他伸手碰到了斧柄,皮肉立刻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焦糊味。他狠狠咬唇,迈开马步稳住身体,忍着剧痛握紧了斧柄,将它从岩浆中拔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岩浆突然停止了沸腾。莱特愣住了,他抬起头,天空中风起云涌,一道阳光闪电般劈开了黑暗,直射入火山口。顷刻之间,暴风雪突然散了,露出晴朗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遍照雪原,刺穿了黑沉沉的极夜。 雪终于停了。 吉尔伯特把手拢在袖中,等在岩洞外。天已经放晴了,空气依然清寒,雪原的天空湛蓝高远,纯净如湖。茂密的旷野一片衰黄,薄薄的雪层下露出枯萎的高草。 “已经四天了。”艾尔扎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莱特从来不曾食言,恐怕出事了。” 他没有出声,依然目不转睛的望着山道上。艾尔扎克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就在这时,初升的太阳把一个人影投在山道上,他拄着手杖,蹒跚的往岩洞走来。艾尔扎克的瞳孔慢慢放大了,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甚至撞击得指尖微微发抖:“是莱特!他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吉尔伯特已经冲了出去。莱特衣衫褴褛,身上的血迹已经发黑,脸上冻得皲裂,露出粉红的新肉。他的双手惨不忍睹,血泡和溃疡都挤在一起,冻得黑紫的指甲往后卷着,甚至露出了骨头尖。看到两人朝自己跑来,他终于精疲力竭,脚下一个踉跄。 吉尔伯特连忙扶起了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他却推开吉尔伯特,拄着斧头,一步一步走到岩洞前,举起了石斧,扬声高喝。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战士都呆住了。族长目瞪口呆的望着他,活像一尊石雕。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突然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我做到了。”莱特平静的说,“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了。” 莱特拄着拐杖,站在岩洞外,望着湛蓝的天空。 萨乌卡人言出必行,首领按照部落的习俗,将酒倾倒在一个陶制的大碗里,两人割破食指,把血滴入烈酒中,再将神斧浸在酒里,当众歃血为盟,饮下了血酒。莱特让艾尔扎克带着两名战士回去汇报,但他被严重冻伤,暂时无法行动,只好留在这里养伤。他的颈部和手上缠着绷带,脸上涂满了油膏,一道深长的伤疤竖着贯穿左眼。他用手遮住右眼,蓝天只剩模糊的轮廓。 “你的眼睛好了吗?”吉尔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莱特摇了摇头:“不行,这只眼睛怕是废了。” “族长原本只想找个借口赶走你,这把石斧是萨里丹的武器,神谕说总有一天萨里丹会带着神斧归来。他们把你当成战神的化身了。” 莱特无声的笑了笑:“很好,至少不用担心这群人不听指挥了。” “你真的遇到狼了?” “嗯。” “感觉怎么样?”吉尔伯特问道。莱特思索了片刻,诚实的回答:“很难吃。” 吉尔伯特愣住了:“你该不会……” 他话音未落,空中突然传来熟悉的鸣叫。他霍然抬头,一只苍鹰正在雪后初晴的天空中盘旋。这是图兰最常见的鸟,比起平原上的鹰,它的翅膀更加宽大,完全展开时像一架小型滑翔机,翱翔于咆哮的冰河和险峻的雪山之巅,强悍而自由。 “自从回到北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鹰了。”他喃喃道。 莱特突然把手放在唇畔,吹了声口哨。哨声清亮高亢,朝着天穹飞去,鹰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依然高傲的昂着头,在蓝天中展翅翱翔。 莱特笑了。他端着酒碗,久久的凝视着鹰的身影,直到它越飞越高,变成了比镜面上的锈斑还小的黑点。 “它们是自由的。”他端起碗,对空遥遥一敬。随后一仰脖,将烈酒一饮而尽。 西元69年初冬,海牙革命爆发。莱特与北方的革命军结盟,率军翻越冰封的伊特鲁里亚山区,攻下古都哈迪萨,随后猛攻因贝尔市。守军不敌,向莱特提出投降,要求他善待伤兵,莱特答应了,指挥官随即开城投降。但莱特以缺乏兵力看守为由,把俘虏用绳子绑成一串,全部领到城外的垃圾场枪毙,最后用火焰喷射器清理了屠杀现场。 西蒙尼勃然大怒,但莱特无视他的警告,越来越独断专行。他把新加入的萨乌卡人编入敢死队,利用他们的悍勇无畏,对驻军发起自杀式袭击。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驻军陷入了绝望,更加疯狂的战斗。除了少数几个城市,整个北方已经没有一处安全据点。 军部得到消息,空运了三个师的兵力支援驻军。但莱特事先得到了情报,率领精锐部队埋伏在白海之畔。白海位于王储堡西面,是格尔达王国最大的内海,毗邻伊特鲁里亚山脉,白雪皑皑的峰顶环绕着蔚蓝的海水,东岸则是绵延一千英里的针叶林,古木参天,形成了壮观的茫茫林海。由于海水盐度过高,要到深冬时才会完全冻结,眼下正是骨骼浮冰泛滥的季节,海面新结的冰只有几英寸厚,十分脆弱,一踩下去就会坍塌。 驻军旨在夺取白海附近的要塞,从而跨越这道天险,直插入革命军的大本营,争取在新年前结束战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军部下了血本,出动了一半以上的空中力量,包括在白海战争中履立奇功的王牌空降师总计两万人。莱特原本有四万人的部队,在空袭和翻越雪山的途中损失了一半,空中力量为零,严重缺乏装甲部队,只有几辆抢来的轻型坦克。 自从埃里温失败后,格尔达亲王血腥镇压革命,现在的革命军只是一群杂牌部队。莱特不放心把这群人留在后方,将大本营交给了西蒙尼,自己带兵来到白海。士兵们脱掉了笨重的棉服,轻装埋伏在冻土上,枪身反射着冷冷的蓝光。莱特的手套已经破了洞,手指上长满紫红的冻疮,军靴像铅块一样沉重,手脚冻得生疼。他举起望远镜,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远方城堡的尖顶。铅灰色的空中飘着小雪,白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你确定敌军会到这里来?”萨乌卡人的首领巴图问道。莱特说:“如果怀疑我的命令,你可以自行离开。” “我没有怀疑你。”巴图望着天空,平静的说,“如果你生在我族,首领的位置就轮不到我了。” 莱特没有出声。他拉了拉枪栓,皮肤立刻黏在了枪上,感觉像被电打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北方的严寒,但今晚冷得出奇,他怀疑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摄氏度。白雪覆盖的林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树皮被酷寒冻裂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偶尔有狼嗥从远方的山谷中传来。 “狼是雪原上最机智的猎手。”巴图叼着烟斗,指着远方的群山,“几十年前,一群野狼袭击了马群,利用暴风雪把马群驱赶到冰封的沼泽,开膛破腹吃掉。” “这是个好主意。”莱特说。他的部下不喜欢萨乌卡人,莱特却乐意跟这群人打交道。萨乌卡人虽然凶悍嗜杀,却生性单纯,极重情义。他杀俘时只有巴图不反对,还建议把俘虏剁了煮成肉汤。 莱特当然干不出这种事,但他从雪原回来后,越来越压制不住嗜血的欲望。敌人的鲜血令他异常兴奋,他彻底把生死抛到脑后,沉浸在复仇的杀戮中,仿佛血管里流淌着猩红的狼血。 “以你的经验,今晚白海封冻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暴风雪持续一夜,明早白海就会完全封冻。” “那我们得加紧了。”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天空迅速暗了下来。强劲的北风席卷广袤的原野,蛮横的掀起雪幔,扑向树林和沟壑。左躲右闪的雪花凄厉的呼啸着,搅得整片森林凄惶不安。几棵落叶松惊恐的摇撼着枝干,雪团像冰坨子一样不断砸在莱特身上。 “看来幸运女神今晚站在我这边。”莱特微微一笑,活动着手指,眼睛亮得瘆人。北风狂吼猛刮,漫天飞舞着白色的雪尘。森林北面枪炮声大作,伏击部队和敌军的部队已经交火了,空中升起长长的火舌,把大雪纷飞的原野突然照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飞机的引擎声。 尽管军部拥有一流的空降兵部队,却存在致命弱点。空降兵无法携带面对装甲和火炮时必需的重型武器,由于缺乏运输工具,他们只能占领降落点附近。在猛烈的暴风雪中,许多机师都偏离了预定降落点,强气流损伤了机翼,他们不得不放下降落伞。莱特举起望远镜,注视着伞兵仿佛蒲公英被强风刮得东倒西歪,唇畔挂着冰冷的笑容。 “传令下去,对准空中开火。” 高射炮射出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原野。很多士兵还在空中就被撕成了碎片,有的降落伞被打烂了,直接落地摔死,或被狂风刮到树上撞死。幸存者艰难的从风雪中爬起来,还来不及去捡空投箱,黑暗中突然奔出一道火光,竟是几百名骑着马的萨乌卡人,手持火把,戴着骷髅面具,赤裸的胸膛纹着刺青,仿佛原始壁画中冲出来的恶鬼,用外人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吆喝,不顾性命的冲进敌阵,见人就杀。 士兵在惊惶中拔枪还击,但萨乌卡人端着步枪疯狂扫射着林中,每个人身上都绑满了炸弹,即使马上的战士死了,战马依然带着尸身冲锋,爆炸声此起彼伏,雨点般的鲜血和断肢碎片泼洒在白雪上。 萨乌卡人虽然悍勇无畏,但人数实在太少。毕竟是王牌空降师,在最初的惊吓后,指挥官立刻组织士兵集结投入战斗。莱特眼见萨乌卡人阵亡的差不多了,却纹丝不动。他将机枪顶在肩窝上,狠狠咬了咬唇,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五架坦克突然从风雪中冲了出来,追击着溃散的逃兵。莱特立刻下令开炮,炮弹在车上击出耀眼的火光,但坦克径直从身边冲了过去。莱特听到一声巨响,浓烟从炮塔和车身结合的缝隙里冒了出来,巨大的爆炸瞬间把炮塔撕成了碎片,仿佛升上夜幕的焰火,坦克的油箱熊熊燃焼起来。 溃散的逃兵冲向空降师部队,瞬间把刚集结好的部队冲得七零八落。茫茫风雪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部队,四处是子弹打在树干和人体上的噗噗声。有人在混乱中射出炮弹,一辆坦克立刻侧翻过来起火爆炸了,另一枚炮弹穿透了坦克前部的装甲,坦克的引擎戛然停止,舱盖打开了,重重的砸在金属车顶上。油箱里的汽油淌了出来,火舌从坦克底部窜了上来,坦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人肉的焦糊味。 惨叫声激怒了死去士兵的战友,一辆接一辆坦克碾过战壕,炮塔上的机枪转动着,疯狂扫射着所有移动的活物,无数士兵在途中被碾成了肉泥,坦克的履带上沾满了鲜血和人体组织。 莱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眼神冰冷彻骨。北风呼啸,他的脖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汗霜。 兵败如山倒,空降兵们鬼哭狼嚎,瞬间溃散奔逃,陆续倒地的士兵被坦克碾得稀烂,喷涌的鲜血染红了横飞的暴雪,漫天飞舞着血珠红砂。黑暗和风雪遮蔽了视野,整支部队如同轰隆隆从山上滚下的巨石,一头冲进了冰封的白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刹那间薄冰碎裂,到处回荡着落水声和士兵的惨叫。白海近岸是十英尺厚的淤泥,寒冷让淤泥粘稠如胶,人和坦克立刻陷了进去,士兵们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扑腾着,企图游到对岸,却被重机枪的炮火压着,凄惨的叫着涉水游去,被赶向冰封的屠宰场。 埋伏已久的战士们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向所有车辆投掷了燃焼弹,白海之畔被燃焼的坦克残骸映得通红,无数士兵被烈火活活焼死,浓烟在空中汹涌翻滚,仿佛遮天蔽日的黑蝙蝠群朝东南方急飞,连几百英里外的王储堡都看得见。 暴风雪刮了整整一夜,天明时才停止。唯一一支空降师被狂风刮到几十英里外,指挥官不得不等上两个小时预热油箱,直到汽油终于融化,才以最低速度开往白海。当他们赶到现场时,莱特早就带着部队撤退了。白海之畔是言语无法描述的恐怖,岸上躺满了被坦克碾得稀烂的士兵,身下结了大片鲜红的血冰。逃往海中的士兵全被冻死在冰封的白海,身上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眼珠大睁,所有临死前的恐惧全部凝冻在脸上。 清晨的风吹过这片屠宰场,指挥官面无人色。岸上的有些士兵肠穿肚烂,却还没死透,肢体仍然在不断抽搐。他下令开枪打死了这些士兵,尽管军法明文禁止这种安乐死。 “我们调查了岸上的坦克残骸,全是我们的部队。莱特·罗斯竟然把自己人当作诱饵,把我们的装甲部队引到林中。” “你确定?”赫斯特深深皱眉。指挥官强忍着悲愤,双目通红:“我下令埋葬岸上的尸体。收殓尸身时,我的部下发现被坦克碾死的不仅有我们的空降兵,还有叛军士兵。我从军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景象。” 赫斯特没有出声。他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竖起的领子遮住了脸庞,正在研究一副地图。桌上的两盏油灯燃焼着,但掩体里依然非常寒冷。 “我明白了。”他把手放在指挥官肩上,温和的说,“忘掉你看到的一切,你需要好好休息。” 指挥官望着他,这位新来的将军身材瘦弱,容貌清秀,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一些。第一次见到他时,所有人都很失望。赫斯特畏寒多病,经常捧着一个手炉读军报,时不时还要咳两声。里昂忧心忡忡,甚至把军部的暗杀部队夜枭全部派来保护他。 起初莱特还对他有所忌惮,但他调查了赫斯特,发现后者每天躲在指挥部里,离不开卫兵的重重保护。莱特认定他只是个羸弱的高官子弟,靠家世入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在莱特取得白海大捷次日,赫斯特就下令突袭革命军的大本营。幸存的空降师直接降临在城中,和攻城部队里应外合。莱特带走了大批兵力,留守城中的西蒙尼猝不及防,在援军到来之前,军队就攻下了梅萨纳,赫斯特却故意放走了西蒙尼和他的部队。 面对城里的士兵时,赫斯特展现了仁慈的一面。只要没有参与杀俘,他就放士兵回家,他还向俘虏许诺,如果他们愿意为自己效力,就将获得自由,从而成功解决了兵力短缺的问题。 总部沦陷的消息传出,莱特立刻下令艾尔扎克带兵回援。这支部队在途中遭到伏击,全军覆没,只有艾尔扎克率领少数士兵突围。西蒙尼自认没有辜负嘱托,为了保护部队才冒险撤离,但莱特暴跳如雷,当众把他训斥了一顿,甚至质疑他跟军部勾结。西蒙尼大怒,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为了挽回丢失总部的损失,莱特把目标锁定到了莫莱市。莫莱市是格尔达王国第二大城市,仅次于王储堡。只要攻下这座城市,就能把革命军的据点连成一片,占据城中大量军工厂,沉重打击驻军的士气。 更重要的是,驻守莫莱市的是当年围攻库玛市的将军之一,约翰·贝尔格莱德,正是他下令把病患尸体投入河中。但约翰早有准备,关闭城门,把所有驻军撤进城中严防死守。莱特的兵力不足,发起了好几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不得不封锁进城的所有道路,正式开始围城。 许多年后,莱特都拒绝回忆围城时发生的事。当初他下达围城命令只是迫于无奈,他一向喜欢速战速决,但约翰却不这么想。围城开始一周后,他正在军营里巡逻,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脸色惨白的艾尔扎克冲进了中帐。 莱特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你自己去看吧。” 莱特走到城门外,拿起望远镜,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通往城门的路上腾起阵阵烟尘,仿佛草原上奔腾的角马群,城中的平民拖家带口,正哭嚎着往外冲来。 “拦住他们!”莱特的脸色变了。为了防止驻军突围,他们把所有地雷都埋在了城外。几个士兵开了枪,却没有打中,人群依然健步如飞的奔向死亡,有几波人径直冲进了雷区。 伴随着一声暴响,冲在前面的人瞬间被炸得粉碎。烈性炸药的气味弥漫开来,地雷的爆炸引发了连环殉爆,大量断肢和鲜血飞向空中。他的身子晃了晃,面无血色。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约翰抢走了所有民粮,把市民集中起来,用枪逼着他们从不同城门突围,妄图靠尸骨铺路。许多人被绳子捆着赶进了雷区,死时尸体都被紧紧绑在一起,死状惨不忍睹。 在作战会议上,所有将领都面色阴沉。如果他们不肯撤退,约翰显然会不断重复这种战术。 “我们撤退吧。”西蒙尼咬了咬牙,恨恨道,“军部可以杀民养兵,我们却不能不顾这些平民的死活。” “难道你打算放过约翰吗?” “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当然想把他千刀万剐,但继续围城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失去了莫莱市,我们在北方就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这座城市的意义太大了,我必须得到它。” “你有什么两全之策吗?” 莱特负手站在桌前,眼中闪着幽冷的寒气:“当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当晚,城中突然腾起粉红的蘑菇云,莱特借来了革命军的三架战机,炸毁了城中所有粮仓。莫莱市的储粮本来能支撑两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西蒙尼得到消息,气急败坏的冲进中帐,指着莱特的鼻子咆哮道:“你疯了吗?” “为了尽快夺下莫莱市,这是唯一的办法。” “市民家里的存粮已经被搜刮一空,你在要他们的命!” “说的好像我不炸粮仓,他就会把军粮分给市民一样。”莱特面无表情,“吃几周草根树皮不会死人。” 但事实证明莱特的预估完全错误。他以为约翰最多坚持几周就会投降,但约翰清楚自己跟图兰人有血仇,莱特绝不会放过他,因而搏命死守。气温一天比一天冷,莫莱市很快陷入了没有供暖的严冬。到了晚上,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寒冷像屠夫的斧头砸在人们身上,所有车辆都被冻住了,汽油结成了坚冰,机油先是变得粘稠,接着成了一块橡皮似的东西,岩石在酷寒中发出了爆裂声,连金属都变得易碎。士兵们不得不用斧头把罐头里的肉砍开,还要砍开冻得像水泥一样硬的土豆汤和酒。 随着严冬的持续,木柴逐渐告罄。莱特下令士兵收集枯木,利用任何可以点燃的东西来取暖,士兵们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却依然把军靴伸进燃焼的火里,尽管火堆旁的温度只有零度。每个人身上都肮脏不堪,长满了虱子,任何人如果要起来小便必须通报,手上长满冻疮的士兵就会跟他出去,让他把温暖的尿液淋在肿胀的手上,但往往造成伤口的感染。在外站岗变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任务,许多士兵得了严重的肺炎,每天都有人被冻晕后,四肢僵直的被抬进帐篷,再也没有醒来。 幸好莱特提前储备了足够的军粮,军中没有出现饥荒。但难民们开始一家接一家冻死在田野,饥荒很快波及到市中心,存粮告罄了,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得一干二净,角落里经常躺着饿死的老鼠。为了活下去,人们煮皮革和皮袍,用胶水熬汤,用木头发酵后做成酵母。不断有绝望的市民越过雷区,企图偷农田的土豆,被炸得粉身碎骨。田野里的新冢一天比一天多,草草堆出的新坟一经雨淋,便露出尸体发青的双脚,有的死尸白天刚埋上,夜里便被人掘出来,砍下四肢背回家煮食,只剩血淋淋的头颅和躯干。如果夜里有野狗在狂吠乱叫,必然为了争吃死人而发生了战斗。 莱特拒绝停止围城,心如铁石,对所有恳求和眼泪无动于衷。他顽固的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守军很快就会投降。妮娜哀求他把粮食分给市民,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把粮食分给他们,我的部队就会饿死。”莱特说,“我还没善良到割下身上的肉去喂别人。” “我知道你恨军部,但这些人是无辜的,放过他们吧!”妮娜哭了,跪下来抱住他的腿,“你失去了亲人,但你正在逼死别人的亲人!你过去不是这样的,求求你,变回以前那个莱特吧!” “晚了。”莱特森然道,“不管谁来游说,我绝不会撤退。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非得攻下这座城市不可。” “莱特!” 他用力摔开妮娜,不顾她的哀求,匆匆离开了营帐。城中的局势越来越恶劣,饿疯了的士兵大肆抢夺粮食,甚至见到哪户人家有炊烟就进入抢粮。但莱特死守封锁圈,拒绝让任何人出城。他得到情报,赫斯特正在集结大军,北方的据点陆续失守,更坚定了夺下莫莱市的决心。 在围城开始后六十四天的深夜,约翰在一支小分队的掩护下悄悄逃离了莫莱市,途中被军队逮捕。莱特大喜过望,立刻逼迫他以指挥官的名义劝降。次日清早,守军开城投降,围城结束。 没有一个人为之高兴。莱特走在城中,满眼都是断壁残垣,由于燃油短缺,所有木材都被砍下来焼了,城中布满灰色的阴霾,甚至不剩一棵有皮的树。莫莱市变成了一座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裸露着白骨的尸体,上面苍蝇乱爬,蛆虫团团蠕动,有的濒死的人还在蠕动,便被双眼血红的野狗分食。军队在城里搭起大棚分发面包,街上等面包的人排成长龙,人人瘦骨嶙峋,两腮塌成深坑,眼睛像一对黑窟窿,枯黑的皮紧包骨头。很多人在排队时一头倒下死了,没人理会这些刚死去的人,人们缓缓移动着脚步,眼睛盯着面包。 莱特浑身颤抖起来,他快步走开了,只想远离这副令人窒息的场景。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个男人坐在街口,正抱着一具尸体,脸埋在尸体身上。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金属摩擦着骨头,男人大口咀嚼着尸肉,胳膊上的肉已经吃掉了一半,露出森森白骨。他的脸肿得发亮,眼睛只剩两条细缝,除了对食物的渴求,空洞的眼中已经没有人类正常的感情。 莱特浑身的寒毛一下子炸了起来,他疾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尸体。这是一具死去多日的女尸,已经衣不蔽体。但原本虚弱的男人突然一跃而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扑到莱特的大腿上,一口咬住皮肉,莱特疼得皱眉,拔枪打爆了男人的头,一大捧血和脑浆喷在了他身上。但男人到死都不肯松口,他费了不少工夫才把尸体从身上拔下来,腿上留下了两个血窟窿。 一股寒气窜上了脊椎,莱特倒退两步,脸色惨白。一个警察正好经过,他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瞟了一眼尸体,见怪不怪的说:“饿疯了而已,这种人到处都是。” “你们警察都在做什么!” “警察又不是神。”他指着一栋老房子,声音里带着麻木的平静,“那里是个黑市,围城时经常有人买卖人肉。我们在一个卖馅饼的小贩家里找到了许多人肉馅,还有两麻袋被煮过的骨头。有个老师把孩子藏在家里作为储备粮,厨房里全是小孩的骨头。” 莱特一阵恶心。警察把两具尸体都抬走了,为了防止同类相食的现象再发生,所有尸体都直接运去火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莱特把怒气发泄在守军身上,虐杀了所有军官,把尸体挂在城墙上,尽一切努力减少伤亡。然而在他们接管了莫莱市的一周内,又有一千多人因长期的折磨死去。 他曾用坚定的意志把士兵们凝聚在一起,如今人心正在涣散。除了吉尔伯特还愿意搭理他,连妮娜都不肯再和他说话。他死犟着不肯认错,把责任全部推到守军身上。随着赫斯特的军队逐渐逼近,莱特希望挽回人心,率军攻打临近的城市。但他的好运终于用光了,越来越失去耐心的莱特亲自带了一支部队,连夜渡过冰封的莫莱河,企图从后方偷袭军营,结果落入赫斯特的陷阱。莱特在亲兵的保护下拼死突围,逃到了山里,途中又遇到夜枭的刺杀,花了一周才狼狈的逃回莫莱市。 艾尔扎克建议莱特放弃莫莱市,把军队撤到伊特鲁里亚山区,依靠复杂的山势和萨乌卡人的同盟对抗敌军,被莱特拒绝了。当晚,莱特为了振奋士气,把仅剩的酒和食物都分给部下,发表了一通鼓舞人心的演说,但收效甚微。 整个晚上,西蒙尼都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连头都没抬过。莱特想打破压抑的气氛,高声叫道:“西蒙尼,你来说两句!” “我来?”西蒙尼喝得酩酊大醉,砰的一声摔下杯子,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凯泽尔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我有什么好说的,你才是领袖,当然是你说了算!” 莱特脸色一沉,忍耐着没有发作。西蒙尼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莱特,好像从未认识过他。半晌,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莱特问道。西蒙尼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笑我自己!难道我还敢笑你吗?我真是愚蠢至极,竟然主动把部队交到一个魔鬼手中!” “闭嘴,西蒙尼!” “我偏要说!”他厉声斥道,“将军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狗东西!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战神萨里丹?你还真有脸接受这种奉承!我们在北方征战时,你还没生出来呢!你连将军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莱特从没见过他这样忘形,气得脸色铁青。醉醺醺的老兵非但不阻止,还跟着他起哄。 “别这样,西蒙尼。”凯泽尔低声劝他,“这次失败不能全怪他。” “不怪他?死掉的十万人不怪他?”西蒙尼粗哑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满手血债的暴君!” “如果守军早点投降,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莱特梗着脖子争辩道,“我怎么了!我拼死拼活的战斗,把战利品全分给你们,谁才没有良心?” “战斗?”西蒙尼指着他,醉醺醺的吼道,“你难道是一个人在打仗吗?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住口,西蒙尼!”凯泽尔已经看出莱特脸色不对,匆忙跑过来拦住西蒙尼。吉尔伯特和艾尔扎克冲过去,拼命抱住暴怒的莱特。 “滚出去。”莱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气,“滚出去,永远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滚?”西蒙尼大笑,“当然了,我为什么不滚?要是没有我,我倒要瞧瞧你还能坚持多久!” “莱特,别理他!他只是喝醉了!”吉尔伯特紧紧拧着他的手臂,莱特因酒醉和狂怒而脸色发紫,仿佛一头暴怒的野兽。“赶快把他带走!” 他朝凯泽尔拼命使着眼色,后者连忙架着西蒙尼往门口走,西蒙尼源源不断的咒骂着莱特,越骂越难听。就在吉尔伯特总算松了一口气时,西蒙尼突然推开门,朝他咆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我真该在你生下来时就掐死你!” 吉尔伯特手上一松,莱特就冲了出去。他闪电般拔出士兵的佩刀,一刀朝西蒙尼刺去。 “住手,莱特!”吉尔伯特怒吼道,“他是西蒙尼!” 莱特一愣,本能的收回了刀,西蒙尼却主动撞了上去,刀刃没入胸口,霎时鲜血喷涌。 寂静如刀落下。莱特吓傻了,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想拔出刀,却像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连退了好几步,面无人色。西蒙尼一把抓住莱特的衣襟,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是替将军教训你。”他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扬手又抽了莱特一记耳光,“这是……替你过世的双亲打醒你!军部夺走了你的一切,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军部有什么区别?” 莱特呆若木鸡。首先发出惨叫的是凯泽尔,他扑了上去,拼命堵住西蒙尼的伤口:“医生!快叫医生!” 士兵们全部骚动起来,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西蒙尼的亲兵跳起来,拔枪就要跟莱特拼命。莱特呆呆的望着满是鲜血的手,浑身抖得像在抽搐。 “把他带走!”吉尔伯特挡在他面前,声嘶力竭的咆哮道,“立刻把他带走!” “莱特还在里面?” “是的,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不准任何人进来。” “我去劝他。” “别!”妮娜连忙拦住了他,脸色苍白,“他样子不太对……最好让他冷静一下。” “军队哗变了,哪有时间让他冷静!”吉尔伯特冷冷道。没等她开口,他就径直走进了帐篷。一个烟灰缸应声飞来,砸中了他的额角,鲜血直流。 “别过来!”莱特哑着嗓子说。吉尔伯特面无表情:“你要杀了我吗,就像对待西蒙尼一样?” 莱特浑身一震,瑟缩成一团。帐篷里没有点灯,吉尔伯特大步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他还穿着酒会上的衣服,身上的血已经变成黑色。他扳过莱特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莱特眼中布满血丝,浑浊不堪,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马上把血洗掉,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军队面前解释。” “不,让我一个人呆着!” 吉尔伯特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厉声骂道:“对着镜子照照你这副德行!不就杀了一个人吗?你杀的人还少过吗?” “你不懂!”莱特惨然道,“他是西蒙尼!我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他像父亲一样信任我,保护我,我却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呜咽着把脸埋进双手间,浑身抽搐:“他没说错,我是个满手血债的暴君。我没脸再领导这支军队,更没脸面对老师!” “错已铸成,不要再浪费时间后悔。”吉尔伯特森然道,“你是图兰之鹰的领袖,你有责任!不准像懦夫一样躲在角落里哭!” 莱特浑身一震,眼神绝望。见他不再反抗,吉尔伯特绞湿了毛巾,拉过他的手擦干净,再扳过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别擦了。”他的声音低哑疲倦,“你永远擦不掉了。” 他的手像石头一样冰冷,眼神黯淡,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第二天,他听说凯泽尔带着部队出走了,下令沿路关卡放行。他通知全军,西蒙尼被敌人刺杀了,没人公开质疑他的解释,但流言很快传遍了全军。 十天后,赫斯特攻下莫莱市,兵临首都王储堡。莱特率领残部逃到了塞拉的故乡凯特尼亚。赫斯特命部下张贴悬赏公告,除了莱特等少数几名干部必须诛杀,只要没有参与对守军的屠杀,都可以将功赎罪。莱特却顽固的拒绝了所有建议,收拢防御圈,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吉尔伯特目不协视的走下台阶,掩体内的临时指挥部门口挤满了士兵,还有几个女眷抱着孩子东张西望。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莱特的声音:“我绝不会逃走,不要白费口舌了。” 门虚掩着,桌上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军事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艾尔扎克说:“西部防区已经全部崩溃,敌军离指挥部只有不到两百英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让维尔纳出兵支援。” “他已经撤离了。” “枪毙他。” “莱特!” 莱特暴跳如雷,把桌上所有东西狂躁的抡了下去:“想滚的尽早滚蛋,你们这群卑鄙的懦夫!”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能羞辱我的士兵!”艾尔扎克强压着怒气,“你打算把他们当作牲畜赶上屠宰场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人提着我的人头向军部邀功。”莱特紧攥双拳,脸涨得血红,浑身散发着一种干热,仿佛碰到他的头发都会发出爆裂声。艾尔扎克完全无法和他沟通,气得摔门离开,门框发出一声巨响。等到屋里的人都走完了,吉尔伯特才掩上门,莱特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你说的太过分了。”吉尔伯特说,“你知道现在军中怎么议论你的吗?西蒙尼死后,谁还敢跟你并肩战斗,都害怕哪天不小心激怒了你,就被你一刀捅死。” “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吗?” 吉尔伯特没有回答。莱特仰躺在椅背上,疲惫的把手按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哑声说:“把柜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吉尔伯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是两本伪造的护照和机票。他的脸色变了,猛的转过头。 “你不用参加决战了。”莱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给你们准备了新身份,以你的名义开了一个银行账户。带着妮娜离开这里,照顾好她。” “你什么时候……”吉尔伯特愕然道。他话音未落,莱特抓起桌上的战报,对着他兜头砸下去。雪白的战报纷纷扬扬,在半空中飞舞着,静静的落在了地上。 “快滚吧,有多远滚多远!”他咆哮道,“我不稀罕你们!” 西元70年1月,莱特率军与赫斯特决战于米亚尔平原,全军覆没。他花了两年心血组建的部队犹如沙堡,被赫斯特轻易打垮。 这场决战改变了北方的未来。许多人曾以为莱特会成为第二个霍华德,但他的溃败如此 迅速和惊心动魄,赫斯特凭借此战成功晋升为中将,赢得了“雪狼”的赞誉。四个月后,他回到军部,接任海上军区陆军副司令一职,成为军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司令,历时半年的革命终于画上了句号。 苍穹高远,孤鹰在蓝天里盘旋。 莱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天空。鹰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视野中。辽阔的蓝天不见一丝云彩,阳光冰冷刺骨,风吹过旷野,四周静得像巨大的坟场。方圆百里尸横遍野,碎肢万段,把雪原染成了赤红色。天气极寒,连尸体的衣服都冻得坚硬,偶尔有秃鹫低空掠过啄食腐肉,半截断旗插在一块石头前,在风中凄厉的呼啸。 “大哥!” 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莱特微微皱眉,困难的分辨着这个声音,但只要一开始思考,脑仁就痛得钻心。菲利克斯一具一具翻开尸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哥,要是你还活着,就回答我一声!” 莱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动静不大,但菲利克斯立刻听到了。压在身上的尸体被翻开,灼目的阳光照在脸上,莱特本能的闭上眼睛。菲利克斯呆呆的跪在尸堆旁,突然嚎啕大哭。 “太好了,你还活着。”他使劲擦着眼角,哭得像个孩子。“我就说你一定还活着,他们都不信。太好了,太好了……” 他俯下身把莱特背起来,用皮带紧紧打了个结,防止他从背上掉下来。莱特还记得过去尤妮被人欺负,他冲上去单挑,被揍得鼻青脸肿。什么时候,那个瘦小的男孩已经能穿越战场,背着一个成年人逃命了? “……对不起。”离开战场时,菲利克斯听到一句极低的耳语,很快被风吹散了。 一场小雪过后,接连几个星期都是明晃晃的大晴天。北方的天比内陆更蓝,尤其在深山之巅,天空辽阔高远,偶尔会有觅食的鹰展翅掠过山巅,发出苍凉的鸣叫。红十字会出资在山上建了一所医院,这里与世隔绝,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病患。吉尔伯特下了马,胯下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他不顾满身风尘冲进了医院,在走廊尽头的病房猛的刹住脚。 莱特背对着他,头上的绷带还没拆,一道狰狞的疤痕贯穿左眼,蔓延到鼻梁,他挂着石膏,绷带依然在渗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他安详的靠在椅子上,犹如一尊石雕,只有当鹰飞过时,眼珠才随之转动。 “我又失去了一切。”他平静的说。 吉尔伯特心头一颤。听说菲利克斯把他从尸堆里挖出来时,莱特身上十几处枪伤,一颗子弹卡在了颅内,脑内积血压迫视神经,引发严重感染。子弹的位置非常危险,硬取会伤到颅内神经,只有任由它留在颅内。 “莱特,”他轻声唤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莱特的眼皮微微颤动,眼中仿佛一潭死水。吉尔伯特跪了下来,掩面痛哭。 “对不起!”他哽咽道。 莱特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吉尔伯特没有勉强,保证下午再来看他,同时提醒他不要随意走动,到处都贴着他的通缉令。莱特没有出声,吉尔伯特离开后,他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有一瞬间,他以为看到的是别人的脸。镜中的人苍老疲惫,嘴角微微下垂,下巴上满是胡茬,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昏暗而死气沉沉,仿佛一个被岁月压垮的老人。莱特慢慢拔出枪,一枚一枚数着子弹填进去,用掌心一磕,弹夹复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拉开保险栓,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时,镜中突然多了一个人影。西蒙尼站在镜中,满身是血,面孔苍白如骨。莱特骇得后退了半步,跌坐在瓷砖上,有人把手放在肩上。他回过头,却发现卢恩站在身后,仿佛从棺材里跳出来,皮肤苍白冰冷,胸前的窟窿汩汩冒着血。 “为什么?”他喃喃道,眼中流下两行血泪,“爸爸只是想保护你们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别过来!”莱特骇得大叫起来,朝幻影连连开枪,把镜子打得粉碎。但幻影一个接一个跳了出来,莱特拼命叩动扳机,打光了所有子弹,枪机发出咔哒的空响。所有亡灵都朝他伸出手,他用身体撞开了盥洗室的门,在走廊上夺命狂奔。 无论逃到哪里,亡灵无处不在,用黑洞洞的眼神凝视着他。莱特濒临崩溃,用棉被紧紧把自己裹成一团,日复一日,他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为了躲避亡者的纠缠,莱特开始渴望阳光。他每天都会出去闲逛,但医院里充满了伤患痛苦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脓血和排泄物的恶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样貌古怪的小孩被送进来,这些小孩要么头大得出奇,血液不断从眼眶渗出,全身裹满纱布,要么皮肤剥落,全身肿胀,脸上布满了可怖的红斑。 医院条件有限,这些孩子都活不了多久。莱特听人说,这是辐射病。二十多年前核弹爆炸时他们还未出生,却从父母身上继承了可怕的疾病,从皮肤癌到慢粒白血病,每天都有许多孩子悲惨的死去。莱特仿佛坠落到无底深渊,生命的含义不过是一滩血,一阵痛苦的挣扎和一声最后的哀号。无论走到哪里,他看到的都是死亡,像一个逃不出去的噩梦,和平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罗斯家必须有人活下去。”这是他告诉菲尔德的话。但他怎么记不清亲人的音容笑貌了呢?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战争和死亡,他已经想不起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一天午后,莱特上了楼梯,打算去天台上透透气,却听到了口琴的声音。口琴声轻快明朗,仿佛有人拨动着阳光的和弦。蓝天如洗,阳光明媚,天台上晾着许多被单,洁白的被单在风里翻飞,犹如一只只轻盈的白蝴蝶,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消毒水气味。莱特揭开被单,循声往前走去。 起风了。 疾风一下子掀起被单,把几副被单吹上了天空。莱特的瞳孔突然放大了:“菲——” 口琴声停了下来,莱特怔怔的望着面前的少年。他坐在轮椅上,头发是极浅的银色,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眼睛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水红色,面容清秀。少年歪了歪头,友善的和他打招呼:“下午好。” 莱特往下望去,少年膝盖以下是空的。他知道自己很没礼貌,却控制不住心头的渴望。少年问道:“我让你想起什么人了吗?” “抱歉。”莱特胡乱扯着头发,勉强笑道,“你实在和我弟弟太像了,忍不住就……” 少年轻轻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同情。莱特问道:“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能再吹一遍吗?” “没名字,我自己编的。”少年莞尔,“你不介意的话,就听听吧。” 他把口琴贴在唇畔,欢快的音符从唇畔跃出。乐音纯粹,泉水般甘甜清澈。阳光抚摸着少年的面庞,他的皮肤白皙细致,睫羽上落了一层绒绒的金粉。几根头发落在眼前,细如琴弦,闪烁着金光。 一曲终了,莱特胸中突然一阵空虚。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吉尔伯特。”莱特觉得没必要告诉他真名。少年没有起疑:“你是军人吗?” “过去是。”莱特移开目光,脑仁深处隐隐作痛,“但我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真好。”少年的目光和煦,“这样你就能活得久一点了。” “不行,我必须不停的战斗,直到死在战场上。”莱特目光茫然,紧紧按着胸口,“只要一停下,这里……就痛得发狂。” 少年静静的望着他。半晌,他伸出手,覆在莱特缠满纱布的手上:“我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亲人,最初我恨得不得了,但自从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 他笑了,指了指天空。一只鸟儿从青空中滑翔而过:“因为我随时都可能死,我希望在幸福的回忆中死去。” 他回过头,望着莱特:“给我讲讲你的家庭吧。” “家庭?” “对,讲讲你的父母,你的弟弟。” “我……我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呢?他们是你挚爱的亲人啊。你只是把他们埋葬在记忆深处,绝不会忘记。” 莱特怔怔的望着他。良久,他开始回忆,就像挖掘埋下的尸骨,掘出却不是骨骸,而是甘甜的泉水,一经钻探就无法抑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竭力讲述着,好像他们还活生生的存在。夏日阳光的芬芳,雨水打湿的泥土,屋门口的大榕树,太多幸福时光一股脑涌现,被岁月侵蚀泛黄。少年静静听着,眼眸温柔清澈。 莱特说不下去了,紧紧按着眼睛,泪如雨下。他柔声问道:“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莱特呆呆的望着他,声音里有了哽咽:“我……想回家。” 这天晚上,莱特终于摆脱了噩梦。他梦到了那些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塞拉,卢恩,菲尔德,奥利佛,甚至梦到了米娅和穆尼尔。梦境的最后,他见到了霍华德。那一年他十四岁,霍华德带着他走遍了整个图兰,登上高耸的卡娜山。夜幕降临时,两人在山顶的一处古堡扎营。霍华德去取水,莱特点燃了篝火,木柴哔哔剥剥的燃焼着。太阳尚未落山,明月却已高悬在空中,静谧的圣湖漾起银色的波浪,山丘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大地,就像一艘笨重沉船的影子。 四百年前,这里曾是图兰人的最后一个要塞,他们坚守了三十个昼夜,终于弹尽粮绝。教皇的侵略军攻入要塞的前夜,战士们陆续自杀,最后一名战士检视所有的尸体后,放火焚焼了宫殿,拔刀自尽,倒在了挚爱的亲人身边。悲壮的故事总能让莱特心神激荡,他往火堆里添着柴,思绪却被牵引到最后一夜,直到霍华德取了水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霍华德敲了敲他的头,莱特的脸庞被篝火映的通红,眼里跳动着火焰:“想战死在这里的英雄们。如果图兰王室有这种骨气,就不会败给侵略军了。” “当时的图兰王国已经腐朽到骨子里,谁都挽救不了它。” 莱特一下子泄了气,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木柴。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唳,莱特猛的抬起头,一片黑影从头顶掠过,朝悬崖俯冲而下。他听说鹰在悬崖上筑巢,不由想瞧个仔细,但城墙下只有壁仞千尺的绝壁,哪里还有鹰的影子? “别急。”霍华德拦住了他,“它明天日出时就会飞上来的。” “它为什么要把巢筑在悬崖上?”莱特问道,“睡觉时不是很容易掉下去吗?” 霍华德一愣,笑出声来:“你小子晚上不老实,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莱特嘟着嘴,腮帮子鼓起来,把一根草拧成了麻花状。霍华德瞧着有趣,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听过鹰的传说吗?”霍华德说,“鹰是寿命最长的鸟,当它长到一定岁数后,爪子开始老化,喙变得又长又弯,翅膀沉重得无法飞翔。它必须飞到悬崖上,一根一根啄掉自己的羽毛,折断翅膀的骨头,纵身跃下悬崖。”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在夜色中沉沉流淌:“它在剧痛中展翅飞翔,在旭日的照耀下,它身上会长出崭新的羽毛,翅膀重新变得强健有力,再度翱翔于蓝天中。它会飞得更高更远,任何鸟都比不上。” 莱特猛的睁开眼睛。 清冷的明月悬在空中,结了满室白霜。他从病床上坐起来,凝视着远方的群山。许久以后,他望着双手,慢慢合上掌心。 “老师……”他轻声唤道。 从这天起,一名少年走进了他的生命。少年名叫沙利叶,但莱特从没叫过他的名字。他仿佛见到弟弟死而复生,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到沙利叶身上。沙利叶生性温柔,眼睛像泉水一样纯净,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气息,总能抚慰莱特的焦躁和痛苦。莱特每天都会去见他,推着他在院中散步。只要呆在他身边,莱特就会忘掉苦痛,获得短暂的安宁。 “你是图兰人?” “是的,你讨厌图兰人吗?” 沙利叶点了点头:“你是例外,吉尔。除了我的亲人,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你真像我哥哥。” 莱特心头一颤,他却浑然不觉:“哥哥性格桀骜不驯,却对我百依百顺。我小时候闯了祸只要一哭,他就会替我顶罪,被父母骂了好多次。” 他抚弄着初开的花枝,眼神温柔悲伤:“他总担心我身体不好被人欺负,得知我得了这种病,他第一次掉了眼泪……却没想到他先离开了我。” “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哥哥。”莱特轻声说。沙利叶笑了笑,没有出声。莱特本想摘下花枝,被沙利叶阻止了:“在严酷的北方,所有生命都活得很艰难,我难得见到这么早开花的树。” “你后悔生在北方吗?” “不知道。”沙利叶叹了口气,“我很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这辈子怕是不可能了。” 他轻轻捶着双腿,痛楚从眼中一闪而过。莱特安静了片刻:“如果有下辈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他从指缝里望向蓝天,眼睛忽然亮了,“如果有来生,我想变成一只鸟。” “什么鸟?”莱特被逗乐了。他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我只是想飞而已。你呢?” “我想变成一只鹰。”莱特跪下来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在图兰传说里,鹰是太阳神的信使,是世间最自由的生命。” “传说?” “是的,你想听听吗?” 沙利叶点了点头。莱特拢着他的手,讲述着那些古老的传说。他的声音仿佛长了翅膀,把沙利叶带到了繁荣的黄金乡,太阳神居住的国度。 “真美。”他的眼里满是憧憬,“我好想去一趟图兰。” “等到战争结束,我就带你回图兰吧。” “但我走不了路。”他嗫嚅道,“你只能一路背着我。” “我们可以骑马啊。”莱特眉飞色舞,“图兰有许多险峻的高山,我们在山里穿行都是骑马。我喜欢骑着马在原野上飞奔,那种感觉和乘车完全不同。我教你骑术吧!” 沙利叶点了点头,笑容像天使一样美好:“好,我跟你走。” 莱特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就像抱着失去已久的弟弟。失而复得的喜悦如此强烈,令他潸然泪下。沙利叶温顺的靠在他的怀里,眸中闪烁着清水般的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莱特一天比一天更依恋这个少年,他仿佛一个港湾,让莱特疲惫不堪的心终于得到了安宁。尽管他的生命像残烛一样脆弱,莱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他带走。 艾尔扎克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在这种情势下还想带着一个病人逃亡。赫斯特正在全国大肆追杀他,连这个深山中的医院都岌岌可危。他催促了莱特好几次,但莱特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中,对部下的不满置之不理。 “这孩子就跟他弟弟这么像?”艾尔扎克抱怨道,“他还要不要命了?” “要去你自己去,莱特的脾气跟蛮牛似的,我怎么劝得动。” 艾尔扎克气结,当场拂袖而去。他下定决心,一次次去病房堵莱特,莱特终于松了口,却要求他准备车辆和医生。 “你不可能带上他,不要妄想了!”艾尔扎克忍无可忍,“莱特,除了我们几个,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不可能拼命保护一个病人!” “我会保护他。” 艾尔扎克气得发抖,莱特刚想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箭一般回过头,沙利叶坐在轮椅上,愕然望着两人,脸色煞白。 “图兰人……莱特……”他喃喃道,“你难道是莱特?罗斯?” “抱歉,我不是故意骗你——” 他话音未落,沙利叶扑了过去,一把夺走艾尔扎克的配枪,对准莱特的胸口。 “骗子!”他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刺耳,“你害死了我的家人,竟然还来欺骗我!” 莱特呆若木鸡。沙利叶噙着泪,眼眶通红:“我家在莫莱市,由于我身体不好,被家人提前送到了医院。他们全部死在上一个冬天的饥荒中,是你逼死了他们!” 他颤抖着叩动扳机,子弹却打偏了。艾尔扎克毫不犹豫的开了枪,被莱特用身体撞开,子弹打进了肩胛骨。 “你在发什么疯?”艾尔扎克惊怒交加,“你要任由他把你的身份宣扬出去吗?” 莱特没有回答,朝沙利叶走去。沙利叶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抖得像在抽搐。 “开枪吧。”他走到少年面前站定,尽量平静的说,“你有资格杀我。” “莱特!” 少年狠狠咬唇,手上的枪却重若千钧。他嚎啕大哭起来:“你的亲人死了,你就有权杀害我的亲人了吗?他们一辈子安安分分,连枪都没拿过,哪里得罪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爸爸、妈妈、哥哥,你把他们还给我,还给我!” 他拼命捶打着莱特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质问都像重锤击打在莱特心上。一瞬间,就像重新和世界接通了血脉,他曾对所有死亡和悲剧都麻木了,但那些丧失已久的感情再度涌入胸膛,甚至令他窒息。莱特僵硬的站着,仿佛见到了当初离开图兰时的自己。每一天,每一夜,都有一个声音在心里疯狂的质问着,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夺走我的一切? 声声泣血。 “对不起,我……”他伸出手,想抱住沙利叶。沙利叶立刻拔枪对准他,眼神仿佛淬毒的匕首扎在莱特心上。 “滚!”他声嘶力竭的咆哮道,眼中盛满刻骨的恨意,“你这个魔鬼,滚出我的祖国,永远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当天晚上,莱特离开了医院。当他在乐园岛定居后,曾命人到北方寻找沙利叶,却音讯全无。终其一生,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他离开后没多久,军部的士兵就包围了医院。整个国家都在追杀他,已经没有一处安全的据点,他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由于民众的仇视,他们不敢在市镇停留,只能在山里跋涉,像野人一样宿在岩洞中,他们往往只在夜间赶路,白天躲在树林的掩护中。莱特学会了睁着眼睛睡觉,他的脸上泛着死灰色,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就像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全是莱特的心腹,有人在绝望中自杀了,有人动了别的心思。一天夜里,莱特正在岩洞中休息,突然被人推醒了。他正处在一级警备状态,立刻跳了起来。 “希恩跑了。”妮娜的脸色十分糟糕,“今晚是他守夜,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莱特阴沉着脸,迅速叫醒了队伍的所有人,但众人还没离开,就被密集的弹雨包围了,很快就有两名队员在弹雨中阵亡。敌军疯狂的扫射着山洞,莱特在混乱中架起了机枪,连支架都没打开就对着外面开火。 这时,一发炮弹击中了山洞。莱特只听到耳畔一声巨响,雨点般的碎石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他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他昏迷的时间不长,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胸前像被钳子夹住,他咳嗽了两声,想推开身上的石块,才发现菲利克斯压在身上,碎石和弹片全部扎进了他的体内。 “大……大哥,你没事吧?”他艰难的咳嗽了一声,大量鲜血从嘴角涌出。妮娜和吉尔伯特冒着弹雨跑过来,把莱特架了起来,又想去扶菲利克斯。他却摇了摇头,紧紧捂住腹部的伤口:“带他走,我来断后。” “不行!” “快走!”他厉声叫道,“我活不了十分钟,肠子出来了……带他走!” 妮娜呆了片刻,脸色惨白。她拔下手榴弹,把保险拧紧,扔给了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扶着岩壁站起来,捂住血流不止的肚子,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手榴弹绑在自己身上。 “大哥!”他用尽全力嘶吼道,“不管你做过多少错事,我都相信你。你是我们的希望,只要你还活着,图兰之鹰就不会死去,只要你不放弃,雄鹰总有一天还会在图兰的天空中翱翔!” 莱特呆若木鸡。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了,嘴唇无声颤抖着,眼里浸满了泪水。菲利克斯扛着空枪,挺直了背,一瘸一拐的走入漫天炮火中。他一边走一边唱歌,歌声从喧嚣的炮火中远远飘来。他唱着故乡的蓝天白云,金灿灿的田野一望无际,丰硕的稻谷在微风中摇曳,嗓音嘶哑难听,歌声都走了调。每当他记不起歌词了,就一边走,一边发出颤抖的吼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啊——呀——” “啊——” 莱特的心脏仿佛被万根尖针穿透,只有他知道,菲利克斯在害怕。他一直都不是勇敢的士兵,初次上战场时还吓得尿了裤子。莱特嚎啕大哭,仿佛后悔莫及的孩子。他疯狂的往前扑去,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菲利!菲利!”他撕心裂肺的叫着,嗓子都吼破了。一道明亮的红光闪过,山洞坍塌了,巨石落雷般滚下山崖。莱特的脸瞬间像碎骨一样白,他泪流满面,红着眼睛咆哮着,端起冲锋枪疯狂扫射着追兵。 他们逃了大半夜,才在一个落雪的村庄里躲了起来。但这天晚上,莱特却不见了。他偷了一辆车,整整追了两天两夜,把希恩捉了回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希恩绑在马厩的柱子上,去找了一根带刺的马鞭出来。 莱特走过去,解开绑住嘴的布条,希恩立刻滔滔不绝的咒骂起来。莱特扯了扯马鞭,狠狠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声鞭响仿佛惊雷,希恩痛得大叫起来,脸上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连牙都崩落了两颗。他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了,吐出断牙,高声咒骂道:“来啊,杀了我吧!忘恩负义的谋杀犯,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话音未落,莱特又一鞭子抽在他的身上。这种马鞭有三指粗,带着尖锐的钩刺,他一下接一下挥鞭,每一鞭下去都带起淋漓的血肉,痛得希恩连声惨叫。希恩开始还在逞强,很快就崩溃了,但无论是恶毒的诅咒还是凄惨的哀求,都无法让莱特停手。马厩里一片死寂,血肉横飞,只有挥鞭时凛厉的风声和炸雷般的声响。众人都骇得脸色惨白,吉尔伯特更是面无人色。 “莱、莱特,”妮娜哆哆嗦嗦的开口,“别打了,他已经死了。” 莱特这才停住手,他大汗淋漓,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双目血红。希恩垂着头,身上血肉模糊,他仍然觉得不解恨,把尸体剁碎了扔去喂狗。 “莱特,我们今后怎么办?”妮娜问道。莱特没有回答,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暮春的傍晚,天空从橙红变成清澈的深蓝,一群北归的大雁正远远掠过淡薄的云层。钟声响了起来,在宁静的天空中回荡。已经过了晚祷的时候,乡下的教堂里空无一人。一位老神父正弓着腰,在圣堂中忙碌。 就在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教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神父揉了揉眼睛,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端详着教堂里的基督像。他还很年轻,但脸上刻满岁月的风霜,就像独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已经疲惫不堪,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死去。 “你好,孩子。”老神父试着和他打招呼,“你是来告解的吗?” “告解?”他愣住了,摇了摇头,“我只是来走走。” “孩子,你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他喃喃道,“我的罪孽深重,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下去。” “孩子,人都会犯错。但只要诚心赎罪,交给主来裁断,你最终一定会获得宽恕。” “不。”他坚决的摇了摇头,“没有哪个神敢要我。如果死后有地狱,我肯定会被打到地狱最底层,永远得不到救赎。” 他的语气平静苦涩,神父明白了,他不是从渴望和期盼中来到这里,而是从痛苦和怀疑中来。在教堂里工作了一辈子,熬过了多次战乱和饥荒,他已经饱经人世苦难,不会再用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 年轻人凝视着基督像,注意到他的眼神,神父解释道:“他是神的儿子。神爱世人,将他的独生子赐给我们,叫信他的不至死亡,反得永生。” “神爱世人……”他重复着老神父的话,语气讽刺,“如果神真的爱着世人,为什么我们身而为人,要经历这么多苦难和折磨?” “孩子,不能质疑主的意愿。”神父的脸色严肃起来,“苦难是人性的试金石,只有熬过了苦难,并展现出足以打动主的力量,才会被主召回乐园。” “我不相信世上有乐园。” “既然你什么都不信,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不知道,或许我只想跟外人说说话吧。”他垂眸苦笑了一下,“有许多人跟随着我,是我连累了他们,我必须负起责任来。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每次看到他们的眼神,我就觉得害怕。” 他话中的辛酸刺中了神父,神父突然可怜起他来:“孩子,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望着祭坛,长久的伫立着,仿佛一尊石雕。祭坛上点着无数蜡炬,闪烁着红宝石般的泪。上帝只有一个,朝拜者却有无数,他如何听得清每个信徒的愿望? “我想回家。”他涩声道,“但我已经没有家了。” “孩子,不要难过。主就在我们心中,如父亲般庇佑着每个人。当我在深谷迷失时,他领我走正确的路。当我在旷野孤独时,他伴我作指路的明灯。”老神父指着基督像,“他临死前曾何等孤独,何等痛苦,但他却燃焼自己的生命,成为了照亮世人的光。” 莱特的瞳孔慢慢放大了,一道夕晖从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外洒落,照在基督像上。他的身躯因痛苦而扭曲,面容却平静,眼神温柔慈悲。他沐浴在圣光中,那道光澄澈温柔,倾注在他的全身,照亮了黑暗的心房,仿佛净化了他的罪孽。 “我们都会犯错,甚至是无法挽回的大错。”老神父轻轻摸着他的头,仿佛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我们还是得活下去,背负沉重的罪孽前行,去做正确的事。” “什么才是正确的事?” “我无法回答你,答案只在你的心中。” 莱特的面颊微微抽搐。他直挺挺的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发出脆硬的声响,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他感到老人走到面前,带着焚香气息的衣摆拂过他的额头。他垂下头,吻了老人手上的戒指。 “你是有福的,愿天主保佑你,孩子。”他的声音柔缓低沉,“你要牢牢记住,神赐给我们的不是胆怯的心,而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家?” “是的,我带你们回家。” 莱特环顾四周,他的声音在荒野上起伏。战士们聚集在他的周围,每个人都憔悴不堪,眼神晦暗。有人垂下了头,有人茫然望着他,就像望着茫茫大海中唯一的舵手。妮娜抱着膝盖,眼神苦涩:“回家?我们哪里还有家?” “怎么没有!”他声嘶力竭的呐喊道,“我还活着,图兰之鹰还没有死!再相信我一次,我发誓,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莱特等待了两天,集结了图兰之鹰仅剩的部队,率领众人踏上了艰难的归乡之路。为了躲避驻军,他们不得不翻山越岭,穿越辐射的无人区。当年核弹爆炸后,安道尔政府迁走了上百万居民,把方圆一千英里全部划作无人区。莱特从未见过如此广袤的原野,天如穹盖,茂密的针茅草此起彼伏,如海浪般涌来,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草香。到了夜晚,星星低得仿佛能扎在人脸上。 然而拉着物资的老马早已被饥饿的士兵吃掉,由于燃油短缺和机械故障,他们不得不抛弃了大部分车辆,到最后只能步行。一旦天气晴朗,空中就会出现轰炸机,原野上没有任何掩体,炮弹在尖叫的人群中投下了一个个弹坑。士兵们朝天空中开火,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着了火,一个跟斗栽进车队里,撞倒了一辆载满伤员的卡车,卡车的油箱轰然爆炸,弹坑里到处都是破碎的肉块和骨头。 没有一个人哭泣,人们只是拿起背包继续往前走。饥饿和干渴如影随形,他们的帐篷漏水,身上臭气熏天,靴子上包着破布。为了节约燃油,有好几周的时间,他们不得不以捕到的生肉为食,坏血病和痢疾在人群中横行,直到来到拉塞尔港。莱特尽了最大努力,把士兵塞进三艘破旧的邮轮上,但最终只有一艘度过海上的风暴,回到了图兰西北端的苏梅尔岛。 莱特离开故乡太久,已经不了解图兰的局势。他打听到苏梅尔岛不属于任何一支革命势力,由一名因蒂人的酋长坎昆统治。他来到岛上时,身边只有一百零八名士兵,每个人都衣衫褴褛,只差一口气就会倒下。妮娜在途中患上了坏血病,高焼不退,双腿肿胀,她的身体原本就不算强健,长久的苦难早就把她折腾垮了,连下船时都是被莱特抱下来的。 莱特没有带任何武器,亲自去见了酋长。他恭顺的跪在老人面前,按照部落习俗亲吻老人的脚背,恳求他大发慈悲,赐给士兵药品和食物。 “我听说过你。”老人抽着烟斗,眯着眼睛打量莱特,“我可以给你需要的东西,但你必须立刻离开图兰。” “去哪里?” “你父母是从哪里来的,你就滚回哪里。” “回去?”莱特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在北方的时候,北方人要求我立刻滚蛋,现在连祖国都容不下我了吗?” “你是移民的后裔,正因为你们污染了图兰的血统,才导致了这场战争!” “发起战争的是军部,我们跟你们一起战斗,一起流血牺牲,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老人脸色一沉,一名战士立刻踩在他的头上,强迫他跪下。莱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唇上迸出血痕,指甲扎得掌心鲜血淋漓。“我的父母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图兰人,但他们在图兰生活了半辈子,他们的遗骨葬在这里!我在图兰出生长大,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图兰语,我和你一样热爱这里的青山绿水,当祖国遭到侵略时,我血战到最后,从未愧对过祖国!如果这里不是我的家,哪里才是我的家?如果连祖国都容不下我,世上还有何处可以为家!” 帐篷里霎时寂静。莱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消瘦的双颊充血通红。老人见过他的眼神,一个人被夺走最后的宝物时,就会露出这种疯狂而绝望的眼神。他听说过莱特的经历,不希望他在自己这里发疯。 “想要我留下你,就得证明你的价值。”老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你会做什么?” “我会打仗。” “你才被军部打得惨败。”老人嗤之以鼻。莱特平静的说:“任何将军都打过败仗。” “行,我给你三天时间,替我攻下苏梅尔岛对面的图伦镇。如果你做到了,我就给你食物和药品。” “今晚,我的士兵拖不起了。” 老人高耸着眉毛,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他借给莱特一支三百人的部队,当天夜里,莱特命几名士兵冒充难民骗过守军,打开城门,立刻发动闪电战。图伦镇的战略价值不大,因此革命军只安排了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兵驻守。指挥官半夜听到炮击就闻风而逃,莱特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控制了整座城镇。 老酋长大喜,如约提供了药品和食物。大部分士兵在得到充分的休养后,很快恢复了健康,但妮娜依然缠绵病榻。岛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医生只给她打了一针,让她服用浓缩柠檬汁。莱特一直守着她,把药汤一点点喂给她,清理她的呕吐物。又过了一周,她才勉强恢复元气。 她醒来时,连天的乌云已经散去,太阳出来了。莱特却不在身边,她强撑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帐外。莱特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安抚着躁动不安的马儿。 “莱特!” 她哑着嗓子叫道,莱特勒住缰绳,骏马扬蹄长嘶一声,他牵马后退了几步:“你总算醒了,身上好些了吗?” “我没事。”她焦急的问道,“你又要去打仗了吗?” “别担心,你好好养病,我会尽快回来。” 妮娜正想开口,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一只雄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巨大的翅膀掠过头顶,落在了莱特的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鹰,它的翅膀张开足有八英尺宽,羽毛呈棕褐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黄金的光芒,利刃般的鹰爪紧紧抠住莱特的肩膀。 “好久不见。”莱特微笑着抚摸鹰的翅膀,它却骄傲的昂着头,犀利的眼睛左右转动。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倾泻到莱特身上,他的脸上散发着黄金般的色彩,剑眉飞扬,星目朗朗,头发在阳光下如同炽烈的火焰,生气蓬勃的飞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莱特抬起手臂,雄鹰发出高亢的鸣叫,展翅飞向辽阔的蓝天,她甚至能听到它强劲有力的振翅声。莱特猛的一踢马腹,骏马轻捷的冲了出去,风驰电掣般越过湛青的河谷,奔向远方的群山。妮娜紧紧捂住嘴唇,泪如雨下。 “莱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革命军的核心势力都在争夺东南部,你难道打算躲在这个偏僻的小岛上,给坎昆卖一辈子命?” “不行吗?” 他愕然望着莱特,莱特的目光幽深。莱特非常擅长赢得军心,他作战英勇,把战利品全部分给士兵,又能带领他们打胜仗,很快就和士兵打成了一片。 “士兵们现在都向着你。”他迟疑了片刻,委婉的劝道,“根据部落的习俗,如果酋长死了,会由部落成员推选新的领袖……” “他对我有恩。”莱特打断了他的话。 吉尔伯特愣住了。晚云飘过以后,田野上烟消雾散,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空中,水一样的清光冲洗着柔和的春夜。融雪汇成千万条支流,从山涧奔流直下。湿润的夜风吹过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吹过闪着光亮的河水,平静而响亮的流向远方。 “你变了。”他低声说。莱特微不可闻的笑笑,夜风送来士兵的喧哗声和美酒的香气,今晚有一场庆功宴。吉尔伯特问道:“你不和他们一起庆祝吗?” “不,我戒酒了。”莱特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给坎昆打了半年工,后者的领土扩张了整整三倍。坎昆乐不可支,开始做起白日梦,认为攻陷首都登上王座指日可待。但没多久,他因酒后中风倒在了帐篷里,抬回去不到三天就死了。 莱特立刻带着部队赶回苏梅尔岛,部落的老人商讨后,一致推举莱特作为新的领袖。坎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萨格纳,后者勃然大怒,当即带着亲信出走,投奔了卡桑德的部队。 一周后,军队包围了苏梅尔岛,以萨格纳的名义劝降,莱特拒绝了。卡桑德和军部的实力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被莱特轻松打垮,把萨格纳捉回来软禁。没过多久,萨格纳又逃了。这次莱特根本没打算管他,在接手了坎昆的所有势力之后,他一改先前的隐忍,雷厉风行的招募兵员,改革军队,稳扎稳打的扩大势力范围。为了避免成为靶子,他没有急着打出图兰之鹰的旗帜,直到整个图兰西北部成为他的天下。 莱特离开图兰多年,当务之急是重建情报网。莱特把这个任务交给艾尔扎克,后者非常惊讶:“过去一直是吉尔伯特负责情报工作,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吉尔伯特有别的任务。”莱特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忠诚。” 莱特念旧,他最信赖的始终是他少年时就认识,后来和他一起逃到北方的朋友。但在漫长的征战中,艾尔扎克始终坚定的站在他这一方,他会毫不留情的指出莱特的错误,却在莱特众叛亲离时坚守在他身边。 “我必须向你道歉。”莱特深鞠一躬,“当初你劝我逃走,我却说了伤人的话,请原谅我的鲁莽。” 艾尔扎克呆住了。他一下子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说:“你别这样,这种小事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我没有忘。”莱特的声音微微哽咽,“是我无能,把士兵带上了战场,却没有把他们带回来。但为了结束内战,我必须有一支强大的势力,至少让我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艾尔扎克沉默了,他握住莱特的手,坚定的说:“我会帮你,相信我吧。” “除了革命军的动向,我还希望你帮我调查一件事。”莱特说,“你能帮我搜集一些古籍吗?” “古籍?” “对,涉及各国的神话传说、宗教和历史,尤其是离奇灭亡的国家,书籍,古画和照片都可以,可以在黑市上出高价求购,但千万不能泄露你的身份。” 艾尔扎克一脸茫然,莱特深深凝视着他,恳求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缘由,但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只有拜托你了。” “明白了。”艾尔扎克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 “谢谢。” 艾尔扎克离开后,莱特的表情瞬间消失,乱发下的眼睛犹如寒星。他走到墙壁面前,揭开了一副军事地图。 回到图兰后,莱特仔细研究了最后一次作战行动。他当时一心求死,却没有疯,但战斗刚打响,他所在的指挥中枢就遭到猛烈炮击。敌军从身后打了一个包抄战,他猝不及防,突击队遭到全歼。指挥层和其余部队完全失联,乱成了一锅粥,才导致全军覆没的下场。 赫斯特是怎么在几万人的大军中,准确识别他的位置? 莱特负手凝视着墙上的地图,眼神冰冷彻骨。他不想怀疑朋友,但嫌疑人的范围实在有限。对不起?他在心里冷冷问道,你为什么道歉?既然你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到我身边? 吉尔伯特行事一向谨小慎微,莱特相信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一周后,吉尔伯特从东部回来,莱特把他单独叫到了指挥部。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实力如何?”莱特问道。吉尔伯特想了想,委婉的回答:“我们的精锐已经损失殆尽,还需要时间恢复。” “筹措兵员和军费需要时间,我必须尽快得到力量。吉尔伯特,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他打开地图,圈出了一座海岛:“这是洪流之岛,专门用来囚禁高危能力者的牢笼。根据艾尔扎克的情报,洪流之岛上藏着一个秘密兵器,是有史以来最危险的能力者,我要你夺走他的能力带回来。” 吉尔伯特渐渐皱眉:“你想得到他的力量?” “是的。” “太冒险了。”他直白的说,“秘密兵器的存在只是传闻,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抬起头,却愣住了。莱特紧紧盯着他,眼神寒冷锐利,仿佛锋利的刀片一层层剥下他的伪装,让他无从遁形。 吉尔伯特的心一路跌落谷底,脸色煞白。他立刻想起希恩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为什么是我?”他颤声问道。 “因为我只信任你。”莱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你做得到吗?” “……好,我去。” “期限是一年。”莱特冷冷道,“一年后,我会来接你。你可以走了。” 吉尔伯特不敢开口,莱特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离开,手背上青筋暴起,细小的血管毒蛇般在眼角跳动。 妮娜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巨响。她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屋里,看到莱特把桌上所有东西统统狂躁的抡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 他的脸色吓到了她,莱特缓过一口气,森然道:“没事。把艾尔扎克叫过来,我有事吩咐。” 这年深秋,吉尔伯特启程前往洪流之岛。莱特对内声称他去完成一个秘密任务,没人敢质疑,艾尔扎克很快取代了他的位置。莱特大量招募新兵,亲自挑选人才加以培养,图兰之鹰的势力再度壮大起来。 与此同时,一车一车的古籍悄悄运到了苏梅尔岛的指挥部。每天夜里,他彻夜坐在指挥部的房间,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奥利佛曾告诉过他图兰战争的真相,但他在北方时忙于自保,一直没空去调查,只在暗中安排人调查克洛伊和小南的下落,两人却音讯全无。 吉尔伯特走了,莱特没有任何商量的对象,只能从只鳞片羽中推断出克洛伊在为某个组织做事。散播传染病、煽动战争、制造屠杀并开门,这个阴谋环环相扣,不可能是某个人的行为。 就在莱特殚精竭虑的追查黄昏之门的下落时,克罗伦斯?加尔文终于结束了游学,返回教廷。这位继承人体内流着两个尊贵皇朝的血,性格却温吞懒散,在大学换过三次专业,以游学为借口拒绝参与家族事务。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无所事事的度过一生时,克罗伦斯突发奇想,以志愿者的身份去了北方。从北方回来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积极投身慈善事务,努力改善难民的生活状况。 加尔文家族是金融巨头,更是图兰黄金的主要经销商之一。图兰拥有丰富的金矿资源,却因连年内乱,国内没有稳定的银行流通体系,全靠出口黄金换取外汇,莱特很快利用和克罗伦斯的友谊与加尔文家族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因此当洪流之岛被攻破后,莱特上了联盟的红色通缉令,不得不暂时隐姓埋名,躲到克罗伦斯的岛上避风头,加尔文家族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怎么认识克罗伦斯的?” 吉尔伯特站在脚手架下,望着正在修建的二期工程。莱特说:“两年前吧。他参加了联盟的红十字会,我在梅萨纳遇到了他。他的背景很厉害,我就刻意接近了他。” “这个人可靠吗?” “加尔文家族需要军队保护图兰的黄金交易,互利互惠而已,出卖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我还是觉得这里不安全。”吉尔伯特皱眉,“特警部队正在满世界追查你的下落,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等待你的就是后半辈子的牢狱之灾。” 莱特望着头顶忙碌的工人,半晌才开口道:“我的人生是一场赌博,不肯冒险就会一无所有。我需要尽快重建情报网,追查黄昏之门的下落,这是最快的方法。” 吉尔伯特沉默了很久。莱特头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脚手架下,突然说:“对了,在岛上建一座赌场吧。” “赌场?” “对,五号岛屿不是还没确定用途吗?”莱特兴奋的说,“就建一座世上最大最华丽的赌场,能令所有赌徒心生向往。” 吉尔伯特正准备挑刺,却看到了莱特的笑容。一个模糊的面影突然闪过脑海,他记起了那句话。 “……等我发了财,就建一座赌场让你尽情去赌,输多输少全记在我的账上。” 他心中一痛,不忍心再指责莱特:“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乐园。”莱特笃定的说,“它将成为真正的乐园。” hapter 15 黑暗中的未来 莱特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的喉咙干渴欲裂,浑身痛得像被拆开重组。他动了动手指,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水壶。 凯特正抱着刀守在床前,闻声立刻跳了起来,惊喜的望着他:“你醒了?” “我昏迷多久了?” “四天。” 莱特撑着手臂,挣扎着坐起来。凯特连忙扶起他,他一圈一圈解开纱布,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愈合,甚至没有留下疤痕。莱特用手遮住右眼,跟野狼搏斗时弄瞎的左眼完全恢复了视力,新鲜的血液在体内奔涌,修复着大大小小的旧伤。 “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凯特担忧的跪下来,伸手想试试额头的温度。莱特霍然回首,眼底血红,仿佛一尊苏醒的凶神。凯特骇了一跳,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这是哪里?”莱特问道,声音嘶哑的像铁器刮蹭。凯特把纱布浸在冷水里拧干,敷在莱特额上,才回答道:“莫提亚郊外的一间诊所。” “现在局势如何?” “听说外面打的很厉害,政府军一连攻下了六个据点,保卫军已经投降了。拉德克里夫到处散布你已经死了的谣言,但艾尔扎克按兵不动,不予理会。”凯特迟疑片刻,小心的问道,“你打算报复救世军吗?” “现在不行。”莱特面无表情,“当务之急是结束内战,还不能跟他撕破脸。但私下里弄死一个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他最好赶紧为自己祈祷。” 凯特默然。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我不会背叛你。” 莱特望着窗外,侧脸绷如刀削。凯特说:“你一直做噩梦。我知道吉尔伯特不在了,你心里难过,但你还有我。” 她跪下来,捧着莱特的脸庞,声音轻柔:“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你为我做过的事,我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莱特心头一颤,仿佛濒临爆发的火山口中突然涌出清泉。凯文的眼睛温柔清澈,像纤尘不染的泉水,盛满了关怀和担忧。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喃喃道:“我没有怀疑过你。” “我知道。”凯文柔声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再睡一会儿吧。就算出了意外,我保证你会死在我后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莱特点了点头,放下心头大石,很快陷入了沉睡。室内的光渐渐暗淡,风裹挟着绿草和鲜花的芬芳,轻轻吹进来。歌声沿着墙壁的缝隙蜿蜒爬进,柔情万种,如泣如诉。 莱特的意识渐渐恍惚,他感到灵魂悬浮在空中,俯瞰着自己的身体。周围暗了下来,仿佛被拉上幕布,只有一团微弱的光不断变化着形状。他想触摸那团光,脚下却忽然一滑,掉入了一片黑暗。 唱片机发出咔嗒一声,再度旋转了起来。莱特蓦然回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卧房。窗帘紧掩,屋里潮湿阴冷,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古董唱片机,紧邻着巨大的橡木书柜,家具典雅考究,镶嵌着繁复的花纹,留声机上的唱片水波纹一样流转,靠墙的位置则是一座壁炉,壁炉旁安放着柔软的躺椅。 莱特从床上坐起身,被单却从身上滑落。他的手脚都扣在铁环中,铁链的一段钉在墙上,他只能在床上活动。书桌上放着一尊蛇发女妖的雕像,上百条毒蛇盘绕在头顶,嘶嘶吐着信子,酒红的帷幕盖在笼子上,隐秘的生命在笼中呼吸。 门突然开了,他猛的回过头,来人脱下外套挂在墙上,一股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他一阵恶心,扭头如避蛇蝎。男人不假思索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满嘴是血。唱片机咿咿呀呀的转动着,歌剧到了高潮,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浓墨重彩的描绘歌剧中英雄斩杀巨蛇的一幕,长矛刺入巨蛇的眼睛,蛇头在血泊中痛苦的挣扎,鲜血犹如油漆泼在眼中。 他的脸白得像死人,眼里是空洞的绝望。卧室里的场景慢慢融化,他满身是血,在漆黑的隧道里奔逃,肺腑痛得要炸开了,赤脚磨得鲜血淋漓。 “救救我!”他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爸爸,救救我!” 隧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他终于冲出了黑暗,瀑布般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莱特猛的睁开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浓重的悲伤漫过心脏。莱特摸了摸脸上,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凯特刚打了个盹,立刻被吓醒了:“怎么了?” 她震惊的望着凯特,凯特的神情变了,脸色瞬间苍白:“你看到了什么?” 莱特伸手把她往下一拉,凯特单膝跪在床边,一下子砸在了莱特的胸口上。莱特轻轻搂着她的头,怜惜的梳理着她的头发,心头却恨得滴血,毒蛇般的血管在额角迸跳。 凯特忽然不动了,身体僵硬得像大理石像,直到莱特的手臂骤然箍紧,犹如蓄势待发的弓。 “是救世军的士兵吗?”凯特的目光落在窗外,拇指和食指搭在了刀柄上。莱特点了点头,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弭,戾气从眼中一闪而过:“你走后门,屋里的交给我。” 凯特正想开口,莱特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凯特的脉搏突跳起来,莱特捏了捏她的掌心,眼神沉静:“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凯特心头一热,反握住他的手:“好。” 由于内战蔓延,贫民窟中冲突不断,许多黑医以此谋生。救世军悄悄包围了诊所,堵住出口,有住户上楼时和士兵碰了个正着,立刻被捂住嘴拽进了楼道。领头的军官把手放在门把上,猛的踹开门。 暴雨般的子弹瞬间倾泻到屋里,子弹乒乒乓乓打在墙上,击碎了窗户和茶几,噗噗陷进墙面,屋里硝烟弥漫,碎玻璃和弹头滚得到处都是。等到硝烟散尽,军官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阳台上还系着白色的被单。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让士兵退后散开,双手握枪走进房间里。屋里只有一张床,被褥凌乱,茶杯冒着热气,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他检查了床底,又走到阳台前探头往下望,想确认莱特是否跳窗逃走了。 他的颅顶突然爆出一团血雾。军官摇晃了一下,仰面栽倒,眉心浮现了一个鲜红的血窟窿。莱特双脚倒勾在通风管道上,端起冲锋枪猛烈扫射,屋里瞬间血肉横飞。莱特一脚把床踹起来挡子弹,从窗口一跃而下。与此同时,一辆车从拐角处冲出来,车身横着呼啸而过,瞬间来到了楼下!莱特落在车前盖上,车头往下重重一压,凹下一个深坑,挡风玻璃哗啦一声全碎。 凯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巨大的惯性把两人牢牢按在了椅背上。有士兵跳车想拦住他们,凯特猛打方向盘,车头一个急转,两车交叉而过,莱特紧贴着车门,端枪瞄准了司机,子弹准确命中司机头部。后车失去了控制,横着撞上行道树,发出轰然巨响,树干断裂,沉重的树干倒在了路中央。 激烈的枪战惊动了贫民窟的住户,不断有人从棚屋中逃出来,在纷飞的弹雨中扑倒,周围充斥着尖叫和哭喊声。莱特咬了咬牙,收回枪:“调头,往南面开。” 凯特充耳不闻,依然一路狂奔,仪表盘的指针飙到了危险的红色区域。莱特霍然回头,才发现凯特正俯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嘴唇发乌,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浑身抽搐好像在抗拒什么酷刑。 “停车!”莱特骇了一跳,立刻扑过去猛踩刹车,但为时已晚。越野车径直撞上了贫民窟的围墙,撞出一个十英尺宽的豁口,头顶的碎石噼里啪啦下雹子一样热闹。巨大的车身高高越过围墙,猛然下坠。莱特紧紧俯在座椅上,碎玻璃把前额和手臂扎得鲜血淋漓。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好一会儿血才沿着眉间淌下来。 越野车陷进了墙墩里,轮胎塌了两个,四面漏风,车门扭曲得像被压扁的易拉罐。莱特狠踹了好几脚才踹开门,把凯特从驾驶座上抱了下来。莱特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立刻有车辆想堵住两人的去路,莱特冷哼一声,油门到底,当场把对方撞出去十来米。越野车仿佛暴走的野兽横冲直撞,硬生生碾出一条路,连前后保险杠都被撞了下来。莱特毫不心疼,开着车一路狂飙,直奔山区而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莱特一把按住凯特的头,猛打方向盘。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撕下了车门,莱特的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霎时眼前发黑。引擎盖上插满细小的弹片,连防弹玻璃上都浮现了裂纹。 凯文被爆炸声惊醒,半睁的眼里目光涣散。莱特紧紧扣住她的手,掌心冰冷黏湿:“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周围一片寂静,强烈的失重后,凯特感到了车身有力的震动。汽车已经贴着断茬落在了对面,转了半圈又向前开去。莱特切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渐渐把追兵扔在了身后。 凯特苏醒过来时,雨已经停了。金色的夕晖穿透眼皮,她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她从未觉得如此疲惫,身体沉重得像铅块,胸部剧烈灼痛。凯特微微偏头,车停在河畔,远方日影低垂,烈火般的光辉漫过辽阔的河滩。一个逆光的身影涉水走来,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醒了吗?”莱特打开车门,拿着一个水壶。凯特坐起身,莱特喂她喝了点水,凯特环顾四周,诧异的问道:“这是哪里?” “萨瓦河上游,图兰自由军的控制区。” “自由军?” “对,我打算去山里避一避。” 凯特点了点头。莱特低头喝水,夕晖晕染着他的面部轮廓,睫羽上飞了一层金粉,湛蓝的眼眸里波光潋滟,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犹如闪光的丝绸。凯特每看他一眼,都感到喉咙像被噎住了。 莱特突然伸出手臂,紧紧把凯特搂进怀里,胳膊箍得凯特发疼。他放肆的蹭着凯特的肩窝,深嗅她身上的气息,心脏就像被浸了蜂蜜的刀子划开,有多甜蜜就有多疼痛。 “凯特,”他的声音里带着古怪的鼻音,“向我保证,永远不许再用这种能力了。” “我保证。” 莱特比她高出半头,胸膛坚硬如铁,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着,她能感到肩膀上强健的肌肉起伏,犹如沉寂的山峦,身上还有硝烟和汗水的气味,皮肤像太阳晒过的麦田,凯特快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她靠在莱特怀里,聆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和莱特深长的呼吸声,心头一片安宁,仿佛这些日子的惶恐都化为流云飞走。磅礴的夕阳如潮水涌来,长河落日,波涛滚滚,犹如一卷画轴伸向远方,河面浮光跃金,岸上则是大片荒芜的乱石滩,高草间夹杂着几颗小树,华盖如伞。 晚风裹挟着河水和泥土的气息,浓郁而清新。一行归雁从燃焼的天空中掠过,凯特抬手在眉骨上搭了个棚,凝视着浩渺云天。 “既然你来了,就别回去了。”莱特搂紧了她的腰,低声说,“等到局势恢复稳定,就跟我去见我母亲吧。” “我又不是没见过她。” “不一样,以前没名没分的。” “但我是军部司令的儿子,如果她讨厌我怎么办?” “怎么会呢?”莱特柔声说,“小时候她经常拿你来教训我,她肯定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最多揍我一顿。” “但没有人比她更爱你。” “是的,所以她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莱特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子,声音异常温柔,“你要是答应了,我就再亲你一下。” “我要是不答应呢?” “罚你亲我一下。” “好,我跟你回去。” 莱特笑了,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凯特把脸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莱特便在左右脸上各亲了一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今天怎么这么乖?”莱特吮着她的耳垂,含糊的问道。凯特说:“因为想你了吧。” 她一寸一寸描摹着莱特的眉目,指腹滑过莱特的眉骨和鬓角,轻柔的将碎发理到耳后,眼睛亮的像含着泪。莱特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摩挲着无名指。 “等我一下。” 莱特站起来走到河滩上,拔了一根长草,系上两头用指腹缠绕了几圈,编成一枚精巧的草戒指,在凯特惊讶的目光中拉过她的手,把草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准取下来。”他闷声闷气的说,“等有空了我去买个好的。” 凯特眨了眨眼睛,抬起手端详着戒指,鼻子皱了皱,嘴角轻轻一弯,笑纹就荡漾开来。她的眼神温柔晶亮,眼里盈满笑意。她低下头吻了吻戒指,郑重的说:“好。” 两人相拥而坐,静静的望着长河落日,直到夕阳轰然坠入河面,夜幕终于降临。外面飘起了小雨,莱特脱下外套披在凯特身上,柔声说:“我来开车,你再休息一会儿。” 凯特温顺的点了点头,莱特替她系好安全带,重新启动引擎。凯特裹着他的衣服,很快就睡着了。莱特摇下了车窗,侧头望着凯特安静的面容,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目光柔情似水。他伸手握住凯特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 车内氤氲着奇妙的宁静,周围的景致千篇一律,莱特却不觉得枯燥,只盼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两个小时的车程后,黑暗的山峦深处浮现点点火光,探照灯的光芒掠过山间,照亮了帐篷的海洋。 “到了吗?”凯特体内好像装了自动探测器,有外人靠近就立刻苏醒。两人下了车,莱特礼貌的说明了来意。士兵怀疑的打量了他一眼,收缴了两人身上所有武器。 “我是图兰之鹰的领袖莱特·罗斯,有事拜访温迪小姐。” “温迪小姐不在,但她事先交代过,如果你过来先安排你住下,等她回来再商议。” 榙叫来一个年轻的因蒂人女孩,领着两人来到帐篷。帐篷里放着两架行军床,床上被褥齐全,门背后还有两个热水瓶。 “战时万事从简,两位有需要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解决。” “谢谢你。”凯特柔声说。自从莱特负伤以来,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却强撑着站起来,接过莱特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听说自由军的领袖是个年轻女人,她是你的朋友吗?” “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 “她怎么知道你会过来?” “之前她主动提出和我结盟,共同对付圣月革命军。”莱特沉吟道,“自由军虽然没有外国势力支持,却占据着富庶的矿区,她不怕得罪救世军。与其把我交给救世军,不如卖我一个人情。” “图兰还有哪些势力?” “图兰革命军山头林立,不过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几个。”莱特说,“卢蒙巴原来是部队里的上将,手下都是正规军,又有权贵作靠山,因此救世军的战斗力最强,其次是恩维尔的部队,但在恩维尔死后遭到重创,被政府军打得分崩离析。” 他停顿了一下,调侃道:“说起来,卢蒙巴之前还想讨我当女婿。” 凯特呆住了:“你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莱特亲了亲她的眼睛,“我告诉她,自己有家室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怎么说?” “她问我你哪里好。”莱特把嘴唇贴在凯特耳畔吹气,声音里含着笑意,“我的爱人,当然是世上最好的。” 凯特眨眨眼睛,耳朵刷的一下红透。她硬撑着坐起来,把开水倒进脸盆里:“把外套脱了,洗一洗再睡吧。” 莱特的表情柔软下来,任由凯特脱掉衬衫。莱特全身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弹痕就有八九个,有几道明显是刀砍出来的,强健的肌肉紧贴骨骼,呈现一种精悍的性感。他的皮肤并不光滑,由于长期日晒雨淋变成了古铜色,凯特能感到皮肤下旺盛的生命力,让人想起了荒原上的狼,奔腾的骏马,翱翔的雄鹰,以及一切桀骜自由的生命。他毫不在意满身伤疤,在雪原上,只有被圈养的家畜才会毫发无伤,这是他为了生存搏命战斗的勋章。 凯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抿着唇,仔细擦净莱特身上的血污,伸手按在莱特的脖子上,顺着肌肉的纹路慢慢摩挲下来,贴在胸口。一枚子弹曾贯穿肺叶。一灯如豆,映照着凯特温柔如水的眼眸。莱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的把她揽进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就像一个烟瘾犯了的人深深把一口烟吸进肺里。 凯特洗了脸,把开水倒进盆里。莱特却抢过去,把水盆端到面前:“你先洗吧。” 凯特笑了笑,没跟他客气,脱掉鞋袜伸进水里。莱特跪在床边,用食指顶部按着脚弓仔细的按摩着足部,动作温柔有力,凯特舒服得直哼哼:“你干脆别去打仗了,跟我回去开家理疗店算了。” “开什么玩笑,我最讨厌伺候别人。” 莱特倒掉洗脚水,站在门口冲了冲脚,才回到帐篷里关了灯。莱特刚揭开被子,凯特就脱掉衣服,主动钻了进来。莱特侧了侧身,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你为什么不回苏梅尔岛呢?”凯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口齿粘连的问道,“你怀疑艾尔扎克吗?” 莱特沉默半晌,揉了揉凯特的头发:“他曾和我共患难,我不想起疑。但国王要调兵遣将,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去瑟尼镇以前我却没收到任何情报。拉德为了除掉卢蒙巴扶正,不惜纵容政府军屠杀同胞,我担心……” “艾尔扎克像他一样?” 莱特没有出声。凯特说:“他是你最信赖的部下,你该了解他的人品。” “人是会变的。”莱特痛苦的叹了口气,“连跟了我十三年的吉尔伯特都能背叛,我还能相信谁?”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凯特把头靠在他的肩窝,柔声说,“哪怕全世界抛弃了你,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莱特伸手紧紧抱住她,一股奇妙的感觉涌向全身,好像仅凭胸腹对着胸腹,肩膀靠着肩膀,脚对着脚的轻轻接触,两人便足以结成对抗死亡的坚固同盟。 “冷吗?”莱特问道,“要不把另一床被子抱来?” “不冷,你身上真暖和,像人肉火炉。” 凯特舒舒服服的窝在他的怀里,用脑袋顶着他的肩膀来回蹭着,像一只撒娇的小狗。莱特啼笑皆非,把嘴唇贴在她的耳根,吻了吻他的脸颊,眼里爱怜横溢。 “睡吧,”他柔声说,“今晚还很长呢。” 凯特点了点头。山里寒气逼人,莱特怀里却暖烘烘的,她很快睡着了。莱特把头缩进被子里,吻着他赤裸的肩膀。凯特没有醒,莱特便不再乱动,掖了掖被角,目光清醒冷彻。 眼下图兰的局势纷乱,周围强敌环伺,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信的盟友。与政府和解已经绝无可能,唯一的出路是团结所有革命势力,一鼓作气推翻图兰政府。但莱特和拉德克里夫刚撕破脸,温迪又态度暧昧,如果连艾尔扎克都背叛了,他一时真的想不到应对策略。 凯特睡得很熟,头靠着莱特的肩窝,蓬松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莱特悄悄低下头,把嘴唇印在她的唇上,温柔的来回磨蹭。一阵痛楚传遍全身,莱特不禁收紧手臂,把她严严实实的搂进怀里,轻吻她的脸颊,眉头紧锁。莱特心知前路风雨如晦,却从未如此不安。他就像一条恶狼,把最珍贵的宝物藏起来,才敢奋不顾身的战斗,如今却有了软肋和牵挂。 苏梅尔岛,图兰之鹰总部。 密室中只有寥寥数人,都是艾尔扎克的心腹。一名亲信率先打破了沉默:“请您不要再犹豫了!只要杀了莱特推到救世军身上,您就是众望所归的领袖。” “但莱特身在自由军中,温迪未必肯帮忙。” “就算莱特死在她的营中,只要我们不和自由军计较,她就会作壁上观。难道她还会为了莱特和图兰之鹰开战?” “当然不会。”艾尔扎克无奈的说,“但莱特早就承诺过,这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莱特不过二十五岁,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多少年才会退休?您就乐意一直屈居人下吗?” 见艾尔扎克没出声,亲信趁热打铁道:“自从莱特入狱后,您为了图兰之鹰呕心沥血,结果莱特一回来您就被迫让位。他一向冷血多疑,连自己的师长都敢杀,您不怕到时候被鸟尽弓藏吗?” “你们考虑过失败的下场吗?”艾尔扎克说,“莱特对叛徒绝不留情,一旦我们撕破了脸,只会导致图兰之鹰的分裂。” “不用担心,我保证把这件事办的滴水不漏。万一今后走漏风声,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损害您的声誉!” “请您尽快作出决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让我再想想。”艾尔扎克深深的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几名亲信愕然对视,还想再劝,却被毫不留情的赶走了。所有人离开后,艾尔扎克才仰靠在椅背上,疲倦的闭上眼睛。 从加入图兰之鹰至今,已经快六年了。他年少时就听过霍华德的英雄事迹,因此流落到北方后,他毫不犹豫的投奔了西蒙尼,却阴差阳错成了莱特的心腹。两人在北方时尚能共患难,回到图兰却生了隔阂。莱特强攻洪流之岛时完全没和他商量过,此后莱特躲到乐园岛上避风头,又被出卖入狱,艾尔扎克不得不担起他的责任,图兰之鹰能获得新生,他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就在他以为一切将重回正轨时,莱特竟然又回来了。亲眼目睹了他的力量后,艾尔扎克屈服了,将辛苦经营的成果拱手相让。他和妮娜不同,留在图兰之鹰,是因为他相信莱特能把图兰从内乱的泥潭中挽救出来。 但他终究是有私心的凡人。将心比心,他完全理解拉德克里夫的举动。但拉德克里夫肯割舍最后一点良心,对战友和师弟痛下杀手,艾尔扎克却做不到。他知道莱特已经对自己起疑,却按兵不动,是在等自己作出选择。 如果刺杀失败,莱特一定会立刻杀回苏梅尔岛,绝不会再留活口。如果成功了……就算能战胜自由军,还有救世军和政府虎视眈眈,以及凯特背后的军部…… 外面传来敲门声,艾尔扎克蓦然清醒过来:“谁?” “先生,有客人来访。” “没空。” “您最好见见这位客人。”亲兵吞吞吐吐的说。艾尔扎克一头雾水,披上外套下了楼。外面暴雨如注,推开门的一刹那,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映亮了客人的容貌。她剪了短发,穿着男装,身披一件黑色雨衣,面庞苍白如雪。 “塔西娅小姐?”艾尔扎克愕然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塔西娅没有回答,纤细的身体打着颤,黑白分明的眼中泪珠盈动,面庞被泪水洗得楚楚动人。艾尔扎克心中微动,不由伸出手,关切的说:“雨下得这么大,快进来吧。” 塔西娅慢慢仰起头,露出凄婉的笑容,一滴蓄满了的泪水沿着面颊滚落。她仿佛被抽掉了脊梁,倒在了艾尔扎克怀里。 莱特从噩梦中惊醒时,外面暗如午夜,表盘上的指针却指向八点。外面传来脚步声,莱特的神经正处于一级战备状态,瞬间拔枪对准门口。门开了,一个女孩抱着被子,愕然望着两人。 “温迪小姐说山里寒冷,怕客人着凉,吩咐我送被子来。” “抱歉。”莱特收回枪,凯特被外面的响动吵醒,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屋里明明有两张床,却偏要睡在一张床上。女孩的脸上红得滴血:“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没等凯特开口,她就捂着脸跑远了。莱特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住凯特的肩膀:“都怪你,我的名节全毁了。” 凯特眨了眨眼睛,揪住莱特的两只耳朵,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我会对你负责的。” “怎么负责?” “要是怀上了,咱们就去领证吧,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莱特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挠着凯特的咯吱窝。凯特最怕痒,在床上滚来滚去,眼泪都笑出来了:“我错了哈哈哈哈……” 两人闹腾了一阵,直到凯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莱特用被子将凯特裹成一个球,抱娃娃似的搂在胸前,下巴蹭着凯特的发顶。 “你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呢?”凯特放松的伸了个懒腰,头枕着莱特的胳膊。莱特抚弄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的说:“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会在这里了。” “假如有一天不需要打仗,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家一趟。”莱特单手撑着下颌,手指绕着凯特的长发,“带你回家见我母亲,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然后去和菲尔德会合。” “之后呢?” “让我想想……咱们回乐园岛吧,在山里的小木屋住下,就像以前一样,我会叫渔夫送些刚打捞的海鲜过来,再买一瓶威士忌。波塞冬号每晚都提供烛光晚餐,我们可以一边用餐一边欣赏烟花,在夕阳下的椰林中散步。” “好主意。” 他们静静的依偎着,莱特紧紧搂着凯特,明白自己在拥抱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一切。但他依然发挥着想象力,陶醉在梦一样的遐想中。凯特充满遗憾的说:“可惜我没法生孩子。” “这是小事。我不想把儿女带到世上,有你就够了。” “但缺了孩子,总觉得人生不太完整。” “行,回头咱们去领养一个。”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你不是一直想领养女孩吗?” “一儿一女外加一只猫,满意了吗?”莱特吻了吻她的眼睛,凯特迟疑着说:“万一孩子对猫过敏呢?” “你啊。”莱特在她的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孩子还没领回来呢,就你操心的多。” 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儿,直到飞机隆隆的马达声越过头顶。莱特的脸色变了,立刻推开窗户望去,第二批轰炸机紧跟着越过头顶,像成群结队的野鹅掠过阴霾的天空,直到凌空飞过密林后,喧嚣的嗡嗡声才逐渐平息。 “空袭吗?”凯特挣扎着起身,被莱特拦住了,“是政府军的轰炸机,我出去问问。” “我陪你。” “没事,我马上回来。” 椅子上放了一套崭新的迷彩军装,凯特披衣起身,替莱特穿好军装,扣上腰带,手指抚过榙的臂膀,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凯特笑道,“每次见到你都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头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 “这算什么?我还有套陆军上将制服,有空穿给你瞧瞧。” 凯特的十指灵巧的穿过发间,替莱特束好头发,才亲昵的拧了一下他的鼻尖:“是,我的将军。” 温迪很快挑了一支小队侦查敌情,自由军的据点藏在山中,壁仞千尺,两山相向而立,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山顶有隐蔽的了望哨,防范十分严密,只有一条险峻的羊肠小道通往外面。灰色的云团越积越浓,太阳已经变得一片昏黄。莱特回头眺望远山,乌云四合,暮霭沉沉,苍茫的乌云渐渐吞噬了太阳,湮没了群峰之巅。 “今年真是灾年,雨水连绵。”一名战士抱怨道,“要是萨瓦河发洪水,这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莱特正想开口,一滴巨大的雨水摔碎在车前窗上,破烂的头部就像一具尸体,大剌剌的摆在眼前。沉重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车上,如同无数死士争先恐后的发起冲锋,却摔的支离破碎,挡风玻璃上血水横流。路面腾起滚滚蒸汽,四周一切景物都在暴雨中失去了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 车轮艰难的在泼天大雨中跋涉,红土吸饱了水,变得粘稠如沼泽。莱特的神经绷到了极限,紧紧按着怀中的枪。山路上空无一人,他的右眼皮却疯狂的跳起来。不详的预感犹如雷暴前的乌云,笼罩了他的心头。 “停车。”他伸手按在司机肩上,声音竟有些发抖。司机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莱特头皮发炸,浑身的寒铆都炸了起来:“马上停车!” 就在这时,车轮压在了雷管上,耀眼的白光瞬间把车身吞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轰—— 乌云中滚过血色的闪电, “你还在担心吗?” 身后传来温迪的声音。凯特回过头,她穿着深绿色的军装,双臂环胸,出神的望着倾盆大雨。 “你究竟是谁?和军部是什么关系?” “我跟军部没有关系。” 温迪挑起眉峰,警惕的审视着她。凯特叹了口气:“我是军部司令的私生子,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你是军人吗?” “不,我曾是一名特警。图兰战争爆发后,我作为维和警察来到图兰,在围城时救过莱特一命。后来我的身体垮了被撵出警队,穷途末路时莱特收留了我。” “恕我冒犯。”温迪迟疑了片刻,“我听说你们的关系不同寻常,如果你真的是军部司令的孩子,他绝不可能跟你好上。” “因为你不了解他。”凯特平静的说,“我既然选择了榙,就不会把外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如果让你在你父亲和莱特之间选一个,你怎么办?” “里昂从未尽到父亲的职责,我这一生所有幸福都是莱特给的。你说呢?” 温迪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叹了口气。凯特问道:“你相信我了吗?” “不信。”温迪说,“但你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别怪我多管闲事,莱特的部下绝对容不下你。” 她的话就像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凯特的心房。她凝视着雨幕,眼神犹如幽暗的深渊:“我明白,我早就习惯了为里昂犯的罪还债。” 温迪正想开口,凯特突然浑身抽搐,眼前一片黑暗,仿佛灵魂冲破了身体,把脆弱的肉身撕裂。榙跌跌撞撞的朝外跑去,却摔倒在雨中,失去了意识。 凯特并没有昏迷太久,醒来时躺在折叠床上,温迪正紧张的掐着她的人中。凯特紧紧攥住她的手,颤声问道:“莱特呢?” 爆炸发生时离军营不远,汽车压到了埋在路边的子母雷,引发连环殉爆。烈焰一路蔓延到油箱,把司机活活焼死在车里,车厢里渗漏的鲜血在雨中蜿蜒。暴雨如注,赶来的士兵砸开车门,把血肉模糊的遗体放在担架上。莱特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浑身像从血里捞出来。 凯特只觉得天都塌了,骇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去摸莱特的颈部,感到微弱却清晰的脉搏。他仿佛被抽掉脊梁,瞬间瘫软下来,虚脱般喘着气,才敢解开莱特的衣服。他的双腿被炸得粉碎,弹片嵌入腹腔,撕开一个可怕的豁口,暗红的血大团大团往外涌。 凯特的眼圈瞬间红了,心头痛如刀绞,苦胆流泻出来。车上的士兵无一幸存,军医流着泪把破碎的内脏放回体内,再缝合遗体。凯特一直守在无菌手术棚外,直到温迪满脸疲惫的走出来。 “榙失血过多,医生说还在危险期。”温迪肃容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刺客千刀万剐。” 凯特没有回答。几名士兵抬着沉甸甸的尸体袋出来,狭小的空间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她走到莱特身边,跪下来握住莱特的手贴在脸上。莱特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糙得像砂石,布满长短不一的裂口,手上长满坚硬的枪茧。 她突然想起另一双长满枪茧的手,骨节修长优美,既能握刀握枪,又能在钢琴的键盘上飞舞。榙立刻摇了摇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莱特的掌纹,想延长中断的生命纹。 “如果你走了,我就去陪你。”她轻声说。 莱特猛的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珠左右转动,眼神一时迷茫一时狰狞。凯特身上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他的身体犹如被烈日曝晒皲裂的田野,急切的渴望着甘霖。莱特粗重的喘息着,拼命克制着嗜血的欲望,十指攥紧了床单,骨节泛着青白。 凯特茫然的望着他,突然明白了。她俯下身抱住莱特,莱特的呼吸陡然浊重。 “快点。”凯特催促道,“马上有人来了。” 莱特不再犹豫,张口咬破了她的颈动脉。凯特疼得皱眉,莱特把嘴贴在皮肤上,贪婪的吮吸着鲜血,新鲜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涌入体内,血肉在断骨上急速生长,腹部的伤口慢慢合拢,生出崭新的皮层。凯特的脸色渐渐灰白,虚脱般跪了下去,却温柔的抱着莱特,任由他予取予求。 莱特松开牙齿,掰过她的脸。凯特满脸泪水,脸上扭曲得像极力忍哭的孩子。莱特轻轻舔着她脸上的泪水,嘴角还沾着鲜血。“别哭,别哭,我没事了。” 凯特拼命点头,抱着莱特的肩膀痛哭起来。莱特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背,伏在凯特耳畔轻声说:“有内奸。” 凯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莱特唇形微动,目光清醒冷彻。帐外传来脚步声,莱特立刻闭上眼睛,早上的女孩送来了食物,凯特摇了摇头,眼底全是血丝:“我没胃口。” “请您多少吃点东西吧。如果您倒下了,温迪小姐一定会怪我们照顾不周。” 女孩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凯特叹了口气,只好接过碗勉强吃了两口。 帐外风声飒飒,烛光忽明忽暗。凯特的眼皮渐渐下沉,头咚的一声砸在了桌上,失去了意识。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挑开帐帘,女孩脸上流露冰冷的疯狂,双手握着匕首,对准莱特的胸膛扎了下去! 凯特倏然睁开眼睛,出手如电,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女孩大惊失色,却被凯特一个抱摔压在身下,干脆的卸掉了她的胳膊。 “谁派你来的?”凯特森然道,声音仿佛凝出了冰渣子。女孩呜呜挣扎着,凯特捡起匕首,一刀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差点把脑髓钉穿。 “留她活口!”莱特急忙叫道。一发子弹突然擦着脸颊掠过,凯特分了神,女孩趁机捂着眼睛往外逃去。她在暴雨里发足狂奔,如同奔逃的野鹿,凯特挥刀斩下,差点把她劈成两半。他终于追上了女孩,她抬膝猛踹,却被凯特拧着胳膊按在了雨中。 女孩立刻咬破嘴里的毒丸,凯特正想掰开她的下巴,突然箭一般回过头。雨中闪过枪口的冷光,凯特毫不犹豫的撞开莱特,挡在他的面前。 砰。 枪声在沉寂的雨幕中扩散开来。刺客从树上掉了下来,额上多了一个鲜红的血窟窿。两人一齐回头,温迪半跪在屋顶上,目光冷冽冻结,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 “罗斯先生,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她说。 莱特赤身坐在帐篷里,凯特深吸了一口气,用匕首剥开皮肉,迅速把嵌进体内的弹片拔了出来。莱特咬紧了嘴唇,唇上迸出血痕。凯特仔细清理了体内的弹片和钢钉,将沾满血肉的弹片扔进托盘里,才替莱特披好衣服。 “疼就叫出来,这里又没有外人。”凯特用袖子拭去莱特额上的冷汗,心疼的抱怨道。莱特的目光落在帐外,凯特会意:“你相信温迪的话吗?”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莱特扣上腰带,凯特把佩刀递过去。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罗斯先生,您在里面吗?温迪小姐想请您过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两人对视了一眼。外面暴雨如注,士兵领着莱特来到一个隐蔽的营帐,莱特掀开帐帘,帐中捆着一个中年男人,温迪拎着马鞭站在帐中,神色冷峻,眼中燃焼着阴郁的怒火。 “人来了,你现在愿意招了吗?”她对着男人狠踹一脚,疼得男人立刻蜷缩起来。“我招,我招!是艾尔扎克让我来行刺!” “艾尔扎克是你父亲吗?”温迪冷冷道,“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事成后他会帮我夺回这支部队!”男人梗着脖子,毫不示弱的怒视她,“要不是你这个婊子,自由军的领袖本该是我!” “混账,嘴放干净点!” “别以为当上了领袖,大家就忘了你的奴隶出身了。”男人啐了口血沫,傲然道,“你这个千人骑万人操的烂婊子。” “是吗?”温迪面不改色,“如果我是婊子,你就是畜生。不,畜生好歹会知恩图报,你连畜生都不如。” 莱特微微皱眉:“温迪小姐,我有几个问题。” “请便。” 莱特俯下身,端详着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出奇的冷漠,令男人心头一寒。 “你刚才说,艾尔扎克让你来刺杀我吧?”莱特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两个月前。” “他许给你什么?” “他说一旦事成,就出兵帮我杀了温迪,夺回这支部队。” “这就怪了。”莱特慢吞吞的问道,“直到昨天我才决定投奔自由军,艾尔扎克怎么在几个月前就未卜先知?” 男人呆住了。莱特当机立断,一刀捅进他的肩窝。此处不是要害,但神经密布,男人痛得惨叫起来。 “谁指使你的?”莱特的目光冷若冰霜。 “是……是艾尔扎克……” 莱特将匕首一转,男人迭声惨叫:“我说!是圣月革命军的伊兹米!他知道你来到自由军后,便设计令你们自相残杀!” 莱特脸上霎时变色,猛的拔出匕首,男人登时抽搐倒下。莱特站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惊怖的眼神。 塔尼特躺在冰冷的棺木中,四周一片黑暗,劣质锡制棺材散发着油漆的臭气,稍微翻身就会撞到头。哀悼的人们肃立在墓前,聆听着守墓人的悼词。 “我凭真神的尊名将你放入棺中,我依圣人的教规将你葬于坟内。”一人吟诵道。 “我从泥土中创造你们,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另一人念着经文,掘起泥土洒在棺木上。 塔尼特霎时像被扼紧了喉管,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寒冷的恐惧流遍全身。泥土和新鲜的树枝落进墓穴,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在下雨。塔尼特拼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把冲到喉咙口的求救生生咽了下去,嘴唇咬的血肉模糊。 葬礼结束了,脚步声陆续离开了墓园,四周只剩死寂的黑暗。夜幕逐渐降临,蚯蚓在湿润的泥土里钻来钻去,蚂蚁从脸上爬过,倦鸟归巢,老树上的蝉撕心裂肺的鸣叫着。塔尼特恐惧的浑身僵硬,心脏在胸膛中狂蹦乱跳。墓园里只剩下一个人和无数亡魂,这里埋葬着圣月革命军的烈士,有的皮肤被烤焦,有的头颅被炸得四分五裂,仅靠一层外皮连着颈部,有的在家乡还有妻室,怀揣梦想,想干出一番事业,但一切已经结束了。 忘了周围的一切,塔尼特告诉自己,克服恐惧,想象灵魂已经脱离躯壳,悬浮在空中,俯瞰着逐渐腐烂的躯体。他想象着自己死亡的场景,锯齿状的弹片划破皮肤,撕裂脆弱的肉体,鲜血从腰间的伤口涌出,皮肤变成惨白的死灰色。战友们会亲吻他的面颊,围着尸体痛哭流涕,他的尸体在朋友们怀中毫无生气的翻来翻去。然后战友们会把他放进棺木中,填实泥土,他的尸体和锡制棺材一同腐烂,最后化为褐色的泥土。 那些人保证死于爆炸的过程会很快,来不及感到疼痛。塔尼特心想,活着的人怎么会知道?要不是死人无法开口,他真想问一问躺在身边的遗骸,当你的身体被撕裂时,有没有感到疼痛?回声仿佛一股细流,流进了墓园外的黑夜里。他的意识逐渐浮到空中,俯瞰墓园,坟头活像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床,荒冢间杂草丛生,连墓碑上的名字都难以辨别。塔尼特仿佛目睹妹妹埃拉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头颅,一边哭一边拽着尸体的胳膊,尸体的双腿僵直无力,遇到凹凸不平的石子就弹跳几下。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继续奋力的拖动尸体。 塔尼特突然抽搐了一下,就像尖利的玻璃划开了心脏。无边的孤独攥住了胸骨,那是神做出来的最细最脆的一根骨头。他想念落山的太阳,想念蓝天,想念微风拂面的感觉,想念家里的门廊,他躺在暖烘烘的廊下,耳畔回荡着湖畔的蝉鸣蛙叫,阳光透过树枝倾泻下来,湖面泛起的涟漪宛如拨动的琴弦。 回忆的走马灯一暮暮闪过,他记起了双亲,记起了埃拉,记起了家乡的朋友,甚至记起了自己的爱马。他有一匹自己的马,从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开始养着,后来它老的拉不动货,蹄子又有伤,要付一大笔医药费才能治好。父亲觉得不值,便把它牵了回来。在一个落雪的清晨,塔尼特发现它已经死在马厩中。 这是塔尼特第一次体会死亡,随后死亡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塔尼特仿佛置身月光笼罩的河面,那匹马伤痕累累,四蹄流淌着鲜血,它朝塔尼特走来,血蜿蜒而下,在身后留下一道玫瑰红的痕迹,步子迈的很轻,脸上却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它喷着鼻息,停在了主人面前,塔尼特用双手拥抱它,马儿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 “嗨,伙计。”塔尼特蹭着马儿的鼻子,温热的吐息拂过皮肤,“你害怕死吗?” 他在黑暗里一分一秒的煎熬着,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头顶突然传来翻动泥土的声音。塔尼特浑身一震,狂喜从胸口喷薄而出。当棺盖终于被揭开,朝阳再度照在身上时,塔尼特贪婪的凝视着阳光,控制不住的浑身抽搐,涕泗横流。 “虔诚的信徒啊,出征前夜,真神告诉了你什么?”守墓人问道。 守墓人的眼睛仿佛冰冷的岩洞,塔尼特霎时如坠冰窖,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腹中一阵翻搅,剧烈的恐惧仿佛顶破了胃部。 “虔诚的信徒啊,出征前夜,真神告诉了你什么?”对方又问道。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词句。塔尼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被重新塞进棺木活埋。 “信道的人们啊!教你们为真神出征时,你们怎么依恋故乡,不愿出发呢?”他机械的背诵道,“难道你们愿以后世的幸福换取今世的安稳吗?今世的性命比起后世的幸福是微不足道的。” 守墓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将塔尼特从棺木中拉了起来。塔尼特泪如雨下,双腿发软,靠在守墓人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亲爱的埃拉,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塔尼特穿着崭新的迷彩军装,僵硬的坐在摄像头前,膝上放着一卷《圣书》。这身军装过于肥大,像偷穿了父亲的衣服,他不得不用皮带牢牢束住腰部,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像挂着白骨做的面具。 “为了推翻邪恶的政府,给惨死的双亲报仇,我已决心献出尘世的生命,真神在冥冥之中会赐给我勇气。请不必为我流泪,我将前往天堂与真神同住,享有至高的幸福和荣耀。”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请你放心,我的战友将照顾好你,希望你能成长为一名优秀虔诚的女性,将这个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如果你将来有了子嗣,请你务必嘱咐儿女,世间荣耀归于至仁至慈的真神,圣月革命军是真神的使者,在圣战中献身的勇士永生不死,绝不可和邪恶的异教徒同流合污。永远爱你的哥哥塔尼特。” 正午的烈日高悬在蓝得发暗的天空中,塔尼特开着一辆破旧的箱式卡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穿着仿制的政府军制服,腰间绑满炸弹,身边载着十五公斤的tnt炸药,为了增加杀伤力,炸弹里还塞满碎铁块和几千根钢钉。 政府军在附近有一个哨所,塔尼特的目的就是混进哨所引爆炸药。天气酷热,太阳像高焼病人的眼睛,迟钝的盯着毫无生气的城市,晌午的黄铜蒸锅里腾起浓浓的白色蒸汽,街头小贩**着身子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图兰之声,流浪狗有气无力的趴在路旁,伸着长长的舌头等待凉气降临。 塔尼特把头探出车窗外,时间在可怕的闷热中熔化了,他早已汗湿重衣,扑腾的血液猛烈捶打着心脏,胸腔里涌动着兴奋和恐惧。前方车辆排起了长龙,几名宪兵在十字路口设下路障,对通行车辆进行检查。塔尼特狠狠咬了一下唇,紧紧握住方向盘,掌心冰冷黏湿。他打开车里的音响,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立刻掩盖了失控的心跳声。 “下车。”一名宪兵过来敲敲车窗,塔尼特不耐烦的啐了一口:“天天查查查,你们不累吗?” “少废话,快滚下来!” “操。” 塔尼特打开置物箱,胡乱拿起证件跳下车。宪兵对比着证件,随口问道:“去哪里?” “布夏尔。”塔尼特嚼着口香糖,百无聊赖的说,“送货。” “把车厢打开。” 塔尼特骂了句脏话,狠狠的把口香糖吐在脚下,不情不愿的走到车厢后面,拉开了门,露出里面的大包面粉。几个宪兵跳上去,搬开顶上的面粉,往里面探头探脑。 “喂喂,你们小心点!”塔尼特大叫起来,“这批货金贵着呢,你们要是砸了我的饭碗,我就去政府门口抗议。” “小子,你多大了?”宪兵跳下车,把证件还给塔尼特。塔尼特满脸不耐烦:“十六。干嘛,查户口啊?” “上次遇到一个小家伙,才十四岁,全身绑满炸弹冲进一家餐厅,”宪兵夸张的比了个口型,“‘砰’的一下,脑浆洒的到处都是,跟红油豆腐脑似的。” 塔尼特霎时面色惨白,宪兵和气的拍了拍塔尼特的肩膀:“人生不易,能讨份糊口的工作,老婆孩子热炕头,平平安安活到老才是最大的福分,别听信叛军头子的鬼话。” 有一瞬间,塔尼特差点以为被认出来了,但宪兵随即招了招手:“行了,下一个。” 塔尼特松了口气,双腿软的像面条,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查完了吗?” “长官!”宪兵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敬礼。塔尼特心下一沉,暗道不妙。一个军官迎面走来,嘴里还叼着点燃的烟:“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刚好查到这辆货车,证件齐全,车上都是面粉。” “最近发生了好几起人体炸弹袭击事件,上面交待必须严查。”军官冷冷道,“把车上的货物全部搬下来。” 塔尼特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烈日瞬间犹如寒冰灌顶,他浑身紧缩,面无血色。 “嘿,你没事吧?”宪兵拍了拍塔尼特的肩膀,关切的说,“天这么热,别中暑……” 砰。 塔尼特手中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硝烟。宪兵仰面倒下,额上多了一个血窟窿。塔尼特迅速跳上车油门到底,卡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周围霎时警笛蜂鸣,塔尼特充耳不闻,开着塌了一个后轮的车一路猛冲,牙齿咯咯打颤,脸色病态的惨白,眼睛却亮的瘆人。他颤抖着手掏出引爆器,用牙齿咬开盖子,引信嗤嗤燃焼起来。 塔尼特用力闭了一下眼,咧开嘴想露出一个笑容,挡风玻璃却映出一张变形的脸,五官因恐惧狰狞扭曲。他一脚踩下油门,卡车高高的越过砖墙,附近人群纷纷惊恐的躲开。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击中了油箱,卡车在空中轰然爆炸。他感到灵魂冲破了肉身,几千根钢钉瞬间穿透了身体,撕心裂肺的剧痛传遍全身,一切都结束了。 塔尼特再度醒来时正躺在床上,屋里点着昏暗的油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而且四肢健全,劫后余生的狂喜霎时涌上心头。 “你醒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尼特蓦然回头,如月拉上门,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塔尼特警惕的观察着她:“是你救了我?” “没错。”如月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爆炸的威力太大,你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我费了不少工夫才把你的骸骨拼凑齐全。” 塔尼特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死了,但我把你救了回来。” “胡扯!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最初的狂喜慢慢褪去,塔尼特恐惧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被塞进了一具陶俑里。塔尼特回头望着窗户,发现自己的脸笼上了一层死灰色,嘴唇青白,瞳孔呈扩散状,犹如一对漆黑的窟窿。如月叹了口气,掏出一柄匕首递给塔尼特。塔尼特迟疑的望着匕首,拔刀割开了掌心。 没有血渗出,伤口翻卷,露出发白的死肉,静脉里全是凝固的血块。塔尼特惨叫一声,当场把匕首远远的摔了出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昭国有一种花名叫般若,能人肉白骨,使死人复生。”如月平静的说,“我把般若种进了你的体内,又给你服用了我的血,你才能像活人一样行动。”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面色白得瘆人,瞳孔犹如子夜。塔尼特仿佛跌进深深的噩梦中,猛的推开如月,踉踉跄跄的奔进了黑夜里。如月被推得一个踉跄,不慎碰翻了药碗,鲜血沿着床头柜滴落。 “真是急躁的孩子。”如月微微一笑,“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自己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长官!”宪兵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敬礼。塔尼特心下一沉,暗道不妙。一个军官迎面走来,嘴里还叼着点燃的烟:“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刚好查到这辆货车,证件齐全,车上都是面粉。” “最近发生了好几起人体炸弹袭击事件,上面交待必须严查。”军官冷冷道,“把车上的货物全部搬下来。” 塔尼特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烈日瞬间犹如寒冰灌顶,他浑身紧缩,面无血色。 “嘿,你没事吧?”宪兵拍了拍塔尼特的肩膀,关切的说,“天这么热,别中暑……” 砰。 塔尼特手中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硝烟。宪兵仰面倒下,额上多了一个血窟窿。塔尼特迅速跳上车油门到底,卡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周围霎时警笛蜂鸣,塔尼特充耳不闻,开着塌了一个后轮的车一路猛冲,牙齿咯咯打颤,脸色病态的惨白,眼睛却亮的瘆人。他颤抖着手掏出引爆器,用牙齿咬开盖子,引信嗤嗤燃焼起来。 塔尼特用力闭了一下眼,咧开嘴想露出一个笑容,挡风玻璃却映出一张变形的脸,五官因恐惧狰狞扭曲。他一脚踩下油门,卡车高高的越过砖墙,附近人群纷纷惊恐的躲开。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击中了油箱,卡车在空中轰然爆炸。他感到灵魂冲破了肉身,几千根钢钉瞬间穿透了身体,撕心裂肺的剧痛传遍全身,一切都结束了。 塔尼特再度醒来时正躺在床上,屋里点着昏暗的油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而且四肢健全,劫后余生的狂喜霎时涌上心头。 “你醒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尼特蓦然回头,如月拉上门,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塔尼特警惕的观察着她:“是你救了我?” “没错。”如月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爆炸的威力太大,你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我费了不少工夫才把你的骸骨拼凑齐全。” 塔尼特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死了,但我把你救了回来。” “胡扯!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最初的狂喜慢慢褪去,塔尼特恐惧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被塞进了一具陶俑里。塔尼特回头望着窗户,发现自己的脸笼上了一层死灰色,嘴唇青白,瞳孔呈扩散状,犹如一对漆黑的窟窿。如月叹了口气,掏出一柄匕首递给塔尼特。塔尼特迟疑的望着匕首,拔刀割开了掌心。 没有血渗出,伤口翻卷,露出发白的死肉,静脉里全是凝固的血块。塔尼特惨叫一声,当场把匕首远远的摔了出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昭国有一种花名叫般若,能人肉白骨,使死人复生。”如月平静的说,“我把般若种进了你的体内,又给你服用了我的血,你才能像活人一样行动。”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面色白得瘆人,瞳孔犹如子夜。塔尼特仿佛跌进深深的噩梦中,猛的推开如月,踉踉跄跄的奔进了黑夜里。如月被推得一个踉跄,不慎碰翻了药碗,鲜血沿着床头柜滴落。 “真是急躁的孩子。”如月微微一笑,“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自己回来。” 塔尼特再度醒来时正躺在床上,屋里点着昏暗的油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而且四肢健全,劫后余生的狂喜霎时涌上心头。 “你醒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尼特蓦然回头,如月拉上门,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塔尼特警惕的观察着她:“是你救了我?” “没错。”如月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爆炸的威力太大,你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我费了不少工夫才把你的骸骨拼凑齐全。” 塔尼特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死了,但我把你救了回来。” “胡扯!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最初的狂喜慢慢褪去,塔尼特恐惧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被塞进了一具陶俑里。塔尼特回头望着窗户,发现自己的脸笼上了一层死灰色,嘴唇青白,瞳孔呈扩散状,犹如一对漆黑的窟窿。如月叹了口气,掏出一柄匕首递给塔尼特。塔尼特迟疑的望着匕首,拔刀割开了掌心。 没有血渗出,伤口翻卷,露出发白的死肉,静脉里全是凝固的血块。塔尼特惨叫一声,当场把匕首远远的摔了出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昭国有一种花名叫般若,能人肉白骨,使死人复生。”如月平静的说,“我把般若种进了你的体内,又给你服用了我的血,你才能像活人一样行动。”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面色白得瘆人,瞳孔犹如子夜。塔尼特仿佛跌进深深的噩梦中,猛的推开如月,踉踉跄跄的奔进了黑夜里。如月被推得一个踉跄,不慎碰翻了药碗,鲜血沿着床头柜滴落。 “真是急躁的孩子。”如月微微一笑,“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自己回来。” 凯特走到帐前,悄悄揭开帐帘。帐中只有一个炊事兵在打瞌睡,柴火上架着一口大锅。凯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炊事兵吓了一跳,连忙蹦起来。她满脸稚气,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肥大的旧军装,鼻尖还沾着炭灰,脖子上挂着一个口琴。 “能借用一下厨房吗?”凯特柔声问道,“我想给我的爱人弄点吃的。”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愣愣的望着凯特:“没问题。” 凯特四下环顾,帐中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挂着两只肥硕的兔子,耳朵被捆在一起。凯特想了想,取下腕表:“这只表的壳子是白金的,我能拿来换两只兔子吗?” “不行,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拿着吧,去给你的家人买点好的。”凯特把表硬塞给小姑娘,她只好接过表塞进衣兜里。凯特熟练的给兔肉剥皮放血,剁成整整齐齐的肉块,架起大锅炖肉。浓浓的香气很快溢出,小姑娘蹲在火堆旁,馋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听您的口音不是图兰人吧?”小姑娘试着搭话。凯特微笑道:“我不是,但我的爱人是图兰人。” “你们结婚了吗?” “没呢。”凯特叹了口气,“他的亲友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凯特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你呢?怎么这么小就来当兵了?” “我快十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小姑娘鼓起脸,骄傲的挺起胸脯。凯特不禁想起了伊莉丝,眼神柔软下来。小姑娘小声说:“我全家都被圣月革命军杀害,我被卖给了部落的酋长,是温迪小姐带兵救了我们。” 凯特微微皱眉:“现在图兰还有奴隶吗?” “一直都有。以前管得严,战争爆发后没人管了,山里人一旦过不下去,就会把女孩卖给人贩子。我运气好,还没被糟蹋就被温迪小姐救了,很多姑娘就没这么幸运了。”小姑娘 轻轻摩挲着口琴,神色有些落寞,“我参军时年纪太小,温迪小姐就让我在炊事班帮忙。” “你很喜欢温迪小姐吗?” “当然啊,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小姑娘的脸上流露憧憬,“这么多年,我们因蒂人一直生活在贫穷的山里,是她带我们走了出来,大家都发自内心的尊敬她,才会跟着她南征北战。” “但有人好像对她很不服气。” 小姑娘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总有人认为女人就该在家焼饭带孩子,不该出来领兵打仗。” 她的目光清澈,神情坦荡。凯特心想,温迪把她保护得很好。小姑娘好奇的望着凯特:“你的爱人是自由军的战士吗?” 凯特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解释道:“不,我们只是被温迪小姐所救,暂时留在营中。” 肉汤炖好了,凯特道了谢,借了个饭盒把汤装好,走向指挥部。门口守着两个士兵,凯特问道:“莱特还在里面吗?” “是的,需要我叫他出来吗?” “不用了,我再等等吧。” 凯特怕汤凉了,便脱下外套裹住饭盒,抱在怀里保温。外面飘着霏霏细雨,凯特跺了跺脚,拢紧了外套,目不转睛的望着帐篷里的灯光。 当莱特揭开帐帘时,正好看到凯特站在树下,不知等了多久,嘴唇都冻得发白了。莱特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凯特身上,气急败坏的教训道:“你还嫌自己身体不够差吗?” 凯特粲然一笑,把怀里的饭盒献宝似的递给莱特:“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吧?我给你做了点好吃的。” 莱特愣住了。周围亮着柠檬黄的灯光,在充盈的水雾里朦胧温柔。凯特全身都湿透了,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庞,笑容恬静,仿佛月光洗净的昙花。莱特的心房突然塌了一角,腾出一块柔软的角落。他揭开饭盒的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勾起了食欲,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又累又饿。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骗鬼呢。”他瞪了凯特一眼,把饭盒里的汤倒出来一半。雨已经停了,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并肩坐下,兔肉一碰就脱骨,汤异常鲜美。莱特喝了一口热汤,惬意的眯起眼睛,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浑身的尖刺都被一只温柔的手熨平了。 凯特凑过来,把下巴搁在莱特的肩膀上,像待哺的雏鸟一样仰着头,莱特趁机低头亲了一口。两人很快分完一碗肉汤,凯特伸长了腿,靠在莱特的后背上。深蓝的夜幕犹如一片辽阔的海洋,万千繁星闪烁明灭,镇上的灯火仿佛在浩淼波涛间沉浮。 “真漂亮。”凯特喃喃道。莱特的目光落在山下,叹了口气:“是啊,有人在就有灯火,战争再怎么打,日子总得过下去。” 凯特没有出声。莱特关切的说:“把手给我。” 凯特温顺的伸出手,莱特搓热了手掌,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贴在唇上呵着气:“太凉了,你这样容易生病,我们回去吧。” 凯特点了点头。莱特迟疑着开口:“温迪在策划一次针对圣月革命军的报复,我打算亲自——” “我陪你。”凯特斩钉截铁道。 莱特沉默了。强劲的山风掀起了两人的衣发,两人静静的对视着,凯特的手憩在莱特的掌心,眼神清澈坚定。莱特的胸膛中涌起一波一波热浪,拍打着结满坚冰的心湖。 “温迪动了刑,证实了圣月革命军确实持有美杜莎。”莱特说,“如果毁掉美杜莎,不仅能消除内乱的一大隐患,还能有效打击圣月革命军的士气。事关重大,我非管不可。” “我明白。”凯特柔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莱特叹了口气:“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命令,第二,一旦我决定让你撤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必须立刻离开。” “好。” “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莱特亲昵的拍了拍凯特的脸,“你啊,只在小事上百依百顺,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听话。” 凯特的眼里亮晶晶的,似有波光流动。莱特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流露出饱经风霜的温柔。他把凯特拥入怀中,凯特温顺的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保护好自己,注意安全。”莱特哑着嗓子说。凯特弯起眉眼,回抱住他的腰:“好。” 伊兹米生性冷酷多疑,其副手巴图尔是少数信得过的人,多年来一直随侍左右,但巴图尔喜欢嫖妓,经常出没于黑石城的一家妓院。温迪花高价买通了这家妓院,打听到巴图尔酒醉后吹嘘自己刚得到一件秘密兵器,能把整座黑石城化为废墟。 从这句话推断,美杜莎很可能就藏在黑石城。温迪打算活捉巴图尔,拷问出美杜莎的所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三人都做了易容,戴上了人皮面具。 昨晚刚下过一场雨,烈日却已经高悬在空中,街上的水潭仿佛一面镜子,折射着明晃晃的阳光。根据圣月革命军的教义,女人不能抛头露面,温迪包上黑色头巾,用黑袍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她坐在车后座上,温顺的垂着眼帘,俨然一名深闺妇人。 黑石城原来是图兰王的行宫,建在险峻的绝壁上,城中胡同暗巷纵横交错,仿佛巨大的迷宫。一望无际的天空层云密布,犹如一片墓穴,微风吹过城里高耸的宣礼塔,穿过白色的矮墙,无处不在的铁丝网把城市分割成网格状。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街上除了临检的士兵鲜见人影,偶尔有穿着黑袍的妇女匆匆走过,头上顶着瓦罐,一个男孩穿过瓦砾,摇摇晃晃的翻过铁丝网,一头倒下死去了。街上到处都是坍塌的碎石砖瓦,墙上遍布弹痕和血迹,清冽的山风里弥漫着尸体燃焼的气味。 莱特开着车,熟练的穿梭在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中。就在这时,温迪突然注意到对面有一个市场,一排少女站在笼中,脖子上挂着价码牌。她不自觉的叫道:“停车。” 莱特耸了耸肩,把车停在路口。温迪的目光掠过笼中,落在一名黑发少女身上。她赤身裸体的站在笼中,窘迫的环胸,眼里盈满屈辱的泪水。围观的男人仿佛嗅到猎物的苍蝇,贪婪的盯着她,争论她的价格。 “这可是纯种的因蒂人!这纤细的骨架,光可鉴人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睛,十足的美人坯子!谁舍得用这双柔嫩的小手来做粗活?我敢保证,五年——十年都遇不到这么好的货色。” “她还是处子吗?”一个肥胖的管家问道,“我家主人从不穿破鞋。” “当然了!我用性命保证她的清白。不过您要是出手晚了,她就被别的买家抢走了。” “一千索比!”一个男人高叫道,“这个小美人我要了!” “先生,我不做赔本生意。五千索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千就五千。”方才的管家说,“把她带走。” 凯文下意识的回过头,温迪紧紧咬着嘴唇,指甲嵌进了肉里,静水般的面孔微微颤动:“……开车吧。” 汽车平稳的启动,温迪望着车窗,本能的摩挲着脸上的焼伤,旧伤又撕心裂肺的痛了起来。 在图兰山区,贫苦又美丽的女孩只有一条路。她自幼被卖给一名部落酋长,酋长年逾六旬,却豢养了一屋子奴隶少女,每周都有少女的尸体一丝不挂的被抬出来,裹上草席扔在乱葬岗。她美貌出众,经常被酋长借给客人当作礼物,黎明时又被送回来,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她感到自己飞速成长,从畏惧到痛不欲生再到心如死灰。 十二岁的少女一心寻死,多半是绝望至极,短短数月间,她经历了一生的沧桑。只要男人一碰到她,她就会痛苦的干呕,管家生怕打坏了她,没有用灌铅的鞭子,换了结实的柳条抽在她身上,雪白的皮肤上浮起大片纵横交错的鞭痕。她今日不知明日的活着,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自由,除非容貌凋零。 “我不能死。”她一遍一遍命令自己,“我不能像畜生一样被糟蹋死。” 为了逃离牢笼,她把一盆硫酸泼在脸上,毁掉了曾引以为傲的美貌。妇女有造化之手引产,会忘记临盆时的痛苦,她的痛楚却绝无援手,唯有死亡能令她忘怀。一生一世,她都不会忘记脸熔化的剧痛。主人喜欢她黄莺般甜美的声音,她就吞下焼炭毁掉嗓子,终于令主人对她失去兴趣,成功逃了出来。 她在密林中跋涉了三天三夜,朝阳升起时,她来到了一处山泉边,跪下鞠起一捧水,映在泉水中的自己样貌狰狞,状如恶鬼,眼里却燃焼着两团炽热的渴望。她痛快的仰天大笑,泪如雨下,滚烫的泪水滑过脸上丑陋的伤疤。 她在泉水中洗净污垢,离开树林时,她给自己重新起了一个姓氏:多纳格尼尔。在图兰语中,这个名字属于斩杀恶龙的英雄。从这天开始,她不再需要任何英雄拯救。她剪去美丽的长发,穿上军装,学会了使用狙击枪。四年后,她率领一支女兵杀回了部落,释放了所有奴隶,用枪顶着后脑勺,把曾凌辱过她的人一一枪毙,随后一把火夷平了这个沾满鲜血和泪水的巢穴。 塞巴尔一战后,圣月革命军将她称作“死亡之女”,悬赏一百万索比要她的人头,她拯救了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女孩,令她们拿起枪走上战场,却挽救不了自己破碎的心。她从不微笑,不跟外人有任何眼神交流,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她只有二十四岁,但每一绺头发、每一寸皮肤都已经完全枯朽。 “温迪小姐?”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温迪一阵恶心,猛的打开那只手。凯文愕然望着她,关切的问道:“您没事吧?” 温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从不提及这段往事,拒绝任何人的同情,但凯文的目光柔和诚挚,隐隐透露着同命相怜的意味。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尽管有些买主喜欢俊美漂亮的男孩,但凯文好歹是军部司令的儿子,怎么可能沦落到和自己一样? “您没事吧?”凯文又问了一遍,“车厢里太闷热了,要不要把空调打开?” “不用了,谢谢。”温迪生硬的回答道。凯文有些担心,莱特却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莱特把车停在一家妓院的侧门,三人穿过小院,来到一间更衣室。温迪摘下头巾,一头瀑布般的金发顺势落下,紧身上衣将双肩和胸脯紧紧包裹起来,露出圆润结实的小臂和纤细的腰部,下身则穿着金色衬裙,遍布金丝织锦和花卉刺绣,胳膊上戴着金镯子,裙摆缀有流苏和银铃,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两人都呆住了。凯文咳嗽了一声,由衷的称赞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这身打扮不能让部下见到。”温迪戴上面纱,“发什么呆?进去了。” 她推开朱漆大门,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士兵的吆喝声和女孩们银铃般的娇笑。巴图尔双腿搭在茶几上,温香软玉抱了满怀,正捏着一个女孩的脸调笑,屋里的灯光却暗了下来。巴图尔抬起头,帘后浮现一道女子的侧影,仿佛在隔着纱帘张望,只那道朦胧的侧影便已身姿绰约,犹如雾里观花一样令人心醉。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纱帘,尽管她戴着金色面纱,露出的小半张脸却已经美丽绝伦。她羞涩的一笑,睫羽低垂,眼波流丽,眼角描着一抹曼妙的绯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巴图尔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女子转身应了一声,顺势放下纱帘。巴图尔立刻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往里屋走去,却被保镖拦住了。 “先生,您要去哪里?” “滚开,别来扫老子的兴。”他醉醺醺的挥着手,保镖还想再劝,却被巴图尔不耐烦的赶了回去。他走进内堂,但纱帘后已经没人了,只留下一股若隐若现的冷香。内堂里点着红烛,巴图尔拾级而上,挑开钱红撒金沙的帷幕,晚风将金色的面纱拂在颊上,裹挟着白梅的冷香和女子身上的余温,巴图尔贪婪的把它贴在颊上深嗅,顺手揣进怀里。卧房里传来潺潺水声,他的下身立刻硬的发痛,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一片黑暗,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本能的拔枪,腰间的枪却已不翼而飞。来人一脚踹向他的膝盖,巴图尔朝前栽倒,冰冷的枪口指在了额上。 “别动。”温迪已经摘下假发和面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巴图尔,目光冷冽冻结。巴图尔的目光落在她的衬裙上,眼神轻蔑:“原来是你。不愧是下贱的奴隶出身,勾引男人得心应手。” 温迪一脚狠踹向他的下体,巴图尔立刻痛得惨叫起来。 “美杜莎藏在哪里?”她冷冷道。巴图尔一愣,强作镇定的问道:“什么美杜莎?” “白海战争时的生物兵器。” “我怎么知道——” 巴图尔话音未落,温迪手起刀落,当场把一只耳朵削了下来。巴图尔刚想惨叫,凉飕飕的刀柄一直捅到喉咙口,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如果你装傻,我就割了你的鼻子,然后把你这玩意儿剁了。”温迪拔出匕首,指着巴图尔的胯下。莱特顿觉下体一凉,只见凯特回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说!我说!”巴图尔生怕得罪了这个煞星,一不留神变成太监,“美杜莎就藏在城中最大的神庙下面!” 夕阳染红了天际,神庙中传来祭司召唤信徒祈祷的声音,悠长的诵经声回荡在晚风中。巴图尔领着三人穿过一扇小门,来到宣礼塔背后的石室,莱特打开强光电筒,圆柱形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面。 “把最危险的武器藏在神庙下面,亏你们想得出来。”莱特语气讥诮。巴泽尔吞了口唾沫:“这是阿鲁玛一世建造的神庙,为了防范敌军入侵,下面有储藏火药的密室。我们发现密室时,火药已经毁坏得差不多了,但密室还可以善加利用。” “谁给了你们美杜莎?” “不知道。” 温迪一脚踹了过去,巴图尔狼狈不堪的说:“伊兹米先生前不久见了一位来自东方的客人。听仆人说,这位客人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古怪的面具,别的就不知道了。” 莱特和凯特对视了一眼,心里疑窦丛生。四人下了台阶,来到一间石室前。巴图尔推动门口的巨石,石室应声而开,一股青色的雾气扑面而来。 莱特突然停下了脚步,面色阴晴不定。凯特问道:“怎么了?” “太顺利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莱特说,“凯特,你在外面守着这家伙,我先进去探个究竟。” “我陪你。” “不行,万一是陷阱呢?” “那就让温迪留在外面。” “更不行,我只信得过你。” “随便你们。”温迪冷哼一声,大步走进石室。石室约有十英尺高,墙壁上凝着一层白霜,犹如一个巨大的冰库,角落里还堆着大量冰块,应该是临时停电的时候用于保持冷库温度。周围弥漫着白茫茫的寒气,浓稠得像是液体,莱特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石油和硫磺气味。图兰人曾把石油和硫磺、树脂等易燃物混合,制作出一种可在海上燃焼的液态兵器,只要把它包在黄铜木管里,利用虹吸管装置进行加热和增压,火焰便会汹涌而出,配合鼓风机能喷出六十码的距离,遇水反而更加猛烈。 这种兵器的制作方法被王室严格保护,研制和生产都在皇宫深处进行,由皇室的亲信控制着整个运作系统,墙上还有黑色的油斑,但兵器已经不翼而飞。浓稠的雾气阻隔了视野,莱特只能听到若隐若现的脚步声,石室已经到了尽头,却不见美杜莎的毒气罐。靠墙耸立着一排人形棺木,每具棺木都绘着精美的人像,但人脸各有不同,有的是长髯老者,有的是娇媚的少妇,有的棺木足以容纳一头小象,有的仅能装下婴儿的尸骨。其中一具棺椁用纯金铸造,四角镶嵌象牙,通体雕刻着藤蔓,犹如被一株黄金古树包裹,绘着鹰首人身的太阳神,左手握着权杖,右手持利剑,胸前的翅膀展开,头顶悬着一轮红日。 每具棺木上都贴着黄色封条,用铁钉封死,粗长的铁链蛇群般缠住了棺木,铁钎深深嵌入岩石中。莱特为了调查门的秘密,对各种古书多有涉猎,却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单词是古图兰语的变体,温迪更是一头雾水。 “上面写着什么?”温迪问道。莱特摇了摇头:“不认识,可能是墓主的生卒年吧。” 正当莱特把电筒对准棺木,仔细辨认着棺木上的文字时,石门轰然闭合。莱特脑中警铃大作,蓦然回头,棺木中却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动,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着棺木。温迪猛的拔枪对准棺木,神色惊怖。 莱特霎时面无血色,这种人形棺材像套娃一个叠着一个,薄冰簌簌掉落,黄金上居然浮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温迪毫不犹豫的开了枪,子弹轰然作响,她的扫射却加快了棺木崩坏的速度。莱特不再迟疑,狠狠扣动扳机,石室里霎时枪声大作。 “你做了什么?” 凯特惊怒交加,一拳将企图逃走的巴图尔揍得飞了出去。巴图尔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痛快的骂道:“做……做你娘的春秋大梦!那个婊子死定了!” 凯特对着他的小腹狠踹一脚,痛得他叫不出半个字。莱特暴怒时如同狂风暴雨的大海,凯特暴怒时却一脸平静,声音冰的让人发抖,眼睛变成了金色的蛇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人身上有两百零六块骨头。”凯特说,“每隔一秒钟,我会折断你身上的一根骨头,最后拧断你的颈椎,你能坚持多久?” 她当场掰断了巴图尔的五根手指,瞬间把右手拧成一团麻花。凯特施刑的手法非常有技巧,攥着指骨反转一圈再掰断。巴图尔发出惨烈的哀嚎,满脸是泪:“我开!我开!” 他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推动墙上的一块砖。石门发出沉重的声响,裂开了一人来宽的缝隙,凯特一眼就见到莱特正和一个人影缠斗,毫不犹豫的冲进石室。巴图尔趁乱关上门,捂住脸逃之夭夭。 “你来做什么?”莱特气急败坏的吼道,凯特这才留意到面前的敌人。他穿着一副伤痕累累的盔甲,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双瞳如残烛的光芒闪动,脸上却戴着黄金面具,只露出青白的嘴唇,双唇被染黑的麻绳缝在一起。 凯特这辈子见过死人无数,却从未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形。冷汗沿着额角淌下,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棺木上,霎时寒意陡生。 “这是怎么回事?”凯特颤声问道。莱特冷冷道:“这人突然从棺材里冒了出来,来者不善。” 莱特扔掉打空了的枪,双手拔出格斗刀。三人围着一个轴心缓缓回旋,男人活动了一下肩膀,舒展臂上的肌肉,好像刚才只是做了场有氧运动。莱特拿不准他打算用什么刀术,缓步后退,汗水模糊了视野,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凭直觉推断出刀的时机。 宣礼塔中突然传来了钟声,仿佛海潮一浪推着一浪,信徒们纷纷朝着圣城图拉的方向跪下。莱特大喝一声,一跃而起,从正面劈斩而下。电光火石之间,凯特甚至无法分辨两人的动作。但那把刀并没有从右后方袭来,男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莱特,后面!” 男人一脚踩在墙上,从空中挥刀斩下,强劲的脚力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莱特急忙横刀格挡,却被震得飞了出去,凯特脚下骤然发力,挥刀斩向他的腰部。他手腕微沉,从左至右横扫一百八十度,凯特立刻收刀急退。双刀相交,两人短短数秒钟交换了几十次斩击,凯特的手腕震得酸麻,险些握不住刀。 就在这时,凯特突然发现从某些角度望去,男人的身形和莱特出奇相似。她微微皱眉,故意露出破绽,男人立刻一刀刺向她的要害。当男人侧过身时,面部轮廓与莱特如出一辙,凯特出刀不由慢了半拍。 “趴下!”温迪大吼一声,凯特立刻矮下身子,一发子弹破空而至,当场把男人的头颅轰掉一大半,脑浆和暗红的血滴洒满墙壁。温迪毫不迟疑的补枪,从眉心到咽喉再到心脏,给每个致命部位都送上一颗钢芯弹。大口径子弹的动能极大,男人每中一枪,都会后仰得更多,脚却稳稳站着。 弹匣打空了,无头尸体静静的站在原处,整个人以诡异的角度后仰,像一个奇怪的人体拱桥。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结束了吗?”温迪轻声问道。 就在这一刻,男人消失了。温迪霎时头皮发炸,一道雪光闪过眼前,她的腰间裂开深长的刀痕。莱特一肘撞开凯特,正面挡住了这一刀,刀刃竟然从中断裂,莱特的胸口霎时血如泉涌。这一刀迎面砍断了胸前的肋骨,纵贯左乳,从肩头蜿蜒而下直至腹部,差点把他劈成两半。黑暗中只有鲜血嘶嘶喷射的声响,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 “莱特?”凯特察觉到不对,声音恐惧得近乎尖利。“你怎么了?” “别回头,我没事。”莱特纹丝不动,声音平稳镇定。“温迪,你还活着吗?” “勉勉强强。” 温迪用枪管支撑着身体,虚弱的喘着气。她没有莱特的特殊体质,大量失血后连行动都很困难。三人都没带急救包,尽管她立刻扎上伤口做了应急处理,如果不赶紧输血疗伤,她很快就会没命。 “棺材里的都是活死人,子弹对他们无效,只有毁掉中枢神经才能让他们停止行动。” “活着的……死人?” “相传昭国有一种秘术,能令人死而复生。但不是真正的复活,只是让尸体像活人一样行动。”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温迪警惕的观察着莱特,莱特的神色冷若冰霜:“一言难尽。” “我能相信你吗?”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那点脆弱的信赖一到生死关头就暴露无遗。莱特来到这里完全是基于温迪的情报,很难不去怀疑温迪。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吧?”凯特轻声说。他担心莱特的伤势,却知道不能放纵自己的感情。三人联手都对付不了这个怪物,怪物还不止一个。凯特紧紧盯着这具无头男尸,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漫上心头。男尸已经失去了眼睛,凯特却有种被洞穿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眸穿越四百年的岁月,透过面具静静的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如此悲凉,如同百年以后树都老了,故人白发重逢。 凯特突然头痛欲裂,仿佛一把利斧劈开头颅,把另一个人的记忆塞了进去。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匆匆浮现,如同迁徙的飞燕。 “……愿君此去万事顺遂,百战百胜。愿来年春满花开,山河无恙,吾君平安归来。” “凯特?” 莱特的声音令她倏然清醒。凯特抬起头,莱特担忧的望着他,海蓝色的眼里满是关怀。凯特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处境,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眉梢。 男尸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如同丧偶的野兽。他的头颅被炸得粉碎,只剩下颌骨连着脖子,两片嘴唇上下翻动,刺耳的音波直接传入脑仁深处,凯文头皮发炸,不得不紧紧捂住耳朵。石室里的棺材接连爆裂,每记爆裂声都像重锤打在心上,凯文悚然一惊,意识到他在召唤墓中的同伙。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掠过一道虚影。莱特毫不犹豫的咬开手榴弹,狠狠将它塞进了男尸嘴里! 三人同时朝门前扑去。刺眼的红光闪过,爆炸的气浪滚滚而来,凯特喉头一甜,肺部顿时充满了硫磺味的气体。她咳嗽了一声,感到全身骨头都被爆炸压成碎片,粘稠的液体流到脸上,血色漫延了视野。 “莱特?!” 凯特猛的睁开眼睛,莱特牢牢护在身上,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断裂的碎石和砖块全部砸在了他身上。他脸色惨白,鲜血斑驳,尖利的碎石划过脸颊,伤口皮肉翻卷,给原本英俊的脸庞平添了狰狞。 “妈的……最近流年不利,老是负伤。”他咳嗽了一声,吐出喉咙口的血块。凯特把莱特扶起来,他的衣服已经成了血迹斑斑的破布,露出赤裸的胸膛,凯特霎时像被一刀当胸劈中,心痛难当。她红着眼睛,利索的撕开衬衫给莱特包裹伤口,莱特不以为然:“你还是赶紧去救温迪吧,她快不行了。” 凯特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温迪身下鲜血汩汩流淌,肯定伤到了大动脉。外面突然传来车辙声,莱特心头一沉,知道圣月革命军终于到了:“你带她撤退,我留下来断后。” “要走一起走。” “你忘了答应我的话了吗?”莱特沉声道,“以温迪的伤势,一个人没法回去,你得把她安全送回军营。” “你打算怎么脱身?” “我自有办法。”莱特的声音平和柔软,“听话,你在身边我会分心。” 他本想抚摸凯特的脸颊,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莱特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把掌心都擦红了,才小心翼翼的拂过凯特的眼角,正好托住落下的一滴泪。 “我发誓,绝不会死在你前面,”他的拇指拂过凯特的眼角,眼里的情意温柔如水,“否则你会受不了的。” 凯特定定的望着他,突然一把推倒莱特,翻身压上去,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个吻激烈的像野兽在啃咬,鲜血将两人的嘴唇磨得一片殷红。凯特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睛,解下清姬递给莱特。 “这是你送给我的刀。”凯特说,“记得亲自还给我。” 莱特扬眉一笑:“当然,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吧。” 凯特狠狠在莱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差点咬下一块肉,才背着温迪跳上了来时的卡车。莱特拔出刀鞘,站了起来。 “出来吧。”他冷冷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男人站在面前,头颅已经长了回来,五官英挺端正,眼睛蓝的像大海,皮肤却泛着一层死灰色。爆炸撕开了身上的盔甲,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他一直注视着凯特的背影,直到汽车消失在夕阳中。 “你是谁?”莱特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微风吹拂着他的发梢衣角。天空的色泽一片清明,云凝晚紫,远方群山正陷入夕阳的怀抱。他对着圣城的方向微笑,寂寥而温柔。 chapter 17 萤 伊兹米端坐在帐篷里,曲起食指敲打着膝盖,听完了巴图尔的诉苦。 “有人单枪匹马的闯进骑士堡救走了莱特,据说拉德克里夫暴跳如雷,发誓把他宰了祭旗,却没人知道她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我只听到莱特叫她‘凯特’。” “凯特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何况可能只是假名。”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变成诡异的金色竖瞳,像……”巴图尔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对了,像蛇怪的眼睛!” “蛇怪?”伊兹米沉吟道。巴图尔忿忿不平的骂道:“如果再让我遇到这个人,我一定要把她抽筋剥皮,撕碎了扔去喂狗!” “你知道吗?”伊兹米笑了,“听说救世军赶到骑士堡的时候,伏兵全部被变成了石头,你能捡回一条命纯属运气。” 巴图尔霎时脸色惨白,不甘心的抱怨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废了你一只手,不是还剩一只吗?” “您怎么能这么说?” “不然呢?”伊兹米俯下身,眼神冷若冰霜,“军规严令禁止嫖妓,你自己违反军规被敌人活捉。在出动了部队和不朽者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把温迪放走,这种废物留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等……等等,伊兹米先生!”巴图尔惶恐的大叫,“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伊兹米一脚把巴图尔踹开,对帐中的惨叫声充耳不闻,径直来到关押莱特的营帐。莱特已经摘下人皮面具,侧身躺在床上,闻声立刻跳了起来。 “初次见面,罗斯先生。”伊兹米摘下帽子,礼数周到的问候,“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形下,实在令人遗憾。” “滚吧。”莱特的眼神锋利如刀,“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难道我们之间有过节吗?” “过节?”莱特冷哼一声,“我还想问你,图兰之鹰和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暗杀我,还嫁祸给我最信赖的部下?” “嫁祸?”伊兹米惊异的挑眉,“我从没做过这种事。”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罗斯先生,你一定弄错了。”伊兹米慢条斯理的说,“正如你所说,图兰之鹰和圣月革命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有什么动机要害你?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却不肯相信我?” “温迪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无冤无仇?”伊兹米笑了,“你不知道吗?温迪是你的部下艾尔扎克的情妇。” 莱特愣住了,随即不屑的嗤了一声:“艾尔扎克怎么可能瞧得上她?” “艾尔扎克自从被温迪救过性命,就对她青眼有加。”伊兹米轻蔑的说,“艾尔扎克是个 有野心的男人,只要得到自由军的势力,不介意娶一房丑陋的妻子。何况只要晚上灯一关,谁还在意这些?” “你以为上下嘴皮子一动,我就会相信你的污蔑了吗?” “当然,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伊兹米耸了耸肩,“来者是客,我不会亏待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潜入圣月革命军的暗哨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希望你好自为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次日一大早,伊兹米就把莱特叫了出来。莱特身上的武器已经被收缴,他整晚都不敢熟睡,清早起来难免疲惫。 “早安,罗斯先生。”伊兹米开门见山的说,“你想参观一下我们的军营吗?外界对圣月革命军有许多妖魔化的误解,我希望尽量化解这份误解。” “好啊。” 伊兹米很高兴,领着莱特来到军营中。圣月革命军军纪严整,所有成员都必须经过一个月的宗教和军事训练才投入战场,因此战斗能力很强。伊兹米带着莱特参观了士兵的训练,莱特注意到许多士兵只有十来岁,一个男孩眼睛上蒙着黑布,端着沉重的冲锋枪。外面跪了一片俘虏,多是老幼妇孺,畜生似的被捆成一串,跪在自己挖好的墓坑前,人人脸上都恐惧变形。 “开枪。”伊兹米指着一名俘虏说。男孩已经吓傻了,噙着泪连连摇头。伊兹米不耐烦的拔出枪,对准了男孩的太阳穴:“快点,否则我立刻毙了你。三,二……” 男孩吓得闭着眼睛,端起冲锋枪疯狂扫射,把俘虏打成了马蜂窝。伊兹米这才满意的拿走枪,男孩不住抽噎着,早已满脸泪水。 “真神在上,我们又多了一名勇敢的士兵!”他高叫道,围观士兵立刻高声喧哗,还有人吹响了口哨。莱特微微皱眉,却没有出声阻拦。伊兹米回过头,意味深长的说:“当年你在北方嗜杀成性,难道如今改性了?” “您多虑了。”莱特漠然道,“这些人养着不过浪费粮食,杀了正好。” 伊兹米仔细端详着莱特,片刻后才露出欣赏的神色:“没错,只有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才相信生命珍贵。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能最强大的人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活下去。” 莱特正想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少年又踢又打,恶毒的咒骂。 “这是怎么回事?”伊兹米走上前去,严厉的训斥道,“圣月革命军的战士都是兄弟,我早就明令禁止欺负新兵!” “这小子是个懦夫,执行自杀任务时临阵脱逃,还有脸跑回来。” 莱特一早就知道圣月革命军有一支烈士旅,专门负责招募与政府有血海深仇的少年,它有固定的三十多个人体炸弹随时待命,损失后及时补充。这些少年通常随身携带数十公斤炸药前往政府军的哨所,甚至潜入车站、餐厅和夜总会。少年抬起头,脸庞泛着一层死灰色,瞳孔仿佛黑色的窟窿,和昨天的活死人一模一样。 莱特悚然一惊,伊兹米冷漠的问道:“塔尼特,既然你已经决定为信仰献身,怎么能临阵脱逃?” “我没有临阵脱逃。” “那任务为什么会失败?既然任务已经失败,你怎么有脸活着回来?” “烈士旅不需要贪生怕死的懦夫。”伊兹米冷冷道,“尼克,你负责安排。” “明白。”尼克幸灾乐祸的回答,对着塔尼特的屁股踹了一脚,“胆小鬼,起来干活了!” 伊兹米转身离去,轻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捅进了塔尼特心中。他的脸贴着灼热的砂砾,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回到圣月革命军已经四天了,当他满怀死而复生的喜悦重返部队时,却遭到队友的当头棒喝,很快他从自杀任务中临阵脱逃一事便传遍军中。塔尼特没有资格再以圣战士的身份出征,先是被赶到了炊事班,尼克公然克扣他的口粮,之后又打发他去刷洗厕所。 这样的侮辱其实不算什么,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进食。但回到军营后,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流,甚至干脆无视他的存在,令塔尼特痛苦不堪。他强烈渴望被人关注,而不是被当作活在世上的鬼魂,他甚至愿意被唾骂和侮辱,只要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塔尼特把桶里的污水倒掉,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帐篷里,把衣服挂在帐篷背后。借着帐外的月光,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腐烂。 塔尼特的瞳孔霎时紧缩如针,差点惨叫出声。他颤抖的解开衣扣,发现胸前的皮肉已经腐烂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寒冰般的恐惧撅住了胸膛,他终于意识到虽然自己从坟墓中爬了出来,但死神的镰刀依然悬在脖颈上,一松手就会落下。 “如月!如月!” 他疯狂的奔出帐篷,在黑夜里赤足狂奔。他根本不知道如月的住处,只能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给我滚出来,你这个婊子!” 塔尼特脚下一滑,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的摔了出去,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塔尼特慢慢抬起头,一双靴子停在了面前。如月撑着一把伞,静静的望着他,眼眸深如子夜。 “你想活下去吗?”她问道。 “我想活下去!”塔尼特匆忙爬过去,死死抱住了她的大腿。如月伸手拂开少年脸上的碎发,眼里流露出沉静的悲戚:“可怜的孩子,只有你完成一件事,我才能把延续生命的药给你。”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要你替我杀两个人,把人头带回来给我。做得到吗?” 塔尼特面露迟疑,如月问道:“怎么了,你不敢?” 塔尼特垂首无言。他曾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勇士,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塔尼特知道自己懦弱的无可救药,但如果没有尝过死的恐惧,就不会明白生的渴望。 “不,我敢。”他说,“只要能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自从杀俘一事得到了莱特的理解,伊兹米便隔三差五把莱特叫出来。莱特知道他一是想炫耀自己的兵力,二是想借机笼络盟友,便事事顺从,言语中流露出希望尽快回图兰之鹰夺权,伊兹米却充耳不闻。莱特心中冷笑,故意表现出焦躁不安,伊兹米却越发神定气闲,甚至把莱特拉去军中宴席。 伊兹米面前只有几碟素食和清水,这个外号屠夫的男人竟然是素食主义者,令莱特有些惊讶。伊兹米叫仆人撤走了碗碟,一个人走进来揭开帐帘。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埃文,你回来的正好。”伊兹米和气的说,“罗斯先生,这位是埃文斯·布洛克,圣月革命军的军事参谋。” 莱特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埃文斯惊疑的眨了眨眼睛。伊兹米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难道二位认识?” “真是巧遇。”埃文斯面不改色的解释,“多年前我去图兰执行任务,碰巧遇到莱特,还打了一桌台球,莱特输的十分狼狈,没想到现在还在记恨。” “是啊,真是巧遇。”莱特冷冷道,“你不是军部的人吗?怎么又跑来给圣月革命军干活了?” “埃文退役多年,早就跟军部断绝关系了。”伊兹米解围道,“还请罗斯先生赏脸,不要再计较这些陈年旧事了。” 两人一唱一和,莱特心中冷笑,立刻明白了美杜莎的来路。埃文斯主动伸出手,莱特迟疑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埃文斯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莱特,紧紧握住他的手,几乎把他的骨头捏碎。 “先生,您是来找茬的吗?”莱特面无表情的盯着埃文斯,眼神仿佛带毒的钩子,胳膊上青筋暴起。埃文斯微笑道:“故友重逢,难以控制激动的心情,请您谅解。” 他的眼睛亮的瘆人,闪烁着野兽般的寒光。莱特猛的抽回手,厌恶的在裤子上擦了擦。 埃文斯像在圣月革命军呆了几十年,跟许多干部都能称兄道弟,几句话就哄得伊兹米眉开眼笑。如果忽略莱特强烈的敌意,这场宴会可以称得上宾主尽欢。夜风渐凉,莱特走出帐外时,天已经黑透了。圣月革命军尽管占据着富庶的矿区,山下却只有稀稀落落的灯光。 在埃文斯出现的时候,所有疑问迎刃而解。黄昏之门跟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曾参与安道尔家族对美杜莎的研究,莱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情却越发沉重。只要掌握了冶炼方法,即使毁掉美杜莎亦无济于事,何况黄昏之门手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般若。 当年为了调查门的秘密,莱特收集了大量古籍,一本昭国的古书中便提及了般若。相传昭国姜家的先祖在上山采药途中跌入山坳,无意中发现了一片奇妙的山谷。山谷中寸草不生,却盛开着一种血红的花卉,花朵硕大如牡丹,丰满艳丽。姜氏精通药理,知道这片土壤下必然埋着毒物,无奈摔断了双腿,只得以此花为食,伤腿竟然奇迹般痊愈了。姜氏大喜过望,试图摘下花朵带回去,但这种花一碰就立刻整朵凋零,瞬间腐烂,姜氏只能带回一些花种,穷尽毕生之力培养出毒花般若,以人血为引,令死者服用可以复生,活人服下则能永生不老。 姜氏死于一场宫廷政变,野史却记载此人活了数千年,一直隐藏在历史的幕后。莱特读到这一段时只觉得天方夜谭,如今却不得不信。人类千万年来孜孜不倦追求的不过永生,这个秘密足以令无数统治者疯狂,令一个国家血流成河。莱特想起那具男尸的面容,就感到一阵寒冷的颤栗。 门已经开了,黄昏之门还想从图兰得到什么?圣月革命军按兵不动,显然想等政府和叛军打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难道一定要拼到你死我活,让已经不堪重负的图兰血流千里,直到绝了鸡犬之声吗?如果不得不打,那么,该怎么打…… 莱特慢慢思索着,抽丝剥茧,头绪纷繁。军营里一片死寂,只有探照灯的光芒掠过帐篷的海洋。莱特深深叹了口气,停下脚步:“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哎呀,被发现了。” 埃文斯从树后走出来,莱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埃文斯耸了耸肩:“我只想和你聊聊,别表现得像只刺猬。”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年轻人,要知恩图报。”埃文斯微笑道,“要不是我放了你一马,你根本没机会回到图兰。” 莱特不解的挑了挑眉。埃文斯说:“海牙革命时,妖怪令我到北方保护赫斯特将军,伺机刺杀你。如果我真的下手,你早就死了几十次了。” “我该感谢你手下留情吗?” “不,你该感谢赫斯特将军。”埃文斯正色道,“赫斯特将军说杀了你没用,只有给你致命一击,才能彻底断绝北方人的异心。如果将军不放水,你怎么可能平安回到图兰?” 莱特冷哼一声,脸色明明白白写着闭嘴。埃文斯叹了口气,突然问道:“你娶妻了吗?” “没有。” “你有心上人吗?” “我讨厌和外人讨论这种隐私。” “别这么抗拒。”埃文斯平静的说,“跟在北方时比起来,你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你原来一直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如今总算像个有家有业的男人了。” 莱特一愣,片刻后才问道:“你拐弯抹角的跑来警告,不就是顾惜性命,担心我跟你拼的两败俱伤吗?” “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惜命。”埃文斯自嘲的说,“我早就不想过刀口打滚的日子了,可惜要养家糊口。” “你不能做点正当营生吗?” “正当营生哪有杀人挣得多?”埃文斯叹了口气,“内子常年缠绵病榻,光靠军饷根本付不起医药费。” 莱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你还记得一个侏儒吗?有一个滑稽的大脑袋,双耳过肩,个头还不到你的腰部。” 埃文斯诚实的摇了摇头,莱特面无表情的说:“他叫奥利佛·拉法基,屠城当夜被你所杀。你杀害的每一个人,都是别人挚爱的亲人。” “你在北方杀害的每一个士兵,也是别人的至亲。” 莱特静静的望着埃文斯,突然笑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指责你。” 夜风吹过长街,沉寂多时的乌云裂开了缝隙,清冷的月光给世间万物镀上了一层白霜。 两人静静的对视着,埃文斯轻声说:“夜晚风大,早些回去休息吧。” 烈日当空,蓝天里没有一丝云彩,凯特站在泥水中,阳光像沸煎的滚油泼在后背上,身体成了一块烙铁,冒着嘶嘶的白气。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矿区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男女,弯着腰在泥水中艰难的淘金,指甲间布满泥沙。 凯特把温迪送回自由军后,立刻决定去救出莱特。暗哨很难打入军营,凯特决定假装被俘。圣月革命军并不缺人,年轻力壮的男人被俘后,多半会被送去淘金,只有少数能获得军籍。从行动队退下来以后,凯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体力活了。汗水刺痛了眼角,身上的汗很快蒸发成细盐条,凯特弓着身子,艰难的用十指扒着砂砾,眼前一片模糊。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凯特正想抬头,鞭子裹挟着风声呼啸而来,她的额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张望什么?还不赶紧干活!”士兵尖利的咒骂道。凯特连忙垂下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落在了附近,一个瘦弱的少女跪倒在泥水中,被士兵拳打脚踢,她用双臂护住头,哭的十分凄惨。凯特知道现在不能惹上麻烦,只得垂下了头,但士兵越骂越过分,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物。周围的矿工早已习以为常,都垂着头假装听不到。 凯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走到少女身前。少女徒劳的把身子蜷缩成一团,耳畔传来呼啸的风声,她吓得闭上眼睛,鞭子却没有落在身上。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陌生人挡在自己面前。 “干嘛?想来替这个婊子出头啊?”士兵掐住凯特的下巴,像检查牲口一样眯起眼睛。为了不暴露身份,凯特不敢开口,一个士兵嗤笑道:“这人刚来,是个哑巴。” 他一脚踹向凯特的小腹,凯特硬生生挨了这一脚,霎时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痛得蜷缩起来,喉间立刻涌上腥甜。她执拗的挡在少女面前,任由几个士兵对自己拳打脚踢,少女大哭起来,爬过去抱住士兵的大腿:“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想让我放了她?”士兵啐了一口,“跪下来磕三个响头。” 凯特一言不发的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士兵狠狠踩着她的额头,把她的脸踩进泥水里。“你倒是什么都能做。” 士兵们羞辱了凯特好一阵子,凯特毫无反应,好像根本不会叫痛。士兵觉得无趣,便把凯特扔进了一间空牢房。凯特一整天滴水未进,直到夜幕降临。窗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凯特回过头,惊讶的发现是白天的少女。她穿着破旧的筒裙,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热腾腾的焼饼。 “我趁士兵不在拿过来的。”她小声说,“吃吧。” 少女一直把焼饼捂在胸口保温,胸口被烫出红色的烙痕。凯特不再推辞,接过焼饼咬了一口,沙哑的问道:“有水吗?” 少女连连点头,掏出一个水壶。清亮的泉水流入喉管,总算纾解了通身的焼灼感。少女迟疑了片刻,小声问道:“你会说话?” “嗯。” “我叫吉娜。”少女问道,“你呢?” “凯特。” “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吉娜问道。凯特平静的说:“见到别人被欺负,是人都会站出来吧。” “是吗?”吉娜涩声道。凯特说:“为什么你会被送来淘金?” “圣月革命军每攻下一座城市,就会把青壮年送到矿上,年轻漂亮的女孩则卖到奴隶市场。”吉娜攥着裙角,自嘲的说,“士兵觉得我长得不行,卖不到好价格,就把我赶到矿上做工。” “怎么会呢?”凯特温和的说,“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她慌乱的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又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尘土,局促的把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再抬头。凯特问道:“你知道圣月革命军的老大在哪里吗?” “伊兹米先生吗?”吉娜想了想,“传闻他住在附近的一栋别墅,平时很少到矿上来。” 凯特曲起食指摩挲着嘴唇,若有所思。伊兹米多数时候都在军营,矿上的事务交给部下打理。为了防止矿工暴动,军营就驻扎在矿山脚下,戒备森严,凯特几次想冒充士兵混进去都以失败告终。 凯特跟守兵套过话,确信莱特不在普通牢房。莱特既然已经表明身份,很可能被当做重要人质关押在营中。凯特不敢打草惊蛇,彻夜在军营外徘徊,企图摸清士兵换岗的时间,但四天过去了,一直没有发现可乘之机。 就在凯特渐渐沉不住气的时候,一天深夜,一辆车从军营中开了出来。牌号很普通,车窗上却贴着蓝色塑膜,守兵对车主毕恭毕敬,凯特怀疑车上坐着圣月革命军的重要干部,甚至伊兹米本人。 凯特心头疑窦丛生,跟随在伊兹米身后。汽车一路往东行驶,穿过长长的海滨公路,最终停在了一处港口。伊兹米的警觉性极强,凯特差点被发现,不得不中途弃车。此时已是深夜,港口空无一人,伊兹米下了车,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黑袍,黄金面具覆盖了整张脸,瞳孔如残烛闪烁。 海上不知何时起了雾,白茫茫的浓雾在黑暗的海面上飘荡,如同无边无际的湖沼,浓重的水汽让皮肤像粘着一层油。港口的灯塔旋转着,当橘色的光柱再次扫过空荡荡的海面时,一艘货轮的黑影被切割出来,它出现的无声无息,仿佛破开浓雾浮现的幽灵船。 如月用电筒打出三长两短的信号,货轮以两短两长的灯光回应。船身无声的划过海面,在港口下了锚,伊兹米登上船,如月紧随其后。凯文潜入海中,从另一面爬上船舷,靠在一根桅杆后。货轮通体漆黑,船身斑驳陆离,还有安装炮台的痕迹,显然是退役战船改造。舱室里空荡荡的,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轮机组的轰鸣和无休止的海潮声。 凯特打开怀表,现在是午夜十一点四十分。粘稠的白色雾气从门缝里钻进舱室,一个士兵抱着枪守在门口。凯文轻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趁士兵回头时捂住嘴把他拖进舱室,当场割断了喉管,却没有鲜血喷射而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凯特一怔,察觉到怀中的身体冷的不同寻常。被割喉的士兵睁着眼睛,眼睛是一对黑色的窟窿。凯特瞬间头皮发炸,立刻拧断了士兵的颈椎,士兵瘫倒在舱室里,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挣扎着去掏腰间的枪。 一股寒意窜上了脊椎,凯特终于明白为何船上没有半点人气,船员竟然是清一色的活死人! 就在这时,磅礴的杀机突然从身后涌来。仓促中凯特只来得及用膝盖顶起面前的矮桌,雪亮的刀尖贯穿桌心,瞬间逼到了她的鼻梁上!凯特飞身窜到舱门后,闪电般叩动扳机,但匕首在空中一个回旋,生生把枪打得飞了出去! 凯特一偏头,拳风擦过侧脸,合金舱门竟然凹下一个深坑。凯特抬肘狠狠捣向男人的小腹,男人纹丝不动,伸手就拧断了凯特的腕骨。两人扭打成一团,凯特在黑暗中硬挨了好几拳,喉咙口全是血气。她从护膝中弹出格斗刀,一刀刺向男人颈部,男人扭头避开,利刃划破颈侧,飞出一泼血星。 暗门中突然传来响动。男人分了神,凯特趁机擒住他的肩膀,反手一个过肩摔,但男人立刻勾住了她的脖子,咚的一声把她砸在门上。凯特后背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男人掐着她的脖子把他拎起来,凯特甚至听到了颈椎的脆响。他的肺部濒临爆炸,双手狠命掐住男人的手腕,脚下骤然发力,踹向男人的踝骨。 男人往后避了一下,凯特立刻去抢掉落的枪,却被男人踹了出去,胸膛像被铁锤正面击中,轰的撞上了舱门,呕出一大口血。男人纵身扑倒凯特,稳稳接住匕首,刀尖直刺凯特的瞳孔! 这时,舱室里的灯突然亮了,两人都认出了彼此。凯特一口咬住刀刃,横肘猛击他的心窝。男人一怔,凯特趁机扑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夜色中惊心动魄。 如月突然停下了脚步,伊兹米警惕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人混上了船。”如月平静的说,“没事,我已经让护卫去截杀了。” “为什么船上没有一个船员?” “鉴于船上的货物性质特殊,只能让活死人来运送,否则一旦途中发生泄漏,就会无人生还。”如月解释道,“请您把防毒面具戴好,离毒气罐远一些。” 伊兹米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隔绝式防毒面具。这种面具能够独立提供氧气,主要用于在高浓度毒气中作业,伊兹米本来不必置身这种险境,却因信不过黄昏之门,一定要亲自验收货物。如月打开强光电筒,舱室犹如一个巨大的冷库,角落里堆着冰块,整齐的陈列着绿色毒气罐。 “这就是美杜莎?” “没错,当年安道尔家族制作了大量美杜莎,还没来得及用上就战败了,如今才重见天日。” 伊兹米的喘息陡然急促起来,眼睛亮的瘆人,不顾如月的劝告走到毒气罐前,角落里果然刻着安道尔家族的族徽。“我要检查这批是不是真货。” “恕我直言,只要打开毒气罐,包括您在内,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物都会死绝。” 伊兹米正想开口,船舱中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伊兹米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立刻拔枪,掌中的枪却不翼而飞,来人精准的拧住腕骨,一脚踹向伊兹米的膝弯,伊兹米往前栽倒,一双手犹如冰冷的蛇扼住了颈部。 “别动。”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打火机背后浮现凯特的脸,目光冷厉如刀,“这批货是哪里来的?” “格尔达王国的拉塞尔港。” “你们还有多少存货?” “不知……啊!” 凯特一枪打穿了伊兹米的掌心,后者额上冷汗密布。“这批货是从北方直接拉来的,据说是白海战争时剩下的最后一批。” “是谁把它卖给了你?”凯特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伊兹米喘着气,求救般把目光投向对面。如月安静的站在阴影里,身上没有半点活气。凯特眨了一下眼睛,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凯特毫不犹豫的掷出打火机。刺眼的红光闪过,毒气罐轰然炸开,血红的雾气霎时弥漫了船舱。伊兹米脸色骤变,立刻以最快速度逃离了船舱。高压气罐里的气体急剧膨胀,引发连环殉爆。血红的气体瞬间横扫船舱,海水滚滚涌来。 伊兹米划着救生艇往岸上逃去,空中腾起巨大的红色蒸汽云,整艘船在海上轰然爆炸,爆炸的气浪滚滚压来。伊兹米紧紧按着流血的掌心,脸色铁青。 凌晨时分,莱特正在帐篷里闭目养神。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伊兹米气急败坏的闯进了营帐,莱特愕然道:“您怎么了?” “跟我过来。” 伊兹米这几年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不仅美杜莎毁于一旦,自己还遭到了侵蚀。尽管如月立刻注射了解毒的药剂,但只能缓解侵蚀的速度。莱特一头雾水,只好跟在后面。帐篷里传来沉重的鞭打声,却没有听到惨叫。莱特一走进帐篷,凯特鲜血淋漓的背部立刻映入眼帘。 莱特的瞳孔霎时紧缩如针。凯特跪在营帐里,两根粗长的铁链穿过琵琶骨,把她钉在了墙上。他紧紧握住捆绑的铁链,唇上咬的血肉模糊。凯特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莱特震惊的眼神。 “昨天夜里,一个不速之客袭击了我军的一艘货轮,把它炸得粉碎。”伊兹米俯下身,揭开了凯特脸上的人皮面具,“罗斯先生,你认识这张脸吗?” 面具揭开,露出一张鲜血陆离的面容,凯特脸色惨白,汗湿的额发紧紧贴在额上,微微勾起唇角,挑衅的抬头望着伊兹米,立刻被一巴掌抽了回去。 “这不是军部司令吗?”莱特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埃文斯笑眯眯的说:“这不是老妖怪,只是长得像而已。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妖怪有个孩子吗?” “伊兹米先生,这人恐怕是个哑巴,打了这么久哼都没哼一声。”士兵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伊兹米俯下身,掐住凯特的下巴,像检查牲口一样端详着凯特的脸。凯特被爆炸的余波卷进了海里,浑身狼狈不堪,嘴角隐约有殷红血渍,眼里却是顽石般的冷漠。 “是谁指使你来的?”伊兹米问道,“军部还是政府?”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凯特的声音充满了讥嘲。伊兹米的额角霎时血管暴起:“再来二十鞭!” “等等。”埃文斯制止了士兵的动作,俯下身望着凯特,“昨晚的交易极其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碰巧而已。” “你们把我带过来干什么?”莱特呵欠连连,不耐烦的抱怨道,“我昨晚一直呆在帐篷里,问问您的士兵就知道了。” “是吗?”伊兹米把鞭子递给莱特,“如果你没有和军部勾结,就拿出证明来。” 莱特咬了咬牙,回头望着凯特,掌心渗出了冷汗。啪的一记鞭响,背部焼灼般卷起一阵热流。凯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又一记鞭子抽在了身上,胸口立刻浮现深深的血痕。凯特本能的闭上眼睛,像挨打的孩子一样缩起身子。 “十八、十九、二十……”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挥鞭时凛厉的风声和炸雷般的鞭响,每一鞭下去都血肉横飞。凯特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莱特,莱特面无表情的挥舞着鞭子,眼神深冷。第二十鞭的时候,承重的铁链竟然断开了,凯特的身体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盆冰凉的水淋在身上,凯特微微睁开眼睛,体温被完全带走了,只有从头蔓延至脚的寒冷意,血水在水潭里蔓延开来。伊兹米阴恻恻的说:“把炉子拿来。” 几个士兵提进来一个火炉,上面是焼得通红的铁錾。士兵撕开凯特的衣服,把铁錾按在了凯特的后背上。凯特痛得眼前发黑,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等到焼红的铁錾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士兵才把早已准备好的辣椒水泼了过去。 “够了。”埃文斯终于出声道,“咱们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别把这人打废了。” “行,我也累了。”伊兹米冷漠的说,“这人就交给你们了,明天再来试试新玩意儿。” 两人离开了牢房,凯特一动不动的倒在血泊中,赤裸着上身,散乱的长发落在后背上。 凯特陷入了漫长的噩梦中,时而回到了烈焰中的别墅,里昂红着眼睛摔下枪离开,时而来到阴暗的城堡,雪亮的灯光照在手术台上,无数只手在身上摸索,她被钢环固定在手术台上,像野兽一样被开膛破肚,时而回到了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阴暗房间,逃到哪里都是无休止的折磨。 一道光突然劈开了黑暗,莱特站在面前,微笑着张开双臂。凯特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一道鞭子却炸雷般抽在了身上,痛得她倏然惊醒。 “凯特,凯特!” 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凯特慢慢睁开眼睛。莱特跪在面前,目光中的关怀如此熟悉,仿佛之前只是一场梦。凯特突然觉得疲惫欲死,鞭伤撕心裂肺的痛了起来。 “你发焼了。”莱特深深皱眉。凯特焼的神志不清,身上如火焼灼,莱特伸手想抚摸凯特的脸颊,凯特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尴尬的僵在空中。 “宝贝,”莱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生气了吗?” 凯特没有回答。莱特咬了咬牙,试图解开凯特身上的镣铐,钥匙却卡住了。莱特立刻更换钥匙,动作难免急躁,但换了几把钥匙都不对。 莱特心头一沉,外面却传来脚步声。埃文斯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我前两年跟着妖怪做事时,得知了不少八卦,比如妖怪的孩子跟图兰叛军的领袖搞上了,把妖怪的头发都气白了。” “我怎么都想不到,军部司令的孩子居然是你的小情人。”伊兹米冷冷道,“你不怕这件事传出去,你的名声会毁的一干二净?” “我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不差这一件。”莱特冷笑道,身形一动,利箭般射了出去,却被埃文斯一个抱摔轻松放倒。 “老实一点。”埃文斯轻快的说。伊兹米走到凯特面前,从袖子中倒出一枚药丸。“这种虫卵会钻入人体的五脏六腑,意志再坚定的人都会像狗一样求饶。你能坚持多久呢?” 莱特耳畔嗡的一声闷响,像一大群马蜂在脑子里炸了窝:“别动她!” 伊兹米惊讶的回过头,莱特的五官愤怒扭曲,眼中满是恐惧和深深的眷恋。 “伊兹米先生,不必忌惮莱特的能力。如果莱特真的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救世军暗算?”埃文斯说,“能力越强,对身体造成的伤害越大,除非莱特打算同归于尽,否则绝不会轻易使用这种能力。” “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伊兹米阴恻恻的说,“埃文,把他压住了。” 他掰开凯特的下颌,强行把虫卵塞了进去。莱特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埃文斯一时没压住,莱特一个箭步冲过去,毫不犹豫的撬开凯特的嘴唇,用舌头顶住凯特的喉咙口,将虫卵卷进了自己腹中。 埃文斯愣住了。一股阴冷的寒意滚入腹中,莱特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人乱捏一气,他失声惨叫,血管膨胀突出于体表,全身竖起一个个鸡皮疙瘩。莱特痛得蜷缩成一团,十指深深的嵌入砖缝中,指头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翻了过来。 “莱特!”凯特疯狂的挣扎起来,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青色的鳞片迅速爬满脸上,眼睛变成了金色的蛇瞳。埃文斯低声说:“这人是真正的怪物,千万别跟她对视。” 他话音未落,莱特一头撞在了墙上。砰的一声巨响,温热的鲜血霎时洒在埃文斯脸上。鲜血沿着墙根滴下,莱特嘴角噙着一丝笑容,沿着墙根慢慢滑落。 寂静如刀落下。半晌,凯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如同丧偶的野兽。她生生挣脱了一层皮肉,把手腕从镣铐中拔了出来,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却被脚链绊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她嚎啕大哭,涕泗横流,连埃文斯都动了恻隐之心。 埃文斯走过去试了试莱特的脉搏,又检查了瞳孔,朝伊兹米摇了摇头。伊兹米一脸意兴阑珊:“这就死透了?” “没事,回头让如月做成傀儡,照样能为您所用。” 凯特猛的抬起头,两个士兵拖着莱特的双腿离开了牢房,把莱特扔到郊外的乱葬岗上,拍了拍裤子准备离开,喉间突然一凉,鲜血嘶嘶喷射出来。 莱特嘴里叼着刀片,眼神冷冽冻结。他利索的扒下士兵的衣服换上,搜走了所有武器,又去拿回被收缴的清姬。莱特一直等到埃文斯离开才潜入监狱,刚跑到门前就遇到了熟人。 寒光一闪,莱特下意识的侧身,身后鲜血狂涌。男人竟然把狱卒拦腰斩断,断肢鲜血霎时弥漫了视野。一串钥匙被抛了过来,莱特连忙接住。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男人抬起手臂,指向了牢房深处。莱特迅速奔向狱中,打开门锁,解开了凯特身上的镣铐,两人立刻紧紧拥抱在一起。莱特掰过凯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凯特破涕为笑,接过了冲锋枪。两人刚离开帐篷,雨点般的子弹便从身后飞来, 莱特咬紧了牙根,眼中一片森寒,把冲锋枪荡到胸前开了火,枪管哒哒鸣叫着,带着尖锐的啸声跳飞起来。枪管打空了,凯特立刻接上,继续火力压制,莱特则迅速更换弹匣,等待弹匣打空的瞬间。两人背靠着背,枪管接连喷吐出火舌,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生命,两人边打边撤,直到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波涛汹涌的萨瓦河。 “跳!”莱特咆哮道。 凯特不再犹豫,纵身跳入河中。河中水流湍急,瞬间把两人冲到了远方。 埃文斯站在河畔,望着一路蜿蜒的血迹,神色阴沉。萨瓦河正值汛期,河水茫茫,早就不见两人的踪影。 “如月,管好你的傀儡!”埃文斯森然道,“一具死了四百年的傀儡居然敢背叛主人!” 他一脚踩在男人的头骨上,反复碾了两下。男人倒在脚下,叩动扳机,一下,两下,枪膛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他笑了起来,挑衅的望着埃文斯,脸上浮现解脱的快意。 “他生前好歹是个皇子,别再羞辱他了。”如月说。埃文斯忿忿道:“你就不该让傀儡保留生前的记忆。” “他曾是一员猛将,如果抹去了记忆,必将实力大减。不过……”如月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殿下,对不住了。” 男人惊怖的望着如月,瞳孔里映出了女人的影子。他霎时双目圆睁,鲜活的恐惧浮现在死灰色的脸上。 远方的风里送来撕心裂肺的悲鸣,凯特蓦然回头。莱特问道:“怎么了?” 凯特摇了摇头,被莱特拉了上来。两人在湍急的河水中游了两个钟头,凯特剧烈的喘息着,面色惨白,腿软的站不住。她跌跌撞撞的跟在莱特身后,逃了不知多久,天已经暗了下来,山里古木参天,到处是植物裸露的根须。凯特被树根绊住了,狠狠摔了一跤,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我不行了。”凯特断断续续的说,“你先走,我来帮你争取时间。” 莱特充耳不闻,把凯特背起来,直到逃进一处隐蔽的山洞。凯特面色青白,嘴唇发乌,牙齿咯咯打着颤,莱特毫不犹豫的脱掉了上衣,把凯特拥入怀中。 “生火会引来追兵,只能这样了。”莱特紧紧抱着凯特,胸膛刚毅温暖,就像在风雪交加的寒冬中拥着暖炉。凯特伸手回抱住他,安心的把脸贴在他的颈窝蹭着。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莱特担忧的问道。凯特身上都是皮肉伤,却一直没有自愈,浑身冷汗,脉搏短促微弱,在莱特怀里发着抖。凯特安静了片刻,轻声说:“你来之前,他们刚从我身上抽了两公升鲜血。” 莱特眼前一黑,胸口掀起狂怒的波涛,恨不得把伊兹米撕成碎片。凯特每次再生都会折寿,莱特心痛如绞,紧紧搂着凯特,不断亲吻他的面颊和嘴唇,眼圈都红了。 “是我不好。”他喃喃道,“对不起宝贝,让你受苦了。”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凯特温柔的抚摸着他的眉梢,“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许扔下我一个人。” “好。” “亲我一下。” 莱特低头吻着他的眼睛,凯特的睫羽刷过他的脸颊,带来难以言喻的心悸,琥珀色的眼眸像宝石一样晶亮。“你还记得伊兹米说的话吗?” “什么?” 凯特的指尖滑过他的脸庞,顽皮的眨了眨眼睛:“他说,我是你的小情人。” 她低头捧着莱特的脸,浓密的睫羽忽闪着,在鼻梁两侧投下暧昧的阴影。 “这样像吗?”凯特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浮现了红晕,唇上湿润光亮。莱特扣住她的下巴,重重的吻了上去。凯特伸手攀住他的颈项,在令人头晕目眩的灼热中沉沦。 就在这时,一点细碎的光芒落在了凯特的鼻梁上。凯特眨了眨眼睛,竟然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黑暗的灌木丛中浮现许多绿色火光,一闪一闪,如同无数晶亮的星星。 莱特突然站起来,脱掉衬衫去捉萤火虫。凯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莱特用衬衫笼了许多萤火虫,做成一个灯笼,献宝似的递给凯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你瞧,这样就不用担心找不到路了。” 时光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幼年的凯特在山里迷了路,不小心崴到了脚。那天夜里无月无星,两人却遇到了乘着晚风而来的萤火虫。莱特便做了一个灯笼,在温馨的萤光指引下,背着凯特穿过长长的山路回家。 “你一点都没变。”凯特突然说。 莱特愣住了。凯特展颜一笑,犹如月光洗净的昙花,洁白润泽,沁人心脾。莱特心头一颤,不自觉的松开了手,萤火虫化作绿色的光流从灯笼中汹涌而出。两人穿过河中乱石,湖心岛上竟然有一棵发光的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河面波光粼粼,犹如闪光的绿宝石,凯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便落在了指尖。她跟萤火虫对视着,它蓦然张开双翼,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流丽的光轨,乘风往东飞去。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十指紧扣,安静的望着漫天璀璨萤火。纵然它们的生命稍纵即逝,却竭尽全力的燃焼着,无数生命的火光凝聚起来,照亮了无星无月的黑夜。 莱特突然拉了一下凯特的袖子,凯特正好回过头,一个吻便落在了唇上。这一吻极轻极柔,犹如两个羞怯的孩子,害怕惊动了这些夏夜的精灵。绿色的光流围在身侧翩翩飞舞,仿佛为两人送上祝福。 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萤火虫被来人惊动,化作一股绚丽的光流消失在黑暗中。莱特立刻拔出枪来,来人却是温迪。 “我一直没收到凯特的讯号,看到这里有光就过来了。”她问道,“你们没事吧?” 凯特事先和温迪约定,一旦成功脱身就由温迪率军接应,却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莱特之前被暗算过,依然心有余悸。温迪叹了口气,拔出枪扔给莱特:“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亲自来搜身。” 莱特接过枪,检查了一遍温迪身上,毫不客气的收走所有武器。温迪的部下面带不忿,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莱特背着凯特走在最后,凯特恋恋不舍的盯着天空,怀念着方才的盛景。 莱特赤裸着上身,衣服披在凯特身上,凯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当年背着他下山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伟岸的男人,山峦般沉稳坚定,仿佛只要躲在他的怀里,就不必害怕外面的狂风暴雪。凯特这辈子都在保护别人,直到遇到莱特,才明白哪有什么铜皮铁骨,人都是血肉之躯,她曾无坚不摧,不过因为世上除了自己再无依靠。 凯特悄悄拉了拉莱特的裤带,莱特惊讶的回过头,凯特趁机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温迪突然清了清嗓子,凯特霎时满脸通红,就像早恋被老师逮到的小学生,把脸埋在莱特的肩膀上,却发现莱特的肩膀不住抖动,闷声笑的厉害。凯特气愤的捶了他一下,莱特却偏过头,趁凯特不注意亲了回去。 “咳!”温迪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莱特的耳根红了,凯特的脸热得跟蒸锅似的,尴尬的移开了目光,没多久目光又黏在了一起。两人轻轻碰了碰额头,笑意在眼中流转,两人自成一个世界,全然排外。 众人到达军营时已经是半夜,凯特几经折腾,之前压下去的疲惫全部爆发出来,一度焼到了将近四十度。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努力把药咽下去,然后冲莱特笑一笑,乖巧得像个孩子。 莱特心疼的不行,紧紧握住凯特的手,守在床边擦着汗。凯特刚喝了退焼药,胃里一阵恶心,按着腹部蜷缩成一团。 “想吃点什么吗?”莱特柔声问道。凯特小声说:“想吃苹果。” 莱特一时有些为难,凯特才想起这里是战乱的图兰,不是富庶的乐园岛。凯特眨了眨眼睛,拉过被子盖住脸,只露出一对忽闪的眼睛:“没事,我就说说而已。” “你等着。”莱特咬了咬牙,把碗放下。凯特等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 凯特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着脸颊。他睁开眼睛,莱特坐在床边,手里竟然拿着一个圆润的苹果。 凯特惊喜的叫了一声,莱特满身尘土,头发上还沾着树叶,神色有些疲惫,眼里却亮闪闪的。他用衣服抱了满满一捧苹果,多的放不下,都滚到了床上。 “现在想吃吗?” 凯特用力点头,莱特擦了擦果皮,用匕首削着苹果,红润的果皮绵长不绝。莱特少年时率性洒脱,吃苹果从不削皮。凯特离开警队后曾大病一场,莱特一直在病床前照顾,当时削苹果还削得坑坑洼洼,不知背后练了多少次。 他并不是一个温柔细致的人,却把所有温柔细致都给了一个人。 莱特削下一块苹果喂给凯特,凯特张口咬下,这个季节苹果还没熟透,吃进嘴里却甜的像蜜,汁水四溢。 “甜吗?”莱特问道。凯特点了点头,他低头吻住凯特的嘴唇,舌尖仔细的舔了一圈,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果然很甜。” 凯特眨着眼睛,眼里亮的像含着泪。两人再度吻在了一起,这个吻绵长浓腻,犹如吮着一块甜滋滋的麦芽糖。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苹果?” “你猜。” “难道是从树上偷的?” 莱特脸色一僵。凯特顿时笑得打跌,眼泪都出来了:“天啊,你好歹是一方之雄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上树偷果子?” “怎么说话呢!”莱特的脸色黑如锅底,“我把钱都放在树下了,还被那家的狗撵了两里地!” 凯特乐不可支,笑得直捶床。莱特哼了一声,抖掉头发上的叶子,就着苹果咬了一口。凯特出了半夜的汗,一直打冷战。莱特脱光衣服钻进被窝,两人抱在一起。 “还冷吗?”莱特搂住他的腰,下巴上的胡茬磨蹭着凯特的脸颊,体会着肌肤相亲的快感。凯特的身体修长轻盈,外表微凉内里滚烫。她把头枕在莱特的肩窝,温柔的说:“不冷了,你身上真暖和。” 凯特眼中蓦然浮现极深的悲凉,莱特情不自禁的抚过凯特的眉梢,想抚平眼中的悲伤:“怎么了?” 凯特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片刻后才说:“我每次跟你分开时,都害怕这一面会成为永诀。” 莱特愣住了。温热的水迹顺着肩头蔓延开来,他心头爱怜横溢,收紧了胳膊,指尖轻轻抚过凯特的脸颊,好像他的脸是水晶做的,一不小心就会留下瑕疵。凯特的皮肤光洁细腻,没有任何瑕疵,莱特身上却有很多纵横斑驳的旧伤。两人都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往,只是有的伤留在了身上,有的留在了心里。但他们现在拥抱在一起,像初生的婴儿裸裎以对,没有任何隔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命运夺走了他的很多东西,却给了他一份恩赐。从北方回来后,莱特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凯特是他心中的一方净土,是他生命里仅存的爱与温柔。他轻柔的吻去凯特的泪水,蹭着凯特的脸:“宝贝儿,你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我累了。”凯特小声说,“我想回乐园岛了。” “嗯。” “等到图兰内乱平息,我们就回乐园岛吧,在山里的小木屋住下。你去山里打猎,我会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炖上你爱喝的鸡汤,等到明年春天杜鹃花又开了,推开门就能看到漫山花海。”凯文梦呓般喃喃道,“到时候,我们就去福音之家领养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牙齿都掉光了,再手牵手死在床上,变成灰尘变成风,变成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同生共死,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好。” “我们还回得去吗?” “当然了。” 凯文搂着莱特的脖子,露出满足的笑容,终于睡着了,泪水却顺着眼角流下,慢慢浸湿了枕头。整整一夜,莱特一直凝视着凯文的睡颜,直到曙光微露。 chapter 18 那些花儿 塔尼特坐在街头,端详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清秀的小姑娘,穿着牛仔背带裤,黑色长发编成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两颊深深的梨涡。 在顺利刺杀了圣月革命军的两名干部,并把人头交给如月后,如月布置了新的任务。照片上的女孩名叫伊莉丝,把她找到带回来,塔尼特就可以续命。天气酷热,正午的烈日高悬空中,街上的水潭明晃晃的折射着日光。整个城市像焼透的砖窑,暑气仿佛千百片嘴唇,贪婪的把人们身上的每一滴水分吮吸殆尽,但塔尼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人们没精打采的围坐在露天咖啡馆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留声机里放着图兰之声,街角有一堆腐烂的甜橙,一个老乞丐正蹲在垃圾堆翻捡,绿头苍蝇在头顶飞来飞去。 所有声响像焼红的铁一样烙在身上,塔尼特突然怒不可遏。他嫉妒摇着蒲扇的小贩,嫉妒闲聊的路人,甚至嫉妒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沸热的世界犹如一口大锅,冒着嗡嗡的蒸腾声,里面全是恬静安逸的人,活着的人,脸上带着让人痛恨的无动于衷。 他猛的站起来,想逃离这个让人发狂的世界,身旁却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这条项链是白金的,怎么可能只值一百索比!” “这条项链分明是合金镀了层银,拿去别的当铺还换不到一百呢。” “不换就不换,我不稀罕!”伊莉丝恶狠狠的瞪着老板,犹如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她踮起脚,企图把项链夺回来,但店主把项链紧紧攥在手心。伊莉丝个子太过娇小,犹如蜉蝣撼树,气得脸庞通红。 “算了吧,何必欺负小孩子。”塔尼特走了过去。见来人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兵,老板不以为然,伸手想把伊莉丝推开,却被塔尼特攥住了胳膊。 “放手。”塔尼特目光森寒,瞳孔仿佛黑暗的深渊。老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骂了句脏话,粗暴的把项链扔在桌上。塔尼特捡起项链,朝伊莉丝伸出手:“你没事吧?” 伊莉丝感激万分,触手的冰凉却让她一愣。她愕然抬头,塔尼特站在烈日下,身上竟然没有一滴汗,皮肤和嘴唇呈现霜雪般的青白,眼睛黑的像两对窟窿。 “谢谢。”她收起项链,双臂警惕的环抱胸前。塔尼特问道:“听你的口音是外国人吧?你的父母呢?” “我……我爸爸来图兰经商,遇到军队的袭击,我们不小心走散了。”伊莉丝随便扯了个谎,“谢谢你的帮忙,我得走了。” 她话音未落,肚子突然响亮的叫了一声。伊莉丝羞得满脸通红,从瑟尼镇逃出来后,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塔尼特去买了块焼饼递给伊莉丝:“吃吧。” 伊莉丝只犹豫了一下,立刻大口啃起了焼饼。塔尼特偏头观察着她,她的体型介于少女和女孩之间,尽管满脸尘土,皮肤依然光洁红润,脸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两腮塞满了食物,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仓鼠,正在成长的肌肉在皮肤上生机勃勃的滑动。 塔尼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莉丝,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跳声,活泼得像只小野兔,饱含氧气的鲜血被心房泵入血管,在全身轻快的奔跑。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没有杂质的黑色,在夏天能吸收很多阳光,塔尼特仿佛听到了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仿佛每一个伸展的动作都会让她绽放,朝着一生中最好的时节前进。 塔尼特感到身体在烈日下燃焼起来,舌头下仿佛压着引信,发出嗤嗤的声响,肺部顿时充满了硫磺味的气体。他猛的站起来,狼狈不堪的掉头往回走,伊莉丝被吓了一跳。 “抱歉,你饿了吗?”她被塔尼特的目光吓到了,战战兢兢的把焼饼掰开一块。强烈的憎恶顶破了胃部,塔尼特恨不得扑过去把她撕成碎片。 “我不饿。”塔尼特竭力闭了闭眼,平复翻涌的心绪,“你知道你父亲在哪儿吗?” 伊莉丝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这一带除了军方的频道,通讯全部中断了,我没法打国际长途。” “如果你要打国际长途,必须穿过交战区,到红十字会的急救中心。”塔尼特说,“我正好有事路过,要不顺路吧?” 伊莉丝歪着头,目光警惕,好像一只小动物凭借本能判断面前的人是否值得信赖,塔尼特开始担心自己的邀请太过突兀。 “好吧。”她严肃的点了点头。 塔尼特带着她轻车熟路的避开部队,专门挑小路走。天渐渐亮了,空中弥漫着朦胧的晨雾,红土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延伸着,两人穿过一个被圣月革命军血洗的村庄,房子遭到严重破坏,火焰盘旋着向上燃焼,到处都是弹壳和砖瓦碎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群乌鸦在天空中盘旋,路上横尸遍野,散发着恶臭。伊莉丝强迫自己只盯着尸体的脚,一个死去多时的女子脚上只剩下一只鞋子,赤足可怕的肿胀起来,变成了和裙子一样的蓝色。 和煦的微风吹过街道,将垃圾和沙尘刮向空中。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和砖石街道上,到处散落着熊熊燃焼的房子,一条狗叼着血淋淋的胳膊跑进胡同。塔尼特沉默的注视着前方,眼神像被夷为瓦砾的村落一样荒凉。他没打算带伊莉丝去救助站,但回到圣月革命军之前,他想去老家探望妹妹埃拉。自从死而复生之后,他就无比渴望再见埃拉一面。 想到埃拉,他心中略感安慰,觉得自己的死并不是毫无价值。根据规矩,每个自愿充当人体炸弹的战士牺牲后,家属都可以得到十万索比的补偿金。塔尼特从军后,已经小半年没见过埃拉了,她是塔尼特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为了避免遇上军队,塔尼特尽量挑山路走。乳白色的晨雾逐渐消散,变成了舒朗强劲的夏日阳光。两人穿过浓密的榉树林,当伊莉丝不小心踩断树枝时,会吓得鸟群惊慌失措的飞向空中。战争仿佛离这里很远,正当伊莉丝松了口气,想坐下歇息一会儿时,飞机突然毫无预警的出现在上空。 “趴下!”塔尼特大吼道。两人迅速伏倒在灌木丛中,头顶不断传来炮弹的爆炸声,如闷雷般猛烈,紧接着响起轻机枪哒哒的声响。枪炮的光轨一路摇曳,犹如流星划过天空。当猛烈的炮声终于停歇,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姑娘,过来这里!” 伊莉丝艰难的别过头,一个深色头发的士兵正叫着她们,塔尼特毫不犹豫的跑了过去,伊莉丝紧随其后,却在攀爬的途中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山坡上长满尖利的灌木,她一路摔了下去,滚了很长一段路才掉进一个水坑。头顶传来炮弹的呼啸声和闷雷似的枪响,她闭着眼睛装死,直到炮击终于停了下来。她听到脚步声穿越灌木,方才的士兵把她扶了起来,拍着她身上的树枝和草叶。 “小姑娘,你没事吧?”士兵温和的问道,伊莉丝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 “这里是交战区,你们来做什么?”士兵的目光落在塔尼特身上,“这是你哥哥吗?” “呃,是的。” “你们要去哪里?” “韦德镇附近的红十字会。” “两个孩子穿越战区太危险了,我搭你们一程吧。” 伊莉丝刚想答应,塔尼特却生硬的回绝道:“不必了,我们自己能走。” “你确定?” “谢谢你的好意。”塔尼特抱紧了枪,捂住伊莉丝的嘴。直到老兵离开,伊莉丝才挣脱开来,愤怒的问道:“为什么不能搭车过去?”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肯定想把你骗去当营妓。” “但他刚才救了我!” “所以呢?”塔尼特面无表情,伊莉丝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夜里两人睡在山沟里,伊莉丝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宿,半夜冻得醒过来。她的双腿酸痛,身上的瘀伤痛的厉害,委屈的只想哭。塔尼特躺在身边和衣而睡,怀里依然抱着枪。 伊莉丝端详着他的眉眼,他长得毫不出众,皮肤黝黑,鼻梁略塌,脸上满是风刀霜剑留下的刻痕,和兰斯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伊莉丝轻轻摸了摸他的胳膊,冷得像蜡人,她完全听不到塔尼特的呼吸声。伊莉丝壮着胆子凑过去,把手伸到塔尼特的鼻子下。 塔尼特倏然睁开眼睛,目光森冷:“再敢趁我睡觉时靠近,我就杀了你。” “知道啦,干嘛这么凶。”伊莉丝哼哼唧唧的抱怨着,怨愤的翻了个身,重新在深沟中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两人在山里跋涉了两天,才来到一个村落。一户好心人家给了她们一些食物,却拒绝了伊莉丝过夜的请求,两人只得再次上路。逃亡的难民涌上公路,驮着床单和枕套制成的简易包裹,母亲背着婴儿,夫妻相互搀扶,推车里塞满全部家当,脸上挂着大难临头的表情,路上到处是被家人扔下哀哭的孩子。 塔尼特不许她和路人搭话,伊莉丝只敢缩缩脑袋,小心的打量着这些人。两人在途中遇到了慈善组织的志愿者在路上分发食物,排队领食物的难民把路口挤得水泄不通。破碎的玉米粒熬成粥,加上一勺盐水煮烂的豆子,便是难民们半天的口粮。 塔尼特向医生打听一个村子的下落,医生惊讶的说:“这个村子一个月前就在空袭中沦为废墟,你去那里做什么?” 塔尼特霎时双腿放软,像被抽走了脊梁:“村里的人呢?” “不知道。”医生说,“政府在附近成立了一个收容所,如果你认识的人逃过一劫,应该在难民营里。” “难民营在哪里?” “不算远,我们接下来要去送货,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塔尼特道了谢,跟着上了车。这列货车原来是拉载牲畜的,路况十分颠簸,许多人都控制不住的吐了,车厢里弥漫着呕吐物的恶臭。 伊莉丝竭力把头探出窗外,但货车突然一个踉跄,她的头一下子撞上车顶。等到下了车时,她的双腿已经软的像面条,站都站不住了,蹲在一边吐了出来。塔尼特心急如焚,根本没管她,跑过去找到一个政府士兵,磕磕碰碰的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我的妹妹叫埃拉,十三岁,原来住在赫梅村。”他匆忙解释道,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白大褂,坐在书桌后,书桌前挤满了心急如焚的人们,士兵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老头听力不好,用一种悠长的语调问道:“艾——莎?” “是埃拉!” 塔尼特急的眼眶通红,仗着个子瘦小,一次次努力挤进人堆的缝隙中。就在这时,难民营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塔尼特蓦然回头,一个瘦小的女孩踮着脚,在人群中奋力挥着手。塔尼特霎时像被电打住了,狂喜溢满胸膛:“埃拉!” 他冲到铁丝网前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不断亲吻着她的手背,埃拉喜极而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怪声。最初的欣喜过去后,塔尼特立刻注意到埃拉的腹部臃肿,显然已有数月身孕,笑容瞬间消失了。 “原来你已经结婚了,恭喜。”塔尼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的丈夫在哪里?” 埃拉慌忙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没有丈夫。她可怜巴巴的望着塔尼特,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猫,塔尼特不为所动:“没关系,孩子都要出生了吧?我马上为你们补办婚礼。” 埃拉拼命摇头,塔尼特突然暴躁起来,一巴掌抽在了她的脸上:“贱货!我一不盯着就跑去跟男人乱搞!是谁把你的肚子搞大的?让他出来见我!” 埃拉被打得跪坐在边上,垂着头,眼神晦暗。塔尼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把细瘦的腕骨捏碎:“告诉我,你是不是自愿的?” 埃拉被兄长的怒气吓到了,惶恐的点了点头,眼眶里慢慢盈满泪水。塔尼特一眼就明白了,目光森严如寒冰:“是谁干的?我去宰了他。” 埃拉还是摇头,泣不成声。塔尼特瞬间须发怒张,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整个人扑到铁丝网上,狂怒的嚎叫着:“是谁强暴了我妹妹!给我滚出来!” 两个士兵冲过去想把他架开。所有人都在嘶吼尖叫,掩盖了埃拉细弱的哭声。最终政府军释放了埃拉,塔尼特不顾埃拉的哭求,强行拽着她的胳膊去了医院。 “有人在吗?”他撕心裂肺的叫道,“有医生在吗?” 一名护士匆匆从营房里跑了出来,皱起眉头:“先生,这里不能带枪。” “滚进去,把孩子打掉!”塔尼特拽着埃拉的胳膊,埃拉哭的眼睛都肿了,双手紧紧捂住腹部,拼命摇头。塔尼特气得一脚踹了过去,伊莉丝连忙挡在她面前:“她是孕妇,你想要她的命吗?” “你才多大,今年刚满十三岁吧?”塔尼特喘着粗气,犹如凶暴的野兽,“你现在要是把孩子生下来,将来哪个男人还会要你!” “你太过分了,又不是她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为什么要把孩子留着?” 伊莉丝一时语塞,埃拉紧紧攥住她的衣角,含泪望着她,伊莉丝一阵头疼:“怀孕到了一定月份不能堕胎,否则会没命。” “你以为不堕胎就有命在吗?”塔尼特森然道,“你知道多少女孩在生产中丢掉了小命吗?她才十三岁,身体没发育完全就要生孩子,以图兰恶劣的医疗条件,活下去的概率约等于零!” 伊莉丝愣住了。塔尼特不顾埃拉的反抗强行把她带去检查,却被医生告知已经怀孕八个月,绝对不能堕胎。塔尼特当场发了飙,把医疗器械都砸了,很快被士兵从医院中赶走了。 三人走在路上,塔尼特怒气冲冲的走在前面,埃拉个子瘦小,挺着臃肿的大肚子,显得滑稽可怜,伊莉丝只得一路扶着她:“你走慢点,她要跟不上了。” 塔尼特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埃拉腹中的孩子,早就把伊莉丝抛到了九霄云外。在伊莉丝的再三恳求下,三人才在一处林荫停了下来,埃拉脸色苍白,伊莉丝关切的问道:“你想喝水吗?” 埃拉摇了摇头,仿佛她的哥哥变成了一颗炸弹,她一刻都不能离开伊莉丝这个保护神。伊莉丝只得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 “我去……参加任务后,应该有十万索比寄给你,你收到了吗?”塔尼特疲倦的问道, 埃拉愕然望着兄长,塔尼特的心沉了下去:“我走了以后,没人来找过你吗?” 埃拉摇了摇头,捡了根树枝写道:“几天前两个士兵把录像交给我,说你已经牺牲了,鼓励我继承你的遗愿,把孩子培养成勇敢的圣战士兵,但压根没提过这件事。” 塔尼特明白自己彻底被圣月革命军骗了。绝望的烈焰在胸中燃焼,他暴躁的转了几圈,埃拉吓得躲到伊莉丝身后,他却疯狂的捶着身后的大树,发出痛苦的嚎叫。 “十万索比,十万索比!”他咆哮道,“我以为我的命还值十万索比,原来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 他目眦欲裂,用脚去踹,用拳头狠命的砸,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疯狂的用头撞着树木,撞得满脸是血。 “你冷静一点!”伊莉丝吓坏了,冲过去抱住他的腰,塔尼特一把将她按在青石上,发狂的掐住她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眼前一片血红,胸膛中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伊莉丝拼命睁大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充满了眼眶。 “哥……哥……” 塔尼特愣住了,埃拉拼命抱住他的胳膊,脸上涕泗横流。她的面容苍白憔悴,每道皱纹里都积着厚厚的尘垢,手上遍布皲裂的伤口,仿佛还未成熟就被摘下的水果滚进污泥里,摔的遍体鳞伤。 他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犹如从喉咙深处拉响一根锯条,声音绝望至极,那是世间存在光明与秩序之前的声音。 “啊——呀——” 他没有泪水了,只能嘶哑的大吼,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他已经死了,血液已经凝固,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他再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闻不到花香,他被一个廉价的谎言骗取了生命,以为可以换来亲人的安稳余生,却发现自己的死一文不值。 埃拉小猫似的抱着他的胳膊,讨好的蹭着他的脸。她还什么都不懂,就要成为一个母亲了。铺天盖地的绝望汹涌而来,这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手,如何才能保护挚爱的亲人?他伸出手臂,把她拥入怀中。埃拉幸福的哭了,塔尼特只觉得肝胆俱裂,痛不可当。 伊莉丝去抱了木柴过来,塔尼特四肢的关节好像脱了臼,脊背弓成虾米,眼神灰暗,脸蒙上了一层死灰色的阴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伊莉丝心头一颤,仿佛被那股沉重而无形的悲伤感染。她决心做点什么,便走到埃拉跟前,捧着焼热了的水。 “宝宝几个月了啊?” 埃拉比出一个八,伊莉丝说:“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肚子吗?” 埃拉点了点头,伊莉丝小心翼翼的俯下身,把脸贴在她的腹部,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伊莉丝一愣,惊喜的叫道:“哎呀,他在动呢!他在踢我!” 埃拉脸上终于绽开欢颜,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里满是爱怜。伊莉丝问道:“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埃拉还没回答,塔尼特就烦躁的打断了她的话:“强奸犯的孩子天生贱命,还用得着取名字?” 埃拉脸色霎时惨白,伊莉丝怒斥道:“这也是你妹妹的孩子!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吗?” 塔尼特微微挑起嘴角:“大小姐,人各有命。你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公主,而我们生来就是地板供人踩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国家,孩子能得到什么?既然没有养育和保护孩子的能力,就不要生下来。” “等我找到了我妈妈,我就让她把你送到国外。”伊莉丝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可以住上好房子,不必打仗,可以去好学校念书。” 塔尼特微微挑眉,用讥诮的眼神望着她:“滚吧,我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善意,你这个伪善的婊子。”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这么恶毒的骂过她。伊莉丝的脸霎时涨的通红,眼眶盈满泪水。“只会对着妹妹撒气,你以为你了不起啊?同样是当哥哥的,我哥哥就比你好一万倍!我哥哥是个出色的特警,英俊优雅,强大可靠,而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 她的话仿佛尖利的钢锥扎进塔尼特的心中,埃拉紧紧拉住她的胳膊,用哀求的目光让她不要再说了。伊莉丝还在气头上,愤愤不平的说:“等妈妈来接我,我就带埃拉去治病,一定会把她的声音治好。” “治不了。”塔尼特漠然道,“政府军袭击时,我把她藏在草垛里,她亲眼目睹我们的父母被射杀,此后就不会讲话了。你能让我们的父母死而复生吗?” 伊莉丝愕然望着这对兄妹,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三人在树下睡了一晚,埃拉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塔尼特沉默的站起来,拿了枪往外走,伊莉丝担心他冲动坏事,看了一眼熟睡的埃拉,咬牙跟了上去。塔尼特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浪费了不少子弹,连只麻雀都没打到。他一声不吭的往前走,神色阴鸷,伊莉丝磕磕碰碰的跟在身后,说的口干舌燥,塔尼特却充耳不闻。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伊莉丝不禁问道:“你肚子不饿吗?我们休息一下吧。” 塔尼特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辆货车经过路口,伊莉丝灵机一动,用胳膊护住头,就势滚到了车轮面前。司机吓了一跳,连忙踩下急刹车。 “臭丫头,没长眼睛吗?”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伊莉丝抱着膝盖连连惨叫,小脸皱成一团:“好疼啊,我的腿断了,你们得赔我。” “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司机跳上车准备离开,塔尼特跑过来,抱住司机的大腿声泪俱下:“我苦命的妹妹啊,你的腿断了,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不如索性一起撞死算了!” 伊莉丝配合的假哭起来,司机骂了一句脏话,匆匆摸出几张钞票扔在两人脚下,开车走了。直到车辆绝尘而去,两人大眼瞪小眼,塔尼特实在绷不住,一抹笑意悄悄从脸上掠过。 “啊,你刚才笑了对吧?”伊莉丝就像发现了新大陆。塔尼特立刻板起脸:“没有。” “你就是笑了!” “没有。” 塔尼特冷着脸,到集市上买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两人回来时埃拉已经醒了,正急的团团转,一见兄长立刻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不停的打着手语。塔尼特的神色依然冰冷,眼神却渐渐柔和下来。 三人分享了早餐,来到一处河畔。埃拉声称要洗个澡,伊莉丝回头瞄了一眼塔尼特,后者正冷漠的转过头,盯着一棵古树。 “喂,你可不许偷窥哦!”伊莉丝警告道,塔尼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你站到树背后,用手遮住眼睛。” “你烦不烦啊?”塔尼特不耐烦的抱怨道,“就你这副一马平川的幼儿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流氓!”伊莉丝脸涨的通红,“我……我是无所谓,万一你偷窥埃拉洗澡呢?” “她是我亲妹妹!你才多大,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我十六了!” “撒谎,你最多十四岁。” 塔尼特被噎住了,伊莉丝立刻发出趾高气扬的哼哼。塔尼特气得脸色发青,却发现埃拉捂着嘴,笑得浑身颤抖。塔尼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狼狈的走到树后:“行了吧?” “对,你要盯紧周围,严防坏蛋偷窥。” “我都把眼睛遮住了,怎么盯紧周围?” “允许你把左眼露出来,不对,还是露右眼好了。” “你哪来这么多事?”塔尼特濒临崩溃,不禁回头骂道。伊莉丝刚脱了一半,大惊失色,捡起石头砸了过去:“你果然在偷窥!” 塔尼特被砸得鼻青脸肿,一边诅咒伊莉丝一边蹲了下来,用手捂住眼睛。埃拉脱掉破碎的衣物,鞠起一捧河水泼在身上,冰冷的水一接触身体,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依然一遍一遍搓洗着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她的皮肤是灿烂的棕色,犹如成熟的小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皮肤上却布满淤青和指甲印。 伊莉丝低头望着平坦的胸脯,沮丧的叹了口气。她把赤脚伸进河中,河底的卵石圆润光滑,清亮的河水流过脚趾间,鱼儿啄着脚背,带来细微的麻痒。 两人洗净了身体,换上新衣服,躺在河边伸展身体,让太阳晒干身上的水。河边盛开着一种不知名的蓝色小花,塔尼特躺在花丛中仰望天空,感觉自己像被花丛藏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伊莉丝给埃拉编着辫子,笑盈盈的说着话,声音银铃般清脆。她摘了许多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埃拉的头发上,埃拉扬起脸甜蜜的笑了。 塔尼特已经很久没有目睹过妹妹的欢颜。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周围鲜花盛开,耳畔传来女孩娇嫩的笑声,塔尼特仿佛躺在家中的走廊上,微风拂面,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他从指缝里望向蓝天,努力回忆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直到眼前突然一暗。 “喂。”伊莉丝用脚尖踹了踹塔尼特,“埃拉说她想回家一趟。” 塔尼特没有回答。伊莉丝不耐烦的问道:“你是哑巴吗?她很快就要生产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在邻镇有一门远方亲戚。”塔尼特说,“我打算把她送去亲戚家,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 “你呢?” “我还有要事,把她送回去就得离开。” “什么事能比妹妹生产更重要?” 塔尼特平静的望着天空,半晌才问道:“大小姐,你为什么总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埃拉现在是我的好朋友了,朋友的事怎么叫闲事?”伊莉丝振振有词,“埃拉没有双亲和丈夫,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听妈妈说,女人生孩子十分辛苦,没有亲人的陪伴很难熬过去。” 塔尼特心头一阵绞痛。如月给的药只能坚持六天,六天过后身体就会开始腐烂,根本坚持不到埃拉生产。伊莉丝见塔尼特仍然无动于衷,愤愤不平的说:“算了,摊上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哥哥算她倒霉。” 塔尼特没有辩解,面无表情的望着天空。伊莉丝不禁问道:“你才多大,为什么要去当兵?” “我除了种田什么都不会,不当兵靠什么生活?”塔尼特讽刺的勾起嘴角,“我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男人,却懦弱得无可救药。就算落到这个下场,还是没有勇气自我了断。” “人都怕死,为什么士兵怕死就成了懦夫?” “你懂什么?”塔尼特烦躁的吼道,“真正的勇士会为信仰和国家献上生命,只有懦夫才会贪生怕死。” “蝼蚁尚且偷生,想活下去是人的本能,有什么好害臊的?”伊莉丝争辩道,“难道士兵就不是人了?” “你这种大小姐懂什么?”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伊莉丝气红了脸,“跟你们比起来,我更了解生命的珍贵!” 两人不欢而散,但伊莉丝是六月天的脾气,没多久就忘了生气。她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小推车,把埃拉装在里面,两人轮流推着前进。她兴高采烈的唱歌,埃拉被她的快乐感染,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像小狗打喷嚏。山中林木蓊郁,三人分开茂密的灌木丛,沿着白鹿踏出的小径前进,直到塔尼特突然停下脚步。 伊莉丝立刻躲到树后,塔尼特举枪对准林间,厉声道:“出来!” 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褐色皮肤的少年举着枪走了出来,警惕的审视着两人:“你们来自哪支部队?”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等等,别开枪。”伊莉丝走到少年面前,“我们刚从空袭中逃出来,和革命军没有任何关系,请原谅我们的冒犯。” “头儿,别被糊弄了!”一个年纪小的少年嚷嚷道。伊莉丝却伸出双手望着头领,头领迟疑了一下,飞快的摸了摸她的手掌和指缝,又检查了一遍她身上。 伊莉丝使了个眼色,塔尼特纹丝不动,她不得不叫了一声:“哥哥!” 她把声音拉得很长,像一只撒娇的小狗。塔尼特衡量了一下情势,叹了口气,只得把武器交给头领。少年们拨开灌木丛,领着两人来到林木掩映的庄园。庄园宁静幽深,院中种满了柑橘树,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塔尼特抱紧了枪,谨慎的讨一口水喝。农庄的主人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打发走了少年们,亲自接了水递给埃拉,温柔的问道:“孩子,你们要去哪儿呀?” 塔尼特报出一个镇子的名字,妇人摇了摇头:“这里几个月前遭到了政府军的空袭,早就被夷为瓦砾,住户全都搬走了。” 塔尼特愣住了,妇人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怀孕的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妹妹,我们本来打算去投奔亲戚。” “孩子,别管我多事。你妹妹眼瞅着快要生了,不宜再长途跋涉,不如先留在庄园里,等到孩子生下来了,再去寻找你们的亲戚。” 塔尼特本想一口回绝,妇人却说:“你妹妹身子骨还没长全,一旦途中出了意外,就是一尸两命,你狠得下心吗?” 塔尼特挣扎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妇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伊莉丝饱餐一顿后很快沉入了梦乡。塔尼特却辗转反侧,所有人都睡熟后才披衣起身,来到了客厅,在橱柜里发现了不少现金。塔尼特点了点钞票,本打算全部带上,动作却慢慢停顿下来。他咬了咬牙,只拿了一点旅费,把剩下的钱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正打算去叫伊莉丝,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孩子,你要去哪里?” 塔尼特一惊,本能的拔枪对准身后,妇人手里提着灯笼,目光温柔。塔尼特咬了咬牙,粗声粗气的说:“要是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竖起食指,示意塔尼特跟过来。她推开卧房的门,孩子们并排躺在床上。一个黑皮肤的少年睡得很不老实,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她叹了口气,俯下身捡起被子盖好,温柔的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的丈夫和四个儿子全部死在了内战中。”她轻声说,“我亲手把幼子的遗骸从瓦砾堆中挖出来,一个晚上头发全白了。那段时间我疯狂的想自杀,却没有成功。” 她拉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疤。“后来我逐渐明白了,我的家人还不想见我。所以我来到了这座庄园,收留被洗脑的孩子。叛军想把孩子们变成杀人机器,而我想把孩子们变回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她拉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疤。“后来我逐渐明白了,我的家人还不想见我。所以我来到了这座庄园,收留被洗脑的孩子。叛军想把孩子们变成杀人机器,而我想把孩子们变回人。” 塔尼特沉默了。妇人凝视着少年的脸,眼里是浓浓的温柔:“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的孩子。” “太晚了。”半晌,塔尼特哑着嗓子说,“已经太晚了。” “你听过一句谚语吗?我们悼念死去的人,而他们已经找到安宁。”妇人温柔的说,“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只要你还活着,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塔尼特心头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摇了摇头:“埃拉就拜托您了,我没法留在这里。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回来探望她的。”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去意已决,我就不劝你了。但天色已经很晚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出发吧。” 塔尼特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他重新躺回床上,假装闭上眼睛,妇人抚摸塔尼特的头发,哼着一支摇篮曲。温柔的歌声驱散了噩梦,仿佛回到母亲腹中。他慢慢闭上眼睛,沉入了安宁的梦乡。 温迪站在山坡上,端起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战场。 自由军刚结束一场恶战,城中浓烟滚滚。温迪离开山坡,来到一处帐篷,莱特正双臂抱胸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医疗兵退避三尺。温迪惊讶的眨了眨眼睛,揭开帐帘走进去。帐篷里弥漫着脓血的恶臭,温迪一眼就发现凯特正坐在一个女孩身旁,小声和她说着话。 温迪微微挑眉,抬头询问军医。军医轻声说:“这孩子刚从拉卡城中被救出来,**有严重撕裂伤,刚进行了缝合手术。” 圣月革命军认为一个异教徒被十个信徒强暴过,就会变为真神的信徒,因此纵容强奸。伊兹米每攻下一座城市,就会把城中有姿色的女子卖为**。温迪知道被强暴过的女孩通常会抗拒跟外人接触,但这个女孩显然十分信任凯特,一直紧紧拉着凯特的手,哭的眼睛都肿了。凯特柔声安抚着她,细心的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和泪水。 “她是你认识的人吗?”温迪问道。凯特点了点头,眼神暗了片刻:“我潜伏到矿上时救了她一次,没想到……” “您是温迪小姐吗?”吉娜蓦然睁开眼睛,泪光楚楚的望着她。温迪俯下身:“是,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不会好了。”吉娜可怜兮兮的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温迪小姐,我想离开图兰,凯特说可以带我去国外做手术,只有做了手术,我才能变回完整的女人,否则我这辈子就毁了。” “手术?”温迪深深皱眉。凯特乱咳了一声,环顾四周,才红着脸尴尬的说:“国外有一种***修复手术,听说只要通过简单的修补,就能把***恢复完整,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温迪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眼神冷得像淬毒的冰刀:“然后呢?” “她才十六岁,我想送她回学校读书,念完大学,直到她有能力独立谋生。” 凯特愣住了。吉娜小心翼翼的拉着她的衣袖,眼里满是渴望:“让我跟您一起走吧。我会好好伺候您,帮您焼饭带孩子,保证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她的脸色蜡黄,眼里闪烁着卑微的渴求,就像深渊中的恶鬼仰望人间,凯特一时不知怎么拒绝。温迪额角的血管迸跳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当场发作:“你救的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除非你打算对她的后半生负责,否则只会害了她一辈子!” 凯特呆住了。温迪回过头,目光宛如寒冰的利刃,霎时刺破了吉娜的体肤,她吓得瑟缩成一团,不敢和温迪对视。 “抬起头来。”温迪漠然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给你两个选择,等你的伤好了,我会让士兵把你送回故乡,或者留下来成为自由军的战士。” “战士?”吉娜面无血色,“怎么可能?我从来没碰过枪!” “没有人是天生的战士。你如果不学会保护自己,将来只能任人宰割。” “她还是个孩子,又遭到极大的伤害,你怎么能这么逼迫她?”凯特不禁争辩道。温迪面无表情:“有什么大不了的?这里的女兵人人都被强暴过。”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你不能把所有人想的和你一样!”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温迪森然道:“我最恨你这种人,一边瞧不起被糟蹋的女人,认为她们不再贞洁完整,一边施舍你那廉价的善意,令她们对你感恩戴德。” 凯特脸上霎时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温迪掉头就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莱特,莱特一直守在窗前,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多谢。”莱特突然开口道。 “谢我什么?”温迪没好气的说,“谢我替你做了恶人,说了你不敢对她说的话?” 莱特望着天空,片刻后才说:“图兰传统教义重视女性的贞洁,如果一个未婚女子被强奸,不仅得不到一分礼金,还会令整个家族蒙羞。那个姑娘觉得自己被糟蹋过,没有男人愿意娶她,哭得死去活来,凯文为了安抚她,无奈之下才想到那个什么破手术。” “你认为女人一旦被强暴过,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重了吗?” “怎么可能。”莱特不以为然的笑笑,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怜惜和温柔,“凯特总喜欢钻牛角尖,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她真心认为那姑娘被糟蹋是自己的错,因为她虽然为了她挺身而出,却没能把她从狼穴里救出来。她过去当警察的时候,对世人眼中下三滥的妓女都能平等相待,怎么会瞧不起这些被糟蹋的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温迪默不作声的注视着莱特:“她很幸运,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运气。对我们而言,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莱特没有回答,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深夜时分,吉娜哭了一整天,终于沉沉睡去。凯特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她刚刚退焼,又照顾了她一整天,连药都顾不上吃,站起来就有些眩晕,却撞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你都陪了她一天了,该回来陪我了吧?”莱特的声音里充满怨气。凯特刚想起身,手便被吉娜拉住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不安的呓语着,凯特苦笑着朝莱特耸了耸肩。 莱特冷哼一声,迅速抽出凯特的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苹果塞进吉娜手里,又握着凯特的手在身上使劲擦了擦。凯特哭笑不得:“她还是个孩子,你在吃什么飞醋啊?” “她十六了吧,在图兰都能生小孩了。”莱特酸溜溜的说,凯特不以为意:“十六岁还是未成年人,比伊丽大不了多少。” 凯特回过头,一行泪水沿着吉娜的眼角缓缓滑落,慢慢渗入枕头。凯特心头微动,不禁俯下身,怜惜的拭去那滴眼泪。莱特立刻捉住她的手舔掉眼泪,还把她的整个指头舔了一遍。 凯特啼笑皆非,刚想开口就被莱特按在墙上亲了上去。凯特吓了一跳,连忙推着他的胸膛:“这里是医院!” 莱特充耳不闻,把他的抗议全部吞入腹中,凯特半推半就的跟莱特纠缠,两人分开时,唇上还连着透明的银丝。 “你怎么走到哪里都会招一堆烂桃花啊?”莱特恶狠狠的咬着凯特的后颈,凯特呻吟了一声,“你不是有波利斯的女儿了吗?” “她纯粹是为了政治目的,根本就没瞧上我这个人。”莱特亲昵的拧着他的鼻子,“我吃醋了,再不来哄我,后果很严重。” “你要对我做什么?”凯特半开玩笑的问道。 接下来几天,莱特都以养病为由强迫凯特呆在帐篷里。莱特身为外人不便参与军务,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两人却整日腻在一起。凯特深知一旦回到图兰之鹰,这样的时光就屈指可数,很快把吉娜抛到了九霄云外。 数日后,莱特有正事要和温迪商量,凯特才想起去探望吉娜。吉娜却早已不见踪影,军医说她已经加入了自由军。凯特找了半天,才在靶场上找到了吉娜,她正在一名女兵的指导下练习打靶。听到凯特的声音,她蓦然回头,快乐的跑了过来。她剪了短发,穿着崭新的军装,双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烁着明快的光,跟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的伤好了吗?”凯特小心翼翼的问道。吉娜笑着说:“都好了,我在学习用枪,不过还不得要领。” “你真的决定加入自由军了?” “是的。”她平静的说,“温迪小姐说得对,除了自己,没人能保护我一辈子。” 凯特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改变了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莱特刚从帐篷里出来,就发现一个记者模样的人在探头探脑,却被士兵赶了回去。他本来不想搭理此人,对方却高声叫道:“莱特!” 这声音十分耳熟,莱特回过头,马特挥舞着摄像机跑了过来,莱特一阵头疼:“恩里克先生,怎么又是你?” 此人正是马特·恩里克,在莱特幼年时为了制作图兰独立运动的专题采访过塞拉,早已与罗斯一家成为朋友。二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他长出了显眼的啤酒肚,鬓角花白,眼角多了细密的纹路,笑起来却一如既往的爽朗。 “我听说你被政府暗算了,怎么会来到自由军中?”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马特随口问道。莱特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你怎么回图兰了?” “我是战地记者嘛,上周才完成对曼索尔政变的报道,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图兰。”马特用胳膊肘撞撞莱特,坏笑道,“既然你躲到这里来,就说明你跟温迪的关系不错吧?能不能——” “不能。” “臭小子,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留情面?”马特被噎的半死,莱特冷冷道:“为了阻止你送死,我不得不强硬一点。” 马特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马特早年一直念念不忘想采访霍华德,无奈霍华德讨厌记者,直到他牺牲都未能如愿,成为马特生平一大遗憾。此后他听说莱特继承了图兰之鹰,专程赶到北方,锲而不舍的纠缠了莱特一个月,终于成功说服了莱特。 “算了,听说你越狱后,我专程赶来想给你做一期专题,一定会成为新闻头条!” “我又不是明星,对这些不感兴趣。”莱特及时岔开话题,“你太太怎么样了?” “好极了。”马特立刻忘了方才的不快,喜滋滋的打开怀表。怀表里有一张照片,中间是个小女孩,卷发大眼,左手搂住爸爸右手搂住妈妈,笑得甜蜜无比。 “小公主几岁了?”莱特问道。马特喜不自胜:“六岁了,今年刚上小学。哎呀,要是今后哪个狂妄的臭小子敢打我女儿的注意,看我怎么折磨那个不自量力的小混蛋。” “世上最可怕的人之一,就是吃女婿醋的老丈人。” 马特得意的摸了摸鼻子。莱特望着照片,想起凯特一直想要个女儿,目光柔和下来。莱特树敌太多,总担心家人会成为敌人的靶子。但凯特非常爱孩子,每周都会去福利院做义工,拿出积蓄给孩子们买礼物。凯特幼年丧母,又被父亲抛弃,对家庭有一种病态的渴望,莱特漫不经心的想着,或许等几年从领袖的位置退下来,远离了权力中心,应该可以要个孩子。 就在这天夜里,圣月革命军发动了一次报复性偷袭,一度攻入城中,双方进行了寸土寸血的惨烈肉搏,守城的士兵阵亡过半,终于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凯特当晚病情复发,莱特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参与战斗。城中喊杀声震天,一直到黎明才慢慢弱了下去。 凯特苏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黄昏。莱特不在帐中,凯特披衣走出营帐,城中四处腾起浓烟,外面弥漫着硝烟和腥气,幸存的士兵正忙着营救伤员,担架上是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路过一处废墟时,凯特注意到一个女孩躺在一丛怪柳中,失神的注视着天空,两个医疗兵正在笨手笨脚的按压着她的心脏,正是那位炊事班小姑娘。爆炸撕开了她的腰侧,皮肤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她们抬起她的尸体往医疗站走去,苍老的柳枝拂过女孩的身体,仿佛在为她哀悼,她身下的木板吱呀作响。 残阳似血,火焰从倒塌的房屋蔓延开来,点燃了灌木丛。吉娜裹着一件旧外套站在人群中,怔怔的望着冲天大火。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泪痕未干。 “你参战了吗?”凯特问道。 吉娜摇了摇头:“我还不够格,但刚认识的两名朋友在行动中牺牲了。” 两人默默对视着,吉娜轻声问道:“生活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凯特说,“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根本不该上战场,在很多国家,她们还在念着中学,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男朋友去电影院约会,跟父母撒娇,人生最大的烦恼是考试和恋爱。” “我真希望能和温迪小姐一样勇敢。”她呜咽着擦了擦眼泪。凯特俯下身,柔和的望着她:“你没必要变得和温迪一样。温迪和莱特是同一种人,从不畏惧,从不退缩,从不需要别人拯救。但这种人屈指可数,普通人会害怕死亡,会因恐惧而流泪,这是人之常情,没必要觉得羞耻。你不知道生命多么脆弱易碎,我不希望你夭折在战场上,你可以尝试另一种生活,一种十六岁女孩本该拥有的生活。” 吉娜怔怔的望着凯特,眼中闪烁着泪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凯特一时语塞,吉娜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睛:“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另一个人,对吗?一个你没能救下的人。” “不,幸运的人是我。”凯特轻声说,“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拯救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对我而言,他就是我的世界。” “你想成为我的世界吗?” “我没有这种自信。” 吉娜的眼泪落了下来:“我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了?” “吉娜,你要牢牢记住。”凯特平静的说,“你没有任何过错,强暴你的人才该被千刀万剐。真正爱你的人不会介意这段过去,只会更加心疼你。” “我真的能遇到这种人吗?” “当然。”凯特伸出手,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活下去。” 莱特登上半山腰,路过一片寂静的山坳。白昼的热度已经消散,一阵清凉的风从山林中涌来,温迪怔怔的坐在山坡上,凝视着山下的篝火,山坳间生长着大片洁白的雏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银色的海浪。 温迪从怀里掏出一个口琴,用袖子小心擦掉口琴上发黑的血迹,轻轻吹奏起来,声音悲凉隐忍,犹如脉管滴血。这是因蒂人送别亲人的哀歌,莱特从小在部落附近长大,经常听到这首曲子,山下有人唱起了哀歌,和口琴声遥遥应和,雪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漫天飞舞如细雪。 一曲终结,莱特正想叫住温迪,一点晶莹的光突然沿着她的脸庞滑落,瞬间消失无踪。 莱特愣住了,随即悄悄转过身,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雏菊花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最终在黑暗里归为一片寂静。 长夜渐尽,天际曙光微露,深邃微白的天空中散落着几颗疏星。马特昨晚拍摄了一整夜,清早难免疲惫,脖子上挂着相机在操场上溜达着,却发现士兵们已经匆匆穿好制服,在操场上集合起来。晨风中传来响亮的军号声,温迪负手站在队伍前,神色坚毅。 “我一向不搞什么战前动员。”她沙哑的说,“但你们要记住,这是我们先祖安息的土地,先祖曾请求太阳神赐给这片土地正义,我们就是正义。我们拿起枪,是为了保护亲人免遭屠戮,为了保护姊妹免遭敌人侵犯。请你们勇敢起来,只需将死亡当作生命终途的一场盛宴,整装待发,从容赴宴。” 她停下来,环视着每一张年轻的面庞:“不管明天这里的人是否能活着回来,我为你们而自豪。” 她走上去,合拢脚跟,缓慢而有力的敬礼。士兵们平静的还礼,一些年轻姑娘眼中闪烁着泪光。温迪和每一个人拥抱,亲吻她们的面颊,任由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衣襟,随后掉头离去。身为领袖,她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做。 太阳从山坳背后露出了半张脸,玫瑰色的朝霞染红了天际。新的一天又到了。镜头一幕幕闪过,这些姑娘昨天还在痛哭流涕,今天便已经在铁丝网的泥潭里打滚,学习着打靶,拆弹,甚至驾驶装甲车和坦克。马特端着相机,专注的拍摄着她们演练时的情形。一些女孩子毕竟年轻,难得见到有记者前来采访,都好奇的跟马特搭着话。 “先生,您这个摄像机是国外的新款吧,能借我瞧瞧吗?” “没问题,别摔坏了。” “您拍了些什么?” 马特笑着打开相机,士兵们啧啧称奇,叽叽喳喳的闹作一团:“先生,您怎么把我们拍的这么丑?” “行。”马特被逗乐了,“你们把脸擦干净,我来给你们重拍。” 女孩天生爱漂亮,先前搭话的姑娘被姐妹们推了出来,倒了一杯清水梳理着头发,擦净脸上的土,又借了一盒润唇膏,小心翼翼的涂在嘴唇上,转眼就从一个蓬头垢面的士兵变回了活泼亮丽的少女。 “来,直视镜头。”马特将三脚架摆正,“笑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宝藏’的由来可以追溯到史上最早的古文明。昭国、纳斯塔西亚王国、克里蒙特王国、图兰王国,都源自同一个古文明。但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因为这个国家在纪元开始前已经沉入深海。” “您说的是——” “阿美尼斯帝国。”带着敬畏,她娓娓道出一个名字,“一个崇拜海神的王国,存在于距今一万年前。相传帝国的都城建在一座巨大的岛屿上,国土呈同心圆状,上百条运河从皇城辐射状通往大海,最宽的运河能容纳几十吨重的船只通行,鼎盛时期统治范围直达大陆极东的群岛。阿美尼斯的皇帝自诩海神之子,将神谕刻在天青石的方尖碑上,把领土分赐给王子们管辖。每年王子们赶回首都,在方尖碑前歃血为盟,向海神起誓永不同室操戈。但阿美尼斯的皇帝贪得无厌,犯下了重罪,正是这一罪行令这个海洋帝国从历史中永远销声匿迹。” “什么……罪行?” 距离真相愈近,仿佛靠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却能嗅到飘来的血雨腥风。兰斯本能的按在腰间的枪上,像豹子一样绷紧肌肉。 安德莉亚走到墙前,一幅巨大的帷幕覆盖了整面墙。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揭开帷幕。 兰斯下意识的后仰,试图避开画面带来的重压。墙上是一副巨幅油画,天空布满阴霾,地面业火熊熊,沸腾的沥青倾盆而下,一条九个头颅的巨蛇在空中徘徊,血红的眼睛仿佛巨大的探照灯,腹部流淌着鲜血。原野上满是惊惶逃难的人群,但画的重点却不在人们身上。画上一共有七扇青铜大门,有的在冰雪覆盖的深山,有的在深海,有的在沙漠深处,最后一扇尚未完成,侏儒们聚在门前想完成最后的工作。雷电从天空劈下,门前燃起烈火,侏儒们捂住眼睛四处逃窜,有的逃进岩洞,滚落的巨石埋葬了他们,有的逃往平原,一只巨鹰俯冲而下撕开他们的身体,口中叼着一个眼球,眼球上连着血淋淋的神经。画家用鲜活的色彩再现了大屠杀的一幕,时隔漫长的岁月,站在画前仿佛仍能听见凄惨的呼救声。 安德莉亚负手而立,久久的凝视着油画:“这幅画出自探险家阿里?阿诺德之手。六十年前,阿里途径科穆宁大沙漠时迷了路,在沙漠深处的山洞中发现了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精美的浮雕,风格奇特,不像任何一个已知文明的产物。阿里对门上的图案作了速写,离开后立刻联络了考古队远赴沙漠调查。然而考古队在途中遇上了沙暴,无人生还。考古队失联后半个月,同事们循着通讯赶到了他们最后落脚的村庄。离奇的是,村里的人们一口咬定根本没有考古队来过。之后又过了十年,阿里突然出现在第一区的中心,样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逢人就说在门中见证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在生与死的边缘得到了神谕,但当人们问起其他考古队员的下落,他却坚称自己是独自前往,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已过了十年。此后他从探险家变成了一个神棍,余生都致力于传授他在门中所见所得。” “那支失踪的队伍——”兰斯艰难的问道。安德莉亚轻轻闭了闭眼:“他们和你父亲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屋里一片死寂,她的眼中浮现极深的悲凉:“阿美尼斯的遗民逃过一劫,在大洪水后散落到世界各处。这些人当中有一位贤者,他希望人类铭记这段悲惨的历史,永远引以为戒,因此把真相记在了羊皮卷上,并创立纳瓦拉教守护这个秘密。克里蒙特王国成立初期大肆迫害教徒,但纳瓦拉教并没有因此终结。他们逃往一个土着人的领土,与土着签订协议成立了图兰王国。王族一直谨慎保存着秘密,直到教皇的军队攻破圣城,最后一个图兰王室临死前把圣书交给教中亲信带出。圣书中记载了最大的秘密,即真正的‘宝藏’所在的位置。教徒们歌颂它,却又畏惧着它,他们相信能通过它抵达世界的根源,即真神居住的国度。” 她注视着兰斯的眼睛,桓桓吐出一个字:“门!” 光蛇般的闪电照亮了夜幕,窗外风急雨骤,电蛇在乌云中游走,在墙上投射出两人的影子。兰斯本能的吞了唾沫:“门?” “对。阿美尼斯的皇帝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掌握了造门的办法,一旦七扇门全部完成,人类将进入神的领域,诸神痛恨人类的狂妄,因而降下灭世之灾。” “如果打开门会发生什么?” “不清楚。唯一有史可载的开门是第三区的昭国,数千年前都城曾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劫难,居住在都城的人全部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恐怖的空洞。阿美尼斯毁于大洪水,昭国的都城离奇消失,纳斯塔西亚和图兰毁于战争,只要涉及门的秘密,总会引发灾难,就像诸神对人类的诅咒,因此联盟将纳瓦拉教的历史定为禁忌。” “我还是不明白。”兰斯问道,“这跟图兰战争有什么关系?” “兰斯,你还没听出来吗?”安德莉亚森然道,“其中一扇门就在图兰。根据圣书的记载,真神会选择七人担任守门人并赐予钥匙,除此以外,开门还需要数不尽的血祭。这个组织起源于第三区的昭国,自称‘黄昏之门’,骨干一共十二人,全部以月份作为称号,到处制造战乱开门。白海战争中,我和你父亲就察觉到有幕后黑手推动,决心离开军队。黄昏之门在全世界网罗特殊能力者,为了对付这个组织,我建立了一支警察部队,全员由能力者组成,具备一流的职业素质和坚定的意志,这就是特警部队的前身。” 兰斯震惊的望着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您独自和黄昏之门战斗了三十年?” “我不是一个人。”她的脸上流露出平静的自豪,“特警部队成立以来,历经三十年的风雨,培养出了众多优秀的警察。六年前我亲自指挥了一次跨国行动,逮捕了众多黄昏之门的干部,差一点摧毁他们的老巢。正因那次行动,我被黄昏之门视作眼中钉,莉兹出事就是他们的报复。我从未愧对过肩上的警徽,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莉兹,是我把你们卷进了腥风血雨里。” 兰斯沉默良久:“父亲的失踪……” “你父亲曾是警方的卧底,甘冒奇险加入黄昏之门。但他的身份最终暴露了,才会有那场海难。” 兰斯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头巨石:“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我们是家人,不必言谢。”她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救出莉……不对。”兰斯肯定的说,“去找到黄昏之门。图兰的门已经开了,他们还想做什么?” “图兰的门并没有打开。” 兰斯猛的抬起头,安德莉亚平静的说:“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黄昏之门开门失败。克洛伊被责令前往梅森镇寻找守门人,守门人的养父无力保护这个孩子,不得不向特警部队求救,但特警赶到时养父已经遇害,随后警队将守门人严密保护起来,直到反恐行动结束。他如今已经加入警队,成为了你的同事。” “图兰的守门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细雨缠绵如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世间万物罩了进去。兰斯站在屋檐下,凝视着外面的雨幕,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你知道吗?”兰斯屈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凯特这里有点问题。” 双叶愣住了。兰斯没有回头,自顾自的说下去:“她小时候被绑架过,六年后才被救出来,从此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我刚遇到她的时候,她不说不笑,总是远远躲着人群,每天夜里都从噩梦中惊醒。在警校时她的病好了很多,但工作后又复发了。她明明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然而每当有人死伤,她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兰斯深吸了一口气,痛苦的拧紧双眉:“美杜莎之血并非不死之身,她每次再生都在透支生命,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敞开心扉向你求救时,你没有注意到,今后你就永远走不进她的心了。” 双叶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问道:“你想知道凯特去了哪里吗?” “她在哪里?” “图兰。” 兰斯面露不解。双叶说:“凯特和图兰之鹰的领袖莱特·罗斯是挚友,莱特在谈判时被暗算了。” “凯特是军部司令的孩子,怎么会跟图兰人扯上关系?”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兰斯攥紧了凯特留下的戒指,脸色有些难堪:“你又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一件事。”双叶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幽深,“世上不止你一个人,能让凯特放弃良心。” 兰斯的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张了张嘴,竟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双叶静静问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同一时刻,旧皇宫的监狱。 安德莉亚提灯下了楼,转过拐角,周围的牢房都空着,只有最里面的牢房关着人。里昂盘腿坐在床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闭着眼睛,数到十的时候睁开。 时光仿佛倒退了三十年,年轻的安德莉亚站在面前,一身戎装,栗色的长发,凛厉的美貌。自从她从军队退役,他们各自有了家庭,偶尔聚一次已经不易。而现在,他们都被称作父辈了。 里昂笑起来:“好久不见,教官。” “我早就不是你的教官了。”安德莉亚平静的说,“我还以为你要完蛋了,赶着见我最后一面。这不还活蹦乱跳吗?” “这么久没见,一开口就损我,好过分啊。”里昂扯了扯嘴角,一条铁链穿过琵琶骨把他钉在墙上,镣铐上血迹斑斑,安德莉亚微微皱眉。 “首相的好主意。”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昂解释道,“果然最毒妇人心。我都怀疑她是过去被我抛弃的女人,改名换姓回来复仇了。” “自恋狂。”安德莉亚叹了口气,摸出一盒雪茄扔给里昂,“带个烟而已,还专门让我跑一趟。反正你暂时死不了,能别再给我添乱了吗?” “你有所不知,她不准任何人来探视,还把烟都没收了。”里昂眉开眼笑的叼住烟,“妈的,可憋死我了。” “听说首相已经决定对你进行公审,就你干过的好事,绝对会被判终身监禁。”安德莉亚说,“咎由自取,我一点都不同情你。” “我要是真被关一辈子,你下半生的幸福怎么办?”里昂叼着烟含糊的说,“你都等了十三年了,他要是还活着,早该回来了吧?你的儿女迟早要离家,到时候老了,一个人多不好啊。我觉得这些年我算尽心尽力了,你真的不考虑我的求婚吗?” “不可能,兰斯非常讨厌你。”安德莉亚微笑道,“他觉得你就跟蟑螂一样,怎么拍都拍不死。在你和儿子当中,我坚决选择儿子。” “他只是青春期缺乏父爱,导致性格叛逆吧,你该好好管教一下儿子了。” “我可不想被从没管教过子女的人指责。” 牢里霎时寂静。安德莉亚紧紧盯着里昂:“你知道凯特去哪里了吗?” “我怎么知道。” “少在我面前装傻。”她沉声道,“凯特涉嫌跟黄昏之门勾结,泄露机密情报,导致警方重大死伤,你知道凯特这么做的动机吗?” “勾结?”里昂终于变了脸色,“我真不知道。” “是吗?” 她的眼神仿佛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让他无从遁形。里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莱特·罗斯被捕后,凯特一直想方设法的营救莱特,为此才回到警队。现在莱特被暗算,凯特多半去了图兰。” “我不明白。”她深深皱眉,“凯特为什么会跟一个图兰人交情这么好,甚至不惜背叛警队?” “三年前凯特在任务中遭到重创,退役后大病一场,莱特把她带到乐园岛上悉心照顾,直到凯特康复,此后就对莱特千依百顺。” “为什么凯特生了病,完全不告诉我们,却躲到一个外人那里?” “外人?”里昂冷笑道,“恐怕在她眼中正好相反。你当初一直反对凯特和兰斯交往,如今凯特走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凯特是兰斯的半条命,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我就等于没这个儿子。没有哪个母亲喜欢这样。” “所以在他眼中,你只是恩人,而不是亲人。” 安德莉亚无言以对。探监时间到了,狱警敲了敲门,她问道:“你还有话要转达吗?” “告诉首相,”里昂说,“我这辈子经历的绝境无数,这种程度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安德莉亚离开了监狱,在警备处领回配枪。她回头望向监视屏幕,里昂依然盘腿坐在牢中,低垂眼帘,仿佛在忏悔。 她实在太了解里昂了。他一直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不管被打落深渊多少次,都能以令人生畏的毅力爬上来,绝不会浪费时间后悔。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她默默的望着屏幕,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安德莉亚接过电话,是陌生来电:“哪位?” 对面安静了片刻:“母亲?” 安德莉亚的心脏骤然紧缩,她用余光环视四周,监控室人来人往:“我还在首都。你把需要签署的文件送到家里,我回来后会解决。” “是,杜贝尔弗局长。” “雨天路况不好,注意安全。” “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安德莉亚回家时,兰斯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两人久别重逢,却没有时间寒暄,兰斯花了不少时间理清前因后果,安德莉亚屈起指节敲着膝盖,片刻后才问道:“你有莉兹的消息吗?她被绑架了,绑匪向警局要求赎金和释放狱中的同伙。我已经派出一支部队去图兰解救莉兹,但部队却传话说绑匪把她弄丢了。” 兰斯的脸色变了:“我马上去救她!” “站住!”安德莉亚厉声道,“你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去了只是添乱。我已经动用特警部队所有情报网寻找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图兰的部队。” 兰斯心急如焚,焦躁的在客厅里踱着步子。“双叶告诉我,当年的跨国反恐行动另有内情。您究竟隐瞒了什么?绑架莉兹的是什么人?” “一个跨国恐怖组织。”她平静的说,“也是图兰战争的战犯。” 兰斯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安德莉亚说:“图兰战争前爆发了一场烈性传染病,警队怀疑有人蓄意制造这种病,便命特警明察暗访。但战争很快爆发了,调查因此被搁置,直到凯特带回了证据,我才确定有人在幕后推动,暗中布置了周密的行动计划,等到敌人放松警惕,将这群战犯一网打尽。” “凯特?”兰斯愕然道,“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因为当年的你是个愣头青,凯特不想把你牵扯进去。”安德莉亚不客气的说。兰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为什么这些人要制造图兰战争?” “为了得到失落的宝藏。” 兰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为了得到宝藏,就要把一个国家的人全部杀光?这是什么逻辑?” “兰斯,”安德莉亚静静的凝视着儿子,“你为什么认为,‘宝藏’就一定是金银珠宝呢?” 雷声隆隆传来,雨终于落了下来。安德莉亚垂下头,望着杯中的倒影:“其实我并不想告诉你这些。” “您可以选择继续隐瞒。”兰斯凝视着母亲,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但我一定会追根究底,直到挖出所有真相。”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安德莉亚的眼睛幽静如深潭。雨越下越大了,她负手走到窗前,凝视着晦暗的天空。 “‘宝藏’的由来可以追溯到史上最早的古文明。昭国、纳斯塔西亚王国、克里蒙特王国、图兰王国,都源自同一个古文明。但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因为这个国家在纪元开始前已经沉入深海。” “您说的是——” “阿美尼斯帝国。”带着敬畏,她娓娓道出一个名字,“一个崇拜海神的王国,存在于距今一万年前。相传帝国的都城建在一座巨大的岛屿上,国土呈同心圆状,上百条运河从皇城辐射状通往大海,最宽的运河能容纳几十吨重的船只通行,鼎盛时期统治范围直达大陆极东的群岛。阿美尼斯的皇帝自诩海神之子,将神谕刻在天青石的方尖碑上,把领土分赐给王子们管辖。每年王子们赶回首都,在方尖碑前歃血为盟,向海神起誓永不同室操戈。但阿美尼斯的皇帝贪得无厌,犯下了重罪,正是这一罪行令这个海洋帝国从历史中永远销声匿迹。” “什么……罪行?” 距离真相愈近,仿佛靠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却能嗅到飘来的血雨腥风。兰斯本能的按在腰间的枪上,像豹子一样绷紧肌肉。 安德莉亚走到墙前,一幅巨大的帷幕覆盖了整面墙。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揭开帷幕。 兰斯下意识的后仰,试图避开画面带来的重压。墙上是一副巨幅油画,天空布满阴霾,地面业火熊熊,沸腾的沥青倾盆而下,一条九个头颅的巨蛇在空中徘徊,血红的眼睛仿佛巨大的探照灯,腹部流淌着鲜血。原野上满是惊惶逃难的人群,但画的重点却不在人们身上。画上一共有七扇青铜大门,有的在冰雪覆盖的深山,有的在深海,有的在沙漠深处,最后一扇尚未完成,侏儒们聚在门前想完成最后的工作。雷电从天空劈下,门前燃起烈火,侏儒们捂住眼睛四处逃窜,有的逃进岩洞,滚落的巨石埋葬了他们,有的逃往平原,一只巨鹰俯冲而下撕开他们的身体,口中叼着一个眼球,眼球上连着血淋淋的神经。画家用鲜活的色彩再现了大屠杀的一幕,时隔漫长的岁月,站在画前仿佛仍能听见凄惨的呼救声。 安德莉亚负手而立,久久的凝视着油画:“这幅画出自探险家阿里?阿诺德之手。六十年前,阿里途径科穆宁大沙漠时迷了路,在沙漠深处的山洞中发现了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精美的浮雕,风格奇特,不像任何一个已知文明的产物。阿里对门上的图案作了速写,离开后立刻联络了考古队远赴沙漠调查。然而考古队在途中遇上了沙暴,无人生还。考古队失联后半个月,同事们循着通讯赶到了他们最后落脚的村庄。离奇的是,村里的人们一口咬定根本没有考古队来过。之后又过了十年,阿里突然出现在第一区的中心,样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逢人就说在门中见证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在生与死的边缘得到了神谕,但当人们问起其他考古队员的下落,他却坚称自己是独自前往,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已过了十年。此后他从探险家变成了一个神棍,余生都致力于传授他在门中所见所得。” “那支失踪的队伍——”兰斯艰难的问道。安德莉亚轻轻闭了闭眼:“他们和你父亲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屋里一片死寂,她的眼中浮现极深的悲凉:“阿美尼斯的遗民逃过一劫,在大洪水后散落到世界各处。这些人当中有一位贤者,他希望人类铭记这段悲惨的历史,永远引以为戒,因此把真相记在了羊皮卷上,并创立纳瓦拉教守护这个秘密。克里蒙特王国成立初期大肆迫害教徒,但纳瓦拉教并没有因此终结。他们逃往一个土着人的领土,与土着签订协议成立了图兰王国。王族一直谨慎保存着秘密,直到教皇的军队攻破圣城,最后一个图兰王室临死前把圣书交给教中亲信带出。圣书中记载了最大的秘密,即真正的‘宝藏’所在的位置。教徒们歌颂它,却又畏惧着它,他们相信能通过它抵达世界的根源,即真神居住的国度。” 她注视着兰斯的眼睛,缓缓吐出一个字:“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对。阿美尼斯的皇帝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掌握了造门的办法,一旦七扇门全部完成,人类将进入神的领域,诸神痛恨人类的狂妄,因而降下灭世之灾。” “如果打开门会发生什么?” “不清楚。唯一有史可载的开门是第三区的昭国,数千年前都城曾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劫难,居住在都城的人全部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恐怖的空洞。阿美尼斯毁于大洪水,昭国的都城离奇消失,纳斯塔西亚和图兰毁于战争,只要涉及门的秘密,总会引发灾难,就像诸神对人类的诅咒,因此联盟将纳瓦拉教的历史定为禁忌。” “我还是不明白。”兰斯问道,“这跟图兰战争有什么关系?” “兰斯,你还没听出来吗?”安德莉亚森然道,“其中一扇门就在图兰。根据圣书的记载,真神会选择七人担任守门人并赐予钥匙,除此以外,开门还需要数不尽的血祭。这个组织起源于第三区的昭国,自称‘黄昏之门’,骨干一共十二人,全部以月份作为称号,到处制造战乱开门。白海战争中,我和你父亲就察觉到有幕后黑手推动,决心离开军队。黄昏之门在全世界网罗特殊能力者,为了对付这个组织,我建立了一支警察部队,全员由能力者组成,具备一流的职业素质和坚定的意志,这就是特警部队的前身。” 兰斯震惊的望着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您独自和黄昏之门战斗了三十年?” “我不是一个人。”她的脸上流露出平静的自豪,“特警部队成立以来,历经三十年的风雨,培养出了众多优秀的警察。六年前我亲自指挥了一次跨国行动,逮捕了众多黄昏之门的干部,差一点摧毁他们的老巢。正因那次行动,我被黄昏之门视作眼中钉,莉兹出事就是他们的报复。我从未愧对过肩上的警徽,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莉兹,是我把你们卷进了腥风血雨里。” 兰斯沉默良久:“父亲的失踪……” “你父亲曾是警方的卧底,甘冒奇险加入黄昏之门。但他的身份最终暴露了,才会有那场海难。” 兰斯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头巨石:“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我们是家人,不必言谢。”她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救出莉……不对。”兰斯肯定的说,“去找到黄昏之门。图兰的门已经开了,他们还想做什么?” “图兰的门并没有打开。” 兰斯猛的抬起头,安德莉亚平静的说:“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黄昏之门开门失败。克洛伊被责令前往梅森镇寻找守门人,守门人的养父无力保护这个孩子,不得不向特警部队求救,但特警赶到时养父已经遇害,随后警队将守门人严密保护起来,直到反恐行动结束。他如今已经加入警队,成为了你的同事。” “图兰的守门人是谁?” “你的队友,菲尔德·罗斯。” “菲尔德?”兰斯愕然道。安德莉亚点了点头:“为了避免悲剧重演,菲尔德多年来一直处于警队的严密保护下。如今黄昏之门卷土重来,你必须赶在他们以前杀了菲尔德。守门人死去,钥匙就会消失,在新的守门人出现前,他们只能等待。” “不行!”兰斯脱口而出,安德莉亚冷冷道:“黄昏之门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抢走菲尔德带到门前,你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吗?” 兰斯的心陡然一沉,浑身发冷。安德莉亚平静的说:“过去人们为了维护正义,都选择了这条路。你是警察,孰轻孰重你分得清楚。” “就算杀了守门人,只能维护不到十年的和平。难道不能把菲尔德保护起来,再找出门的真相吗?” “你以为我不想这么做吗?”安德莉亚的神色有些疲倦,“但我倾尽全力,花费半生,它依然是个巨大的谜团。在你找出真相前,图兰的门就会打开,来不及了。” “母亲,我需要力量。”兰斯双手撑着茶几,目光灼灼,“我知道特警部队有开发能力的装置,我需要力量与敌人战斗!” “不行!”安德莉亚打断了他的话,“你从哪里听说这个装置的?” “菲尔德告诉过我。”兰斯说,“他本来是普通人,为了加入特警部队进行了手术,被改造成能力者。他还告诉我部队一直在研发一种新设备,可以最大限度开发能力者的潜能。” “菲尔德没告诉你进行实验前必须签署协议,一旦死亡后果自负吗?”她的语气严厉起来,“不要盲目追求力量,你忘了凯特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吗?” 兰斯的胸中一阵痛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安德莉亚说:“凯特继承了美杜莎之血的再生能力,副作用就是折寿。她毫无顾忌的使用能力,过早的透支了生命,才变成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你想步她的后尘吗?” “为什么不行?”兰斯争辩道,“如果没有分开大海的力量,怎么对付黄昏之门?” 安德莉亚没有出声,却从屋里翻出一份报告摔给他:“这是洪流之岛的秘密兵器,索托的体检报告。他只用了三次能力,筋骨全断,内脏破裂引发大出血,身体急剧衰竭,只能靠急救装置维持生命。你以为莱特抢走了他的能力,从此就天下无敌了?他只剩下一次机会,再用最后一次就会暴毙,这就是追求力量的代价!” 兰斯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固执的站着:“我知道能力越强副作用越大,但我已经被卷进了漩涡中,难道您希望危险来临时,我只有任人宰割吗?母亲,我是警察!我发过誓,会和犯罪战斗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安德莉亚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凌深和他的身影重叠。他的嘴唇饱满,翡翠色的眼中充满渴望,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如同春日,金黄而明亮。她紧紧攥住拳,指甲嵌进了肉里,悲伤在心中膨胀,仿佛要撕裂她的肌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她一直在阻止,企图压制他与生俱来的破坏欲。她希望兰斯认识到世上不只有战斗和死亡,还有许多值得眷恋的东西。和所有母亲一样,她渴望儿女在身边平安长大,渴望兰斯和普通的女人结婚生子,尽享天伦之乐,在儿孙的陪伴下慢慢老去。 她望着兰斯,挺直优雅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要是你因为凯特的寿命所剩无几,就急着要殉情,我没养过你这种儿子。” 兰斯的脸色一僵,咬了咬唇:“我没有这么想过。” “真的吗?”安德莉亚苦涩的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她送到了你身边。” “这是我最感激您的事。”兰斯沉默了很久,眼神疲惫伤痛,“我只是后悔,当初没有保护好她。”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安德莉亚的脸色苍白如雪。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道:“跟我来。” 她领着兰斯来到仓库,打开了一扇暗门。兰斯从不知道别墅下方还有一条暗道,安德莉亚拎着提灯下了台阶,来到一间尘封的房间,门上挂着重锁。 她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锁。锁舌发出咔哒一声,两人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兰斯眯起眼睛,待到烟尘散尽,他发现这竟是一间用作祭祀的房间,屋里蒙着一指厚的尘灰,墙角挂着蜘蛛网,安德莉亚举起提灯,照亮了正中的祭坛。祭坛的规模不大,方桌上放着一尊紫铜鎏金双耳杯,杯下有三刀形尖足,杯身雕刻着古奥的兽纹。兽纹形似麒麟,全身披挂着浓密黝黑的鬃毛,头上有独角,怒目圆睁。紫铜的杯身莹莹发光,里面盛满了鲜血,在黑暗中发出炽热的红光。 “这是獬豸的血。” “獬……豸……?”兰斯费力的读出这个名字,安德莉亚说:“这是昭国古代的一种神兽,能明辨是非,被人们视作正义的守护神。” 她停顿了片刻,静静的望着铜杯:“它的上一任宿主是你父亲。这个杯子本来是空的,你父亲失踪后不久,杯中的血重新漫了出来。” “父亲他——” “饮下这杯血就和它缔结了契约。”她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幽暗,“但我必须警告你,獬豸对宿主极其挑剔,如果你心有邪念,喝下它的血会瞬间暴毙。即使成为它的宿主,一旦你背弃了信仰,立刻会被它抛弃,落得悲惨的下场。” “成为宿主的代价是什么?” “短寿。”她的面孔微微颤动,“这种力量用得越多,你会越早燃尽生命。你要保证,除了与黄昏之门战斗时,任何时候都不能滥用这种力量。” 兰斯点了点头:“我发誓。” 他伸手碰到了杯壁。杯中的血瞬间沸腾起来,他甚至能感到它雄浑的脉搏。兰斯猛的抬起头,形似麒麟的巨兽站在面前,额上生着螺旋状的角,足下升腾着金色的火焰。和酒杯上狰狞的浮雕不同,它如此美丽,宛如天神,眼底燃焼着烈焰。 只有千百年来守护家族兴衰的神明,才拥有如此高高在上的眼神。它身上散发着巨大的威严,仿佛玉山将倾,凌深站在它身后,抚摸着神兽的脊背,温柔的注视着兰斯。兰斯犹如置身金色的港湾,不再感到恐惧。 “母亲,”他突然开口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许多人别无选择,只有拼上性命, 我却有权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安德莉亚愣住了。他望着杯中的血,平静的说:“人终有一死,我没想过送死,却从不畏惧死亡。不管这辈子有多长,我只希望一生无愧良心,坦坦荡荡的活,轰轰烈烈的死,对得起牺牲的战友,对得起当初许下的誓言。”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祭坛中霎时光芒万丈,如同一百个金瓮倾泻的光芒遍照四野。 chapter 20 奈落 男孩躲在书柜的夹缝中,睁大了眼睛。 “妈妈……” 男孩用口型唤道,眼泪汹涌的滚落。女人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男孩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女人只是一个卑贱的妓女,却生下了先王的孩子。听说现任国王得了重病,叛军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决心把皇室最后的血脉斩草除根。 “你叫景殊,知道吗?你父亲不仅是图兰国王,还是东方暻国皇族的后裔,你有着最高贵的血统,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肮脏的贫民窟,夺回属于你的东西。答应妈妈,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男孩牢牢记着母亲的话,即使亲眼目睹她被叛军轮奸致死,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男孩在黑暗的阁楼里躲了三天,便溺拉在身上,等到叛军走了才逃了出来。为了生存下去,男孩在鞋店当过学徒,在船上做过洗碗工,甚至在萨瓦河上当过纤夫,一旦有人对其身份起疑,男孩立刻逃之夭夭。他像野狗一样顽强的活着,除了自己不相信任何人,直到军部的使者终于找到了他。 “你的兄长已经死了,你是图兰王室唯一的继承人。”使者和气的说,“只要你愿意听从军部的指示,我们会把你扶上王座,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半生颠沛流离,母亲的话终于一语成谶,即使当年的男孩早已成为坚韧冷酷的男人。他心想,时机终于到了。 景殊睁开眼睛,月光照进了宫闱深处,卧室里寂静无声。外面雨已经停了,夜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黑,一轮新月在天边浮现,洒落满室白霜。景殊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母子两挤在一间破旧的阁楼里,房间正对着街道。夜里醒转过来,白色月光水一样在房间里流转。母亲就把幼子抱在膝上,用温柔的声音念着童话。 “陛下……”床上的女人娇媚的唤着,却被利索的甩掉。景殊从抽屉里掏出一卷钞票,扔在她的脸上:“滚吧。” 女人敢怒不敢言,捡起衣服穿上,迅速离开了房间。卧室里弥漫着情欲的气味,景殊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端详着照片。照片上是个黑发的年轻女子,怀中搂着一个小男孩,笑容温柔,眼波盈盈,眉间却含着轻愁。 景殊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依恋,直到外面突然传来叩门声。景殊收起怀表,冷静的问道:“什么事?” “陛下,曼索尔的密探发来了情报。” 景殊接过密报,粗略扫了两行,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突然变了颜色。“通知各位将军,立刻到皇宫召开紧急会议。” “就在刚才,坎特伯雷王国对图兰境内的定居点发动了空袭。”景殊开门见山的说,“空袭打击了从菲莱岛到托兰机场的八个军事目标,包括一栋军事建筑、指挥所和国防部的办公楼。军部声称,空袭的起因是一支政府军小队在格尔达王国的指挥下,在国境上安装爆炸装置。” “简直欺人太甚!军部分明记恨格尔达王国再次和图兰结盟,因而借题发挥。” “我担心军部可能会支持叛军,借机扩大在图兰南部的控制区。”景殊说,“伊恩将军,请你立刻率军南下菲莱岛,以阻止坎特伯雷王国的进一步入侵。” “明白。” “目前坎特伯雷王国内部局势未定,我要求各位尽快在正面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以免再生变故。”景殊环顾四周,“米诺斯将军,为什么您的第十军在和救世军的作战中没有任何进展?” “救世军的战力不容小觑,我们已经另其遭到重创。” “我要的不是重创,而是彻底解决叛军!”景殊沉下脸,“我要求议会额外拨款,不是为了让你们浑水摸鱼。你该好好整顿一下军纪,把废物从部队中撵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米诺斯涨红了脸,面色有些难堪。国王冷漠的宣布:“我已经批准从专门账户中拨款六百万,额外征募一万名新兵补充兵源。格隆将军,批准你担任国防部长一职,希望你忠于职守,尽快结束内战。” “是,陛下。” 城郊一栋别墅里,米诺斯在客厅里焦躁的踱着步子:“陛下越来越独断专行了。国防部长必须由退役六年以上的军官担任,格隆不仅仍在服役,还掌握着图兰最强的装甲师团!” “请您冷静一点。格隆只是暂代这一职责,转正的可能性很小。” “自从陛下摆脱了军部的控制后,内阁成员已有超过半数被解雇,国防与安全政策一团糟。”泰尔抱怨道,“国王不信任主和的官员,只想把身边全部换上自己人。” 泰尔是陆军上校,曾在菲莱岛服役八年,图兰内战爆发后被调回国内对付叛军,战争早期一直对政府忠心耿耿,但随着内乱的持续,泰尔开始转变对待叛军的态度,认为靠战争无法解决双方的矛盾,只会令国家内乱蔓延,从而积极主张议和。与会者基本上都是主和的军官,由于景殊极度敌视叛军,瑟尼镇事变后都遭到了打压。 “国王实在太能装了。”米诺斯恨恨道,“他竟然在军部的控制下蛰伏了整整六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我还以为——” “以为此人是任人拿捏的傀儡?” 米诺斯霍然回头,一名年轻军官悠然站了起来:“国王的性格偏激暴虐,会把图兰引向灾难,这个国家需要新的领袖。” 别墅里霎时鸦雀无声。军官趁热打铁道:“国王早就知道您和革命军有私下往来,故意把您排除到核心决策层以外。您已经获得了上将军衔,只差晋升元帅这最后一步,您甘心现在退休吗?” “我还是认为,刺杀国王并不是让他下台的最佳方式。”米诺斯说,“只要我们能抢在中央军反应过来以前发动政变,向国王递交一份最后通牒——” “您想的太简单了。”军官正色道,“您掌握着政府军的精锐部队,国王担心引起军变才不敢轻举妄动,迟早会找借口解除您的军权,到时候您的下场就不止卸职了。” “这是拉德克里夫的意思?”米诺斯深深皱眉,“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行刺?” “如果我们做得到,国王早就死了。关键在于斩首行动,一旦国王身死,就由米诺斯将军下令执行这一计划,命令一旦发出,部队无法确认真伪,支持国王的势力翻不了盘。” “国王背后毕竟有坎特伯雷王国的支持,我不想得罪军部。” “军部对国王私下和格尔达王国结盟一事极其震怒,早就打算放弃这个代理人了。” “事关重大,我还要再考虑一下。”米诺斯吞吞吐吐的说。军官失望的叹了口气:“如果您下定决心,请随时和救世军联系。” 首都机场。 一架湾流公务机桓桓着陆,轮胎和煤渣跑道摩擦出灿烂的火花。几天以前,这里还被政变的支持者占据着,现在机场已经清空,路灯亮起,黑暗的海面荡漾着点点萤光。古连眯起眼睛,在狂风中点燃了一支烟。机师打开舱门,一个年轻人从舷梯上走下来,西装革履,腋下夹着公文包。 “晚安,海因里希亲王。” “您就是道格拉斯将军?久仰久仰。”费利德热忱的和他握着手。这位亲王是个着名律师,在全国开了六家事务所,出道至今从没输过一场官司,却是海因里希家族仅剩的直系后裔,女王的法定继承人。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签合同吗?” “是的,接到姑妈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和一个客户签合同,电话一来只得扔下客户走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本所的声誉。” “事关国体,请您谅解。”古连及时打断了他的话,“明天将同时举行女王的葬礼和对里昂·赫德的公审,届时将允许记者出席审判,请您做好准备,加冕典礼会在后天举行。” “这么急?” “国家需要尽快选出新的领袖,仪式将尽量简化。” “没问题。”费利德推了推眼镜,迟疑着说,“不过我有个案子后天开庭……” “请您以国事为重。” 费利德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问道:“好吧,首相呢?” “还在皇宫里。”古连冷冷道,“请您记住自己的身份。您是未来的国王,不是死者的律师。” 埃伦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任由洁净的热水流遍全身。她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心脏的位置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焼伤,早已结痂脱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显眼。她赤着脚走进屋里,用浴巾拧着头发上的水。衣架上挂着一套黑色修女服,纯银的十字架闪闪发光。埃伦特拿起十字架放在手心,长久的凝视着它,眼神晦暗。 门突然开了,埃伦特倏然变色。一个年轻的女仆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套睡袍。埃伦特迅速套上衣服,厉声呵斥道:“我应该警告过,任何人不准擅自进来!” “您没有替换的睡袍,总管让我拿过来——” 埃伦特抬起头,眼神冷冽冻结,犹如冰刀刮过脸上,骇得她气都不敢出。“你叫什么名字?” “范妮亚……我叫范妮亚。”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求您原谅我!”范妮亚立刻跪下来,脸色惨白。埃伦特冷冷道:“很好,你被开除了。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皇宫,我会告诉你的总管。” 她披上外套,大步走出房间,径直来到会议厅。除了在政变中丧命的前议长,所有高级官员都在,连费利德都来了,正忙着给客户发短信。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长话短说了。”埃伦特落座后,率先开口道,“公审期间随时可能爆发新的冲突,道格拉斯将军,我需要直升机对首都领空保持二十四小时警戒。” “没问题。”古连平静的说,“这次政变只是军部一小撮人的阴谋,我用性命担保空军第二师团的忠诚。” “布朗将军,现在军部有什么反应?” “除了里昂的亲信蠢蠢欲动,暂时没有动静,家父已经出面坐镇本部。”赫斯特回答,“但如果清洗运动持续下去,有人可能会狗急跳墙。现在已有四名将军和二十三名校级军官被解职,上百人被拘留,牵连的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这是把里昂的势力连根拔起的机会,没有仁慈的必要。根据紧急状态法,所有涉嫌政变的军官都必须被拘留,我已经下令解散国安局,向联盟提交了允许使用死刑的议案。” “死刑?”赫斯特的脸色变了,“不是说判处终身监禁吗?” “对涉案军官可以判处监禁,里昂不行。”埃伦特斩钉截铁道,“这次政变造成了六百多人伤亡,里昂必须对此负责。况且在图兰战争和科穆宁战争期间,他屡次下令屠杀平民,尽管联盟已经在形式上废除了死刑,但对极其严重的战犯可以破例。” “但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现在还为里昂辩护,难道想步他的后尘吗?”雷蒙议长打断了他的话,在政变中,他曾一度被叛军劫持,后来获救。赫斯特咬破了嘴唇,脸色煞白:“我只是觉得擅自处决里昂会引起军变。” “早就该这么做了!在一个民主国家,凭什么军官就能为所欲为?” “对,必须处决里昂,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安静。”埃伦特敲了敲桌面,声音严厉,“亲王殿下,您有什么意见?” “我对您的意见没有意见。”费利德耸了耸肩。 “就这么定了,进入下一个议题。关于图兰近期的局势,各位有什么意见?” 无人回答。在是战是和的问题上,埃伦特上台后和里昂斗了六年,在里昂被捕的时候,结局已经一目了然。 “既然没人发言,我就先说了。”埃伦特一锤定音,“如果图兰长期陷入战乱,对我国没有任何好处。我要求军部立即从图兰撤军。” 苏梅尔岛,图兰之鹰总部。 莱特目不斜视的穿过警戒圈,大步走进指挥部。他一面走一面厉声吩咐:“我要看所有的军报,政府军的进攻顺序,被攻占的城市,所有进攻部队的情报。” “是。” “首都附近的情况如何?” “昨天早上救世军在托兰市郊对政府军发起了攻击,双方在市区内发生激烈冲突,救世军战败,撤退到山区。但国防大楼遭到了袭击,国防部长和几位重要官员当场阵亡。” “国王呢?” “不在牺牲者之列。你离开期间,救世军对德拉市发起了一系列攻击,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政府军已经部署了新的防卫部队,驻扎在德拉市的上千革命军摄于大规模空袭主动投降。另外……”艾尔扎克顿了顿,“两天前,政府军的空军副司令乘坐飞机叛逃国外,途中被一枚反坦克导弹击中,当场机毁人亡。” “救世军跟政府军打起来了?” “是的。” “我早该宰了拉德克里夫。”莱特冷冷道,“国王敢公然撕毁协议,必然已经和救世军商量好了投诚条件,但拉德只把国王当作上位的垫脚石。” “不止拉德。卡桑德这几年过得很不顺,觉得再打下去捞不到任何好处,已经向政府投降了。恩维尔一死,保卫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只有他的副将苏兰特带着部队逃了出来。” “圣月革命军呢?” “没有任何动静。” “这群人想坐收渔翁之利,绝不能放松警惕。”莱特沉吟道。他的目光在指挥部里转了一圈,随口问道:“妮娜呢?” “她被拉德克里夫俘虏了。” 莱特愣住了。艾尔扎克说:“你出事后,救世军声称找到你的尸体,通知我们去认领,她就独自去了。” “蠢女人!”莱特勃然变色,“为了一具尸体自投罗网,她的脑子被驴踢了吗?” 艾尔扎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莱特的声音戛然而止。艾尔扎克说:“况且我必须确认你的生死,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离开前给你留了遗书,说如果你平安回来就交给你。你要读一读吗?” “不用了,”莱特硬邦邦的说,每个字都迸着火星。“马上联络救世军总部。” 由于莫提亚近期遭到空袭,信号时断时续,花了不少工夫才联络上救世军。莱特要求视频通话,片刻的寂静后,屏幕上出现了拉德克里夫的脸。 “晚上好,莱特。”他端坐在屏幕对面,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老天保佑,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事到如今,两人都图穷匕见了,他还能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莱特差点想为他的演技鼓掌。“听说妮娜去了救世军总部,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的部队在瑟尼镇收尸时,把一具跟你衣着相仿的男尸带了回来。以防万一,我便请她过来辨认尸体。但最近总部频繁遭到空袭,我只好暂时让她留下来。” “让她出来见我。” “你放心,我怎么会碰兄弟的女人?”拉德克里夫笑起来,“这样吧,你亲自来接她,我安排一支部队护送你们回去。” “我还能信任你吗?”莱特问道。拉德克里夫诧异的望着他:“这话真让人伤心,难道我做过伤害你的事吗?” 莱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当然没有。”他微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算是我半个兄长,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两人的目光交汇,拉德克里夫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很好,我等你过来。” 他正想挂掉通话,莱特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冷冷的逼视着他。他下意识的后仰,好像想避开目光带来的重压。 “拉德克里夫,你最好记住。”莱特瞬间凶相毕露,“只要你敢碰她一下,我就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打断你全身的骨头,把你剁成碎块喂狗,我说到做到!” 拉德克里夫沉默了片刻,平静的回答:“我会记住的。” 屏幕暗了下来,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半晌,莱特冷冷道:“马上召开作战会议,我要详细讨论今后的军事行动。” 莱特直到凌晨才开完会,凯特一直在等他,听到开门声立刻跑了过去。莱特一脸倦意,进来后一把抱住了凯特。 凯特刚洗了澡,穿着白色浴衣,身上散发着草木清香。莱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深嗅,随即粗鲁的吻了上去。 莱特身上都是浓烈的烟味,凯特抱着他的腰,腾出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温柔的问道:“怎么了?是谁让你不痛快了?” 莱特没有吭声,跟小孩一样紧紧抱着凯特,好一会儿才闷闷的说:“混蛋拉德绑架了妮娜,要求我亲自带兵交换人质。” 凯特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霎时苍白:“我陪你去。” “不行。” “莱特!” “你会让我分心。”莱特平静的说,“每个人都有必须独自面对的事,我们不能总是厮守在一起。” 凯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莱特恨恨道:“凯特,我真想把他千刀万剐。” “杀了他会激化内战,你心里明白该怎么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凯特叹了口气,“莱特,你和他不一样,这就是霍华德将军选择你的理由。” “如果我背弃了对老师的承诺,你会瞧不起我吗?” “不会。”凯特的目光清澈如水,“我相信你做的一切决断。如果你想报仇,我一定会全力帮你,但我希望你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一股柔软的温情从胸口涌出,填满了莱特的胸膛。在会议上,所有人都强烈反对莱特赴约,艾尔扎克气得摔门而去,怒骂莱特独断专行。他迫切的想回来见到凯特,因为只有凯特哪怕不赞同他的做法,都会全力理解和支持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让我去救妮娜吧。”凯特吻了吻他左眼的伤疤。莱特霍然抬头:“不行!” “你的部下都是征召的民兵,没有解救人质的经验。”凯特不为所动,“我好歹是个退役特警,没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任务了。” “难道我手下就没有可靠的人?” “只有我才会全力保护你珍视的一切!” 莱特愣住了。凯特冷静的说:“术业有专攻,我受过四年专业训练,成功解救过上百次人质,你的部队未必能把她救出来。” “但你的身体——” “听我说。”凯特紧紧攥住莱特的手,“我的身体垮了,但基本功没有退步,对付普通士兵绰绰有余。她是你重视的人,我用性命担保,会把她完好的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用性命担保。”莱特的脸色变了,“她是我的亲人,你却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你们都得活着回来,做不到的话我立刻换人。” “当然了。”凯特深深的望着他,眼里亮的像含着泪,“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孤独终老?” 莱特心头剧震,不禁俯下身吻了上去。这一吻极尽温柔缠绵,细细密密的吻沿着脖颈往下滚,凯特低声呻吟起来,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抚弄着莱特刺硬的发根。 “我会挑二十个可靠的亲兵。”莱特抚过凯特额角的碎发,吻了吻她的眼睛,“注意战损比,保护好自己,一旦救出人质立刻撤退。” “我明白。”凯特轻声说,“万事小心,我的血会保护你。” 晨光照进了铁窗,里昂靠着墙打盹,一条腿搁在床上,一条腿晃悠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却不想开口,直到来人走到面前。 “早上好啊,赫德司令。”埃伦特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睡得好极了,还做了一个美梦。”里昂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就是这副铁链太沉了。” “相信我,您很快会习惯。” 埃伦特示意警卫解开墙上的镣铐,伤口已经结痂,血迹斑斑的铁链从骨肉里抽出来,里昂疼得脸色煞白。这些日子埃伦特没少对他用私刑,他扛住了,没供出半个字,但她并不在意。反正里昂的罪行证据确凿,埃伦特铁了心要处死他,甚至不顾议会反对直接向联盟提交了死刑提案,今天的审判只是走个程序。 “没想到你竟然亲自过来,是想亲眼见证政敌的结局吗?” “您这种怪物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掉以轻心。”埃伦特冷冷道,“带走。” 里昂只得叹气,他一站起来镣铐就哗哗作响,四名精悍的警卫在后面拿枪指着他。里昂有点紧张,他已经闻到身上发酵的味道。这辈子除了上战场,他都是衣冠楚楚风流倜傥,他经过窗户时趁机瞟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惆怅的发现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算我求你了,让我洗把脸吧。”里昂摸了摸下巴,“这副样子上电视,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做梦。” 里昂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差点噎死:“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吗?” “您指使了无数次针对我的暗杀,竟然问出这种问题,脸皮究竟是怎么长的?” “我以为信仰上帝的人会更宽容。” “不,上帝教导我们,当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该狠狠的打他的右脸。” “上帝当真说过这种话?” “骗你的。” 里昂被噎住了,埃伦特推开监狱的铁门,无数闪光灯立刻晃花了眼。闻讯而来的记者把正门堵的水泄不通,几百支话筒拼命往前挤,她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 “听说政变是部分军官对军队改革的过度反应,这是真的吗?” “这次政变后,政府会改变对待难民的政策吗?” “赫德司令,您就是靠军变上台,落得这种下场,您有什么感想?” “这是怎么回事?”埃伦特立刻后退一步,脸色铁青。为了防止有人劫狱,她严格封锁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里昂被关押在这里。现场混乱不堪,狱警们挥舞着电棍,想清理出一条路让埃伦特通过。 “让开!都让开!”狱警的嗓子都快吼破了,记者们却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往前挤,极力把话筒伸向里昂。警卫们不敢开枪,只得竭力堵在里昂身旁,防止有人趁乱劫囚。 埃伦特的心脏突然狂蹦乱跳,她箭一般回过头,不远处的政府大楼上,有个亮点一闪而过。她立刻就势一滚,子弹当场命中一个记者的头部,头颅瞬间炸开,血肉弹片般飞射,糊在最前面的一个女记者身上。 镜头里一片血红,女记者愣住了。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红白相间的脑浆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在眼睫上糊成一片。她以一种可怕的频率痉挛着,半晌才发出凄厉的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乱糟糟的惊叫声响彻广场上空。埃伦特被推来搡去,警卫们护在她身边,拼命维持着秩序。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停在门口的一辆车悄悄发动了。司机掉了个头,突然猛踩油门,以上百公里的时速猛冲向人群正中! 埃伦特最先回过神,瞬间头皮发炸。她立刻想躲开,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您要去哪里?” 里昂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狡猾的笑容。埃伦特狠踹他的膝盖,里昂硬生生挨下一击,双臂却铁钳般卡得她动弹不得。埃伦特脑中警铃大作,猛的回过头。 “你——” 失控的汽车高速撞入人群,轰然爆炸。广场上瞬间血肉横飞,橙红的火球升腾而起,罡风扬起狂暴烈焰,在街上奔腾流窜。人群互相推搡拥挤,脸上布满惊惶扭曲的神色,仿佛人间炼狱。 首都综合病院。 尖锐的鸣笛声回荡在首都上空,全城的消防车和救护车全部出动,通往医院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所有车辆都在疯狂按铃,救护车刚停在门口,护士们便一拥而上,将担架从车里抬出来,埃伦特躺在担架上,面色灰败,戴着氧气面罩,血还在不断往下淌。护士们推着担架床匆匆前往手术室,门轰的一声关上了,手术室门上亮起了红灯。 赫斯特大步走向牢房,爆炸袭击后里昂就被转移到全封闭式牢房,他来到走廊尽头,命令警卫打开牢门。里昂正靠着墙休息,还没换过衣服,身上沾满了鲜血。 “你怎么来了?”里昂惊讶的挑了挑眉。赫斯特一拳抡了上去,里昂没有躲,腮帮上立刻浮现一团淤青,他紧闭着嘴,把血咽了下去。 “你的良心都拿去喂狗了吗?”赫斯特猛的揪住他的衣襟,把他狠狠摔在墙上,五官因狂怒而扭曲。里昂啐了口血,吐掉嘴里的碎牙,懒洋洋的抬眼:“我当时就在首相身边,你凭什么咬定爆炸是我指使的?” “你又不会死,少来糊弄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请您冷静一点!”费利德不得不上前阻止。以赫斯特的权限无法进入重狱,只得拉上这位准国王。赫斯特暴怒之下又一拳挥了过去,费利德费了不少工夫才把两人分开。 “现在刺客还没落网,您别急着下结论。”费利德狼狈的推了推眼镜。赫斯特冷冷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别以为埃伦特倒下了,你就能为所欲为!” “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这么敌视我?”里昂问道,“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难道埃伦特就是好人了?她从一介平民爬到今天的位置,身手又好得出奇,你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吗?” “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比你好得多。” 里昂叹了口气,仿佛望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矛盾,都可以协商解决,埃伦特的目的却是削弱军部。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你这种人不会明白。”赫斯特后退了一步,“不管埃伦特是死是活,你都将在牢里度过余生。” “这可说不准。”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埃伦特遇袭现场是监狱门口,附近街区正好发生了车祸,现场堵得水泄不通,救护车根本过不来,她不得不痛苦的等了二十分钟。赫斯特早就猜到里昂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狠毒,为了逼死埃伦特不惜以身作饵。救护车赶到现场时,里昂被炸掉了半条腿,全身血肉模糊,赫斯特一想到当时的情形就浑身发冷。 一个为了实现野心,连自己的身体都毫不顾惜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牺牲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得逞。”赫斯特紧紧盯着里昂,眼神仿佛要在里昂身上剜出洞来。里昂左右转头松了松筋骨,毫不在意的说:“行,我拭目以待。” 赫斯特不想再浪费时间,叮嘱警卫不许任何人接近牢房。监狱里有信号屏蔽装置,他刚离开监狱,手机就疯狂的响了起来。赫斯特接过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他霍然回过头,费利德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罗夫尼克王国撕毁和平协议,对我国宣战了。”赫斯特脸色铁青,“就在刚才,敌人的陆军越过了国境。” “刚才?”费利德张口结舌,“国防军呢?” “罗夫尼克王国毗邻我国西部沙漠,驻军是里昂的嫡系部队。” 费利德沉默了:“驻军拒绝出兵?” “驻军满腹怨气,声称除非释放里昂,否则绝不出兵。”赫斯特冷笑道,“很好,这群人领着国家的军饷,却被带成了里昂的私人部队,是时候告诉他们抗命违纪的下场了。” 政变结束后指挥部本来已经撤空,现在整个政府班子都搬了进去。埃伦特生死未卜,许多高官顿时失了主心骨,态度开始摇摆不定。众人各怀鬼胎,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释放里昂,让他将功赎罪,雷蒙议长等人则叫嚣着立刻处死里昂,给驻军一个警告。 “别吵了!”赫斯特一锤定音,“里昂眦睚必报,你们想过把他放出来的下场吗?” 会议室里霎时寂静。一名官员谨慎的问道:“如果不释放里昂,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种局面?” “古连将军,请你立刻赶赴国境,弄清楚敌军的意图。”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和里昂勾结,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一旦空军第二师团撤离,首都的防卫就会岌岌可危。”古连说,“如果两国真的开战,必须尽快结束现在的乱局。” “我明白。” 赫斯特打发走了这群人,又忙着跟驻军交涉。等到终于喘上一口气,天已经黑透了。赫斯特实在有点累了,他原本就不是单兵素质强悍的军人,由于恭子怀孕时体内蛊毒未清,导致他天生体弱多病,他的意志像钢铁一样坚定,却经常被身体状况拖累。即使后来参军,他的角色通常是被人重重保护的智谋型指挥官。当年和莱特在北方作战时,里昂不得不派出一整支护卫团保护赫斯特,以防范莱特无孔不入的暗杀。 对了,里昂……他第一次见到里昂时才十八岁,后者已经是少将军衔了。恭子去世后,亚伦对他悉心保护,但他不想在家族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年轻时的他心高气傲,一心想证明即使离开了家族,自己依然能作出一番成绩,因此主动找上了里昂。 “你要当我的副官?”里昂掸了掸烟灰,漫不经心的问道,“为什么?以你的家世,可以轻松混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吧。” 赫斯特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有在家族的死对头手下作出成绩,别人才会承认他的能力。里昂觉得很有趣,便答应了他的要求。赫斯特很快发现,这个新上司不仅言辞刻薄,而且随心所欲得令人发指。他无视赫斯特腿脚不便,毫不客气的指使他,对他冷嘲热讽,但里昂却是第一个平等对待他的人,逼着他读书考军校,在演习时总把他带着。他没把赫斯特当作副官,打从一开始,里昂就是以将军的标准在培养他。他强迫赫斯特独立思考,以宏观视角指挥整场战争,而不是只想着攻占某一座要塞,这是莱特后来败北的原因之一。 直到很久以后,赫斯特才察觉到,里昂一直以父亲般的欣慰面对自己的成长。在众人眼中,两人一直交恶,只有他能从里昂的抱怨中听出难掩的骄傲。尽管里昂绝口不提,但赫斯特觉得,他其实把对凯文的感情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依然十分重视凯文,渴望得到凯文的原谅和爱,却因自己的懦弱在两人间划下了一道鸿沟,只得把感情寄托在一个和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身上。 赫斯特深深叹了口气,试图驱散纷乱的思绪。他拨通了医院的电话,铃声嘟嘟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 “首相的情况怎么样?”赫斯特问道。医院方面却支支吾吾,半晌才说出现了意外,还在抢救中。 “意外?” “是的。由于情况危急,我们没有对患者做交叉配血实验,提前从血库调了大量血浆,患者一到医院立刻进行输血,却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反应。” “你们输错血了?”赫斯特勃然变色。医生急忙说:“不,是档案中记载的血型有误!” 赫斯特一愣,才想起埃伦特就职前有例行体检,来确认候选人能否担任这一职务。“体检的结果有问题?” “当年患者以宗教信仰为由拒绝体检。她年轻时每年都会无偿献血,血站可以查询她的血型,但血站记录的血型是错的。” 赫斯特微微皱眉,里昂的话突然跳进脑海。一阵疑云从心头掠过,就像门缝里的冷风,一晃眼就过去了。 “她现在怎么样?” “刚结束抢救,还在危险期。” 赫斯特迟疑了一下,叮嘱医院对埃伦特做一个全身体检。两个小时后,医院来了电话。赫斯特正坐立难安,铃声一响立刻接了起来:“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长官,您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赫斯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定了定神,立刻披上外套赶往医院。军部的密探办事效率很高,他一到医院就拿到了体检报告。埃伦特遭遇过多次暗杀,但她身上的伤疤实在是多得离谱,纵横交错,四英寸以上的长疤有好几道,像被刀砍过一样。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焼伤,相当狰狞。赫斯特隐约记得她年轻时好像遭遇过火灾,但她身上并没有别的焼伤,胸口这一块显然是特意焼过的,为了掩饰原本刺在胸口的某个东西。 赫斯特微微皱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标志:“军部曾多次刺杀她,这是当时留下的伤疤吗?” “不。经过鉴定,她身上的旧伤很多都是冷兵器造成的,有长剑、弓箭和弯刀,还有一些难以鉴别的暗器。” “难道她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刺客?”赫斯特不耐烦的打断了密探的话,“我扔下国家大事赶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胡言乱语!” “长官,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密探急忙说,“她拒绝体检,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体,就是为了隐瞒真相!” “给你们两天彻查埃伦特·坎贝尔的所有情报。”赫斯特立即下令,“包括她的出身、家庭和病史,我要核实这件事。” “是。” 赫斯特回到指挥部,调出了埃伦特的档案。她出生在闭塞的乡下,一生下来就被遗弃,后来被修道院收养,过了十八年与世无争的生活,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会成为军部最棘手的敌人。 赫斯特接触过埃伦特,她意志坚定,性格刚强果决。除非突逢遽变,否则一个人绝不可能改头换面。然而埃伦特的前半生实在乏善可陈,唯一一次意外是她十八岁的时候,修道院 被一群强盗血洗。这场飞来横祸成为了埃伦特人生的分界点,此前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修女,此后却逐渐展露出政治天赋,一步一步登上权力的巅峰。 埃伦特十八岁以前每年都会去献血,如果真正的她早就被强盗杀害,就能解释为什么前后血型不同、性格迥异了。埃伦特自幼生活在修道院,鲜少与外界往来,了解她的人全部死了,因而外人才能顺利顶替她的身份。 赫斯特闭上眼睛,想象着某一天,一个异乡女人突然出现在埃伦特的故乡,她赶了很久的路,必定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乱发下的眼睛却犹如寒星。她用生硬的通用语询问路人,想打听埃伦特曾生活的修道院在哪里,却得知那里只剩一片废墟。 如果她不是埃伦特·坎贝尔,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赫斯特头痛欲裂,不得不回去休息片刻,却一直被奇怪的梦困扰。赫斯特打开怀表,发现才过了半个小时。他轻轻捶着左腿,拿起拐杖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一下子记起了方才的梦,幼年的他无意中闯进恭子的虫库,被母亲豢养的各种毒虫吓得不轻。一只毒虫蛰了他一下,幸亏恭子及时赶来才没当场送命。 那是一只一尺来长的毒蝎。 赫斯特匆忙翻出埃伦特的体检照片,虽然刺青已经被焼得面目全非,但依然能辨认出蝎子的毒针。她的胸口竟然刺着一只完整的蝎子,毒刺朝天,正好位于心脏的位置。 赫斯特打了个寒颤,立刻拨通了电话:“马上调查什么组织用蝎子作为标志……是的,深红的蝎子,纹在心脏的位置上。” 放下电话后,赫斯特凝视着照片,感到头皮发麻。里昂早就查到埃伦特的身份是假的,却执意发动政变,恐怕连里昂都查不到她的真实身份。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秘密告诉赫斯特?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炸开巨响,一发炮弹在广场上爆炸,橙色的火球升到了空中,整栋大楼剧烈摇晃,硝烟弥漫。 赫斯特踉跄了两步,立刻冲过去拨通电话,但信号突然断了。大楼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一队精锐特种兵身着沙漠迷彩,在冲锋枪的掩护下闯进了大楼,破门而入。 赫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根据他的情报,这支部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西部国境上!赫斯特脸色铁青,意识到自己被里昂耍了。 “好久不见了,布朗将军。”进来的军官微笑道,“请您放下武器。司令有令在先,反抗他的人不论军衔,一律当场击毙。” 赫斯特的目光冷若冰霜,拔枪扔了过去,双手平举过头顶。 里昂闭着眼睛,悠闲的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外面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栋大楼都在硝烟中震颤,走廊里充斥着杂乱的枪声和惨叫声。里昂屈起食指打着节拍,直到门口传来钥匙钻动锁孔的声音。 “太慢了。”他愉快的抱怨道。 chapter 21 炽天使 太阳落下,又会再次升起。花木凋零,又会再次繁欣。百川归海,生命往复。 “梅尔,你在念什么?” “福音书上的一篇悼词。” “悼词?有谁去世了吗?” “嗯,我明天就要死了。”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恶臭,肥硕的老鼠在脚下窜来窜去。今晚没有月亮,黎明的天空中悬着一颗深红的晨星。她闭着眼睛,安静的念道:“你将我们的罪孽摆在你面前,将我们的隐恶摆在你面光之中。你使人归于尘土,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我们度尽的年岁宛如一声叹息。” “梅尔,你不会死。” “不,我的国家已经灭亡了。昨晚军队包围了城堡,除了我,大家都战死或自杀了,他们相信为信仰而死可以升入天国。” “天国吗……”少女重复着她的话,“你相信可以升入天国,才不肯自杀吗?” “不,我只想再看一次日出。”她把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微微笑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生活的山上有一座很大的花园。每个人十六岁时都会服下致幻剂被抬到花园中,园中种满奇花异草,有许多美丽的侍女服侍,大家都相信自己去过天国。可我没有喝下迷药,一个人逃出来,发现花园就在训练场背后,每天都有人在训练中死去,但他们不会进入天国,只会被埋进土里喂虫子。世上没有天国,没有乐园,不管有谁死去,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少女沉默了很久,才问道:“梅尔,如果你不再是当权者的武器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什么意思?”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跪在教堂里,接过权杖和天平,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万众为你祝福。” “真是个奇怪的梦。”她不禁失笑,“我这种人怎么能统治一个国家?” “不。”少女郑重的摇了摇头,“你还会亲眼目睹上千次日升日落,你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王,我保证。” 她安静了下来。半晌,两人都没有言语,天际渐渐浮现曙光,晨曦的雾霭笼罩着城堡。朝阳突然一跃而起,金光万丈,仿佛钢刀如林。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朝阳,军营之上,墙头旗帜飘荡,城下的白骨在荒原中褪色。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轻轻眨了眨酸痛的眼睛,从铁栏间伸出手,却够不到那片光。 太阳会落下,明天依旧会升起。 “该道别了。”她平静的说着,慢慢收回了手。牢门开了,她赤着脚走出石牢,足上的镣铐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少女轻声说:“永别了,梅尔。” “永别了,埃伦特。” 埃伦特再次醒来时,距离爆炸只过了不到十二小时。她轻喘了一口气,心肺焼灼般的剧痛。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按铃,却只碰到了身上的管子。 她的秘书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里,听到响动立刻跳了起来,不敢置信的望着她。埃伦特微微翕动嘴唇,秘书连忙凑过来。 “立……立刻逮捕里昂,彻查……爆炸事件……牺牲者……多少?” “别担心,全城的救护车都出动了。”秘书噙着泪说,埃伦特的耳畔嗡嗡作响,听不出秘书语气有异,断断续续的说:“调动所有……人力抢救伤员,抚恤金……按三倍标准……现在国内情况危急,要严防……” 她咳嗽了一声,唇畔溢出血沫,秘书差点哭了。但埃伦特紧紧钳住着他的手,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件事不许声张,首都刚经过政变,要尽快平息事态,还有……” 她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手无力的垂下。秘书骇了一跳,颤颤兢兢的试了试她的脉搏,才哭着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埃伦特醒了?” “听说刚刚醒来,很快又陷入了昏迷。她伤及脏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这个女人太顽强了。”里昂叹了口气。约瑟夫问道:“她终于落入了您手中,为什么不赶紧除掉她?” “要钓上大鱼,当然需要有分量的鱼饵。”里昂披上军装,上将的三颗金星在肩头闪闪发光。“走吧,属于我们的新时代开始了。” 菲尔德站在盥洗室里,将一张人皮面具仔细贴在了脸上。他对着镜子戴上美瞳,眨了眨眼睛。镜中是个其貌不扬的陌生少年,黑发黑瞳,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眼神单纯柔弱。 他提起大号行李箱,推开盥洗室的门。这是一间驻军的武器库,菲尔德推着箱子走着,神色平静。四下寂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监控摄像头停止了转动,安检处的红灯不再闪烁,飞鸟悬停在半空中,两个士兵站在院里说话,唾沫横飞,表情定格在脸上,仿佛博物馆里的雕塑。门口停着一辆军车,司机正举着对讲机通话,嘴边的胡子像一个小喇叭。菲尔德径直穿过雕塑般的人群,打开车门,开着车扬长而去。 在他离开了武器库后,时间才开始走动。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回来了,就像静止的胶卷重新开始播放。菲尔德把车开进一条小巷,拔下车钥匙,提着行李箱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区,蕾拉正在车站入口等着。 “你办完事了吗?” “嗯。” 菲尔德凌晨四点把她叫醒,蕾拉困得不行,连连打着哈欠:“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队长打来的电话,说局里有急事。”菲尔德面不改色的回答。他买了牛角包和鲜榨苹果汁递给蕾拉,又掏出一副耳麦。“我们不在一个车厢,到站了你直接下车,不用等我。” “为什么?” “别问这么多,按照我的指示行动。”他捋开蕾拉的长发,给她戴上耳麦。“一旦到达多里斯,立刻去警局申请证人保护,会有人在车站接你。” “出什么事了?”蕾拉的脸色变了。菲尔德拂开她脸上的碎发,语气平静坚定:“相信我。” 蕾拉愣住了。菲尔德买了两张特快车票,到站时间是八点整。蕾拉在站台上等候着,不远处传来鸣笛声,雪白的疝气灯刺破了雾气,火车在站台上停了下来。 “前往多里斯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d8059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排队检票进站。前往多里斯的乘客……” 蕾拉跟随人群上了车,在靠窗的座位上坐好,戴上耳机。沉重的车身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她环顾四周,车厢里只坐了一小半人,对面坐着一对学生情侣,戴着一副耳机听歌,一个白领打扮的女人正在给公司打电话。火车一路隆隆向前,她突然有些心慌,不禁问道:“菲尔德,你上车了吗?” “上来了。”菲尔德看了一眼时间,“你到六号车厢来,把脸遮好,不要远离人群。” 蕾拉点了点头,拉上帽子遮住脸,从座椅上站起来。菲尔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到了吗?” “等等。” “六号车厢入口,行李架第三层有个黑色皮箱,看到了吗?” 蕾拉踮起脚,从行李架上取下了皮箱,放在膝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小型警用手枪和弹夹。她把枪拿在手里,心脏砰砰直跳:“你怎么把它带上车的?” “这是留给你防身的。拉开枪栓,把弹夹卡在枪栓头部的凹槽,再往后拉枪栓。” 蕾拉拉开枪栓,听到了咔擦一声。她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幸好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然后呢?” “子弹已经上膛了,要用的时候打开保险,瞄准目标后叩动扳机。” “保险在哪里?” “只要手指一离开扳机,手枪就处于保险状态,不用担心。” 菲尔德锁上盥洗室的门,熟练的组装一把狙击枪。虽然是白天,但厚重的窗帘全拉着,室内昏暗。他装好枪以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角。窗外天气阴暗,乌云密布,刮着轻微的西南风,很快要下雨了。 “蕾拉,”他突然说,“别害怕,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车厢里的信号不太好,夹杂着嗡嗡的杂音。蕾拉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耳机,好像这是她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嗯,我相信你。” 菲尔德无声的勾起嘴角。八点二十分,列车放慢了速度,准备进站了。“现在回到三号车厢的,背对车门站着,从玻璃上应该能看到上车的人。” “好。” 菲尔德把狙击枪装进网球包,背着包出了门,拦住一名列车员:“您好,请问列车的控制室在哪里?” 列车员惊讶的打量着他,菲尔德穿着白卫衣牛仔裤,气质明朗干净,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控制室不允许乘客进入,请您回到座位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