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惊变 远山县,顾名思义,是一个有很多山,又偏远的地方。在这里最大的两座山的山脚下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其中掺杂着桃树,李树,还有山楂等果树,……但凡是人认得的,好像都有。

远远望去,山上一年四季山花不断,绚丽而又壮观。像是给青葱的山体戴上了巨大的花环。

美丽、生机盎然。

要说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贫瘠和荒芜,但是自从从陇西的搬来了一家秦姓氏族之后,短短这两三年内,这好大的一片荒凉贫瘠的山区,就成了山花烂漫的世外桃源。

当地人都说,这怕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才能有如此奇迹。但是许多跟着秦家搬迁而来的村民却说,秦家是神农后裔,或者女娲娘娘的血脉,所以但凡有秦家人在的地方,当地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们有一个朴实而又令人无法反驳的证据,那就是:能吃进嘴里养活的了人的,都是真的,绝对不会是什么障眼法。

跟随秦家来这荒凉之地落户的村民,都对此坚信不疑,他们曾依靠着秦家吃饱穿暖,于是毫不犹豫的举家搬迁,跟着秦家在战火纷飞中,不远万里搬到了这里。

他们紧挨着秦家的那两座山的周围住下来,耕地养牛,为的就是沾着秦家的这血脉气运,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事实上也证明了,他们没有错。

一老者站在田地里,望着远处山上开的灿烂的桃花,很是高兴的捋着自己的胡子,说道:“开的真是好啊……过不了几日,秦家人就会从山上下来,雇些村民去山上摘花,五朵里面留两个,顺便修剪下枯枝……俗称:‘给果树梳梳头’。”

那老者为自己知晓的这些事情很是得意,一边说还一边笑眯眯地摇头晃脑。

一年轻人将手中的锄头甩上了肩头,走到了老者的跟前。太阳照在他黝黑的脸上,耀的他睁不开眼。但是他依旧使劲地扛着太阳光望向远处那山上大片大片的、灿烂的粉色花海。

或许是因为阳光,或许是因为劳累,他的表情充满了不耐烦:“五大爷,那么大的两座山,连头尾都看不全,都是他们秦家的?”

老者依旧笑眯眯地说道:“是滴……是滴……”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山上的树开的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看你笑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的果树开花了呢!”年轻人不满地讥讽道。

“你刚来,你懂什么?这桃花的用处大着捏,到时候秦家人将这些桃花送下来,就能做桃花糕,桃花酿,还能做胭脂水粉,到时候这附近的村子里人人都能分一份,过节一样滴。你懂个屁!”

年轻人听了之后,不屑的瘪了瘪嘴,说道:“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他能白送给你?”

那老者气的瞪他:“用的着你不信?!到时候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少见多怪!”说罢还狠狠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年轻人彻底偃旗息鼓,随即默不吭声的继续挥舞着锄头,松着脚下的土地。

老者已经捋着自己的胡子,惬意地望着山的方向,美滋滋地说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秦家,活似神仙……”

突然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挥舞着手臂,招呼那个年轻人:“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老头子我眼花了,是不是那山上的人都在往下跑呢?”

年轻人听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举起一只手来遮挡着太阳,望了过去,说道:“那些黑点点?好像就是人……着急慌忙的往下跑呢?是不是照你说的,要雇人摘桃花了?”

“那怎么可能呢?!雇人摘桃花用的了这么多人?!……这山上肯定是出了大事了!”老者说着一把将手里拄着的锄头甩到了肩上,锄头上粘带了些的泥土也被他这个动作一并都甩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是他丝毫不顾,踩着松软的泥土,东歪一脚,西高一脚的走到了田埂上,就往回奔,一边小跑着一边口中喊道:“这是出啥大事了,赶紧回村里问问去。”

年轻人看着他背着锄头的佝偻背影跑的还挺快,觉得好笑又迷茫,站在地里对着他喊道:“五大爷,你的地不管了?还没锄完呢!”

“回头再管!回头再管!”老者说着,头也没回的跑远了。

年轻人站在土里看了看脚下被锄了一半的土地,又望了望远处那漂亮的不似人间的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安奈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扛起锄头也跟着跑了。

……

……

秦园,就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处山泉湖附近。

秦家的人搬来以前,并没有人知道这里会有山泉,更别提知道这里会形成一个不小的山泉湖了。是秦家的人选了地方修建挖掘,才从石头缝里流出了山泉水。

秦园没有围墙,只有铺好的路,和种植出来的各种植物组成的田圃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开阔花园。花园的正北方向,依着山的走势,错落有致的建了一片青瓦屋舍。

这片屋舍正中的,那个拥有一个两扇最大的红色双开大门的,就是秦园的议事厅。

此时议事厅大门洞开,越过占地广阔的院子,就是议事厅的主厅,这里是各位掌事商谈事务落座的地方。此时里面的人熙熙攘攘乱做一团。大多数都是老年男子,胡子花白。鲜有两三个年轻的在其中,显得尤其的扎眼。

秦园的家主,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端庄妇人,她乌黑的头发上用一块浅蓝色布巾扎着发髻,穿着打扮十分利索,也不华丽。但是却斜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龙头发簪,那发簪显得很是笨重,黄金的色泽很是扎眼,也与她的穿着打扮违和。但是这女子眉宇间英气逼人,倒是有一种奇异的合适感。

此时她在厅中的主位前不停的走动,时不时的就朝外看着,明显在等什么消息。

突然门外一个一身黑色短装的年轻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对着妇人说道:“禀家主,漫山遍野的田园花圃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少主。”

一须眉皆白的老者,岣嵝着腰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可是仔细找了?秦霜长得小,蹲在花田里就看不见,许是在哪块地拾掇她的花儿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种地的 回话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在老者身后,同样也等待着答案的家主,失落地低头说道:“都仔细找过了……况且少主不是聋子,满山遍野的人都在找她,她要是在,早就应声了。”

屋里的众人一下子都破了侥幸的希望,情绪霎时间有些低落。

另一老妇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再派人去白家问问……看看白家小姐回来了没有……”

“前半刻才刚问了回来,白家小姐同样不见踪影,白家的人也在找……”黑衣青年说。

众人一阵绝望,屋中的气氛很是压抑。

厅中另一个的头发斑白的老者疾走了两步往一侧的藤制交椅上一坐,怒气冲冲地说道:“早些年,就让你多生几个娃,你偏不听,只生了这么一个,还是个女娃。这下好了,秦家以后没了传承!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秦家的家主秦承庆一听这话,顿时横眉冷对,恨恨地咬字说道:“我女儿还没死呢!况且三长老莫要忘了,虽说大家都姓秦,可血脉不同,是你们祖上发愿要世世代代守护我们秦家,可不是要我们秦家像是下小猪仔一样养着你们!

退一万步说,秦家毁便毁了,那可惜的也该是我,与你有何相干!!!”

“莫说气话,莫说气话……”须眉全白的老者连忙从中劝和着,说道:“承庆,三长老他也是着急,实在是担心秦霜的安危,他才这样说的,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秦承庆一声冷笑,怒目而视说道:“担心秦霜?他是担心自己的荣华富贵吧!”

“你!”三长老被怼的好没面子,从交椅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指着秦承庆。

须发花白的秦家大长老见这一幕觉得心累至极,又劝着三长老说道:“三门家的,你虽然年纪稍长,可她是秦园的家主,一族之长,你说话怎么能这么放肆?!这都什么时候了,找人要紧,哪有时间互相磕牙埋怨!”

三长老见大长老声严厉色的训斥他,顿时眉眼耷拉了下来,很是乖顺地敛首应了声“是。”

“咳咳咳咳……”大长老说罢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先前的老妇人见须发皆白的大长老神色激动,面色泛红。连忙上前去轻轻地捋着大长老的背,一脸担心地说道:“这么大的年纪了……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家主秦承庆冷着脸坐在上首的其中一个主座上不说话。

正在此时,又一身着黑衣的青年人从外头飞奔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把插着箭矢的飞信,气喘吁吁地奉到了秦承庆的面前,说道:“家主,山门外头刚刚得的。”

秦承庆将信拿到了手中展开一看,霎时间就将那信纸“啪”地拍到了桌上,又惊又怒道:“荒谬至极!连我们秦家的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绑人勒索!”

众人顿时哗然,问道:“秦霜被绑了?!!是谁?”

那封信在众人的手中一一传递,只见信上写道:“秦园少主秦霜现在在我手中,限今日午时三刻,将秦家那改天化日的秘宝送往远山县城中山神庙后离去。过时便是秦霜忌日,如发现秘宝有假,依旧是秦霜忌日,切记。”

众人一阵嗟叹痛骂,有人怒极说道:“哎呀!要咱们的县令大人有何用,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绑架勒索,他是摆设的吗?!找了这么久,他那里一点消息没有不说,还让人将勒索信插在了咱们的山门上!”

……

……

秦霜被蒙着双眼,两只手背在身后,被五花大绑地绑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脸上照着的一缕炙热的阳光,知道这是早上,距离昨天被人一个闷棍外加一个麻袋套过来,已经过了一夜。

她艰难地晃了晃已经有些麻木的手指,摸到了屁股底下铺着的干稻草,于是开始一点点的挪着屁股,想要在这些稻草堆里,摸出个石子出来。

想必这样子是很狼狈的,因为突然听到了“噗嗤”一声嘲笑。可是刚刚并没有听到这里有人的声音。

秦霜吓了一跳,不动了。静默了一会儿,仰着被蒙着眼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素元,是你吗?”

那人不答,也没有再听见动静。就在秦霜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的时候。附近响起了干稻草的簌簌声,像是一个人在慢慢的靠近。

她不敢动,就那么竖着耳朵听着,顺便还嗅着鼻子闻了闻。她感觉到一个人的手摸到了她的脸上,粗糙,还有煮白肉的味道,她吓的立马将头甩了开来。

这不是白素元的手,是个男子。

紧接着“咔嚓”一声,门开了,一大股新鲜的空气带着凉爽的风涌了进来。来人说道:

“别动她,在拿到秘宝之前,谁都不许动她,这是老大的命令。”是个男子,听声音三十多岁。

她身旁的人尴尬地“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笑的很是勉强。过了一会儿说道:“是你们老大又不是我的老大,你们的老大,管不了我。”他的声音年轻许多,语气很是狂妄。

来人很是不耐烦,说道:“何必呢?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到时候要是被你们家的老大知道了,还得我们护着你一二不是么?”

身边的人听了这话,不甘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秦霜听着这动静,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但是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蹲在了她的跟前,审视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秦园的秘宝,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子?”

秦霜小心地问:“秦园的秘宝?我不知道……这位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了。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放了我吧。”

“你是秦霜吗?”那人问。

秦霜正在犹豫,那人很快便接话道:“我们知道你是秦霜,是秦园的少主……我们什么都知道,所以老实告诉我,秦园的秘宝,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子?”

秦霜说道:“那是个传闻,不是真的。其实我们家只是个种地的,也就是种地的本领比别人都强一些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不是第一次 那人“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听声音,好像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说道:“你们家是个种地的?守着整整两座大山,不出四年就翻然一新,如同仙术。你说你们家只是个种地的?……你父亲是本县县令刘棠,可是你却姓秦……你说,你们家只是个种地的?”

秦霜歪了歪脑袋,明显有些意外,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父亲是县令的?”

那人说道:“所以说,我们都知道,要想骗我们,得小心一点,骗不过去的。”

秦霜很是认真的说道:“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人没了办法,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其实你说不说都无所谓,总之过了今日午时,要是秦家送不来秘宝,你就死了。”

听了这话,秦霜沉默了。她本来长得身材就瘦小,此时被捆绑着缩成一团坐在那里,更像一个孩子,一个乖巧可怜的孩子。

站在门口的人突然有些不忍,当然也存着侥幸,希望秦霜在惊吓之余,能说出秘宝的秘密来。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霜在沉思之中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听到这话,问道:“当时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你们也将她抓来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嘲笑她说道:“我说你快死了,你竟然还有心情管别人?”

“她最近刚生了一场大病,不能说话了,你们要是将她也抓来了,千万不要难为她。”秦霜仰着脸说,语气恳切。

那人又笑了一下,笑声更加的嘲讽,随即关上了门。秦霜竖着耳朵听着,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该是在门口守着呢。

她暗自松了口气,手臂更加的麻了,于是接着做自己一开始的事业——一点点的挪着屁股用手摸索,看附近有什么尖利的石子或者利物,能将绳子解开。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头碰到了什么,紧接着头部就狠狠地挨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脑袋“咚”的一声响,又痛又晕。不由地惨叫出来:

“啊……”

“你干什么?!”守门的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秦霜缩着脖子挤在柴堆旁边,一根木桩从柴堆顶上落了下来,就落在她的身边。看样子她是被木头砸到头了。

秦霜蒙着眼睛的脸寻着声音望过来,顿了一下说道:“这位大哥,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我手臂都麻了,能不能帮我稍微松一松?”

那男子看着她这个样子,犹豫了半刻,随即真的走了过来,开始给秦霜松绑。

绳子松了松,又宽余了一点系上了。秦霜的手上的血脉突然通了,往指尖流窜的血液,甚至冲的胳膊有些肉疼。

“谢谢你了,这位大哥……”秦霜很是诚恳地说。

守门人半蹲着,一直手肘按在自己的腿上,无奈又无语的看着她。问道:“你就不害怕吗?按照道理说,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又哭又喊的,求着我们放了你么?”

秦霜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大哥,你们是头一次绑人吗?”

守门人警惕地看着她,说道:“自然不是……”

“我也不是第一次……我是第二次被绑了……”秦霜平静的说,“小时候我就被绑过一回,他们也以为我们家有什么秘宝,因为那个秘宝,所以才会风调雨顺,心想事成。”

守门人又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绑我的人就在我家的山脚下种地呢。他们都分了四亩地,每年山上有什么活儿,他们都会来帮忙。春种秋收,日子过的安逸祥和。而且他们都有了孩子,前些年,还将孩子送上了山来,给秦园当护卫……

其实他们只是想要过上富足的生活,一时间走了弯路而已,本性并不坏。”秦霜顿了一顿,说道:“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的……”

守门人不说话了,神情复杂地看着秦霜,转身走了。

秦霜竖着耳朵听的清楚,这次,他走远了。

她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不敢乱动了。心中想着,昨天挨了一棍还没好利索,今天头顶上又挨了一下。如果再挨一下,估计就真的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这次好像来了许多人,秦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望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人没有动,门外的那许多人也没有动。秦霜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于是紧张地问道:“不会这么快就已经午时三刻了吧?”

“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门口的人说,带着些许的笑意,声音悦耳。听声音是一个顶年轻的男子,也许比她大不了多少。与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秦霜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人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带着她就往外走。他的身上有一种清甜又微微带点苦涩的荷花味道。

秦霜眼睛被蒙着,根本就不敢迈开步子,被携着颠颠撞撞地出了柴房的门。

只听那个人语气温和的说:“我替你看着路呢,不会让你摔着,放心走吧。”

秦霜心里很是忐忑,心想着这不会是对她最后的临终关怀吧?就好像断头饭一样,临死前让吃些好的。砍头的刀斧手也会说些好话,让被砍的人死了之后,不要记恨他。

“我们家真的拿不出什么秘宝来……”秦霜一边跟着走,一边继续劝说道:“不知道刚刚那位大哥跟你说过了没有,秦园其实就是种地的,你们看到的那些,不是什么秘宝的结果,都是我们带着人一点点种出来,建造出来的。

外人看着惊奇,但是只要在山脚下生活到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两座山上、附近,还有许多荒地没有开垦。虽然你们人多,但是依旧可以分到足够的田地。

到时候,只要肯劳作,安安稳稳的就能吃饱穿暖,生活富足。就不必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你说对不对?而且,每年秦园都会做很多很多的东西,再过两日,就会有桃花糕出来了,你喜欢吃桃花糕吗?那是大家一起摘下来做的,还有桃花酒……

女子的胭脂水粉也会有,你要是有妻妾,到时候分一份带给她,她肯定欢喜。”

“真好……”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些憧憬,“可惜我没有妻妾……”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死在风景如画的地方 秦霜赶紧说道:“那没关系,听你这么年轻,声音又好听,说话也温柔,想必长得也不差,你到秦园来,我帮你找一个姑娘……我们秦园有很多漂亮又贤惠的姑娘,到时候,你们再生个孩子……”

身旁的人不答,只是携着她往前走。

秦霜的脚步一直不停,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的生命线上,越踩越短。

她带着些许的哭音说道:“这位大哥……或者是小哥,如果要杀我,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千万别突然给我一刀,我没有个准备,很慌……”

身旁的人终于轻笑了一声,一边走一边问道:“你想要什么准备?”

秦霜想了想说道:“至少,让我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花花草草,蓝天白云。我想死在风景如画的地方,最好就死在我们秦园附近。这样万一我死了之后有魂魄,不至于找不到家迷了路。我家里还有我娘,我的那些叔伯大爷们都在等我……虽然平时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挺讨厌的,可是我怕孤单……”

身旁的人站住了。

此时只有二十一岁的阮世安站在了原地,神色痛苦的看着身旁这个被蒙着眼睛的娇小少女。

他突然很想哭,因为这个女子虽然说的是她自己,但是却莫名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替他说的,替那个被他囚禁在内心深处,脆弱单纯的好人阮世安说的。

那个阮世安在黑暗的地牢深处不见天日。他说,他也想死在风景如画的地方,死后化作一缕魂魄,在鸟语花香中找到自己的家,找到自己的家人。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也都在等他……只不过与秦霜不同的是,他的家人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

他也很怕孤单……但是他很孤单。

……

……

远山县的县城里已经乱做一团。县府的衙役和秦园的黑衣护卫都在街上拿着两个十六岁女子的画像四处询问,想要找到这两个人的蛛丝马迹。

画像里头,其中一个是秦霜。另一个,则是白员外家的二小姐,白素元。

其实还有很多普通的乡民,也在跟着四处寻找,他们有的是为了高额的悬赏,还有的仅仅是因为对秦园的好感,还有对这两个失踪的少女的怜悯和同情,想要帮帮忙。

一时间整个县城都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风声鹤唳,可就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好像这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此时县府的大堂里同样也乱做了一团。

远山县县令刘棠面对着厅堂上的字画沉默不语,他身材不高,但是很消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模样。

秦园的家主秦承庆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把将手里的信拍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说道:“这就是你的治下,将整个城池翻遍了都找不到人影,还让人将勒索信送到了我的山门下头!”

县令刘棠愁眉不展,他看了眼桌上的信,手有些抖,他转而沉重地说道:“现在就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找了。”

白员外此时听了这话,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哪里没有找就去赶快派人去找啊?!人手不够我去请,我到街上撒钱去请!!!”

秦承庆也怒道:“现在竟然还有没有找的地方?!刘棠,你是想成心害死霜儿?!”

“黑市!黑市还没有找,可是黑市是咱们搜的起的吗?那里头鱼龙混杂,随便动一动都是动静。我也只能派人去问一问,可是先前问了,人家说没有,我还能怎么办?”县令刘棠苦着脸说道。他也只是怀疑秦霜她们在黑市里,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依旧没有找到人。这怀疑越来越大,已经是火烧屁股了。

秦承庆声音冷的像块冰,对着县令刘棠说道:“你说的黑市在哪?我带着人去搜,你怕丢了你的官,我不怕,我们秦家就这么一条血脉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什么都不怕。”

刘棠被激的一个激灵,对着秦承庆怒道:“她是你们秦家的血脉,也是我刘家的血脉,你凭什么这般说我?!!好好好……咱们带着人这就去,冲过去,将黑市的人杀个一干二净,可是到时候恐怕霜儿和小元两个人的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黑市的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不不不……”白员外带着哭腔道:“不行。秦家家主,你就将你们家的秘宝给他们,将秦霜和素元换回来吧,要是是黑市的人,他们讲交易的规矩,到时候小元和秦霜肯定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秦承庆怒视着他:“白员外!我们秦家有什么秘宝?!你此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我们秦霜一直就在山上,从来不轻易的下山,要不是你的女儿白素元鼓动,她何以偷偷下山来还遭了绑架?!莫不是你们白家跟绑匪串通好了?!!”

白员外整个人一个激灵,震惊地眼睛瞪的铜铃一般大,气的浑身颤的他手指苍天,说道:“我白家要是跟绑匪串通,我们一家都不得好死!!!”

刘棠连忙说道:“不要闹了!现在关键是,黑市的当家人根本就不承认秦霜和小元在他们那里。哪里来的交易?

现在只能等到午时三刻,守着山神庙,看能不能逮住一个来拿东西的舌头。问清楚他们的下落,追踪过去。想来他们想要的是秘宝,轻易应该不能要了霜儿的性命……”

白员外哭了。说道:“你们霜儿可能没事,可我们素元怎么办?到时候你惹怒了他们,他们倒是不会一次就杀了秦霜,可万一将我的女儿杀了泄愤,以示警告怎么办?刘兄,咱们几年的交情,你也算是看着小元长大的,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县令刘棠心急如焚地反问:“那你说怎么办?要想找到人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啊……”白员外对着秦承庆往地下一跪,“秦家家主,我求你了,你就将你们家的什么宝贝给他们吧。什么宝贝难道还有咱们孩子的性命重要吗?”

秦承庆看着他不动,半晌,冷凝,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变出来一个!你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改天换日的秘宝,你给我变出来一个给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放了还是救了 白员外一看秦承庆这坚决的表情,心中知道交换秘宝什么的再无指望。顿时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因为吃的太过于胖,富贵圆滚的身体坐也坐不直,只能一直手撑着身体后仰着,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大腿。口中哭喊道:

“这可怎么办好啊!!……拿不出秘宝,孩子不就完了么!!我的小元啊,素元啊……我的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要了你爹娘的命咯哇!呜哇哇哇啊……”

白员外哭的凄惨,可是县令刘棠看着他,脸皮子却抽搐了两下。

他一向老成持重。说不好听一些,就是极为的看中行走坐卧的姿态规矩,唯恐有失丢了面子。在他看来,这是跟文人的风骨相挂钩的东西。

若不是因为现在气氛太过于紧张,他这个老朋友这一副模样,着实有些滑稽,有失体统。他少不得要教训他一番。

但是现在也只能看着说不出话来,按照道理说,绑架的人要的是秦园的秘宝才绑架的秦霜,而白素元只是恰巧跟她在一起,遭了无妄之灾罢了。

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给他们白家寄过一个信,要什么补偿,可谓音信全无。只知道白素元前一天来找秦霜,后来两个人一起偷偷下山失踪了。

刘棠对着坐在地上的白员外无奈频频的叹了几口气,也只能攸地转身,坐在了一旁临时加置的一把椅子上。

而秦园的家主秦承庆,则冷眼看着地上的白员外,好像自从刚才她开始怀疑白家与绑匪串通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用充满怀疑且仇视的眼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

……

远山县多的是山,但是大部分都是荒凉且冷酷的,并没有什么鸟语花香,风景如画。

此时秦霜与阮世安就站在一片怪石嶙峋的石阵里面,那些平地而起的怪异石笋有高有低,都远远高过人的头顶。脚下碎石满地,寸草不生。风一吹,灰尘就带着风卷儿在石阵里面打转。

身旁的人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被蒙着眼睛的秦霜看不到是什么情况,不由的心中忐忑,小心地问:“……怎么了?”

阮世安将自己内心被触动的软弱情绪收了起来,连同他眼中那点若隐若现的泪水,说道:“没什么,只是你现在死不了了,我是来送你回家的,走吧。”

“回家?你要放了我?……”秦霜有些不确定的问。

阮世安依旧携着她的胳膊,让她随着自己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说道:“确切的说,我是救了你,不是放了你。”

秦霜不语,他救了自己这件事情,她是不信的,因为现如今她依旧是被绑着双手,眼睛上蒙着黑布。明显就是怕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一个救人的,何至于怕被救的人看见什么。

除非……他傻到忘了给她这个被救的人松绑了。

不……听他说话,绝对不是这么傻的人。秦霜放弃了心中这一点荒谬的希望,嘴上高兴地的说道:“那……谢谢你了,谢谢你了。哈哈哈哈……”

她表现的傻乐傻乐的,阮世安好笑的看了她一眼,说道:“要不要我给你松绑,将脸上的布取下来来?”

秦霜连忙说道:“不要了不要了……我这样挺好的。”

阮世安嘴角噙着笑,又携着她走了好远才出了那片石阵。石阵的入口处,停了一辆马车和好几匹马。阮世安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慢慢地跟着他们出来的四个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县府一趟。”

那四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长相也很普通,都是扔在人堆里看不出来的人物。只是气势比平常的农户稍微壮了一些。其中一人看了秦霜一眼,直言劝说道:

“掌舵,她我们送过去就可以了,您去……不太合适。”

阮世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同样温和的劝他们:“我自有道理,放心吧,你们先回,记得将这里收拾干净。”他说着就带着秦霜要上马车。

那四人不再劝说,一脸严肃地俯身称“是”。

阮世安也不再理他们,一心照顾着秦霜抬脚上马凳,见她摇摇晃晃的将要踩空,一边扶着她,一边还说了句:“小心。”

就这样等着秦霜终于钻进了马车,他也弯身进去。赶车的人驾着那辆马车绝尘而去,离开了好远,那四个人才转身又钻进了那复杂的石阵中,左转右转的,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马车中两人对面而坐,都没有再说什么话。听着马车的轮子在碾在地上有规律地碌碌声,好像也充满了心事。

阮世安想的什么,秦霜不知道。秦霜只知道自己一路上一直很忐忑,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希望能听见一些自己熟悉的声音,能预示着自己真的在回家的路上。

阮世安掀开了帘子往外看了看,见离县府已经很近了,于是转过身来说道:“我给你解开吧,你快到家了。”

说着就倾着身子过去,要将她的身子掰过来,将她背后的绳结给解开。秦霜闻着那股荷花的清甜而又微苦味道越来越近,连忙说道:“不了不了。我真的挺好的,回家再解,我回家再解也是一样。”

阮世安见她很是不安,于是不再坚持,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

……

县府的大堂内愁云惨淡,一个衙役突然面露喜色的冲了进来,禀报道:“大人……秦霜找到了,就在门口,她被人送回来了。”

县令刘棠和秦园的主人秦承庆一听,连忙就往外冲,白员外愣了一瞬,拉住转身要走的衙役,哆嗦着问:“那我女儿素元呢?”

那衙役说了一句“还没有消息”就转身跟着走了。

白员外的眼神瞬间绝望,随即很快又亮了起来,连忙奔向了门外。心中不停的安慰自己。秦霜都回来了,那她的女儿定然也会没事的。

县府的门前没有几个人,因为但凡能派出去找人的人手都出去了。

当刘棠和秦承庆冲出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白衣展展的公子将五花大绑着的秦霜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扶下来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黑市当家人 他们两个人看见这一幕,十分有默契的同时在门口停住了飞奔的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个白衣公子。

县令刘棠冷着脸对身后的衙役说道:“来人,速速将他围住!”

此时县衙门口仅剩的四五个衙役连忙“噌噌”抽刀将阮世安和秦霜围在了马车旁边。

秦霜即便蒙着双眼,也被这动静给吓到了,她半弯着身子,不敢乱动。只是惊慌地转着脸听着声音想弄清楚是什么状况。

阮世安一身纯素的交襟白衣,束腰箭袖,身姿提拔,颇有一种潇洒磊落的气度,与身旁被绑着双臂、佝偻着腰、身着土色短衣的娇小秦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看,怎么觉得秦霜就是他手里的人质。

阮世安环视了一眼围在自己身旁的雪白刀锋,面带微笑地说道:“县府大人,我将你们要找的人救了回来,如此待遇是否有些不妥?”

县令刘棠警惕地问道:“阁下既是救人,为何被救之人是如此形状?”

阮世安转过头看了一眼像是被定身在当地一样的秦霜,说道:“你问她自己。”

“霜儿……”秦承庆此时才含泪喊了出来。

秦霜一听这声音,就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嚎啕大哭,喊道:“娘……”黑布下面的那张小嘴裂的老大,委屈的天崩地裂,可是身子依然没有动。

阮世安无奈,只好先解开了她的绳子。这次她倒是不拦着了。绳子一松,她就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黑布,一见秦承庆就在眼前,霎时间就冲了过去。

那些刀锋自然给秦霜让开了路,复又将阮世安团团围住,更近一步,那刀剑已经快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而周围那些听到信儿的衙役和秦园的黑衣护卫,也陆陆续续地赶来加入了围攻之中,不肖一会儿,已经形成了水泄不通的浩大阵势,只是这其中只有一个身着白衣,泰然自若的阮世安。

县令刘棠看一旁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女儿钻进了亲娘的怀抱,但是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叫也没有叫他,满脸苦涩的说道:“是他救了你吗?”

秦霜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了那个有着清甜微苦的荷花香气的男子。一转过脸来,她就愣住了,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异常清俊的脸,而是因为自己曾经见过这张脸,她疑惑又震惊地说了一句:“……是你?”

阮世安在众人直指的刀尖中也做不了什么动作了,只是对着秦霜微微一笑,算是作答。

秦承庆看着女儿的脸色,着急的问道:“到底是不是他救了你的,你倒是说啊。”

秦霜说道:“是……”但是又很快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过,充满了探究的意味,好像想要通过自己的眼睛将他看穿一样。

而阮世安也丝毫不避讳的与她坦然对视,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人,自信……磊落,万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秦承庆着急了,问道:“到底是不是?要是的话,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算是怎么回事?”

秦霜很快补了一句:“是他将我送回来的,自然就是救了我了。娘,放开他吧。”

“不能放!!!不能放!!!!”从身后县府的衙门里传来一声嘶声厉吼的吼叫声,原来是白员外气喘吁吁的挪动着他肥胖的身体,终于从县衙的后堂里面跑了出来。

“白伯伯?”秦霜疑惑的唤了一声。

白员外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我女儿素元呢?我女儿素元现在在何处?”

秦霜一下子慌了,说道:“素元也被绑了吗?我没看见她被绑,也没见她跟我绑在一处……我以为她没有事……”

她惊慌地转而问阮世安:“这位公子,你知道白素元在哪里么?她比我高一些,身穿霞粉色的襦裙,鹅蛋脸大眼睛,珠圆玉润的身材,长得很好看,但是不会说话。”

白员外听了这话,慌不迭的点头:“对对对……”随即满脸期待地看着阮世安。

阮世安说道:“我去的时候,那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没见过其他被绑的人,所以我不知道。”

白员外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崩溃哭喊道:“那地方在哪儿?我们自己去搜,一定要将我女儿找出来……”

“对对对……”县令刘棠说道,“那地方在哪呢,我这就派人去找。”

阮世安肃了脸色,郑重地看着白员外和县令刘棠,说道:“很抱歉,那个地方,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的问。

阮世安抬手将抵着自己脖子的刀锋随意地往外扒拉了一下,衙役们见县令没有特别的表示,也就顺从的往后退了退,给阮世安多留了一些空间。

只见他对着县令刘棠躬身行礼,说道:“在下还没有自荐,在下是黑市当家人、现任掌舵。刚刚说的地方,属于黑市地内,所以你们不能去。但是我可以保证那位白姑娘并不在我的地界上。你们还是去别处寻找,更快一些。”

此言一出,众人看着阮世安的脸,都有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他们可以想象面前这个束腰箭袖的白衣公子是个江湖中人,但是却没有人能将他与黑市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是黑市的掌舵当家人。

黑市,那是个充满了腌臜勾当的地方。凡是世所不容的东西,几乎在黑市里都能找到影子。那里面没有人讲道德伦理,只有钱的交易。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

要说黑市的当家人卖什么?他什么也不卖……但是他却维护黑市的存在,为所有的腌臜和邪恶的交易提供场所和庇护。

而面前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年轻,英俊,气度不凡。你有可能相信他是个侠客,也有可能相信他是个书生,但是却很难相信他是黑市的当家人。

也许,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实在是太过干净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我要上茅厕 当众人听到他的介绍之后,感觉已经不是“白玉蒙尘”这么简单,而是眼见一块美玉掉进了粪坑里的那种心痛和不解,纷纷皱起了眉头看着他。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秦霜。

而阮世安终于也收起了自己那一直泰然自若的姿态和坦然的目光,头一次在这样的注视下,垂下了眼眸。

气氛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刘棠先开了口,说道:“我曾派人去黑市问过,当家人明确告诉我,秦霜和白素元不在黑市。现如今你又亲自将人送了回来,说她在黑市来着。不是老夫为难你,你说,你的话还可信么?”

阮世安说道:“先前我肯定,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她们两位从黑市离开。后来因为县府和秦园全城搜索遍寻不到,所以我才派人在黑市各处搜查,结果发现有人勾结外人坏了黑市规矩。来之前,我已经清理了门户,而且亲自将秦姑娘送了回来,以示清白。”

他说着又对着刘棠躬身行了一礼,郑重说道:“县府大人,这是个误会。”

众人听到他说秦霜和白素元曾经从黑市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懵了。转而看向了秦霜。秦承庆焦急地问:“霜儿,你们两个从黑市离开是什么意思?你和素元失踪的这一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秦霜脸上的泪还没干,听了这话,委屈的瘪了瘪嘴,望着秦承庆欲言又止,最后又哭了起来:“娘,我想上茅厕,我被绑了一晚上一个上午,我连茅厕都没上过……我憋不住了。”

秦承庆一听这话,责怪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心疼眼泪都要出来了,直接携着秦霜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走走走……娘带你上茅厕。”

“你去上茅厕?秦霜,你回来将话说清楚!”白员外看着她们母女两个携着手往里面进,转过来仰天哭诉道:“我的女儿素元呢!!!我的女儿素元现在在哪呢?”

“白兄……莫要着急,我们现在就派人再去找,再去找……一定能找到的。”刘棠赶紧劝道。

白员外拍掉他在自己眼前,做安抚样乱晃的手,哭着说道:“你当然不着急!你女儿能在家上茅厕,我女儿在哪儿呢?!!!”

刘棠也明白他的心情,苦着一张脸,转而看向了阮世安,说道:“你……你既然说是清理门户,那我也信了。不信也没办法,老夫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动不了你这被数尊大佛护着的黑市。我只想请你高抬贵手,这白姑娘是跟秦霜一同失踪的,秦霜回来了,白素元还不见踪影。还请黑市的当家人,辛苦一番,帮忙将白姑娘也找到,行吗?”

阮世安看着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白素元不在黑市……”

“这……”刘棠的无语,其中还掺杂着白员外绝望的哭声。

这时候,突然远处跑来了一个搜寻的衙役,对着县令刘棠说道:“大人……我们在山神庙发现了白素元!他们正在将人往回送呢。”

白员外一听,高兴的叫了一声,两眼放光,带着满脸的泪痕就跑了过去,问道:“人在哪儿,快带我去……”

那衙役看了县令一眼,见他沉默不语的默许了,于是带着肥胖滚圆的白员外就往来的地方走。白员外一边费力的小跑的跟着,一边问:“我女儿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门口此时就留下了刘棠和阮世安,还有围着他的许多护卫。刘棠看着白员外焦急奔走的背影,伤感的叹了口气。转而望向阮世安那张过于干净纯直的脸的时候,脸上的情绪更是复杂的无以言表。

他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衙役都退下,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我们误会你了……为人父母,遇见儿女受损,总是容易情急失智,乱了分寸,还请……”他好像很是不想叫这个年轻人为黑市的当家人。

“在下明白……只要误会解开了就好。”阮世安平静的说,脸上依旧是若有似无的微笑。

刘棠松了口气,转了半个身子,犹豫了一下说道:“方不方便过府一叙?”

按照道理说,人家将自己的女儿救了回来,该是盛情款待重金酬谢,多热情都不为过,可是这个人是黑市的当家人,女儿被绑与他脱不了干系不说。

何况他本来就看不惯黑市的存在。他是一县之主,百姓父母,该早就将黑市给铲除了,还以市井清明。这人出现在眼前,就该连带着眼前的这个人也一并下了他县府的大牢。

可是他不是没那个本事么……刘棠在心中喟叹。

所以他连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让人进府歇一歇,已经是做了很大的努力了。

阮世安用清亮的眸子抬眼看了看县府门上的门匾,轻声说道:“好……”

刘棠带着他慢悠悠地往里面走。刘棠在前半步,背着双手踟蹰许久问道:“我听闻前代当家人姓孙,有个独生子,不知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阮世安说道:“在下与孙掌舵并无血缘关系……我姓阮……双耳刀元。”

刘棠的听了这话,又诧异地看了阮世安一眼,又是那种不可置信。随即眉头皱的更狠了些,说道:“我见阮公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听谈吐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为何要自甘堕落与黑市为伍?”

阮世安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并没有回答。

刘棠的文人意气又上来了,忘了眼前这个人身份的恐怖,接着说道:“前些年,各处混战,国法不昌,才有了黑市繁荣。可是现如今大局当定,战火也挡在了外头。黑市势力再大,终归是黑市,见不得外头的光,阮公子何不早做打算,弃暗投明?”

阮世安又笑,笑的意味不明,问道:“投明?明在哪里?”

刘棠瞪大了眼睛,说道:“自然是朝廷,当今陛下任贤用能,广纳四海。阮公子若是将维持黑市的一分心血用在考取功名上,何愁将来没有一个光明的前途?”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我等着 阮世安突然停住了脚步不走了。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有些讥讽地说道:“朝廷要是真的光明,那黑市早就不存在了,也轮不到我做黑市的当家人。刘大人要是想劝我相信朝廷的光明,先将黑市端了再说吧。”

刘棠转过身瞪着他,一时间语塞,胸中的闷气鼓了又鼓,说道:“此时只是时候未到!……就怕阮公子执迷不悟,到时候撞上南墙就回不了头了!”

阮世安微微扬了下巴眼露讥讽,刘棠怒目而视,两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候秦承庆带着秦霜从一旁的廊道里走了出来,看见两人这个架势,都愣在了当处。

秦霜对着阮世安说道:“这位公子……我听说素元也找到了,谢谢你救了我们。改日我会亲自在秦园摆上一桌酒席,酬谢公子,届时还望公子能来。”

阮世安看了秦霜一眼,又迅速地将眼睛移开,对着县令刘棠说道:“我先前在门外说过,有外人勾结黑市的几个人绑架了秦姑娘。黑市那些坏了规矩的人,我已经清理干净。黑市外头的人,我管不了。

他们这次没有得偿所愿,很有可能还会有下一次。县令大人为了令爱的安全,也应该好好查清楚,以免重蹈覆辙,而不是紧盯着黑市不放。”

他说罢,对着刘棠躬身行礼道:“在下还有事,告辞……“顿了一下,又郑重地说,“我等着县令大人来端黑市的那一天。”

说罢就转身潇洒的走了。

最后这一句话在刘棠的耳中,充满了嘲讽和挑衅,甚为张狂。顿时气的他吹胡子瞪眼,险些要炸了,他指着他的背影说道:“你……!!!你就等着吧!!!”

……

……

白家是远山县的望族,家里有着近千亩的良田,这在这种偏远又贫瘠的小县城里已经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了。

所以白员外一直过的很奢侈,一年到头也难得走几步路,恨不得在家都是用人抬的。出门都是坐车。尤其是养了一身的肥膘之后,更加的惜省自己的力气,左右往复,越来越胖,到现在走几步路都喘气如牛。

白素元被绑了之后,他这是头一次走了这么多路,艰难的每每都要晕过去。但是女儿被绑架了,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了自己舒服不舒服了?

他跟着县府的衙役走了没两步停下来歇一歇,走两步就停下来歇一歇,就只是那么一点远的距离,都让他走出了历经千辛万苦的感觉。

衙役见他一边着急的喊着女儿的名字,一边又走不动,实在是看不下去,说道:“白员外,我的马就在墙角处,我去牵过来。”

“好好好……快去。”白员外扶着自己的腿喘着气一口答应了。

他家的马车还在,可是车夫已经被他赶出去到街上去寻白素元了。况且了,现在哪里是找人套车的时候?能早一分到,就能早一分看见女儿。骑马当然要比坐马车快一些。

骑马的本事他年轻的时候有,现在已经十多年没有碰过了。

可是为了确认女儿的安危,该冒的险总是要冒的。白员外狠了狠心,在衙役的扶持下艰难的爬上了马匹。他太胖了,那马儿的背都被他压的一沉。马匹在原地虚软的左右摇晃着踩了几下蹄子,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衙役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他从马儿瞪大的眼睛里看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就这么着,衙役牵着马,带着白员外一路小跑着到了城西的山神庙的下面。

山神庙建在半山上,两百多阶的阶梯连到山下。而白素元此时就被小心地接到了山神庙下面的香客院里休息。

白员外穿过好多人,着急火燎的一进门,就见白素元愣愣地坐在一个椅子上,微低着头出神。

他刹一看之下,顿时心痛如绞,这才一天一晚上没见,宝贝女儿却好像瘦了也黑了,天知道受了多大的惊吓,吃了多少的苦才能在一天之内让人变成这个样子。

“小元……”白员外哭着奔了过去,艰难地弯着腰看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小元,爹来了,你怎么样了?”

白素元从晃神中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像是有些不认识一样,眼睛珠子左右转了转,似乎在认真的打量,随即认得了,眼泪就从眼眶里哗啦啦地往下流,无声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白员外见她这个样子,顿时心痛地嚎啕大哭起来,说道:“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没事,人没事就好,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白家的人也早就接到了信儿,派了好多人和马车过来接人,一群仆妇丫鬟围着白素元身边,众星捧月般将她伺候着上了马车,返回了白家的家中。

当秦霜在父母的陪同下,到白家看望白素元的时候。正好是郎中在给白素元看诊。

白素元在床榻上平躺着,已经睡着了,郎中在一旁把着脉。她的母亲白夫人就病恹恹地坐在床榻的另一边,心疼地抹着眼泪。

郎中放下了把脉的手,将垫在她手腕下面的垫枕取了下来,起身说道:“无大碍,是惊吓过度,所以才睡了过去,让她休息休息就好了。”

在场的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白夫人眼泪流了更急了些,心疼的站了起来,去将白素元的被子盖好,顺便将她的手臂也塞进去。

突然白夫人站不稳,僵直着身子差点就晕了过去,被身旁伺候的人扶住,才将将没有倒下。

白员外一见她这个样子,也是着急,半是训斥半是关心的说道:“现在女儿都回来了,你就放心地好好去歇歇吧,先前就晕了一回了,小的回来了,大的倒是倒了,何苦来载?”

白夫人被丫鬟扶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好像还没有从眩晕中回过神来,眼神直直地看着床榻上的白素元,表情都是木的。

秦承庆见她这样,也是难过,跟着劝说道:“是啊,孩子回来了,平安无事,该是高兴才是,莫要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乐趣 白夫人转过头来看向她,又看向了她身旁站着的秦霜一眼,愣了一会儿说道:“秦夫人……哦……不,秦家主……”

秦承庆的夫君不姓秦,她也不是谁的夫人,白夫人总是按照习惯,想要唤她夫人,又每每尴尬地改口。

“秦家主……给你们添麻烦了,还劳烦你们来看一趟。你们秦霜也受了惊吓,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秦承庆还未说话,秦霜有些担心的又看了床榻上的白素元一眼,说道:“娘……咱们回去吧,别打扰素元休息。”

“那我们便告辞了……”秦承庆点了点头,对白夫人说道。

两人跟着白员外到了前厅,县令刘棠还在前厅中等着。刘棠转过头来问道:“白兄,郎中看过了?令爱怎么样?”

白员外疲惫地说道:“郎中说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睡一觉休息休息就好了。”

刘棠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万幸……万幸啊……”他顿了顿,“白兄,这事情着实蹊跷,霜儿一被送回来,那些绑匪就将小元绑着扔在了山神庙里。听衙差们说,根本就没有见人进去过,过了午时三刻,他们左等右等都没动静,到山上一看,小元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扔在了那里……”

他转而对着在一旁的秦霜说道:“霜儿,你当着你白伯伯的面,将你们的如何下了山,如何遭了绑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一遍。”

秦霜点了点头,回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天,素元来山上找我……”

……

……

事发前一天……

这两日天气正好,穿着一身土色粗布短装的秦霜正蹲在自己的一处田圃里捣鼓,想着怎么才能让番薯的苗长的更加的多,更加的壮一些。

她将上好的番薯挨个码在了已经挖好的土坑中,将旁边堆了两三堆颜色不同的细土,手捧着一层又一层的交替往上撒,盖的好不细致。

白素元来的时候,跟着人左转右转的,才在一片各色各样的田圃格子里找到了埋头苦干的秦霜。她的周围,一侧是一片桃花树,另一侧则是一片好高的,已经枯黄了的玉米杆子。而她自己就蹲在中间的那块小小的苗圃中间,要不是有人引着来,根本就找不着她。

“少主,白姑娘来了。”跟着秦霜的小丫头将手里的箩筐放在了地上,里面装着一层碾的细碎的麦草杆子。

“在哪呢?”秦霜蹲在当地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不停。恰好来了一阵微风,旁边花树上的花瓣就飘飘遥遥的洒落到了她的背上,她的头上,还有她鼓捣的那一块黄色的土地上。

鲜嫩的粉色花瓣被单调的土色衬托的尤其显眼惹人爱,连她手里的那捧土上都落了几个花瓣。但是秦霜看也没看,连带着那些花瓣一并洒在了埋番薯的土层上,为了铺的均匀一些,还用手划拉了几下,直接将那娇艳欲滴的花瓣给“蹂躏”了。

白素元站在她的背后看的真切,刚想笑她是一根没有心的空心竹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声音来。她这才想到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脸上的笑容消失,瞬间黯然了下来。

秦霜没有听到回答,扭了头往后看,一下子就看见一双亮粉色的绣花鞋,那鞋子是丝绸的料子做的,闪着光泽,颜色又鲜艳,真真跟花儿一样。但是现在那双鞋子的鞋帮子上沾了好些泥土,连鞋头上的花团都脏了。

除了白素元,秦园再也没有人穿这样的鞋子下田地里来。她顿时高兴地顺着鞋子往上看,喊道:“素元,你来了?”

白素元背着光站着,她蹲在那里一仰头正好被阳光照着脸,看不清楚。她只好蹲在那里扭着头,圆月般的娃娃脸上,是一双秋水潋滟的大眼睛,笑的跟月牙一样,只是冲着白素元傻笑。

白素元背光的影子明显举了帕子捂了捂嘴,发出了一点“嗤嗤”的鼻音,在笑她。

秦霜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副等着她回答的样子,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在等一个不应该等的答案,于是连忙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完事了,咱们到凉亭去说。”

说着她接过了旁边丫头手里细齿的铁耙子,将那土地耙平整。随即将耙子又递给了丫头,指着地上的那些竖纹痕迹,嘱咐道:“六丫,你将我耙过的地方都铺上麦秸秆子。铺厚一点啊,别踩着里面了,转圈撒。”

“是……”那丫头应了一声,就开始熟门熟路的提着箩筐干活。

秦霜看了一眼放了心,拍了拍手,就带着白素元往不远处的凉亭里走。

白素元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是她的乳娘。此时乳娘一边搀扶着白素元小心的在田地里走着,一边不满地说道:

“秦家姑娘……老婆子早想说你两句,你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秦园偌大的产业,找不到干活的人么?我们姑娘每次来你都在田间地头里跟个劳碌命似的在忙活……那不是你该干的活儿啊……”

秦霜也不恼,一边在前面走着带路,一边笑呵呵地说道:“我喜欢做这些,这都是乐趣,跟你们绣花是一样的……”

乳娘听了这话,似乎反驳不出来什么,过了一会儿又不服气的小声地囔囔道:“那怎么能一样呢,种地是粗活,绣花是细活。种地种的脸也黑了,手也糙了,那哪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该做的事情……”

白素元转过身来,皱着眉头对着奶娘将一根手指比在了嘴上,意思是让她别说话了。奶娘撅了噘嘴,再也没有说什么。

秦园各处都是料理过的田地和树木,其中每隔一段距离就建造了一处精致的绿瓦凉亭,凉亭和凉亭之间铺设有卵石路和石阶,从头连到尾,蜿蜒曲折的联通了整座山的山腰,都可以与秦园的主园相连通。

秦园主园,就是北面那片飞檐青瓦屋,巨大的广场,还有议事厅所在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鬼门通 秦霜在前面走着,到了凉亭跟前,习惯性地踩着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将靴子上的粘着的泥土刮了刮,然后才进了凉亭。凉亭里有现成的桌椅板凳。角落里还有从远处接过来的活水。

秦霜就着竹筒嘴里出来流水洗了洗手。

那流水是用粗竹筒从山泉那边接过来的,每一个凉亭里也都有,就是为了让在田地里干活的人,有个喝水洗涮的地方。

当然,最主要的是引着水灌溉到田地里。每个凉亭下面都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槽,从竹筒里流出来的水并不大,很少。等蓄水池满了的时候,正好能用作补充田地里种植所需要的水分。

奶娘看着秦霜洗脸洗手的背影,左右看了看,说道:“人呢?秦姑娘,也没个人伺候你……”

秦霜拿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白巾子擦了擦手,举着白巾子给奶娘看,说道:“这不就是么……这都是六丫准备的,还有桌上的那些茶点。”

她说完就坐在了桌子旁边,与白素元对坐着,赶紧伸手给她倒了一壶茶水,笑着说道:“素元,你以后来了就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等我,别到地里来了,你看你的鞋都踩脏了。”

白素元一张白白嫩嫩的鸭蛋脸,长得唇红齿白,一笑起来很是温柔,她听了秦霜这个话,于是伸手拍了拍她,让她看着自己,张着嘴型说道:“我没事。”

秦霜看懂了,脸上的笑容刚展开,要说什么。

奶娘就插嘴道:“秦姑娘还说呢……每次我们姑娘来,都要等个许久,从来没有少过半个时辰的。等的人心焦。我们姑娘说,还不如来找一找你。”

秦霜笑道:“哪里有那么夸张的……我每次都是跑回去的……”

乳娘或许是想起来了秦霜都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的样子,也跟着笑着说道:“那倒是真的……”

白素元也跟着笑,转过来看了自己的乳娘一眼,随即张嘴准备说什么,但是又觉得话太多,说不清楚。随即将茶碗挪到了一边,占了些茶水,在木桌子上写道:

“奶娘心地善良,她刚刚说那么多,是因为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歇着,被人伺候着。”

白素元一个字一个字写着的时候,奶娘也在一旁看着。奶娘识的字不多,但是够她看懂这些白话了。

她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心中像是被一块烤热的石头捂着似的,暖洋洋的,眼神里全是宠溺和爱护。语气顿时变温柔了许多,对着秦霜说道: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什么活,都让底下人去干不就行了?你若喜欢,你就在一旁看着,省省力气,养养自己的手脸。”乳娘说着还摸了一下自己的手做示意,“你看看你的皮肤,顶灵气的一个姑娘家,皮肤糙成这样,多可惜啊。回头说亲的时候也不利……”

秦霜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奶娘说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笑意,时不时的还嗯一声应和着,很是乖巧。

白素元听乳娘越说越唠叨,越说越远,赶紧回过头来佯装责怪的瞪了她一眼,乳娘这才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白素元用嘴型慢慢的冲着乳娘说道:“乳娘你到别处去逛逛,让我和秦霜自己说话。”

她的表情很是坚持,乳娘尴尬地笑了笑,应了声是就离开了凉亭。她左右看了看,也没有地方去,就绕着附近的田地来回的走,看看这地里头都有些什么……

乳娘走了,秦霜和白素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秦霜找着话说道:“哎,她不知道我是要招入赘婿的,手脸粗糙算什么,入赘才是一个大难关。我娘整日里就想好事呢。她说我是个不成器的,最好找一个精明能干、能震的住那些老家伙们的夫婿。

她不想想,精明能干的人大多都有骨气,谁会甘心入赘呢?

就好比我爹娘,我娘没有继承秦园以前,跟我爹好的如胶似漆羡煞旁人。我娘继承了秦园之后,我要跟着姓秦,我爹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处处受人嘲笑。他坚持了两年就坚持不下去了,于是两人就办了和离。

人还是以前的那个人,只是身份不一样了,就过不下去了。”秦霜望着远处的景色,无不感慨的说。

白素元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看自己,用嘴型说道:“慢慢找,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合适的人的。”

秦霜有些凄惨地笑着说道:“我倒是想慢,可是秦园的那些叔伯大爷们不让啊。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秦园里寻觅秦姓的男丁,准备给我物色一个人选当夫婿,今年成亲,最好明年就生娃……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白素元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用嘴型说道:“他们怎么这样?!你娘也同意吗?”

“她当然不同意啊……她整日里跟那些叔伯爷爷们斗嘴斗法,坚持一定要我自己做主。可是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什么我才是秦园以后的主人,他们这样做是仆欺主,责怪他们见我是个女娃就不把我当主子。

这些话跟那些动不动就将秦家传承大义,一族兴荣挂在嘴边的人根本就说不通,也显的无理取闹和苍白,又要遭他们的诟病。所以这两天我娘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白素元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忧戚的皱着眉头在桌上写道:“我爹娘这两日也因为我的婚事发愁,我现在哑巴了,他们怕我以后嫁不出去,整日里唉声叹气,我娘还天天抹眼泪。我心里面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霜看了这些话,也是一阵黯然,她这些事情跟她比又算什么呢?好好的一个人,从前声音清脆犹如童音,突然就哑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郎中只说是中了毒……

从前因为她的声音像一个六岁孩童,还总是被人取笑。而秦霜也总是一张娃娃脸长不大而被人取笑。于是他们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成了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些,秦霜握住她的手,心疼的说道:“素元你以后会治好的,你又不是天生的如此,以后找到药吃了解了毒,就好了。”

白素元苍白的笑了笑,用嘴型说道:“希望如此吧……”随即是许久的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霜正要问她怎么了,白素元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放在了桌上。秦霜拿起来一看,一张白纸上只有一个印花,印花上面写了三个字——鬼门通。

“这是什么?”秦霜问,掂了掂那张纸,手感明显要比平常用的书写纸要厚重,“烧纸钱的?做法事?”

白素元摇了摇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这是黑市的门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不能说 “黑市?……黑市是干什么的?”秦霜来回翻着那张纸问。

白素元是一个温柔的大家闺秀,平时行走坐卧的动作都不会太多,是一个很端庄温柔的形象。再加上她丰满窈窕的身材,虽然跟秦霜同岁,但是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会有极大的对比反差。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白素元要比秦霜大一些。

此时白素元看着秦霜手里的那张纸皱着眉头不说话,表情惆怅,这就是她烦恼地样子,白素元烦恼的样子也很安静。于是秦霜就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等着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素元伸手沾着茶水,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道:“是一个集市,只不过卖的都是见不得光,不法的东西。今天是黑市开市的日子,你能陪我去吗?”

秦霜有些不解地说道:“去那里干什么?既然是买卖不法的东西,那必然不会太安全,你有什么东西要买吗?你说出来,我替你去找,不一定要去那种地方买。”

白素元着急地写道:“一定要去的,因为那里有我的解药。”

秦霜皱了皱眉头:“谁跟你说的呢?如果真是有药,那告诉白伯伯,让他派人去买也是一样,你不要自己去。”

白素元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为什么哑巴了的事情,不能跟爹娘说,他们会伤心的,我一定要自己解决好。”

秦霜看着白素元焦急的样子,问:“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我也不知道。”

白素元想了想,黯然地摇了摇头,用嘴型说道:“不能说……”

秦霜无奈了,说:“……那……那……那你告诉我那解药叫什么名字,我派秦园的人替你去买好了。”

“我得自己去,秦霜你陪我去吧。我都打听过了,黑市有交易的规矩,进了黑市只能买卖交易,不能抢夺,不能杀人打架。所以那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我们就去一趟,去看一看,如果有,皆大欢喜,如果没有,那咱们也没有任何的损失。”白素元写完,一脸渴望的看着秦霜。

而秦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家里人我不能说,我就只有依靠你了……”白素元泫然欲泣。

秦霜终于败下阵来,起身说道:“那好吧……我去多叫些护卫来,咱们一起去。”

白素元连忙摆手拦着她,面色焦急:“你这么大张旗鼓的去,那我家不就知道了?”

秦霜一看,又坐了回来,说:“那我……我跟着你去有什么用,就我那三脚猫的功夫,遇见了危险根本就保护不了你。”

白素元一听,粉白的脸上出现了怒气,赌气似的,在桌子上使劲写道:“那好,我自己去!”说罢起身就要走。

秦霜坐在桌子旁边皱起了眉头,这是她唯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会一辈子愧疚的。

“好好好好……我跟你去。”秦霜赶紧拦着她,又在白素元高兴的目光下,又故作高深地补充了一句,“去之前,容我先卜个卦。”

白素元先是一愣,接着就使劲点头同意,十分赞同秦霜这么做,催着她赶快卜一卦看看。

秦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就笑了。实际上她哪里会什么卜卦,不过就是看了一本卦书,没事乱卜着消遣罢了。

这件事情白素元也知道,他们两个人以前经常坐在一起装作一本正经的卜着玩。可是现在白素元明显也很不安,于是寄希望于在这根本就不靠谱的卦象上。

秦霜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了五枚铜钱捂在手中,坐直了身体,闭着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哗啦哗啦的将铜钱摇晃了三下,撒在了桌面上。

铜钱滴里当啷的滚落在了桌面上,有一个两个就要滚下桌去,让秦霜手忙脚乱地一把又一把地扣住又捞了回来放在一起。

白素元看见她这个模样就忍不住笑了,秦霜也觉得自己这出的乌龙比较逗乐,跟刚才那表演的高深莫测实在不符,于是也尴尬地傻乐了起来。

为了显示她这卜卦不是儿戏,她努力的想要将这滑稽的场面扭转成严肃的气氛,于是清了清喉咙,敛了笑容。然后开始俯下身去认真的看着那些个铜钱……看着……

白素元见她看了许久都不说话,于是忍不住从对面站了起来,前倾着身子去看那五枚铜钱的正反面。

看是看了,可是她什么也不懂,只能转而用焦急的目光看向秦霜,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来,好像在问:“怎么样?”

秦霜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看着那五枚铜钱。已经看了许久了,卦象准不准不知道,反正是不好。

秦霜抬眼看了眼白素元焦急的神色,看着她好看的脸上满是忧愁,心中很是难过。

试想如果是自己突然哑巴了,知道了有这么一个黑市,黑市上又有这么一个可以治愈的解药,她会怎么做?她肯定巴不得立马就飞过去将那药买回来。

如果自己带着这么一种急切的心情去求助于自己的朋友,让她跟着我一起去,但是她又不同意,不着急,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肯定会很伤心的……秦霜想。

哑巴的不是她,她当然可以为了不一定会有的危险而选择不去。

但是对于白素元来说,是一定要去的。

“不算……”我再来一次,秦霜嬉笑着说道,顺手将那铜钱又捧在一起撒了一次。这次铜钱哗啦啦啦的规矩地落了下来。秦霜一拍手,高兴都说道:“你看,吉卦,没事,咱们走吧。”

说着就要起身。白素元将信将疑地拽住她的袖子,用嘴型问:“真的没事吗?”

秦霜说道:“啊是啊,骗你干什么?”

白素元担心的脸色瞬间好了许多,看着地面开始嘟囔。秦霜仔细看了看她的口型,才知道她在说:“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秦霜就这样,跟六丫说了一声要去白家,并嘱咐她不要声张,天黑了就回来。随即跟着白素元下了山,坐着白家的马车,一起奔黑市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高楼 秦家搬来远山县已经四年多了。在最开始的几年,为了在一座荒山上建造秦园,是最忙的时候。秦霜基本上就没有下过山,唯一的几次,还都是元宵节的时候下山来看灯节,跟白素元一起,晚上就住在白家。

所以她对远山县城里面的市井生活根本就没有多少了解,更不知道,这里还有黑市这么一个东西。

白素元随行的乳娘在外头走,她们两个坐在白家的马车上。秦霜时不时的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而白素元坐在那里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素元……你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黑市的?”秦霜问。

白素元从恍惚中抬起头来,看了秦霜一瞬,随即拉起秦霜的手掌,在她的掌心写道:“听我爹跟别人谈事的时候,听到的。”

“那是他们谈事的时候说,黑市有药的么?不对啊……那他们知道黑市有药,白伯伯就会来买,为何你要自己来?”秦霜又问。

白素元面色不悦,张嘴吐了几个字,看口型,是:“别问了……”

秦霜一阵沉默,不再说话。从前的白素元是一个很是爱笑的人,虽然她端庄很有小姐的架子,但是并不妨碍她们两个在一处嬉笑打闹,无话不说。

但是自从她不能说话之后,性格上就阴沉了很多。只有她偶尔忘了自己的“哑疾”的时候,才会露出以前那种爱笑的影子。

秦霜心中对自己这个朋友的伤痛也很痛心,但是又毫无办法。平所以时下意识的就会迁就她很多。比如她那忽冷忽热的,时好时坏的脾气。

真的,要是黑市真的有治素元的药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秦霜在心里说。

……

……

秦霜以为黑市,就是一个集市,只不过里面卖的东西在外头买不到,或者外头不敢卖的,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黑市……是一座楼。

他们的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上荒无人烟,乱石嶙峋。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就是一座四层的高楼凭空的出现在这荒地之中。

那楼虽然高,但是建造的平直敦厚毫无美感。楼房的顶梁柱是巨大的石柱做的,就露在了楼的四角外头,白惨惨的就像是裸露的白骨。而中间那些涂了红漆的木质结构,就被称的更像是腐烂的血肉了。

秦霜见惯了秦园的青砖绿瓦,花红柳绿。刹一时间在这么一个寸草不生的地方碰见了这么一个古怪的高楼,心里面不免有些不适应。

她看了看身旁的白素元,她下来的时候明显也因为第一次见而感到震惊和不适。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闪动,显的有些不知所措和慌乱。

就是因为这楼……不像庙宇不像客栈,更不像是普通人住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印象就是这楼是从坟墓里生出来的。要是平常人谁从这里过,恐怕都会被这阴惨惨的瘆人感觉吓到,逃的远远的。

两个人就在楼前看了一会儿,那楼下面的大门开的极大,黑黝黝的。像是一个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巨口。隐隐可以看见里面人群熙熙攘攘的人头涌动。

“进不进?!不进就别挡道!”身后有人不耐烦地说。

白素元和秦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的时候又吓了一跳,因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独眼龙,灰色的布料遮着一只眼睛,穿着一身破补丁的灰突突的旧衣服,就站在她们两个的背后,紧挨着,瞪着她们。他背了一只背篓,盖着布,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乳娘霎时间就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姑娘的身前,将那男子的视线隔绝了开来,怒道:“那么宽的路,你不从那边过,偏偏来找我们姑娘的晦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那独眼的男子用一只眼睛阴蛰的看了乳娘一眼,又慢悠悠的盯着白素元和秦霜的脸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乳娘见状,就急了,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这场景,问道:“姑娘……咱们来这里干什么啊?这都是些什么人?这根本就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白素元咬了咬嘴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用口型对着乳娘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们去去就回来。”说着就拉着秦霜往里面进。

乳娘想要跟着,但是自己家姑娘的话她又不能不听,只能犹犹豫豫地叫了两声,还是守规矩听话的站在了原地等着。

眼看着白素元拉着秦霜,走到了门口的里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看样子是请帖什么的,交给了隐在门内的某个人,随即就消失在了黑暗的门洞中。

一进门,秦霜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从外面看里面黑黢黢的,因为外面是白天。可是进了里面确实灯火通明的样子,热闹非凡。

而且里面的人从穿着打扮看,从贩夫走卒的粗布短衣,到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都有。都在楼中的天井中的各处流连。

秦霜看着这个热闹劲儿,一下子忘了这是一个黑市了。兴致勃勃地也跟在旁人的后面去看热闹。

当然,她手里还拉着白素元的手。

直到她在天井中的摊位上看到了明显是墓里面挖出来的陪葬品……还有一堆码列的整整齐齐的人的头骨……白花花的。

秦霜站在当地,看着那些头骨不动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那个蹲在地上的摆摊人道:“这些都是……都是真的吗?”

那人看着秦霜一笑,咧开了一嘴黄牙,谄媚的说道:“自然是真的,小老儿不卖假货,童叟无欺。”

秦霜眼睛又瞪的大了些,问:“谁会买这个?有什么用?”

那摊位的主人一听,明显不高兴了,说道:“自然是谁需要谁买,谁买谁用,我怎么知道他们准备怎么用?!!姑娘要是高兴,你就是买回去当装针线的篓子也没人管你!”

秦霜听了这话,不止眼睛又瞪的大了些,连嘴巴都长大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对方。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在不停地抖……心中还在纳闷,自己怎么就这么害怕,自己都没觉得呢,手就抖成了这样?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捡剩下的 往年挖山种地建造房屋的,又不是没有见过无主的骷颅。不过都是规规矩矩的将其“请”出来,烧香上供,再造个坟茔移到别处去罢了。不像这里这么丧心病狂,还当个器具卖的……

秦霜顺着自己的手一看,原来是白素元的手在抖,两人手牵着,她抖自己也抖。只见白素元将脸扭过过了一边不敢看,焦急地抖着秦霜的手,示意她赶紧走。

秦霜这才反应过来,被白素元拉着离开了这一排白骨的摊位。可是刚刚那一幕一直在她的心里面翻滚,越想越是气愤,越想越是难过。

那些白骨生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是谁?他们的亲人如果知道自己的亲人骸骨就这么遭人践踏,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想到这些,她再也没有心情去看那些摊位上都卖了什么东西了。黑市……原来这就是黑市……

不知不觉间,白素元带着秦霜穿过人群,带着她上了二楼,又丝毫不停顿的上了三楼。而三楼,是卖人的地方。

秦霜刚一上楼,就一众人的惊呼声给夺去了注意力,再也空去想楼下的骷髅。只见这层楼的天井中央,跪坐着一个妙龄的女子,而那女子上半身的衣裳刚刚被人扒了下来,退在腰间。

女子的双手手腕被拇指粗的红绳绑在一起,因为羞愤难当,惊叫哭泣着要抬手去捂,却被身旁那个扒她衣服的四十多岁的男子死死的摁住,不让她动。于是她只能闭着眼睛,仰着脖子无力的惊叫挣扎,却徒劳无功。

众人刚刚那声惊呼就是因为她的裸露,此时因为她挣扎不得而仰长了的雪白颈子又是一阵哄声,都是天井四周这些看客的感叹。

秦霜看着这一幕,愣在当地,脸霎时间白了。那名妙龄女子的羞愤难当,也许只有同是身为女子的人才能感同身受,她是感叹不出来的,只是觉得胸中异常的恶心。

只见那四十多岁的男子见那女子不在做无谓的挣扎认了命,于是起身站在了起来,对着周围的看客说道:“各位金主老爷……你们看看,这一身雪白的皮肉,似要掐出水来,虽然长相不甚上乘,但是身材匀称,骨肉均匀,真当是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各位有谁看的上的,出个价吧。”

“我出三金!”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瘦削公子刚刚放下自己举起来的手。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鼻烟壶,放在鼻尖吸了一口。他那脸颊深陷,蜡黄的脸色顿时泛起了异样的潮红,眉毛都要飞到额顶上了。看那样子,也不知道他吸的什么,总之是异常的享受。

秦霜看着那人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了好厚,不像是冷的。倒像是为了显的自己身材魁梧一点,故意将衣服做的大了,凑身量。每一件都极尽奢华,厚重,好像恨不得将金银盘成线穿在身上。

“这人是谁?”站在秦霜前面的是两个穿着普通的江湖人,其中一个人问。

另一个人小声的说道:“朝中三品大员的独生子,一个色鬼……真正的色中鬼,你看他那个样子,离死都不远了。”

“朝中三品大员的独生子?为何会在这偏远的远山县城?”

“哼哼……我听说,就他这个做派,在京中名声太臭。他爹唯恐他闯了大祸收拾不了,就送到这里来了。这里天高皇帝远,有什么事情,也好摆平不是?”

正在此时,另有一人加价喊了出来:“我出五金!”声音苍老,嗓子像是被烧过了似的,嘶哑作响。

众人寻着声音又望了过去,只见是一个抽着好长一杆烟枪的老人叫的价,他的脸在烟草的厌恶缭绕中看不清楚,只觉得面色黑红,一双眼睛闪着绿光似的,像是一个藏在薄雾里的野兽。

秦霜身前的那个年轻一点的江湖人显然是跟秦霜一样,头一次来这里。他看热闹似的笑着又问:

“那老头子都这么老了,买一个年轻姑娘回去,受的起吗?”

那稍微年长一点的声音又小了一点,凑到他的跟前说道:“你小声一点,他买人回去可不是用作那事的,他是买回去当菜吃的。”

“啊?!”那个年轻人惊了。

秦霜也惊了,连忙看向那个老人,又看了看天井中间那名低着头,如同死灰一般任人摆布的女子。

“我出十金!”先前那个瘦削的公子不服气,又喊了出来,还对着那老人喊道:“你个老不死的妖怪!如此佳人吃了那不是暴殄天物?!你再给我抬价我就让人打烂你那口烂牙!”

这时候,突然一声异常响亮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三楼。只见站在高处,不甚显眼的两个江湖人,其中一个手拿铜锣,声音洪亮地喊道:

“黑市规矩,交易以金钱计,出价为准,不得以势压人。违者,罚三金。”

那个瘦削公子本来气势汹汹地站的站着,听了这话,瞬间愣住了。随即不情不愿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偃旗息鼓,再也不说话了。

秦霜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又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不过罚三金罢了,还没他出价买人的钱多,他怎么跟罚了他三千一样,瞬间就蔫儿了?”

“哎……关键不是罚了几金,三金只是个说法。黑市规矩,坏了规矩的人,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一次罚三金。超过九数,就再不让进了。那个色鬼,怕的不是罚了三金,怕的是以后都进不了黑市里来。”

“哦,原来如此……”

那个抽着烟枪的老者此时从烟雾里笑眯眯的站了起来,一张全是褶子的黑红色的脸上,看不出他到底是六十多还是八十多。只是看着就令人十分的不爽快。

他对着对面的瘦削公子作揖道:“老怪物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出不过杨公子了。只是这活物我实在是钟意,请杨公子享用完了,请务必回头再来黑市里头卖来,老怪物捡公子剩下的,捡公子剩下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冰雪为肌,玉为骨。 那瘦削的色鬼杨公子听了这话,心中的气想必是消了,别别扭扭的“哼”了一声,招了下手。侍立在他身边的两个大汉就利索的听令上前去,给了那卖人的四十多岁的男子十块金子,将天井中那名跪着的女子的衣服胡乱的往上一裹,就拖走了。

秦霜注意到,那卖人的男子收了钱,就冲着高处那两个刚刚宣呼黑市规矩的人作揖打招呼。

那个拿铜锣的人没动。但是他身边那个背着手站着的男子,此时将背着的手露到了身前写着什么,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里拿着的是账簿和笔。

想必就是负责记录交易的。

下一个拖上场来卖的,是一个男子。那个男子长的也不好看,瘦弱颓废,披头撒发的。被人往场中央一推,就像滩烂泥似的委顿在那里,动也不动。

刚刚那名女子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之后,还有痛苦和反抗,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卖人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也对他不甚满意的样子,向众人介绍道:“这是个秀才,肚子里通点文墨,会算术,谁家要是想要个账房,随便出点,尽管拿走。”

“草头签儿,我们要是想要个账房,会来黑市里买吗?!”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

天井四周围着的买家里有人起哄。

原来那个卖人的四十多岁的男子还有个诨名叫草头签儿。此时草头签儿听了这话,也觉得心虚,于是一把抓着身边男子的头发,将他的脸拽仰了起来给众人看。说道:“这也是个书香门第的,买回去好好养一养,长点肉,他也跟外头那些不一样是不是?”

“还养一养,看他这个样子,等买回去就死了,那不是白白的浪费金银?”底下又有人说。听声音明明是个男人,可是那语调和嗓音里都透着些阴柔和尖利,听着很是怪异。

草头签儿跟那人说道:“哎呦……我说,您家本来就是耗人的生意,回去拾掇拾掇给人取乐有何不可?这人连反抗都不反抗,也省的您花心思调教了不是……”

秦霜站在人群里看不见那个阴柔的声音在哪里说话,只是听他犹豫了,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也长得太寒碜了……”

秦霜一头的雾水,眼睛盯着自己前面站着的那一老一少两兄弟,想要听他们继续说些什么给自己解个疑惑。但是他们两个沉默了,都看着场中,气氛有些莫名的低落。

秦霜突然就明白了。这两人跟她刚才一样,有些感同身受了。他们看到同是男子的人如同鱼肉般由人讨价还价的买卖,便有了兔死狐悲的心情。

这场中的人大多都是男子,气氛自然没有刚刚售卖那个女子的时候那般热烈、热闹。

秦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地冲着前面那个年老些的人问道:“这位老哥……为什么他说跟外头的不一样?这外头也有正规途径的买卖,大户人家想买个奴婢小厮的也都很正常。为什么要跑到黑市里头买人呢?”

那年纪大的人扭过头来一看,见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姑娘,一双眼睛灵动至极,像是闪光的黑玉,一眼见就让人心生欢喜。他警惕地心放了下来,小声的说道:

“这里头卖的都是黑户……就是在官府那里查不出户籍的,或者干脆就是没有亲戚家人的独户。你没见这里面买回去的都是做什么的?那明摆着都是要将人弄死的。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知道,也没人追究。这跟外头的当然不一样。”

那年轻人也好奇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秦霜长得一副小姑娘样子,像是对孩子说话一样,笑着说道:“你也是来看热闹的?你家里人呢?”

“我……”秦霜刚刚听了那位老哥的对黑市里人口买卖的介绍,再看到这个年轻人一脸笑容的问他家里人,自然就联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了,看着他没说下去……

那位老哥戳了一下年轻人,责怪道:“别吓坏人家小姑娘了……”

那年轻人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刚刚问候的时机不对,扭着身子赔罪似的笑着对秦霜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别想太多……”

随即就将头扭了回去,接着看场上的买卖。中间那瘦弱的男子被一个穿着艳丽轻浮的男子上场捏着下巴看了几眼,指挥着手下人拖走了。

秦霜看着那被货物一样被拖走的人,心中一片寒凉……他们都是当死人买走,结局都是各种各样的惨死吗?

官府早年已经明令:人口买卖卖的是人身,不是人命。即便是为奴为仆,也受国法管制,主人不得私自杀戮。只不过,即便奴仆被杀了,跟杀平民还是有区别的。顶多罚钱,杖刑,连牢都不用住。要是大家族里消息捂的严实,没有人状告,那连惩罚都不会有。

秦霜心想,恐怕这里面的被卖的人,不单单是黑户这么简单,为了满足买家的各种要求,都要比外头市面上能买到的奴仆更加的难得一点。

就好比刚才那位——奴籍之人中,是绝不可能有秀才的……

秦霜正在出神,突然整个三楼中发出了一阵嘴舌纷纷的嗡嗡声,秦霜连忙点着脚尖去寻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天井中间并没有新放上来什么人。大家都在往后看。

秦霜顺着他们的看的方向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素衣公子带着许多人从楼梯口处走了过来。

他穿的太素净了,但是他的脸跟这样素净的衣服相比,有着丝毫不逊色的干净、明亮。整个人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略通透、洁白的暖人心,毫无瑕疵。

以至于他出现在秦霜眼中的那一刻,霎时间好像周围所有熙熙攘攘的人,廊柱桌椅,都瞬间变成了蒸腾的幻影,像夏日里热浪翻涌的空气一样扭曲。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幻影中移动,清晰无比,温润夺目。如同月神,携着山泉水,带着清凉又沁人心脾的凉意。

秦霜脑海中霎时间跳出来了一句话:冰雪为肌,玉为骨。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脱不了干系 秦霜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走到了远处一把临时加置的藤椅上坐下。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到来在窃窃私语,在惊异。

“那位公子长得好生俊秀,他是谁?”前面的年轻人问。他只顾扭着身子看向那位公子,背后背着的长剑都打到了那位老哥的脸上。

只见老哥直接将他松了的剑袋往前一推,说道:“我哪知道?又不是这里面所有的人我都认识。大多数人来黑市都不会通报自己的身份来历的。许是哪家的世家公子,来黑市看热闹的吧。”

秦霜正在竖着耳朵听着,见前面那位老哥也说不出他的身份来历来,心中一阵怅然。于是又看了过去,虽然只是侧面,但是她能看出那位公子的眉眼总是带着微笑,只是这笑隐隐约约又不入心,好像有些苦涩和凄凉的感觉。

他只是坐在了一把临时加置的藤椅上,坐的姿态悠闲又气度超然,比坐在上座圈中的那个色鬼杨公子更加的像一个出身高贵的贵公子。

秦霜不由的在心中一阵感叹:秦霜啊秦霜,人家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也就只能找一个能入赘秦园的平庸之人。

于是她果断的松开了自己移不开眼睛的目光,转过脸来正视前方,依旧看着天井中间。

“他怎么来了?他往常从不来三楼!”一个女声说。

秦霜身子一震,因为这个女子的声音离自己太近了,好像就贴在自己的背后,而刚刚她侧过脸看那位俊秀的白衣公子的时候,她身后还没有人来着!

秦霜猛地回过头,见她的身后站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丫鬟打扮。两人都看了秦霜一眼立马就将目光移开了,像是心虚一样。

另一个女子利落地说道:“咱们先离开这里。”话音一落,两人转身就走了。

秦霜思索了一下这两个女子的怪异,感觉她们可能是藏在人群中偷窃的小贼,于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转过了身来继续看着场中。

心中想道:她这副打扮都有贼盯着也是奇怪,要盯也是盯白素元那样的啊……

——白素元?!!!秦霜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想起来白素元跟她在一起来着。

白素元呢?!

她们两个明明拉着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开了。而白素元什么时候不见了她都不知道。秦霜恨恨的用拳头戳了下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地骂自己:

“叫你犯痴!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她连忙点着脚尖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白素元的那身鲜亮美丽的衣着,看了几个圈都没看到她,越想越怕,口中焦急的呼喊道:“素元……素元……你在哪儿呢?”

许多人都或不满或好奇地转过头来看向聒噪的秦霜。秦霜前面那个老哥和年轻人也看了过来,问道:

“你找谁呢?”

“我找跟我一起来的一个女子,十六七,长的很好看,穿着霞粉色的襦裙,你们看见她往哪里去了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纳闷地说道:“我们只看见你了,都不知道你有同伴。”

秦霜听闻,更加的慌了,声音也更加大了一些:“素元……素元……你在哪儿呢?!”

秦霜的惊慌和喊叫明显引起了黑市之人的注意。很快就有两个劲装男子走到了秦霜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一番,说:

“姑娘……这是在扰乱黑市秩序?”

秦霜在心中不由的腹诽了一句:黑市还跟秩序挂钩了?你们还真不要脸。

可是她面上却带着祈求之色焦急地说道:“两位大哥,我的同伴不见了,不会是被人抓走要在这黑市里头卖了吧。她是长的好看,但是她有家人,她若是丢了,绝对会满城风雨,她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壮汉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说道:“荒谬!在黑市里头的人恐怕比外头还要安全些,只要进了这里,就只有三种人,卖家、买主和货物。而这三种人在进门前就已经定好了的,在黑市中绝不会更改。敢问姑娘的同伴,是带着镣铐运进来的吗?”

秦霜愣了一下,说:“不是……”

“那便罢了,不准再无故找事吵闹,否则别怪我们将姑娘赶出去了!”

“不是……那我同伴确实是不见了,这里这么多人,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呢?”秦霜拉着那位壮汉的胳膊,阻止他离开,请求道。

眼见那人头上青筋暴露正要发作。突然秦霜看见白素元从四楼的楼梯口下来了,朝着她跑了过来。

她立马就松了那壮汉的手臂,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又是欢喜又是感激,差点都要哭出来:“素元……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不见了,吓死我了。”

白素元脸色发白,冲过来就隔在了壮汉和秦霜的中间,对着那个壮汉规矩而郑重的行礼道歉,连着躬身拜了几拜。

她虽然不会发出声音,但是是个人都看出她的害怕和求饶来。那壮汉的脸色好看了些,转身离开了。

白素元立马拉着秦霜的手,用嘴型无声地说:“快,咱们快走,离开这里。”

“你的药买到了?”秦霜问。

白素元的表情一暗,有些想哭的样子,说:“没有,我都找过了没有,咱们回家吧。”

说着就拉着秦霜往楼下走。秦霜临走之前,下意识的转过头来看向了那白衣公子一眼,而那白衣公子也在看着她。

他们甫一对视,就各自迅速地将自己目光移了开去。

秦霜和白素元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离开了黑市。而白家的马车听门口的人说,早已经安置在了不远处的一处拴马石的地方照料着。所有人的马和车都在那里。

所以两个人就结伴往那边走。谁知刚刚看见马车的影子,秦霜就被一棍子敲晕了,眼睛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白员外家里,秦霜简略的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在场的三个大人:“……就这样,我们刚刚出了黑市,我就被敲晕了。我走在前面,所以没看见是怎么回事……绑到哪里就更不知道了,我醒来就蒙着眼睛,只知道自己好像在一个柴房里。他们连我的嘴都没有堵,想必那个地方极为隐秘,又没有外人出入,所以他们才这么放心,不怕我喊叫。”

县令刘棠和白员外对视了一眼,都心有余悸。刘棠突然怒道:“总归就跟黑市脱不了干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回来的是谁 “老爷……”白夫人扶着隔间的拱门,一脸泫然欲泣又强自撑着的样子,虚弱苍白,看着就让人心疼。

白员外惊慌地问:“怎么了?素元出什么事了么?!”

“她……她好着呢,我有事跟你说。”白夫人勉强的说话,眼神不自在了瞄了一眼在场的秦霜几个外人。

刘县令一看这情景,明显就是人家觉得有外人不方便。于是连忙说道:“白兄,我们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聊。”

“好好……内人虚弱……”白员外指了下白夫人,他焦急又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我叫人送你们……”

“咱们之间就不需如此客套了……”刘县令脸上多是些感慨和怜悯。白夫人身体一直便不怎么康健,此次的事情一经刺激。白家受的打击,明显要比他们家大很多。

说罢,刘县令带着秦家家主秦承庆和秦霜就一同回去了。

这边白员外紧张的走到了白夫人的跟前,问道:“怎么了,素元都回来了,你怎么这样一副样子?跟着照顾你的丫头呢?”

白夫人拉着白员外的手,让他靠近自己。一经接触,白员外就感到了她在颤抖,只见她脸上的神色异常的痛苦,但是却使足了力气压着声音,带着恐慌和不安,小心地说道:

“老爷……回来的不是素元,是……彩元……”说罢,眼泪就止不住的哗啦啦啦地往下掉。

白员外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夫人,瞳孔剧烈的震动着,过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说:“夫人……你病糊涂了,彩元在三岁的时候就丢了,你忘了?”

“我没忘,我没忘……”她压低了声音,颤抖着,仰着脸看着白员外的眼睛,想让他相信自己不是疯的,“彩元和素元是双生没错,可是彩元的胳膊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痣。刚刚我看了……我看了……”白夫人说着就哽咽的泣不成声,“是彩元……回来的是彩元……”

白员外心中的痛苦和惊骇无以言表。他扶着白夫人,小心地劝解道:“夫人……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放不下彩元,可是素元经此大难,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家,你要是将她认作了彩元,孩子心里该怎么想?平日里你放不下遗憾,一直在孩子的面前提她妹妹,孩子的心里面已经够难受的了……”

白夫人痛苦地哭出了声,可是怕被别人发现他们说的话,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压低了声音用力嘶吼着:“老爷,你为什么不信我,她们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们两个的区别。当年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比对着两个孩子稚嫩的胳膊,看了无数遍。后来彩元丢了之后,我每每做梦都会梦见她们站在我的面前,伸着胳膊给我看……到现在,我连那颗红痣的位置都记得!”

白员外一脸的痛苦,刚要说话。

白夫人打断了他,哭着说:“我没疯……我没疯……老爷,你仔细想想,素元才被绑走了一天,回来之后变了这么多,脸也黑了些,也瘦了些,难道你心中不觉得奇怪么?”

“我是……是有些奇怪,可是夫人,不能因为孩子受了苦,黑了些瘦了些,你就将她认作别人,孩子见你这么偏心,会伤心的呀!”白员外激动地说。

“我偏心?”白夫人又伤心又愤怒,因为一直压着使力,嗓子都哑了,“老爷你想一想,回来的是彩元,那素元在哪里?咱们的女儿素元,岂不是还在绑匪的手里?你不承认,咱们的素元怎么办?不找了么?”

白员外一听,心中“咯噔”一下,但是附又焦急地说道:“夫人……你真糊涂了!这怎么可能呢?彩元早些年就已经丢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早已经死了!你到如今还放不下,还说这些胡话!你让我们怎么办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气愤地跺了跺脚,肥胖的身子像是支不住,要倒下一样。

白夫人听了白员外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绝望的痛哭着说:“我们的素元,孝顺又懂事的素元……平日里你那么疼她,难道真的就不管了、不找了吗?哪怕只是怀疑,你也得接着找啊……要不然素元怎么办?你就真的忍心将她扔了不要了吗?”

白员外霎时间被白夫人说的这种可能弄的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他说道:“要是照你所说,回来的是彩元,那彩元定然知道素元在哪里。我去问……”

说着就往后院的白素元的闺阁而去,白夫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到了女儿的床前,白员外就愣住了。

回来的白素元还在睡,一头墨发散在了枕上,微微的侧着脸,露出了下颌骨。往常白素元圆润的侧脸和现在床上人的侧脸在白员外的脑海里轮番出现,相互比较着。

是瘦的太多了……瘦的不像一个人。白员外在心里说。随即整个人一震,心中骇然道:“我也疯了,我也觉得这不是素元,而是彩元回来了?”

素元……他的脑海中止不住这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回来的真是彩元,那么素元现在在哪儿?为什么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会突然跟自己的亲姐姐掉了包,回到了家中?

刚刚在厅中,听秦霜说他们被绑架的过程,就是素元手里拿了一张黑市的门票,将秦霜引到黑市去的。后来素元一直不见身影,秦霜回来之后,素元就自己一个人在山神庙被人找到了。

这么多的蹊跷之处,该如何解释?

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自己家的女儿跟秦霜被绑这件事是有关联的。如果被刘县令和秦家家主知道,他们又会怎么办?

他又想到了秦家家主秦承庆对他怀疑的目光,还有他赌的咒,发的誓。他不知所措地跌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的人。

他实在是害怕,所以问不出口……问不出口……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痴心妄想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秦霜和她娘两个就先住在了县府后头的客房里。

刘棠想要找个机会跟自己的女儿说说话,可是秦霜一直都是跟她娘最亲,他在院子门口流连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怕被拒绝之后,这个老父亲的脸面没处搁。最终还是在外头晃了一会儿回去了。

屋内,秦霜躺在床榻上,秦承庆给她掖好了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一脸慈爱和满足的看着她。

“娘……你为什么不睡?”秦霜问。

秦承庆看着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那显得稚嫩的圆脸,欣慰的笑了。

在她的心中秦霜好像永远都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她笑着说:“娘想看看你,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坐着,昨天就不见你回来,娘吓坏了。”

秦霜的眉头皱了垮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娘亲说道:“娘……对不起,是我没个轻重,让你担心了。”

“没有的事,刚才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是白素元硬拽的你,要不是你们两个的感情好,怎么会随着她下山?你爹但凡有点脑子,就该审问审问白素元。白家跟这件事情,绝对脱不了干系。可是刚刚你说完,你爹说的什么?跟‘黑市’脱不了干系?

是跟黑市脱不了干系,可是黑市的当家人已经亲自跟他解释过了,是有人与黑市内的几个勾结才做下的这个事,人家清理了门户收拾干净,还将你送了回来,让他管管外头!”

秦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转过来看着她娘,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欲言又止。

秦承庆自然是最了解她的,所以逼问道:“你想跟娘说什么,快说,别犹豫了,看的我揪心的慌。”

秦霜说道:“娘……其实,有一段我没说,就是我被绑在柴房的时候,一个绑匪问我秦园的秘宝是什么,还十分肯定的说,他们什么都知道,连县令大人是我亲爹都知道。我觉得他们是真的知道的很多。

当时素元没有跟我在一起,也没有人提起她,我就怀疑是素元告诉他们的。可是转念一想,素元绝对不会害我,于是就怀疑他们逼迫了素元。

我问那个人素元在哪呢?可是那人笑了,什么也没说,他笑的声音很奇怪,很讽刺。不知道是在讽刺素元还是讽刺我……”

“你刚刚怎么没说呢,咱们自从到了这里,基本上就没跟你爹打过交道,知道内情的除了他们白家还有谁,如果不是他们跟绑匪串通一气,还有谁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秦承庆埋怨道,“我这就去跟你爹说,让他好好的查一下白家。”

“娘!”秦霜拽住她的手,说道:“我相信素元是不会害我的,即便有什么也是被人逼的,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怀疑她。而且咱们来这里已经四年多了。知道内情的人毕竟有很多,咱们山上的长老们哪个不知道?虽然爹他不愿意承认,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道是从哪个缝吹出去的。”

听秦霜说完,秦承庆又坐了下来,一双眼睛里满是紧张,靠近了秦霜小声地问:“霜儿,咱们家的秘密,你没有跟白素元说吧?”

“我没说……”

“好好好……千万不能说,这是要命的事情,千万不能说,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知道么?”秦承庆又将这话嘱咐了一遍,她已经强调了无数遍了。

秦霜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问:“这个秘密,山上的长老们都不知道吗?”

“他们只知道,秦家的每一代中,都会有一两个生而知之的血脉。他们依附秦家而活,衣食无忧,即便是真知道了,也不会乱说出去的,因为对他们自己都没有好处。”

秦承庆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关于那个秘密想着相同的心事,不外乎就是秦家过往的所有波折。

秦霜又躺正了,手臂枕在后脑上,突然出神的问:“娘……秦家的秘密,你连爹都没说过么?如果你说了,爹会不会就不会离开秦园?”

秦承庆一声苦涩的冷笑,说道:“他在意的不是秦园有什么秘密,他在意的是世人的眼光。一个有些骨气的男人,做上门婿,终归会让人看不起,伤他的自尊。

他现在靠着自己的能力,当上了县令,心中的不平才稍微平了些。要是搁以前我刚刚接管秦园的时候,连看他一眼,他都觉得我在鄙视他,那个日子根本就没法儿过。这哪里是告诉他一个秦家的秘密,就能解决的?”

又是一阵沉默。

“娘……我一直都觉得,成亲生子一直都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因为我知道,我要找一个上门婿,必然不会太好。太好的人,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名誉和地位,来秦园受别人的小瞧。可是不好的人我又不喜欢,所以我对成亲这件事一直都很反感。

可是那天我见了那个阮公子的时候,只头一眼,我就突然间有了痴心妄想。想着如果能跟这样的人成亲,生一个孩子,一定是一件顶顶幸福的事情。

我在一旁看着他,他走的每一步,每一个举手投足,好像都带着美好又温馨的幻想和亮光,那亮光都是跟我有关的,会照进我的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会陪我一辈子。

……那种感觉,好像我只要有了他,这辈子就知足了。”

秦承庆愣了一下,问道:“你说的那个阮公子,是今天送你回来的黑市当家人?娘虽然没去过黑市,可是也听说过黑市的名头。那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类……”她顿了顿,接着说,“他是生得极好,我头一眼见你们两个在一处,我都有些不忍。

因为你穿着这一身干活的土灰小短衫,躬着身跟个小虾米似的,站他身边都被他比到土里去了。我很是内疚了一把,平时为什么没有注意给你打扮打扮!没有将你养得个子再高一些。”

秦霜用凉凉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亲娘,不满地说道:“娘……有你这么嫌弃自己亲闺女的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鼠虫 秦承庆没有理她这一茬,接着说道:“他生得是好,可心术不正有什么用?尤其是咱们秦秦园,要是选那种心术不正的人到自己的身边,那可是灭顶之灾。霜儿,你即便再喜欢,娘也要说,那个阮公子,绝对不行。”

“我知道,我心里面清楚……最好的跟我没关系,最坏的我也不要。只是那个阮公子真是奇怪,我感觉他明明是一个顶好的人,但是身份却是黑市的当家人?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秦霜纠结地说。

秦承庆不满的看了她一眼:“你感觉?你感觉都对么?你的毛病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凭着你的感觉来……”

秦霜不服的撒娇哼了一声:“哼,反正目前为止,我的感觉都是对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床里面准备睡觉。

秦承庆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与此同时,黑市地界的一处幽暗的地牢里,正在经历着一场血雨腥风。

一身素色白衣的阮世安走在地牢的廊道里,步态悠闲,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地牢里关着的人,像是看着关在笼子的动物,或者是一幕戏剧。

他虽然在看,可是并不甚关心。

地牢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挂在牢房外墙上的那一溜火把是新置的,为了让他这个掌舵下来的时候方便查看,二十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用火把将地牢照的通亮,人没来得及撤走,就列队在廊道上站好,等着他。

阮世安在地牢的尽头站定,定了定神,向牢房里漆黑不见五指的阴影里望过去,想要看清楚里面的人。

而阴影里的人同样也在看向光亮里的阮世安。他在地牢深处太久了,久到一见到光亮,眼睛里就全是模糊的幻影看不清楚。以至于他会恼怒这黑暗中冒出的光亮,一有光亮他就发狂。

更何况,他现在在光亮里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他的白衣在亮光里白的耀眼,恍恍惚惚一团,好像诚心要亮瞎他的眼睛一样!

他恨的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将他碎尸万段,于是猛地从黑暗里冲了过去,狂叫着、扒着栏杆伸出手去狂抓阮世安:

“啊!……啊!……我要杀了你!!!!”

他这一暴起吓了所有人一跳,除了淡定地站在牢笼前面的阮世安。

阮世安的身体与他伸出来的手指之间也就一根指头的距离,他神情闲适地仔细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如同疯狗的脸——头发蓬乱脏污,双眼因为光亮睁不开只能揪着脸眯着,眼泪直流。

阮世安在心中想了一些可以形容这人长相的词:揪着的脸如同一个干瘪了的土豆,颜色青黑,皱巴干瘪。而且这土豆上还沾着些猫尿般的眼泪……

“着实可怜”,阮世安在内心深处摇了摇头说,只是这声“可怜”的感叹没有半点真心罢了。

牢笼里的人抓狂的抓了一会儿,却总是差一点才能够到。他便疯了一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娘们,婊子养的烂货!下个地牢都要这么多人给你壮胆!带这么多火把!!这地牢将你吓破胆了吧!!!没卵的软蛋!!!……”

他不喘气地又冲着站在阮世安背后的那些人狂怒道:“你们这些废物,听这个软蛋的干什么?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这些污言秽语并没有引起阮世安的一点愤怒。他面无表情的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立马搬来了一把藤椅放在了他的身后。他顺势坐下,动作闲适,意态悠然。

等牢笼里的人骂累了,他语气平淡地扭脸问侍立身旁的男子:“黑山……你说咱们的地牢,是个好地方么?”

黑山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壮汉,成熟稳重,专门负责的就是黑市的防卫和执律任务。他本人平时兼任黑市当家人的贴身护卫。而且他性子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什么说什么,耿直的可爱。

黑山听了阮世安的问话,躬身说道:“回掌舵,咱们的地牢挖的像个老鼠窝,大大小小曲折不说,还时常有忘在里头的人死了烂了,臭味冲天。并且鼠虫横行,瘟疫常发。黑市里的人都怕这个地牢,是个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的。”

阮世安看着牢笼里的人,点了点头,说道:“我说也是,黑市里的人虽然都是亡命徒,可是也是吃饭穿衣的凡人,好赖总是知道的。这地牢我是不愿意来……可是看咱们的上一任的黑山——刘老爷子,倒是在这地牢里呆的舒适了,还有能力搅风搅雨……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哈哈哈哈哈……软娘贼!!怕了吧!!你爷爷我手段还多着呢,这是不屑于杀你!要不然你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牢里的疯子使劲的瞪着一双眼泪直流的眼睛,盯着阮世安,似乎想要通过说话将他咬死一样。

阮世安不理他,又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黑山,你说在这种地牢里,什么东西活的最舒服?”

黑山想了想,认真的回答道:“回掌舵,估计是鼠虫吧。”

“哦……”阮世安了然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牢里的刘老爷子,看戏似的不说话了。

刘老爷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大吼道:“你说谁是鼠虫?!!!!你个没种的软蛋,要杀要剐尽管来,别只会阴阳怪气的叽叽歪歪!!!有本事你杀了老子!!!你敢杀了我吗?!!”他又抓狂起来,一边吼,一边从牢笼里拼命地伸出胳膊挥舞着,想要够到阮世安。

阮世安悠闲的坐在那里,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微笑,就这么看着他,好像在等着什么。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洞的地牢里响起,“啪嗒嗒”的带着回音。一队黑市的护卫押着六个人带了过来。队伍中还推推搡搡的带着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人。

这些绑着的人到了阮世安的面前,就被护卫押着跪在了地上,带队的人回禀道:“掌舵,您要的人都带来了,大公子也请来了。”

阮世安坐在那里,就着火光,一双清亮的眼睛扫了那青年人一眼。那个被人唤做大公子的青年人,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地牢里的污言秽语 阮世安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对着牢笼里的人说道:“刘老爷子,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是黑市前任掌舵的亲信。孙掌舵与我有大恩,我应了他,要经营好黑市,照顾黑市这许多人的饭碗和性命,你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可是你为何一定要折腾这些个有的没的,还将孙由拖下水,你这样岂不是害了他?孙掌舵就这么一个子嗣,他万一有个长短,你对得起死去的孙掌舵吗?”

“你放你娘的屁!!!我害了他?这黑市是孙掌舵带着我们几个老家伙一手创立的,即便要传,也要传到大公子的手里。凭什么轮到你一个半路窜进来的、不知所谓、狗屁不通、不值钱的贱物活货指手画脚!!”

刘老爷子的话,十句里面有九句都是骂人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在场的护卫们这么听着,多少也替阮世安觉得刺耳和难堪,直想给他一刀让他知道厉害,或者直接塞了他的嘴,让他闭上。

可是黑山看了自家掌舵一眼,只见他的脸色一直平静无波,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好整以暇的看着刘老爷子,好像那些骂人的话骂的都不是他。

阮世安直视着牢笼里那人疯狂的眼神,认真的说道:“何必呢?到底事实如何,黑市里的这许多人是一路看过来的,大家心里头都明白。谁人都不是傻子,刘老爷子何必说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自欺欺人呢?”

他舒适地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于身前,接着说道:

“孙掌舵当着众人的面,将黑市交给了我管理。你不服气的无非就是黑市没有由你说了算。现如今即便是残了废了,将要烂在地牢里,也想要给我找些不痛快,所以挑唆着孙由破坏黑市的规矩,绑架黑市的客人。

孙由不懂事,你作为黑市的元老,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不会不懂,你不仅仅是要害了他,连带着还要砸了黑市许多人的饭碗。你说,你还能活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软娘贼!!!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借着黑市规矩铲除异己,除掉大公子,保住你的掌舵位置!!老子忠的是孙家,是大公子,要帮助大公子夺得他应有的权利!!!你要杀尽管杀了我,黑市的人都看着呢!!看着你怎么残害黑市元老,看你怎么忘恩负义,杀掉孙掌舵的儿子!!!”刘老爷子吼的声嘶力竭,似乎要将声音从地牢深处吼到外边去,让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听到。

大公子孙由跪在那一群被绑着的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牢里的人,眼睛湿润了,又无奈地低下了头,咬了咬牙,心中愤恨无比。

阮世安没有心思再理他,转而小声地对侍立在一旁的黑山说道:“将大公子带过来。”

黑山对着远处的一个护卫招了招手,那护卫立马心领神会,将孙由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恭敬地说:“大公子,掌舵请您过去。”

孙由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在火把的光亮中,气定神闲的坐在藤椅上的那个人,他的一身白衣在黑暗中尤其的扎眼,好像发着光,让人胆惧。

他额头上出了汗,有些发抖,不由的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中对自己的命到底能不能保住,没有半点把握。

他被护卫半携着送到了阮世安的面前,护卫刚一松手,他便跪下了。

阮世安看了他一眼,说:“大公子这般样子,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为了保险起见,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一说。黑山,你给大公子讲一讲,为何不能绑架来黑市的客人。”

“是。”黑山对着阮世安行了一礼,转过身正对着孙由说道,“黑市管的是交易,黑市的客人,不论是买主还是卖家,都是黑市的财源。来的人越多,交易越多,黑市从交易中的获利就越多。

如果黑市自己动手绑架客人去勒索钱财,那以后谁还敢来黑市交易?如果没有人来,那黑市也就不复存在。黑市不存在了,咱们黑市里的这些人,以后靠什么吃饭?”

阮世安点了点头,对着地上的孙由说道:“他说的,你听明白了么?”

孙由今年二十六七,留着小胡子,面相显老,再加上他平时爱好锦衣玉食,穿着打扮喜好金色,更显的老成。

而阮世安,今年也才将将二十,一身白衣素净,面如冠玉,再加上他长相本身就显的善良无害,天真稚嫩,显的比实际年龄小一些。

所以孙由一看就比阮世安大上许多,但是在阮世安的面前,孙由倒更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更别提此时他命在旦夕见,浑身发抖,更加的畏畏缩缩,听见阮世安的话,他连不迭的点头如捣蒜,话也不敢说,额上的冷汗都抖落了几滴。

阮世安转而看向牢笼里的人,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起来的同时顺手就将黑山的佩刀“噌”的一声抽了出来,拎在手中,望着牢笼里的人说道:

“将他放出来。”

守在一旁的地牢守卫立马就拿着钥匙开了门,又站到了一边。里面的刘老爷子站在原地有一会儿没动,犹豫了犹豫,才踏出了牢房的门,警惕地看着阮世安。

阮世安等着他走了出来,没说话,直接将手中的刀扔到了他的脚下。

刘老爷子眼睛一直狠狠地瞪着阮世安,一边盯着他,一边慢慢地弯腰从地上将刀捡了起来,握在手中。

他警惕地看了看阮世安周围的那许多人,说道:“软娘贼,你不会是等我砍过去,就让他们一拥而上,逮住机会将我剁成肉泥吧?”

阮世安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断了一条腿,我给你一把刀,你我对峙也算公平,只要你能杀了我,黑市以后自然由你说了算。”

刘老爷子的眼睛一亮,咧着嘴笑了,露出了他那一口黑黄的牙齿,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他环视了一眼黑山还有其他的护卫,大声且癫狂地喊道:“黑市的人可听好了,你们的掌舵亲口说了,只要我杀了他,下一任掌舵就是我!掌舵的命令,你们可不能不听!!”

话音刚落,他就举刀攻了过去。众人只见白色的衣摆一晃而过,电光火石间,阮世安夺刀、侧身、反手割颈一气呵成,鲜红的血珠子喷溅到了他洁白如玉的脸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步态从容地拿着刀走回了黑山的跟前,将刀递给他。

而刘老爷子,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鲜血从他的脖子上的刀口不断的喷涌而出。他哆嗦着手想要去捂,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将高举的空手拿下来,就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蛇鼠一窝 地牢中火把的光亮在闪动,光影晃动在阮世安的脸上,他洁白如玉的脸在地牢昏暗的背景中显的更加的苍白。那几滴溅上去的细小的血滴,反倒犹如雪中的红梅,或者是镶嵌在白玉上的红色宝石,与他天真稚嫩的面容相称,形成了一种残忍而冰冷的美感,妖艳夺目。

孙由的身上也溅到了刘老爷子的血,很多……他被鲜血烫的一个哆嗦。温热的、散发着一股子甜腥的味道,冲的他直犯恶心,几欲要吐,冷汗又流的厉害了一些。

他闭了闭眼,看了看倒在地上还在流血不止的尸体,又抬头看向了站在藤椅前面的阮世安。见他沾血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好像刚刚不是杀了个人,而只是砍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物件。

黑市中人从来不是善类,杀人见血是常有的事情,可是那些人杀人的时候,有的会紧张,有的会激动,有的人狠厉的满目狰狞,有的甚至会癫狂的发笑,他还见过有的人会因为杀人获得了快感而心满意足的微笑。

可是阮世安都不是……他杀人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不会因为杀人而感到费力纠结,也不会因为杀人而感到快乐。

孙由觉得阮世安好像一半的魂魄飞在天上,冷血无情的看着自己在地上所做的一切。而另一半留在身体里的魂魄构成了他这个人,无知无觉,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情,在该杀人的时候就杀人,完成一件任务。

总之,他在用他那双,貌似很是纯净善良的眼睛在看,在观察,在审视,却唯独没有与世人相通的知觉,他不关心自己做的事情,也不在乎。

孙由不知道,到底是那种在杀人中感受到快感的癫狂魔头更加的可怕,还是阮世安这种杀人时轻描淡写无所谓的天真之人更加的可怕。

阮世安对自己脸上沾着的血没有半分的挂怀,好像那些血珠本来就在那里一样,他站在那里,垂眸与孙由对视,说:

“大公子,看到了?以后想要夺权,直接杀了我就行,不用那么麻烦的去做些有的没的,也省的你被别人利用。”

孙由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锤钝砸了一下,胸口有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等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嗝儿……

“额啊……额啊……”孙由满头的汗,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阮世安,因为打嗝身体一抽一抽的。他不想这样,不想在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面前吓的面如土色还打嗝,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表情更想哭了……

阮世安冷眼看着他,似乎有些嫌弃,又似乎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而看向了后面的被捆在地上的那六个人,说道:“我在莲花坞的水榭等着你来杀我,你的人,我给你留着,日后用的着。只是……”

他顿了一下,仔细地环视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圈,说道:“黑市的规矩便是规矩,明知故犯,纵容不报便是过。”

他抬步从那些人的跟前经过,黑山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跟了过去。只见他一边出去一边说道:

“将他们的左手打断,扔在地牢里自生自灭,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

“是……掌舵。”众人应诺,紧接着就是一片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鬼哭狼嚎,而孙由跪在当地,身后都是他的心腹之人在受苦,但是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有一丝的庆幸:幸好……这次阮世安依旧没有杀他,这说明,他依旧受制于那些恩义虚名,这便好……这便好。

……

……

秦霜答应过要请阮世安到秦园来,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既然是答谢,自然是越快越好,所以等到秦霜回到秦园的第三天,她就让人替她送了帖子给阮世安,请他到秦园来吃饭。

那时阮世安正在水榭中间,像往常一样,靠在藤椅上看着四周的水面发呆,这时候水面上的荷花还并没有长上来,只是偶有几个尖尖的叶子露出水面罢了。

天气有些阴冷,阮世安却在藤椅上睡着了,轻轻地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安稳。旁边点燃的荷花香袅袅的冒着烟,本来是安神的熏香,此时萦绕在阮世安的身边,竟然有了一种营造了噩梦的感觉。

黑山见他睡的熟,犹豫与到底要不要叫醒他,于是轻轻地放缓了脚步走近,可是刚一走进,阮世安便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神中的惊慌一闪而过,定定的看着黑山,好像刹那间并不认识黑山一般。黑山吓了一跳,站在当地不敢动。

可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他便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坦然模样。

“你来了……”刚睡醒的他嗓子异常的沙哑,不像是才睡醒,倒像是去哪里使劲费了嗓子回来的。

黑山连忙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阮世安似乎也惊异于自己的嗓子为什么这么紧,愣了半晌,才接过茶水一口又一口的慢慢的润着自己的嗓子。他喝水的时候,眼睫毛下垂,像是一个极为认真的小孩子。

黑山就这么在一旁看着他喝水,有一瞬间,他忘了这个人是黑市的掌舵,以为他只是自己的一个侄子晚辈,因为长得实在是讨自己的喜欢,心甘情愿地照顾他喝水吃饭,而且就这么看着他喝自己倒的茶水,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阮世安慢慢地喝着热水,头也没抬的问:“什么事?”

黑山从自己的错觉中醒了过来,看了看手上的请帖说道:“哦……是县令大人派人送来的秦园请帖……秦园的少主秦霜姑娘,请您到秦园去赴宴。”

阮世安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抬眼望着水面开始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山等了一会儿,说:“属下认为不去为好。县令刘棠一直盯着黑市,先前就一直在偷偷地派人摸咱们的底细,实属不安好心。秦霜毕竟是刘棠的女儿,我怕他们会设计,对你您不利。”

“听说……秦园美的像是仙境一样,是真的吗?”阮世安突然语气恍惚地问。

“啊?”黑山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接着说,“咱们没有人进去过,不过从外面看也差不多了,远山县偏僻贫瘠,但是秦园的那两座山上,确实绿荫盎然,四季如春,即便是冬天,那山上也是青色的。而且寒冬腊月也有花儿开。”

阮世安将茶碗放在了一旁,伸出手来将请帖要了过来,掀开看了一看,眼睫毛动了动,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说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老鼠坑里呆久了,去沾沾仙气,见见鸟语花香有什么不好?”

黑山听了这话,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阮世安抬头看他,见他如此表情,笑了一下说道:“怎么?你觉得受辱了?那可真是心里没数,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下三路,还不愿意听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将我自己摘出去,咱们蛇鼠一窝,都不怎么样。”

黑山皱着眉头,躬身说道:“掌舵……何必这么轻贱自己?”

阮世安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略带嘲讽地说:“所以我说,你心里没数。这可不行,心里没数,弄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死的都快。你去跟底下的人都说清楚。别总想着跟县令大人硬抗。人家是官,咱们是匪,匪就得有匪的觉悟,该藏着就藏着,该掖着就得掖着。”

黑山仔细想了一瞬,郑重地应了声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铁血公子的软肋 阮世安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近两年,远山县的县令刘棠一直在暗中调查黑市的交易背景,其中还有好几次将几个黑市的常客拦在了地界的外头,给下到了县府的大牢里。

这就是明晃晃地挡黑市的财路了。黑市的人在乱世中时,无法无天的惯了,除了不冒犯黑市里的规矩,在外头什么都敢干。

是掌舵将他们与官府拼杀的劲头按了下来,又做了黑市的门通票,里面藏了玄机。将本来固定的黑市开市地点和时间都换成了流动的。只有有门票的客人,看懂里面的门道,才能知道黑市在哪里。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完全的保密法子,毕竟黑市里云龙混杂,来黑市的客人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有人将鬼门通里的门道泄露出去也是常情之中,根本就拦不住。

但是却可以防止官府提前布局,再守在黑市开市之前,将来的客人抓住,因为卖家和买主知道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而那些卖家,更加的注意自己的安全,一般他们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自己长久的财路,也不会轻易的将他们手里的门票秘密透露出去。

后来,阮世安又通过黑市的客人人脉,打通了官府的关系,让上面给县令刘棠施压,

靠着这些手段,黑市和县府两方才能在远山县相安无事了两年。

但是即便如此,县令大人刘棠依旧派人在黑市的边缘各种打探环绕,一心想要找到机会,将黑市一网打尽。

前面说过了,黑市里的人张狂惯了,他们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再穷凶极恶,或是再富贵的人,到了黑市里来也得乖乖的守黑市的规矩,听他们的教训,于是黑市中人隐隐就有一种将一切都不看在眼里的傲气。

而这种傲气,正是阮世安执掌黑市之后,通过铁血无情,只认规矩不认人的强硬手段培养起来的。

可是最近阮世安种种对县府“避其锋芒”的应对,在黑市的某些人的眼中,就是一种懦弱和屈服。这让他们的傲气有了折损,心中不服。

所以一听说是秦霜是县府的女儿,就有很多平时将黑市的规矩视若圭臬的黑市中人,冒了血勇,参与了这场绑架。

光是当初在前任孙掌舵的老家,关押秦霜的石林阵中清理的人,就有黑市二十余人,其中不乏一些黑市的元老。

当然,他们都被阮世安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杀了个干净,唯一留下的,就是趁乱逃跑的大公子孙由。

说来也是有些感叹。阮世安一向认规矩认的死,不管是多么忠于他的死忠之人,或是他重用的人,只要触犯了规矩,那就一定会有惩罚,可是唯独大公子孙由除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不管是因为阮世安的铁血手段而怀恨在心的人,还是对黑市掌舵的权利觊觎的人,亦或是不服阮世安这个“外人”管束的人,只要他们有什么动作,都会将大公子孙由拉入伙,希望用他当一当挡箭牌。

可是每一次,阮世安就利落的将周围那些利用他的人杀了个干净,唯独将这个挡箭牌留了下来。

每一次都是。

所以黑市中人有句戏言,孙由大公子,就是铁血无情的阮世安的软肋,迟早有一天,阮世安要死在大公子的手里。

想到此处,黑山不由地的笑了出来——大公子平时趾高气昂,张狂的没边儿,但是每次被掌舵逮到的时候,都会变成一只鹌鹑。放了他,过不了几天就又会趾高气昂、张狂的没边儿。

这样的人?害了掌舵?可能吗?

当然孙由的这种变化旁人不知道,黑市的大部分人看到的都是大公子张狂的样子。但是一直跟着掌舵处理这些事情的黑山是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掌舵为了给大公子留足了面子,每次都是在隐蔽的地方处置。这次也是,外头将大公子找到围住,恭恭敬敬地“请”到地牢来。

到了地牢里,谁也没说话,大公子孙由自己就跪下了……

“黑山……你笑什么?”阮世安回过头来问,他们已经出了莲花坞,而阮世安正准备上马车,去秦园。

黑山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见阮世安看他,赶紧收了笑容,嘴唇包牙,闭地紧紧的,努力做出了一脸的严肃的样子,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他才不会说自己在笑话孙由大公子,他知道,只要阮世安在,大公子永远都是大公子,要是对大公子不敬,阮世安不会高兴的。

阮世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他也没有那个闲心,管旁人心里面到底想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老规矩,你留下来守着,有什么事情,你先控制住等我回来处理。”阮世安说。

黑山恭敬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掌舵……万一县令大人心血来潮,硬要将你留下来怎么办?”

“我去的是秦园,不是县府,再说了,旁人想留我就这么容易吗?”阮世安似笑非笑的说。

“也是……不过,万一秦园的少主秦霜姑娘硬要将你留下来呢?”

阮世安撩了袍子一边踏上马车一边无所谓地问:“她硬是留我做什么?帮她爹铲奸除恶?”

黑山一脸认真地说:“秦霜姑娘年芳二八,尚未婚配,一般这种小姑娘见了你这样俊秀的公子,多少都会动春心,说不得呢?”

正弯腰进车厢的阮世安一顿,转过脸来,责怪似的看了黑山一眼,面无表情地直接进去了。

“走吧,去秦园。”车厢里的阮世安的声音传了出来。车夫一挥鞭子,车轮滚动,渐行渐远。

黑山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马车,喃喃自语地说道:“我不会是眼花了吧,我怎么感觉他脸红了呢?”

……

……

现在正值春天,桃花开的漫山遍野,秦园山脚下开垦的良田也多是人在地里忙碌。

阮世安人还没有到,就见远处一片灿烂的桃花林中,一条长长的延伸出来的石板路的尽头。巨大山门的门口站着一个娇小可爱的人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我今天杀人了吗? 秦霜一见远处驶来的马车上,阮世安掀开了车厢外头的帘子往这边看,她就冲着他招了招手打招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今天倒是没有穿那天第一次见面的土灰色的小短衣,穿了襦裙,可是那衣裙也不鲜艳,湖蓝色的粗布做的,只是剪裁的极为合身。再加上她那自信坦然的神态,反倒让人觉得比绸缎的衣服更加的贵重了些。

阮世安看着秦霜那张天真的笑脸,突然觉得有些慌张,他问赶车的小厮:“木头,你帮我看看,我今天的衣服上可有血迹?”

赶车的小厮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一听闻赶紧拉住了马车,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紧张地问:“掌舵……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要不咱们现在就回?”

阮世安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说道:“别大惊小怪的,你只管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血迹。”

木头一脸的疑惑加迷茫,看了看阮世安的衣裳,说道:“没有……不可能有的。您是不知道,那些帮您洗衣服的姐姐们有多用心,有血迹的衣服都直接扔了,您的衣裳纤尘不染,只要您今天没有杀过人。”

阮世安又问:“那我今天杀人了吗?”

木头的表情更加的一言难尽了,揪着整个脸看着阮世安,有些不明白今天的掌舵是怎么了。往常他的脸上沾着血都不当一回事,更何况衣服?而且还有些糊涂了……

可是阮世安在他心中,就像是一个神一样,再觉得怪异,也丝毫不会影响他服从的心,于是老实的说道:“没有吧,至少我没有听说您杀人了……”

他说完又愁眉苦脸地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在外头赶马车的,您在里面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他一抬眼,看见秦霜正面色疑惑地看着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这边。于是对着木头说道:“没事了,赶车吧。”

他将车厢的帘子放了下来,在里面坐正,将心中这种莫名的心情捋了捋,最后颓然地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阮世安啊阮世安,你怕是真的活在梦里了,竟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他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又带上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微笑,有些凄苦的感觉。

秦霜一直门口看着,见到他们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他们要掉头走了,还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山门后头,看是不是突然冒出了许多的护卫,让阮世安觉得她是给他下套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啊,大家都在忙,山门口也就寻常几个负责迎来送往的守卫,并没有什么异常。

幸好,他的马车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又开始前进,向着这边而来,秦霜心中的那口提着的气也放了下来。

她笑眯眯地看着阮世安从马车上下来,见他依旧是一袭的白衣,冰雪为肌、玉为骨的气度,过于干净透亮的眼睛,还有那张一看便很善良的少年面相,她就打心眼里高兴地笑了出来。

阮世安好像被她这样的笑容灼伤了眼睛,一垂眸,对着秦霜微微躬身,抬手见了个礼:“秦姑娘……”

秦霜站在原地,也像他一样,回了个礼数,笑着说道:“我以为你会不愿意来……幸好你来了。你想要坐马车上去,还是步行走着上去?”

阮世安抬头看了看那条蜿蜒上升,隐藏在桃花林里的路,问:“姑娘平时都怎么去?”

“我喜欢走路……”

“那好……我也想趁机看看秦园的风景,咱们走路吧。”

秦霜的眼睛又笑成了月牙,眸中星光闪闪的亮光,“好啊……只是时间要久一些,你跟我来……”

说着就大方的转身走在前面,阮世安看了看她的背影,也抬步跟了上去。

山腰上不全是桃树,时不时的还有其他果树的花也掺杂在其中,只不过在远处亮眼的粉色给盖过去罢了。

阮世安跟在秦霜的后面,穿梭在这些花树中间,好奇地说:“我听说,树苗要从小长到开花结果,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时间不一,有的三年,有的要四年,有的要五年或者更久。可是秦园的第二年,这里的树就都开了花……”

秦霜笑着接话:“所以,阮公子也觉得秦园有什么秘宝?”

阮世安脚步一顿,看着秦霜在前面走的背影,见她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于是一边走一边说:“我对秦园有没有秘宝,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罢了。”

秦霜说道:“其实很简单,其中有很多是我们从老秦园移过来的,还有一些,是用成熟的丫枝接在老树上,养出来的,接出来的芽不用等那么久,第二年就能开花……”

阮世安有些惊讶,他从来不知道果树还能这么养。

秦霜背着手转过身来,在上坡路上倒退着走,看着下方的阮世安说:“我当初说,你们的人要是想要种地过活,可以来我的秦园是真的,即便什么都不会也没事,秦园的人会负责教,没有地会帮着开荒,没有种子芽苗,我们也会分,总不会让人饿了肚子……”

她的眼睛里全是真诚,一脸期待的看着阮世安。可是阮世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此时在这一片犹如世外桃源中漫步,真正的处在鸟语花香之中。

他心里面喜欢,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都会一口答应下来,就在秦园里生活,种地为生,可是他不能。

秦霜敏锐地发现了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无奈和伤感,正想着说些什么,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因为她倒退着上坡,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把自己给绊倒了……

阮世安站在当地,与坐着的秦霜对视,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哈哈哈……”秦霜尴尬地笑了两声,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我踩到裙子了……哈哈哈……我平时都不穿裙子,要干活不方便,一时间忘记了……哈哈哈哈……”她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说着说着,觉得十分丢脸的秦霜,圆月般的脸就红透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脸红 阮世安看着她,也有些不安,在是否背过身去上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才能缓解秦霜“出丑”的尴尬。结果他因为着急,垂着眼睛眨了眨,脸也红了。

秦霜站得高些,本来娇小的身材,此时正好与阮世安平视,见他不安的站在那里,垂着眼眸,红了脸,心中有些暖暖的好笑。

于是她笑着问阮世安:“出丑的明明是我,你怎么也脸红了?好像跌倒的是你一样。”

阮世安抬眼看她,见她已经神色如常的看着他,于是心中松了一口气,慢慢上前了两步,站的与秦霜更近了一些,认真地说:“我宁可跌倒的是我,这样我还能自在一些……”

他站的近了,秦霜就从平视变成了仰视,这么仰面看着他。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香甜微苦的荷花香气。

秦霜心中那股子痴心妄想的痴念又上来了,她好想将这个人留在自己的身边,变成自己的,就这么留一辈子。

可是不能,她的家族传承不允许,他的身份,也不允许……

秦霜的目光暗淡了下来,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利落的转过身,接着在前面带路。

阮世安站在原地,看着秦霜的背影,他的心在狂跳,身体里早已冰冷了许多年血液在欢快的奔腾……

因为刚刚的对视,他好像从秦霜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温情,唤醒了他内心深处,许久都没有过期待和希望。

这期待是陌生的,陌生的让他有些慌乱和无所适从,他在原地闭上眼睛缓了缓神,才又跟了上去。

两人人漠然不语的走着,路边新长出来的小草嫩绿,挺拔的支棱着身体站在土壤中,生机勃勃,还带着泥土特有的香气。

他们一前一后,一个穿着湖蓝色的衣裙,一个白色的素色长袍,在花树的掩映下沿着曲折的卵石小路向上移动,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步伐就走成了一个频率,慢悠悠的,悠闲的一步一步向前,好像可以就这么一辈子走下去。

秦霜时不时地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笑的像对月牙,算是没有冷落了客人。

“我以为,秦姑娘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就不会再与我打交道了……”阮世安有些心虚的问,他很喜欢看她对自己笑,笑的人心里发甜,轻松愉悦。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少不更事的日子。可是,明明已经回不去了。

秦霜这次没有转过身,依旧在前面走着,好像在仔细地想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她说着转过头对着阮世安惊讶的眼神又笑了一下。

阮世安迟疑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姑娘可是看错了,我是黑市的当家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呢……”

秦霜脚步不停,依旧轻松地说:“这个我可管不着,我这个人一向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情。你不知道,每当有些事情难以决断的时候,我就会掏出五个铜钱给自己卜上一卦。

实际上我并不会卜卦,撒铜钱只是个让我理清楚自己内心的时间。其实不管铜钱怎么样,最后我都会凭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的。

就好比上一次,白素元拉着我去黑市,我知道有些不妥,但是还是跟着去了,不为别的,就是当时感觉应该去。”

阮世安皱了皱眉头,说道:“秦姑娘经此一劫,或许应该得了教训,知道些人心险恶。你凭着自己一时的感情顺了朋友的意去冒险,熟不知朋友也能害了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情了。”

秦霜转过头来对着阮世安灿烂一笑:

“不……我很庆幸我去了,要不然我怎么能遇见你呢?”

阮世安顿时愣在当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但是看秦霜说的大方坦然,他似乎也没有当真的必要,于是闭口不言,接着跟了上去。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喜欢吃什么?”秦霜突然问。

阮世安听了这个问题之后,脑海中霎时间涌现出来了很多小时候的画面,那些画面与各种童年记忆的吃食有关,颜色鲜艳,充满了阳光与欢乐,但是却如梦幻泡影一般,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阮世安今天想了太多的从前了,以至于他觉得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而眼前的这一切,这如同仙境般的美景,还有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可能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罢了。

他有些讨厌现在的感觉,于是皱了眉头说道:“我没什么忌口的,什么都可以。”

“没什么忌口的就好,秦园置办的吃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山上种出来,养出来的东西。咱们脚下的这座山,主要是种地,旁边那座山,主要是养着各种走兽,供给肉食。你喜欢打猎吗?”

阮世安似乎走的有些累了,稍微站了一瞬,嘘出了一口气,说道:“不喜欢……”

他对杀人就已经够厌烦了,对于打猎丝毫提不起兴趣。

秦霜听他这样说,似乎很高兴,转过头对着阮世安笑着说道:“我也不喜欢……我看见那些活生生的动物总是觉得他们能懂我的心一样,长得又很可爱,下不了手。不过我喜欢吃肉,所以我一般都不会去那座山,怕自己看的多,对那些动物有感情了,到时候自己想吃肉,又难受,白白的煎熬。”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站住了,想了想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虚伪了?”

阮世安一边慢吞吞的走着,一边说道:“君子远庖厨罢了。”

秦霜看着他问道:“这话我知道什么意思,君子应该离厨房远一点。这跟我虚不虚伪有什么关系?”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而后说:“不是……这是一个典故。”

秦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往回走了两步,凑近了阮世安与他一起并肩而行,说道:“我从小没有读过什么书,只学过《千字文》和《百家姓》,再就是秦家的家谱。所以很多东西也都只是听过,一知半解罢了。你能跟我讲一讲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秦家家训 阮世安说:“其实没什么,孟子去劝齐宣王施行仁政,劝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说的恰恰就是你的这种心情。

说,齐宣王曾经坐在大殿里,看到有人牵着一头牛从殿外走过,就问那个人,牵着牛要去做什么。那人说,要将牛杀了取血祭祀钟鼎。齐宣王见那牛吓的瑟瑟发抖,实在是不忍心,就让牵牛的人放了它。

牵牛的人就问,那就不祭祀钟鼎了吗?齐宣王说,那怎么能行?换一只羊杀了吧。”

秦霜觉得好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道:“牛和羊还不是一样……”

“是啊……当时孔子也是这么说的。正是因为牛和羊一样,当时齐宣王将牛换成了小羊的故事传到了市井中间,齐国的百姓都以为齐宣王吝啬,舍不得拿大的牛祭祀。

齐宣王很冤枉,说:孤好歹是一国之君,怎么会吝啬到连一头牛都舍不得呢?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心理,当时就只是不忍心杀了那头牛罢了。

这时候孟子便说,无他,只是因为齐宣王您的心地仁慈罢了。心地仁慈的君子,见到了活着的飞禽走兽,就不忍心看着它们死亡。听到了他们的叫声,就不忍心吃了它们的肉。大王之所以要用羊换掉那头牛,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没有看到那头羊在眼前罢了。

看不到,自然就勾不起仁慈之心。”

秦霜连忙说道:“对对对,我的心情跟那个齐宣王一样。”

阮世安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孟子还说,这是好事,心地仁慈的君子一般都不忍心去厨房,看厨子杀生——就是‘君子远庖厨’这句话:

一个仁慈的君子连飞禽走兽都不忍心害,就不会去害人。一个仁慈的君王,如果用这样仁慈的心去对待国民,爱护国民,那那个国家的国民就都可以安居乐业。国民若是可以安居乐业,那君王便可以统一天下,这便是王道。”

秦霜又激动地说:“对对对……原来老孟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跟我们秦家家训的意思差不多。”

阮世安听她将孟子唤做老孟,很是有趣,脸上的笑容都透着温柔,于是问:“秦家的家训是什么?”

“远离朝堂,专心种地,广民以教,授之以渔,使万民安居乐业,则天下太平。”秦霜很是顺口的说,像是从小就念叨了很多遍了一样。

阮世安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随即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下去,说道:“可是……这些不过是人的美好愿望罢了。孔孟推崇的王道并没有统一天下,而是后来秦王用霸道统一的天下,不觉得很是荒谬吗?”

秦霜此时倒是突然就懂了起来,不说对对对了。而是对阮世安认真的说道:“不不不,霸道的背后都是用王道支撑,秦国当年之所以能横扫天下,脱不开本国的国民安居乐业,种地织布,民生繁荣。

若不然,每一次征战的粮草,兵器,战马,盔甲,都从何处而来。秦国几代君王连年征战,却没有像其他的国家一样,打了一仗就衰败下去,不外乎重视本国民生建造和土地耕种。所以我坚信,使万民安居乐业,便可以天下太平。”

阮世安默默地看着秦霜,见她的脸上神色坚定,有一时间的怔忪,好像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脸上突然露出了哀伤的神色,但是又很快将自己的软弱压了下去。

他恢复了常态,脸上依旧带着他一贯的若有似无的微笑,似嘲讽,又似凄苦的模样,说道:“或许吧,天下太平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掌控黑市的当家人,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聊以生存。若是秦姑娘邀请阮某来,是想要通过三寸不烂之舌,劝说阮某改邪归正,弃暗投明,那还是算了吧……”

秦霜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去问我娘就知道,我这个人痴的很,只知道种地,不会想那些我掌控不到的事情。像是什么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啊,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那是我爹那个书生县令才会想的事情。

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对自己种地这个事情非常的有信心,我相信我地要是种的好,大家都可以过的幸福。

我确实是有过想劝说你来秦园种地耕田,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情有些危险,或许你会喜欢秦园的生活,所以才这么说的。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你别多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宴请你一回,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秦霜滔滔不绝地一下子说了很多,生怕将阮世安给惹恼了拂袖而去。她其实私心里想的是,如果阮世安肯从黑市里出来,到秦园里来,那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圆了自己的痴心妄想呢,对不对。可是这话不能明说,万一明说,他直接跑了怎么办?

到时候,见都见不到了……

阮世安直接瞟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秦姑娘说了这么多,更像是欲盖弥彰了……不过你劝便是了,反正我也不会听……我来也不是因为巴望姑娘的感谢。只是秦园的美名在外,实在是好奇,想趁此机会到这里看一看。

……往常,我一个黑市中人,哪里有机会来秦园一游?”

秦霜立马说道:“没事……我是秦园少主,以后你尽管来看,秦园的四季景色皆不相同,你一定要常来看看……”

此时他们两个正在半山腰上,下山广阔的景色尽收眼底,而近处,则是耕作出来的一块又一块的土地,有树有花,还有草,都依着山势而成形,像是在山上平铺出来的荷叶似的,形状各异,有大有小,但是又异常的融洽和谐。

关键是,这些长出来的叶子,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阮世安与秦霜并肩而立,站在弯曲的路径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许久都不言语,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这一刻,秦霜觉得,阮世安懂得她的感受,而她也懂得阮世安的心情,他们的感受是相通的。

而山上不仅仅有景色,还有人,许多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三长老媳妇 秦园四大门,又分成了十二个分支,象征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每一个门里,都是擅长当季耕种和制造当季物产的能人。

到了相应的季节,那个对应的门中人就会成为劳作的主力,而其他人都是听那个门的安排作为辅助劳力。

所以秦园的人绝对不会少……要不然也不会整整圈了两座山。

而这个时候,有几个人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之中,一边寻着秦霜的身影一边焦急的往上走。秦霜一看是三长老的媳妇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往这里摸,就皱起了眉头……

秦霜想要一走了之,可是带着阮世安哪里又是那么好躲走的,于是只好对阮世安说:

“公子……我们去那边的凉亭歇歇脚吧。”秦霜指着那道路的尽头的飞脚青瓦的凉亭说道。

阮世安也早就看见了那几个不走道路,直接从田埂里穿过,焦急地往这边来的人。有些好奇,但是看秦霜的脸色不太好,于是什么也没问。

“好。”他说,直接跟着她走了过去,在凉亭里坐下,等着那几个人的到来。

亭子里有放置的果子,秦霜直接就着导下来的泉水洗了两个,一个递给阮世安,一个拿在手里自己吃。

她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叉腰站在亭子的边上,看着底下的人的走近了,才笑眯眯地说道:“三伯母,地里事情都忙完了?”

被叫做三伯母的妇人憨厚的一笑,笑里带着几分圆滑和精明,说道:“哎……年纪毕竟大了,我能忙些什么,不外乎就是帮忙在一旁监督着派派种子,其他的事情自有门里的年轻人去做。”

她看了眼在凉亭里坐着的阮世安一眼,眼睛里有些惊讶又有些探究,对阮世安客气的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

随即朝着身后两个年轻人招手道:“还不见过少主……”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的尴尬又窘迫,但是三长老的媳妇就是他们的姨母,长辈让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不从,于是抬头看也不敢看,直接对着秦霜躬身行礼道:“见过少主……”

三长老媳妇说道:“秦霜,这两个就是我先前给你说过的后生,你见见,在三门中,他们都是顶梁柱,一表人才。”

说道这里,她的眼睛看到了秦霜后面的阮世安。跟阮世安比,这两个年轻人也顶多就算是周正了一些,于是心虚的改了口道:“其实男人……外貌长的怎么样,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能帮你挑担推车出力气。你看他们的体格,以后你要是再下地里头种些什么,他们也能帮你分担一些不是么?”

阮世安正在举着果子拿在眼前看,好奇这个季节怎么还有秋天的果子。一听那妇人这么说,举着的手腕就顿在了那里,雪亮的眼光一扫,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秦霜又咬了一口果子,说道:“我要什么别人给我挑担推车?我自己都会。真是笑话了,秦园里头哪个人不会挑担推车?难不成都能给我当夫君?”

阮世安的眉头不自觉地紧了紧,将手中的果子轻轻地放在了果篮里,转而专心地看着秦霜和那三个来人说话。

三长老的媳妇一愣,随即又说道:“秦园里的头人都会,可是秦园外头的人不一定会啊,在秦园里头找个夫君,知根知底的不说,还对秦园忠心耿耿。你要是找外头的,谁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呢?万一再将你绑架了要秦园的秘宝,到时候可怎么办?”她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阮世安,接着说,

“秦霜……不是三伯母操闲心,你经过此一事,差点就让秦园断了传承了,这次该是吸取教训,赶紧找个夫君,多生几个孩子……那我们这些老人家也就没必要提心吊胆的给你操这个心了不是么……”

秦霜笑着说道:“找,我说不找了么,你看我见你来,乖乖的在这里等着你来,人我也看了,我不喜欢。你总不能强按着牛头吃草吧?”

三长老的媳妇语气一滞,又看了看身后的跟着的那两个年轻人,转而问秦霜:“他们两个哪里不好,你不喜欢?”

秦霜一边咬着果子,一边大方的看了看那两个人,而那两个不过二十的男子根本连抬头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秦霜没羞没臊地说:“他们长得不好看……”

三长老媳妇一听,差点跳了脚,望着亭子上的秦霜说道:“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男人要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得你能帮你担事儿才是真格的么?你又不是皇帝选妃,要好看的做什么?”

她这个举例,直接让那两个年轻人又对视了一眼,那模样好像羞愧地恨不得掩面奔逃。

秦霜不由地笑出了声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是为了打发她走,也不得不如此了,于是敛了裙子蹲了下来,对着阶下的三伯母说道:“伯母,你说秦园里的人,哪个干活不都是一把好手,没有哪个是无用的闲人的。

要照你的标准,秦园里都是帮衬我干活的,那怎么能挑的出来呢?

况且了,你们替我选夫君,主要的不就是期盼着我能早一点生孩子么?我不缺给我干活的人,我缺的是能跟我生孩子的人。所以,干活怎么样无所谓,你在秦园里头给我找个好看的……要不然即便成了亲,我们感情不好,生不出来孩子,不也是白费力气,你说呢?”

三长老媳妇面色不悦地看了阮世安一眼,像是看什么仇人一样,然后又瞄了身后的两个低首躬身的年轻人一眼,不服气地说道:“你要多好看的啊,这两个人还不好看,浓眉大眼周正的,在秦园里多少小姑娘惦记呢……”

秦霜将手里的果核一抬手扔到了地里,说道:“谁惦记你给谁啊,反正我是看不上……至于我要多好看的……”

秦霜想了一想,像是才想起来身后还有阮世安一样,扭着身子指着他道:“我要求不高,就跟他长得差不多就行……去找吧,找到了我立马成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问题 三长老媳妇早就预料到秦霜的那点小心思。如果不是这样,她秦霜也不会专门将人都支开了,连她的侍女六丫都没带,自己早早的等在山门下不说,还带阮世安两个人慢悠悠地游秦园。

她急地躲了躲脚,上前两步,将秦霜拽到跟前,小声地说道:“你不会是真的想要他吧……你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黑市的人?黑市的人心狠手辣,要钱不要脸,杀人如麻。你怎么能只看长相不看人的德行?

你这样,不是把整个秦园,还有秦园的这许多人都往火里推吗?”

秦霜翻了翻白眼,她真是听够了这些大义凛然的话来,动不动的就拿秦园的传承和秦园的责任来压她。她也小声地说:

“三伯母,我刚刚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只要你找个长得好看的,我看的过眼,就能成亲生孩子。……你也别嫌弃人家阮公子,你以为天底下的人,只要我给个眼神,就都抢着入赘秦园吗?你求人家来,人家还不愿意来呢!……我不会跟他怎么样的,你赶紧带着人走吧,再接着寻觅去。”

三长老媳妇担心地往后又看了一眼阮世安,还要说些什么,秦霜已经走过去去洗手了,一边洗手一边不经意都说道:

“三伯母,你们该去看看地窖里的果子,我尝着放不了多久了,拿出来一次给大家伙分了得了。”

三长老媳妇一听,立马就忘了刚刚自己要说什么了,紧张地问:“真的?……”

秦霜拿了挂在一旁的布巾子洗了洗,擦干净了手,转过来看着三长老媳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拿这些事情开过玩笑。”

“哦……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转身就走了。那两个年轻人也连忙对着秦霜躬身告了辞,解脱一般的欢快而去。

秦霜不由地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想着:看到没,即便是秦园里要些个脸面的男子都不愿意入赘,更别说其他人了……

秦霜转过身,就遇上了阮世安那双探究和好奇的眼睛,于是转过头看了眼已经被她打发走了的那行人。解释道:“哦……种地的人,一年到头就为了些许的收获,辛苦,所以更看重辛苦的得来的果实。你看,我一说果子要坏了,他们立马就走了……”

阮世安用眼神凉凉地看着她,秦霜感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鄙视……

“我不是问这个……我想问的是……从未见过仆从能这么给自家少主拉郎配的,你这个少主当的……”阮世安没有说话,话太难听的时候,留一半是风度。

秦霜尴尬地笑了一下,走到了阮世安对面的另一把椅子坐下,说道:“这个……这不一样。我们秦园里头,大多数都是……嗯,反正没有那么多的尊卑讲究……”

阮世安无情的揭穿她,悠悠的说:“我看未必吧……那两个年轻人对那个仆妇可是尊敬的很,即便觉得丢人,也跟着来了。反倒是你叫三伯母的那个仆妇,她可是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秦霜更觉得有些尴尬,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毕竟是女子……年纪也小,他们也是长辈,这论不起来尊卑,正常的很。”

阮世安好像一点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说道:“这可不是普通论不起尊卑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你们秦园的仆从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你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子生孩子。可是照着他们这个着急的表现,说不定什么时候,都敢给你下药……”

秦霜看着山下的景色,等着阮世安说后续,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有下文,于是奇怪的问:“下什么药?杀了我?”

阮世安一时间语塞,他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说什么下药?幸亏她没懂……

于是他沉默了。

而秦霜见没有问出来,也陷入了沉思之中……阮世安的话,将秦园的窘况一语道破,说出了她娘秦承庆和秦霜都一直担心的事情。秦园里的人,除了他们母女,其他人其实都是自愿守护秦家血脉的人,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牢固。

秦家的家谱记录过很多故事,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而秦家血脉中的主人,就不停的在受人尊敬的家主、和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可以抛弃的工具中不停的变化着实质上的身份。

而现在,虽然秦家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了。一方面,本来就因为女子的身份而受轻视,另一方面,经过秦霜十多年的努力,该教的都教了,该得的好处,那些人也都得了。

随着秦霜成年,大家看她的眼神,已经从一个指望着巴望着的少主,变成了一个可以延续秦家血脉的生育工具。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所以她娘秦承庆一天比一天的焦虑,而且迫切的希望,能给她找到一个精明能干的夫君,帮她压制住秦园里这些飘忽的心思。

可是这个套就又回来了——能干的不会愿意入赘,平庸的即便入赘了,也是个摆设。

“我娘总说我是个不成器的,只会一心扑在田地格子里,摆弄些花草树木、庄稼禾苗……其他的,一概不行……”秦霜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

阮世安望着远处,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以前的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你行……只要你能狠下心,就没有什么不可行的。”

秦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阮世安看着她,似乎在犹豫,他直觉秦霜问的问题,很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回答的。所以他没有应声。

秦霜见他这个模样,理解了他的顾忌,于是张口问道:“你要是不愿意回答就不回答,可是如果你回答了,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作为交换……好不好?”

阮世安看着她,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问:“我问你什么都会回答么?你要是不回答,那我岂不是亏了?”

秦霜想了想说道:“如果你回答了,说明那个问题并不是什么紧要的秘密,我相信你问我的时候,自会衡量一二,以同等的问题提问,不至于让自己亏了的。”

阮世安笑了,眼睛里明显有些欣赏的神色,说:“你倒是对我挺有信心……可是,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要是亏了,只会找别人讨账,没有将原因归到自己身上这一说。”

秦霜一心觉得阮世安是好人,所以不以为意地、眼睛又笑成了月牙,说:“那我可问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掌舵 阮世安无声默认。秦霜高兴地坐正,还让自己坐的舒服了些。

春风暖暖的,带着山上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断的飘过来,闻着就有一种生机和希望的味道。

而此时,自己喜欢的人就在桌子的对面,与自己一同坐在凉亭里,秦霜看着远处的景色和田野,觉得岁月静好,心情愉悦,妄想着,以后要是可以跟这个人一起这么在秦园老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所以,她真的没有耍什么心眼,而是认真地想要了解阮世安这个人,想多了解一点。她想了想所有与他见过的经过和画面,终于开口问道:

“嗯……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手下称呼你为掌舵?他们为什么称呼你为掌舵?听着像是跟船有关……”

为什么称呼黑市的当家人为掌舵?

阮世安又被这样一个问题带到了过去的回忆里。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面容黝黑苍老,眉毛一直愁苦的耷拉着的白发老人。在幽暗的地牢深处,他的脸从黑暗里慢慢的显现了出来,对着他沉重地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

“怎么了?这个问题不能答吗?”秦霜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于是问道。

阮世安从恍惚中醒了过来,看了秦霜一眼,平静地说道:“不是……”他顿了一顿,带着有些怅然的神色接着说,“确实是跟船有关……

黑市的前任当家人孙掌舵,曾跟我讲过这个问题的原因。他说,最一开始,他们做的生意,交易就是在河流的中心,在船上做的,为的就是躲避官府和军队的清缴和报复。

如果被发现了,他就负责掌舵逃跑。时间久了,掌舵这个称呼就成了黑市当家人的固定称呼……”

秦霜想了想那日自己在黑市那栋楼里见到的繁荣和规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在船上?……那得多大的船才能装下那么多的人?”

阮世安笑了,说道:“最一开始的黑市,并没有那么许多人,一直维持在十多个人左右,而且时不时的还会折损一半,在船上负责交易的顶多也就两三个。”

秦霜“哦”了一声,又惊讶地问:“不是……他们当时就这么几个人,都能将官府和军队的人给招来?那……不可能吧,就这么几个人能卖多少了不起的物件?以至于让官府和军队追着打?”

阮世安眼神一暗,沉重地说道:“因为他们做的生意,是卖死人的头发,而那些头发……是从战场上,那些死亡将士的头上割下来的……”

……

……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孙掌舵耷拉着的眉毛,总是给人一种悲伤和苦难的感觉,他的脸又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隔着牢房的栅栏,看着他,像是一个蛊惑人下地狱的恶鬼。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受尽了苦难的普通老人,却一手创造了这么大一个黑市,一个藏污纳垢,犹如修罗地狱般的地方。

阮世安冷漠地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认命一般的靠着牢房的墙壁,望着对面那垒的坑坑洼洼,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下来的石壁发呆。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管我叫做掌舵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在离这里千里之外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像这里这么贫瘠。那里土地肥沃,只要季节到了,随便撒上些种子,来年一年的吃食就够了。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打仗了……打仗的人那么多,时不时地就有人到村子里来,抢我们的食物,抢人去当兵……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在乎我们的粮食被抢走了之后,靠什么生活。那时候,真是惊异那个世道,怎么突然一下子,一夜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强盗。

强盗和强盗还不是一伙儿的,有时候,上午这伙强盗刚来,抢走了我们嘴里的饭食,下午,又有另一伙强盗来抢,可是,已经被抢空了的我们,哪里还拿的出来?

有时候,他们没有抢到东西,就不高兴,就会杀人。硬说我们藏起来了,一边杀人,一边逼迫着我们交出来。

我记得清楚,那时候,正值冬天。天上下着大雪。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是秋天收获的粮食,已经被接连几次的搜抢,给抢没了。

我和我娘子两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埋在土地里的一罐子种子刨了出来。一家人围在那个罐子旁边,留口水。

孩子饿的不行,伸手就要抓着吃,被我娘子一巴掌给拍掉了。她说,这是咱们明年种地的种子,这要是吃了,下一年怎么办?拿什么去种地?

我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家里已经空了的野菜筐子,对她说,可是咱们没有吃的了,要是留着种子,咱们现在就得饿死,根本就活不到明年的春天。

可是她望着那一罐子的种子哭了,说,明年怎么办,再接着饿肚子吗?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她的豆大的眼泪砸在了罐子里的麦子上,立马吓的就止了哭,说道,坏了怀了……湿了就放不住了……

我说,咱们就吃这一捧,将你眼泪滴湿了的这一捧拿出来,给孩子们煮点米汤,咱们也喝一点,今天太冷了,不吃东西怕熬不过去,等明天,我再走远一点,将附近的田地都再刨一遍,说不定还能在土地里翻到些漏掉的粮食。

她看着我手里捧着的已经湿了的种子,这才答应了。”

阮世安听着他说这些,早已经转过脸来看着孙掌舵,轻轻地皱着眉头,脸上出现了不忍的怜悯神色。

孙掌舵看着他,笑着问:“你们家肯定没有过过这种日子吧?……我知道,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即便是乱世,也有人可以日日喝酒吃肉,过的舒坦。

你们阮家不是普通的人家,世代的读书人,不管是谁跟谁打仗,你们家的人中总有人可以做官,有钱粮俸禄,跟我们这些村子里的平民庄稼汉,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饥荒 可是这句话并没有收获阮世安的同情,他脸上的怜悯神色瞬间便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带着无所谓地语气,缓慢而低沉地说道:“那又如何?不管是什么身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即便是惨死的原因不一样,还不都是惨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凄凉和悲怆的感觉,让他的语气像是一个久经沧桑的老人。

孙掌舵垂了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啊……或许,只有生和死,是最公平的事情了。

……可是,不论是生还是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活着的过程才是最长的,最主要的……

那天我们刚刚将那珍贵的种子下了锅,煮了一锅米汤,说是米汤,其实就是一锅清水里面飘了几粒粟米。

可即便是这样,我们看着那滚滚的热气,心里面也踏实了许多,高兴了。

一家人一人拿着一碗水,围在一起,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喜悦,就这么像是喝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慢慢地喝着。

我娘子,还专门将那本来就不多的粟米,分给我了大半,其余的分给了孩子们,她的碗里,不多不少,就那么一粒在碗底沉着。

我要分给她。她说,咱们全家的命,全靠你了。明天,你还要走很远的路,给咱们找吃食,你快吃吧。我在家守着,不动,两粒米就够了。

我当时看着她皮包骨的一双手,捧着碗。眼泪往心里流,头一次知道,原来眼泪流到心里,能烫得心火辣辣的疼。

正在这时候,突然,外头就想起了马蹄声和叫喊的声音。又有兵匪进了村子了。

我一听这个动静,就催着孩子他们赶紧喝掉碗里的东西。即便是那水滚烫,也得喝下去。

我烫的嘴疼,感觉嘴里面没有知觉了,才将那一碗清水带着粟米给刮干净。刚刚将碗放下来,兵匪就将我那家的门给踹塌了。一股子凛冽的寒风飘带着雪就这么一下子吹了进来。

我根本就分不清楚当时到底是吓的还是冷的,整个身体一下子就僵直住了,像是变成了石头一样,愣在那里。

那些兵匪,早已经对如何搜查农户的家里的粮食有了自己的经验,他们一进门,就拿长枪的尖戳着孩子的脑袋,问:“粮食呢?只要是能吃的,通通拿出来。”

我和娘子吓的魂不附体,赶紧将孩子拢在怀里,连忙求饶说,官爷,没有了,昨天才有人来抢过,一粒米都没有了。

那人立马便说,你放屁,我寻着你们家的烟囱上的烟直奔来的,你们自己刚吃饭,现在却说没有了?自己交出来,要不然,一个都别想活。

我说,我们烧的水啊,没有东西吃,烧水吃饱的……

他们自然不信,开始到处翻找……搜粮食的和藏粮食的,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回合了。他们也知道我们会将粮食埋在地下。于是满院子的找。我们那天才刚刚将那个种子罐子挖过,新翻的土地颜色虽然盖住了,但是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他们刨出来,一掀开盖子,高兴的发狂,伸手就抓着往嘴里填,粟米被抓的掉的哪里都是。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终于痛哭了出来,那可是我们家刚刚忍着饿,犹豫了许久才吃了那么一口的种子,此时却被他们像是猪拱食一样大口的嚼着……

我娘子当时就疯了,她扑了过去,一边叫喊着,那是我们的种子,你们不能吃,不能吃,一边要将那罐子夺过来。

可是他们……他们……”

孙掌舵说着,黝黑而苍老的脸上,痛苦非常,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情景一般,两行泪无声的从他那干瘪的眼眶里留了出来。

“他们一枪就将我娘子给戳死了……我到这时候还记得那人的表情,那种不耐烦,又蔑视的眼神,好像他戳死的不是一个人,不是旁人的娘子,小孩子的娘。而是一只打扰了他吃饭的苍蝇。

他们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好像怕我娘子的血弄脏了他们一样,抱着那罐子种子,就走了……

我冲上去,抱着我娘子那不断流血的伤口,整个人都在哆嗦,我害怕,只知道害怕,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着我娘子,在我的恐惧中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而我那两个无知的孩子,还不知道他们的娘,已经死了。他们只知道自己饿了,在捡刚刚那两个兵匪抓漏了掉在地上的种子。用小手的指头,捏着一粒一粒的往嘴里填。连带着雪,连带着泥土,连带着他们亲娘的血……”

孙掌舵停了下来,轻微的哽咽着,叹息着,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而阮世安,他坐在牢笼里面,依旧眼睛望着对面的石墙,可是他的眼眶里也有了泪水。他在心里面嘲讽自己:阮世安,阮世安,你竟然还有心去可怜别人。

可是他抑制不住,他内心的柔软让他难过,眼眶里一直盈着泪水,咽不下去。

孙掌舵终于平复下了心情,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着他的悲惨遭遇,可是语气里再也没有温情,而是透着丝丝的冷意:

“后来,我将我娘子埋了。可是你知道吗?我头一天埋的。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那坟却已经不知道被谁挖开了。我知道,村子里已经有人挨不住饿……开始吃人了。”

阮世安的眼神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可是他依旧没有动。

“你可能猜不到我那时候的心情,我那时候,心里面最多的感觉,不是可怜我娘子尸骨无存的伤心,也不是害怕,也不是恶心。而是对这个世道的恨,对所有人的恨,恨的咬牙切齿。

那天晚上,我将家里的房子烧了,带着两个孩子和所有的家当,离开了那里。

本来我是想把整个村子都烧了的。可是我带着两个孩子,怕被发现,被打死,再变成他们的粮食……

就那样,我带着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满土地的盯着找吃食,然后在一条路上,跟着很多人,一起去逃荒。我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走,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出路,只是感觉这么多人在一起,有希望,能安全一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孙大胆 那一路上……不停的有人饿死在路边,也不停的有人,为了吃一口饱食,卖儿卖女。将儿女卖给富贵人家的,还算是没有失了人性的。有的呢,直接就在这逃荒的队伍里,将孩子互换了下锅……

虽然不是大多数,但是依旧是有的,我见过。那时候,我就想,即便是我自己饿死,让孩子吃我的肉,我也不会像那畜生一样,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当粮食,只为了自己能活。

可是即便我那么尽力的护着我的两个孩子。还是在一次逃荒队伍的慌乱中,将我的小儿子丢了,那时候,那个孩子才四岁……

我在混乱的人群中,一手拉着孙由,一边哭,一边喊着小儿子的名字,小石头……小石头……可是再也没有找回来。

我至今都不敢想,不敢想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这么丢了是什么下场……这是我的锥心之痛!

再后来,到了一座城池里,偶然发现竟然有人买头发……那时候才头一次知道,原来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要梳头,要梳云鬓,要多插些金银钗环,就要很多的头发。但是很多人自己的头发不够用或者长得不够好,就会去买别人的,挽出个样子,藏在自己的头发里。”

孙掌舵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说道:“世上事就是这么奇怪,当我们愁苦着如何活下去的时候,有很多人,愁的是自己的头发不够多,梳起来不好看。我看了,她们的发髻梳的都很大,说,越是富贵人,才会有那么多浓密又黑亮的头发。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她们头上的头发,是死人头上割来的呢?”

阮世安有些惊异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皱着眉头,似有谴责。

孙掌舵注意到了他的模样,将自己的脸用往牢房的栅栏跟前凑了凑,似乎想要将阮世安的表情看的真切一些。可是牢房里昏暗,他又在那坐着一动不动,即便他自己往前凑,又能看的多清楚呢。

可是孙掌舵还是很肯定地说:“你看……我知道你这个表情的意思,你觉得我是黑市的当家人,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所以你以为我说的意思,是……为了割人的头发卖而去杀人了吗?哈哈哈哈哈……小子,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杀过人……哈哈哈哈……”

阮世安看了他一会儿,凉凉地说道:“或许你没有亲自动手,可是经过黑市之手,死了的那些人不算吗?恐怕阎王会替你算的。”

孙掌舵的正在大笑,一听到他的话,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的消失了,又成了他一贯的那一副耷拉着眉梢的凄苦样子。他叹了口气,说道:“也许吧……可是我不在乎。为了活命,我尽了力。自从家里面种地无望,妻儿接连惨死,我已经不在乎其他的了。

我只知道,再也不要过没钱吃饭的日子,也再也不能让我的剩下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有任何的危险。

更何况,我当时,只是卖头发,还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卖头发?”

他佝偻着要,又往后撤了撤,转身说:“我卖的头一把头发是自己的。然后拿着那些钱,去了城外找到逃荒的人群,又买了些头发回来卖掉,就那一下,我知道我有了除了种地之外的谋生之法。

可是,我知道了这个法子,旁的人也知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哪里有那多机会,别人会将头发低价卖给我呢?况且,总是要花钱的去买别人的,一来二回的,也赚不了多少米钱。

于是,我想了个旁人都不敢想的办法……去战场上,搁死人的头发回来卖。”

阮世安看着那个老头的佝偻着的背,神色复杂。

“……其他人碰见打仗的,都逃的要多远有多远。只有我一个人,有那个胆子,守在战场的周围,等着他们厮杀,我在后面偷偷的割头发。

头一次去,跟着一队兵,走了四里路。从早上等到了晚上,等他们终于开打了之后,我又等到了天黑。慢慢的摸到了那一片的尸体旁边,将一个胸前中箭的士兵的发髻整个的割下来,转身就跑,发了命的跑。身后丝丝的发凉,总感觉那支军队有人来追我,要不就是已经死了那一片尸体的鬼魂在我的身后在追我。

就这样,我跑回了家,吓的腿脚发软,以为再也不会去了。

但是等头发卖了钱,有了米下锅,我就想,还可以去第二次。

于是我就这么着,一次又一次的壮着胆子去,割的头发也一次比一次多。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索性后来,我就雇了几个人一起去。

趁着他们一路上厮杀,我们就在后边远远的跟着,扒尸体身上的财物,然后再将那些士兵的头发给割下来。

那时候,我几乎天天盼望着这些人打仗,心中想着他们死的越多越好。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在我的眼里,已经都不是人了,而是倒在田地里一捆捆的粟米,等着我去收割。而那些头发就是我的收成……我盼着他们死,而且,一想到当初那些杀了我娘子的兵匪,我甚至能感觉到快慰。

于是我在收头发的那个商铺老板那里出了名,他们都知道我有办法弄来头发。于是他叫我孙大胆。渐渐地,认识我的人,也都叫我孙大胆。

可是,我这么做,搁的头发越来越多,自然也就被军队的人知道了。可是一开始他们也没有当回事。只是觉得我们这些贱民,如同恼人的跳蚤一般。

直到有一回,一个将军的尸体留在了战场上,被我的人割了头发。这件事情才惹恼了他们。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孙掌舵突然问,好像是在确认阮世安,有没有听。

可是阮世安也自然看透了他这种把戏。他也没有炫耀的毛病,更不会理会他这种考试似提问。于是很是明显的将自己的脸又扭了过来,漠不关心地看着对面的石墙,更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报仇的心 孙掌舵见他这个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接着说了下去,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说:

“因为,普通的士兵,是没有人将他们的尸体运回去的,大多都是死在哪儿,就在哪里挖个坑埋了了事。可是将军不一样,将军是官,有家族亲人,要将他们的尸体运回去,好好的办丧礼,停灵,安葬在自己家族的墓地里。

那个被割了头发的将军尸体回去了,被他的家人看见,听说,当场便晕了过去。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或者丈夫的尸体受如此的侮辱。更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在战场上割死亡将士的头发。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耸人听闻,惊世骇俗……还有一个词是怎么说的?总之就是这是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罪恶。

于是从上到下,专门派了兵,使唤了衙役,要将我们这些跳蚤杀个干净。

那时候,我们为了一把头发,经常的死人,在战场上被杀,在交易的时候被杀……

可是,跳蚤有跳蚤的活法,跳蚤多的是……他们捻死我们是容易,可是捻死一个,还有更多,哪里杀的完。

用现在你们这些年轻后生的眼光看,为了一把头发,不值得这么多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送死。

可是你知道么,在乱世中,米难得,布难求,可是偏偏人命最不值钱。逃荒的,在饿死的边缘上徘徊的人,是那个时候的大多数,乌泱泱一片片,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我说能给一口饭食,他们就会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跟着我一起去送死。

也是在那个时候,不管是买头发的商人,还是我这种卖头发的,都转入了阴暗之中,偷偷摸摸地进行交易,形成了最初的黑市。

而最一开始,跟着我上战场上,拼着命去跟留下来看守的士兵打的人伙儿,就成了最初的黑市卫队。他们本来都是一些啥也不会的流民。或许只会种地,或许曾经打过猎。可是没有一个是有些拿得出手的武功的。

因为真正有功夫的人,要不就去当了兵,要不就去富贵人家当了护院。像我们这些不入流的穷酸,也就只能为了一把头发,拿着命往上霍霍,为的就是给自己挣一口饭,或者为了自己的家人儿子挣一口饭。”

孙掌舵顿了顿,有些感慨地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要是从前家里面有地,有妻儿老小过着好好的日子,谁会想到自己去找谁拼命,谁又能想到,有一天也会在不断的杀人又杀人中磨炼出一身杀人的本事。

可是……黑市最初的卫队里的那些人,都是这么逼过来的。运气不好的,被箭射死了,被官府抓了砍了头了,运气好的,一步一步的就成为了真正的人精,成了黑市卫队的元老。

他们的队长,被称为黑山,就是为了黑市的运行,而负责杀人的人……”

孙掌舵又停了下来,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记忆中去。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些日日提心吊胆,时刻都还害怕丧了命的日子。还有那些为了活命,奔逃、跳崖、跳船,使出了浑身解数的场景……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对着牢笼之中的阮世安歉意的一笑,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说道:“哎呀……人老了,就是容易走神,还唠叨话多。说着说着,怎么就说到这里来了……我最一开始,是想跟你讲什么来着?”

阮世安被一个垂暮老人的这种叹息之声,戳中了内心。或许也是因为听一个老人悲惨的过往而心生怜悯。他没有了刚才的冷漠,配合地说:“你要跟我讲,为什么黑市的当家人,被称作掌舵。”

孙掌舵笑了,很高兴,是那种真心的高兴,好像他枯槁的身体突然有了希望一样,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眼睛里泛着泪花,在火把的照耀之下,闪着亮光。

虽然阮世安没有看他。但是他依旧用慈爱且欣慰的语气说道:“对对对……黑市的掌舵。”

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接着说道:“后来,我们为了躲避官府的缉拿,和军队的追缴,由我做主,将交易定在了河流之上,驾着船。

在地面上,我们这些两条腿的,跑不过官府和军队的马匹,也没有他们人多。可是在河流上就不一样了。

河面上宽广,视野干净,远远的就能看附近有没有船只靠近。一看不对劲,我们一群人就撑起帆船,快速的划走。他们要来追,岸上的够不着我们,水面上的,也是一样要用船追。大家的速度根本就差不了多少。

就这样,我们的黑市交易,就这么靠着水面船只盛行了起来。于是,他们都管我这个头头,叫掌舵。而手下那四个管事的头头,分别就叫了黑山、穷水、苇叶子、鱼鹰。

起初,这些都只是我们为了掩饰黑市的行当,起的黑话诨名。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固定的称呼。

前头说了,黑山,手底下管着的是卫队,专门负责的就是黑市的护卫和惩戒事宜,说白了就是靠杀人吃饭的。

穷水,负责的是联络买主,到后来我们自己不再卖东西之后,连寻找卖家的事情,也归他们管。

苇叶子,顺水漂……负责的是黑市经手的货物登记、运输、存放事宜。

鱼鹰,顾名思义,吃进去的鱼,又吐出来。是黑市里管理钱粮的账房。

这些名字,我自认为虽然浅显,但是起得都十分的恰当。以至于后来我们即便离开了水面,辗转到了这偏远的地方,做起了地面的生意,也没有改,一直沿用至今。

而黑市的当家人,掌舵,是制定规矩的人。是将这些人装在一条船上共同使劲,发号施令的人。”

孙掌舵说到这里,又走进了牢房的栅栏,往里面望,一脸殷切又郑重地说:“小子,你听明白了么?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就可以成为黑市的掌舵,从这个牢房里走出来。”

阮世安扭过脸来看着他。孙掌舵那一双耷拉着的眉毛下面,一双干枯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在灰暗的牢房里显得很是诡异,如同一个蛊惑人下地狱的恶鬼。

“我对这些肮脏的勾当没兴趣……”阮世安兴趣寥寥地说,他现在对活着都没有多大的兴趣,更别提当什么狗屁黑市的当家人了。

孙掌舵眼睛里的精光暴盛,厉声质问道:“你对黑市没兴趣,难道你对给阮家上下报仇的心也没有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吃了亏 “你在想什么?”

秦园的风景如画,一股微凉的风吹了过来,带着悠悠的桃花香气,还有新翻的土地和小草的香气。

阮世安寻着声音侧过脸,扭过头来看着秦霜,见她圆月般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他顿时从那些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但是又不入心,说了一句:“没什么……第二个问题呢?”

秦霜见他不愿意多说。虽然好奇,但是也不便接着深问。

于是想了想,自顾自地说:“我这个问题,恐怕你不愿意说,可是我实在是好奇。连我爹都不知道你的来历,家在哪里,只知道你原先并不是黑市中的人……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父母还健在吗?”

阮世安的脸上的那若有似无的笑,明显的暗淡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些勉强地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秦霜失望的哦了一声,心中想着:果然不出我所料。于是壮似豪迈的拍了下自己的座椅的扶手。说:“哎……那你问我吧,一个问题。”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说道:“正好我正在好奇,既然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那我就冒昧的问了,为什么他们要逼着你尽快的成婚生子?……我听说,秦园都是同一宗族,同一姓氏,即便你生不出孩子来,也可以在亲戚那里过继一个吧。而且这么殷切地逼你的还不是秦园的家主……”

秦霜的嘴唇动了动,表情颇是为难,她刚想说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

就听阮世安说道:“你们当着我的面说的事情,明显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别跟我说,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秦霜想了想,说道:“确实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再说了,被族中的长辈们催婚,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啊,你让我怎么回答。你难道没有过被家里催婚的时候。”

阮世安听了这话,表情突然冷了下来,面露不悦,他冷冷地说:“没有……”

秦霜被阮世安这个反应弄得有些坐立不安,想着,估计是他的家人对他来说,定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她这么总是提,确实有些讨嫌。于是尴尬的笑嘻嘻地说:

“对不住啊……好像说错话了……”

谁知阮世安却说:“我先前都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吃了亏,不会算在自己的头上,总要找回来的。”

秦霜吓的一滞,看着阮世安的表情,见他不似开玩笑。

她虽然说,心里面觉得阮世安是个好人,可是见他这么一副冷酷的模样,说着威胁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心里面突突的跳,开始泛起了嘀咕:

不会吧……就因为,就因为,他回答了我一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他,就要报复我吗?怎么……怎么报复啊?……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秦霜十分尴尬地笑了两声,说:“这个……咱们先去吃饭吧,你让我想想,我怎么回答你……”

阮世安听了这话,直接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对着错愕的秦霜说道:“饭就不必吃了,阮某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劳烦秦少主叫辆车来,将阮某送下山去。”

秦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那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早早的准备了一大桌。就等你来,再热一热就好了。”

阮世安转身就走的身影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是依旧转了半个身子,侧着脸说:“不必了,改日吧。”

说罢,就顺着来时的小路,往主道上走。秦霜没有办法,跟了两步,又跑回了凉亭里站住,双手捂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六丫……六丫……你在哪呢?”

阮世安被秦霜这么一个叫喊惊住了,猛地一个回头,看着站在凉亭里虚掩着嘴巴叫喊的秦霜。

而整个山间,都响彻着她的回声——“六丫——丫——丫……在哪——哪——哪——呢……”

他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因为,因为他实在是没有料到,一个富贵人家的少主,小姐,能这么豪放。

正在震惊中的时候,只见秦霜对着一个地方挥手,于是阮世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抱着一筐子新鲜的树叶,从一片树林里钻了出来,筐子里的树叶插的老高,挡了她半个身子和脸。明显就是拿着那个打掩护的。

她也知道被发现了,醒悟了过来,手足无措的将怀里的筐子往地下一扔,对着秦霜喊道:“是家主让我跟着你的……怕你万一又自作主张的下山了。”

秦霜看见她那个笨笨的可爱样子,笑了起来,说道:“我就知道……现在用到你了,你去看看近处哪里有空闲的马车,叫过来,我送客人下山。”

“哎……”那个换做六丫的侍女应了一声,撒起腿来就跑了。

阮世安刚一开始,还觉得秦霜的喊叫有些突兀,但是见她们两个隔着好远的距离这么叫喊着对话,颇自然,想必平常也经常这样。

于是他放开了自己印象中,世家小姐必须端庄有礼,不能高声叫喊的成见。霎时间觉得秦霜的叫喊声中透着淳朴自然,随性通透。

听她这么一叫,好像整个人心中的闷气也都散在了大山之中。于是脸上不自觉的也露出了笑容,这笑是入心的。

他是真的被这样的情景感染了,觉得开心。

可是他刚刚吃了亏,这么表现的高兴十分的不妥,于是在秦霜追过来的时候,故意敛去了笑容,只管在前面孤傲的走着,让秦霜那双小短腿,在后面小跑着一路跟着。

秦霜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得罪了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看着阮世安在前面急行的背影,心里面颇有些失望。

当然,要细说起来,她本来也不该抱什么希望来着,这么一出,纯粹就是“有枣子没枣子,打一杆子试试”的心态闹的。

两人个就这么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路走,路过花圃,路过树林,路过新苗丛生的田地。

来时,秦霜在前,阮世安在后,慢悠悠的往上走。

此时,阮世安在前,秦霜在后面蔫头耷脑地跟着。两个人在秦园的主路边停住。阮世安转过头,正好就看见秦霜的低着头,拿着发心冲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担心成真 他心里有些想笑,正在思量着说些什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这时候,有人驾着马车从山门口的方向上来,停在了路中间。

秦霜认得那是她派去请白素元的马车,本来是想请白素元一起,一同跟阮世安道歉的,结果现在阮世安饭不吃了要走,她顿时有些尴尬,但是转念一想,要是素元来了,多一个人做筹,说不定他就不好再这么坚决地走了呢。

于是愣了一瞬,立马惊喜地朝着马车走去,准备将白素元从马车上牵出来:“白家姑娘请来了?素元?”

结果一撩马车的帘子,打开门,里面是空的。

这个时候驾车的人才来得及不好意思地说道:“少主,白老爷说,白姑娘受了惊吓,还在家里休养,不能来了。”

秦霜愣住了,惊讶地问:“不会吧……这么严重?你见着她人了吗?人怎么样?看着好吗?”

驾车的人愁着脸说:“没有啊……到了白家,白员外根本就没让我进门,一听说是您要请素元姑娘来,脸色顿时就变了,连跟白姑娘说都没说,就回绝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主……是不是因为上次您和白姑娘被绑架的事情,白员外怨恨上您了……”

秦霜听了这话更是有些懵,说道:“没有啊……素元回来时候,我们才去看过,当时白伯伯除了担心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别的意思。再说了……这又不怨我,白伯伯为什要怨我?”

驾车的人说道:“哎呦……反正我看着白员外的脸色,很是不对劲,是不是现在白姑娘一直没好,他后来想了想,终归是过不去呢。少主,我觉得您以后就别跟白姑娘来往了……她鼓捣着您下的山,咱们没有怨恨她就不错了,还热脸去贴他们家的冷屁股……”

秦霜心里面也开始犯嘀咕,那日临走时,白夫人的模样确实有些欲言又止,不会是白素元真的受了什么苦,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

如果真是这样,白员外恨自己也是能说的通,毕竟绑匪要的是秦园的秘宝,白素元就是个陪绑的。结果她好好的,陪绑的白素元要是受了害,当人父母的自然是意难平……

如果真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她要不要去白家看看白素元到底怎么样了。可是,如果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外人知道,她这样非要上门去打扰,岂不是更加的讨嫌?

怎么办?秦霜发起了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将身边还有人等着都忘了。

……

……

白家。

百员外在自己女儿的闺房坐着,呆呆的望着屋子里头,摆着的那一副刺绣架子。上面绣的牡丹花开的繁盛,栩栩如生,只差几个修枝就能完成,可是回来的白素元再也没有动过。

他这几日晚上睡不着觉,自从听了白夫人的话,他的内心就已经分裂成两半了,一半是自己的情感跟自己的说,他的女儿素元从小懂事,虽然一直生活在她那个丢失了的妹妹的阴影之下,可是什么怨言都没有过。

年年的乞巧节,旁人都在祈求寻个如意郎君。她却年年都在求能早一点找到自己的妹妹,以圆了父母的遗憾。

她事事都为父母着想,要是这一回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回来,父母反而疯魔了一样,将她认作了自己的妹妹,孩子心里面该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的理智却时时刻刻地注意到了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在找出她与往常的许多不同来,现在看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觉得这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素元。

这种不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内心的煎熬也越来越多。心如刀剿。因为,如果回来的这个不是素元,那真正的素元呢?那岂不是说明,他的那个如同小棉袄一样贴心懂事的女儿,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不敢想啊……实在是不敢想……白员外痛苦地低下了了头。

突然,一双紫色丝绸面的绣花鞋停在了他的眼前,他认得出来,这是白素元的鞋子,于是心中一个咯噔,惊慌地抬起头来看她。

只见白素元微笑着看着他,对着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白员外眼神中的痛色更加明显了。因为素元平时跟他最亲,并不总是一见面就行礼,尤其是这种没有外人的时候,更不会了。

白员外勉强笑了笑,眼睛盯着自己女儿的表情,痛苦都说:“小元,你去花园了?”

白素元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坐到了自己的梳妆台上,背对着白员外,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你母亲……这几日病的又厉害了。你去看看她吧……她……时刻想念你的妹妹彩元。现在都有些糊涂了……”

白素元一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慢慢地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开始梳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白员外此时看着这个女子的背影,已经开始泪流满面,他甚至已经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他的女儿白素元了。往常素元要是听说她的母亲病了,肯定会飞奔到娘亲的床前,软言安慰,细心照料,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似的,慢悠悠的梳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忧愁的样子?

白员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长叹了一口气,狠心了下心,对着“白素元”说道:“你娘说,你根本就不是素元,而是你的妹妹,彩元回来了。”

“白素元”的的背影整个的一僵,过了一会儿,稍微歪了歪身子,从梳妆镜子里看了看背后白员外的眼色。

见他的表情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肯定且带着心痛的神色望着她的时候,她的那温柔的眉目一下子变的倨傲起来,稍微扬起了下巴,翻了一个白眼,转过头去,不满地注视着白员外的眼睛,开口说道:“是么……亏得父母亲大人,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成熟的婉转和妩媚,与白素元之前的充满稚气的童音完全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有事请教 白员外看着她这个样子,说这样的话,心一下子从胸腔里跳到了嗓子眼,顶的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要是平常,他肯定会因为自己和夫人多年的夙愿成了真而欣喜若狂,因为他丢失了的女儿白彩元回来了。

可是如今却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勉强扶着桌子,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哆嗦着问白彩元:“彩元……真的是你……你姐姐素元呢?你姐姐素元现在在哪啊?”

白彩元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现在可不叫彩元。我叫真儿,刘真儿……父母亲大人口口声声说,一直在想念我,可是我现在回来了,却也没有见你们高兴,一个个的如丧考妣,口口声声的念叨地还是白素元。

说白了,你们不过是因为做错了事情,心中不安,给自己找了可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白员外的脸色也从刚才的痛苦变地狠厉了起来,他厉声说道:“我们当然想你,可是你现在好好的在这里,你妹妹素元却生死未卜。她现在在哪里,你说出来,我立刻派人去将她接回来……”

白员外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的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语气也不自觉的带上了温柔和悲伤:“等把她接回来,我再去给京中你哥哥寄一封信,让他回来一趟。这样,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团圆圆的在一处了。”

白彩元的眉头跳了一下,柳眉倒竖,随即哈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好好的在这里……父亲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好好的……你们将我弃了的这么多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想过么?!!!”

白员外心中的痛色一闪而过,这个也是她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此时看她这一副怨恨的模样,定然是吃了很多的苦。他心里面自然也不忍心。可是……

“彩元……不管你受了多少的罪,你妹妹素元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不关她的事情,她每年……每年都在祈祷你能回来,你不能害了她呀!!!”

听了这话,白彩元刚才疯狂地神色收敛了些,倨傲的抬了抬下巴,凉凉地说道:“哼……她没事,她还活着,而且她的奶娘也活着陪着她。不过,得看你们的表现,你们要是能帮助我获得秦园的秘宝,她就能活着回来,否则……”

白彩元,不,刘真儿的眉目间阴狠之色一闪而过,接着说道:“……你们就替她收尸吧!”

体型肥胖的白员外一听,吓的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刚刚屁股离了椅子又仓促的跌了回去,他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问:“秦园的秘宝……傻孩子,秦园哪里有什么秘宝。你是不知道,当时秦霜被绑,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她的母亲秦承庆都没有松口!若是真有的话,何至于弃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于不顾!!!”

刘真儿不耐烦地说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们说有就是有。你们只管听我们的指挥行事,记住了,你们女儿白素元的命,还在我们手里呢。”

白员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他曾经设想多很多很多相逢的场面,比如,在街上碰到了,再比如,她有可能记得自己的家,自己找了回来。

可是万万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连同外人,绑架了自己的妹妹,李代桃僵的回来,拿着妹妹的性命,威胁全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他们白家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他闭了闭眼睛,眼泪已经将他的整个脸都浸湿了,他带着祈求的语气说道:“彩元……我的女儿,你已经回家了。不管你受了多少的苦,你已经回家了。咱们家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是在这远山县也是有名的家境殷实的人家。

你要什么,爹都可以给你……何必再连同外人,去要什么秦园的秘宝?你别听别人的,你跟爹说清楚,爹可以县令大人做主,将那些人都杀了,救你出来,将你妹妹也救出来,往后咱们就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好日子,不好么?”

谁知,刘真儿不屑地望着白员外冷笑了一声,说道:“谁稀罕你家里的那点臭钱!你当我是乞丐?我劝你最好识相一些。不要擅自做主坏了我们的事情,要不然,恐怕不止你们的宝贝女儿活不了,甚至连你们全家都活不了!”

白员外听了之后,心神俱震,傻傻地愣在那里,看着刘真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真儿见他不再多嘴,于是满意的又转回了梳妆镜前,倨傲地问:“最近秦园有什么动静没有?”

白员外颓然的低下头,无奈而又带着些反抗的意味说道:“刚刚秦霜派马车来接你,被我以你身体不适为由给回了……”

“你!”刘真儿猛地转过身来,怒瞪着白员外。少顷间,她怒气突然又消了,语气中带着成熟女子的婉转和柔媚,悠悠地说道:“也好……这么轻易的就被你们辨认了出来我不是白素元,估计到了秦霜的跟前,也容易露馅。我总得给自己些时间,将自己弄的更加的天衣无缝一些,不是么?”

……

……

秦霜的痴病又犯了……一旦她专心的想什么事情,周围的环境就会被她忘掉。

要不然在黑市楼里的那一次,也不至于连白素元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这个毛病,秦园的人都知道。于是那驾马车的人见她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于是连着叫了几声:“少主……少主……没事我就回去了啊……”

秦霜“啊”的一声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迷茫地看了看马车,说道:“哦……回去吧……回去吧。”

阮世安一直看着秦霜的模样,见她这一副样子,显然对那个白素元很是上心。他的眼神晃了下,还是对着秦霜说道:

“那阮某就跟着这辆车下山去了……”说罢就准备撩起自己的衣袍上车去。

秦霜看着他,好像这才想起有他这么一个人来,紧张地一把将拽住他的胳膊,见阮世安回头看着她的手,她又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随即带着祈求地笑眯眯地说道:“阮公子,你先别走,我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莫名其妙的心思 阮世安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一松手将衣摆放了下来,凉凉地说道:“姑娘问我的,阮某如实的答了,可是阮某问姑娘的,却被敷衍了过去,如此买卖已然亏了本,我为何还要回应姑娘的请教?”

秦霜瞪着一双杏眼眨巴了眨巴,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她此时才突然明白阮世安不满的是什么,于是很是积极的说道:“我好好答……好好答,绝不让公子亏了本……你先别走,就受了我的请教吧……啊?”

她一见阮世安没有立刻拒绝,就对着那个驾马车的人说道:“你赶紧回去呀,愣在这里做什么?万一山下有人用马车呢?”

那驾车的小厮看了这一会儿的戏,此时终于被赶了,于是懵懂地“哦”一声,翻身跳上马车就拐了个弯儿下山去了。

可是这边刚走,从山上的方向又驶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在秦霜的面前停了下来,侍女六丫从车厢里跳了出来,说道:“少主,马车找来了。送阮公子下山吗?”

秦霜有些气滞,刚刚才送走了一辆,现在又来了一辆,好不容易才将人留下来,怎么现在马车都这么积极地要送人走呢。

她尴尬地傻笑了一下,说道:“不走了不走,去我院子里吃饭去。”说完就掀着裙子角要往上爬……

六丫愣在当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变故:“不是……不是说要送人走的么?”

秦霜一见阮世安还站在当地没动,赶紧又殷勤的转了回来,在他的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阮公子,请上车……”

阮世安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凉凉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情愿。秦霜又连忙说道:“上了马车,我就告诉你。”

阮世安这才抬了脚步,先一步钻进了马车里。他从秦霜的跟前过,身上那种荷花的略带着微苦的清甜香气拂过秦霜的脸,让她的精神一震,连忙紧跟着上了马车。

六丫在外头无措地喊道:“少主,那我呢?我怎么办?”

秦霜掀开了车门的帘子,伸着头说道:“你去替我看看我育的番薯苗长得怎么样了,快去吧。”

六丫哭着脸说道:“我去帮您看看?……我能看出来什么呀……没有您的话,我也不敢乱动……”

秦霜要将六丫支出去的意图暴露无遗,还是当着阮世安的面被六丫给戳穿了,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了两声,使劲的给六丫使眼色:“让你去看看就去看看,看着别让兔子或者野鸡什么的给我吃了呀!”

六丫看着秦霜着急的样子,虽然想着……才没有什么兔子和野鸡呢,但是依旧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转身顺着田间的小路去了。

“走吧。”秦霜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脸上的红色控制了一下,转过头来对着驾车的车夫说了一声,才钻了回去,连带着马车的门都关上了。

阮世安一直用一双如同星子般的眼神就那么看着秦霜,一副等待着的样子。

马车在掉头。秦霜随着马车的转弯晃了晃,掩饰了下自己的不安,随即两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

“其实吧……就是因为虽然这秦园里面都是姓秦的,可是实际上血脉不同。他们都是祖上归附了秦家之后,改的姓氏。正经真正姓秦的,现在就剩下我跟我娘两个人了……所以,大家都着急。”

阮世安没有丝毫的惊讶反应,似乎就早就知道,他说道:“这事情我在黑市里头就已经听说过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们两个的血脉就这么重要,以至于让一众归附的仆从都替你们着急,硬是要你尽快的成婚生子,难不成,秦家有一枚传国玉玺要继承吗?”

秦霜愣了一下,看着阮世安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言难尽、五味杂陈,但是又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们就是一农门,也没有什么传国玉玺。但是,再小的人家,也看中自己家的香火祭祀不是么?”

阮世安清亮的眸光一转,说:“可是着急的并不是你娘和你,而是那些不相干的仆从不是么?”

“那……那不是废话么……秦园要是没了,他们去哪呢?”秦霜有些急了,现在觉得即便阮世安长得不似人间俗物,也开始讨人嫌起来。

要不是她有事情一定要问他,现在估计就要送人走了……

阮世安感觉到了秦霜的不耐烦。他的那些纷乱的心思像是落了的潮水一样平静了下来,闭了下眼睛,也有些后悔。

他不该因为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这么去逼迫秦霜硬要说出什么来。说白了,他们一共才见了三面,这是第三次,也是有一次真正意义的上的见面。

他们哪里有那么近的关系,什么话都跟对方说呢。

可是,自从在山门下,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在一片风景如画的美景中看见秦霜的身影的时候,他的心里就起了些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又随着她一路在山间漫步,时而闲聊,时而什么话都不说。但是却明明白白就是他一直想要而又得不到的、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小伙子,在秦园里面安下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这么过着安静祥和的日子。

可是他不能……他惆怅着自己不能的时候,听见秦霜说,只要能在秦园里找到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她就可以立刻成亲生子。

本来,他还觉得自己只是在黑市那种阴暗而又龌龊的地方呆的久了。一时间到了这里来,心里面有些胡思乱想的也很正常。

可是当他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心中顿时怒火中烧,又酸又气,恨她口中的人不是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胡思乱想这么简单了。

他心里面难过,又不甘心,可是又不能做什么事情去改变,压制又压制不住,就只能在这里逼迫着秦霜,问个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顺着那些人的意,将自己的婚姻弄的这么儿戏随意?

可是现在问了,也将秦霜惹恼了。

阮世安将自己的心思捋平,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你不是有事情要问吗?你问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不能 秦霜见阮世安突然这样好说话了,一下子就忘了刚才对他的厌烦,连忙说道:“对……阮公子,听你说,上次绑架我的人,是你们黑市里的人连同外人做的。那你所说的,黑市外的人,是什么人,可有什么活口,线索有吗?”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说道:“姑娘不是说,行侠仗义,铲奸除恶是县令大人的事情,你并不关心么?”

秦霜有些尴尬地眉头提了一下,说:“本来我是不关心的,我和素元都已经平安回来了,抓凶手的事情,自有县令大人和衙役们忙活。可是,刚刚你也听到了,素元受的苦多些。他爹白员外自然心中不平。

要是能早一点将那些在逃的凶手抓到,那白员外的心里不是能够早一日宽慰些么?说不定素元一高兴,病也能好了呢?

所以,如果阮公子能有什么能线索,还麻烦告诉我,我去县府跟我爹说一声。让他好尽快的将那些人抓住。”

阮世安看着秦霜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眼神中的神色莫名。秦霜有些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看样子,像是有些怨言,又像是有些苦衷的。

秦霜回望着他的模样,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来,可是等了这么久他都不说话,于是问道:“阮公子……怎么了?”

阮世安垂了眼眸,一张如玉般洁白的脸上,一抹黯然的神色一闪而过,说道:“秦姑娘怕是忘了,我不是什么好人,那日救你,不是因为我要救人,而是因为黑市规矩不能绑架黑市的客人。

况且我又知道了你爹是县府大人,将你送回去县府去,一切也都是为了维护黑市的利益。

我并不是什么可以帮助官府铲奸除恶的正义人士,姑娘所求……我倒是问一句,对我有什么好处?”阮世安目光灼灼的盯着秦霜,似乎想要将她灼穿一样。

秦霜在阮世安这样的眼光下,不自觉地就觉得理亏了。虽然后来她曾在心里埋怨,做件好事罢了,要什么好处,阮世安真是金玉本金玉的其外,败絮是黑透了的败絮其内。

可是此时她在他目光灼灼的压迫下可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动着脑子帮阮世安想好处去了,她说:“那些人勾结你的人乱黑市的规矩,你不恨吗?赶紧将那些人抓起来,不也是维护你黑市的规矩么?”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一直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外表谦逊纯良的阮世安,头一次在秦霜面前露出了张狂狠厉地神色,他说:“黑市外头的人,我不管,我只管黑市里头的人。即便没有人蛊惑,黑市也从不缺乱跳的蚱蜢。谁跳,我便杀谁,一点也不妨碍我维护黑市的规矩。”

秦霜被阮世安这样冷酷的模样给震住了,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阮世安见秦霜这个模样,垂了下眼眸,心中也有些后悔,他今天真的是太不理智了。他这是干什么,说些狠话,吓唬一个小姑娘?

阮世安一垂下眼眸,凌厉的神色消失了个干净,也透露出了后悔的样子。秦霜心中的那种不安也跟着消了下去。她更加的肯定,阮世安是个好人了。

因为,没有一个坏人,会对自己做的坏事感觉到愧疚的,而阮世安不是,他知道自己哪些事情做的不好,不对。会心虚,就说明还有救……

可是,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还依旧这么做。

秦霜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一看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说:“一定要什么好处才能告诉我么?那你说,要什么好处你才肯帮我,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会给你。”

阮世安望着秦霜,觉得自己的心疼了一下,一股酸涩难忍的感觉弥漫到了他的整个胸腔,酸的他心里那些软弱的眼泪差点要涌上眼眶。

“我想要你……”他在心里说。

后来,他每每想起这无法言喻的心酸时刻。发现,他此时的心痛与其说是因为秦霜,不如说是因为自己。

因为他心里面何其的明白,什么好的东西都不能跟他沾边。他是觉得秦霜好,他想要。甚至有关秦霜的一切,都是自己心心念念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是,可悲的是,一旦他硬要将秦霜拉入自己的怀里,就是将她拽入了泥潭,害了她。

他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污浊不堪无法自拔了,为什么还要将美好的东西拽下来,变得跟他自己一样污浊?

他不能……不能……

因为他深知不能,所以心酸,所以心痛……不能自已。

秦霜一直望着他的表情,见他看看自己在想什么事情,表情有些阴郁,沉重。半天都不见说什么,于是开口问道:“这么难想么?……那我给个提议,阮公子听一听如何?”

阮世安的眉头轻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他一贯的样子——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又不入心,像是一下子从刚才的纠结中解脱了一般:

“姑娘请说……”

秦霜想了想说道:“要说秦园有什么引以为自豪的,就是这漫山遍野,自己种出来的物产。年年时时,四季不同,五谷瓜果蔬菜,药材鲜花,应有尽有。阮公子要是不嫌弃,以后秦园但凡有出产,都会挑出最新鲜最好的一份送到你的府上,你看行吗?”

阮世安笑着说道:“好啊……可以……”

秦霜正要高兴,可是阮世安突然改了口说道:“不过这件事情留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罢。我今日来赴宴,话是说了不少,可是一口东西还没吃呢。”

秦霜一听,顿时愧疚了起来,附和着说道:“对对对,倒是我怠慢了,马上就到了……”

她连忙打开车门,对着驾车的车夫说道:“赶的快一些……”

“是……”车夫一听,扬起了鞭子,狠狠的抽了马匹一个鞭子。马车在主道上跑了起来。

马车本来就在上行中,虽然坡度不高,但是车里还是有些倾斜的,马匹突然这样被一鞭子加了速。秦霜没有适应,一下子就从前面往后跌了过去,被阮世安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

秦霜就这样毫无准备的跌入了阮世安的臂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荷花香气,更加的浓烈了。惊慌中,抬眼时与他四目相对,心脏霎时间砰砰直跳。

她赶紧将自己的眼光移开,立马扶着马车的车厢从他的臂膀里起来坐好。

可是即便这样,脸还是止不住的红了……烧的自己皮肤疼……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居移气,养移体 车厢里的气氛很是尴尬,只能听见车轮子碾在地上的声音。秦霜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阮世安,见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微低着头,红着脸颊像是一块透着红晕的暖玉,黑翅似的睫毛不安的抖动了下,一心看着自己握在膝盖前的手掌。

秦霜见他这个样子,莫名觉得自己的窘迫感好了些,清了清嗓子,刻意无所谓地说:“我笨手笨脚的,今天倒是连着让公子看了两场笑话……太丢人了。还望公子千万别跟别人说,我平时不这样,都怪今天穿了襦裙了,有些不习惯。”

是因为我要来,所以才特意穿了平时不常穿的衣服么?

阮世安很想这么问她。可是问了又怎么样,既然不可能在一起,那干脆想也不要想,最好以后连面都不要……见……

阮世安的眼睫毛动了下,他忽然想起了今天的一切,自从进了秦园,他整个人都跟解脱了似的那种放松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他在黑市里绝不可能有的,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突然间将头伸出水面,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到这里来,与她见面,好像是求生的本能一样。他根本就忍不住呼吸那一口空气的诱惑。

还是见一见吧,偶尔见一见,什么都不会改变。

“姑娘说笑了,这有什么好丢人的,谁还没有摔倒过几次么?不必挂怀。”阮世安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说,但是依旧没有敢抬着眼睛与她对视。他的心脏也在跳,在胡思乱想,在想一些自己不能拥有的美好憧憬。他现在很不理智,要慎重。

“哈哈哈哈……”秦霜笑了起来,“说的是……这是……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啊……怎么……”秦霜住嘴了,她觉得自己开口说的话,总是将氛围往奇怪的地方去引。于是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马车在秦园主园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巨大的广场中间,两个巨石垒出的柱子上,架着一口大钟,那石头上雕刻着样式古朴简单的四脚龙纹,纹路清晰,看样子是新雕刻出来的。

但是那口一人多高的大钟,却样式简单,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印记,明显是日积月累砸出来的,像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旧物。

阮世安忍不住好奇地问秦霜:“这口大钟,是你们从原来的秦园搬过来的吗?”

秦霜随着他的眼光看去,说道:“是……老物件了,但是依旧好用。”

“那么远的路,为什么不换个新的?”阮世安惊奇与他们路途遥远耗费的苦力,“这钟,看着连个花纹也没有,铸造的技术也很粗糙,我实在是看不出它值得耗费这么大的力气的价值……”

秦霜听了他的话,转过头来笑了,水汪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正好身边的停着一块日晷,她抚摸了下日晷的石头,说道:

“这个日晷也是搬来的。秦园历史上曾经迁移过上百次,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经历过战乱,也经历过盛世,许多次都差点断了传承。是前人一次一次的寻着踪迹找到这口大钟和日晷,重新将秦园组建了起来,才能传承到今日。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朝代更迭,人也换了好几代,可是唯独这两样东西,一直没有变过。它们是秦园的传承见证,也是历代秦家人的决心和毅力,所以不管搬到多远的地方,它们两个都不能丢。”

秦霜抚摸着比她腰部都高的日晷的石盘,动作温柔爱惜,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日晷粗糙的石头面上雕刻着十二个时辰的刻度,只是那字写的很是古朴,是汉代的小篆,还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凌乱的刮痕,那些刮痕有些凌厉的像是刀劈斧砍过的,也有些弯弯曲曲的像是人用刀子随意的刮出来的。

眼尖的阮世安甚至在上面看到了一个人名——秦饶。

虽然刻的很小,但是因为字体并不是小篆,而是后来精简了之后,一直沿用至今的楷书字体,所以在这一团凌乱的纹路里很引人注意。

“秦饶是谁?”阮世安忍不住问。

秦霜笑出了声,说道:“你也看见了?……我头一次看见这个日晷的时候,也问了这个问题。然后,我娘就带着我去家谱里找。秦饶,是秦家家谱里记录的第二十三代传人。”

秦霜一边引着阮世安通过广场,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一边有些感慨地说:“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结果历史上并没有他的名字。反倒是因为他任性的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日晷上。倒是在秦家历代中很是出名。”

她转过头来看着阮世安笑,笑的很开心,说:“因为每一个学着看如何看日晷辨识时辰的孩童,都会问一个问题——秦饶是谁?”

阮世安被她的笑感染,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的大了些。跟着她走进了那中间巨大的红色大门旁边的小门里。

进门前,秦霜还不忘介绍:“旁边是议事的地方……因为实在是人多,所以建造的阔了些。许多人都说,这议事厅建造的大气,在这里面商量个军国大事都可以。

这话可是让人惊悚,怕摊上忌讳,总要跟人解释解释。

我们可没有什么军国大事,说的无非就是些耕种上的注意事项,还有替族中一些人的家长里短的争个对错。

可是秦家家谱第一页便说:居移气,养移体。房屋建造的气象,可以给人提气,让人望见希望,人望见了希望,干活就能更有劲头一些。所以建造的房屋摆设,可以简单,但是不能小气凑合。”

阮世安看了那巨大的红色双开大门一眼,还有这一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舍,错落有致,整洁中透着美感,跟周围的山野环境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崭新的氏族村落。

他不禁地点了点头,心中想着:这话说的不错,住在这里的人,恐怕都会尽力的维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用心耕种,好好的生活,毕竟谁也不忍毁了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美梦 秦霜住的院子并没有很大,除了院子的旁边就是议事厅,这处院子,似乎跟其他人居住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很普通的一个四合院子。

生活起居的一应房间都在这个院子里齐全——主居室,三处客房,柴房,厨房,茅厕……

唯一与别处不同的是……院子中间,该有一口井的位置,依旧跟山上的凉亭一样,建了一个亭子,下面是用竹管子从外头引进来的活水,水流很小,被一个水桶接着水,旁边放着两个大水缸。

阮世安好奇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秦霜已经熟门熟路的走到了水桶旁边,将旁边一口大水缸的盖子掀开,将水桶里已经接满了的水倒了进去。

那木桶并不小,可是秦霜很是麻利的往上一提,便将水倾倒了进去。与她的个子和长相相比,出乎意料的力气很大。

连给阮世安考虑帮她的时间都没有,人就已经将水桶又放在了原地接着水流。将水缸的盖子盖住了。他想起了刚刚在凉亭里,秦霜说的那些话,原来她是真的不需要找个男人帮她干活,她自己都可以。

“这些事情……没有人帮你做么?你日常,是不是很辛苦?”阮世安走到了她的身后站定,想着要是再有什么力气活儿,他离的近些,也来得及搭一把手。

秦霜转过头,就见阮世安在自己的身后站的很近,她的心又开始不听使唤的跳了,于是赶紧往厨房走去,想要离的远一些,省的自己什么时候控制不住,再一把扑上去,那就丢人丢大了。

“有啊……平时这些事情都是六丫做的。她不是被我使唤着还在山上忙活着的嘛。”秦霜说,其实,这些事情并没有规定谁要做,谁不能做。六丫跟她一样的年岁,也是个女子。没有道理她能做的事情,自己不能做。

所以安排着她跟着自己,也就是平时能搭把手的伙伴罢了。

可是每一个来秦园的人,都会好奇秦园里这没有尊卑的乱套模样,总是带着惊讶和质疑问她。

要是照着真实的回答,那没有人会满意,总是会说教她一顿。就跟白素元的乳娘一样,不管来了多少次,都看不下去。

于是她早就习惯了这样回答:六丫,便是她的随身侍女,她也有,跟别人家的小姐一样。

阮世安当然没有将她的话当真,他有眼睛看。秦霜的动作太熟练了,完全就是一进门习惯性的就奔着水源去了。而且掀开水缸的盖子,提桶,倒水,一气呵成。比之练功的套路都顺滑。

更别说,那口水缸都已经到她的胸口了。

他跟在她的身后,到了厨房的位置,站在门口,看她在里面忙活。灶台一旁的案台上,扣着的碗的饭菜摆了八个。

而她开始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鼓着腮帮子吹火折子,要点火烧柴。

阮世安站在那里,看着秦霜忙碌的侧影,有些不安。

他这才发现,他这一辈子,虽然经历了生死大难,受了那么多的波折和痛苦,可是即便到了今天,他也依旧是一个不会生火做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他想要帮秦霜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会。

不,应该说,他会的那些,在秦霜这里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秦霜鼓着腮帮子,吹着一把稻草,将火引着,扔进了灶膛里。转头对着阮世安一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完成了月牙,黑色的瞳仁里似乎都透着欢乐。她说:

“公子先去凉亭里坐着等我一会儿吧,我将这些饭菜热一热,马上就好。”

她见阮世安犹豫着要说话,但是又没说出来的样子,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本来是准备让六丫干的,结果,她不是被我支走了么……她还在山上,只能我自己来了。”

阮世安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我帮你”这样的话。与其露怯,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客人”好了。

于是听话的转身到了院子中间的凉亭里坐下,望着在厨房内忙活的秦霜。

看着她在里面站起了身。一边笑着一边走到他的身边,将水桶移开,洗了洗手,又将水桶放回了原位。

然后小跑着回去,熟练的掀开锅盖,将饭菜倒入锅内,不一会儿,厨房上面的烟囱里就冒气了炊烟,锅里白色的蒸汽绕着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饭菜饭菜的香气。

阮世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地幻想起来。或许,他会跟秦霜一起住在这里,他帮她打水,她来烧饭。就像是现在这样,他坐在这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等着吃饭。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这么过一辈子,多好。

这么想着,他抬起一只手来,支着头靠在凉亭的桌子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闭上了眼睛。

“世安……世安……”秦霜一张圆月般的脸,温柔的望着他,叫他的名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他是她的夫君,而她是他的娘子。

阮世安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阮公子……你怎么睡着了……我叫你好多声……”秦霜看软世安一脸惊吓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吓到了他,于是赶紧解释说。

其实,她见阮世安睡着了,看着他闭目的样子,实在是好看,于是不知不觉的就凑近了去看,越凑越近,将阮世安给惊醒了。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唐突,所以她才掩饰说自己叫了他很多遍。

阮世安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就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已经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美梦。

他十六岁以后从来不会做美梦,而这个美梦也吓到他了,因为他在梦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谁,他的过往。

他不是那个可以和秦霜在一起平静生活的那个人,这个梦,何其的假,假的令人心惊。

阮世安的眼睛不安地晃动了两下,仰着脸看着秦霜,问:“你唤我的名字了?”

秦霜也慌乱地晃了晃眼珠子,犹豫了一下说谎道:“啊……叫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市井泼皮 阮世安抬头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不明,很是纠结的样子,秦霜以为是自己说谎被发现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可能声音有些小,你没有听见……”

阮世安低下头闭了下眼睛缓了缓神,说:“姑娘,咱们关系没有那么近,不到直呼对方名字的地步。以后还是不要叫了……”

秦霜那点被发现了的羞涩和窘迫刹那间一扫而光,目瞪口呆地看着阮世安,她不知道是承认自己说谎,承认自己被美色迷惑凑近了看他更加的丢人。还是就这么让阮世安以为自己没有分寸,直呼其名更加的丢人。

她僵直着站在那里,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认下这没有分寸的错,对阮世安说:“饭菜热好了,我去端来。”

一阵忙活之后,阮世安终于吃到了今天秦霜要请他吃的饭。

“好吃吗?还行吧?”秦霜看着阮世安吃饭的样子,紧张的问。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问:“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秦霜看了看桌上的菜,有荤有素,木耳,蘑菇、白菜萝卜,鸡肉、兔肉、猪肉,还有一盘子的拼盘点心。虽然不是多么的珍贵,但是还算是丰盛。

她说:“大部分都是,肉菜是现学的。那点心我不会做,是去临门的姐姐家要的,就是放的有点时间长,没有刚做出来时候好……怎么样?合不合口味?”

阮世安想说挺好的,但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还行……”

可是秦霜听他这么说,就笑了,就说:“哈哈哈哈……其实秦园厨艺好的人多的是,春门里就有一家子,全家一心扑在做饭上。他们家不用下地干活。多的是人去他们家送粮食送菜,为的就是换一顿饭食。你要是不喜欢我做的,下次我叫一个人来,给你做一顿好的。

这次,只是为了表达我感谢你的诚意,你也不缺一顿饭食,估计什么好吃的都吃过,所以才决定亲自下的厨。”

阮世安从小就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他虽然觉得秦霜会做这些事情,实在是难得。可是又觉得她不该这么辛苦,于是说:“能有人给你做饭,为什么还要自己做呢?平时多辛苦。”

秦霜眼睛睁大了,说道:“不辛苦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会辛苦,其实一点也不辛苦,我喜欢做这些。就好比素元喜欢绣花,会一熬一天的去做,她也不觉得辛苦。

你们男人喜欢武功,每天勤学苦练,寒冬暑九的也不放松,汗流浃背的,也没有人说,你这么辛苦,别做了。

我其实也一样,我喜欢将种子种在地里,看着它们发芽,结果。喜欢将收获出来的这些菜和粮食,挖空心思的做成好吃的食物,我乐在其中,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阮世安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确实对这些活儿有些偏见,觉得是粗活,所以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都不应该干。但是听秦霜这么说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惭愧,又对秦园的这种情况感到好奇,问:“你们秦园的规矩一向如此吗?主人家也跟仆从一样,做一样的劳动……”

秦霜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这个倒不是……我是真心的喜欢,所以做的多了些。其实我自己种的地都很小,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圃,都是让我试种的,我要是试出来好的了,就留下种子,下一年再发下去给大片的田地里种。

其实跟那些真正的种地的人相比,还是轻松了许多的。

秦园没有规矩说,秦家家主一定要亲力亲为。我娘就不喜欢这些,她什么也不做,整日里就跟我那些叔伯爷爷们争执吵架。当然了,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有你这么编排自己亲娘的么?”

秦霜寻着声音望去,见一妇人站在洞开的大门前。蓝色的布巾绾着头发,头上一支造型古朴的龙头金簪,眉宇间带着英气。

秦霜和阮世安连忙站了起来,阮世安对着秦承庆行了个礼数,秦霜则不好意思唤了一声:“娘……”

秦承庆从门里走了进来,又仔细地看了阮世安几眼,脸上摆出了一个母亲特有的慈爱笑容,笑着说道:“阮公子,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没仔细瞧,今日一见,觉得阮公子这模样,着实长得好,怪不得我家霜儿见了你的面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的。”

秦霜听了她娘秦承庆这个话,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慌张地看了阮世安的脸色一眼,又扯了秦承庆的袖子,小声地埋怨道:“娘,你这是来干什么的?!我什么时候念念不忘了!”

秦承庆不理她,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出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假,对着秦霜慈爱的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他生得这般的好,又是你的救命恩人,正好,你也需要一个夫婿,趁此机缘成就一段姻缘,岂不是一段佳话。你说是不是阮公子?”

秦霜怎么也想不通她娘是发的什么疯……她是动过这些心思,可是也只是想一想,没有打算真的能怎么样。况且那天他们母亲两个交流过,分明都已经一致同意,不能选阮世安这种背景复杂,善恶不明的人当夫婿。怎么今天突然就变了?!”

秦霜又羞又怒,一张脸已经红透了,她根本就不敢看阮世安的反应,于是单手遮着额头,将脸扭到一边,不知所措。

阮世安一直听着,看了已经不堪其扰的秦霜一眼,说道:“秦家主说笑了,阮某只是一个市井泼皮,高攀不起。”

他不是傻子,秦霜因为惊慌失措看不出,但是他却看的清楚,听的清楚。秦承庆刚刚说的这些话都是反话,句句里透着讥讽。

没错,他是幻想过,跟秦霜生活在一起,可是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做做梦罢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也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秦承庆见阮世安说的这么决绝和肯定。而且说自己是一个市井泼皮的时候像是真心的在骂自己,一点也不像是自谦的反话。

她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像是这么真心觉得自己“低贱、不良”的坏人,她还是头一次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你哭什么 秦霜听见阮世安这么说,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侧着不敢直视阮世安,支支吾吾地接过了话,说:“阮公子,你别当真,我娘这是开玩笑呢,她是记恨我方才说她的不是,现在找个机会让我没脸,别当真啊……”

阮世安很是认真的对着秦承庆和秦霜拱手行了个礼以示尊重,说道:“不敢……”明显态度比之之前,要刻意疏远多了。

秦承庆瞪了秦霜一眼,转而对着阮世安失望地说道:“哎……那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本以为,英雄救美……”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秦霜虽然长的很是机灵可爱,可是算不得什么大美人,尤其是跟阮世安这种如玉雕琢的般的公子比起来,她黑了些,矮了些,皮肤粗糙了些,打扮又土了些……实在是算不得美人。

于是她心虚的改了口,说道:“虽然我女儿算不得是美人,但是好歹也是个娇俏的妙龄女子,一般情况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小说话本里的常用套路了。

阮公子又长得这般的好,即便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秦霜又日日惦记着你的恩情,一来而去的,见得面多了,自然就水到渠成,成就一段佳话了……

可是没想到,原来阮公子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么?”

秦霜真的是被自己的娘气狠了,她觉得自己在秦承庆的嘴里,简直就是一颗烂在地里的烂白菜,没有那么好,还被她当宝贝似的捂着不让别人摘,熟不知一颗烂白菜给别人别人还不想要呢?

“娘!你这是干什么呢?!!”秦霜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阮世安听罢,认真地说:“阮某从未如此想过,也绝不可能发生此等事情,请秦家家主放心。”

秦霜听阮世安这么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可是听阮世安这么郑重的说出来,心里也跟吃了刀子一样难受。好在她一直偏着脸,没有让阮世安看出她的伤心来。

秦承庆恍然地“哦”了一声。面上露出了可惜的神情,说道:“哦……那真是遗憾了。”

她转过脸来,对着一直站在她的身边,脸朝后望的秦霜说道:“听见没有,人家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你好好的听娘的安排,争取今年就将亲事定下。”

她又转而对着阮世安说道:“到时候,还请恩人来喝一杯喜酒,还请酌情赏光。”

阮世安的手紧了紧,嘴唇翕动,脸上一直凝重地表情刻意的松了下来,带着若有似无地微笑,客气地说道:“那恭喜了……到时候阮某一定送上一份贺礼。”

他强装镇定的说完这些违心的话,看了秦霜的身影一眼,心里面就觉得烧得疼,又酸又烧,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有一种要发狂的感觉。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他不舒服,为了克制,脸都白了些,于是连忙对着秦承庆说道:

“多谢秦园少主的款待,今日在这里耽搁了许久,我那里还有事,在下告辞了……”说罢不等秦承庆和秦霜的回应,就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他们上来时候的马车还在门口等着,他顺势就登了上去。

车夫正在不知所措,就见秦承庆走了出来,对着马车里的阮世安说道:“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那车夫听家主这么发话了,才坐上了马车外头,挥舞着鞭子,驾着马车往山下而去。

秦霜满眼含泪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桌子上阮世安根本就没吃两口的饭菜,捂着自己的额头泪如雨下的哭了出来。

秦承庆转身一进院门,看见的就是她这副样子。她无情地说了一句:“你哭什么?”

秦霜怒道:“娘,你做什么突然跑来说这些有的没的,让我没脸?!非得让人觉得我惦记人家,讨人嫌才甘心?”

秦承庆一点也不以为意,走到了凉亭里坐下,看了看秦霜辛辛苦苦的准备了的一桌子菜,说道:“你看……为了他,你还专门去学着做了几个荤菜,至于吗?这下好了,都说清楚了,你正好也断了那些念想,好好的说亲,娘会给你把关的,绝对不会亏了你。”

秦霜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委屈地说:“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时时刻刻将我当傻子?我什么时候做过亏了秦园的事情?我说了我不会跟他怎么样的,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秦承庆本来想要拿着秦霜的筷子尝一尝桌子上的菜,听了秦霜的话,看着她委屈痛哭的样子说,不悦地说:“既然没打算怎么样,没脸便没脸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秦霜一滞:是,要是不在乎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伤心,可是……她摸了摸眼泪,说:“即便不能怎么样,我还不能要点脸了?!!这要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秦承庆立马说:“你整日就呆在秦园里,要见谁啊?这两座山上哪里有外头的人,你放心,没人敢笑话你。”

秦霜此时已经气的欲哭无泪,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水汪汪地瞪着自己的亲娘,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不说话了。

秦承庆见她这个样子,心软了些,温言软语地说道:“我哪里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他。你也不想一想,你被绑架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莫名其妙的到了黑市里头,被绑这件事情本就有黑市的人参与,你又被被黑市的当家人亲自送了回来。

你能毫发无损这是咱们的福气,可是至今都没有查清楚黑市在这件事情里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全凭的都是他阮世安的一面之词。

万一这是他们下的套,使得美人计,想要经过这一波折认识你,进而获得你的好感,与你结亲,谋划秦园秘宝呢?”

秦霜不哭了……想了想,抽噎着问:“……他要秦园秘宝做什么?”

“那谁知道呢?但是他是黑市的当家人。黑市是什么地方,本来就是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的地方。或许是哪个人得到了些秦园的消息,想要秦园的秘宝。而阮世安就设计来帮买主寻的呢?”

秦霜想着这些话,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她走到了凉亭里坐下,就坐在刚刚阮世安坐着的地方。看了眼摆在桌面上的碗筷,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黑市禁忌 阮世安一脸寒霜的到了秦园的山门口,从这辆马车上一下来,就疾步走到自家的马车前,也不等车夫木头给他拿脚凳,就撩了衣摆,一个跃步跨了上去。自己钻入马车里关上了车门,一句话都没有说。

木头本来在山门下跟着那些护卫们唠着闲话,谁知自己家的掌舵这么出来的,他愣怔了半晌,心知不对。他也不等阮世安发话,就利索的跨上了车辕。挥着鞭子,像是有人追赶一样的赶着马车往秦园外面跑。

阮世安平时总是一副和善的样子,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很善良,很好欺负的样子,但是黑市里的人经过了多番的试探,都已经知道,阮世安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好惹。尤其是当他生气的时候,脾气更是吓人。

木头见阮世安这个模样,心知肯定是在秦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只一心驾着自己的马车。生怕将阮世安这怒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当马车终于离开了秦园附近的时候,坐在车中的阮世安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懑之气,一拳打在了马车的车厢壁上。

只听的“咚”的一声巨响,吓得木头整个人坐在车辕上都蹦了一下,连马匹都被惊到了,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嘶鸣,在原地抬着蹄子乱晃。

木头赶紧拽着缰绳将马安抚下来,跳下马车往后看。只见马车的车厢壁上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往里面看,正好可以看见阮世安那张洁白如玉的侧脸。

他面无表情,但是木头却被他这个安静的模样吓地腿肚子打颤。小声地唤了一声:“掌……掌舵……”

阮世安没有看他,平静且快速地说:“没事,接着走。”

木头这才迈开了步子,转身要跳上马车接着赶路,但是看马车上被打出来的那个窟窿着实的窘迫和难看,于是又转了回来,将自己脖子上缠着的围巾,一圈圈的快速解了开来,抖抖嗖嗖地撑开,夹在车窗的上面垂下来,才堪堪将那个破洞给挡住了。

好在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阮世安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松了一口气,做好了这一切之后才又赶着马车上了路。

阮世安一路上一言不发的回到了黑市的地界上,回到莲花坞,乘着船,到了自己的水榭,坐在水榭的藤椅上,看着湖面开始发呆。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回来之后的情绪很差,但是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木头不是个多嘴的,旁的人来问,他什么都不说。

但是黑山来亲自问他:“是不是在秦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秦园和县衙联手,给你们下套了?”

木头苦着脸说:“下什么套啊?我在山门底下跟他们的护卫们唠嗑打诨,还吃了人家好多糕点和桃花酒……那开心的。下套能给我这么美的待遇?”

“谁说你了,我是问咱们掌舵,是不是让人下套了?”黑山又问。

木头仔细地想了想,说道:“我在山底下,光看见掌舵和秦园的少主两个人在山上闲逛,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好久,挺悠闲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后来,他们就进了秦园的主园里呆了许久。然后咱们掌舵出来就这么个样子了……

我猜测,应该是那秦园的少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的咱们掌舵不高兴了。没什么大事……要事有大事的话,那秦园那么多护卫……是吧,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冲着我招手告别呢。”

黑山听完一脸的沉思……背着手望着天,喃喃自语地说道:“秦园的少主,能说什么话,惹的咱们掌舵生这么大的气呢。”

黑山这个话说完,他和木头两个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脸色一变,眼神躲闪。他们都感觉到对方想到了什么,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敢提,不愿意提。

木头正在拿着水盆和抹布擦洗马车,装作忙碌地说道:“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秦园少主,你自己去问掌舵去。”

说罢就端着水盆,往马车侧面走去,一看见那个被打穿的窟窿,才想起来,现在根本不是擦不擦的问题,而是如何要将这马车给修好的问题。

他看着那个窟窿,气馁的将水盆往地上一放,说道:“哎呦……看我这个脑子,这不是耽误工夫呢么?”

黑山踱步到他的跟前,同他一起看着那个车厢壁上的窟窿,两个人一样的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要说黑市里有什么禁忌不能提,那一定是黑市掌舵阮世安的身世和来历。

当年阮世安从前任黑市当家人孙掌舵的手里接管过黑市的时候。现在的黑山还是黑市护卫里的一个无名小卒。

对于阮世安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这个人不是黑市里的人,而是孙掌舵从外面找来的。

他还记得当初,孙掌舵将他们这些人都召集到一起的时候,阮世安这个明显跟黑市里格格不入的生面孔就跟在孙掌舵的身后。

孙掌舵对着他说:“这些人,与黑市里的那些老人们的关系都干净,可以为你所用。你从中挑选一个人来帮你带队……等你接管黑市之后,这些人就都是你的人。这个带队的人怎么选,你来定。”

阮世安听了这话,从孙掌舵的身后走了出来,看着他们这些人。而他们这些人听了孙掌舵的话,也都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来路不明,像是一个世家公子哥的阮世安。

孙掌舵在以前就一直在暗中培养他们,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孙掌舵准备留给他的儿子,孙由大公子的势力。只等着以后孙由大公子执掌黑市,他们就可以派上用场。

可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么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惊讶非常,更别说,亲耳听到了孙掌舵说,要将黑市的当家人的位置,传给他了。

当时所有人心中的疑惑都是一样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跟孙掌舵是什么关系?”

黑山还记得,当初阮世安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并没有众人以为的,因为要接掌黑市,而有的感激,欣喜,或者信心满满的之类的情绪。

而是平静的看着他们,冷漠、无所谓地说:“没关系,听不听我的无所谓,武功足够好就行。你们之中谁的功夫最好,挑出前三个出来,跟我打一架,打赢了的那个,以后就是黑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阮世安的来历 底下的护卫众人一片哗然……黑山的位置,从来都是掌舵身边的亲信,负责护卫他的安全,听他的命令,管理黑市。

他们这些人,虽然被孙掌舵秘密地培养着,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黑山这么一个关键的职位,因为众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比起能力来,最重要的就是对掌舵的忠心。

但是这个面生的长得像是玉雕出来的公子哥,跟他们说,只要能成为前三,打的过他,就能当黑山?

他们都惊讶地看向了孙掌舵,见孙掌舵一脸欣然的在一旁默不作声,看来已然默认了这个公子哥的决定,更是惊奇。

经过混战,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阮世安跟前三甲过招。

最后,他胜出,成了现在的黑山。

后来才知道,以阮世安的武功,对付他们三个绰绰有余,更何况当时他们都已经打的消耗了许多的体力,根本就没有能赢他的可能。

但是阮世安不知道做了什么衡量,故意输给了他,后又信守诺言的让他成为了黑山。

武人都认功夫高低的实力。实打实的比出来的黑山,众人也没有多少怨言,倒是都很听他这个从前木讷,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的话,将这个队伍带了出来。

孙掌舵死了之后,他们就跟着阮世安杀掉了许多居心叵测篡权的人,稳住了黑市掌舵的位置。

也是在他们收拾那些黑市老人的过程之中,在那些人的谩骂和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一个惊人的事情——他们追随的掌舵阮世安,曾经是黑市中的人货,在黑市中被人交易过两回!后来是被孙掌舵给买了下来,放在黑市的地牢中的!

他们难以相信一个曾经是黑市的货物的人,是怎么能够在黑市中交易了两回,还被孙掌舵看中,执意要将黑市交到他的手中的。

具体的事情,他们这些被偷偷地养在外围的势力,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可是他们知道的是:

一,阮世安武功高强,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二,而且因为阮世安曾经是黑市的人货,一直被黑市那些元老老人们看不起,拿着这个由头不服他的制约。造反,阴谋夺权,什么事情都干,败了之后,就满嘴的污言秽语拿着这件事情去侮辱他。可是,他们最后的下场都很惨。

是个人都知道,阮世安听见这些事情不会高兴的。

随着那些曾经大胆的奚落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着这些往事用言语侮辱他的人,一个个的死去。

随着阮世安的权威日盛……他从前的经历和身世,就越发的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两年间,没有敢在人前和背后说这些关于掌舵的传言……渐渐地本来就不知道多少内情的人,有很多时候,都忘了这么一个事情。

也就是前天又处置那个前任的黑山刘老爷子的时候,他那污言秽语的一通谩骂,又让他们这些护卫感慨了一回,总是有些不知道死活的人,敢拿着这些事情去惹怒掌舵,量自己的命长命短。

黑山一路上想着这些往事,一边坐着船,登上了水榭。来到了水榭的中间,看着阮世安面沉如水,一脸寒霜的看着湖面的表情。

心中想着:按照道理说,秦园的少主一个黑市外的人,更不可能知道掌舵从前的经历和事情,她能说些什么,惹的掌舵这么不高兴?

黑山小心翼翼地轻声唤了一声:“掌舵……”

阮世安没有看他,一直看着湖水的眼皮子跳了一下,隐隐在忍着自己的怒气,问:“当初绑架秦霜的那些人,还有活口没有?”

黑山想了想,说道:“当初您下令,不关心外头的人什么想法和阴谋,只留下大公子,将秦霜姑娘完好的救出来就行。所以,当时在孙掌舵故居那一战,除去跑掉的,并没有留活口。”

阮世安扭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黑山,似乎有些不相信这是自己当初的命令。可是黑山用一张老实忠厚的表情,肯定的回望着他,没有丝毫的退却。

阮世安放弃了,又看向了湖面,说道:“将大公子请过来,就说我有事情问他。”

“是……”黑山应了一声,疑惑地转身去请了。

看样子也不像是秦家少主惹了掌舵生气。要不然,他也不会操心秦霜那天被绑架的事情。

可是,到底是秦园的谁,惹了他家掌舵这么大的脾气?气的他连马车都打穿了?

……

……

……

秦园中,秦承庆拿着筷子,悠闲的夹着女儿做的饭菜,一点一点的往嘴里送。而秦霜就蔫头耷脑的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

“你们就两个人,还做这么多,能吃的完吗?一个种地的,不知道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么浪费粮食,等以后下了地府,阎王爷会让你把生前倒掉的饭菜都吃掉的。”秦承庆一边吃,一边凉凉地教育秦霜。

秦霜不想说话……她现在没心情,因为想到阮世安有可能是一个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她的别有用心的无耻之徒,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

可是她的亲娘秦承庆还不放过她,絮絮叨叨地说:“你跟着阮世安在这山上逛的时候,咱们大长老就找着我在旁边的议事厅里,跟我说了一大堆。要是平常,我根本就不爱听。可是不得不承认,今天他担心的事情,说的这些话是有道理的。

我本来想着,你既然喜欢,处一处,如果那个阮世安还有救,让他脱了黑市,到咱们秦园里来,也不是不可能。俗话说的好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是,如果他是别有用心的话,那就不能留一点可能了。你但凡是留有一丝的幻想,给他一点接近你的机会,那就是害了自己。”

秦霜依旧垂着眼眸,恹恹地看着自己做的那些饭菜不说话。

秦承庆见她这个委顿的模样,生怕她不死心,往前凑了凑身子,提醒她道:“你忘了秦家家谱里的那些个故事了?第十三代秦四娘……”

秦霜的眼神晃动,抬起眼睛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秦四娘 秦四娘……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悲剧故事。

秦家世代相传中,的确有一件秘宝。可是这秘宝只有特殊血脉中有机缘的人才可以用。能用,才能知道那是秘宝,不能用,在寻常人的眼睛里,那就是一块普通的顽石。

于是,这秘宝若是说出去,展示给人看,没有人信。谁人都会说你是个骗子。

可是不展示出去,人人都知道秦园之人,有种种异能,近乎神迹,引人遐想和觊觎。

所以,秦家家谱的头训上说的明白:秦园的秘宝,只能是自己使用的秘宝,将秘宝之中的种种好处,广民以教,及是完成了秘宝的使命。

决不可将秦园有秘宝这件事情,告知他人,即便是他人多么想要知道,多么好奇,都不能说有。否则,很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世事就是这样,即便是有训在先,总是有人相信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尤其是一个对忠贞的爱情充满了幻想的女子。在与相爱的人相处中,总是觉得,自己拥有的爱情,必定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幸运。

没有背叛,没有猜疑,心心相印,情比金坚。

所以当年的秦四娘,即便是在家训里已经记录了那么多人血淋淋的故事中知道了此家训的重要性,还是将秦园的秘宝,告诉了自己的夫君。

她一直坚信,自己,会是例外的那一个,她爱的那个人,也一定跟那些故事里的那些残忍之人不一样。

可是,人世间,总是人世间,人心叵测,并不会像是预想的那么美好和纯粹。

最终,她的故事,成了秦家家谱里,最凄惨的一个。

家谱记载,秦四娘当时有兄弟姐妹八人,她是最小的一个。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是她是唯一一个,能使用秦园秘宝的人。于是就成了秦园中最受父母偏宠的那一个。

当时,秦园能使用秘宝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秦家的家主,一个就是秦四娘。秦园的下一任家主,势必就是她。

前面说过了,秦园的秘宝,是一个特殊的东西。在能用的人眼里,它自然就是一块宝贝,在不能用的人眼里,它就是一件普通的顽石。

于是在秦四娘的那些兄弟姐妹眼中,他们只能看到秦四娘是无缘无故就被父亲选中,并且极度偏爱。他们并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也不能相信真的有秘宝这个事情。

在他们的眼中,只是父亲用一个明显的骗术,用一个玄而又玄的谎言,偏心秦四娘,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知识和技能,倾囊相授。

于是,家里除了父亲,所有的兄弟姐妹,从小就对秦四娘充满了仇恨和嫉恨,经常在家里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欺辱她。

就这样,秦四娘长大了,对那些家族亲人来说,她没有半点的感情,甚至是充满了痛恨。再加上她对于自己是唯一一个“天选”之人的骄傲。她变成了一个性格乖戾孤僻,不爱与人交往的人。

她十六岁成亲,夫君是当时她上山采药的时候,遇见的一个猎户。这个年轻人长相俊朗,但是从小没有父母,在山野中的一个村子独自过活。

一个是因为从小失孤,在村子中受了许多欺负。另一个家中兄弟姐妹虽多,但是从小就受排挤和嫉恨,也受了许多的欺负和苦楚。所以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不久,秦四娘就跟秦园的家主提出,要跟这个人结亲。

因为对方是一个无权无势,又没有父母的猎户。于是一直以来都偏宠秦四娘的秦园家主,很快便同意这桩婚事,让那个年轻的猎户,入赘秦园,成为了秦园下一任家主、秦四娘的夫君。

新婚夫妇的生活是甜蜜的,两人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秦四娘的父亲母亲相继过世,年幼的秦四娘按照秦园的规矩,接掌过秦园家主的位置。

可是,她那些年长的哥哥姐姐如何服气,虽然有秦园的四门长老照应,依旧时常的给他们夫妻使绊子,处处刁难。还时不时的对入赘而来的猎户,冷言冷语的嘲讽戏谑。

于是他们夫妻两个,在秦园越发的感觉到孤独,秦园这么大,也就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家人。

这期间,那猎户有没有因为入赘,又受多了那些人的讥讽和嘲弄而心生怨恨,从而对自己的妻子暗生怨怼,谁也不知道。

可是一向恩爱的夫妻,却因为一件事情,将那个猎户的残忍本性给暴露了出来。

那就是——秦四娘要将下一任家主的位置,传给自己的一个侄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秦园的秘宝,只有秦家血脉中有机缘的人才可以辨识和使用。这血脉怎么判定他们清楚,可是这机缘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谁也不清楚。

只是秦家每出生一个孩子,都会用一个特殊的办法去验证是否有这个机缘。

这就是,同时摆上十个石头,让孩子去选,能选出来正确的那个的人,就能证明是有机缘的。

当然,这个规矩本来就是给那些无法辨识哪个是宝贝的普通人看的。

所以秦家家主的遴选方式,在秦园的众人眼中,是类似于那种天命所归,的玄而又玄的方式。

谁要是有那个命,从十个一模一样的石头中,选出那个事先被家主标注到的正确的石头,谁就是下一任的家主。

当然,秦四娘不用这个方式,就能辨认出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有这个机缘。她在儿子会说话了之后,就私下里带着儿子,用秦园的秘宝试探过。可是却一无所得,她的儿子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很失望,可是家族的传承又不能因为她的私心而断了,于是在几年之后,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子嗣之后。

秦四娘决定,给所有秦家本家第二代的孩子们做一个测试。看看她的兄弟姐妹中的孩子里面,有没有一个能继承的人。

猎户肯定不同意,在他看来,秦园的遴选方式,明明就是一种故弄玄虚的骗术。是上一任家主选一个合自己心意孩子的借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残忍的恐怖 而秦四娘,明明可以将秦园传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却故弄玄虚的选择了要传给外人……

他以为,是秦四娘此时也渐渐的看不起他,所以顺带着看不起他的儿子。

最终秦四娘还是扛着猎户的非议,按照规矩如期举行了这场测试。结果,很是幸运的,他们中间有一个孩子,是她二姐姐家的孩子,可以使用秘宝。

于是,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就这么定下来了。秦园的那些本来不相信秦园有秘宝的秦家人,有些人因为秦四娘这个出乎众人意料的举动,相信了秘宝的存在。

还有更多的一部人人,他们将这件事情,用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进行了合理化的解释。认为,这不过就是秦四娘和猎户的感情不合,夫妻生恨,不愿意再要那个猎户低贱的血脉罢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将秦园给了自己同族的亲人。

有人这么想,就有人这么在猎户的跟前说。

最后,猎户与秦四娘彻底的决裂了。可是,本来秦四娘在秦园中跟其他人的感情就不好,她将自己与夫君的感情看的很重。

猎户这样与她决裂,让本来就日子难过的她,痛苦万分。

于是,她选择了将秦园秘宝的秘密,来龙去脉,明明白白的告诉了猎户。因为从前有关这件秘宝有过种种的传闻和事迹,猎户相信了,并且有了更多的想法。

从前,他只以为这只是关于一个秦园家族里多少亩良田的继承问题,是一个富户的争夺。

但是当他清楚了秘宝的秘密之后,他觉得这一个是有关争夺天下,能够获得高官厚禄的更加重要的利益。

按照秦四娘原先的预想,她的夫君之所以不支持她,不理解他,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其中内情罢了。

在她看来,她的夫君要比这秦园上她的那些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好上一百倍。

他们的感情只是因为这一不能互通的障碍,才有了嫌隙,只要她好好的说出来,和盘托出,并让他理解和相信。他就能再次的跟自己站在一处,全力支持自己决定。

可是,事实上,她的和盘托出,只是助长了猎户的野心。

猎户将秦园秘宝的归属看的更重了。无论如何,这件秘宝都不能离了他和他儿子的手里。即便秦四娘告诉过他,秘宝与儿子无缘。

他是猎户,在山中打猎,采药为生。所以对于毒物有一定的了解。他偷偷地给秦四娘下了毒,让她整日里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因为秦四娘性格孤僻,与她的那些亲人少有往来。而他们的那些亲人,也都知道秦四娘厌恶他们,所以即便是听说秦四娘病了,也只是偶尔去看一眼,远远见她躺在床上还活着,就走了。

谁也不知道,猎户早已经将秦四娘的双脚砍了,日日拿着她的鲜血,抹在那些看着一模一样的秘宝上,想要找出普通人也能辨识秘宝的办法。

他打算拿着这件秘宝,去跟天子换取更多更大的好处。

可是,他无论怎么拿那些血去实验,拿着秦四娘的手掌去一个个的按,都没有看到秦四娘口中所看到的异像,于是他开始了怀疑。

他先是怀疑秦四娘告诉他的那个真的秘宝是假的。秦园有十个一模一样的石头。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一样的普通。既然有这十个,就很有可能还有另外的十个。

他觉得很有可能秦四娘已经将真正的秘宝藏起来,让他看见的这十个都是假的。又从这十个假的里面,随便挑了一个出来说是真的来骗他。

可是,当秦四娘一次又一次的流着泪,准确无误的选出那特定的一个之后。

他又开始怀疑,秦四娘所说的所有东西,都是杜撰出来的。她有一个法子看出这个石头的不同之处,可是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不过就是为了掩盖她想要抛弃他们父子,将秦园传给自己亲族人的意图罢了。

于是接着用更多的酷刑,去折磨秦四娘,想要让她说出真话来。

这期间秦四娘受尽了各种肉体上的折磨和酷刑。她在自己的家里,被自己的夫君折磨了两年之久,都没有人知道。

直到后来,那猎户渐渐的疯魔,将秦四娘二姐家那个被选定的孩子给哄骗了过来,跟秦四娘囚禁在一处,准备用那个孩子再做些尝试的时候。

被秦四娘和那个猎户的儿子,将那个孩子偷偷的放了出来。人们才从那个孩子的口中,知道了猎户的阴谋。一众人将那猎户抓住,将秦四娘给救了出来。

那个时候,秦四娘已经奄奄一息,形容枯槁,浑身下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浑身溃烂,恶臭难闻。

她艰难的扭过头看了那猎户一眼,早已经干涸、红肿、深陷的眼窝中,留下了两行痛苦的泪水,绝望的合眼而去。

秦四娘在那两年之中,在忍受个曾经与自己百般恩爱的夫君,强加给自己的那些酷刑的时候,心中有多少的悔恨和痛苦,谁也不能感同身受。

秦霜当年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中对那个猎户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充满了恐惧。以至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那些对她变现善意的人怀有一种恶念的揣测。

越是对她好的人,对她笑的人,她越是觉得恐怖。每天只能躲在自己亲娘秦承庆怀里才能睡着。

后来,也是秦承庆点醒了她,说,你只顾看秦四娘多么的凄惨,没有注意到,这里面提到了她和猎户的儿子救了秦园的第十四代家主。

众人杀了猎户给秦四娘报仇之后,一致准备将他们的儿子逐出秦园。是第十四代家主抗住了所有的不满,力主将他们的儿子留在秦园。并且两个人后来相得益彰,将秦园的传承做的更好了。

残暴没有良知的人,只是极个别的。

大多人的人,虽然不完美,有各种令人厌恶或者不讨喜的小毛病。但是终归更多的人,人性本善,做不出那么多疯狂又残忍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哪里来的大胆 秦霜眼泪汪汪,委屈地看着亲娘秦承庆,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不要怕,大多数的人都是好人,即便是碰到了坏人,多笑一笑,以善意对对待,说不定也能诱发对方的善意。就像是当初十四代家主对待秦四娘的儿子那般。因为善意,结了善缘,才得了善果。

你现在又拿出这个故事来吓唬我?”

秦承庆提着筷子顿了一顿,说:“我还教过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呢。总之,你死了那份心就好。”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娘……要不,你改嫁给我生个弟弟好了,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到时候秦家肯定血脉繁盛。”

秦承庆一惊,怒瞪着她:“放肆!!小兔崽子!你再给我说一遍?!你竟然敢跟你娘这么说话?!是不是我许久不打你,你忘了疼是什么滋味!”

秦承庆生起气来,中气十足尤其的吓人,吼的秦霜一个哆嗦。

可是她也只是那么哆嗦了一下,哆嗦完了之后,就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你看,你自己都不愿意随便的事情,对我说的时候,却好像很容易一样。什么叫不能亏了我?天底下男人是好找,可是人品好,能力强,愿意入赘、我又喜欢的人找起来难上加难。

你先前还跟那些长老们据理力争,站在我这边的,现在这么快就转戈了。

……还今年就定下婚事?为了防止我跟阮世安有些什么,你现在是可以让女儿随随便便嫁了?”

秦承庆愣在那里,有些心虚的眨了下眼睛,说道:“霜儿,娘也是从不懂事的少女过来的,娘知道你喜欢那个阮世安,可是那只是一时间被一个人的外貌迷惑了罢了。确实,我是有些怕你万一着了他的道,被他蛊惑一意孤行,到时候害了自己,害了整个秦园。所以才想着,早一日给你找一个可靠的人选,将亲事定下来,这样我不就能安心了么?”

秦霜又陷入了忧愁和沉思之中,不甘心地说道:“娘,你放心,我脑子还清醒,说不会怎么样,就不会怎么样的……我只是觉得,阮世安其实是个好人,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在黑市里头呆着。你见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的样子,看着恬淡适意,温和可人,可是我总觉得那笑里带着凄凉和无可奈何的味道。”

秦承庆无奈地说:“人不可貌相……你要是觉得他好,自然会事事都为他找借口,为他开脱。可是事事就是事实,是不会改变的。莫要存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还专门跟你爹打听过黑市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你爹说了,黑市藏污纳垢,没有一件事情是能跟好人两个字沾上边儿的。他自己就是黑市的当家人,在黑市里头一言九鼎,他能有什么苦衷?还不是自己想要这么做的?

那日里你也看见了,你爹劝他放弃黑市,弃暗投明,他一点也不听劝不说,对你爹还颇多讥讽。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好人沾上边儿的。”

秦承庆拿着筷子捡了个菜,放在自己的碗中,顿了顿说道:“不管怎么说,一码归一码,他救了你出来,不管有没有阴谋,这件事情是眼前真的。你专门谢他一谢,也是应该。可是也仅此而已了。你谢都已经谢过了,以后两个人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问了他关于绑架我和素元的人有什么线索……”秦霜垂着眼睛说。

“他怎么说?”

“他说……下一次见面再讲。”

秦承庆皱着眉,看着秦霜,恨铁不成钢地说:“霜儿,你还说你不傻?这不明显是吊着你的胃口为了以后多见面吗?”

秦霜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可是她自己也想跟阮世安多见面,自然对这个提议没有丝毫的异议,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看着秦承庆,一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又带着心虚的期盼,支支吾吾起来。

秦承庆见她这个样子,警惕地看着她,平静的问:“有什么话就说……”

“娘啊……你看,反正秦园需要的只是秦家的血脉,只要我生个孩子就行。那不如,我就只找个我喜欢的人生个孩子不就好了,不用成亲,也不用人入赘,这不是好找多了么?”

“啪!”的一声巨响,秦承庆将手中的筷子大力拍在了木桌之后上:“荒谬!!!”

秦承庆柳眉倒竖,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她对着秦霜怒喝道:“你心中还有没有礼义廉耻!莫说其他,就说你以后就是秦园一族之长,难不成要带头败坏伦理纲常?以后还有何表率?如何整治族中风化?!!秦霜,你太令我失望了!”

秦霜这次被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她赶紧垂手站在一旁,听完秦承庆的训,才敢俯首贴耳的小声说道:“不是……我就是开玩笑的娘……别当真……”

秦承庆看了她半晌,似乎真的失望至极,根本不能相信刚刚那些话是出自她的口,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稍稍平复了下来,恨恨地对着秦霜教导道:“我一见你那双眼睛冒着贼光,我就知道你说不出好话来!!!!你当我不知道你心中真的有这个心思?

秦霜,虽然族中长老们一直将血脉血脉的挂在嘴边,可是你要记住,你要生要养的不是个血脉东西,是你自己的孩子,是个人。要将一个孩子养成一个正直可靠的人,你以为是简简单单生出来就完事的吗?

就不说你自己,就说整个秦园,这是多少人的责任。要是你生养出个败类,即便他有秦家的血脉又如何?到时候还不是屁事都干不成,连个苗都种不出,祸害整个秦园吗?秦家家谱里这样的例子你难道没有读过?到时候就不是传承了,是灭顶之灾!

父母言行,皆为子女榜样,你自己都不注意,你有多大的榜样能将自己的孩子教好?哦,你倒是只顾着自己,觉得只要自己喜欢,就能两全其美。我问你,你这么胡闹,让你的孩子背个私生子野种的名头,让他从小就受人的非议和白眼,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让他好好的长大?

我跟你爹养你这一个,整日里操碎了心,才养出来你这么不成器的,你哪来的大胆,敢打着这么个主意随意的生养孩子?!”

秦霜低着头,内疚地咬了下嘴唇,说道:“娘……我错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响屁都不如 秦承庆见她的态度还算是诚恳,瞪了她两眼,说道:“年纪轻,心思不定,你这会儿知道错了,下一会儿还不知道想些什么荒唐事。总之你以后不准见他。”说罢就气哼哼地起身,甩袖出了门。

六丫溜着门边进来,看了看家主的背影,又见秦霜在院子里垂头丧气的。于是站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少主……怎么突然之间这个样子了?我听驾车的小四说,那阮公子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你们吵架了?”

秦霜长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斜靠着桌子支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吵架?待客而已,哪里熟到可以吵架的地步……”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六丫担忧的问。

“没事,没有事,能有什么事……哎,我那番薯苗长的怎么样?壮吗?”秦霜说起来这个来,颓靡之气一扫而光,眼里都冒着光,期待的问。

六丫一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由自主地高兴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刚露了一点头,还没能看出来壮不壮呢。”

秦霜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说:“我再看看去。”说罢就奔着出门而去。

“少主,天都快黑了……”六丫冲着秦霜的背影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想要跟着去,但是转身见亭子里的饭菜还铺在桌子上,踟蹰了一下,只好先去将饭菜收拾进厨房盖好了,才马不停蹄地又跟了过去。

……

……

孙由大公子跟着传信儿的人走在后面,一路上不停的想:最近是不是自己又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惹的阮世安传召他?

可是他想破了头,也没有想出自己干过什么事情。前两天他才刚刚惊心动魄了一把,自己的那些亲信,现在还在地牢里半死不活的关着呢。他还没有那么健忘,这么快就又去挑战阮世安的耐心。

即便是摸老虎的须子,一次死不了,也得等这一波的仇恨歇一歇,消掉了才能接着去试吧。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傻,会一直让老虎的仇恨叠加,回头对自己猛追不舍再把他给咬死了。

他上了水榭的小船,站在船头上望着水榭里的动静,心里面还是不安宁。他用手指挠了挠自己下巴上的那撮刷子似的小胡子,终于转过身问前来传信的护卫:“哎……你们掌舵叫我来干什么?”

你们掌舵?不也是你的掌舵么?护卫忍不住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冷冷的说了一句:“不知道。”看似恭敬,但是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在他们心里,孙由大公子简直就是整天没事干,专给他们护卫队找事的人,因为他,他们队里死了多少人了?

早些年,还有些心思不定的人,受了蛊惑,或者不甘心被阮世安一个外人管教,又或者看在孙掌舵的面子上,有跟着孙由造反的。

可是反了那么几次之后,没有一次成功的,大家都琢磨出来大公子孙由是个废物点心,成不了事。所以也渐渐的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可是奈何阮世安回回都饶了他,他还回回都接着挑事,害的他们这些护卫队隔三差五的就得死几个人去平事儿,平完事儿,他屁事没有。底下人厮杀着死一堆。搁谁,谁不烦他?!

也就是掌舵早已经发了话,孙由永远都是黑市的大公子,谁也不能对他不敬,要不然,他们早就想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边孙由看着回话人的表情,恨恨地眯了眯眼睛,其实他刚问过就后悔了。因为他就知道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才不会跟他说些什么。

等哪一日,真等他夺了权,头一个就是将这些不知谁才是正主儿的瘸眼三给杀个干净。

这么在心中气呼呼地设想着以后可能让他解气的场景,他倒是一时间将自己要见阮世安的忐忑给忘了。

等踏上了水榭的地板,看见水榭的四角都开始上了灯火。远远的见阮世安在那一片灯火中,懒懒的靠坐在藤椅上的身影的时候,他的心才后知后觉地又提了起来。

他心虚的走到了跟前站定,见阮世安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他等了一会儿,又不甘心这么没面子的等着。于是鼓起了勇气清了下喉咙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了。

阮世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听见咳嗽的声音,眼神中的光才聚到了一起,转过头来,看着孙由。

孙由被他看得眼神直眨巴,不敢直视,但是又不甘心示弱,嘟囔着问:“找我来有什么事?”

阮世安懒洋洋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起来,你的那些人在地牢里呆了这几天,现在出来的话,估计胳膊还能接上。”

孙由激动地嘴唇动了动,他是想将那些人给放出来,可是他不敢自己来说,一来是放不下那个面子。二来,他真怕阮世安哪一天搂不住,面无表情毫无征兆的一刀将他给宰了。

“你要放了他们出来?你要是打算留着他们的胳膊,那该早放出来啊,现在胳膊都长上了!虽然是左手,可是废了那也是废了啊!”孙由觉得觉得阮世安要放人,那说明这件事情就算翻篇儿过去了,他胆子也大了起来,一开口就开始埋怨。

阮世安依旧用他那不紧不慢又有些懒的语速说:“长上了怕什么,正好可以再打断一次。”

孙由本来因为激动而雀跃的心,一下子就冷了,像是暑九寒天被人扔进了冰窟里,心脏都冷的停了一下。

——他明显就是故意的,要让那些人受两次断臂之苦。

孙由心中气愤,但是忍住了,嘴唇动了动了,才说:“我去领人。”说着就转过身准备走。

“慢着……”阮世安阻止他。

“……怎……怎么了?……还带反悔的?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孙由激动地指着阮世安说,差点跳脚。

“话还没有说清楚,说清楚了,人才能放出来。”

“说什么?要我道歉,要我认错?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了吧?”孙由的话才刚说完,在场的人,除了阮世安,连上茶点的小丫鬟都不禁翻了翻白眼。

黑市里的人谁不知道,大公子的道歉,连个响屁都不如。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幕后之人是谁? 其他人也许对孙由的无赖和不成器会感到无可奈何,或者厌烦。但是阮世安不是。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黑市还是孙由,他都当做是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或者是任务。

这个工作或者任务与他而言,没有一点乐趣,甚至是让他感到恶心。可是迫不得已必须呆在这里,就只能将自己的好恶和感情抽离出来,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若不然他根本无法坚持下去。

所以,孙由到底要作死多少回,有没有悔过之心,还要给他添多少的麻烦。根本不在他操心的范围之内。如果有下一次,那就等下一次再说就是了。

“绑架秦霜的幕后之人是什么来头?”阮世安直接问。

孙由因为诧异,一时间没有跟上阮世安的思路。他愣了半晌说道:“绑架秦霜……这个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么?上一任的黑山刘老爷子已经被你杀了……”

阮世安无所谓地说:“是过去了。可是你要想让你的那些亲信都出来,就把你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跟我说清楚。说的清楚了,就放他们出来,说不清楚,就让他们熬几天……顶多到时候人数少一半。”

孙由望着阮世安那张好似极为善良的侧脸,听着他用不紧不慢地语气说着这些风凉话,心中恨的直痒痒,要不是他没有那个本事,他真想此刻就将阮世安狠狠地打一顿出口气。

他心里头不甘心,自然脸上都表现了出来,气哼哼地喘着气儿,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吭哧地瞪着他,就是没有说要不要说。

阮世安平静地转过头来看了他那不忿的表情一眼,问:“不想说?……那请回吧。”

“大公子,我送你回去吧。”黑山很是积极地配合说。

“回什么回?!这里有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一个黑狗腿子,不知道你自己算老几是不是?!”孙由气地直接对着黑山发脾气。

黑山早已经习惯了大公子孙由的这个脾气,听他这么骂,也就是翻了个白眼,连被羞辱的感觉都没有。

因为孙由实在是本事太次,就跟一个无知的孩子似的,一个孩子质疑他不知道自己算老几了……他实在是提不起丝毫的在意之心。

阮世安一直慵懒地靠坐在那里,听见孙由这么张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和表示,只是一直懒散的放着的腿往回收了一点,就吓地孙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那股子嚣张的气焰,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阮世安没有说话,自然是等着他回话。

他苦着脸纠结了半天,一想到自己亲爹给自己留下的人,现在也就剩那么几个了,于是勉为其难地,没好气地说道:

“那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刘老爷子牵的线,让他们联系的我,让我给了一张黑市的门票,又提供了我爹的旧居给他们打掩护绑架了个人么,这些你都知道了,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我问你的是,绑架秦霜的幕后之人是什么来头。”阮世安语气平静,依旧问着这个问题。

“这我哪里知道,左右不过就是跟刘老爷子有关系的人,你要是想知道,你当初就该留着他的命问他啊!问我做什么?!”

黑山此时听不下去了,问道:“大公子,他们是干什么的你都不打听清楚,就跟着他们一起坏黑市的规矩?!你就不怕他们是官府乔装打扮,混进来捣毁黑市的吗?”

“他娘的我有那么蠢吗?!”孙由挂着嘴咬着牙,用下巴戳着黑山说,“刘老爷子介绍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都不可能是来捣毁黑市的!他是黑市的元老,谁要是来捣毁黑市,他头一个就不会乐意!……他娘的你再插嘴!!!!”他伸着胳膊指着黑山的脸,就差在他脸上戳个窟窿出来了。

“你跟他们接触了那么多天,他们是干什么的,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阮世安凉凉地问,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清透的眼睛里透出了些许的怀疑和鄙视来。

敏感又自卑的孙由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最恨别人小看他,差点跳脚地说:“我怎么……我怎么看不出来?那些人根本就不像是山间的野路子,出手阔气的很,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老大老大的……但是行事做派就好像是在军中服役的兵丁一样,做事情死板的很。

我当时就说,既然要秦园的宝贝,那人都抓到了,直接狠狠地打一顿,不怕她不招,结果他们偏不,说什么他们老大有命,不能对那个秦霜动手!结果看吧,这不是一事无成吗?!”

阮世安一直都没有什么波动的表情,听他这么说着,眸中闪着思虑的光,突然扭过脸来,凌厉地望着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藏着怒气。

孙由正在说的热闹,一见阮世安这个模样,吓地又往后退了一步,住了嘴。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不敢再多嘴一句。

明显阮世安的表情是怒极了的。这个样子的阮世安,几乎没有过。

“掌舵……”黑山见阮世安这个反应也有些惊讶,不由的小声询问了一声。

阮世安这才将自己内心的波澜平复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着平静的水面,吐纳了几口气,问:“你可知,他们要秦园的秘宝作什么?”

孙由怯懦地说:“他们也是听他们老大的命令行事,我问他们秦园的秘宝是什么,结果他们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件神器,什么可以改天换日,风调雨顺之类的。”

“白家姑娘白素元,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阮世安又问。

“这我怎么知道呢?人是他们绑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干的,我就提供了个场地,替他们遮掩了些耳目罢了,又用不着我亲力亲为的,我去哪知道那么多?”孙由说着说着,那嚣张又不耐烦地劲头就又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一个机会 阮世安的眉头皱了皱,似乎也有些不耐烦,说道:“黑山,将地牢里的那些人给大公子放出来。”

“是……”黑山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下令安排。

孙由见阮世安终于发了话,顿时喜出望外,转身也要跟着去。等他走了两步了,阮世安才突然开口:

“大公子,你爹留给你的那些人,是替你挡刀的,不是让你给我送人头的。下次再被我抓到,可是一个都剩不下了……”他的语气很是平淡,不像是威胁,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

孙由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了眼阮世安望着水面的侧脸,心中的凉气涨了半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黑山安排好,很快就回来了。他见阮世安依旧坐在水榭中间,面沉如水的想着什么事情。天已经黑透了,四周除了被灯火照着的地方,漆黑一片。可是阮世安依旧毫无知觉的坐在那里,桌子旁边的茶点连碰都没碰。

他少眠,晚上也几乎不吃东西。经常就这么一坐,就坐很久,好像这个水榭里的这把椅子,这片湖水,就是他自己的整个世界。外人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子,即便走近了,也隔着什么似的。

黑山走近了之后,复命道:“掌舵,人都已经放出来了,死了一个。”

“死了便死了……”阮世安冷冷地说,可以看出来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掌舵,你从秦园回来之后,心情就不大好。又过问亲园少主被绑架的始末,这些你以前也没有关心过……刚才大公子说本想打秦霜来着,你的反应又那么大。不会是……?”黑山用一种暧昧的眼光拖长了声音,疑问地看着阮世安的表情。

“不会是什么……你以为我是看上秦霜了,所以冲冠一怒为红颜,关心这么多闲事,还想为她惩治大公子出气?”阮世安很是平静地将黑山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黑山见他说的这么坦然,又带着讥讽,本来觉得很有把握的事情,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于是“额……”了一声,犹豫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那些出手阔绰的行伍之人,为什么会对什么秦园的秘宝感兴趣?”阮世安没有管他的心思,直接问。

黑山心里面那些儿女情长顿时烟消云散,仔细想了想说道:“这就要看秦园的秘宝到底是什么了?……掌舵,你今日去,可看出了什么端倪没有,秦园真的有秘宝吗?”

阮世安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它即便是真的有,能让我随便就看出来的,还能叫秘宝么?”

“哦……这倒也是。”黑山很是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穷水现在到哪里了?”阮世安问。

“哦,今日才通了信儿,还有两日就能回来。”

“他来了让他立马来见我,我有话要问。”阮世安明显不想再多说什么,语气里带着疲倦。

“是……”黑山应了一声,就退出了这一方水榭的亭子,任由阮世安在亭子里独自呆着。

他刚一出来,就有侍女端着安神的熏香进去,放在香炉里点燃了,又退了回来。很快,那袅袅的白色烟雾就环绕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又微苦的荷花香气……

这次,阮世安也许又要独自坐到半夜了……

……

……

现在还是三月的天气,虽然天气回暖,但是夜里的风从湖面上吹上来,透着些许的凉意。

阮世安坐在这水榭的一方亭子里,偶尔还能听见水里的鱼翻出水面打个挺又落回水里的声音。

本来这应该是一种惬意而又舒适的情景,他的内心却因为那只是稍微有些凉意的微风,吹的悲从中来,寒凉一片。

他有些痛苦的皱起了眉头,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地时候,才能让他放心的将自己内心的懦弱放出来,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悲苦。

这样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经常这样问自己,而今天,因为见了秦霜,被秦承庆那一番若有似无的挤兑刺激,他内心更是怀疑起了自己这么活着的意义。

苟且偷生,做着自己最痛恨的事情。原来以为的可以留着这条命去报仇,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报仇的事情基本无望。而他自己就像是被卷在了流沙里一样,一点一点的越发的沉沦。一边鄙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边又习以为常。

出了黑市里的这方天地,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走的太远了。远到连去种地去过田园生活都是一种亵渎般的痴心妄想。

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又何必去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都不能想,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或许,当初在地牢里的时候,就应该放弃挣扎,拒绝孙掌舵的提议,干干净净地去死,那么他还能在另一个世界,坦然的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家人。

……

……

孙掌舵眼睛里的精光暴盛,厉声质问道:“你对黑市没兴趣,难道你对给阮家上下报仇的心也没有吗?!!!”

他的脸在地牢的栅栏外头往里看,一张干瘦黝黑的脸被火把的光照的如同恶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不见天日的霉味还有多年血腥积累的臭味。

阮世安头发凌乱的披散着,一张如玉的脸即便是沾了脏污,也依旧不掩他的姿容,他震惊地扭过头来看着牢房外的孙掌舵,瞳孔中有火苗在闪耀。

就这么过了许久,阮世安眼睛中的火苗渐渐地熄灭了下来,又变成了无所谓的死灰神色,他带着凄凉又嘲讽地语气说:“怎么报?……杀我全家的是皇帝,难不成,你一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黑市,还有那个本事能推翻一个王朝不成?”

孙掌舵“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说:“年轻人,你可真是不如我一个种地的农夫有胆量!

我给你的是一个机会,一个活着去报仇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报,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报,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更何况,我给你的是一个黑市,一个上至达官,下至三教九流都有门路的黑市,三百来号人的黑市。不是一把草芥子,能发挥的余地要大的多。我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了,这个机会就是你的。”

阮世安眼睛里的光不停地闪动着,他不说话,孙掌舵也不说话,一个在牢里坐着,一个在牢房外站着,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终于,阮世安眼神中的光亮渐渐地坚定了起来,问:“什么要求。”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交易 “我的儿子孙由,你要当他像是你的家人一样,护他一辈子!”孙掌舵的声音苍老而又充满了期盼。

阮世安听了这个要求,有些诧异的回望着他,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你是不是在说笑?你黑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你托付照顾自己的儿子,反而找我这个外人?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孙掌舵本来期待的眼神落了下来,一双眉毛又耷拉了下来,成了悲苦的模样,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你说的很对,黑市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让我放心托付给他照顾我儿子……”

孙掌舵将抓着牢房栅栏的手放了下来,有些颓然的转身,佝偻着背走远了些,说:“黑市里头什么样儿,恐怕再也没有我看的清。

……人在什么地方呆久了,就会觉得周遭的一切习以为常,觉得理所应该。就像是黑市,大家都觉得,但凡是能换得来钱的,只要有人买,那就当有人卖,再惊世骇俗的东西,在我们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场普通的交易。

弱肉强食,就是黑市的生存底子。可是怎么办,我儿子孙由,他不是什么强者。其实这孙由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怪我。我曾经因为没本事,害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又丢了小儿子,一辈子都愧疚,所以将所有的好处都给了孙由。

但凡是他想要的,我又能满足的,我都毫不保留的顺着他。结果,将他养成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张狂性子。

我要是还活着,自然能让他在黑市里头活的潇洒自在。可是我终究有一天,是要死的。而且这个日子眼见就要到了,他一个人在这黑市里头,无知无畏的乱晃,我怕我死了之后,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懵懵懂懂地死于争权夺利的血战里……”

阮世安听完,仰着头靠在了墙壁之上,凉凉地说:“老人家,你活了一辈子了,竟然还没有我一个年轻人想的通透。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要是真的放心不下他,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好好的教一教他要紧。”

“哈哈哈哈哈……”孙掌舵听出来他这是还自己前面说他没有勇气的讥讽,笑的很大声,可是笑了一会儿,那笑声渐渐的就悲凉了起来,像是要哭一样,无可奈何地说:

“看你说的,他要是真的还有救,我早就教了……可惜了,他已经被我惯坏了,晚了。……不管他多么不成器,多么烂多么蠢,终归都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我不能不管他。”

阮世安有些无语,说道:“那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托付给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去照顾他?那您可是高看我了。我都要怀疑你现在是不是在拿着我一个囚徒开玩笑……或许这又是黑市里什么新鲜的游戏?”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个交易。正因为你是黑市外头的人,我才可以信任你,你是一个君子,即便是身处在这地狱之中,依旧不忘记心中的良善。虽强,但对弱者有同情之心,并不将弱者看做是鱼肉。

我的儿子就是个弱者,他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而不是黑市里这些信奉强者通吃的人。”

“呵……老人家倒真是敢赌,我阮世安又不是什么活菩萨,若是你前脚将你儿子和黑市都托付给我,后脚我就将你儿子给杀了,到那时候你已经死了,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孙掌舵听了,却只管看着他笑,没有回答,也没有担心。

阮世安本来百无聊赖的靠在那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中的光亮聚拢了起来,扭过头来看着孙掌舵,说道:“其实……你只是需要黑市里出现一个外人,一个劲敌,到时候黑市里所有的人定然会一致对付这个劲敌。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自然就会主动护着你儿子孙由这个‘正统’,借由他的幌子对付我。所以,不论我有没有那个心保护他,只要我没有被铲除掉,你儿子孙由自然不会出事,我说的对不对?”

孙掌舵耷拉着的眉毛舒展的展了开来,说道:“不愧是最年轻的探花郎,我这点心思,被你看透了。

哈哈哈……我相信你,你是不会那么轻易的被黑市里的那些人给铲除掉的。卖人张都说过,阮世安的脑子和皮囊都是首屈一指,不知道哪个更贵。你但凡凭着自己的本事,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而且,你还要报仇,只要你抱着一颗报仇的心,你就不会被打倒。

到时候,还望新任掌舵手下留情,护着我儿孙由的性命,不要伤他。这是交易,看在我给了你一次生的机会,一次可以翻身去报仇的机会,换你留住我儿的性命,护着他。怎么样,这个交易,你不亏吧?”

阮世安看了孙掌舵一眼,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一个当父亲的,为了在自己身故之后,能尽量的保护自己儿子的性命,延长他生的机会,计算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一生的心血拱手让给他人,做一场豪赌。真的不免让人感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说:“不亏……”

孙掌舵这个时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次多么艰难的长途跋涉一般,说:“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就好,我信你,你是一个信守诺言的君子。这样我便放心了……”

说罢,他对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护卫招了招手,说道:“去开门,将他放出来。”

“是……”那个年轻人看了牢房里的阮世安一眼,走了过去,从孙掌舵的手里接过钥匙,将牢房的门打开。

阮世安刚刚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听见一声闷哼,接着就是一声沉重的肉体倒地的声音,身前的一片阴影消失了。

阮世安愣在当地,看着倒在牢房外头的那个年轻人,他后脖子上被插了一刀,已经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下请帖 而孙掌舵,看着地上死不瞑目年轻脸孔,将手中带血的刀子扔在了地上。叹息了一声:“哎……”声音拖的长长的,假惺惺的。

阮世安冷冷地看着这个老人,现在他才记起来,这个老人不是一个平常的父亲,一个需要人可怜的老人,他是一个一手创建了一个地底黑市的豺狼。

“你为什么杀了他?我以为,他是你唯一信任的人。”阮世安问。

孙掌舵茫然地抬起了头,看着阮世安,说:“我信任他?不……这黑市里的人除了我儿子,我谁都不信任……不,甚至我儿子我也不信任,他太蠢了……”他顿了顿,看着地上死人的眼睛,接着说:

“我杀了他,是因为你以后要代替他,站在我的身后,取代他的位置。我不需要他了,还留着他干什么?让他有机会背叛我吗?”

阮世安站在牢房里没动,神情复杂的看着孙掌舵。

孙掌舵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转过身,佝偻着背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

“门开着呢,不出来等什么,难道你也是一只被关久了的鸟,开了门都不知道飞?”

阮世安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个比他大不了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才跨过他的尸体,走出了牢房的门。

“快一点过来,我老了,需要人扶着走才稳当,以前扶我的人已经死了,你不来,我靠谁呢?”孙掌舵苍老的声音说。

阮世安看着远处洞口一点的白光,还有白光里那个豺狼一样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刚刚才说,你从来没有杀过人……”阮世安年轻的声音在牢里回荡。

“我觉得你说的对,即便不是我亲自动的手,那些死去的冤鬼阎王爷估计都会替我算上的,既然如此,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了,多这一个没什么区别。”孙掌舵苍老的声音。

“你跟我说的那些过往,是真的还是你编出来的?”

“你自己定……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今日就算我给你上了黑市里头的第一堂课——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

……

“永远都不要相信任何人……”孙掌舵苍老的声音似乎在他的耳边低语。

阮世安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警觉地看了看周围……

周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夜已经深了。荷花做的安神香已经将要燃尽。他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水面,耳朵里听着这周围一切的声响。

刚刚的那声音,就好像孙掌舵的魂魄对着他的耳朵吹着说的一样,让他心生惊疑。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想到了今日在秦园呆着的那些时光,估计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最放松的时候,回想到当时那种惬意又安然的感觉,他的头疼才将将又好了些。

可是一想到当时临走的时候,秦霜的娘亲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还有他自己的这些糟心事,他又觉得心中无可奈何的悲凉又重了些,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只好颓然的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放置床榻的居所里。

房前的门口,一个守夜的小侍女睡着了,跪坐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点着头,阮世安看了她一会儿,想到了在秦园的时候,秦霜与她的侍女在山间对着喊,语气中很是轻松。

他的眉目就松了下来,将那侍女叫醒,轻声地说:“你去休息吧,以后这里不用人守着。”

小侍女迷茫的睁着一双眼睛,抬头就看见阮世安一张如玉般的脸温柔地看着自己,她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般,傻傻的换了一声:“掌舵……”

“去睡吧。”阮世安说完,径直推开门走向了屋里,转身关上了门。

小侍女听见关上门的声音,终于清醒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看了看外头的水榭亭子,肯定已经没有人了。

才又转过头来看着紧闭的房门,羞红了脸,她在心中娇羞地想着:原来不是做梦,掌舵刚刚笑的多好看啊,跟以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一点也不一样。暖暖的,看着让人心生暖意,好像他刚才心情真的很好。

……

……

“爹,你就说,我的嗓子治好了,要办个宴请庆祝一番,给秦园下帖子,让秦霜来。”白彩元……不,白彩元坚持称自己叫刘真儿。

刘真儿一副成熟而又带着媚态的嗓音对着白员外说,脸上的神色,是颐指气使的。

白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以前白素元孝顺又乖巧的样子与现在这个人一对比,他的心就像是滴血一样疼,在心里面不停地反复着一句话:真不知道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了……

“你听到了没有?”刘真儿见白员外只是哭丧着一张脸,心思不属就是不说话,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彩元……你们不会是又想绑架秦霜吧,你们省省吧,秦园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宝,上一次已经绑过了他们都没有松口,你再绑再多次还不是一样!”

“谁说我们要绑架她了,我是让你请她到家里来,我跟她说说话,叙叙旧。”

“你跟她续什么旧?跟她有旧的是你的姐姐素元,你把你姐姐放出来,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你要造反,我也答应你成么?”白员外气急了,真是最狠的都说了出来,造反的罪名最大,株连九族。

刘真儿看着他痴痴地笑,意味不明,笑了一会儿突然就收了笑容,脸色铁青地说道:“既然这么宝贝你的女儿,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有那么多的话,信不信我哪一日让我的人将你宝贝女儿的手指剁了送过来?!!”

白员外一听,看着自己女儿的脸,看着她跟白素元极为相似的那张脸,吓得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就坐在那里。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她的脸,不可置信地说:“她是你的同胞姐姐,血浓于水啊……你……你……”

刘真儿的见他还在废话,脸色越发的阴狠。

白员外终于察觉到她极有可能做的出来,于是连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去下请帖,我这就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团聚 他肥胖的身体才离开了两步,就又折返了回来,苦口婆心地说:“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才几日,即便是下帖子,秦园也不一定会让秦霜下山来。要是她不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真儿怒瞪着他,冷笑道:“白员外还真是会替别人操心,她来你家里来,又不是去龙潭虎穴,至多路上多带几个人罢了,有什么不敢来的。你莫不是打定了主意不愿意请,只管在这里找着借口敷衍我吧。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三岁的娃娃那么好哄。

话已经放在这儿了,你要是能请的秦霜下山来,万事大吉。你要是将她请不下来,就拿你的宝贝女儿白素元的一根手指头换,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员外的脸色瞬息万变,晦暗不明地站了一会儿,不回头的走了。

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站在闭着的门前愁眉苦脸了许久,一阵无可奈何的唉声叹气之后,终于还是转了身,往自己的寝居走去。

寝居里,白夫人已经卧病在床三日了。她自从那日亲耳听刘真儿说自己不是白素元而是白彩元的时候,就在刺激中病倒了。这次不同于往日,往日虽然一直精神都不大好,但是日常还能吃的下饭。

现在是一直在卧在病榻上起不来身,整日里忧心忧惧,泪流满面。夜里还经常做噩梦惊醒,如此下去,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白员外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妻子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的模样,又想起这几天他左右纠结,进退两难,最让他心里难过的就是夫人病成这样,他也不大张旗鼓的请人来医治,就怕将家里的这些是非走漏了风声。

万一叫别人知道,夫人是因为他们的女儿白彩元回来了,将白素元掉了包才吓倒的。那她们跟些不明不白的人纠结在一起绑架秦霜的自然就瞒不住了。

这事情要是让秦霜她爹县府大人知道了,他定然会拿她法办。到时候恐怕都不是失去女儿的事情了,恐怕连他们老两口两个都摆脱不了嫌疑。

他们的儿子还在京中任职,要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违法乱纪的丑事,他的前程势必要受阻。

这真是一个人做坏事,就要搅的家破人亡的地步!

可是……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要了,素元就这么扔了不管,彩元就大义灭亲的抓到官府去?这样是可以干脆利落的解决问题,可是他怎么忍心?!

素元在他们身边陪伴了十多年,乖巧懂事,惹人怜爱。即便他就是石头做的心,这么多年的父女感情,他也狠不下心扔下她的生死不管。

还有彩元,说白了,都是他们当父母的不小心,当年没有照顾好她,让她走失了这么多年,才导致了她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他们对不起她在先。

可是,如果按照彩元的胁迫这么走下去,不说以后肯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情来,就是现在,现在她夫人就在生死的关口上徘徊。这是要将他夫人给逼死,要将他们老两口给逼上绝路啊!

白员外越想越痛苦,越想越伤心,刚开始还能忍得住小声的抽噎着,后来直接就坐在床榻边的小凳子上,拉着白夫人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白夫人被他的哭声惊醒,双眼迷迷蒙蒙地睁开,她先是迷茫了一会儿,像是不能分辨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的样子。突然眼睛中的光就骤然的亮了起来,带着不详的意味。她猛地从床上支起了身子,惊恐地问:

“老爷,是不是素元出事了?!!”

白员外赶紧从自己难过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按住她说道:“没有,素元没有事,彩元也没有事,大家都好好的,没有事情……别激动,啊。”

白夫人一听,眼睛中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在白员外的辅助下才又躺回了榻上,她半阖着眼睛,流下来两行泪水。

过了好一会儿,又看着白员外说:“真的没事?真的没事,你为什么哭成这样了?”

白员外握着白夫人的手,哭着长缓出了一口气,说:“不止你难受,我也难受啊,我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咱们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要受这样的苦楚。

你说,以前彩元丢了,我们一直内疚着。现在彩元回来了……”白员外顿住了,流着泪咬着牙说,“我倒是希望她一辈子别回来才好!我们这辈子是欠她的,她这是回来讨债来了,非要将整个白家都拖垮了不行!”

白夫人听了这话,也更加的伤心了,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但是依旧颤抖着声音,对着白员外“嘘”了一声,小声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也别让孩子听见,她已经够苦的了。从小没有亲生父母,不知道过了些什么日子,错的是我们,不怪她。”

白夫人将脸扭正了,看着上方的帐子顶,说:“我就是后悔了……后悔当时素元在的时候,我不应该一心都想着她妹妹。对素元,总是不冷不热的,伤她的心。那么好的孩子,是我亏了她。

她现在怎么办?她现在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是否安好,老爷……你一定要想办法将素元给找回来啊。”

“我找啊,我睡觉都梦着要将素元给找回来,夫人……我,我要是将彩元交给县令,我求他网开一面,从轻发落,然后澄清内情,让他帮咱们将素元给救回来,你同意吗?”

白夫人一听他的话,紧张地说:“老爷……不行!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彩元回家了,好不容易回家了,你要将她往牢里送?天底下哪有这么无情的父母?

我相信彩元是个好孩子,她现在只是一时间糊涂了。老爷,你去将彩元叫到我身边来,我劝劝她,让她帮忙,将素元带回来不就好了。到时候,哪个孩子都不会有事,咱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了无遗憾的团聚了。”

白夫人的声音充满了对这美好场景的憧憬,直听的白员外眼泪汹涌的往外冒。

章节目录 五十一章 不怕 他哭着说:“夫人……彩元从三岁的时候就丢了,如今她已经十六岁,我们不在她的身边,拿什么来肯定她一定是个好孩子,这几天,我不知道劝了她多少回,你劝了,我也劝了,可曾管过用?

你让我将她叫到你的身边来,你可知,这要是素元的话,不用叫她都日常的守在你的身边?”

白员外还有话都不敢直接说,彩元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他们这对父母,她想的全是如何获得秦园的秘宝,他们怎么为难,怎么担心,怎么难受,她即便是知道,也丝毫不挂心。

说白了,他们虽然有血脉联系,却没有感情联系。单靠血脉,他们还没有那虚无缥缈的秦园秘宝重要。

白夫人听他这么激动,多年的夫妻,自然能从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出端倪来,白夫人望着他,担心地说:

“老爷,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素元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白员外用胖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说:“她让我下帖,将秦霜请到咱们家里来,我不同意,她就拿素元的安危威胁我。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真怕,真怕到时候秦霜要是在咱们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白夫人一听,也吓得紧张了起来,不仅仅是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白员外担心的看着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将这些话讲给她听。

可是他这些话除了自己的夫人能说,又能跟谁说?平时有什么事情,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拿主意,现在他整个人都难住了,再不找白夫人商量,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过了一会儿,白夫人的颤抖渐渐的平息了下来,她强自打起了精神,对着白员外说:“老爷,要是彩元做的不对,也是我们做父母的错,是我们没有看好她,才让她误入了歧途,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我就是相信,你我生出来的孩子,不是那狠心肠的人。你多给她些时间,不要着急将她给抛去出。”

白员外刚想说:咱们给她时间,可是谁知道她还要闯什么祸?再说了,素元能等的了吗?

白夫人就像是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一般,阻止了他张嘴,接着说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为了素元的安危,我们也不能将彩元就这么给暴露出去,你想一想,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这么大的事情,必然不是她的主使。那幕后之人才是说了算的。要是县令只是把她给抓了,除了打草惊蛇,害了素元,其他的什么用也不管。

最好,最好咱们将彩元劝服,让她心甘情愿地帮咱们里应外合,将素元给放出来,这样素元能成功救出来的机会也大些,你说不是么?”

白员外想了想,说道:“……夫人,不是我泼你的冷水,你想的过于天真了,万一劝服不了呢。若是劝服不了,怎么办?再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咱们帮她隐瞒,迟早也要穿帮。到时候被人拆穿,咱们帮了她那么久,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白夫人焦急地说:“不怕,只要咱们看着,不让她再做什么坏事情,就不怕被发现的时候收不了场,秦家主和刘县令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到时候咱们说清楚,他们会理解我们的苦衷的。”

白员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咱们怎么能看的住啊,你知道她要做什么么?”

白夫人的听了这话,深吸了一口气,本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润来,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说道:“不怕……老爷,不怕,我们看着她。你去下帖子吧,嘱咐秦霜多带些人护着她的安全。等到了咱们家的院子里,我就拉着秦霜说话,与她寸步不离。

如果真是彩元要做什么对秦霜不利,不怕。有刀,我就替她挡,有毒,我就先替她喝。总之,我拿着自己的命挡着。到时候,即便东窗事发,被人发现。秦家主和刘县令看在我赔了性命护着她女儿的份儿上,也不会太难为彩元。”

她说着,就开始掀了被子,要下床更衣。

白员外震惊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微张着嘴巴,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发妻,说:“夫人……你……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啊。”

白夫人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她坚定地说:“老爷,我不是说胡话,我是说真的。是我这个当娘的欠了彩元,她要是不听我的劝,也不能让她再继续错下去,我相信,只要咱们再坚持坚持,让她知道咱们爱惜她,她自然就会爱惜我们,爱惜她的姐姐素元。”

白夫人一边穿鞋,一边在嘴里喃喃地说:“老爷,再多给她一些时间,一定会这样的,一定会的……”

白员外看着自己的夫人这样,何其的心酸。他不忍心戳破她心中那么好的期盼,期盼着自己的女儿彩元终有一日迷途知返,皆大欢喜。

因为他也希望有这么一天,可是,希望终归是希望,希望不一定能实现,尤其是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希望呢?

白员外用手掌将自己的眼泪给摸了下去,看着白夫人强撑着要穿鞋起床的样子,思索了一会儿,脸上出现了坚毅的神色,说道:

“好,我听夫人的,咱们就再给彩元一些时间。我也是她的爹,她犯错,我也有责任,到时候她要是真的要做什么坏事,我也拿命挡着,我与你一起挡。就当是还债了。

……可是夫人,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夫人听自己的夫君这么说,感动的泪如雨下,又好奇地问:“什么事情?”

“我们要亲眼见见素元,确保她现在安然无恙……”白员外意志坚定地说。

“她会答应吗?……”白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先前咱们也要看,她死活都不说,只给了咱们一个素元的手帕……”

“没事……现在是她有求于我,她的相貌与素元一样,声音也可以推脱说伤了的嗓子治好了所以变了声,可是单单是字迹无法模仿。她怕被秦霜发现,所以不敢自己下帖,让我代替她写。我就拿着这个事情跟她谈条件。她不同意我就不动……”

白员外轻轻地按着白夫人的肩膀,让她慢慢的躺下,说:“夫人,你先歇歇,我让婢子进来,伺候你吃些东西,你一定要好好的,养足了力气。等秦霜来的时候,你得有精神应对。”

“好……好……我听你的……”白夫人顺从地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虚伪 白员外又回到了女儿素元的闺房外头。站在门外就听见里面白彩元在跟小婢子说话:

“说啊,我还有哪里不对?”

小婢子慌张地赶紧解释说:“不是不对,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姑娘这次遭了劫难,性情有些改变也是情理之中,是奴婢的错,没有管住自己的嘴,请姑娘责罚。”

白彩元的刻意的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只听她缓了刚才咄咄逼人的语气,好声好语地哄着问:“让你说就说,我自己看不出来自己哪里变了,才问的你,你怕什么?让你说你就说吧。”

小婢子听了她这个话,胆子似乎大了些,犹豫地说:“以前姑娘爱笑,跟奴婢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柔的笑着,现在大多时候都不笑了,总是阴沉着脸……奴婢看的出,姑娘没有以前开心了。”

白彩元没有立刻出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我以前……总是笑?怪不得是个傻子,只有傻子,才会动不动就笑。”语气听的出的阴冷。

那婢子像是被白彩元这样的自辱给吓到了,没敢接话。

白员外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在外头喊:“小元,我有话跟你说。”

白彩元愣了一瞬,对着那小婢子说:“你先出去吧。”

小婢子应了声是,出来开门的时候,慌张地望了白员外一眼,脸色惨白:“老爷……”

白员外知道这个小婢子心里面定然对素元的变化心知肚明,也对府里的莫名的气氛感到惊慌和压抑,有诸多的猜测,但是她不敢说明说,只是惊惧着。

白员外看着她被吓的六神无主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去吧……”

“是。”那小婢子应罢,就慌不迭地走了。

要是搁以前,素元的善良谁人不知,哪里会有三两句话,就将婢子吓地慌不择路的时候。

“爹爹请进。”

白员外还在门口皱着眉头感叹,白彩元在屋里已经叫他了,他这才咬了咬牙,面带着怒气的进了门。

白彩元,不,她坚持自己的叫刘真儿。刘真儿见白员外一进来,就不再用刚刚那掩饰用的好语气,而是毫不客气地问:“请帖下好了?”

白员外冷冷地说:“我没下。”

“没下?!”刘真儿怒视着他,似乎在揣摩着白员外的心思,可是白员外并不看她,而是低着头,皱着眉,看着一侧的地面。

刘真儿冷笑了一声,带着讥讽说道:“哎呦……看来我是高估你们了。也是,十几年前将孩子丢了,还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父母,能有多少慈幼之心?如今再轻易的丢一个,也很正常。”

“你!!!”白员外怒指着她,“我们要是真如你说的这般,早就在一开始发现你不是素元的时候,就将你扭送官府了。我何止于发愁的每天睡不着觉,你娘,何至于都急的病倒了?!”

“哼……”刘真儿伸着手指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可能是做做样子,虚伪吧。现在这样子不是做不下去了,所以来翻脸了吗?”

“你!”白员外指着她的手指气得直哆嗦,咬牙切齿地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好作罢,说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让我下帖子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跟你娘,必须要亲眼见见素元,只要她完好无损,没有受苦,我们才会帮你。否则……否则休想!”

白员外将“休想”这两个字吐地极为的结实决绝。刘真儿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也罢,是该让你们见一见。要不然,不给你们见,你们说不定还以为白素元早己经死了,正好在心里给自己找个台阶,弃她于不顾,这就不好了。白员外,你好歹也是远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弃子女于不顾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

白员外满脸怒气的一甩袖子:“我不愿意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时候见?我们要能近距离见她,跟她说说话,远远的看着的不算。你什么时候让我们见了,我什么时候替你下帖。”

刘真儿白了他一眼,同样没好气的说:“该见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

……

几日之后,白家一家三口带着仆从车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寺院上香,说是白夫人在家里吃斋念佛,日日跪拜,才使得菩萨保佑,让女儿白素元平安归来。这一趟就是去寺庙里还愿的。

外人看着他们的车马都觉得这是一件喜事。

可是,在马车里的白夫人和白老爷一行人却心事重重,他们是被白彩元安排着去寺庙里见白素元的。

白员外想过诸多可能——山野里,街市犄角旮旯无人知道的小巷杂院。或者就是城外的哪一片树林里可能是让他们见面的场所。

要知道,县令刘棠一刻也没有停止追查秦霜和素元被绑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单就是围绕着那座对方定了要秦园秘宝的山神庙,就被县府的衙役翻了个底掉,终于在那山神庙的发现了一个密道,密道不远,但是足够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拿走,又将已经掉了包的白素元给扔在了庙里。

刘棠一直在跟他联络,希望“白素元”能够提供一些关于绑匪的线索,可是他都以小元收到了惊吓,还没有好的理由给推掉了。

毕竟是长辈,又是世交,他也不好强迫“素元”干什么。所以就这么耽搁了下去。白员外想到此处就又叹了口气,心中想着:“要是真的是素元就好了,可是不是素元。是绑架你女儿的真凶同伙。可是即便她是真凶同伙,她也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我怎么敢让你见,让你问呢。……刘兄,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白夫人自从那日决定要拿着自己的命去挡女儿的坏事,似乎找到了一处使劲的地方,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依旧脸色不好,身体虚弱的很,坐在马车上颠簸着都累的出了很多的汗。

她本来翘首以盼的一心想要快点见到素元,此时听见白员外的叹气声,问:“老爷,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白员外从自己的忧愁里醒了过来,抬了抬臃肿的眼皮子,忧心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挟持咱们女儿的不知道是谁,竟然在整个县城里都在搜寻的时候,竟然敢将素元藏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恐怕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山匪流寇。咱们跟他们对上,恐怕不会善了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和尚 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伸着脖子看着远处,似乎她的视线能够穿过车门,看见自己的女儿就在前面等着她一样,心急如焚。

她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多,我只要知道自己的女儿没事就好,怎么车这么慢啊。”

白员外听完,无可奈何地说:“你以为我愿意想这么多,不就是怕对方太有能耐,咱们劝不回那个讨债的,最后咱们全家都得搭进去吗?”

白夫人听了这话,也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想了想说:“老爷,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不是正朝好的方向发展么?等咱们见了女儿再说,等见了再说,啊。”

白员外再不说话,跟着白夫人一同望着车门的方位,内心焦急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见面。

马车在寺院门外停下,白夫人和白员外对视了一眼,又期待又担心的下了车。刚刚站住,现在是“白素元”的刘真儿就已经等在了他们马车的驾前。亲亲热热的上前搀扶住了白夫人的手臂,说道:“娘……我扶您进去。”

白夫人先是惊讶,看着白彩元的脸色,见她脸上带着笑意,虽然不看她,但是手臂是结结实实地挨着自己的。她的心里忍不住的欣慰,又让她对这个女儿的那些美好的期待多了些。她怀着激动的心情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一边跟着她进去,一边看着她。

从前白夫人多好次做梦,梦见自己的这个女儿回来,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想要使劲的抱着她诉说思念之苦。

可是,真实的境况却是,她只是含泪叫了声“彩元”,就被白彩元的冷酷,加之担心素元的安慰给急的病倒了。

以至于现在即便知道白彩元是在装模作样的给外人看,她也被感动的差点落泪。

就这样,白员外神色沉郁的跟在她们母女后面,艰难地踩着台阶,进了寺庙。

她们先是在佛像前上了香,白彩元是按照惯例拜了拜就站在一旁等着,而白夫人则前虔诚的多,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的说了许多,慢慢的起身来,在白彩元的搀扶下拐进了寺庙偏院,在一处厢房门口停了下来。

白彩元叫开门,白夫人一看开门的是个和尚,心中一惊。她想着素元毕竟是个女子,被藏在这里也就罢了,怎么能跟男子共处一室?

那和尚见看了来的这三人一眼,让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在厢房的中的小客座上接着打坐念经,什么话也没说。

白夫人惊慌的跟着白素元进了厢房,厢房里布置简单,空空荡荡一览无余。明显就是个和尚居住的禅室,哪里还有其他人。

她跟白员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和不解来。

白彩元也站在室内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找着什么,随即走到了右边的墙壁处停下,在墙壁的上上下下都按了一遍。

白夫人看了看中间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小和尚,他就像是个摆设一样,不说话,也对白彩元在他的居室内乱逛乱摸毫无反应。

正在此时,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机关锁扣落了下来的声音,那墙壁往后缩了一格,露出了一个小门来。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显然并不熟悉这机关的门是怎么开的。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才朝着那石门推了推,找到了将门彻底打开的办法。

白彩元转过身对着白员外夫妇招了招手让他们跟过来,老两口这才忐忑地走了过来,站在那漆黑的密道口往里看。

白员外身材肥胖,虽然这秘宝并不算小,但是依旧让人感觉到窒息闭塞。他不自觉的长喘了几口气,问:“彩元,这还有多远,能不能把素元就带到这里来,我们就在这里见?你娘身体也不好,这密道狭窄闭塞……我怕有个什么万一。”

谁知白彩元听了这话,就翻了个白眼,说:“白员外真是金贵的很,吵着闹着说要见女儿,结果来了之后,这么点的不便,你就不愿意去了?要是不愿意见,咱们现在就回去给秦霜下请帖吧。”

说着就要往门口走,白夫人赶紧拉住她的袖子,陪着小心地说道:“彩元,不要跟你爹这么说话,他也是心疼我。都怪我的身体不争气。”她转而对着白员外说,“没事,我能行,马上就能见到素元了,就是下刀山我也愿意,更遑论这点黑暗,老爷,我们走吧。”

白彩元听见白夫人这么说,脸上讥讽的神色少了些。将脸扭了过去,看着密道入口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看着白夫人很让她不舒服,不自在外加别扭,她可以跟白员外唇枪舌剑的讥讽,但是唯独对白夫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白夫人转过来看着白彩元,眼睛里又含了些许的泪水,温柔又小心地问:“彩元,你扶着娘些,好不好?”

白彩元的眼神没有抬,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了一个胳膊给她,算是应了。

白夫人欣慰的笑了,笑中带着泪,转过头朝着白员外看了一眼,像是在说,看,我们女儿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白员外一张圆圆的胖脸看着白夫人的样子,心中酸楚,勉强对着她笑了一下:“走吧,夫人……”

密道中没有光,他们就在白彩元的带领下,摸着黑大约走了十步左右,拐了个弯儿,才看见了一处亮着微光的门缝。

白彩元在门外又摸了一会儿,找到了机关,门开了。出现了一个点着灯光的暗室。里面桌椅板凳,床榻一应俱全。

而白素元和她的乳娘两个就在里面坐着。

白夫人一见白素元,就激动的差点倒了下去,被白员外伸手一把扶住了。

“娘!”白素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喜非常,就要往白夫人的跟前奔去。但是转眼一见白彩元就站在他们的身前,顿时想起了什么似的,吓的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白彩元见她这个模样,从门边走了进来,自顾自的在这屋子里看了一圈,说道:“这地方不错啊,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着,依旧是个大小姐的待遇。”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暗室 白夫人和白员外这才赶紧进了门来,走到了白彩元的跟前,左右看着她,哭着问:“小元,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苦。”

乳娘在一旁跟着掉泪,说道:“老爷夫人……你们来救我们了,是不是可以出去了?都怪我,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姑娘,着了坏人的道儿了。”

白彩元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家包头痛哭的感人场面,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可笑。冷哼了一声,威胁似的问:“谁是坏人啊?”

白素元赶紧抹了自己的眼泪,惊恐地问:“爹娘,秦霜有没有事?秦霜没事吧?”

白员外说道:“她没事,她毫发无损的被黑市的当家人给送回来的。你还担心她,要不是因为她家什么劳什子的秘宝,你何至于遭此大难?爹没用……爹没用……”

白员外说着说着就懊恼地痛哭了起来,一张又胖又圆的脸上,哭的泪水硬是糊满了。他这个反应,连乳娘都看的出来,这不是来接他们脱险的样子。

白素元却带着泪水,解脱似的大松了一口气,高兴地说:“太好了爹,太好了。她没事就好,我以为我将她害了,你不知道,我自从跟她分开以后多害怕,要不是因为不知道结果如何,我恐怕早就悔的一头撞死了!”

白夫人惊慌地说:“傻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不开,你还有爹娘呐,爹娘会帮你的,什么都不要怕,知道么?你要是没了,我和你爹以后可怎么活?”

白员外刚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白彩元在一旁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人见也见了,回去吧。”

白夫人一听,激动地抓紧了白素元的手,说道:“彩元,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就让我们跟你姐姐多说一会儿话好不好。你娘我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同时看见你们姐妹两个在我跟前团聚。你过来,让娘也拉着你,我们母女三个在一处多说些话可好。”

白彩元没有应,只是在白夫人期待的目光下往一旁走了几步,对着空气说道:“你们担心我骗你们,现在已经确认了白素元没有事。

而且,也别想着来营救她。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借住之所。外头的小和尚跟我们的事情无关,只是因为跟我们老大有些交情,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处的密室借给我们使用罢了。等你们离开,白素元就会换地方。

你们要是不配合,乱生些其他的心思,白素元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行动之前,最好思量好后果,可没有人给你们第二次悔过的机会。”

白素元对这个双生的姐妹明显有着怨恨和恐惧,她警惕地看着白彩元,趁着她说话的时候,将怀里的一个东西偷偷都掏出来塞到了白夫人的身上。

流着对着白夫人说:“娘……你们回去吧,我没事。要是见到了秦霜,替我跟她说个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成心害她的。”

白夫人不动声色地又仔细地看了看白素元,见她虽然有些消瘦,粗布衣裳,但是身上没有伤痕,衣着干净,倒是不像是受过什么刑罚的样子,心里面稍稍放了心,担心她给自己什么要紧的东西,也怕她给自己的什么要紧的东西要送出去,怕夜长梦多,于是哭着说:

“素元,娘对不起你,在家时……因为想念你妹妹,心中愧疚,对你时有冷落,娘错了,你理解娘吗?手心手臂都是肉,你不在家了,娘的心都要疼死了。”

白素元听了这话,委屈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往下落,说道:“我不怪娘,我知道,要是妹妹能回来,娘的病就好了,咱们一家人就能快快乐乐的在一起,所以……我就是恨我太傻了……娘,快回去吧,这里面气闷,对你和爹的身体没有好处。”

白夫人听了她的话,又看了看在一旁白彩元的脸色,见她态度冷漠,没有回旋的余地,于是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

白员外也流着泪看了看白素元,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搀着白夫人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白夫人突然站住,平时端庄无比的妇人,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冲向了白素元,拉着她的手往外拽,一边拽一边说:

“素元,乳娘,你们跟我一起逃出去,外头只有一个小和尚,只要逃出了禅室就好了!”

谁知本来远远在一旁的白彩元见此情景,“攸”的一下就跑到了白素元的身前,一把将她的脖子抱住往后拖,手中的匕首已经比在了白素元的脖子上。

白夫人觉得手里攥着的人脱手了,一回头,看见的就是两个双生姐妹一模一样的脸挨在一起,白素元被狼狈的箍着脖子拖拽在地上,挣扎着,一只鞋子都掉了。

白彩元拿着一把匕首恶狠狠地比在她的脖子位置,一边比着,一边像是拖一个动物一样,蛮横地将她往墙的方向拖。

任何话语都无法形容这一幕在一个母亲眼里的冲击程度。

“啊!!!!”白夫人跌坐在地上,凄厉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狭小的暗室。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白彩元,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举动。可是看她轻车熟路,明明是已经做惯了了的!

她更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儿素元被人这样的拖拽着,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命悬一线……她快疯了!只能用凄厉的、不甘的哭喊声,来表达自己的心中的痛苦。

白员外也被这一幕吓倒了,他僵直在当地,连忙说道:“别别别……彩元……那是你的亲生姐姐……别,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白员外刚要去搀扶着白夫人起来,白夫人就因为这巨大的刺激而昏厥了过去。

“娘!”白素元见状,才忘记了自己处在生死一线的惊恐,激动地叫出了声来。

白彩元愣了一瞬,不知所措的表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狠厉,说道:“白员外背着自己的夫人先出去,能做到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书信 “我能,我能!”白员外有气又恨,一边扶着白夫人,一边瞪着白彩元,看见自己的女儿是这种人,他真的恨不得上去打死她算完。

可是,现在哪里有生气的时间?!白员外发出了犹如受伤的野兽般痛苦的呜咽声,他用自己肥胖的身子,艰难地将白夫人给抱了起来,往暗室的门外走。

他站在暗室的门口,扶着白夫人靠在暗室的门口,见白彩元还是不放手箍着白素元的脖子,怒道:

“我们都已经走了!你放开她!”

白彩元冷哼了一声,这才将白素元甩开扔在地上,往门口走去。

“姑娘……姑娘没事吧啊?”乳娘吓的委顿在一旁,见白素元被扔在一旁后不停的咳嗽,才敢上前去问。

白素元喘了两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中恨意翻涌,从地上爬起来就朝着白彩元的背影扑了过去。乳娘惊骇地连忙抓她的衣角,但是根本来不及。

可是,白素元的手还没有够到,白彩元一个转身,匕首的尖就对上了她的眼睛。白素元停住了,又惊有恨,哭着看着她,说:“你是人吗?她是你娘!……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骗我?!!”

白彩元冷笑了一声,对着她讥讽地说:“虚伪,说的这么委屈干什么?好像你没有骗过人似的,自己蠢就自己蠢,有功夫恨我,不如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切!”

“素元……爹,爹对不住你,爹没本事,你好好的,千万不要硬来,等爹想办法来救你出去。”

“爹……都怪我,都怪我,你们,你们好好的就行,别管我了,别管我了……”白素元跌坐在地上,自责的泪如雨下,不停的捶自己的胸口。

白彩元最看不惯这些,总觉得这一家子在演戏似惹她厌烦。她将匕首垂在身侧,不齿的哂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到了白员外的跟前,说:“走啊……话说的够多了,不觉得腻味吗?”

白员外依依不舍的看了坐在暗室里的白素元一眼,扶着白夫人走出了密道。

外头小和尚正在念经做功课,见白员外将昏迷的白夫人放到了旁边的榻上,他眼睛的余光瞟到,手中的木鱼就停了。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木槌,起身走到了白夫人的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了把脉,转身到一旁倒了一碗清水放到了床边,就回去接着打坐敲自己的木鱼去了。

屋内又响起了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他们刚刚进来时的样子。

白员外暗自瞪了他两眼,心中五味杂陈。真是看不清这个和尚到底是有慈悲心,还是没有慈悲心。

白彩元远远的在一旁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匕首,等着白员外扶着白夫人喂水。她时不时还不耐烦地看他们一眼,有些嫌弃白员外笨手笨脚的动作慢,但是她也不愿意上前代劳,就只能焦躁不安地在禅室的一处角落里,不停地看着自己的匕首,好像是头一次见一样。

白夫人的嘴唇沾了些水,终于醒了过来,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可是一想起来自己昏厥前看到的画面,就又痛哭了起来,拉着白员外的袖子,看着他,就只是哭,委屈、不解、不甘全在她的一双眼睛里,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员外当然懂她的心情,也跟着心酸掉泪,两个一把年纪的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起无声地心酸掉泪。

白彩元终于爆发了,她将匕首往自己的袖筒里一塞,上前对着老两口怒道:“哭哭哭!多大点事情,动不动就哭,你们是怎么活这么大年纪的!!”

整个禅室为之一静……

白员外和白夫人自然还在难过。白彩元这个反应,除了增加他们的痛苦程度别无其他。可是令这禅室里的氛围突然为之一滞的,是那个和尚。

那个和尚敲木鱼的手停在了空中,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不满。

白彩元也不例外,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和尚的侧影。和尚年纪三十上下,剃了光头的面容十分的寡淡,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听见他说一句话。白彩元心中隐隐的对这个和尚有些畏惧。

尤其是现在他的动作停在了那里,闭着眼睛,似乎透露出不满的情绪的时候,白素元心中就更加的忐忑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他们才是一伙的,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个人跟他们老大到底有多大的交情,能帮到什么地步,但是终归是愿意帮他们的不是么?

那她怕个什么劲儿?

她想到此处,刚想克服自己内心的畏惧,上前硬逼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谁知那和尚手中的木槌又重新落了下去,“嗒……嗒……嗒……”的响了起来。

白彩元一时间愣在当地,嘴里的话也被这木鱼声给堵了回去。

白夫人和白员外经过这一下打断,刚才那无法言说地痛苦也因为中断而淡了许多。白夫人从床榻上起来,拿着手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她现在也不再愿意去看白彩元的脸了,于是看着地面,说:“老爷,咱们走吧……”

于是白员外就扶着她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那和尚已经起身,面无表情地过来等着他们走了之后关门。

白夫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站正了,双手合十,对着那和尚行了个礼,恳切地说道:“我女儿素元,就拜托禅师照料了……多谢禅师……”

那和尚似乎也对白夫人的这一举动感到意外,但是他也只是眼神里透露了些许意外罢了。她还是没有说话,同样双手合十对着白夫人回了个礼,就算是应答了。

白夫人又往那密室的墙壁处看了一眼,才转身出了门。

一行人在门外刚刚站定,门就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

……

白员外夫妇两个一回到家,白员外就在白彩元的逼视下亲手写了请帖,又在她的眼前差人送去了秦园。

白彩元这才满意了,回到了闺房里,继续扮演着白素元的角色。如果三日后,不出意外,秦霜就会出现在白家。到时候,能不能成功的扮演她的好朋友,一试便知。

即便是有什么疏漏也不怕,白家夫妇为了白素元,会帮她遮掩。这样,她的成功几率就很大了。她对三日后的见面,很期待。

而白家的另一边,一直到了傍晚就寝的时候,白夫人将下人都遣了出去之后,才敢拉着白员外说,白素元白天的时候塞给了她了一叠纸张。

白员外不知道此事,埋怨道:“这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我伤心透了,就怕咱们在外头在露了什么马脚,哪里敢说?现在看看,看看素元都写了些什么。”白夫人将那叠纸张从怀里掏了出来,递给白员外。

于是夫妻两个举着烛火,窝在角落里,将写满小字的纸张凑在眼前一看,单是头一行字映入眼帘,就让老两口潸然泪下——

“小女白素元,是远山县员外郎白理善之女,若是不幸身故,留此书以正始末,以鸣不白之冤……”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一年 也许,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愿意宣之于口秘密。白素元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有,而秦霜也有……

她们两个相识于四年前,秦氏一族从东南举族搬迁而来的路上。

白家作为远山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她既然不必为生计所扰,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让自己的日子过的有趣一些。

可是远山县是个小县城,既不繁华也不富裕,一年到头除了过年过节的时候有热闹看,其余的时候都无趣的很。

那一年的春天,白素元找不来什么新鲜的玩意和吃食,于是带着乳娘和家里的仆役收拾了马车,心血来潮的要到城外的乡野里踏青。

她的马车在乡间路上走,山野里无非也就是稀稀疏疏的长了些小草,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

本来是想找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停下来呆一会儿,可是走了许久,都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景色,所以一直在路上慢悠悠地耽搁着,越走越远。

突然,前面传来了另一辆马车驶过来的声音,让无聊地她精神一震,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往前看。

只见一匹白色骏马的头先是从对面的坡下露了出来,那长相十分的健硕俊逸,看着就是一匹价值不菲的好马。

可是,那马头顶上的鬃毛,不知道被谁用红绳扎了一个小辫子,那红绳很粗,红艳艳的打着漂亮的结,跟着马匹的头上下摇曳,平白的给那匹神骏增添了些傻气。

白素元一看就笑了出来,一日来觉得自己白折腾这许久的失落感顿时一扫而光。

她赶紧让人停下,往旁边靠了靠,等着对面的那辆马车过来。

谁知那马车更是新奇了。

车厢明明做的极为的讲究,甚至比她家的都要精巧些,车厢宽大阔气,顶上还有着宽阔的遮雨檐,前头两个角还挂着琉璃灯。

可是那车厢两侧却挂满了红色帘子,随着马车的行动,在车厢两边不停的晃动着,那帘子上串的东西还挺大。白素元还在思忖这难道是外地什么流行起来的新的装饰。

等那马车走进了才看见,那两边挂着的,竟然是串了线的红辣椒……

白素元一手掀着帘子,半张着嘴傻了。而秦霜,就在此时从对面的车窗里,掀开了那密密布满的红辣椒帘子,看着已经傻掉了的白素元,笑着问:“敢问姑娘……前面是不是就是远山县城了?”圆月般的脸上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一看便让人心生欢喜。

“啊……是……”白素元有着孩子般的童音,她的声音一出,秦霜的眼神就亮了一下,似乎也很新奇,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大了些。

她将自己的头整个的从辣椒的帘子里伸了出来,扒着窗户对着白素元笑着说:“我们是从南边来的,以后就在远山县安家,咱们以后就是老乡了。”

白素元每每想起这一刻,都会清楚的记得秦霜从那些红辣椒里冲着她笑的表情,兴奋,可爱,和善。

也许做朋友就是靠这一刻的一见如故,和莫名其妙的互生好感。

“我姓白,你呢?”

“我姓秦。”秦霜刚说完,坡那边就又陆陆续续的上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骑着马带着刀,身穿清一色的黑色外袍,神态十分的精神,只是风尘仆仆脸都是黑的。

白素元吓了一跳,她马车后面跟着来的仆役虽然也有好多男子,但是都是平时打杂的,并不像这些人凶悍。她下意识的就有了危险的感觉。

秦霜看见她的脸色,连忙说:“这都是我们族里的护卫,长途跋涉走了一年了,形状难免有些凄惨,让白姑娘见笑了。”

说罢,她就从窗口缩了回去,又急匆匆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前面坡口的位置,对着山坡下大声喊道:“前面就是了!我们到地方了!”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大胆,洪亮的叫喊声在山野间起了回声,一声又一声的回荡着。白素元心中不由地惊异于她的豪放和野性。要是让她对着山大声喊,她可喊不出来。

可是,她又羡慕了,这山野依旧是刚才的山野,可是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明显就有趣了很多很多。

谁知秦霜的刚刚落了下来,就隐隐听见山野中似乎有很多人的在欢呼一般,嘈杂纷乱的一浪又一浪的叠加过来,先是隐隐约约,接着越来越大。

白素元听的真切,与乳娘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从马车山上下来,走到了秦霜的跟前,随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

于是,她看到了最壮观,也是最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的视线所及,山下蜿蜒的小路上,浩浩荡荡很长一段都是人和牛车,慢悠悠地在山路上前进着,有许多人甩自己手里的布巾子或者衣服,正朝着这边不停地欢呼着,期间还夹杂了一些牛的叫声和一些小狗的叫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其实,如果只是人多的话,并不足以让白素元惊奇。让她惊奇地是,那牛车上拉的最多的不是箱笼家具,而是许多小树苗,还有的是一整棵树,整个的栽种在了牛车拉着的土壤上。一辆牛车就像是一块移动的土地。

她认得的有很多是耕作用的锄头地犁等许多工具拉了一车的。

还有一些被棉被整个裹着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山坡上往下看,就像是一个个鼓囊囊的馒头似的在移动。

最奇怪的是,有一辆四头牛拉着的车上,载着一口大钟,那钟并不好看,坑坑洼洼地的,一看就很有年头了。在这一条人和车组成的长龙里,尤其的显眼和突兀。

平常人的搬家,顶多就是几辆车上载一些重要的财物家具,还有日用的器具。可是他们这么多人这种搬家的样子,她可从来没有见过。

白素元不由地转过来看着秦霜,想要问些什么来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可是疑惑太多她倒是无从下口了。

就这么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你刚才说……你们走了多久了来着?”

秦霜的表情很是高兴,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目的地的解脱感,说:“一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秘密 从一个家族的搬迁,最能看出搬家的人重视的是什么,或者是什么身份。

白素元他们家是世代居住在此地的本地人,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搬过家。但是并不妨碍白素元知道这一点。

因为早些年战乱频发,不时的会有许多人成群结队的举家搬迁从远山县过。

读书人家的车队里,最宝贝的是书籍,往往会用油纸将一些小箱子包裹的严严实实,路上碰见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拿出来晒一晒再收回去。

豪绅的车队里,最重要的就是一些财物箱子和马车。娇妻美妾多,所以马车就多,因为贵重的钱财多,所以护卫就多,浩浩荡荡地很多人。

而普通的百姓,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若是有一辆车,车上拉着的就是一家老小,顶多带个铺盖卷。若是没有车,那所有的行囊就全在自己背上的一个包裹里。

而秦霜的车队是普通百姓和豪绅的结合体,说不出的怪异。

你说他们是普通的百姓吧,他们有华丽精巧的马车,有品相上等的骏马,还有那上百头的牛,更遑论还有成群结队彪悍的成行制的护卫。

可是你要说他们是豪绅?……那华丽的马车上晒着的是成串的辣椒,牛车上拉着的是一些不值钱的树苗、耕地的器具还有那笨重的青铜鈡。

白素元真是看不懂这些东西是有什么值得人花费一年的时间从那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或许,只是因为人太多,闲的慌?

可是后来,白素元就不这么想了。

自从秦霜他们拿着地契落户在了远山县城郭外头的那两座荒山上,白素元就找到了一些无聊日子里的调剂,就是时不时地去城外,看着他们怎么收拾那座什么都没有的荒山,变成自己的家。

她去的多了她就发现,山野从来不分有趣还是无趣,分的只是有趣和无趣的人。

秦霜他们就是可以让山野变的有趣的人。头一日,他们还在山脚下搭着帐篷生着篝火忙碌,过个半个月再来,山上那些乱石就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路和房屋。

而且,秦霜并不像她一样,会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做而感到无聊,她很忙。她是秦园的少主,不是秦家的姑娘。

刚开始的时候,白素元每次来,秦霜要不就是骑着她那个头上用红绳扎了小辫子的马在各处奔跑,要不就是跟一些年纪长的族人安排任务。

秦园所有的一切,都听她的,她说在哪里挖石,就在哪里挖石,她说在哪里开路,就在哪里开路。

而且奇怪的是,秦家所有的人,对这一点丝毫没有异议和觉得不妥的地方,不会有年纪大的人质疑这个十二岁孩子的任何决定,他们都像是领圣旨一样信奉她。

这一点,是白素元如何都不能理解的。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那两座山变了模样。

山上有了山泉湖,有了四通发达的路,有了壮阔的屋舍群落。当秦园初初完工,秦霜带着她在山上的路径上闲逛的时候,指着这这一片犹如被鬼斧神工改造过的景致说:“现在才刚刚开始,明年,这山上的土地都会开垦出模样,种上各种各样的粮食,果树,到时候,秦园就成了。”

白素元不由地用看天人一般的眼神望着秦霜,问出了心中一直都疑惑地事情:“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秦霜的眼睛里闪着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说:“我就只知道跟种地有关的事情,你要是从小就琢磨一件事情,自然就会了。”

这虽然说的通,但是白素元不怎么相信,因为她从秦霜的神态和语气里,闻到了秘密的味道。

秦霜和她的那一族人,在最初出现在白素元眼睛里的时候,本来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谜,或许是因为这里面的谜语太多了,所以后来看到的这些,她虽然奇怪,但是已经开始学会习惯了。

奇怪吗?哦,是有关秦霜的,那便罢了。她本来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

况且,她也有秘密不愿意跟别人讲,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深挖别人不愿意说的秘密呢。

白素元从自己的亲身经历明白了一件事情,既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那个秘密定然是疼痛的。

所以她猜测,或许秦霜的那些本事,师承自某一个高人,而那个高人是不能被人提及的。

就像是她的妹妹白彩元,同样不能提及一样。她不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儿,她曾经有一个双生的妹妹,在三岁的时候,就丢了。

自从妹妹找不回来之后,妹妹就成了父母心口里的伤疤。这伤疤伤到何种地步?他们尽全力的要去忘记她,忘记有这么一回事,否则日子就很难过下去,尤其是母亲。

可是可悲的是,她和妹妹是双生姐妹,模样长得一模一样。即便是将她们两个身边相关的旧人都换了又能怎么样,每当母亲看见她的这张脸,自然就会想起来丢了的那个妹妹。

所以母亲看见她的时候,鲜有过高兴的模样,很少,很少……以至于那鲜有的几次,母亲看着她开心的笑的样子,都被她当做最好的记忆反复回味,珍藏起来。

可是自从记事起最多的,就是母亲抱着她哭,看着她哭,遗憾地无以复加,自责的生着病的样子。

这样的时候久了,她就会忍不住的想,或许,当初丢的是自己就好了。如果丢的是自己,那么现在母亲心中日日思念的就是自己,不是妹妹了。

她心中这个想法存在了许久,可是谁也没有说过。她只觉得这件事情让她很疲累,除了每日祈祷突然有一天奇迹能发生,让她的妹妹白彩元重新回到家里来,让她从这种悲哀无解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她别无他法。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奇迹就这么突然的发生了。

当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姑娘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的时候,她头一个念头,便是白彩元回来了,母亲终于可以高兴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相见 那时候是在街上的一处水粉店里,店主说,有新出的水粉在后面,带着她去后面看。结果进了后室就看见了白彩元在那里。

“妹妹,是你吗?”白素元见到她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个。刘真儿眼中的神色不明,阴沉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活着,太好了!娘很想你,她想你想的都病了,你快跟我回去,咱们一家人团聚,娘的病肯定马上就好了。”白素元激动地看着这个跟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女子,欣喜地说着

可是对面的人只是用一种疑惑且警惕地眼神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白素元被囚禁在寺院的暗室里的时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才反应过来。或许他们最初的时候,就是准备将她杀了直接取而代之的。

当时乳娘被人在外头纠缠着聊天,她一个人进了后室。白彩元的眼神里透着凶狠的神色,一点也没有重建亲人的激动和兴奋。

只是因为她先是开口叫了一声“妹妹”,有了这么一个预想不到的变故,才打乱了白彩元原有的计划,没有直接动手。

“谁是你妹妹?姑娘真是会开玩笑。”白彩元犹疑了一会儿,冷嘲着问。

“你是啊,你是我的妹妹彩元,白彩元。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么?你看看我的长相,是不是跟你一样,我们身高和身材也一样,这还不是证明吗?”

白彩元的眼神晃动了两下,她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走到了白素元的身边,转着圈的打量她,敷衍地说:“确实有些像……我只是来买水粉的,可不是来找你的。”

白素元高兴的立马拉住她的手,说:“不管你是不是来找我的,老天爷显灵了让我们姐妹又见了面,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家,快点跟爹娘看看,他们一定会欢喜疯了的彩元。”

白彩元冷漠地看了看自己被拉着的手,又看了看她,说:“我并不想去看陌生人,我自己有家,又何来的回家去呢?”

白素元一听,顿时焦急地手足无措起来,她松了手,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三岁的时候就丢了,与我们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多想念。可是,爹娘记得,他们一直在想念你,你不回去,他们这辈子都会难过,你就当看在……看在可怜一对丢失了孩子的夫妻的份上,跟着我回去,让他们见一见你,让他们知道你好好的还在人世,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不会妨碍你的事情的,你放心,你要是不愿意回来家里,就不回来,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你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的。”

白彩元又冷笑了一声,说:“真是可笑,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可怜不相干的人?再说了,我也有父母,单凭长相一样,你就让我信你,未免太可笑了吧。”

“你……你也有父母?他们说是你亲生的吗?”白素元有些懵了,看着白彩元的眼神迷茫了起来。

白彩元的眼神晃了晃,说:“这我不知道,或许我会回去问问,但是你怎么证明你跟我是姐妹呢?”

“哦,对对……我姓白,叫白素元,我有一个双生的妹妹,叫彩元,是在乾元二年元宵节的时候在灯市上走丢了的。你回去问问他们,问问你的父母。”白素元紧张地说,生怕她听不进去。

“好……那我回去问问。”白彩元笑了一下,转身就准备走。

白素元赶紧拉着她:“等等……你先别走,我……你走了我去哪找你?”

“我会来找你的。”白彩元扭过头说。

“你找我?”

“是啊,我知道你姓白,白家么,高门大院的谁不知道。”白彩元说。

“哦……对,可是,你一定会来吗?你要是不来怎么办?”

白彩元又冷笑了,说:“刚才是谁说,不强迫人做决定,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不来你还要逼着我来吗?”

白素元赶紧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紧张地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希望你来,只是非常希望你来。”

白彩元走了几步,又看了她两眼,说:“今天遇见我的事情,会跟你爹娘说吗?”

“会……你还活着,我要是告诉他们,他们一定高兴,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因为爹娘都在盼着你回家呢。”

“可是我不愿意,你明明说了,要让我自己做决定,我要回家问父母,跟父母商量。所以你不能说,我要是知道你说了,就不再也不会来了。”

她不能不来,相比其他,只要白彩元能活生生的站在父母的面前,让他们团聚,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白素元立马改了口:“那我不说,一定不说。等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我再说。”

白彩元看了她一会儿,说:“可是,我不信……”

“你要如何才相信?”

她又从门口处走了回来,伸出一只手来,手里是一个小瓷瓶,说道:“你把这里面的三粒药丸吃了,我就信你。”

“这是……什么?”白素元胆怯地看着对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狡诈阴险,跟自己完全不同。

“既然你非说,我是你的妹妹,还一心盼望着我回家,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到底是不是真的盼望我回家,只要你将这个药丸吃了,我就答应,一定会回来找你。”

虽然后来想一想,他们是冲着秦园才来找她的,那自然一定会回来找她。可是白素元那个时候又如何会知道。

她满心里都是上天显灵,用一个奇迹应了她的愿望。而这个奇迹随时都可能化为乌有,她很恐慌,生怕已经到了眼前的妹妹又找不到了。

她以为妹妹只是在试探她,三粒药丸罢了,终归死不了人,吃了又何妨?

于是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勇气,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那个瓷瓶拿了过来,拔了塞子倒出来,就送进了嘴里。

可是吃完之后,嗓子就火辣辣地疼,她艰难地说:“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哑药……防止你乱说。”白彩元轻松地说,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白素元却傻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脸,她不能理解白彩元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真的因为怕她说出去,而毒哑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笨驴 众人都嘲笑驴是笨驴,因为只要在它的眼前挂一根胡萝卜,它就会自己往前走。

可是很多时候,人并不会比驴强多少。

每当白素元在后悔自责中回想着过往,想要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让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她都会发现许多本来她已经注意到了的那些不详的征兆,但是却选择抛到了脑后。

就好比,白彩元为什么随身携带着可以毒哑人的药丸,还可以不动声色的让她吃下,并且可以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在意和愧疚。

从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白彩元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普通人,普通人做不出这么出格且透露着狠毒的事情来。

可是……当时她都将这些忽略掉了,只因为白彩元是那根吊在她眼前的胡萝卜。她满心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带回家。

这根胡萝卜到底有多诱人?

不是白素元本人,没有跟她一样经历的人不会理解。她无法形容在家里虽然锦衣玉食,但是时刻压在身上的那种重量和负罪感。

那种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的,关于她的幸运,关于她应该感恩,关于她不能太过高兴的提醒。

这一切的种种就是因为跟她一模一样,同一天生日的那个人丢了,不在了,而她还在。

虽然母亲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责怪过为什么丢的是白彩元。可是她却真正切切地觉得自己没有丢,是一种罪恶。从母亲每次的看见她的眼泪里伤心里,叹息里。

甚至她都不愿意过生辰。因为每到过生辰时候,必然是母亲最伤心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已经丢了的孩子。同时眼睛里根本就不会有她这个还在眼前的孩子。

她会觉得自己很多余。这种感觉太不好了,尤其是在自己生辰的时候。

这些话,她也没有跟秦霜说过,即便是托着秦霜的福气,跟她在一起在秦园度过了两个最快乐的生辰,她也没有说过。

秦霜一直以为,她只是单纯着缠着秦霜给她多过一个生辰罢了。谁知道她跟他爹说好了,要来秦园过生日,只为了避免勾起母亲自责和悲伤的情绪。

也因为她知道,她作为一个好好守在父母身边的那个,如果还对自己的生活有埋怨,就显的太矫情了。

可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矫情,既然别人不会懂,那她也没有跟别人说的欲望。

直到那天看见了白彩元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似乎突然就看见了解脱了的曙光。

她想要一个正常氛围的家,家里父母可以高高兴兴的一起生活,一起过生辰。

她还想跟别的孩子一样,对着父母随意的发发脾气,不讲理不听话,而不用担心在父母的眼睛里看到遗憾,想着为什么丢了那个好的,将她这个坏的留下了。

她想喘口气,想将这一切痛苦都放下,获得自由。而白彩元的出现,就是解除她心里这积攒了十多年的心债的机会。

所以她眼里心里只有眼前的这么一个胡萝卜,整个人的心智都傻掉了,跟一个笨驴一样,让白彩元牵着鼻子走。

她还记得当时,她惊慌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回到家之后,父亲请了郎中来看,说是不能治好了的时候。她那内心的愤怒和不甘。

她猛地扑到桌前拿起笔来,想要将白彩元的名字写出来,告诉是父母是妹妹回来了,妹妹害的她。可是她当时提着笔就胆怯了,她不敢写。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自己将白彩元这三个字写出来时父母的惊讶,然后呢?他们是会不相信她觉得她疯了,还是会因为有了白彩元的消息而欣喜若狂?

这两个结果她都不想要,尤其是最后一个,因为她现在哑巴了……

即便她之前因为那一副孩子似的嗓音,遭过多少人的嘲笑,她也不想变成一个哑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元,你写啊!”爹看着她提着的笔尖,焦急地催促。而她娘也在一边期待而又担心的看着她。

就这样吧,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娘也开始因为她而担心了不是么?她心酸的想,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不知。”

就这样,她轻飘飘地认命了。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哑巴了,连一直跟随她的乳娘也不清楚,为此乳娘还遭了爹娘的好一遭埋怨。

乳娘自责又委屈,全府上下鸡飞狗跳。而白素元什么都不说,只希望自己的哑,能哑的值一点。

三天后,从门外送来了一封信,门房来送的时候,说是秦园送来给她的。可是她拆开一看,却是陌生的字。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长里街十字路口见。

这一看就是白彩元应约来了。她拿着信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为了拉她回家已经哑了的嗓子,还是出了门。

“因为你信守承诺没有说,这是解药。”白彩元在车里递给了她一个小药丸。

白素元用一双眼睛怀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彩元却伸着手笑了,轻飘飘地说:“生气了?生气到连解药都不愿意要了?你不会这么傻吧?”语气里不乏对她的鄙视和嘲讽。

她是挺傻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自己主动就吃了毒药将自己给毒哑了。她这么一想,越想越委屈,脸上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看着对放手里的那颗不明的药丸,破罐子破摔地就拿了过来吞了下去。

都已经哑了,大不了不就是个死么。

可是那药吃下去,好像真的是解药,不一会儿她干裂的嗓子就开始发凉,变得湿润舒服起来。

白素元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嗓子“啊”了一声。竟然有声音,虽然仍然很嘶哑。

她当时震惊了,一直看着白彩元,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这怎么可能,郎中都说治不好了……”

“哼……远山县的郎中,有高明的么?”白彩元冷笑一声,鄙视地说,“既然是毒,就有解药。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将自己的姐姐给毒哑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闲聊 白素元刚刚还怨恨的心,一下子就高兴了,她在内心中还暗自因为自己刚才那些不好的揣测而感到惭愧。

原来不是因为白彩元太坏了,而是因为她把人家想的太坏了!而且,“你知道我是你姐姐了?你同意跟着我去见父母了?真的是太好了彩元,谢谢你。”她激动地拉着她。

白彩元看了看她激动地扒着自己胳膊的手,慢慢地将她的手给扒拉了下来,无所谓地说:“问我是问了。但是跟你回去的事情,我还得再想一想。”

白素元咽了咽口水,小声的问:“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你不想跟他们团聚吗?”

“有什么可想的,我又不认识他们……除非,你跟我讲一讲他们的事情。”白彩元抬眼看着她说。

“我讲,你想听什么?”白素元高兴极了,全然看不见她表情潜藏的阴谋。

“……跟我讲一讲,他们平时都干什么,有什么朋友。”

白素元一听,想了一会儿,眼神就暗淡了下来,说:“爹娘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你若是问,我特想让你知道。虽然在外人眼里,白家是大户人家,阔门高院,可是家里面并没有过的比平常人家里快乐。

因为你不在,丢了。娘一直自责,病着,家里常年都不会有什么热闹的事情。因为越是热闹,她就越是觉得难过内疚,心下难安。她若是有时候难得高兴笑了一回,立马就会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的收回去,赎罪一样的苦着脸。

爹因为她这样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会说她,让她要往前看,总不能这么怀着心病过一辈子。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控制不住自己。

爹呢……虽然他看着相比娘好很多,跟个平常人一样,甚至还很逗趣,开朗,时常会想办法让家里人开心一些。

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除了料理家里的田产事情,照顾娘的身体,他也几乎不出门,也没有什么乐子。

有好几次,我见着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经意地走了神,愁眉不展的叹气。每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又想起你了。”

白彩元听着,本来面带讥讽的表情变的有些僵硬,她的眼睛珠子转了一下,斜瞟着白素元说:“可是我听说,你爹跟县令大人的关系很好,两家多有往来,还常常一起过灯节。”

白素元听的出来她在质疑她说的话,于是连忙说道:“那也是巧合,不是他们要这么过的,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跟秦霜认识……我邀请秦霜跟我一起下山来过节,所以……”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立马住了嘴,秦霜跟县令大人是父女的事情,他们两个人都不大愿意跟人说。

要不是她和秦霜交好,县令刘棠总是来向她打听秦霜的动向和日常,她也不会知道他们是父女关系。

可是,她刚才一心急,将秦霜和县令大人是一家人的事情给透露了。于是一下子卡在那里,着急想要圆回来,可是又没有那个急智。

白彩元盯着她看,冷笑了一声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妹妹,但是看样子,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一家人,这个模样,是很多事情不便跟我这个‘外人’说了?”她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冷脸着着霜,“既然如此,不必勉强,我要走了,你下车!”

“不不不……”白素元赶紧拦着她,说,“我错了,你要是回了家,这些事情迟早也会知道,我不是将你当外人,只是还有话要嘱咐你,秦霜和县令大人是父女的事情,你不要随便跟别人说。那是旁人的家事,不好外传的。”

白彩元脸色好了些,说道:“我又不认识他们,有什么好传的……姐姐,我听说那个秦园挺神的,他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宝贝,你见过么?”

白素元被白彩元这一声姐姐叫的,心中一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瞬间就没有了。她觉得他们家这么多年沉闷压抑的诅咒。解除的咒语就是白彩元这一声姐姐。

她心里高兴极了,看着她说:“……哪里有什么宝贝,秦园从荒山到现在这样,都是他们自己人每天不间断的劳作出来的,我是一路看过来的,不是什么法术。也许是因为他们专攻于此,所以比其他人做的都好,都快,所以在外人的眼里,就跟仙法一样的不可思议。”

白彩元说:“我看不见得吧,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他们就比别人会的多些?你们认识那么久,那个秦霜就没有跟你透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吗?”

白素元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跟一些读书人的氏族一样,一代人一代人的家里都存着书籍,教授着知识,时常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当官,就这样逐世的累积下来,自然就比普通人知道的多些。

她们秦家无外乎累积的不是书籍,而是种地的那些经验罢了。你别信别人瞎传的那些,我经常去秦园里,秦霜天天的埋头在田间种地,钻研她的那些苗苗,她要是有什么宝贝,何至于让自己这么辛苦?”

白素元说的多了,还有些嘶哑的嗓子就有些累,她咽了咽口水。

白彩元又问:“那你在可曾见他们秦园有什么比较奇怪的东西吗?”

白素元被她这样连翻的追问,终于也感觉出来了些不对劲,于是反问:“你为什么对秦园这么感兴趣?不是要说爹娘吗?”

白彩元身子往后仰了仰,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想跟姐姐闲聊,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聊的不好?”

“不……不是……”白素元赶紧说,生怕白彩元不高兴。

白彩元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说:“我就是听说秦园神奇,好奇心大,姐姐又和秦园的少主交好,我就想多问一问,看能不能听到些与别人不一样的,不行吗?”

“行……当然行,可是妹妹,咱们眼下重要的是一家人团聚,你先跟我回家,让爹娘知道你好好的回来了。你要是对秦园感兴趣,以后我带着你去秦园看看,等以后慢慢地你跟秦霜熟了之后,你自己问她不是更好吗?”

白彩元又翻了个白眼,此时反倒是显的没有那么感兴趣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捏在手里,说:“谁要慢慢地跟她熟了,我好奇还非得跟她做朋友?……姐姐,你将秦霜偷偷地叫下来让我见见不好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五天 “你现在要见她?”白素元奇怪的说,“她每天都很忙的,你要是想见,我带你去找她比较好。”

“可是……我就是想在外头见,不想去我不熟悉的地方。”

白素元看着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那,我下帖请她来白家做客,你跟我回去,到时候在家自然就能见着她了。”

白彩元斜着眼睛看她:“姐姐,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说好了不强迫我,怎么还跟我讲条件?我要是不跟你回家,就不能见秦霜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素元急了,“我只是说只要你跟我回家,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顺便,皆大欢喜,不好吗?”

“不好……你们欢喜,我不喜……”白彩元冷冷地说,“你们将我随随便便就丢了,现在又想随随便便的让我回去,你们高兴,我可不高兴。”

白素元的心颤了下,有些哽咽地说:“那你说……你如何才会高兴,才会愿意去跟我见爹娘。”

“我要见秦霜,私下里偷偷地见。你要是满足了我这个要求,我就回去跟你见爹娘。”

白素元看着她,眼睛里含着泪花,咬了咬牙才下了决心说:“好,我让你见,秦霜跟我是好朋友,我请她来跟着我见一个人,她会答应的。你说,在哪里见?”

白彩元捏着小瓶子的手来回倒了倒,白素元忍不住就看着她的手,心有余悸。只听白彩元说:“你听说过黑市吗?”

“……没,没有。”白素元的眼睛依旧看着她手里的瓶子。

白彩元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没事,我给你个车夫,车夫自然知道黑市在哪里,你让秦霜坐上你的车,能直接到黑市。”

白素元听她这样说,眼睛移到了她的脸上,好奇地问:“黑市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在那里见?”

“黑市,你听名字还不知道么?自然是个集市,只不过买卖的都是一些旁人不敢卖的东西。”白素元有些鄙视地说。

“那……那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见?”白素元怯懦地问。

“那是我家里的产业,我不在那里见在哪里见?”她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家里……你家里的产业?”白素元的眼睛睁地老大,她没有想过,白彩元养父母的家里,是做这种不法营生的。

谁知白彩元冷笑了一声,晲着她问:“怎么?姐姐是看不起我?看不起养我这么大的父母?”

“我没有……你多想了彩元。”白素元急地摆手,“我只是没有听说过,有些好奇罢了,既然是你的养父母,那自然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怎么会嫌弃?去当面见一见,谢谢他们也是应该的。我去……”

“你带着秦霜来,而且谁都不能告诉,我们家是黑市,做的生意见不得光,你要是将地方泄露了出去,那就是害我全家,姐姐不能这么无情吧?”白彩元用怀疑地眼神瞪着她。

白素元看着她,支支吾吾地说:“既然……既然那么重要,那另外换个地方见吧。你也将你的养父母约出来,咱们找个酒楼之类的地方见,好不好,大家都方便一些。”

谁知白彩元冷嗤了一声,嘴上说道:“真是废话多……”

白素元心中刚一个咯噔,谁知白彩元就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一个东西扔进了她的嘴巴里,她惊吓非常,下意识地一个吞咽,那东西就下了肚了。

“你又给我吃的什么?!”白彩元捂着自己的脖子,惊恐地问。

“哑药啊,你吃过一次不记得了?”

白素元这么一听,果然感觉到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嗓子又开始发烧了,她震惊,愤怒,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

只听白彩元用无所谓地语气悠悠地说:“这种毒药,其实是有时效的,吃过了之后,只要五天之内吃了解药,就能好,可是时间长了,嗓子就彻底坏了,到时候就连扁鹊都救不了你。

不过姐姐放心,头一次吃了三粒,服了解药解了毒,这次只给你续了一粒,你还有五天的时间,五天之内,你只要能偷偷地将秦霜带到黑市里来,我就给你解药,过了的话,那你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哑巴了。”

白素元嗓子又在火辣辣地疼,她哭着,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现在……就把……解药……给我。”

可是白彩元并不接她这个话,而是凑近了她的眼睛,逼视着她说:“听见了么?是偷偷地,谁也不能惊动,谁也不能告诉,如果你违背了,万一惹怒了我的养父母,说不定,你就不只是哑巴了,白家还会有大祸……”

“我……答应你……你先把……解药给我……”

“咱们聊了这么久,我发现姐姐做事情顾虑太多,所以这就算是我给你的一些动力,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安心心地见一见大名鼎鼎的秦园少主,我又不会把她怎么样。”她说罢,就直接把白素元往马车外头推。

白素元被推下了马车,那马车立马在车夫的鞭策下离开了,只留白素元捂着自己的脖子,站在原地不甘又气愤地哭泣。

不一会儿,乳娘从远处跑了过来,见她又哭了,也急地泪如雨下,说道:“姑娘……你怎么了?你见的到底是什么人?那小厮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到马车跟前来!万一你要是遭了个好歹,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我怎么能安心啊!”

可是白素元只是捂着脖子,看着已经走远的马车的影子哭。

“你倒是说啊!”乳娘着急地说,可是说完她就后悔了,直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自言自语道:“真是急糊涂了,急糊涂了……姑娘,咱们回家吧。你非要见的人咱们也见了,你病还没好,在外头耽搁久了,老爷夫人会担心的。”

马车早已经不见了影子,白素元站了好一会儿,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才在乳娘的搀扶下,上了自己的马车回了家。

五天,她去了秦园两次,每一次都跟什么事都没有的似跟秦霜“聊了聊天”就回来了。

她心中对白彩元的要求十分的忐忑,怕害了秦霜。可是另一边,本来就很压抑的家,因为她治不好的嗓子,更加的愁云惨淡,娘的病也更加的重了些。爹每天都不间断的在附近各处寻找名医,甚至还给在京城的哥哥去了信,看能不能想办法花大价钱,请京城中的名医来给她看一看。

可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五天之后,她就永远的哑了,白彩元也不会再出现。她自责于自己没有将事情变的更好,反而坏上加坏。

终于,在最后的关头,她终于将赌注押在了自己也不太抱希望的那一边,赌白彩元没有什么复杂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性格乖戾,见了秦霜之后,就会如她所说一样,给她解药,跟她回家见爹娘。

她真的希望这是真的……迫切地希望这是真的。因为这个结果太美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蠢货 就这样,白素元跟秦霜一起被那个车夫驾着车带到了黑市里。

当秦霜在好奇地四处张望的同时,白素元早已经在一处角落里看到了穿着一身男装的白彩元鬼鬼祟祟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她指了指秦霜的背影,想要带着秦霜过去,可是白彩元一路上就往三楼去了。她也只好带着秦霜往三楼而去。

可是到了三楼之后,却被两个侍女拍了拍肩膀,示意她跟着她们走。

白彩元要拉着秦霜,她们却说:“她在这里很安全,姑娘跟们去就行。”她想了想,既然这里是白彩元养父母的产业,她说安全,那应该是有人照料。

于是她松开了秦霜的手,见她一直专注的看着天井中央,并没有知觉,想要拍一拍秦霜告诉她,她有事要离开一会儿,但是被那两个侍女给制止了。直接拉着她就走。

就这样,她被那两个侍女带上了四楼。

四楼是黑市的顶楼,上面有很多的房间,并不像下面三层一样,人流涌动,很是安静。看样子,要不就是这楼里人休息的地方,要么就是给一些重要人物会客的地方。

果然,那两个侍女引着她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见白彩元就坐在一个圆桌旁边等着她。

她连忙走上前去,捂着自己的嗓子,皱着眉头哀戚地用口型说:“解药……”

白彩元似乎心情很好,很是满意的看着她,一边从怀里掏瓶子,一边说:“本来还以为很难将秦霜骗下来呢,结果天助我也,有人帮忙,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了。”

白素元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并没有将她这意味深长的话放在心上。

见彩元伸手给她,她一把就将那药丸拿过来,塞进了嘴里咽了。可是这次并没有上次那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她是觉得嗓子似乎在一点点的变的舒服些,但是试了试,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她惊恐地望着白彩元,眼神中热泪盈眶,一副被骗了的凄惨模样,控诉般的望着她。

白彩元笑了,抬着头问:“你这样子看着我做什么?要怪也是怪你自己,谁让你拖延了这么久?非得犹豫到最后才下定的决心?……连着中了两次的毒,就没有考虑过留给你的时间可能会更短吗?”

白素元一听这个话,顿时哭地更厉害了,她想要骂她想要质问她为什么当时不说清楚,可是她哑巴了,说不出,只能哭。

白彩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很是无所谓地安抚她:“……怕什么,现在不好,说不定等等能好呢?你再等等看啊。”

说罢,就对那两个侍女失了个眼色,她们就从房间里出去了。

白素元此时认命的擦了擦眼泪,既然嗓子好不了,至少也应该让白彩元跟她回家。于是就走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用嘴型说:“秦霜在外头,你去见了她,现在就跟我回家,要不然……”

白彩元看着她,其实并没有看明白她说的什么,但是最后要不然三个字是看懂了,无非就是威胁她罢了。

这一点是最可笑的,白彩元像是看一个傻子似的看着她笑了:“要不然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偷偷的带秦霜来这里吗?因为,我要想要秦园的秘宝。只有绑架了她,才能威胁秦园的家主,将秘宝给交出来。现在也不妨碍告诉你,你现在知道了,你说……你能怎么样?”

白素元整个人一震,眼睛中的光像是疯了一样亮的吓人,她只能使劲地抓着白彩元,紧紧地攥着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白彩元不屑地将她攥着自己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给掰开,说道:“蠢货……你看你的德行。等一会儿她们将秦霜偷偷地套进黑市的活货仓库,到时候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谁也找不到。你该回家就回家,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自然会去找你。”

白素元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吼的呜呜声,像是不堪重压的挣扎。她使劲张着嗓子喊话,虽然不出声音,但是脸上青筋毕露,不停地喊着: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这次因为她情绪激动不停的重复,她终于看懂她说的是什么了,于是冷笑了一声,说:“我真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假惺惺的非要装好人的人……怎么?我让你偷偷的带她来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可能会有这种结果吗?你肯定想过了,可是你不在乎,你只是想要治好自己的嗓子罢了。

其实人都是自私的,无可厚非。只要你坦然的接受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何苦这么辛苦的去违背自己天性?活的自在一点,不好吗?”

白素元又扯住了她的手,痛苦地说:“我才不是!我没有!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允许你对秦霜不利。”

白彩元这次没有挣脱,而是用一种可怜她的眼神看着她的脸,对她说:“真是蠢啊,你这种人怎么会是我的同胞姐姐呢?要去抓她的人已然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会亲自动手吧?

这个时候,恐怕秦霜早就被我那两个手下以你的名义带到了活货仓库去了,你现在死命拽着我,有用吗?”

白素元愣住了,满眼的绝望,然后松了白彩元就往门外跑,被白彩元一把拽住,她会武艺,力气好大,白素元根本就抵不过她。

而且她哑巴了,除了一点呜呜声,什么大的响动也发不出来,更别提给秦霜示警了。

正在此时,门开了,她们连个同时惊讶地往门口望,只见先前那两个侍女慌里慌张地回来了,对着白彩元说:“人没有带成。”

“为什么?!”白彩元带着怒气问。

其中一个惊慌地说:“我们掌舵突然到三楼来了,只能改变计划了。”

白彩元眼睛中闪着不甘且愤怒的光,低吼道:“蠢材,他来就来了!三楼这么多人,难不成他专门来找你们的,会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比你有用 另一个侍女面露不悦,对着白彩元说道:“你懂什么?!我们掌舵从来都不会来卖人的三楼,他今日来绝不会是来闲逛的,肯定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到时候只会害了我们大公子。”

白素元听说她们没有成功的时候,心就一下子放了下来,欣喜若狂,那一瞬间感觉老天爷简直救了她的命一样。

“素元……素元……你在哪儿呢?”秦霜大声叫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外头传了过来。

白素元使劲挣扎着要走,可是白彩元只是箍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眼珠子乱转,一副急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先前说话的侍女不悦地瞪着白彩元说道:“让她走,现在秦霜已然惊动了黑市的护卫,难不成你现在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绑了?”

此话一出,白彩元只好不甘的松了手,白素元像是一条鱼一样,瞬间就从她的手里滑走了。

白素元一边往外跑,一边擦着脸上的眼泪,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服,刚刚奔下楼梯,就见秦霜陪着笑脸,要求让那个护卫帮忙找一找她。

白素元眼眶瞬间又红了,愧疚地想死,她连忙跑了过去,挡在了秦霜前面,对着那个护卫弯腰连着拜了好几拜。然后着急慌忙地要带着秦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带着秦霜,心中庆幸无比,觉得终于自己没有酿成大错,出了黑市的大门,满腹的心思,就落在了秦霜的后面。

可是谁知,出了黑市那栋楼一拐,就有人从角落里冲出来,一下子就把秦霜套敲晕了套进了麻袋里。

这边白素元吓的一滞,心脏都停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白彩元给制住了不能动弹。

她眼见着那人扛起秦霜就走,消失在墙角处,喉咙里嘶吼了一声,后脑一疼,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睁眼,就已经在床上躺着,不知道身在何处,这是哪里。只听见白彩元和一个男人说话。

“她怎么办?直接杀了?”白彩元问。

那人声音沉稳,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语气里透着急躁:“不要动不动就杀人,都跟你说过,咱们做的事情一定要隐秘,能不闹出动静就不能闹出动静。你倒好,直接改变计划,在黑市的门口将人敲晕了带走,惊动了黑市的人,咱们用黑市做掩护的计划还能顺利施行吗?”

白彩元的声音说:“那也不是我的主意,是孙由大公子见事情没有办成,说简单,直接派人在门口做的。我倒是觉得没错,好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秦霜骗下了山,怎么能就这么将她放回去?

咱们还有下次机会吗?都已经摊了牌,下次再让白素元帮我们将她带出来,基本没可能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反正现在事情也算是做成了,虽然不在计划之中,也可以了。现在就是白素元这个人怎么处理,是放回去还是杀了,老大给个准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说其他,你是真的愿意我将她杀了不成,她可是你的同胞姐妹。”

白彩元冷笑了一声,说:“我从小一个人长大,从来没有什么同胞姐妹。况且她那么蠢,跟我同胞,我觉得丢人。”

那男人像是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利索地说:“秘宝还没到手,她还不到废子的地步,留着总有用的着的时候,你只管看好她别让她逃了将我们的事情透露出去就行。”

“哼……她……”白彩元的语气里全是讥讽。

白素元闭着眼睛直躺着,不敢睁眼睛,听见那个男人出去了,而白彩元的脚步声慢慢的靠近,结果好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偷偷地睁开了眼睛看,结果一睁眼就看见白彩元站在床边,弯着腰瞪着自己。

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看着对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略微有些消瘦。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长相原来这么可怕。

白彩元直起腰冷笑了一声,说:“就你这种本事,还想装睡,你知道人装睡是很容易被人看穿的么?蠢货。”

白素元从吓的起身就往墙边缩,怯懦地问:“你们把秦霜怎么样了?”

白彩元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呦……运气不错么,看来这嗓子还能用。不错,也方便我们问你些事情。”

白素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了,可是她却没有一点高兴地心思,又问了一遍:“你们把秦霜怎么样了?!”

白彩元像是看傻子一样眼神看她,坐在了床边上,双手交叠,嘲笑地说:“放心,她比你有用,除非秦园愿意将秘宝交出来,否则她不会有事的。”突然,她话锋一转,又望着天说,“不对,据我们了解,那秘宝的使用好像跟血脉也有点关系,所以,很有可能秘宝到手之后,秦霜也没事,毕竟还要用到她。”

她将眼神收回来,对着白素元讥讽地说:“所以说,你还是想一想你自己吧,看看自己还能有什么用处,要不然,秘宝到手,你和你那个乳娘都得找个池塘给沉了。”

“……你们连人都敢杀?你到底是什么人?”白素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彩元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还想要自己这条命,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知道,懂吗?”她嫌弃一般的上下打量着白素元,说,“我真是无语了,爹娘生出来你这么个废物点心,有什么用?难不成就是让你享受这荣华富贵,浪费饭菜和绫罗绸缎的?”

白素元听了这话,恨的直咬牙,眼泪打着转儿说:“爹娘生出来你,绝对不是让你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的。他们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她说到这里,更是难过,转而忘了方才的恐惧,哭着祈求道:“彩元,你放了秦霜吧,趁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她没有看见你,咱们偷偷地将她放回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好好的跟我回家,做白府的姑娘,又不愁吃穿,你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要跟着那些匪徒做这些勾当。你跟他们不一样知道吗?”

谁知白彩元脸皮子抽搐了两下,站起来说道:“你看不起谁呢?!你一个小县城里的员外郎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井底之蛙还觉得别人稀罕你们家那一亩三分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说……”

“不必说了。你还是用你那个愚蠢的脑子好好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将门摔的老响。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哪里不像 白素元坐在床榻的角落里听了一会儿动静,就穿上鞋跑下床去,冲到门边一把打开了大门。

门没锁,门口也没有人。她本来准备硬闯出去的,结果见这个样子,一时间都懵了。到底是他们疏忽,还是因为真的跟白彩元一样,这般不将她放在眼里,连个看管的人都不留的?

总之不管了,她此时头一个念头就是先找到秦霜,想办法将她救出来。对了,还有乳娘……乳娘为何也不跟她在一处?

这么想着,她就开始在附近偷偷的听着动静,扒着窗户的外面朝那些屋子里面望。结果四处静悄悄的。虽然这片地方建造的很是阔气,但是不知为何,像是荒废了一般,鲜有人居住的痕迹。

就她所在的这一连排的房屋,里面的床铺和桌椅摆设都大同小异,像是统一置办的。但是好像都落了不少的灰尘,更遑论找到个活人的踪迹了。

这到底是哪里?白素元一边挨着屋子的找,一边四处的看,都想不明白这诡异的地方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里已经出了远山县城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还要跟秦园要秘宝。离的太远怎么要的来。

“秦霜,你到底在哪儿啊,都是我害了你。”白素元这么在心中焦急地想着,一边含着眼泪,一边拐到了房屋的后面,继续搜索。

终于,她听见了隐隐约约人说话的声音,于是缩在了墙角处听着——

“……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真是上不了台面,将家建在这么个地方。”一个男声说。

“在人家的的地盘上,少说点闲话吧,即便这地方比不得京城,你我又不是没吃过苦,你少拿大,等一会儿被老大听见了,小心挨军棍。”另一个又说,听声音,年纪要长一些。

“哥……我气不过的就是这个,吃苦谁也不怕,可是也要看为了什么吃苦在哪吃苦,一想到咱们现在跟这窝蛇鼠混在一块儿,我就浑身难受。”

“哎……放心吧,信已经送出去了,拿到东西咱们就走……”

“哥……哎,你说,上边要人家一个乡野小氏族的东西干什么?很重要吗?”

年长一些的那个人的声音沉了些,带着训斥的语气说:“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说现在咱们不在军中了,可是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白素元抱着希望,希望从他们的嘴里听出来秦霜和乳娘的下落,可是那两个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再也没有说什么紧要的,后来断断续续地都是些想念自己亲人的闲话。

那两个人不离开,她也不敢露头,双腿紧张地发抖,抖了半天还是不敢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去。

最后终于还是泄了气,选择原路再折回去,到了先前自己关押自己的那间房,自己开开门又躲了进去,一颗提心吊胆的心才又安稳了些。

她觉得自己安全多了,靠着门边舒了口气。可是很快又哭了,羞愧、自责到无地自容。

不怪白彩元看不起她。她真的是,即便给她大开着门给她也走不出两步远,非但如此,竟然还为自己重新回到了牢笼里感到安全?!

白素元一边小声地哭,一边恨恨地捶自己的脑袋。蹲在门边恨自己恨的直咬牙。

过了一会儿,她哭够了,才起身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听了听外头地动静才鼓起勇气又走了出去。

先前去的那一边不敢再去,于是就换了另一个方向,顺着这一排房子的边摸了出去,走到了尽头发现这边的空隙是朝后的,并且没有人守着,她顿时有了希望,擦了擦自己脸上残留的眼泪,一股作气地跑了过去。

还没有走过两个路口,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你为什么跟我们姑娘长的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

是乳娘!白素元心跳如鼓,赶紧贴着门边儿站住,一动也不敢动。里面说话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白彩元。

“哼……你在他们家多长时间了?”

“十三年了……怎么了?”乳娘战战兢兢的回答。

“十三年了,你竟然不知道他们家的女儿是一对孪生姐妹吗?”

“你瞎说,从来就没有人说过这个事情,若是有,我从我们姑娘三岁开始就带着她,我会不知道?”

白彩元用有些凄凉地语气冷笑了一声,说:“还说什么……一直想念着我,惦念着我,感情家里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不过这也好,我问你,我已经换了跟白素元一样的衣服,为什么你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她,你不是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吗?”

“你们两个相貌虽然一样,但是肤色和胖瘦又不完全一样,更别提我们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善良。你呢,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还骗我说,跟我们姑娘是双生姐妹?……我们姑娘的双生姐妹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你也是蠢到家了!难不成还非得我提醒你想想自己什么处境?再出言不逊,看我不杀了你!”

乳娘吓地得不说话了。

白彩元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又放松了下来,接着问道:“除了这些看着不一样,还有呢?”

乳娘断断续续地抽噎了起来,说:“你为什么要扮我家姑娘……你不会是……不会是已经害死了她,准备冒充她回白府去?……”

白彩元用讥讽地语气说:“是又怎么样?”

“呜呜呜呜……你个贱人蹄子,你不得好死,我跟你拼了!”屋子传来了一阵凌乱的声音。

白素元在门外听到了乳娘身体倒地的声音,还有她哭喊夹杂着惨叫的声音,顿时心痛如绞,泪如雨下,她刚想冲进去制止白彩元。

就听见前面那一排的房子有人在大声的喊叫:“真儿姑娘……真儿姑娘……你在哪儿呢?准备好了吗?老大让我来催一催!要赶紧走了。”

“我在这儿呢……”门里的白彩元大声的应了一声。

白素元一听,理智才回了笼,赶紧往这一排房子的侧面跑,躲了起来。刚刚站定,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跳一跳试试 她心跳如鼓,感觉整个人都被心跳震地嗡嗡响。就怕白彩元顺着这边走过来发现她。

好在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往那边去了。

她伸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白彩元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霞粉色襦裙的身影,在墙边一闪而过。

白素元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她的双腿抖的厉害,膝盖发软。弯下身捏了捏自己的腿才勉强摸着门边走了过去。

好在关乳娘的房门依旧没有上锁,她很容易就推开进去,只见乳娘双手被绑着跌坐在地上。她哭的泪眼模糊,骂道:“你还我们姑娘命来……你个该下地狱的挨千刀的不要脸的贱货!”

白素元赶紧吓地赶紧过去捂着她的嘴,小声地说:“乳娘……你看看,是我啊,我是素元。”

乳娘这才睁开了眼睛,愣怔地看了看,惊喜道:“姑娘你没死?你没死?那个贱货说你死了……说她将你害了。”

白素元一边给她解绳子,一边说:“我都听到了,她走了,咱们先想办法跑出去要紧。”

那拇指粗的麻绳,系的很紧,她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拿的最重的东西恐怕就是绣花针,此时手指使劲都使的发红了也解不开那个绳结。

她生怕下一秒白彩元就回来了,越想越急,越急越解不开,咬着牙较劲,不一会儿就出了一头的汗。

乳娘安慰她:“姑娘……不行你就自己走,别在这儿耽搁了傻孩子……”

白素元不听,她脑海中又想起来白彩元骂她是废物的话,再参照自己现在这点本事连个绳结都不会解,越发的难堪自责,又哭了起来,发了疯一样更加努力的去解那个绳子。

这时候只听外头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白素元和乳娘都吓地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门的方向。

只听外头一个男人说:“……你刚才看着她些不就好了。现在浪费这些时间找她?”

白彩元怒气冲冲地说:“她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给她把刀她都不会使,前后她都跑不了,左不过就在这三排房子里晃荡!”

那男人说:“行行行……我自己找吧,你赶紧去跟老大汇合去山神庙,按照这个时间,秦园也该就范了,得你去配合着将秘宝给取回来,这事情耽误不得!”

白素元气消了,但是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是不够像……不知道会不会坏事情,我觉得还是带着白素元一起,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纰漏,还能拿她当人质。”

“哎呦……你本来就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又不让你跟熟人近距离接触,远远的看绝对不会有纰漏。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觉得你有些不像,但是那些衙役敢冒险杀你吗?万一把白家姑娘杀死了呢?……他们就是举着箭都不敢射……你带着她?靠肩抗啊还是拖着走,到时候万一有追兵,带着她只会拖累,跑都跑不掉!”

一阵沉默……

那个男人说:“你怕什么……你现在就是娇贵的白家姑娘,快去吧,我自己找。”

白彩元走了……

那个男人在原地转了一下,也走了,嘴里嘟囔着:“这能跑到哪里去?……等人手够了全搜一遍,我就不信找不着。”

白素元和乳娘对视了一眼,暂时松了一口气。乳娘教她:“你拿着那绳子,往绳结里面怼一怼,使劲怼一怼就松了,你再试试。”

白素元听了她的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按照她的话,又费了一番功夫,终于麻绳的死结松动了。她激动地笑了出来,将绳子解开,看了看外头没人,拉着乳娘的手就往房子的后面跑。

两人一路屏息狂奔,生怕有人从前面绕过来看见她们两个,结果一绕过房子后面,她们就傻眼了。

因为,房子后面没走多远,就是个悬崖。

那悬崖好高,站在上面往下看看都头晕的想要往下倒,即便她们离那里很远,也不禁吓得腿软,两个人拉着手赶紧往后退,一起坐在了地上。

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白彩元他们不把她的逃跑当回事了,后面是悬崖峭壁,前面就是他们的人守着,她能活动的地方,果然就只有这三排房子罢了。

白素元望着远处的乱石山涧,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转过身埋头在乳娘的怀里哭了出来,说道:“乳娘……我真悔死了,我真不该听她的话,将秦霜带出来,现在秦霜也不知道在何处……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此时乳娘见逃跑无望,看着远处的风景摸着她的头,也绝望的掉眼泪,嘴上只管说:“怎么能怪你……要怪都要怪那些坏人,害了你的嗓子的是不是她们……”她说道这里,才醒悟过来,惊喜地说:“姑娘……你嗓子又好了,你又能说话了。”

白素元抬眼看她,抽噎着说:“能说话又怎么样……现在秦霜被我害了。”

正在此时,突然听见悬崖下面有破风声……像是什么飞速地东西射了过来,接着就是铁器戗在石头上的锵然之声。

刚开始她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竖着耳朵静默着听着动静,但是很快,这样的声音又响了几次。

乳娘看着白素元心惊胆战地问:“姑娘……这悬崖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白素元说道:“我跟你一样,不敢往前走,什么也没看见。”

那声音停了,乳娘咬着牙犹豫了一会儿,对白素元说:“姑娘你拽着我的腿,我往前头爬一爬,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你慢点啊。”

于是乳娘就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往前挪,白素元拽着她的脚,她刚刚露了一点头,就立马吓的缩了回来,心惊地说:“下面有人爬上来了。”

白素元先是一惊,这么高的陡峭石壁,怎么会有人爬上来?可是她转念一想,又着急地问:“乳娘,你看清楚了吗?会不会是来救我们的人。是秦园的黑衣护卫,还是县府的衙役?”

乳娘苦着脸说:“都不是,一看那穿着打扮,就是跟那些绑架你和秦霜的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呀!”

这时候隐隐地听见下头在喊:“小心上面好像有人!”

白素元和乳娘顾不得其他,赶紧就从地上爬起来,往来的地方跑去。刚刚转过墙角,眼角就撇见悬崖下一个白衣人影像是一个鹏鸟一样的跃了上来,轻飘飘地似神似鬼。

她丝毫不敢停留,一路往前跑,刚跑过三排房子,就碰上了一个男子,那人就是正是要找她们的人。

那人面带讥讽地说:“怎么?跑的了吗?后面悬崖峭壁的,怎么没有跳一跳试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地狱恶鬼 白素元和乳娘两个愣在当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个时候,那男子好像也听到了悬崖的地方有响动。又想起白素元他们惊慌地跑过来的样子,脸色一变,就问:

“后面怎么了?”

乳娘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的人回来了。”

那男子赶紧往后跑了两步,一眼就看见四条绳索勾在了最后一排房子的柱子上,一直垂到了悬崖下面,绳索绷的紧直,明显就是有人在顺着绳索向上攀爬。

一个白衣男子站在绳索旁边,悠闲地望着风。可是他刚露了头,那人抬手一甩,一个石子就冲着他的门面飞了过来,幸亏他机警地侧了身,那石子才堪堪的擦着他的脸皮,“噌”的一声嵌入了对面的砖石墙壁上,击碎的砖石腾起了一团烟尘。

那人一抹自己的脸皮,已经见了血,心知自己不是对手,咒骂了一句转身就跑,路过白素元的时候,一把将她抗在肩上,脚下不停跑地飞快。

乳娘惊叫了一声,只能赶紧追了过去。

跑过了这三排房子,就是一个院子,就是先前白素元偷听他们说话,但是不敢从这里过的地方。守在那院门口的人一转过身,就见自己的同伴背了一个姑娘,后面来跟了一个仆妇,逃命似的往这里来,猛地上前两步问:“怎么了?”

“快!悬崖后面上来人了,一露头就下杀手,快去通报老大。”

“你忘了老大不在!”那个守在门口的人焦急地说。

“那咱们就去找孙由!总之快走!”说罢就背着白素元往院门外头冲。那人往后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往外跑。

出了这个院门口,前面的院子布置的更加的奢华精致很多,还有许多被人照料的盆栽植物,有精致,有凉亭池水。

白素元脸朝下看着这个院子的一切,还有些诧异,这个地方明显是有人住的,并且身份不低,长年有人打理,跟后面那悬崖旁边的三排房子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又出了一个院门,才到了一个开阔大大院子里,像是一个练武的广场,此时旁边的石凳上三五成群的坐着些人,总共有上百人的样子。

白素元整个人都惊了,她自从昏迷之后就不省人事,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了,见过的人统共就那么四五个。她以为白素元他们这一伙儿,顶多也就十来个算是多了。

谁知是这么大的一伙儿土匪强盗?

“孙由大公子呢,有人从悬崖后面上来了,一见面就下杀手!快去报他!”背着白素元的人将白素元一放下来,就冲着那些人大喊。

有人飞奔着朝着高处去了,有人跑过来聚集到他的身边,问:“悬崖那么高,怎么会上来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我哪能看错,你看我的脸,我要但凡反应慢一点,我的脑袋都要被石子打穿了!”

又有人说:“那咱们怎么办?现在去杀了他们。”

“这是他们黑市的地方,老大曾有过交代,遇事让他们黑市的人自己应对,咱们只是借地盘躲避,不便与参与纠纷。”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发话说。

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看见从高处的那处庭院里下来了一个人,那人下巴上留着一块儿小胡子,身穿着金色的织锦衣服,带着许多人就往后面冲。

“他去后面拦人了,我们呢?”众人看着那四十左右的男子问。

那人想了想,说:“再看看……如果他们能处理就还在这里呆着,他要是处理不了,咱们就带上人质走。”

“走哪儿去?若是没有孙由大公子的掩护,咱们恐怕会被人发现。”

话音刚落,一声悲愤的怒吼就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阮世安你个王八蛋!……招呼都不打就杀人!!那是老子的人!!!这里是我爹的旧宅,要不是我爹你怎么会有今天,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那个穿着金色衣服的人被一群人护卫着一边后退一边大骂,而他后退的同时,挡在他前面的那些人如同草稞子似的一个一个的倒地,如同砍瓜切菜似地被对面的人砍到,对方势如破竹。

白素元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对面那个白衣公子,他长着一张如玉般的脸,身子挺拔如松柏,面容干净的就像是谁家不谙世事的勋贵小公子,可是此时却像是冷血的地狱恶鬼一样令人恐惧。

他没有动手,只是随着自己手下人的攻势,闲庭漫步一样的步步前进,面对孙由的辱骂,他没有表情,没有应答。好像被骂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别人。

这一群人一见对方这个势头,孙由的人根本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于是转过头来对着一个人说道:“带上秦霜,咱们走……”

孙由转过头来大喊道:“带个屁啊带,你们带着她就别跟着我!”说罢就带着人飞速的跑了,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应对,就被孙由扔给了对面。

白素元和乳娘被这一变故吓地瑟瑟发抖,还弄不清楚倒底是什么状况,只能缩着往后退,离打斗的人躲的远远的。

这一群人中,明显是听那个三四十岁左右人的令,那人带着头抵抗了两下,虽然挡住了对方攻击前进的方向,但是根本就不能搬回局势来。

他挡着刀将一个人“咣”的一声拍倒,那力气像是一头牛撞过来似的。众人都为之一震,看向了他。而他对着那个白衣公子说道:“想必这位就是黑市的当家人阮掌舵,失敬了!这都是误会,我们只是来孙由公子这里做客的,并不参与黑市的纠葛,还请网开一面!”

可是那个白衣公子丝毫不采,不对话不下令,只是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看着他们。那些砍杀的人手中的刀也没有一丝的犹豫,也就几息之间,对面有人死,他们的人也接连躺下了好几个。

其中一个人说道;“我们去跟老大汇合吧,他们人多,这样下去,都得不明不白的全死在这里。”

那领头的人问:“秦霜带过来了吗?!”

“还没有回来,怕是来不及了!咱们走吧!”

那人一咬牙,说道:“走!……你们走,我来断后!”说着提着那大刀就冲了上去。一个横扫就将对面的攻势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那些人看着他冲进了对面人群,又跟着进去了三四个人。剩余的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悲壮,但也只是犹豫了一阵,立马就带着人转身跑了。

白素元和乳娘被那些人裹挟着一起往外跑,此时她自己都觉得这场景太过荒谬了。按照道理说,她和乳娘是被绑架的,这个时候自己跟着绑匪一起逃命算是怎么回事?

可是,对面的那个白衣公子不听分说的就杀人。明显比这群绑匪还要可怕。她总不能留下来等着被他杀了吧。

“可是秦霜呢……秦霜怎么办?”白素元一边跑一边叫嚷了起来。

先前那个扛着她的人一听,又反身跑了回来,一把将她抗在肩上,跟着人群飞奔,一边跑一边说:“他娘的多呆一会儿还得多死几个人!还秦霜呢,各凭造化吧!”

白素元脑袋朝下,看着乳娘哭丧着奋力的在一旁跟着他们跑,再往后,那些石柱子后面,隐隐约约的看见,那个领着四五个断后的人依然被对面围住,跪在了地上,被人一个手起刀落,人头就掉了……

而自始至终,那个人群中亮眼的白衣公子,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看着这场杀戮……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向谁求助 后来白素元和乳娘两个就直接被带到了寺庙的暗室里藏了起来,许久都不见天日,白彩元也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在暗室中,除了看见那个按照一日两餐送斋饭进来的和尚,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人。而那个和尚从来不说话,乳娘偶尔会跟他说需要什么东西,包括换洗的衣服什么的,他也都是默默地走了。

能提供的,下一次来就拿来了,如果不能满足的要求,他也不说话,只是没有反应,时间长了之后,白素元和乳娘都当他是一个哑巴。

她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呆上一辈子的,或许会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暗室里面,于是向和尚要来了纸笔,回想着自己经历的往事,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写在了纸上。

她想着,万一哪一天她以一个不明身份的尸体出现在外头,也许会有人得到这些纸张,读到来龙去脉,不至于别人都不知道她是谁。

况且,还有秦霜的事情……她愧疚,自责,更是不知道秦霜此时是何种境地,将所有的事情写下来,也可以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谁知,白彩元突然就带着爹娘来见她,听说秦霜没事,这封事先写好的信,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此时,白家老两口两个就着灯,留着泪看完了白素元的信。这信上将她的纠结和所思所虑写的详细。

或许别人来看,会觉得白素元说了那么多,纯粹就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为了她伙同那伙儿绑匪将秦霜绑架的这件事情做辩解。

可是在白家父母的眼里,她们从这封信里,看到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无数心酸和眼泪,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白素元平时的懂事和贴心下面,其实隐藏着这么多的伤痛和无奈。

白夫人眼泪早已经模糊了视线,还得不停地擦着眼泪,才将这封白素元当做遗书写的信看完,她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了床榻上,说道:

“这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当娘的不好……忽略了她,若不然孩子心里哪里会那么苦?这都是我这个当娘的错,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白员外也是眼泪横流,他坐在她的身边,呜咽着说:“小声一点,小声一点,莫要让旁人听见了。事已至此,莫要再纠结了。夫人,你就是一直在纠结过去,才会这样的。以后,咱们不要往后看了,要往前看。”

“是……往前看……”白夫人擦了眼泪,哀戚地望着身边的白员外说:“往前看……可是前途在哪里?老爷,怎么办?咱们怎么将小元给救出来?这封信……”

白员外将那信纸珍而重之的好好折好,捏在手里,看着它漠然不语,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说:

“咱们要是将素元的这封信,给秦霜的话,她看了会怎么想……会不计前嫌,帮着我们将素元救出来吗?”

白夫人想了一会儿,无奈地哭了,说:“我怕……她们会恨上素元,恨上我们的。秦霜或许不会恨素元,可是秦家也不是秦霜一个人说了算,她还有母亲父亲。做父母的,哪个会容忍害过自己孩子的人呢……况且,最后,还是黑市的当家人将秦霜给救了,而咱们的女儿,两个女儿到现在都跟那伙来路不明的人纠缠不清……”

“是啊……换做是我……我是秦霜的爹娘,恐怕实在是再难相信了……可是,光凭咱们自己,没办法跟那些人对抗啊。你今天也都看到了,咱们彩元……她不会听咱们的了。两个女儿,不管哪一个,总得救出来一个。”

白夫人又想起了白彩元那狠毒的样子,她的心里一痛,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说道:“那老爷的意思……咱们要怎么办?”

“秦霜他们不一定信咱们了。可是,有一个人,说不定能帮咱们。”

“谁?”白夫人好奇的问。

“黑市的当家人,阮世安。”

“阮世安?那人不就是小元信中所说的那个白衣公子吗?他那般的心狠手辣,比之这群来路不明的绑匪有过之而无不及,老爷你怎么会想要让他帮忙?”

白员外捏着那些叠好的信纸说:“与其说是请他帮忙,不如说是与他做个交易。我听闻,黑市中人,虽然看中的是利,可是阮世安这个人极重规矩。他能撇除县府与他敌对的关系,硬是清理门户将秦霜送回来,就是为了维护黑市不能对客人动歪心思的规矩。

就凭这一点,我要是与他达成一个交易,请他出手,帮我们将女儿救出来,完全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里还有个好处,不必惊动官府就能将这些事情摆平。到时候,只要将他们捣毁了,那咱们素元和彩元联合绑匪绑架秦霜的罪名就这么悄悄的瞒过去,咱们不提,谁也不知道。”

白夫人听到这里动心了,要是可以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给两个女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团聚,那真的是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可是……他……我们请的动吗?”白夫人忐忑地问。

白员外想了想,说:“不管如何,咱们也要试一试。反正凭着小元的这些信,通过她的所见所闻,那阮世安绝不可能跟那些绑匪是一伙儿的。而且,凭着他杀了他们之中一个重要的人,这怨也结下了,说不定,他们之间水火不容,恰好能顺便帮帮咱们呢?”

“好……就听老爷你的。”白夫人下了决心。

白员外愁苦的眉头松了开来,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将一个上锁的小箱子给拿了出来,从怀里掏了钥匙打开,那箱子里都是些地契房契等重要的东西。

他仔细地将手里的信抚平,放在那些契约上面,盖上盖子锁好。又转回来坐到了床榻上。对着依旧坐在那里发呆的白夫人说:

“夫人……咱们睡吧啊。”

白夫人顺从地上了榻,等她躺好了,白员外才将手里的烛火吹灭了。也摸到了床上躺下。黑暗中一阵沉默。

突然,白夫人“噗嗤”笑了一下,笑声里隐隐带着心酸的哭声,说:“今日最起码有两件喜事,一,咱们终于见着女儿小元安然无恙了,二,女儿的哑疾好了,她又变成正常人了……”

黑暗里白员外也配合着用有些凄凉的声音笑了,说:“你这么想就好了……说来也真是奇怪,光担心女儿的安危了,见了小元第一面她就说的话,可是咱们谁也没有想起来她当时曾经哑巴又好了……这还是离开了寺庙才反应过来。”

“哎……你说,她现在要是在家,病好了,这喜事就是真正的喜事了。如今这个样子……有没有哑疾,反而不是什么紧要的问题了。”

白员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劝道:“哎……你又来了……刚刚还说,要改,要往前看。怎么说两句又回来了……睡吧,今天有两件好事,是个好兆头,咱们的心可以稍微往肚子里放一放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心如止水 阮世安仰着脸看着直耸而上的悬崖峭壁,上面鲜有些藏着土壤的石缝,还长了些苔藓植物。

黑山面露难色的走到了他的身边,说道:“这……这地方本来就是天险,要不然孙掌舵也不会把自己的家放在这里。从上往下是条逃生的路,可是从下往上,明显是条找死的路啊。掌舵,咱们正面进攻吧。”

阮世安将脸扭过来看他,一张如玉般洁白的脸和这身素色白衣,在这一片难以落脚的乱石堆里,更像是一块暖玉。

而他们这些人,则更像是跟这些乱石是一家人,放一块都分不出来,黑山不免在心里面想。

“从正面的那些一不小心就迷路的石笋里转进去?等你们攻进去,人恐怕早就跑光了。”阮世安不认可地说,说罢就又望向了那天堑,像是在找可能上去的落脚点。

黑山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仰地脖子都酸了,才将将看到了悬崖的顶部,那顶部还往外头伸出了一点头。他怎么看,这都不像是可以爬上去的。

“这太危险了……没有人可以爬上去,搞不好就粉身碎骨了。”黑山笃定的说。

阮世安依旧看着悬崖,不搭他的话,朝着黑山伸出了一只手,说道:“将绳弩给我。”

黑山虽然百般的不情愿,还是扭过身,从后面跟着的手下手里,要过了一捆卷成了磨盘似的绳子,那绳子一头上是一把沉重的弩箭,那箭就挂在弩的底座上。

他将弩递给了专注地望着上面的阮世安,将那捆卷的整齐的绳子扔在了脚下。

只见阮世安拿过绳弩,对着悬崖的好几个方位都瞄了瞄,最后又回到原位,果断的按下扳机,“嗖”地一声,那弩箭就带着绳子飞了出去。向上再向上,直直的冲着那悬崖最顶端的底座下面而去,最后“咚”的一声,竟然挂住了。

所有人都是一喜,这满是石头的山壁,虽然这绳弩是射距是最远的,但是几乎垂直而上的力道飞那么远还有劲儿能扎在石头里,是他们想也想不到。

黑山高兴地乐了起来,弯下腰就准备去扯那绳子,看看挂的牢靠不老靠。

可是阮世安却扭过脸拦住了他:“别扯,勉强嵌进了石缝里,一拽就掉了。”

黑山弯腰的动作定在了那里,惊讶地张着嘴巴问:“那……不牢靠不是没用吗?”

阮世安依旧看着悬崖,说道:“我先上,我上去之后给你们递绳子……再拿绳弩箭来。我还要三个。”

黑山整个脸都揪了起来,手里一边张罗着给他绳弩,一边劝说道:“掌舵,这太危险了,你不要命吗?这不牢靠的绳子一拽就掉,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办?”

阮世安不答,只管搭好箭,又瞄着悬崖的方位,射出去了两箭,每个箭都带出去了一根绳子,挂在了悬崖峭壁上。依次比第一箭低了些位置,虽然之间的间隔不等,但是垂下来的绳索都离的比较近,随着风还轻轻地抖动着,就像是垂下来的软藤蔓。

阮世安见该扎的绳子都已经落好,将手里的重弩递给了黑山,一撩自己的衣摆,将前摆撩起来掖在了腰带上,就准备爬上去。

黑山赶紧拽住他的胳膊,说:“掌舵你别上,我来,我去试试。”

阮世安扭过头来看他,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完全忽视了他的话,说:“对了,再给我一捆绳子,要最长的。”

黑山觉得自己急地都快哭了,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听令去给他递绳子,一边又觉得得拦着他。所以拽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另一只手还朝着后面的人焦急的要绳子。整个人不知该前该后,十分的分裂。

“你不能去,我找几个身手好的轻功好的人上去。”

阮世安将他的手拽开,将那巨大的绳圈套在了身上系好,确保不会影响自己的行动,说道:“有谁的轻功比我好?”

黑山单腿一跪,急的头上的汗都出来,哭丧着脸抱拳说道:“掌舵!这不是儿戏,要死人的,你就不怕没命了吗!要不然咱们正面进攻吧!”

阮世安鲜有的皱了皱眉头不满地望向了他,神色中隐藏着怒气。

黑山被他这样的眼神一看,下意识的整个人就一个激灵,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与其说是因为害怕,不如说是恐怕他不喜,让自己失了信任和倚重。

阮世安不再理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悬崖还有十多步的距离的时候,就飞跃起来,踩着那些乱石堆中最高的踩脚点,一个个的助力起跑飞身而上。

直接几个兔起鹘落就落在了山崖三分之一处。他一身白衣像是御风而上的谪仙一样,风姿绝艳。

在悬崖下的众人看到此情景,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了一声彩,可是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来,生怕打扰到了阮世安攀爬的注意力。

他没有抓着垂下来的绳弩上去,而是在绳索的周围徒手找着可以借力的地方,一路不停的向上。

与所有人想象中不一样,本来难如登天的天堑悬崖,在阮世安的攀爬中,轻巧灵动,中间即便是休息停顿,也不过一息间,倒是如同玩的一样简单。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望着他们的掌舵向上的身影,惊讶地合不拢嘴,各种惊艳折服,难以言说。

他已经毫不费力的爬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

阮世安扒着绳索旁边的一小块凸出来的岩石向下看。悬崖底下的人看着像是缩小版的木偶,都向上仰着头。

他感受着山间的山风,像是有是有实质一样的吹着他,好像一只调皮的手,隔一会儿就轻轻地推一下他,隔一会儿就推一下他,说,松手呀,你松手呀。

他扭过头来望着远处的的景色,这里视野高阔,阳光掩藏在云间若隐若现的露出金光来温柔的照在他的脸上。

他攀在崖上,整个人真像是在云端一样,让他有一瞬间真的想松开手,变成一只会飞的鸟……

即便不变成鸟,松开的那一瞬间,也会解脱、且自由吧,他这么想着。

“小心,上面好像有人!!!”黑山惊慌的吼叫声夹杂着回音盘旋而上,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从走神中醒了过来,看着上面那根堪堪钻进了石缝间的绳索。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飞身而上,靠着那绳索那些许的着力,翻越反斜面,飞上悬崖。

这一步是最难的,黑山说的没错,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可是,他却心如止水,一点怕的感觉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杀了一个自己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脚尖上的力气踩实了之后,借力而上,伸手抓向了那根绳子。

可是,那绳子却在自己将要碰到的瞬间,脱落了,他犹豫了一瞬,摊开了手,任由自己往下落去……

无限下落的感觉让阮世安浑身的肌肉一紧,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的板正,被子盖在胸前的位置,两手就这么的压在被子上面放在身旁。头顶上是白色纱帐的顶,隐隐可以看见房顶的木板。

他在水榭的房间里睡觉,又惊醒了。

他就这么看着头顶的位置,不必转过头来看,这并不大的屋里所有位置他都一清二楚,连哪块木板上有虫洞他都一清二楚。

于是他睁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好大一会儿,才起身,歇开被子,穿鞋,坐在那里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一直有个感觉,睡觉对他来说,是一件减寿的事情。他总是做梦,而且做的梦都是些白天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白天杀了人,就会将杀人的情景在梦里过一遍。清晰到每一句话,他眼之所见的每一个人的表情,好像生怕他白天看不清楚错过了一样。

如果白天过的很顺利,没有什么事情,那他做梦就会将前几日杀人的事情再过一遍,好像这些事情很重要,一定要通过做梦,提醒他不要忘了。

就好比刚才,他梦见的就是那天去救秦霜时候的情形。只不过这次他早早地松了手,还没有回忆到杀人的情节,他就已经从悬崖上掉下来了……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在心中说:“早死了好……省的那么多麻烦了……”

他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从来就没有做过一个能让他放松了的梦,不管是小憩,还是熟睡。睡觉对他来说,总是一种折磨。

除了那日在秦园,在秦霜的宅子里,歪着头闭着眼睛的那一会儿,是最放松的时候。

阮世安想着自己的那个梦,梦中秦霜用一种温柔似水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世安……世安……”

那语调,似乎能将他整个人都融化了。

“秦霜……”阮世安嘴里不自觉地吐出两个字来。他顿时一愣,因为他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真的叫出了口。

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了那日杀戮时的情景,那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大刀武的力道雄厚又利落,但是最终不敌黑市众人的围攻败下阵来。

他用一双悲怆地眼光看着阮世安,似请求,似不甘,说道:“秦霜说的对……我不该在此处冒险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此时应该带着妻儿老小一家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沧桑凄凉,又透着希望旁人认可的期盼,望着阮世安问:“你可知我是谁?”

阮世安将脸扭过了一边,他目光所及之处,躺倒的尸体不计其数,每一个人死亡的姿势或着表情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掌舵,发现秦霜了。”一人匆匆来报。

阮世安抬步随着禀报之人指引的方向走去,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我不在乎。”

然后任由手下人在他的背后,将那个人的头颅砍了下来,血流飞溅。

他耳中还回想着那人跟他说的话,说秦霜跟他说过的话,然后推开了关着秦霜的那扇门,就见她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摞劈开的木柴旁边,蒙着眼睛,捆的像一个粽子。

他不想细想那个临死前满目苍凉的绑匪到底是本身就是一个良善之人,还是被秦霜三言两语的劝善,幡然醒悟。这两种结果他都不喜欢,因为那个人已经被他下令砍了头了,血还是热的。

他拽着秦霜的胳膊带着她出来,绕开了那些血腥和尸体,听着她将自己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误会成同伙,依旧不停地向他承诺和描绘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场景,好像只要跟着她走,立马就唾手可得一样。

“真好。”阮世安记得当时自己说,他是由衷地,在那一刻,他好像成了那个怀着不甘死去的人。他还活着,还有希望。

可是,实际上那人已经死了,是被他杀的。

阮世安想到此处,心中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地难过,这难过排山倒海般的袭来,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因为他觉得,他好像杀了一个自己。

他杀了一个自己。

不能再想了……阮世安将自己的脸从手掌中抬了起来,看着空荡荡地寝居,唤了声:“来人,打水洗漱。”

……

……

“娘……我又不是去见阮世安,你不会以后连山门都不让我出了吧?”秦霜瞪圆了眼睛,控诉般地望着她娘秦承庆。

秦承庆换了个脚搭在自己的腿上,裙摆随着动作翻了个浪又落了下来。她端着茶碗吹着气儿,又喝了一口,也不说话。

秦霜急了,坐在了议事厅的藤椅上,说:“……我帖子都给你看了,我这次下山,一定带足了人手,老老实实的去白家,一路上连车都不下,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我当然不放心,你是我唯一的一个宝贝女儿。再说了,我不放心的就是白家,以后你不要去了。”

秦霜又站了起来,激动地说:“咱们那些怀疑也都只是猜测罢了,眼下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是,素元因为秦园遭了陪绑,病了,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人家不计前嫌的邀请我去参加人家的家宴庆祝一下。我作为素元的好朋友,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啊娘,你说啊。”

谁知秦承庆瞟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有啊,我给你理由,你直接给白家回信儿说,你娘不让你去……”

秦霜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的更圆了,不可置信地指着外头:“娘……你还要自己的脸面吗,这叫什么话?”

“我不要!”秦承庆将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摔,怒道:“跟我女儿的命比,我的脸面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真正的家主 秦霜整个脸揪成了一团,她看着自己的亲娘,听她这么说,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别扭。不由地跺了两下脚,撒娇又带着埋怨地喊了一声:“娘啊~~~”

秦承庆头上的龙头金簪调了个面,冲着秦霜张着一张大嘴:“撒娇也没有用……不让你去就不能去,以后但凡她想见你,只能到秦园来。你就是在秦园给她摆上半个月的流水席替她庆祝我都不管,总之你不能再出去冒险。”

秦霜又臭着一张脸坐了下来。这一会儿,她在这儿起来又坐下,已经来来回回地倒腾了好几回了。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总不能以后一辈子都不出去了,我认为,只要带够了人,下山都不是问题。就是这个道理,你要是不同意,我这就命人敲钟,请长老们叔伯婶婶们来辩一辩!”

秦承庆哭笑不得地望着她:“呦呵?你还想拿着他们来压我?好像将他们叫过来你就有好果子吃似的,你只管叫,叫过来我就让他们商议你的婚事,看看要不然就在秦园里弄个比武招亲试试。”

秦霜一听,彻底败下了阵来,拿着请帖就气哼哼地跑了。正好碰见白发苍苍的大长老跟旁边过,唤她:“秦霜啊……”

秦霜脚下不停,忙不迭地干笑着说:“大爷爷……你找我娘我,我娘在里面呢,我走了啊。”

大长老举着手还要说什么,可是秦霜已经跳过大门,跑的没影儿了。

大长老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脸上带着慈祥又无奈地笑,不禁摇了摇头,进了议事厅。

秦承庆一见大长老来了,就将自己翘着的脚放了下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疑惑地问:“大长老……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大长老慢悠悠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长舒了口气,说:“走的累死了,你让我歇歇……”

“哦……”秦承庆一听,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顺手提着旁边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水给他。

大长老看着茶碗里的水,又抬眼神神秘秘地问:“哎……我听说,秦霜要下山,你不让。”

秦承庆将茶壶一放,不满地说:“这山上真是个透风的箩,什么消息都藏不住,我就跟秦霜说了这么没几句,这么快就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哎……你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盼望着秦园能好,你们两个在议事厅吵架,那旁人从外头过,能看不见么?担心,就免不了打听,打听了,就忍不住想要找我这个老不死的来劝说劝说……”

秦承庆脾气熄了,不自在地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么一点事儿,不用惊动你老人家。”

“哎……秦霜,是秦园的独苗苗了,她的事儿,没有小事。”大长老声音里带着久经风霜疲倦,似乎在那一瞬间,回忆起了过往的许多事情。

秦承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秦园怎么样,她只是我女儿,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结婚生子,一辈子顺遂到老。”

大长老看着她笑了,说道:“老头子我也不是白活这么多年的,我扶助了三代家主,算上你,算第四个了。”

大长老说完,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看着秦承庆,见她脸色没变,但是明显知道他要说什么,彼此心知肚明。于是坦然地说:“你自己也清楚,按理说,真正的家主是秦霜,可是当年她才三岁,三岁的娃娃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信,为了服众,才由你代替了秦霜做了家主。”

秦承庆冷笑了一声,顺势坐在了一旁,望着虚空处不服地说道:“即便没有资格做秦园的家主,我也是秦霜的亲娘,大长老莫不是要跟我说,我没有资格管我自己的闺女吧?”

大长老花白的胡子动了一下,像是笑出来的风吹的,他一双眼晶笑成了一条缝儿,说:“家主总是将老头子想的那般的不近人情,且坏……”

老人家语气故意说的逗趣。秦承庆的脸上挂不住了,扭过来撇了他一眼,嘴犟道:“我才没有呢。”

大长老将自己的拐杖靠在了椅子边,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回忆着说道:“人有幸活的时间长,有一个好处,就是见的人多些,想的多些。我扶助了三任家主,虽然他们性情不同,志向也不同,可是却看出了一点相同来——但凡继承了秦家奇异血脉的,就不是凡人了。

你可以听他们所说,信他们所见,但是永远都不能跟他们处在同一个世界里。他们的所思所想,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俗人能够理解的。所以,他们总是有些孤独,而且都很固执。”

秦承庆听到这里,动了动嘴皮子,似乎要反驳什么。

他很快接着说道:“秦霜也是这样,她从三岁起,通过了家主的拣选之后,她就一直凭着自己的主意做事情。你信她,我们也信她,一直听她的指挥,直到了现在。

她长到这么大,性格和善,处事宽容,遇见事情,跟咱们有商有量,听人劝告。所以,偶尔就让人以为,她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实际上并不是,她听你的,是因为她自己觉得想要做,她不听你的,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扭了她的主意。

所以,该劝的时候,自然要劝,劝不动也不要硬凹着她来,反而会出事情。就好比,你这儿非要命人看管着不让她下山,她很有可能会自己想办法偷偷的下山去,反而不好……

她毕竟是秦园的少主,你们两个拧着来,到时候底下人,一半儿听她的,一半儿听你的,以后可怎么好?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秦承庆在一旁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扭过脸来看着大长老的脸,说:“大长老,你说了这么多,不还是说我没资格当家主,秦园的真正家主是秦霜么?我有个法子……反正秦霜也大了,我就直接卸任,以她亲娘的身份管她,到时候就再也没有谁敢说闲话说我不该管了吧……”

大长老听了这话,丝毫也没有动气,反而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其实……这样也好。不过这事情,还是等秦霜成亲了之后再做决定吧。”

秦承庆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会儿,见老头子面色不改的憨厚的与她对视,不由地冷笑了一声,说:“人都说,人老成精,我看大长老都能成两个精了……从小我就不爱听你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她喜欢 “呵呵呵……我知道,你也是秦家人,这倔强劲儿一脉相承。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都要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的劝,带着秦霜回来接管秦园,也就不会有今天,我们这些人,恐怕也早就散了……”

秦承庆站了起来,说:“我回来也不是因为你们,我回来是因为我姓秦,因为我那个可怜的哥哥……还因为秦霜,她喜欢……”

……

……

十三年前

“刘秀才……刘秀才,你家里来人了,来了好多人……”隔壁的胖婶一边在街市上奔跑一边高呼,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正在替人代写书信的刘棠举着手里的笔愣在当场,看着那人走进了,才站起来问:“胖婶儿,是谁来我家了?”

“是外乡人,一进城门就开始打听你家在哪儿,打听你娘子,还有你家孩子,一个老头子坐着人抬的步辇来的,那家伙浩浩荡荡地气派的很,虽然说……穿的到不显的多富贵吧。”

刘棠一听,愣了一会儿,问:“那些人是不是姓秦……”

“好像是吧,我将你家指给他们了,那老头笑嘻嘻地说是你家的亲戚……没事吧,你赶紧回家看看啊。”

刘棠思绪不宁,他猜不出秦家的人这么大张旗鼓的突然来找他们是怎么回事,举着笔转了两圈。要走,但是一看正在等着他写信的人用一双可怜的眼睛望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又赶紧坐了下来,说:“请快一点,我家里来人了,有急事,你快说,我也写快一点。”

“哦……哦……”那人倒是很配合,急切地想着词,结结巴巴地说着,刘棠赶紧写完。三下五除二的收拾了自己的那些笔墨纸张和书籍,放进了自己的背笼里,就赶紧往家赶。

一到了家门,正好看见他们家那老宅子聚集了很多人在外头,一个四人抬的步辇车就放在门口。这些人里有秦家特有的统一着装的黑衣护卫,也有街坊四邻看热闹的人,都围着他们家洞开的院门旁边。

刘棠挤了进去,刚要进门,就黑衣护卫给拦下了,说:“不方便看热闹,请回吧。”

刘棠脸色一红,气地说:“这是我家!我看什么热闹?”

那人一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转过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喊道:“好像是姑爷回来了……”

秦承庆一听,赶紧迎了出来,说道:“相公,你回来了。”说着就跟他两个人相携着进了院门。

那门在他们进来之后,就被关上了。

刘棠一进门,就见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头蹲在地上,笑眯眯地与三岁的秦霜说话,那眼神里闪着光,喜欢的不得了,好像秦霜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地问:“是你们秦家的一个长老吧,他们来干什么?”

秦承庆也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也才刚刚客套了一番,什么重要的话都没说呢。”

刘棠一听,一边朝前走,一边将自己背上的背笼脱下来替给自己娘子放到一边,拱着手朝着那须发几乎全白的老人揖礼,说道:“是秦家来的老丈……辛苦了,不知来我家,所为何事?”

大长老从地上站了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腰说道:“哎……辛苦是真的辛苦,人老了,坐不得马车,坐车能把我的这一把老骨头给颠碎了。只能让人抬着,一路上走过了两座城,才到了这里。”

刘棠其实对秦家的人没有什么好感,皆因为当时他与秦承庆情投意合,但是秦家的家主,她的亲哥哥看不上他,说他家境贫寒,一心想要给自己妹妹找个名门望族去享福。结果硬是逼着秦承庆在众人面前发了誓言,说非他不嫁,且绝不后悔。

这般他哥哥才挨不住众人的眼光和议论,放了她出了家门。但是他气性极大,因为秦承庆不听他的,决定既不给妹妹一点嫁妆,也不想再来往。相当于断了兄妹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却找上了门来,他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是这老头子不直接理他的话,直接上来就卖惨。倒是让刘棠无所适从……虽然他心里知道对方在倚老卖老,但是奈何他也是个良善之人,况且尊老乃是人伦纲常,他是个读书人,是个秀才,总不能这点道理都不顾吧。

于是他不好意思再接着逼问下去,转而对着他做了请的手势,指着一旁的桌椅说道:“……老丈先坐,先休息,有什么话慢慢说,慢慢说……”

大长老笑眯眯地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刘棠说道:“姑爷……这些年,日子过的怎么样?”

刘棠的脸皮子白了白,他入仕无门,靠着给人写信提匾为生,还有家里的几亩薄田都由秦承庆打理,日子跟秦园比,自然算不得好。

“虽然比秦园清贫了些,但是我们夫妻琴瑟和鸣,逍遥自在,倒是不劳秦园的家主记挂。”刘棠故作潇洒地说。

大长老脸色渐渐的耷拉了下来,愁苦着脸说:“姑爷这话就说错了,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这世上最亲的人,也就剩他妹妹一个了。即便此时姑爷与秦家姑娘过的穿金戴银,该记挂也是记挂啊……”

刘棠说道:“……大长老,难不成秦园的家主,突然之间开了窍,准备接受我这个穷酸的妹夫了?”

大长老眼睛湿润了,望着地面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病了……病的很重,我都不知道,你们现在回去,还能不能赶的上见他一面。”

秦承庆本来在一旁看着孩子,一听这个话,立马走了过来,说道:“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我哥他得的什么病?怎么会病了呢?……他病的快要死了,才想起来通知我这妹妹?”她一边埋怨着,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长老跟着掉了眼泪,说:“具体的,你跟我们回去再说……家主自知当初跟姑爷闹翻了脸,不应该。此时他病了,才服了这个软,想要见你们,又怕姑爷不愿意,所以才让我大老远的亲自来,请你们一家跟我一起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秦园自是姓秦的 刘棠自然不高兴,他是个读书人,说的好听些,是有读书人的风骨,说的不好听些,就是死要面子。更遑论当时秦承庆的哥哥着实太过分了,连基本的尊重也没有给过他,说什么他就是贪图秦园的家产,去勾引他天真的妹妹。

要不是真的跟秦承庆两个人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舍不得就此分开。他当时说不定早就放弃了。

他这辈子受到的最大的气和侮辱,可以说都是秦承庆的哥哥和秦园给的。现在虽然过的清贫些,但是也是求仁得仁,他们夫妻两个日子和乐,从来没有什么争吵。

甚至连他的娘子秦承庆也知道自己受了很多的委屈,早就答应了以后不管有什么困难都自己解决,绝对不向秦园低头,让她哥哥看笑话。

现在倒是好了,高高在上的秦园家主快要死了,低了头,他就算了么?他着实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人家兄妹血浓于水,再大的过节也敌不过生死别离。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情愿地说: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竟然秦家主病了。那让承庆回去见见无可厚非,我和霜儿两个就不去了,在家等她回来。”

大长老听他这么说,并没有意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用十分沉重的口气说:“姑爷,恐怕这件事情,你和孩子不去,不行啊。”

刘棠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将在一旁站着看热闹的女儿拉到跟前,给她整了整头上绑发髻的红头绳,说:“老丈莫要觉得我刘某小肚鸡肠,当初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也没有跟秦家家主计较过什么,从未有过不敬。现在他想见自己的妹妹,见就是,没必要非得强拉着我们父女去吧。说实话,我也是为了他考虑。别让他看到我,觉得我屁颠屁颠的往他的跟前凑,惦记他家的财产,气的病更加不好了。”

大长老一直安静的听着他发牢骚,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人之常情,可是人的生死大事,非比寻常……我亲自来,就是为了跟姑爷坦诚相见,将该说的话都说开……”

他郑重地顿了一顿,又看向了在一边一直泪眼盈眶神思恍惚的秦承庆,说道:“秦园无主了,这次接我们姑娘回去,是要继承秦园,主持秦氏一族的事务的。”

刘棠一听,先是一愣,目瞪口呆了半晌过后,说道:“老丈开什么玩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承庆虽然姓秦,可是她现在是我刘棠的娘子,是我们刘家的人,难不成你们这么大一个秦园,那么多秦姓之人不要,是准备让秦园改姓刘吗?”

长老脸色有些难看,但是依旧笑嘻嘻地说:“姑爷才真是说笑了,秦园自然是姓秦的。”

“说的是啊,姓秦的人为什么要找姓刘的人继承秦园?再说了,你们家主,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个一男半女么。即便是没有亲生的,同族之中过继一个不也是一样?”

大长老听到这里,满目凄楚,似乎有许多的难言之隐和艰难不便说。他在刘棠质问的目光中沉默了一会儿,转而看向了秦承庆,说道:“姑娘……秦园的事情,你心里面最清楚,过继是不可能的,现如今,秦家的血脉就剩下你跟家主两支,你哥哥膝下无儿无女,你要是不应,那秦园的传承就断了,你忍心,就看着秦园六百多年的传承就这么断了么?”

秦承庆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泪眼模糊,听见大长老这么说,不禁哭出了声来,问:“我哥……他一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吗?”

大长老说:“是……本来纳过一个小妾,但是也没所出,后来出了事,人就走了……”

“出了事?……”秦承庆疑惑地问,“什么事?”

大长老叹息地说:“家主的事情我不便说……到时候要是来得及,让他自己跟你说罢。”

秦承庆一听,站了起来,说:“那咱们现在就走吧,赶紧去,别耽搁了。”说着就开始自顾自的去收拾东西,明显就准备自己去。

大长老忙不迭的也跟着站了起来,慌张地指着还是小娃娃的秦霜说:“姑娘……娃娃一定要带着,怎么也要让家主临终之前看看她呀。”

秦承庆顿了一下,看向了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刘棠,还有那懵懂无知的女儿,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走到了刘棠身边说道:“相公,孩子一定要去的。不管咱们从前跟哥哥有多少恩怨,我也要满足了他这个心愿才行。”

刘棠更加的懵了,他看了看秦承庆,又看了看大长老,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是自己无法介入的。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秦园那种备受歧视和挑剔的氛围里。

他声音高了些,不满道:“你们什么意思?这跟我们霜儿有什么关系?”

秦承庆耐心地对着他小声的说:“这是秦园的规矩,秦家血脉不论男女,出生之后都要经过家主测试遴选,看看有没有资格做下一任的家主。我当年就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我哥哥有资格,我没有罢了。让霜儿跟着去,让他见见,反正多半是不行的。”

刘棠对这种规矩闻所未闻,瞪着眼睛看着秦承庆到处收拾东西,想从她的表情里看看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根本没有看出来有任何儿戏的样子。

他说:“……这规矩简直是闻所未闻,我是知道秦园自古来就隐居山林,自成一派,些许风俗跟外头不一样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规矩也太过奇怪了……连外姓子女也算上?你们秦园是如何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姓秦的呢?”

秦承庆对着他温柔地说:“相公,这些先放在一边,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们先一起去秦园看看?”

刘棠自是不愿意,绷着嘴没应声。

秦承庆说:“也罢,你留在家里,我带着霜儿一起去,等见了就回来,好不好?”

刘棠将脸撇在一边,说:“……咱们一家三口还从来没有分开过,我跟你们去。”

秦承庆自是感激万分,看着刘棠又哭又笑,而三岁的秦霜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着父母,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这件事情,会改变她的一生。

十多天后,他们一家跟着大长老他们到了秦园,见到了当时秦家的家主秦启瑞,才发现,他不是病了,而是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天不亡 秦承庆一家三口站在哥哥秦启瑞的床前,只见以前身材健硕的他瘦的干瘪,脸色泛着不详的纸金色。胸膛上缠着伤带,满屋子都弥漫着草药和血腥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与自己的妹妹对视,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认出还是没认出来人来。而秦承庆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哥哥变成这个样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好久。秦承庆才艰难地问:“不是说……是病了吗?是什么病,会让人皮开肉绽,如同遭了酷刑一般?”

屋子里只有大长老和他们一家子在,大长老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床上的人,带着心痛的语气,如同一个长辈对着孩子一般,温柔地朝着床上的人说:“家主……启瑞……你妹妹承庆,我给你找回来了,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罢。”

秦启瑞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最后闪动着精光,激动地说:“谁让你们找她回来的,快走,快走!”

这一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这里面尤其是刘棠最为不满,眉毛立马就竖了起来,对着大长老说:“老丈,这就是你说的他想见自己的妹妹?恐怕是闲的没事,热心过头了吧?!”

大长老也慌了,撑开双手看了看秦承庆,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说道:“不是……他病糊涂了。他是病糊涂了呀,承庆!你哥哥确实要见你的。他要将秦园托付给你,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你呢?”

秦承庆眼泪流的更加厉害了些,说:“没事……没事……哥……即便你怪我,我也不怪你,我回来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哥?”

秦启瑞急促地呼吸着,焦急的喘不过来气。秦承庆的眼泪簌簌如雨,“吧嗒”掉在了他放在外面的手上,那已经瘦得脱了型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颤动了一下。

秦启瑞的眼睛眨了眨,这才恢复了清明,看着秦承庆慢慢地的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大长老连忙激动地说:“在家、在秦园……家主,你已经回家了!哎呦,你可算清醒过来了,要不然老朽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将他们一家子给找回来,险些就因为你的一句话又给气走了。”

秦启瑞看着秦承庆,虚弱地笑了一下,那张干瘦的脸上勉强挤出来的这个笑,让秦承庆心酸至极,又哭的厉害了些。

“承庆……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哥哥在说什么话,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秦承庆擦了自己的眼泪,硬撑出了一个坚强的样子。

他的眼光瞟了瞟,看见了她身后站着的刘棠,又见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欣喜溢于言表,问:“那是你的孩子?”

“是。”秦承庆连忙将孩子让到了床边,教孩子道:“霜儿,叫舅舅……”

“舅舅……”孩子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人,乖巧地唤了一声。

秦启瑞似乎突然有了力气,他支撑着身子要起来,秦承庆连忙去扶着他。他靠坐在床榻上,眼睛一直看着三岁的秦霜,笑着说:“大长老,把东西拿过来。”

大长老一听,就连忙走到了床榻的旁边,从床榻的低下拖出来了一个小箱子,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黑亮,扁圆。像是在河水里冲刷了许多年似的圆团可爱,足有一个盘子那么大,成人双手合抱都抱不拢。

大长老费劲地捧着那块石头放到了秦启瑞的床榻边。站直了之后还狠狠的喘了好几口气。可见这块石头很是沉重。

秦承庆认得,这就是曾经父母给他们测试家主资格时用过的石头。她怎么看就只是一块石头罢了,上面还有些岁月磨损的痕迹。

她当时不服气的问过爹,说:“这个石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就能断定我没有资格,哥哥就有资格?”

她犹记得当时爹的表情,很是无奈又不耐烦地说:“因为你没有资格,所以你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秦启瑞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那块石头上,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似乎在那一刻,他干瘪的身体里又迸发出了往日的自信和阳光。他看着秦霜,笑着说:“娃娃……将你的手放上来。”

秦霜仰着头看了母亲秦承庆一眼,等着她的示意。而秦承庆则用一种例行公事的木然表情朝着那块石头伸了伸下巴,示意秦霜听话的去放手。

秦霜的小手白皙稚嫩,而秦启瑞的手则黝黑干瘪满是皱纹。一大一小两只手就这么摆在那块圆润的黑石之上,对比鲜明。就如同一个刚刚生出白胖嫩芽的种子,和一颗即将枯死的树枝。

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秦霜那双大眼睛睁的大大的,闪动着孩子似的欢乐的光。秦启瑞见她这个样子,欣慰地笑了,问:“看到了什么?”

秦霜高兴地一张小嘴张的老大,拍手叫到:“开花了开花了……”说完还扭过头来对着秦承庆指着石头的上方说,“娘……你看,开花了。”

秦承庆的表情很是疑惑。她犹记得当时哥哥摸了这块石头,说的第一句话是:“爹,这是什么?”

这时候秦启瑞却高兴地大笑出声,不停地说:“天不亡……天不亡……”

秦承庆看着他这个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疑问地唤了一声:“哥哥……”

秦启瑞这么一笑,身上的力气好似用完了似的安静了下来,靠在床头上喘着气,眼睛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睛里的光,是清亮的,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一直冷着脸的刘棠说道:“妹夫……我向你道歉。当初,我不想让妹妹嫁你,其实并不是因为嫌弃你家贫。我只是希望她可以留在秦园,对日后秦园的传承也可以多一份助力。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姓秦吧 我心知,你是读书人,心气儿高,又是刘家的香火。断然不会同意入赘秦园。所以这话我提也没提,只希望你能知难而退,跟承庆分开。

可是谁知道,你对她情义深,受了那么多的冷言冷语也不曾撇下她离去,而承庆也越发坚定了要嫁给你的决心。

我当时心中不甘,觉得事情不如我所愿,我生你们的气也是真的。可是如今看来,我倒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坚持,将承庆带出了秦园。要不然,今日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咳咳咳咳……”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本来就呼吸困难的身体撑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棠听到这里也是一脸的迷茫,他见当初那么一个强悍的人如今这个模样跟他认错,多少有些唏嘘,于是冷漠的脸色好了些,担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秦承庆轻轻地抚着他的背,给他顺着气。秦启瑞平息了之后,看着虚空处,虚弱地感叹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算好,天算好……”

秦承庆看他已经是这般样子了,还满脸的庆幸,心酸至极,哭着问:“哥……到底是谁将你害成这样了,你倒是说啊。”

“告诉你又有何用,我们只不过就是个种地的农夫,谁也得罪不起,这就是命,认了吧。好在他们折腾这一回,见没有结果就放了手。以后,你们小心一点,要是魏王势大,你们就将秦园搬到偏僻地方,能藏起来就藏起来,人口尽量维持得少一些。”

大长老听到此处,已经开始用袖子擦起了眼泪。

秦承庆恨得咬了咬牙,哭着说道:“魏王?……他一个有权有势的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以前他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有一半的军粮都是秦园供给的,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到底是为什么,还将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秦启瑞又低头看向了秦霜,见那个娃娃一直不停地用手去摸那块石头,玩的不亦乐乎。于是问她:“娃娃……喜欢吗?”

三岁的秦霜扬起脸来,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咧着嘴笑得红色的上牙龈都露了出来,连着一排细密的洁白贝齿,说:“喜欢……舅舅,这个能送我吗?”

秦启瑞欣慰又像是解脱了似的笑了,说:“这石头以后就是你的了,记住了,喜欢它,就经常让它晒晒太阳,知道了么?”

“嗯……”三岁的秦霜乐的狠狠地点头。伸手想要将那块石头抱在怀里,但是怎么也抱不动。于是只能拢在怀里,继续趴在那里玩了起来。

秦启瑞对着秦承庆说:“妹妹……好在她喜欢,我也心安了些,以后,秦园就要靠你和这个孩子了。秦家的家谱,关于我的那一篇,我已经跟大长老一起写好了。你要教她一页一页的读。以后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就让大长老帮你。他是园中的老人,有很多事情,我忘记交代的,他大多都知道。”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喘匀了呼吸,转而睁开了眼睛,用坚定又固执地眼神望着一直站在那里的刘棠,说道:“妹夫……我要死了,我在最后,有一个不情之请,我知道你不愿,可是我也只能拿着自己的这条命来请求了。妹夫,看在我将死的份儿上,以后让你们的孩子……姓秦吧……”

刘棠一听这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屋子里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复。

秦承庆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的相公,不知道劝谁好,只能不说话。

而秦启瑞瘦的皮包骨一样的身材,脊背却挺得直直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冒着骇人的火光,好似他要是不答应,他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吃了他一样。

刘棠反应过来之后,气的直喘气,见自己的女儿无知无觉地还在抱着那块破石头玩,一把将她拽了过来。怒道:“你明知道自己强人所难还说得出来?!!!你刚刚道歉的时候言之凿凿,言辞恳切,我还以为你临死之前悔改了!结果呢?!结果就是到死都没变!!!”

秦启瑞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样。秦承庆实在是难受熬不住,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的相公说:“相公……他……你就让着他些吧。”

刘棠整个人都震惊了,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秦承庆,委屈地说:“娘子……这是能让的事情吗?我女儿姓刘,她是我刘家的人,你哥哥提出这么匪夷所思,枉顾纲常的要求你不觉得他很荒唐无礼吗?!!”

秦承庆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但是秦启瑞转而一把抓住了自己妹妹的胳膊,用尽了身体里的力气,望着她说:“妹妹,秦家的家谱,你好好看看,好好看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完这六百年的传承,看完了你就知道,你的孩子必须姓秦,要不然就再也找不到传承的人了你知道吗?!”

“哥……”秦承庆见他模样疯魔,明显这件事情要是不答应,他就会死不瞑目的样子,哭着说,“我看,你放心,我看……”

刘棠见这个自己的娘子这个模样,更是委屈至极,在一旁又怒又急道:“死了不起吗?以死相逼,就能逼迫着别人任意违背道理,违背人伦纲常?!”

“你懂什么?!!”秦启瑞反过来看着他,已经干枯的身体,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能干红着一双眼睛,怒视着刘棠,从胸腔里吼出了这一句来,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作响。

刘棠被他这个恐怖的样子吓到了,他从来就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可以这么可怕。于是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而被他拉过来的女儿,虽然被他拽着手,但是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块石头,一直准备挣脱了再过去,片刻也不安生。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垂着眼睛说:“我女儿叫刘霜,我是他的父亲,我要是不同意,她不可能改姓秦。而且……我不同意,你死了这份心吧。”

秦启瑞看着孩子,像是笃定,又像是诅咒一样说:“她要姓什么,她自己说了算,当她选择了这块石头之后,她就只能姓秦了,你拦不住的……”说罢,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身体往后一委,再也没有了声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命定如此 即便是现在想起来,秦承庆也觉得她哥哥秦启瑞身故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

一边是自己唯一的哥哥的遗愿,是整个秦家的传承责任,另一边,是与自己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相公。

她狠不下心置哥哥临终遗言和整个秦园不管不顾,也舍不得将相公扔了再也不要。可是这两方偏偏水火不容不能两全。

那个时候,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踩在刀尖火海上,身边没有一处是可以安心落脚歇息的地方,处处都是炙烤和刀子。

大长老将两箱子书籍放到了她的面前,说道:“这是秦家的家谱,是家主一笔一划自己誊抄出来的副本。正本依旧供奉在祠堂里。他说,这个东西是秦家传承的见证,怕丢了毁了,断了根。所以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每天誊抄一些。可是越写越忧心,一想到如今秦家可以传承的血脉就剩下你们两个,他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日里唉声叹气的……好在,现在有娃娃能传承,他临终前也算是安心了。”

秦承庆摸了摸那两个红漆的箱子,箱子上着锁。大长老从怀里掏出了钥匙来,放在了箱子上面。

秦承庆拿起钥匙将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纸张缝制的书籍。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字体一看就是她的哥哥秦启瑞的,端正锐利,也透着固执。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赶紧抬着袖子将泪水擦了擦。大长老犹豫了一会儿说:“姑娘……这是秦家的家谱,外人不方便看。即便是老朽我也只是为了帮助家主补全他的一篇而有幸窥到了一点,这里面多是秦家家族秘辛,若是让外人看了,恐怕会遭来灾祸。家主就是因为秦家的这种诡异的传承而被魏王忌惮,他只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就将家主折磨致死。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啊……”

秦承庆自小在秦园长大,秦园传承里诸多荒谬她自然知晓,虽然她从来不关心这种种荒谬代表了什么,但是自小耳濡目染,心中隐隐对这些事情有些敬畏和谨慎的心思。

于是她说:“大长老放心,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即便是平常人家的家谱也不会随便给外人看,这些我都懂得。”

大长老看着她垂着眼睛看家谱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是说……这家谱,最好也不要给姑爷看……”

秦承庆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他,眼神里渐渐的有些恼怒,说道:“他是我的相公,是霜儿的父亲,怎么能算是外人呢?”

“他……”大长老刚要说话。

“好像谁稀罕看你家劳什子家谱似的!荒谬至极!”刘棠突然从门外面走了进来,一脸怒气的地说,“何止我是外人,连承庆也是外人,你们久居山野不通世俗,我刘某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他转而气冲冲地对着秦承庆问:“娘子,丧事也办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秦承庆听见他这么贬低秦园的人,自己也不甚舒服,于是皱了皱眉头说:“等一等再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

刘棠整个人一滞,委屈地望着自己的娘子,而秦承庆根本就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面一凉,说:“好,那我就先带着刘霜走了,我们回家等你。”

大长老一听,连忙拦着说道:“姑爷,这怎么能行呢?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那娃娃以后就是秦家的家主,你怎么能把她带走呢?”

“我再说一遍,她姓刘,你们秦园要是硬要将产业留给她继承,那这秦园以后也只能姓刘!”

“荒谬至极!!!”大长老气的整个胡子都吹的动了起来,颤抖着身子说,“你也不问问我们整个秦园的人答不答应!”

刘棠伸手一指苍天说道:“老天爷总算开了眼!让你们改姓刘你们知道荒谬了,非得让我女儿改姓秦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觉得荒谬!”

大长老一脸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又急又气地望着刘棠跺脚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到底是我不懂还是你们不懂?!”刘棠整个人都快炸了,早知道打死他他都不愿意来,这个秦园,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好了……不要吵了!”秦承庆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出声道,语气里很是无奈和疲惫。

可是刘棠像是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不依不饶地问:“你向着谁?你也觉得我错了?”

他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好像只要秦承庆说一句他的不是,他当场就能气吐血似的。

秦承庆走到他的身边,柔声说:“相公……我没有说你错,你再等一等。毕竟我唯一的哥哥身故,他的身后事……还有许多没有料理明白,你耐心地再等一些日子可好?”

刘棠眼神里的光一冷,眯着眼睛说:“我没说不让你料理,我只说,我要和孩子回家等你。这秦园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说罢转身就走。

大长老急地团团转,秦承庆连忙追了上去。

一路上刘棠脚步不停,走的飞快。一直走到了秦园家主的院子里。一进门就见女儿蹲在地上,指着一棵到她脑袋那么高的绿叶植物说:“这个我知道,会开紫色的花,结圆圆的果子。”

在一旁的负责看管她的妇人一脸的惊喜和欣慰,几乎流着泪说道:“老天爷有眼,秦家没有断了后……”

三岁的秦霜对她这个反应不明所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有些不安和局促,继而转过头来对着那植物伸手摸了摸,好奇地问:“它为什么不开花?”

那老妇人含着泪说:“现在还不到开花的时候呢,等过几年才会开花呢。”

秦霜更是迷惑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手,说:“不是摸一摸……就能开花吗?”

刘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可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早已经被那老妇人的那一句秦家没有断了后给激怒了。

他走上前去,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就准备离开。正好碰见秦承庆追了过来,拦着他焦急地说:“相公,我这几日够难了,你就忍心抛下我让我一个人在此处伤心?”

刘棠一听这个话,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将自己的目光转到一边。这时候,那老妇人走了过来。看着他们的架势才明白刘棠这是准备带着孩子离开,连忙拦着说:“姑爷,这孩子是我秦家的血脉,她以后就是我们秦园的家主,她命定如此!刚才你没有听见,她一个三岁的娃娃就能认得这植株药草,难不成是你教的么?!你要是执意要将她带走,就别怪我们秦园的人跟你拼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没有一个废人 秦承庆见那妇人说的严厉,一副当真要拼命的架势。这才意识到,恐怕秦园的人,根本不会给她考虑的余地。而她的相公刘棠……

她转过脸来紧张地看着刘棠,刘棠脸上气的绯红,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碳一样,他眉毛飞到了鬓角里,怒道:“我不跟你们这些乡野村妇一般见识!你们要是不服,就去县衙告我,天理昭昭,我就不信能让你们颠倒黑白!”

他说罢抱着孩子就越过了秦承庆要走,可是一出了院门,却发现大长老带着许多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男女老少,人挨着人的将院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可是他们都在用不满的眼光直视着刘棠,似可怜又是怨恨,盯的刘棠整个的愣在当地。

刘棠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囚禁我们父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秦承庆左右为难,对着下面领头的大长老说道:“大长老,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你们都回去吧,我跟他好好商量。”

大长老愁眉不展地说:“我是准备让你们夫妻两个慢慢的商量,可是他给你时间了吗?这个孩子对秦园的意义何其重大,我们都明白,只有他不明白。”

秦承庆见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她头疼至极,转而对着刘棠说道:“相公,孩子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她是我生的。她的主我也做得一半。现在孩子不能走,咱们还要在秦园呆上一段时间。好好的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找个既能让你接受,也能满足我哥的遗愿,让秦园的传承断不了的法子,你看行吗?”

刘棠抱着孩子不动,他是不愿意,可是看着这么多人对着他一个,他即便是心里面不服,也知道硬来没有好果子吃。

他嘀咕着说道:“两全其美的办法有啊,只要我女儿还姓刘,让她继承秦园的产业我并无意见。”

虽然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是还是让底下那圈站在头一排的人给听见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冷笑了一声,刘棠望过去,认得他是秦园的三长老,只听他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当初我们家主就说,你贪图秦园的家产你还不服气。如今是怎么呢?要将秦园的家产改姓了刘,据为己有?”

“你!……你血口喷人!”刘棠在秦园时常受辱,可是不管多少次,他都习惯不了,他说的太大声,吓的秦霜一哆嗦,捂住了耳朵,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爹,差点哭出来。

秦承庆要将她抱过来,可是刘棠转了下身子躲开了她的手。对着三长老说:“她姓刘,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就找别的人继承秦园去!”

三长老冷笑着接茬道:“说得好听,你明知道秦家就这么一条血脉了还说这个话,不是威胁是什么?……你们说对不对?”他转而对着周围的人问。

“对啊……”

“就是……”

“……谁说不是呢。”

人群中起此彼伏地认同声,还有那些鄙视和怀疑的眼睛,都让刘棠整个人都不舒服。他气的浑身寒毛直竖,扎的自己皮肤疼,但是就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秦承庆赶紧说道:“三长老,我哥哥临终前已经说过了,当时他只是不想让我离开秦园,并不是怀疑我相公的人品,这个误会这么多年的了也该是解开的时候了……他是个读书人,你们不能这么污蔑他。”

三长老见秦承庆发了话,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刚刚那盛气凌人的讥讽语气消了些,说道:“这也不能怪我们多想。姑娘你想一想。秦园跟外头的那些氏族不一样,没有那些家产只能传男不能传女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论男女,都得是姓秦的。但凡是姓秦的,就按照秦家的规矩来。

秦家选家主的规矩是什么?不单单是姓秦就可以的,还得有真本事,至于谁是那个有真本事的。历代家主按照惯例选出来的人就从来没有选错过。维持了秦家传承这么久,就是因为代代家主没有一个是废人。

可要是听他的,让秦家的家主姓了刘?呵呵,这以后就是刘家的产业了。刘家传家能是什么规矩,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嫡子呗!别管那嫡子是个草包还是个饭桶,以后都得是传给嫡子的!

姑爷,实话说,我们秦家世世代代隐居山林,丰衣足食,跟你们外头那些过不了几代就没落了的人家不一样。按照秦家的规矩,这娃娃是我们秦家姑娘生的孩子,就是我们秦家的血脉,而且还是我们上一任家主离世前定了的家主人选。她就得姓秦!

别动不动就拿外头那些规矩跟我们讲,实话说,我们真的看不上。”三长老两手一抄,得意洋洋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刘棠。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附和声:

“就是……”

“说的对……”

“……说的太好了,就是这么个理儿。”

刘棠抱着孩子,看着台阶下这些人的鄙夷不屑的眼光,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不得不说,三长老的这些话,着实像把刀子戳进了他的心窝里。

不单单是侮辱,而是因为这个侮辱有理有据,让他无地自容,因为他们刘家就是那个没有几代就没落了的氏族,到他这里就剩下一个年久失修的老宅子……

而秦承庆听了这些话,也沉思了起来,她原本还没有想这么多。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姓氏改或者不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刘棠是个读书人,虽然他认同的道理和秦园的道理格格不入,但是他讲道理,且不会胡搅蛮缠。在这一处败下阵来之后,他的心思也在飞速的转,希望能跟他们讲清楚人伦纲常,他的女儿必须是姓刘的这个道理。

可是想来想去,除了人伦纲常这四个字,他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加高明的论据,于是红着一双眼睛,半天都没反应。

这个时候,三岁的秦霜突然冒出了一句,问:“爹,咱们要去哪儿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宴席 刘棠眼圈红了红,看着怀里可爱的女儿说:“爹想带你回家,他们不让……”

秦霜小心翼翼地说:“爹……咱们在一处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回家?我喜欢这里,这里有好多会开花的树……”

刘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秦承庆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突然湿润了起来,她突然觉得秦家血脉的神奇之处也许就在于此。

于是她吸了吸鼻子,将懵怔的刘棠拉了过来,跟他商量着说:“相公,说起来,霜儿是个女儿,按照你的道理说,以后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她的姓氏,对你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喜欢秦园,就让她跟着我姓秦吧。咱们以后生个儿子,并不耽误给刘家传香火,你说呢?”

刘棠心里面总是憋着一股子气,这股子气都是被秦园给逼的,虽然他觉得秦承庆说的不无道理,女儿姓什么不妨碍他们刘家的香火,可是他的自尊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刚想张嘴反驳。

就听秦承庆接着说道:“霜儿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在哪里都是家。相公,你想一想我的难处,一方面是我哥,是整个秦园。一方面是你。两边我哪个也舍不下。你要是同意了。这岂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

……

白员外的府中。

已经年近四十的刘棠一身靛青色的圆领常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又满腹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坐在他身边的白员外,本来也是心事重重,被他这一声叹气给惊醒了过来,扭过头来不解的问:“怎么叹起气来了?”

刘棠习惯性的用手捋了下自己的下巴上的胡须。清瘦的脸因为张开的嘴巴,两颊又凹陷了下去些:“哎……”他又叹了口气。

白员外很是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心想我家里藏着多大的祸事呢,我都没有你愁。嘴上便说了出来:“要不是县令大人身上书卷气重,气度华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就搁你这干瘦的身子,再配上你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模样,还以为你是哪里吃不饱饭的山民呢。”

县令刘棠也白了他一眼,望着厅堂大门的方向,说道:“我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白兄自然不会愁,想你儿女双全,儿子在京中任职,有出息,女儿又乖巧懂事,守着家财万贯,自然是吃什么都香,养的这一身的富态。”

白员外真是有苦说不出,他的苦又不能让外人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光叫外人看他活的滋润了,其实哪有那么滋润。

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或许吧……你还是一县之主呢,你要是想要儿女,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再娶不就行了。”

刘棠不以为然的哼笑了一声,说:“你说的倒是轻巧呢。也不知是哪个吃醉了酒,口口声声的说,担心自己夫人的病,怕她有个万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怕什么?你倒是再娶一个啊。”

白员外连忙臊地摆了摆手,别扭地将脸扭到了一边,说:“你这个人……都说不能揭短,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好好好……不说了。”县令刘棠见好就收,望着洞开的厅门外头,问,“霜儿怎么还没来,是不是不来了?”

“她派人送了信儿说会来的……”白员外瞅了他一眼,说:“你要是真想见自己闺女,你自己多去秦园走走嘛,难不成秦家家主还能拦着你不让你进门?”

“我才不去呢,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秦园还有秦园的人……”刘棠的脸色一下子就阴了。

白员外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也将脸看向门外,斜靠着椅子的把手等着,又成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对着客人见了礼,才对着白员外说:“老爷,姑娘请你去后院一趟,有话说。”

白员外的脸色愁的更明显了,看了刘棠一眼,说:“我去后头看看……”

“去吧……哎,你家小元不是好了么,也不见她人往前头来……你跟她说,我不问她什么了,叫孩子大大方方的跟往常一样,到前头来吧。”刘棠说了一句。

白员外神色拘谨,支支吾吾地说:“一会儿就来……一会儿就出来了。”

说罢就走了出去。

到得后院,见白夫人带着白彩元,跟一群前来贺喜的女眷寒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看夫人的脸色倒是比以前强上了许多。”一个妇人笑嘻嘻地说道。

白夫人面有倦色,劝依旧强打着精神笑着说:“是么……要是真的那就好了。”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俗话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白家跨过这么一回坎儿,以后的日子肯定是更加的红火了。哎,夫人,你家公子不是还没说亲么。他现在有官职在身,前程似锦,怎么也没见你们给他张罗个好亲事呢……”

“他远在京城……又不能回家住,我们想张罗也张罗不上啊。”白夫人一边跟别人聊天,一边不动声色的拉住白彩元的手,不让她走。

“白夫人这话说的。张罗好了,让公子回家成个亲,再将新媳妇带回京城去不就成了么,这有什么难的。”

旁边另外一个妇人不满地插嘴道:“这远山县能有什么好亲事,要找自然是在京城里找,要是能找个高官的老丈人做靠山,那对白公子的前程也有益处。”

白夫人笑着说:“倒也不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想让孩子自己满意,他不在,我们也不好擅自做主……”

白素元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听着,见不远处白员外站在镂刻的廊道窗口处,就对着白夫人刻意地说:“娘……爹叫我呢,我去一下。”

白夫人顺着她的手指处看过去,果真看见白员外走了过来,这才敢松了一直攥着的白彩元的手臂,让她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并且一边说着话,一边还不忘看着白彩元的动向,生怕她没有找白员外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白彩元走到了回廊下头,见左右没有人,才满含怒气地对白员外说:“我让你下帖请秦霜到家里来,你这可倒好,差不多将全城的人都请过来了,我听说县令也来了?白员外这是不想要白素元的命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像个陌生人 白员外也怒瞪了回去,说:“你要是不怕别人识破你的伎俩,我现在就将人轰走。你做的那些事情,处处都透着蹊跷。要不是我跟你娘两个费心的替你遮掩,说不定你现在早就被官府给抓走了!你说罢,如何?咱们现在就将那些人都赶走,只宴请秦霜一个?”

白彩元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白员外的表情,见他的脸色不似作伪,就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替她遮掩的缘故,而不是故意的给她的计划使绊子。

正在此时,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对着白员外禀报道:“老爷,秦园的人到门口了,不只是秦霜姑娘,还有秦家夫……秦家家主也跟着来了。”

白员外一听,既然孩子的母亲也跟着来了,他心里面顿时更放心了些,越是人多聚在一处,那白彩元即便是真的有什么花花肠子,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施展不出来,施展不出来,就不会闯祸。

白员外说:“秦家家主也跟着来了,那我得去迎一迎。”说罢他抬脚就准备走,刚走了两步,就回过头来对着白彩元说。“你跟着我一起去迎一迎。”

白彩元站在原地不动,犹豫着,闭口不言。

白员外又走了回来,小声地说:“素元跟秦霜要好,哪一次她来都是欢天喜地的去门口相迎,你要是不想露了馅儿,就跟我一起去。”

说罢转身就走,白彩元没有办法,只好跟在后面去了。

到了白府的前院里,正好碰见了秦霜搀着她娘的胳膊秦承庆走了过来。白员外疾走了两步拱手道:“没想到秦家家主也能拨冗前来,未有远迎,失敬了。”

秦承庆很是大方坦诚地笑着说:“白员外别嫌弃我来蹭饭就行。我知道是两个孩子想要聚一聚,可是自从上次的事情,我一刻不见孩子在我身边,心就慌得慌,所以就舔着脸跟着来了。”

白员外很是有感触的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为人父母的,能理解能理解。”白员外说完,就跟一旁的白彩元使了眼色。

白彩元一直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着看着秦霜,这其实是她第一这么近距离的看她,心中不由的就想从秦霜的身上看出到底她有何不同之处,能与传说中的秘宝相关。

秦霜好像并没有觉察出来她跟白素元有什么不同,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与白彩元对视。

白彩元见他们大人寒暄过了,才上前去给秦承庆见礼:“见过秦家家主。”

而秦霜则是很亲切地对着白员外喊了一句:“白伯伯好。”

秦霜的声音一出,白彩元下意识地就有些慌了,因为秦霜这么随意,而她是十分规矩地见了礼的,两方差距这么大,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应对出了错,露出了马脚来。

她忐忑地晃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奇怪地发现他们都没有什么异常,才将自己的惊慌掩饰了下去。

“好好好……”白员外笑得很高兴,转身带着客人往大厅去。

秦霜见两个大人在前面走,她连忙拉着白彩元的手,兴奋地问:“素元,你的嗓子真的治好了,能说话么?说给我听听。”

白彩元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两个一直跟在秦霜左右的黑衣护卫,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霜。

白彩元也不敢问,因为她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是以前的常态还是现在突然新加的。毕竟上次秦霜被绑的时候,是被白素元偷偷的带出来的,不是平常情况。

要是秦霜平时出门就是这样的规矩。那她要是问了,不就穿帮了么。

白彩元将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脑海中想着白素元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将脸微微压低了些,温婉地笑着说:“我好了……”

秦霜看着她的脸,而从她的嘴里出来的声音却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过的,并且还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一种成熟女子的妩媚声色。她的脸一下子就揪住了,一言难尽地看着白彩元,顿在了当地。

白彩元见她不走了,扭过脸来警惕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我的声音是不是很难听?”

秦霜将自己的表情抚平,不好意思地笑嘻嘻地说:“不是……就是有些不适应,一听你说话,感觉跟变了个人一样有些陌生……你现在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以前你不是还常常抱怨自己的嗓音太像小孩子么,现在正正好。”

白彩元听见秦霜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的时候,心就吓得突突地跳,还心想不会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就暴露了吧?

好在是虚惊一场。按照她这么多天的经验,一般人根本就想不到白素元被人掉包了上面去。

除了白夫人心心念念自己的丢失的女儿,很快就知道了她是白彩元不是白素元之外,就连白员外当时见了她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出她不是白素元。

可是她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一路上只学着白素元的样子温婉的笑着,跟秦霜一起进了大厅。

秦霜虽然觉得白素元这次对她有些疏离,但是心想她的嗓子刚刚好,需要少说话养一养,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就将这点不适抛之脑后。

刚进了前厅,就见他爹县令刘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巴巴地望着她母女。

秦承庆一看见他,步子就顿住了。

他们虽然在一个城里,可是从来不见面。细算起来,自从他们秦园搬到了远山县里来,总共就见了他两面。一面就是当初拿着州府给的划拨山地的令纸去县府找刘棠落户,换的地契。

还有一面,就是前些日子因为秦霜被绑架,她一时心急,忽略了两人的过往,直接冲到了县令府上,一顿争执吵架。

她知道刘棠经常借着秦霜下山和白素元见面的时候,他来白府看孩子。她便也随着他去了,毕竟夫妻一场,各自的心思都有体谅。

只不过造化弄人,两个人情义还在,但就是没办法在一个家门里过日子了。

“县令大人也在……”没有了当时的急迫,秦承庆见他想的多,不自觉就尴尬了起来,于是客气的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除了他还有谁 “哦……你们也来了?”刘棠看了看秦承庆,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秦霜,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白员外见他们这个样子,连忙走上前来招呼着说:“坐吧,都坐吧……人来齐了一会儿就开席。”

秦霜走上了前去,站在他爹刘棠的面前,犹豫地嘴唇动了动,唤了声:“县令大人。”

这一声唤差点就让刘棠伤心的老泪纵横,但是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还有这么多的外人在,怕别人看他的笑话。虽然心里面不痛快,但是依旧强忍着,应了一声,又坐在了上座之上。

秦承庆也坐在了下首的位置,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令人尴尬。

刘棠端起来茶杯放在嘴边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但是又放了下来,对着秦霜问:“霜儿,你让替你给阮世安送信,邀请他去秦园,他去了吗?”

“去了。”秦霜笑着说,只是那笑容不似平常时的真挚,透着客套。

刘棠脸色暗了下来,阴沉地说:“哼,他这个人看似谦逊,实则狂妄至极。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竟然还有胆量正大光明的想去哪就去哪?是真不怕我将他给抓了啊。”

秦霜听他这样说,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的想要替阮世安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还真没有什么有利的论证去替他说什么。

说他是好人?可是黑市里的场景明明她自己也看见过了,那种地方……

说他救了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娘说的对,她是在黑市的地界里遭的绑架,又被他这个黑市的当家人给亲自送回来,设了圈套自导自演的可能不是没有。

想到此处,秦霜不由的就有些泄气……除了见了他这个人,凭着看他的长相觉得他是个好人以外,他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说到底,他们之间并不熟悉,觉得他是个好人,完全就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秦霜正在闷着一口气坐在她娘的身边撅着嘴发呆。

一个小厮从外头进来对着白员外说:“老爷,阮公子来了。”

秦霜的耳朵惊地动了一下,心脏开始不听使唤的乱跳,心想:“不会是她以为的那个阮公子吧?……他怎么会来白家来?”

她转着眼睛去看白员外,发现在场的人都是一脸的惊讶和疑惑,当然除了白员外自己。

县令刘棠首先发问,他因为瘦,眼睛本来就显的深邃且大。这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上下眼白都露了个边儿出来,两只眼睛瞪的溜圆,他用手指着门外,问:“白兄……阮公子?不会是我以为的那个阮公子吧?”

白员外本来站起来准备去迎一迎,结果被众人的这一顿反应给镇住了,于是陪着笑脸,不好意思的笑嘻嘻地对着刘棠说:“这远山县……除了他,恐怕没有第二个姓阮的了……”

刘棠气愤地将手收回,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啪”的一声巨响,那效果跟县府大堂惊堂木拍案的效果不相上下,吓的在场的人的身子都忍不住一个哆嗦。

“荒谬!他是什么人?你我是什么人?怎么能让他这种丧尽天良的狂妄之徒跟我们同席而坐?!”

白员外被刘棠这么一吓,本来离了凳子的屁股,又畏畏缩缩地坐了回来。小声地说:“他毕竟也算是我们素元的救命恩人么。当初秦霜在秦园宴请他的时候,也下帖子让我们素元一起去的,结果素元那个时候病还没有好,就给拒了。终归得请上这么一回,我也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白家不识礼数,不知道感恩吧?”

刘棠气的不行,对着白员外说:“你是成心要气死我!早不请晚不请,非得我在的时候请,怎么?得让大家都看看我这个县令有多无能?还是看看我怎么跟匪徒同流合污?!”

白员外一张肉脸揪在了一起,笑成了一个团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我这不是顺便么……有你们在,我也能壮壮胆不是……”

“你……!”指着他,但是又教训不出来什么来,将手一甩,冲着门的方向,气狠狠的咬牙切齿地说:“请他他就敢来?!真当远山县无法无天没有人能管的了他了!简直欺人太甚!气死我了。”

这边秦承庆的脸色也不好,她转过头来瞄了一眼秦霜,秦霜赶紧将自己的脸转到了一边,正襟危坐,以示清白。秦承庆接过话来说:“我们都是女眷,还是到后面跟白夫人在一起入席吧……”

白员外和刘棠都是一愣。这话真的不像是从秦承庆的嘴里说出来的。大家都知道,秦园是她当家,是一族之长。虽然外头的人对这么一个让女人当族长的氏族感觉到不可思议。

可是大家也默认她的地位跟其他的后宅女子们不同。平时不论是谁,也没有人敢将秦园的家主当做一般的主妇,在后宅招待的。

而秦承庆自己也从来没有跟那些后宅女子在一处凑着闲话过家常。因为那些主妇担忧关心的事情,跟秦承庆都八竿子打不着,实在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可是如今她却主动要求,要去后宅跟那些七嘴八舌唠家常的主妇坐一席?

不止白员外有些莫名其妙,连刘棠也不愿意。因为他来参加宴席,就是想要看女儿的,想要趁机跟女儿说说话。她们要是去后宅了?他自己坐在前面还有什么意义?

刘棠一下子没有了刚才那大老爷的威仪气魄,支支吾吾又小心地说:“承庆啊……要不,让霜儿在前头吧……”

“不行……”秦承庆很是爽利的站起来说,转过头来对着秦霜说:“还坐着干什么?不走?”

秦霜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心想,她爹娘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是有默契,比如,对阮世安的敌视上……

可是,这时候,门房的小厮已经领着阮世安进来了。

秦霜望着那个一身素净白衣,冰肌玉骨,整个人如同一块上好暖玉的人,朝着她们走过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愣在了当地,连脚步迈不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般配 而阮世安也看见了她,两人的眼神刚一接触,他就移了开去,迎着秦承庆的目光站定。

秦承庆站在门口的位置,对着阮世安客气地笑道:“……阮公子,又见面了。”她笑的像是一个很是温和的长辈,好像上一次见面并没有不欢而散似的。

阮世安也同样礼貌,微笑着说:“没想到秦家家主也在……晚辈打扰了。”

秦承庆笑着回道:“不打扰不打扰,这又不是我家……我们去后院了,你们随意。”

说着就要走。秦霜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阮世安一笑,一双大眼睛里面似乎会说话似的闪着光亮,让阮世安的心不安生。

他微微对着秦霜颔首,就将自己的目光移了开来,以示冷漠。可是身后跟着的人却将他的冷漠给打了个稀碎。

“这位想必就是秦姑娘了……我是我们掌舵的贴身护卫黑山,上次我们去救你的时候,你蒙着眼睛,所以没有看清楚你的样貌。现在一看,秦姑娘的这双眼睛真是长得好,灵气得很,看着就让人心里透亮……”黑山一直就觉得他们掌舵对秦霜有意思,所以看着这个女娃也莫名的就生了亲近之意,一边打量着秦霜,一边开始热情的套近乎。

他的这种热情与对待其他人的差别太大,太突兀。好像在场这么多人,他只是冲着来看秦霜来的似的。

阮世安扭了下身子,用警告且眼神不满地瞪了黑山一眼。黑山这才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巴。

可是已经迟了,秦承庆本来已经走到了阮世安的身后,见黑山这么奇怪的热情就又转了回来,挡在了秦霜的身前。秦霜本来就生的矮,被她娘这么一档,严严实实的,只能从下边看到两边露出的裙摆。

秦承庆看了看闭嘴不言、换了严肃表情的黑山一眼,又看了看淡然的阮世安,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阮公子,你这护卫着实有趣的很,看样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当街调戏小姑娘,还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

黑市一听,冤屈地整个脸立马变了颜色,看着秦承庆的眼神凶狠起来。

阮世安依旧挂着他那不入心的微笑,说:“秦家主误会了,您都说了他年纪不小了,我这样年纪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孩子,更何况秦霜……”阮世安顿住了,不知为何,他觉得从自己嘴里叫出秦霜的名字,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意味。于是改了口说,“秦少主比我还小上四岁,他见了喜欢,不免就多夸了两句,并无其他意思。”

秦承庆的眼神明显不太相信,此时在她眼中,阮世安就是一个阴险狡诈之徒。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有黑市的背景,都不能让她相信这些人是正常的。

她的表情自然被黑山看在了眼里,福至心灵一般,他突然就明白了上一次给他们掌舵气受,让他气的砸穿了一辆马车的人是谁了。

于是立马顶嘴道:“怎么了?我就是看秦姑娘生的好,与我家掌舵正好相配,高兴夸她,不行吗?!”

“你!”秦承庆震惊地长大了嘴,看着阮世安一副你看你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的样子。而秦霜在她娘的背后,低着头,撇着嘴偷笑,嘴唇刚刚勾起就连忙放了下去。

她在心中警告自己:醒醒秦霜,你是不是傻,有什么好高兴的……

阮世安怒气上了眉头,半侧着身子看着身后的黑山,沉着声音道:“黑山!再多嘴……”

再多嘴要怎么样,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语气足够让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黑山吓地立马就躬身抱拳,做领命状:“是……”

他不敢在多说一句,可是心里面却郁闷至极。阮世安收到了白府的请帖,本来不愿意来的,谁知到了日子,听说秦霜要来,他就改了主意过来,这明显就是想要见见人家姑娘,还死活不承认?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回避的,还非要装作跟秦姑娘不熟的样子,话都不敢说。要他觉得,长成阮世安这样,他要是喜欢谁,只要对人家姑娘笑一笑,姑娘家立马就能答应。

哪有这么麻烦的?还是太年轻啊……害羞……

黑山木着脸心想,等宴会罢了,回去挑个他心情稍微好些的时候,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个事儿……

秦承庆不会武功,虽然比平常的女子多些胸襟和见识,但是到底没有那么雄壮的胆子,她一直见阮世安平淡如水的样子,他又长得过度的干净良善,年纪又小。秦承庆从来就没有觉得他可怕过。

可是刚刚他那姿态眼神,还有那个语气,虽然声音不大,却隐隐地让人心惧,这种威严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出现是不同寻常的。一时间也震地秦承庆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黑市的当家人,不是随随便便是谁都能当的……

秦承庆眨了眨眼睛,不在与他多纠缠什么,转过身牵起秦霜的手,拽着她就走了。秦霜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一直坐在屋子里木着一张脸没有动的白素元说:“素元……你不去吗?”

白素元,不,是白彩元自从听见阮世安来了,她心里面就开始又惧又怕。当日他们在损孙由大公子的地盘上被阮世安带着人从山崖后面上来清缴,损失惨重。她和老大当时在山神庙等着拿秘宝,没有亲身经历,可是据回来的人描述……

这个阮世安是个冷血魔头,即便是自己人,他杀的时候连问都不问,不听辩解不听解释,直接杀光了了事。做的事情,与他这如玉般的干净长相简直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白彩元坐在那里,危险的感觉一层一层的往上冒,总觉得阮世安这次来,是冲着她来的,生怕他一个突然袭击,就将她给杀了。

据说,他是第一个上了山崖的人,那么高的陡峭岩壁他都敢上来,能上来……这种又狠武功又高的人,凭她的层次,根本就不可能有还手之力。

所以她一直呆滞地坐在那里没有动……因为要时刻提着一颗警惕地心,根本就不敢动。

直到听见秦霜的叫喊声,她才惊醒了过来,自己应该跟着秦霜去。她连忙哦了一声,急匆匆地站起来,低着头从阮世安的身边走过。

本想要离的远一些,就这么快速的躲过去,但是想到自己还是应该行个礼,于是脚步乱了一下,对着阮世安蹲身行礼,小声地唤了声“阮公子”,就急匆匆地跟着被拽走的秦霜后面而去。

阮世安本来就对白素元有些警惕,所以他一直看着她。她行了礼走了之后,他的眼神也一直随着她的身影,为了不影响视线还转了下身子……

这模样……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包括黑山也有些疑惑了,这眼神一直粘在人家姑娘身上不松开,难不成是他想差了,其实,他家掌舵喜欢的,不是秦霜,而是这个白素元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无耻之徒 阮世安转过身,就见上座上坐着的县令刘棠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而白员外则左右为难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要是对阮世安太热情,那刘棠肯定会气死,可是要是对阮世安太冷落,那他请人家帮忙的事情可怎么能成呢?

好在阮世安并不以为意,而是很从容的踏进了大厅,对着上座的刘棠抱拳行礼,说:“见过县令大人。”

虽然阮世安没有任何的不敬和无礼,可是却气的刘棠血色上脸,火冒三丈。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是本来就是一种挑衅吗?还记得他们上次分开的时候,阮世安枉顾他的劝说和好意,张狂地说——“我等着县令大人端了黑市的那一天”这句话吗?

他刘棠是端不了,所以他就敢这么明晃晃的跑到他的面前来炫耀来了?!

耗子在猫的跟前炫技?这真的是比直接无礼的骂人更加的让人不能忍。

可是他能怎么办?端又端不了,光上嘴说,除了显示自己的无能再无其他!

而且,因为他来,连跟自己的女儿说些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就这么越想越气,越想越坐不住,于是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一甩袖子就走。

白员外赶紧拦着他,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问:“刘兄,这都要开席了,你去哪里啊?”

“吃不下!你们吃吧,本县还有公务,告辞!”说罢甩开白员外的手,从阮世安身边经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阮世安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地顺势坐在了大厅靠门的位子上。白员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阮世安依旧淡然的表情,如同泥菩萨似的,不见丝毫的脾气。

白员外不由的在心中感叹:这阮世安的涵养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宠辱不惊。

一般像他这般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多年轻气盛,渴望被人重视和承认,多多少少被人薄待都要有些脾气的。他倒好,不管是别人多么无礼的对他,他表现的都跟他无关一样。

白员外转过身来,看着阮世安,客气地说:“阮公子能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幸会幸会……”

阮世安坐在那里,仰着一张如玉般洁白无瑕的脸,看着他:“白员外邀请我,不会是真的只是为了请我吃顿酒吧。”

白员外陪着笑脸说:“阮公子救了我家素元……总是要感谢感谢的。”

“可是我并未救令媛……”阮世安无情的拆穿了他的遮掩。

白员外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息了下去,转过头来看着周围正好没有闲杂人等,于是走到了阮世安的旁边坐下,小声地说:“……白某确实是有些事相求。这事情对黑市也有利……”

阮世安看着他,以表示自己在听,可是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并没有多少兴趣。

白员外同样也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咬了咬牙,说道:“我想与阮掌舵做一个交易,不论是钱财还是其他,软掌舵尽管开口,白某有的绝不吝啬。”

谁知阮世安思索了一下,望着门外的方向说:“我要是说,我要白员外的女儿,也答应么?”

黑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双眼瞪的老大,脖子向前伸,望着阮世安的头顶和后脑勺,一副震惊的掉了下巴的样子。

他家掌舵一向清心寡欲,怎么突然就变成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了?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他真的是喜欢人家白家姑娘?

白员外怎么也想不到阮世安有此一说,因为他长得也不像个掳掠女子的浪荡子。可是……

对,他长得还不像是一个黑市的当家人呢!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坏人了呢。

白员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哆嗦着手指指着他,结结巴巴,又急又怒的问:“你……你什么意思?”

谁知阮世安依旧是风轻云淡的表情,坦然至极,好像他不是在要人家的女儿,而是在要个路边石子似的,说:“没什么……就是问,能要吗?生死不论……”

他这话一出口,白员外心中的怒顿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袭上了心头……是的,他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白理善啊白理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与虎谋皮的荒谬法子!”——白员外在心中不停地这么埋怨自己。

他颓然而又失望的转过了身,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瘫坐了下来,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疲惫怅然地说:“阮掌舵……抱歉,就当白某刚刚什么都没说过吧……”

谁知阮世安却没有就此算了,而是看着对面如丧考妣的白员外思索了起来,本来放置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闲闲地交叠在身前。又说了两句惊天动地的话:

“白员外还是说出所求,咱们以交易论各取所需。若不然,我要做的事情,依旧会做,到时候白员外岂不是白白的吃了亏,折了一个女儿给我?”

白员外顿时瞠目结舌,这下子他气的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双腿发抖。而是不可置信地指着对面的阮世安,伸出的手指颤抖着,怒骂了一句:“无耻之徒!!你怎敢?……你怎敢?……”

阮世安笑了,笑的并不入心,也没有得意,带着微微苦涩的意味说:“我便是这样的人,白员外又何必装作才知道的样子呢?……更何况,你有一个县令做朋友,却单单找我这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当家人帮忙,做交易?你又有何种不能见光的事情,你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说句天下皆知的大实话,凡是在黑市做交易的人,就没有知耻的……”

阮世安的眼睛里闪着清亮的光,如同高山上的冰山白雪,无尘污垢,就这么用审视观赏的眼神看着白员外。

白员外不知为何,在他这种眼神下突然觉得无地自容、冤屈至极,他哭丧着脸辩解道:“是……我是有些不能跟刘棠说的事情……可是,不是,我不是要做什么非法的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啊!”

阮世安的眼光一闪而过,重复了一句:“……救自己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生死不问 白员外心中慌乱非常,他只得又回到了阮世安的身边坐下,请求道:“阮掌舵,你换个能要的东西,哪怕是要我家产的一半我都给,可是我是求你救救我的女儿的,怎么能才救出来一个,就把另一个给卖了呢?!”

阮世安听了他的话,瞳孔晃动了两下,随即用肯定的语气问:“白员外有两个女儿,并且,她们是双生姐妹?”

白员外懵怔了,说:“……你是如何知道的?”

阮世安不答,想了一会儿又问:“刚刚过去的那个,是白素元吗?”

白员外见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也藏不住了,妥协地说:“不是……是她的妹妹,三岁时候就已经失踪了的白彩元。上一次秦霜被绑架,都是歹人控制着彩元,彩元又骗着素元,将秦霜骗进了黑市做的。他们见秦霜获救,没有得逞,于是将计就计,让彩元代替素元回来白家。我们将她接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后来还是被她娘、我夫人发现了端倪,这才知道,我们素元还在那伙儿匪徒的手里……”

他顿了顿,用殷切地眼神望着身边的这个年轻人,说道:“阮掌舵,我请求你,能不能帮我们把素元从那伙匪徒的手里救出来。我之所以不敢去跟县令刘棠说,就是因为小女无知闯了这么大个祸……你说我偏袒也好,自私也罢,我做不到大义灭亲,她们是我们的孩子,总不能报告官府将她们都抓了……更何况,这事情要是泄露出去,很可能素元就没命了呀……”

他说的言辞恳切,全都是一个做父亲的爱子之心。阮世安垂着的眼睫毛轻轻地煽动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帮你,可是条件不变,你女儿——白彩元要由我发落,生死不问。”

“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白员外简直气得,简直头顶的头发都要飞了,他捶着自己的双腿,激动地问,可是他也不敢大声,只能在嗓子里嘶吼着……

阮世安本不想多说,可是想了一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说了出来:“你放心,我要你女儿,既不是为了给我做妾,也不是为了放到黑市里当活货……只是,你要想救人,要想制止她继续错下去,什么手段都没有,只用嘴说的,怎么可能有用呢?

要么,你就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官府,由县令大人帮你救人。要么,你就将令爱的处置权交给我,我也好放手去做。你要是当她们是碰不得的瓷器,那……阮某爱莫能助。”

白员外想到了白素元的信纸之上所写,阮世安那杀人不眨眼的一面,顿时吓的肝胆颤抖。他支支吾吾地说:“阮公子……你想一想我当父母的心吧,若是照你所说,生死不问,那我还不如去告诉县令,让她们坐牢,也好过没命了吧……”

黑山在身后看的着急,于是皱着眉头说道:“白员外,你当我们掌舵是胡乱杀人的魔头么?他跟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让你不要因为担心女儿安危而插手使绊子,没事的话,他杀一个小女子做什么?”

白员外将目光转到了阮世安的脸上,脸上的表情震惊且怀疑,好像在说:“他……不是吗?……杀人魔头?”

阮世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中了然,于是笑了一下,像是放弃了一样,不再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就准备往外走。

他这个表情,似是嘲笑,又似是无所谓。这种莫名其妙的未知更让白员外忐忑。他突然就想起来刚刚阮世安说过,即便是他不答应,他自己也要做的。

那肯定就是要将白彩元强行带走……县令刘棠目前根本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他要是执意要将彩元带走,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黑市中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白员外看着阮世安离去的背影,心急如焚,火烧火燎的不安,过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阻止他继续走出去,跑到了他的跟前说道:“阮掌舵……事关重大,你给我些考虑的时间,容我考虑考虑……”

阮世安正要说话,一个侍女从后面走了过来,对着白员外请示道:“老爷……夫人问,什么时候开席,已经过了时辰了……”

白员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着阮世安说道:“阮公子,既然来了……入席吧,先入席,别让人看出什么不对来,好不好?”

阮世安颔首,算是答应了,跟在白员外的身后,入席去了。

……

……

秦霜自从刚刚见了阮世安那一面,就有些魂不守舍,她脑子里全是刚刚分别时看到的他那一身白衣的颀长背影。

本来在秦园,经过她娘的嘱咐和思考,她又一心扑在自己秦园的春耕事务上,没有多少想他的时候,即便是偶尔想到了,也只是些许的惆怅和可惜罢了。

可是谁知道,刚刚见了那一面,却让自己心里面的痴心妄想瞬间疯长了一般,压都压制不住。恨不得跑到他的跟前,跟他再多说些话才好。

真是有毒……秦霜在心里面狠狠地骂了一句。当然,这里面最多的,是恨自己的不争气。

秦霜跟在她娘秦承庆的后面,满腹的心事默不吭声,而伪装成白素元的白彩元也因为忐忑和恐惧而心神不宁。这样两人一路上并肩走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秦承庆转过头来看了秦霜一眼,秦霜飞到天外的心立马就吓的飞了回来,努力聚集着眼睛里的光,望着她,装作好奇地问:“怎么了娘?”

秦承庆转眼看见白素元在一旁,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只是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就接着走了。

一到了白家的后院,明显就热闹了起来,女子们聚在一起,总是家长里短的说不完的话,嬉笑玩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夫人一边应付客人的话题,一边注意着回廊的入口位置,所以秦承庆她们刚刚一出现,就被白夫人发现了。白夫人眼睛直接望向了白彩元,见她跟秦霜站在一起,心中不安,直接迎了上去,对着秦承庆客套道:“秦家主,你也来了……”说着就将白彩元一把拽到了自己身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什么条件 她这一类似“护崽”的行为,不由地让众人有些不好的遐想。秦承庆当时的表情立马就不好看了。心想,我还没有计较你们家姑娘的坑害呢,怎么这个样子倒是我们秦霜有错了?

白夫人拽完了白彩元,自己也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有多么的引人误会,她本来就虚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是歉意可怜的微笑,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丫头……我真是怕了,一会儿看不见她,就心急……还请秦家主恕我无礼。”

白夫人实在是多病娇弱,平时为人处世也是极为的宽和妥帖。更何况她现在这样真挚的表情,实在是让人不忍心与她计较什么。

秦承庆脸上的怒气渐渐地息了。也跟着笑着说:“都是为人父母的,你的心我理解,我还不是一样,怕她下山再出个什么意外,于是舔着脸就来了。”

白夫人抓着白彩元一边领着人往席面上走,一边说着:“这叫怎么话说的,秦家主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家主来了。”周围有认识的,热情的朝着秦承庆打招呼,招呼她过来坐下,“能见上你一面真是不易。还是白家有面子,贵客临门啊。”

秦承庆拉着秦霜坐在自己身边,客套的说:“各位真是抬举我了……我进来时,见你们聊的热闹,不知道说些什么事情呢这么高兴?”

一面相圆润的妇人说道:“嗨……我们能聊些什么,无非就是儿女嫁娶的那些事情呗,哎对了,你家秦霜亲事定了吗?”

秦承庆一听,为难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秦霜。而秦霜的耳朵动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就当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背景。

“哎……还没有,我也是发愁,你们也知道,秦家要招入赘婿,想要挑个靠谱的更是艰难,各位要是碰见合适人选,一定要告知我。”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脸上都出现了为难的神色,一个性格爽快的妇人先是开口说:“确实是难,要是挑入赘婿,那条件自然得放低一些,不知秦家主可有什么必须的条件?”

秦承庆沉默的发愁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硬是叫人等急了,才说道:“我也知道不能太苛刻,可是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不愿意委屈她,自然是想要找一个不输旁人的,而且最好,能跟霜儿两情相悦,心甘情愿的入赘秦园,不至于以后心生怨怼。”

那爽快的妇人捂着嘴笑了,说:“哪个当娘的都是这么想的,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郎君,能有多好就有多好。”

她这么一说,其余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另一个人说道:“是啊……想着好是好,可是还是得看缘分。找个差不多可以的就行了。要我说,秦园那么大的产业,你家要是真心想要找个入赘婿,只要将条件敞开了,何其的简单?多的是人上赶着,就是怕秦家主都嫌弃着,看不上……”

秦霜垂着眼睛听到此处,心里面已经很不满了,双臂抱在了胸前,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可是众人也没有当她的情绪是回事。

又有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有一个远房的侄儿,姓方。人品心性都是上乘,家里以前也是读书人家,只是后来遭了兵匪强盗,产业都丢了,全家只剩下他一条命。要是秦家主愿意,改天我让人来,让你见一见。”

秦承庆说:“家里只剩下他一个,自然是在意自己家的香火延续的,怎么可能会愿意入赘呢?”

“这……”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说:“哎……饭都吃不上了,要是能入赘已然是莫大的福分,回去我去劝劝他试一试。”

秦承庆心中有些犹豫,但是实在是现在秦霜的事情迫在眉睫。她的女儿她清楚的很,要是再拖延下去,说不定她还真的就中了那个阮世安的迷魂汤了。

于是咬牙下了决心说:“好啊,见一见再说,只是有一点,他要是有志气不愿意入赘,莫要勉强,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

“好好好……你放心吧……”那妇人高兴的应了。

秦霜终于忍不住出口不满地唤了一声:“娘……”

秦承庆按住她,小声地说:“就是见一见而已,又不是要你怎么样……”随即不给秦霜反驳的时间,立马对着坐在旁边的白夫人说:“对了,白夫人,你家素元呢?可有着落?”

白夫人面色有些犯难地说:“哎……素元……还是再等等吧,我还不舍得她嫁出去呢。”

立马就有人起哄道:“哎呦……恐怕是留不住啊,白家姑娘长得好啊,珠圆玉润的,过几天她病好了的消息一传出去,白家的门槛恐怕就要被提亲的人给踩破了。”

而坐在白夫人身边的白彩元,本来就已经处在脾气爆发的边缘了。现在发展的一切,跟她原来设想的情景没有半点相似,她满脑子都在想掀桌子杀人,将这些人不知所谓碍事的人都赶出去的场面。

此时一听这些人还将主意打在了她的头上,顿时就站了起来,对着白夫人一干人怒目而视。

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白素元”……

而秦霜,也微张着嘴巴,错愕地看着她……心想着:平时素元一直都是温柔似水的一个人,即便是有些不满,也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的。

今天她都被安排跟不知道的哪个破落户见面了,她都没有爆发。这素元怎么光听了两句自己的事情,就气成这个样子了?

白彩元一看见秦霜的表情,脑子瞬间就清醒了——她有事情做,不是来掀桌子杀人的……

可是……这怎么收场?

白彩元在心中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托词来解释自己的反常。

就在僵持着的时候,还是白夫人出口说:“小元……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白彩元一听,顿时才有了台阶,皱着眉头说道:“娘……我突然头有些疼,想回去歇着了。”

秦霜一听,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道:“我送你去房间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香囊 她这话一出,真是让白彩元喜出望外,霎时间有了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她终于有机会跟秦霜独处,套些话了。

“好啊……”她连忙说。

可是白夫人却慌了,她也跟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秦霜说道:“我去吧……我不放心t她,你在这里陪着你娘。”

秦霜巴不得赶紧离这种场面远一点,连忙说:“白伯母身体也不好,歇着吧,我去就行。”说着就已经起身搀着白彩元的胳膊,快步走了。

秦承庆白了秦霜的背影一眼,也没说什么。

而白夫人却吓坏了。她心中惊骇,又不好明说。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要跟着一起去。一旁一个妇人赶紧拉住她说道:

“哎……你还当真以为她是不舒服,担心成这个样子?老老实实的在这儿坐着吧。年轻小姑娘嫌弃咱们上了年纪的呱噪,故意躲走了。你还不识趣的追上去?”

白夫人苦着一张脸,想要跟着去,但是又被人拉扯着摁在了座位上,一时间心中忐忑,又坐立不安。

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后厨准备好了没有,这么久了还不开席,时辰都过了。”说罢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就走了。

……

……

给秦霜安排的两个护卫就在守在后院的出入口外面。因为这里面都是些女眷,他们不方便进来。

所以这是自见面一来,头一次让白彩元和秦霜有了独处的时间。

秦霜携着白彩元两个出了那院子就跑的飞快,两人在白素元的闺房外头一停下来。秦霜就高兴的哈哈大笑。

而白彩元则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一边跟着抿嘴微笑。真正的白素元笑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带着腼腆和羞涩的意味。而她白彩元,其实并不想笑,也不喜欢笑。她觉得,喜欢笑的人,都像个傻子,脑子不聪明。

而秦霜此时此刻的表现,就跟个傻子一样,不愧是可以跟白素元做朋友的人,从头到脚都冒着不知所谓的傻气。她在心里下了这么一个判断。

秦霜突然转过来问:“对了……你不会是真的不舒服罢?不舒服了说话啊,我替你跑腿叫郎中。”

白彩元笑着说:“怎么会,我不想听她们说那些事情,所以才找了个理由逃出来的,难不成你想听?”

秦霜看着“白素元”没说话,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一言难尽的不适表情。怎么说?跟你相处了四年的朋友,你们说过那么多的话,多到你想到她,就能想到她说话的声音和说话的语气。

结果,突然有一天,你朋友的声音和语气都变了,跟你印象里的天差地别。你看着她张嘴,但是出来的声音总是跟记忆里的对不上号……

那感觉……“陌生”、“别扭”……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合适了。

白彩元看见秦霜的这种表情,心里面就总有一种被识破的危机感觉,“咯噔”一下子。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随即低头偏了一下身子,尽量模仿着白素元那种扭捏地样子,说:“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嫌弃我现在的声音难听。”

秦霜连忙说:“不是……不是嫌弃,只是有些不适应。对不起啊,你给我些时间,适应适应就好了……素元,你别生气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

白彩元侧着身子“委屈”地说:“……我喉咙伤着了,治好了之后也只能这样了,但是,总比哑巴着强吧。”

“肯定啊,但是你现在的声音真的不难听,真的。”秦霜连忙哄着她说。

白彩元偷笑了一下,又将笑容收了,转过身来说道:“那就好了……咱们进屋聊。”说着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对了,我想问你,你娘为什么对那个阮公子态度那么不好?他上秦园做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秦霜跟着她走了进来,叹了口气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我娘……她觉得阮世安不是什么好人,不想我跟他来往。”

白彩元点了点头,坐在了床榻上。

秦霜进了屋子之后好奇的打量,问道:“哎?……素元,你上次绣的牡丹图绣好了?给我看看啊。”

白彩元一滞,往床榻的旁边挪了一下,说:“自从经过上次的事情回来,整个人都没精神,后来就不绣了。”

秦霜失望的“哦”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关心地问:“你身体到底怎么样?真的不碍事吗?”

“不碍事,放心吧。要是真有事情,我爹娘也不至于要办个宴席。”

“说的也是……”秦霜放了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自己腰上的香囊取下来伸到了白彩元的眼前,兴奋地说:“你看!”

白彩元看着她手中的那个香囊,蓝色的底子上,古怪的绣着两只红艳艳的连蒂樱桃,周围还有些白色的圆点,像是蒲公英的花絮,又像是雪花。

从来都没有人绣这样的花样,透着莫名其妙和傻气。

白彩元脱口而出道:“这是你绣的?”

秦霜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立时睁大了,不可置信地说:“这是你绣的你都不认得了?”

白彩元的心又“咯噔”了下,心知自己失了言。可是谁能想到能绣那么复杂的牡丹图的白素元,会绣出这么不着四六的东西还送人了?

白彩元尴尬地笑了下一下,说道:“你让我看……我还以为你照着我送你的那个自己绣了一个呢。”

秦霜哭笑不得,说:“怎么可能……我绣什么花?我连个绣绷子都没有。我是让你看我配的香料,怎么样,好闻吗?”

白素元拿过那香囊闻了闻,隐隐透着一股子花粉的香味,倒是很特别,可是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关于这个香囊的故事她一概不知,多说多错。

于是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说:“有些心里话,我一直想要跟你说……”

“什么话?”秦霜见她表情很是认真,不由地也收了嬉笑的心,好奇的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你不恨吗? “白素元”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的低下了头,说:“你恨不恨,当你被绑架的时候,你们家,并没有派人送出东西来救你,就任你那么自生自灭了?”

秦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和恍然,明显她根本就没有想到,白素元想要谈的事情是这个。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因为我知道,我娘送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白彩元摇了摇头,说:“我也说,你们家并没有什么秘宝,可是他们说我无知,十分肯定你们家是有秘宝的。会不会是你娘知道,而瞒着你不让你知道呢?”

秦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和意味深长,说道:“我知道的,我娘都不知道,她能瞒我什么呢?”

白彩元心中着急,这么问都问不出来,她想了一会儿说:“你不恨,我当时是真的恨的。因为我被他们绑着当靶子,说到时候要是你们家派人来送东西了,就押着我去拿。结果呢,时辰都到了,也没有见人来。他们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要杀了我给秦园一个警告。……我当时就想,哪怕是随便送个什么贵重东西来也好,可是什么人也没来,就这么不管我们了……”

这些话,白彩元说的半真半假。这本来就是他们之前的计划,只不过去的不是白素元,而是她装扮成白素元的样子去取东西罢了,真正的白素元并没有经历这些。

秦霜听了她的话,心中愧疚不忍,说:“对不起啊素元,连累了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白彩元没有对她的道歉作反应,而是接着说道:“我当然是吓得魂都飞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千钧一发。要不是他们的人来传信,说你被那个阮世安给救走了,他们的计划落了空,这才饶了我。要不然,我此时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看着秦霜的表情,问:“秦霜……你真的不恨吗?要不是那个阮世安的话,咱们两个恐怕都活不成了!你们秦园的人真的这么冷血吗?”

秦霜看着“白素元”不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反问道:“素元,你是不是很生气,我代替秦园,代替我自己向你赔罪。你说吧,怎么样你才能解了气?我都会做的。”

“你是不是傻子?!我在问你,你心凉不心凉,伤不伤心呢!”白彩元实在是受不了秦霜这种“蠢”,怒了。

怎么挑拨了半天,她都像是个木头一样,听不懂别人的话,脸上连个委屈的表情都没有呢!

秦霜眼中的光闪动了一瞬,对“白素元”这个反应很是意外。她抬着眉头说:“我既不伤心也不心凉,因为我知道我们秦园拿不出那些匪徒要的秘宝,实在是拿不出来,我娘能怎么办呢?她又不是存心盼望我死。”

“那些人说你们有的,他们查了好久说你们有的,你要是不知道,那就是被瞒在了鼓里!”白彩元盯着秦霜的表情,激动地说。

秦霜伸出双手来抓住了“白素元”的手,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说:“秦园里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秦园是真的拿不出那什么秘宝来。”她缓了一缓,接着说,“素元,你宁可相信那些匪徒的话,也不相信我么?”

白彩元不喜欢被人这么拉着手,下意识地就从秦霜的手里抽了出来,说:“我相信你,可是整个秦园本来就透着蹊跷,我相信你也是被诓骗,跟我一样,是被他们扔下不管的可怜人。”

秦霜皱了皱眉头,愁了半天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来解释。她想,白素元这是钻进了牛角尖了,一心认为是秦园的人舍不得秘宝而对她们见死不救。这如何能是别人劝说而说的通的呢。

白彩元见秦霜皱着眉头不说话了,不知道她此刻心里面在想什么,于是说:“你要是要我相信也可以,你先查清楚秦园是不是有秘宝,证明给我看,我就信你。现在你只是不信我的话,连查都没查的就下了判断。我是断断不会信你的!”

秦霜无奈:“有的话,自然能证明有,没有怎么证明没有呢?本来就没有啊……”

“你查清楚了再说话啊,什么都没有做,就说没有?”白彩元真是恨秦霜这个愚钝样子,这么简单的事情,要说多少遍她才能听的进去?

这边她嫌弃着秦霜的愚钝,而秦霜也因为这样的“白素元”而感到疲惫。以前的白素元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的,难道真是因为遭了大难,受了惊吓而导致性情大变了么?

秦霜无奈地说了一句:“素元……你这样都不像你了。”

白彩元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察到自己因为情绪激动而露出了些许的本性出来,她怕秦霜看出自己的惊慌,低下了头,小声地问:“好好的,干什么又说我不像我了?变了个声音罢了,你……”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用一种埋怨的语气代表了后面的话。

可是秦霜也郁闷,没有心情去注意她的表情,说:“不是说你的声音,而是你的性格。以前的你,有心事,但是没有什么主意……不会非得强迫着我回去查什么秘宝。”

白彩元在心里后悔地咒骂了一声。她这是太心急了,反而让秦霜起了逆反的心理。当时她就该点到为止,让她心里有个怀疑的种子,以后接着旁敲侧击就好了。

可是她耐不住性子,说着说着,就被秦霜的“愚蠢”给激怒了。

白彩元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歉意的语气说:“对不起……可能是我这段日子总是做噩梦,脾气变差了。……我就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我生气,你却一点也不生气?”

秦霜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

白彩元抑制不住的眼睛亮了,看着秦霜追问道:“……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白公子的朋友 秦霜抬眼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秦园没有秘宝,而你不知道……”

白彩元听她这么说,发了死劲才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她望着秦霜眨了眨眼睛,心里面恨的牙痒痒,真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让她的脑子清醒一点。

秦霜也看着“白素元”的表情,见她的眼睛里隐隐地透着一股子凶狠的劲儿而心生疑惑。

在她的印象里,“凶狠”这两个字,是跟白素元不沾边的。白素元的生气,只能按闹脾气算……

就在两个人僵持着的时候,外头传来白夫人的声音:

“小元……已经开席了,别说话了,赶紧出来入席吃饭吧……”

白彩元一听,心中更是气愤了。今天这一天,不论是白家夫妇,还是外头来的那些个人,都是给她使绊子的,就没有一处是顺利的。

这才刚刚说了两句话,白夫人就巴巴的来叫她们出去。怎么?以为她是傻子,看不出你是专门防止我们独处的吗?

秦霜见“白素元”不答应,于是就出了声音说道:“白伯母,我们这就去……”说着就从床榻的边缘站了起来,当她转过头的时候,恰好就看见了“白素元”斜着嘴角冷笑的样子。

秦霜当即吓的愣在了那里,看着她不动了。

白彩元抬头也被秦霜这个样子给吓住了,生怕她下一句话就是:“你不是白素元。”

“怎么了?”白彩元木着脸问,心中却想着怎么能否认干净。好在,即便她有什么疑虑,还有白家夫妇替她遮掩掩护,旁人再觉得不对,也没证据证明她不是。

愣着的秦霜突然捂着自己的心口笑了,笑着说:“……你刚刚那个样子真吓人,我还以为你被什么恶鬼附体了呢。”

白彩元还想冷笑,但是僵硬的忍住了笑着说:“……你少来了,没见过别人翻白眼么?我是觉得我娘看我看的也太紧了,好像我真的有什么病一样,心里头不痛快。”

秦霜心中觉得既失落又伤感。要是搁以前,白素元怎么会嫌弃自己的母亲,还冲着她翻白眼呢……

她变的太多了,多到她感觉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甚至做朋友都勉强。

“倒是见过翻白眼的,但是没有见过你翻白眼,真的素元,你刚才的样子太丑了,都不像你……以后别翻了啊。”秦霜笑着说。

白彩元一听这个话,差点就破口大骂而出,这是在说她白彩元丑?!可是她还能直接跟秦霜翻脸吗?

要是翻了脸,以后还怎么套秦园秘宝的情况?

所以那股气被她生生的堵在了嗓子眼,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能低头掩饰着,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跟在秦霜的身后出了房门。

果然一开门,就见白夫人一脸忐忑地站在门口,一见秦霜好好的出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秦霜对白夫人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于是担心地问道:“白伯母,你的脸色有些不太好,要不要休息?”

“没事……我不是一直这么个样子么。快快快,跟着我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说罢就拽着白彩元的胳膊转身。

白彩元心中不喜,但是又不能当真秦霜的面发作,只能脸上挂着假笑,顺势搀起了白夫人的胳膊,跟着她往前头的席面上走。

……

……

男女不同席,白府上的宴会,隔了一道院墙,分了两席面。男子都跟着白员外坐在前面,而女眷们都跟着白夫人坐在了后面。

两个院落中间,有一道圆拱门相连通,可是也隔了曲折的廊道屏障,所以两个席面之间,只能听见隐隐的说话声,并不能看见人。

白员外心中忐忑地将阮世安邀请到了席面上,被白府邀请来的众人看见阮世安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姿容出众,也是因为他在白府的平日里的关系网中是个生面孔,谁也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公子。

白员外心事重重,强颜欢笑打着精神跟那些人介绍道:“各位久等了,这是……”他转而对着阮世安摊出了手掌,但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怎么介绍他。

难不成真的要跟这些奉公守法的生意人和农庄主说,这位公子是黑市的当家人不成?

他难住了,可是阮世安却很从容,对着众人抱拳揖礼说道:“在下阮世安,京城人氏,与白府公子是朋友,这次来是替白公子送信的,不凑巧赶上了白府设宴,于是舔着脸来吃些酒,还请各位长辈勿要见怪。”

众人一听,果然各个都从错愕中醒了过来,喜笑颜开。有人说道:“呦,我说呢,这位公子真真生的好相貌,原来是京城来的。怪不得,京城的风水宝地才能养出这样的人来哟。”

白员外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掌,心想这个阮公子也不知道是极致找的借口还是早就想好了……总之这个借口很妥帖,不会引人忌惮,也不会有人刨根问底去求证真伪。

“大家入席吧……坐罢坐罢……刚刚因为犬子来信,所以耽搁了一会儿,还请各位见谅。”

“哪里哪里……”一众人笑嘻嘻地坐下,早就等在一旁的仆役,开始不停地奔走上菜。

白员外还没说话,就有一个年岁稍长地人问:“令郎来信,可说些什么要紧的事情?”

白员外抬了眼睛,笑着说道:“哎……也没有什么大事情,就是平常的报个平安。”

那人便对着阮世安说道:“哎,白家的娃娃争气啊,阮公子生在京城,怕是不知道,我们这个地方,偏僻。虽然说,家里都有几亩薄田,可是有书的人家可不多。别说是考个秀才了,识字的人都没几个。

白家娃娃争气,聪明,就凭着他爹白员外给他找来的那些个书本本,就能靠自己考上了进士,在京中做官。你想想,全天下多少诗书传家的名门子弟同场竞争,他都能出了头,了不得啊。”

阮世安笑着应和道:“白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文采了得。”

白员外听人夸自己的儿子,肯定心中宽慰。可是稍稍松快了一点,就又想起自己的女儿惹的这场大祸,心里刚刚松快的那点感觉瞬间就飞没了。

索性众人的眼光都放在了阮世安的身上,也没有谁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又有人好奇地问:“阮公子……你与白家公子是朋友,你定然也是有官职的,不知是几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惊叫声 阮世安笑着说道:“让您见笑了,我未中第,无官无职,是个闲散人。要不然也不能揽着送信的差事。”

众人都有些意外,似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认为他该是有些官职的。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又说不清。有人就在心里感慨,怕是京城人杰地灵,所以看着就不同吧。

“啊……阮公子天人之姿,看着就像是能做官的,此时不中,迟早也中,莫要灰心,莫要灰心。”有人很快便热情地对着阮世安开导了起来。

阮世安脸上带着感激且谦虚的微笑,称谢道:“谢您吉言了。”

白员外看了他一眼。此时的阮世安与刚才在前厅时候的样子截然不同,俨然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后辈。让人很难相信,他是掌管着黑市的当家人。

白员外又想:是了,阮世安总是有本事让人忘了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又很难说他的哪一面是装的。

他在心里面惋惜:你说他要说好好的做个好人不更好吗?为什么哪哪都瞧着好的人,非要当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呢?

就这样,在众人的说话闲聊中,酒菜已经上齐了。众人客气推让了一番,开始推杯换盏。而阮世安在其中应对自如,没有丝毫的违和,好像他平时就这么过日子一般。

可是这一幕却让在另外一桌上吃饭的黑山傻了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阮世安。在黑市之中的阮世安,清冷,失眠,缺少些人的烟火气。他闲余的时候总是在水榭里发呆。即便是黑市有什么庆祝酒席,他也从来不参加,更别说见过他这么跟别人热闹的说话聊天,推杯换盏的样子了。

黑山不由地坐在那里看着阮世安的侧脸发了愣——这样的他看着真的陌生,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可是,这样的他又让人觉得心里一松,好像他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似的。

正在此时,隔壁的院墙里突然发出了一阵阵女眷们惊恐的尖叫声,只听着声音救知道里面已经乱做一团了。

席上的众人都被吓到了,紧张地站了起来。可是那声音不停,此起彼伏的。

隔壁的那些女眷都是他们带过来的妻女,听见这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面还能听出自己熟悉的声音,于是再多的礼仪也顾不得了,纷纷挤着要往隔壁院子里看个究竟。

阮世安本来不想张扬,可是一想到那个白素元不是白素元本人,而是上次绑匪的同伙,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慌和担心,飞奔三两步踩上了墙壁,从院墙上“唰”的翻了过去。

黑山见有了纷乱,刚想往他的身边靠过去,就见白影一闪,他人已经上了墙头不见了。直看的他目瞪口呆,但是两处院子连接处的圆拱门实在是人多拥挤,他没办法,只能跟着也翻了过去。

阮世安刚落地,就见一众妇孺在酒桌间慌乱地奔跑惊叫,可是看过去唯独没有看见秦霜的影子。

在院子里的人有人注意到墙头上白色一闪而过,像是一朵绽放的花儿一样落在了院墙边上,从天而降下来了一个如玉般的白衣公子。顿时忘记了惊吓,变成了惊讶痴痴地看着他也没说话。

于是这院子里的人,要不就惊慌地到处跑,要么就呆呆的愣在原地看着阮世安。

可是阮世安没有心情估计其他,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不停的在人群里快速的搜索,想要找到秦霜的影子,可是看了两遍都没有人。

他忍不住叫出了声:“秦霜!秦霜呢?”

秦霜正在桌子底下忙的不亦乐乎。这院子里的人多,桌子底下到处都有人脚。那罪魁祸首跑不掉,终于让秦霜一手按住了。

正在此时,她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声音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声音,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她迷茫地从桌子底下伸出头来,在纷乱的人群里看了一圈,正好在人群的背后看见了阮世安跃跃欲试的身影。

两人一对视,阮世安焦急的表情瞬间就冻住了。他赶紧将自己已经前进了半步的脚给收了回来,一脸感慨地站在原地。

秦霜看见他很是高兴,他在这里,那说明刚刚自己不是幻听了。她想着,就从桌子底下站了起来,抬起了右手对着阮世安高调地招了招手,想要打个招呼。

结果这一招不要紧,她手里抓着的那只老鼠晃着尾巴,在她手里挣扎扭曲的样子就又露在了众人面前。引得院子里的一众人又是一阵尖叫。

“哎呦,秦姑娘,赶紧给别人让人弄死扔出吧,看着就恶心,你还用手抓!”有人在人群里嫌弃的呼喊。

这时候,旁边院子的里的那些人已经通过拱门,绕过回廊过来了,白员外在最前面。一拐进来就见秦霜手里拿了个耗子,笑眯眯挥手的样子。

他一颗忐忑地心顿时落了地,他身后的众人也同样见到了,再看周围人都缩在一起,离秦霜那么远,瑟瑟发抖的样子,霎时间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人开始唉声叹气地埋怨道:“哎呦……一个老鼠罢了,我还以为这边招了贼了呢!”

“这女子们,就会大惊小怪!”

“就是就是……走吧走吧,回去接着喝酒去。”说罢,他们就开始松松散散的往回走。

同时,跟着秦霜的护卫和白府的几个家丁,听到老鼠被抓到了,也赶紧从桌子底下站了起来。

秦霜的护卫连忙上前,将秦霜手里的老鼠给接了过来,又给了白府的家丁。那家丁拿着老鼠,躬着身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秦霜将老鼠交了出去,再抬头看向阮世安的时候,只见他依旧站在纷乱的人群后面,远远地望着着她。

她刚想着要不要上去说两句话。阮世安就挪开了眼睛,转身走了。

秦霜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秦承庆自然将秦霜挥舞着老鼠朝着阮世安招手的傻样子看在了眼里,她径直走了过来,拽住秦霜的胳膊就走,一边走一边嘴上不停地说教道:

“走,去洗手去……我真是不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姑娘,还乐的招手呢,这得亏你跟他没缘分,要不然就这么一幕,还不得让人记上一辈子。问问哪个姑娘能有你这么心大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读书好还是种地好 秦霜一边失落的走着,一边想了想说:“不就是个老鼠么,我本来就是种地的,土地里什么没有?老鼠也是见惯了的……他要是知道我的话,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秦承庆郁闷至极,扭过头来看她,耐心地解释说:“……谁要管他怎么想,我是担心你未来的夫君怎么想。

……你看看旁的姑娘,别说是姑娘了,就是姑娘们的娘,都没有哪个上手去抓的。一个女孩子家这么粗糙彪悍,男人是不会喜欢的。你以后要注意一些,知道吗?”

秦霜听了又有些委屈,说:“注意这个干什么?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若是不喜欢我的话,我也不要。何苦要在意旁的人要怎么想?

要是找一个相公,他看不惯我种地的这些粗活,那不要也罢。爹我都不要了,一个相公还是外人呢。”

秦承庆脚下的脚步一顿,背着秦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头来说:“霜儿,你不要怨恨你爹,他只不过想你过的好罢了。”

秦霜瘪了瘪嘴,说:“我知道……所以我平时不是也没说什么不是么。”

秦承庆像是被勾起了心事,再也没有了刚刚教训秦霜的凶悍样子,一路上都拽着秦霜的胳膊,默默不语地走着。

……

……

当年秦承庆好不容昂劝着刘棠在山上留了下来,本来按照原本的打算,是准备以后再生一个儿子,给刘家传香火的。

可是,谁知道刘棠在秦园的日子,像是躺在针毡似上,日子越久,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怨气。

原因秦承庆是知道的,毕竟原先就有嫌隙。她大哥以前带的头,看不起刘棠,刘棠反过来也看不起秦园。

后来他们在秦园定居下来之后,已经分不清谁的错了,总之就是每日都互相看不起。像是拧上劲儿的绳子,矛盾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更别说生孩子了,他们夫妻两个能安安稳稳的在一起吃顿饭都成问题。

秦承庆也并不好受,自己心知并没有看不起他,可是奈何秦园里的人总是风言风语的给他气受,冷不丁的嘲讽他几句。

刚开始的时候,刘棠还能忍的住,只不过会到秦承庆面前诉一诉苦。可是时间长了之后,他的苦水就变成了怨气,时常的找秦承庆的不是来发泄。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说话,他说她偏袒秦园的人。她要是躲着他不说话,他就说她也跟秦园里的那些人一样,瞧不起他。

那时候,不止是刘棠煎熬,连带着她和孩子也煎熬。

现在想一想,估计早在他们入住秦园没多久的时候,刘棠就开始有和离的念头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天天的在秦霜的耳朵边,跟她灌输各种秦园的不好,种地的不好。

一直给她灌输了两年……

可是秦霜,意外的不但没有被他的劝告给说服,而且还起了逆反的心理,一心要留在秦园种地。

“霜儿……土地和种子就这么好玩吗?”刘棠看着蹲在院子里专心埋种子的秦霜,皱着眉头问。

可是秦霜专注极了,小手一直捧着土小心翼翼的埋着,埋好了还用小手压一压,根本就没有听见刘棠的话。

刘棠皱着眉头看着,心中不甘地又说:“霜儿,你要是喜欢,咱们回自己家种着玩好不好。”

四岁的秦霜像是完成了一个多么重要的事情样,拍了拍手,颤颤巍巍的挪了个地方,继续拿着小铲子刨坑。

“霜儿……爹跟你说话呢!”刘棠终于忍不住大了声音,气急败坏的。

秦霜终于说话了,一边刨坑的动作不停,一边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就会骗人,家里没有地,也没有种子。”

“谁说没有了,就是没让你见着罢了,你回家之后,爹爹保管就在院子里给你开一块地,再给你买上种子让你玩好不好?跟爹一起回家吧……”

秦霜有些将信将疑地抬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又果断的摇了摇头说:“不好……家里太小了,不像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花,各种各样的花,我喜欢呆在这里。”

刘棠被孩子的这一嫌弃更是气的七窍生烟,心里烧的慌……可是自己的娃,又舍不得怨她,只能苦口婆心继续说:

“霜儿,你该读书了。秦园的花儿好是好,但是不是咱们的,是别人家的,咱们回去读书去。读书好啊,读书比种地有意思多了。”

秦霜用小手捏了个小种子,像模像样的放进了刨好的土坑里,说:“明明是咱家的,大奶奶说了,整个秦园都是我的,可以让我随便种,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刘棠气的直喘气,双手抓着她的胳膊下面就将她提了起来抱在怀里站了起来,说:“你姓刘,不姓秦,秦园是姓秦家人的,知道吗?”

秦霜看着他气红了的脸,憋着嘴委屈地哭了:“爹爹是坏人……”

她这一哭,把本来被刘棠打发走的照顾秦霜的妇人就给招了回来,她一下子从愣着的刘棠怀里将孩子抢了回来,秦霜四岁了,抱着有些吃力,她也努力的抱着,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对刘棠说:

“姑爷……您去忙自己的去吧,不会哄孩子还非要哄,好好的还将娃娃给惹哭了,这不是添乱吗?”

刘棠看着那妇人眼睛里的嫌弃表情,听着她说的这些话,再看看哇哇哭的孩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走。

当天,他就毅然决然的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打了个包裹,不顾秦承庆的阻拦,下了山。

徒留秦承庆在山门处远远地望着他独自远走的背影,心中酸涩无比。一旁的三长老媳妇还劝她:

“家主,别伤心了,他在秦园待不住,强留对你也不好。说不定走了过几天想通了就能回来呢?”

后来,他是回来了,他一个人在家苦读,终于有了考功名的路子。

当时魏朝刚立,虽然周边还在征战不断,但是魏朝治下的土地上,已经开了科举广纳人才。他的书没有白读,一举中第。

刚刚得了中了进士的消息,他就到了秦园来。本来高高兴兴地来,以为秦园的人知道他如今得了功名,一定会悔不当初,对他刮目相看,至少态度也会转变。

可是去了才知道。秦园跟外头不是一个世界。秦园里的人世代在偏僻山野隐居,脑子里没有官,只有地,有他们的家主,还有秦园的传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看书心情不好 他刘棠即便是当了宰相,对他们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该种地还种地,该吃饭还是吃饭。

该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他……

刘棠此刻才真正的意识到,他这辈子,是不可能跟秦园和平相处了,于是彻底断了以后再和秦园来往的念头。

可是秦园可以不来往,自己的娘子和孩子总不能也不来往了吧。

他先是劝秦承庆跟他离开。可是时隔这么久,他们的感情早已经不如当初。即便是当初感情正浓的时候,都没有能劝她离了秦园不管,更何况是现在?

于是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希望能让女儿跟着自己离开。

那时候秦霜已经五岁了,五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还能跟亲生父亲理论上一二了。

刘棠一身落拓的长袍,高一脚第一脚的跟在秦霜后面,脚下是松软肥沃的土地。看着她在花丛里穿梭。

那花丛已经到了她的脖子那么高,偶尔有几朵花会擦过她的脸颊,金黄色的花粉蹭在她的脸上。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浓烈气味。

刘棠不由的捂了捂鼻子,见秦霜偶尔转过来的侧脸上带着欣喜天真的笑容,他歪着身子,观察着她的表情说:

“霜儿,爹现在有了功名在身,你以后就是官家的姑娘了,回去跟爹爹住,读读书、学学琴棋书画做个大家闺秀才是正理知道吗?”

秦霜转过来看了刘棠一眼,高兴地说道:“爹,你看这些花好看不好看?”

这一大片开的茂密的黄色花簇,人在其中,就像是落在了花海里一样,说不好看是假的。于是他不太热情的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这个味道有些太冲了……”

秦霜转过头来笑了,眼睛像是月牙一样,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她说:“这是油菜花,因为种子可以榨油,榨出来的油很多,所以叫油菜。而且它的嫩芽叶子还能做菜,开的花还这么灿烂好看!除了味道不甚好闻,简直可以称的上十全十美了。”

刘棠虽然头一次听说,但是并不太感兴趣,他跟在秦霜的后面问:“爹刚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只是我不喜欢做其他的事情,就喜欢种地,种地有意思。”秦霜很肯定地说。

“你其他的又没有学过,也没有接触过,怎么知道没意思呢?霜儿,要不然你先跟着爹去山下住一段时间试试看,要不是不好的话你再回来,好不好?”

“不去,我走了,我这些种下去的作物谁管呢?”秦霜的语气还是很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刘棠皱着眉头不甘心,又说:“秦园这么多人都是种地的,还没有人替你看着吗?”

秦霜有些得意的说:“我种的东西,大多都是我从野地里寻的种子,他们又不知道何时该浇水,何时该施肥,他们怎么管的了呢?再说了,大家也都有各自的土地要料理,又不得闲……”

刘棠感觉自己要是跟她说种地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说赢她,于是改了策略,开始说读书的事情:

“你除了种地,平时读书吗?认得多少字了?”

秦霜想了想说:“嗯……差不多简单的都认得了吧。写不太会写,但是可以凑合着看懂秦家的家谱了……”

刘棠听了之后有些惊喜,又有些欣慰,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已经可以读了,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这说明,他的孩子,还是很有读书的天赋的。

而且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田地里了,要是多花点时间,估计学的还要更快一些。

刘棠高兴地说:“那还算不错了,学会读书了之后,有什么感受?可以看懂前人的书,不是很有意思吗?就好像已经作了古的先贤,坐在你的对面跟你说话,说他的所思所想,他的人生智慧。你要是不读书,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刘棠说着说着,眼睛中就泛起了激动的光芒,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愉悦,对于读书,他是真喜欢的。

可是秦霜却兴致缺缺,而且还转过头来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一个五岁的孩子露出这种表情,着实让刘棠一惊:“……怎么了?爹说的不对吗?”

秦霜说道:“反正我不喜欢看,看书看多了心情不好,我就喜欢在田地里,看种子发芽生根、破土而出、慢慢地长枝叶、开花结果。”

刘棠瞪大了眼睛,探着身子去看秦霜的脸,不可置信地问:“看书多了怎么会心情不好呢?……怎么就会心情不好呢?你爹我有时候读上一个好句,能高兴的我喟叹一天。你竟然会不高兴?”

秦霜说:“……什么好句我反正是体会不到,我就是觉得书里面写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惨。

人活着真麻烦,不如植物来的简单,省心,还好看。不管是什么植物,种下什么种子就长什么样,从来不会萝卜变了白菜。也不会白萝卜长着长着就成黄萝卜了。

不像人,好人不一定一直是好人,坏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坏人,看着人家长的模样,听着说话都不一定能猜出他到底是黑心还是白心……”

刘棠听着听着,就半张着嘴巴愣在了原地,而秦霜已经边走边说,穿过了这片花海,到了田埂上了。

秦霜转过头来,脸上无精打采的,跟刚刚在花田里完全不是一个情绪。刘棠心想,看样子她是说真的,不是别人谁教她的话。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刚认识几个字,怎么就有了这种厌世的感慨了?

他三步合做两步地上了田埂,低着头问秦霜:“你娘让你看的什么书?”

“秦家的家谱啊……”秦霜仰着脸说。

秦家的家谱,原来就是那个当初大长老当做秘密,嘱咐秦承庆不要给他看的书。

“除了秦家的家谱,你还看什么?”刘棠又问。

“没了……娘说,要是能将家谱上的字都认全了就足够用了。”

刘棠气的不打一出来,急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他想要去跟秦承庆理论,可是转了身子又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无所谓吗? 不为其他,他们吵的架已经够多了。从来没有结果,只会越吵彼此越厌烦。他都打算离开了,何必再找她吵一架呢?

刘棠又站在了秦霜的跟前,看着她认真地说:“跟爹下山,爹带你看好故事,让人高兴的故事,带着你读好诗好句,咱们不在秦园受这个迫害了!”

秦霜仰着脸,苦着表情说:“哎呀爹……你为什么非要我跟着你读书呢?我不喜欢读书啊!我就不知道读书有什么好的,难不成我多看一看,那书上的字还能多长出一个来吗?”

刘棠一滞,心想这孩子真是魔怔了,怎么说什么都跟庄稼有关似的?

他愣了会儿说:“啊……对啊!你要是读了书,你写,你可以把你的所思和感悟写下来,这何止是多了一个字,多了成千上万不止啊。你想多多少就多多少!”

秦霜更加地无语了,她咧着嘴歪到了一边:“哈!……这不就是秦家家谱之我篇吗?我何必折腾这些,我在秦园呆着挺好的,家谱也不用我写,每逢大事就添一笔,不耽误。”

刘棠气的冒烟,他脸望着天,喃喃咒骂道:“真是气死我了,好好的孩子养的鼠目寸光!这世上的书何其多,何其的瑰丽宏大,怎么就让孩子只知道家谱呢?!”

秦霜依旧苦着脸看着自己的亲爹,像是看一个不讲理的人似的,劝说道:“爹……这事情的根儿,不在于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书,在于它即便有再多的书,我也不感兴趣。”

刘棠大声说道:“你小孩子懂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下山看看,但凡是种地的,都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出力气的人,你怎么能跟那些人一样呢?你是我刘棠的女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秦霜虽然小,但是也听出了他这些话里的鄙视意思,她生气了,瞪着眼睛说:“让你种你还不会呢……爹爹你自管高去,我又没拦着你!”

说罢就气哼哼地跑了。

后来又过了两日,秦霜刚刚忘记了前头的嫌隙。刘棠就又开始了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

那时秦霜因为在田间忙活着浇水,耽误了晚饭。等她回来吃饭的时候,就剩她自己了,秦承庆给她热了饭菜,就离开了。刘棠逮住了机会,坐在秦霜的对面,一边看她吃饭,一边心疼的说:

“霜儿……你做这些多苦啊,跟爹爹下山去,爹给你找两个丫鬟伺候你,你要是喜欢种地,你就在一旁看着她们干,指挥一二。那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秦霜不由地翻了个白眼,自从她爹这次回来之后,真是不停的用各种言辞劝说她跟他下山,她听得都厌烦了,他说得倒不厌烦。

“爹……我要是找两个人替你读书,你就也不用辛苦了,你愿意吗?”秦霜反问。

“这哪能一样呢?!”刘棠气地说。

“怎么不一样?对于我来说,种地就跟你读书一样有趣,你不让我做,还找人替我做,那我做什么?干活着等死?”

刘棠快要哭了,拍了下腿,唉声叹气地说:“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都说不清了。我就不明白!那种地又累又脏的,到底是有什么有趣,这天底下还有人当吃苦为有趣的?孩子,你是不是傻?”

“我愿意!爹……您就别劝了,再劝,我就要告诉娘了,说你天天撺掇我跟你下山!”

刘棠身形僵硬了一下,他还没有跟秦承庆说自己的想法:他准备和离。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们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当初又是两情相悦在一起的。

提和离,真的很难。

刘棠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软了下来,发愁地说:“霜儿,你知道吗,爹在秦园呆着,实在是憋屈,待不下去,可是爹又想跟你在一起,你就跟爹爹下山不好吗?就当是照顾爹吧……”

他这两句话说的极为的可怜凄苦,与平时他那种端着读书人的傲气样子完全不同。秦霜虽然不能全懂他的心情,但是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她的双手捧着碗,看着他不动了,心里不自觉地就有些内疚。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爹……你为什么待不下去?”

刘棠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解释他的处境和心情。过了一会儿,他说:“就是因为呆在这里不高兴……”

“那为什么会不高兴?我就挺高兴的……”秦霜一双水汪汪地眼睛闪着光,满是疑惑。

刘棠又沉默了一会儿,解释说:“因为爹喜欢读书,但是秦园里没有读书人,也没有书……”

秦霜听了这个话,立马就懂了,恍然地说:“那就跟我喜欢种地,但是咱们以前的家没有地可以种一样。”

刘棠真是累了,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无奈地纠正她:“有地的,只不过不多,以前都是你娘在种……”

“反正我是没见过,我不信。”秦霜说。

“你当时还小呢,能记得什么?”

“记得一两件事情,记得可清楚了,我还记得舅舅的长相……”

刘棠听见她提起了秦承庆的哥哥秦启瑞,脸色又坏了些。看孩子的表情,估计关于那人的记忆是好的。可是对于他来说,要是数仇人的话,秦启瑞得排第一,恨得牙痒痒的那种。

刘棠抬了抬额头,吐出了一口闷气,看着秦霜说道:“霜儿……你是个女孩子,旁人家的女子都养的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身穿绫罗绸缎,平时里看书抚琴,陶冶情操。

爹怎么忍心看你在这里受苦呢?以前爹没有本事,只能在街上给人写书信牌匾的挣些散碎银子,没办法让你过好日子也就罢了。

如今爹爹已经有了功名,不久上头就会派官下来,做一县父母。爹有俸禄,有宅子,想要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娘是大人,她的想法跟我不一样,她不愿意,就算了。可是你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见识过。这事情不能让你自己做主……

要不是怕秦园的人拦着不让走,我说不得早就强拽着你下山了。等你下了山,见一见旁人过的日子,你就不觉得自己现在过的好了。就会知道,其实爹爹是对的。”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爹……我觉得我是懂的,只是你不懂我罢了……我也不懂你……”

刘棠也看着她,看着孩子的眼睛,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长久的对视之后,刘棠沉重地问:“霜儿,你要是呆在秦园,不跟爹爹走……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也无所谓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天作之合 秦霜捧着碗没有说话,看着对面这个清瘦的、留着一把好看的山羊胡子的人。

娘说,自己的眼睛很像他,圆圆的,里面闪着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善良。可是这个时候他用最认真的眼神,问她这么一个冷血的问题的时候,她觉得对面这个人很坏,并不像是自己的父亲。

旁人的父亲都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可是她印象里的父亲总是在强迫,或者是试图强迫她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这其实没什么,只要她不答应就行了。

可是他现在却拿抛弃她做威胁,要不然,她放弃自己的心意,按照他说的做,要不然以后就再也不相见了。

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用这么可怜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让她选,还用这样的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是希望她选什么?难道当爹的都这么希望自己的女儿不开心的吗?

总不是想要听自己对他说,我无所谓的吧……

“无所谓,反正爹爹走了一年,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秦霜瞪着眼睛气狠狠地说。

刘棠先是怔了一下,眼神慌乱地晃了晃。下一刻,他心中的痛苦、失望、委屈、孤独都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初秦启瑞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说“你拦不住的……”

拦不住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刘棠苦涩的笑着,说,“好,很好,你是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姓了秦了。从前咱们是一家人,可是自从上了秦园之后,就不是了。是我自己傻,始终做着白日梦,梦想着咱们一家三口能回到从前,可是实际上你们早就不稀罕了。”

刘棠耷拉着肩膀,精神委顿地站了起来,口中喃喃道:“是啊……你们都是姓秦的,整个秦园都是姓秦的,我一个姓刘的外人,何必呆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说着他就走出了房门。

秦霜看着她爹这样,有些慌了。刚才说的,只是自己的气话,是因为不高兴,故意说出来气他的。可是此时见他真的生气了,伤心了,她才后悔了起来,坐立不安,不知道怎么弥补。

她放在桌子上抱着碗的双手不安的动了动手指,嘴唇张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就这么看着他走出去了。

第二天,刘棠又收拾了包裹走了。他这次说了,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承庆牵着秦霜的手站在山门口,一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时候是夏天,早上天很早就亮了,空气中还能闻到好闻的花香,鸟儿也在欢快地叫着,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秦霜却愣愣地看着他爹潇洒远离的背影,看着他走的极快,一步也没有回头。

那时候是她头一次感受到,亲眼看着自己慢慢的失去一件重要的东西,却无能无力是什么感觉。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爹逐渐了变成了道路上一团移动着的模糊影子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抬头问秦承庆:

“娘……爹说,永远都不见我了,是说着玩的吧?”

秦承庆本来神情萧索地望着远处,跟秦霜一样看着那个离去的人漠然不语,此时听到了秦霜的问话,却突然哭了出来,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

至此,秦霜终于明白,她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

……

白府中,在前院做客的男人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个时候终于有人看见阮世安跟在他们的后面往回走,于是惊讶地问:

“哎……阮公子,我们进去的时候没看见有你啊?你从哪进去的?”

阮世安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直接翻墙进了别人家的后院,怎么说也不好听。

黑山见阮世安的表情为难,正想要开口的时候,白员外从后头走了过来,淡淡地说道:“他是习武之人,事出有急,翻墙进去的,比咱们都早到。”

人们一听,都纷纷转过头来看着阮世安,像是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似的,直看的阮世安脸皮子发热。

“……这么高的墙,说翻就翻了?”

“那真是厉害了……说明阮公子还是文武奇才……”

“就是没用对地方,后院一个老鼠,阮公子翻墙过去,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哈哈哈……”

白员外愁眉苦脸地在一旁替着阮世安解围:“幸亏是老鼠,要是真是有什么歹人,悔之晚矣。咱们不也是吓的往后头跑吗?”

白员外对着阮世安抱拳作揖,郑重地说:“多谢阮公子侠义心肠,心中惦念我家人命,及时出手。”

这句话在阮世安听来,很难不理解出别的意思,比如,讽刺他阮世安冷血见死不救,再比如,是提前谢过他救出白素元的事情。

白素元他还没答应救。白员外事先就先谢过了,他好意思不救吗?

“伯父客气了……”阮世安恭敬地还了礼。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前院,有人突然对着白员外起哄道:“哎……白员外,我看着阮公子好啊,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不如将你家女儿许配给他,岂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白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黑了,他尴尬地笑了笑,为难地说:“……我们家小门小户的,不般配。你这么说,岂不是白白的让人家阮公子为难?咱们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专门难为小辈呢?”

“哎……白员外,你这话可不像是你啊,你还是小门小户,那我们这些人成什么了?再说了,人家阮公子还没说话呢。”

那人说着就返回来凑到了阮世安的身边,说道:“白家姑娘温柔贤淑,模样也是一等一的,不比你们京城的姑娘差,你要是见了你肯定愿意。”

这人说的热情,好像白家姑娘是他家的女儿似的一顿夸奖。按照道理说,男人们都不会关心儿女的嫁娶婚事,一般都是后宅的妇人们热衷此事。

一来是因为妇人们好在一起聊些各个家宅里的生活琐事,谁家有几口人,兄弟姐妹的关系如何,有什么嫌隙龌龊,都能在闲聊中窥得一二,对彼此家里的孩子秉性也能知道些。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利在何处 二来,也是因为妇人们心疼儿女,对婚事比男人们更加的操心慎重。

所以当这个人这么罕见的热情起哄地时候,不只是白员外,连阮世安都从他那兴奋的眼光中看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种幸灾乐祸从何处来,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了。

是因为白素元不明不白的遭了绑架,虽然白家宣称完好无损的救了回来,只是受了些惊吓。

可是好事之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自然的臆想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可能白素元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在说亲的时候尤其的重要。之所以这人这么热情地向阮世安这个“外地人”,这么费力的推荐白家姑娘,其潜台词无不是在说,在远山县,白家姑娘很难嫁的出去。

阮世安想到此处,对眼前这个人一脸兴奋的模样厌恶了起来,只是用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渐渐地就心虚的移开了眼睛,尴尬地自说自话道:“……咳咳,你看,还害羞了,不说话了……”

黑山一直跟在阮世安的身后,因为了解,自然知道阮世安此时不高兴了,一改刚刚那谦逊有礼的模样,整个人又开始变成了黑市中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种怎么形容?……别看他脸上不见生气的表情,可是他看着你,眼睛里从来就没有你这个人,就像是看着一棵草,一块石头似的。

被他看着的人,心里面绝对不会好受——会胆怯,脊背发毛,浑身不舒服。

至于阮世安为什么生气,黑山也猜到了一点对面这个人的龌龊心思,胆敢拿着掌舵开涮是一回事,恐怕也有为白姑娘鸣不平的意思吧。

等等……难道他家掌舵真的是个风流浪荡子?刚刚在院墙那头还紧张地喊秦霜的名字呢?现在又为了白家姑娘打抱不平?……不会吧?

黑山不由地偷偷得多看了阮世安几眼。

其实阮世安心中更多的是对这样一种人性的失望和鄙视,当然,也有一点点是因为秦霜。

秦霜也被绑架过,跟白素元一样。他不喜欢旁人这么臆想秦霜。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被绑架的姑娘有什么不幸,也比那些心里肮脏的人干净。

阮世安一不说话。周围那些起哄的人一下子觉出了这样一个看着好看,善良的年轻人其实是有脾气的,而且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好说话,好欺负。

而白员外此时心中的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女儿的婚事和清白名声当然也是他心里面的疤,可是现如今他要考虑的是女儿的性命,这些事情还顾不上想罢了。

谁知这不开眼的人突然提了起来,这么明显的暗示和幸灾乐祸,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明白。心里面顿时又气又怒。可是明面上又不能反驳人家什么。

毕竟人家明面上什么不客气的话也没说啊,而且还将白素元狠狠的夸赞了一番。他要是翻脸质问,那不是自己“心虚多想、无理取闹”吗?

正在苦闷时,那人被阮世安这样一个无言的软钉子给闹的没脸无趣,他心里面瞬间就痛快了许多,忍不住就对阮世安生出了感激之情。

再然后,就觉得阮世安这个人更加的是个迷了。

你要是说他是个好人,可是他掌管着最没有底线的黑市,还杀人不眨眼。可是你要说他是个坏人呢?他碰见别人有难,会着急的翻墙去救,碰见有人心思龌龊出言不逊,他也会明明白白的不认同不高兴。

这两种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说,是因为他白理善见过的坏人太少。其实那些看着杀人不眨眼的坏人,其实本来就是像阮世安这样的吗?

白员外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又看了看一直跟在阮世安身后的那个护卫,好像是叫黑山的。见他也是平常人的样子,并不比旁的长得更加的凶神恶煞,看脾气也是正常人的脾气。

他更加的肯定了自己这一猜想。

是么,自古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坏人脸上都写着“坏”字,说一句话就让人知道他不是好人,这世间的事情早就简单了。

可是白员外依旧叹了口气,他还是觉得阮世安这么一个人,竟然误入歧途,实在是可惜。明明他可以做个好人的,也做的来的……

……

……

本来就因为变故离了席,这么一闹,众人更是扫了兴致,后来就在席上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告辞走了。

阮世安自然留在了最后。

跟阮世安相处了这么一会儿,白员外突然相信刚刚黑山所说的,阮世安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的,更不会随便杀了他的女儿,而且,很有可能根本不会杀的。

至于这一点要细说起来,他也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个判断过于天真。可是奈何,他就是忍不住的对阮世安多了许多的信任来。

于是在众人都走了之后,他最后问了阮世安一个问题:“软掌舵,我听说,黑市中人皆是为利而动。刚刚听阮公子的提议,我请阮公子替我救出我家女儿素元。阮公子提出的交换条件却是对小女白彩元的处置权,不论生死。

我有一事不明,如果是为了救素元不得不对彩元使出些手段,那这等于阮公子什么都没要,白白的帮了我。……恕我愚钝,这事情,对阮公子的利在何处?”

白员外这么一问,连黑山都有些懵了。他不由地同样用疑惑的表情看向了阮世安。

阮世安想了一瞬,平静地说道:“自然是为了查明幕后黑手。上次的绑架,我黑市背了不白之冤,要不是我及时制止,此时后果就不知道如何了。”

白员外一脸的迷茫,好像在说:“刘棠都不敢动黑市,似乎并不存在什么严重的后果。”

阮世安看出了他的疑问,接着解释道:“虽然说,如今黑市和官府共存。可是,官府不找黑市的麻烦也就罢了。若是黑市的人敢主动去挑衙门的不是,那就是往朝廷的脸上蹬一脚鞋印子,朝廷不会饶了我们的。朝廷要是下了狠心要除了黑市,不过就是派一支军队的事情,轻而易举……白员外,你说,这个事情,严重不严重?”

白员外恍然大悟,当时要是秦霜真的出了事。刘棠定然会直接上书朝廷,一个黑市敢公然绑架县官的家眷并做要挟……这明显不把当今朝廷设置的县府放在眼里,朝廷不会容忍的。

他不禁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各怀心思 白员外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之所以要找阮世安帮忙,不就是看中了他和那些绑匪有过节,相信阮世安绝不会轻易饶了那些人么?这不是与自己预料的一样,正中下怀吗?

白员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相信你。我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阮世安认真地望着他:“白员外可要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情,若是反悔,不要怪我不打招呼就翻脸了。”

白员外不自觉地就抖了一下,“不打招呼”这几个字,在白素元的书信之中出现过,尤其的令人印象深刻。因为就是形容阮世安的行事风格的。

此刻再配合着此人就在眼前,如玉般的长相……当时白素元心中的惊惧感觉,白员外简直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会的,还请阮公子切莫要……”莫要什么他又说不出来,刚刚才答应的生死不论,此时就反悔是不是太不合适了……

可是答应了他,就有可能将全家的处境拖出泥潭,要是不答应……他自己是真没什么办法。

白员外认了命,不再挣扎了,叹了口气就算作罢。

阮世安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于是将双手放在了两边的椅子扶手上,意态悠闲地说:“那就请白员外将白彩元叫过来吧。”

白员外一听,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地说:“现……现在?”

阮世安抬眼看着他,反问:“难不成白员外是想让阮某派人夜探白府?”

白员外更加地慌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了,我这就去叫。”说罢就起了身,走到了房门外,让下人去给白彩元传话。

而在此时,后院的人也一并走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了白家人和秦霜母女,还有另外一个白家要好的邻居在一起说话。

说的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可是在场的人,恐怕除了那个兴致勃勃地邻居无知无觉地说的不亦乐乎,对于其他的人来说,都是煎熬。

秦承庆自然是不喜欢的,他们说的都是附近谁家的谁家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情,谁和谁又吵架了之类的。

倒不是秦承庆多么与众不同,不爱听这些。只是她一直在秦园住,秦园单独在城外偏居一隅,在县城里,除了白家和几个对秦园物产有需要的商铺之外,基本就没有什么人际来往。

所以现在她们聊天说的那些个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而且本来这种小县城里都是世代居住在此地的人,经过多年的姻亲关系,其中的人物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比如谁是谁的娘舅,谁又是谁的远房侄子,谁又是谁的二姨母……

所以听起来好像故事热闹的很,可是在秦承庆的耳朵里,就跟听天书似的,话都听的清楚,可惜就是听不懂。

要不是怕在前院再遇见阮世安,她早就带着秦霜走了。所以秦承庆也只能心不在焉地陪着笑脸,时不时地应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装作正常聊天的样子。

而秦霜呢……秦霜本来想着下山来,终于可以跟白素元好好的聊聊天说说话,可是谁知道现在跟白素元说话这么累呢?

她心里面失望加上失落,尴尬地坐在“白素元”的身边,伸着脖子看着大人们在说话的样子,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其实整个心思早就飞到秦园里了,惦记着她的那些培育起来的番薯苗苗,也不知道移植下去的那些,都活了没有……

而“白素元”更是煎熬了,本来以为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再挑拨秦霜记恨秦园见死不救,探得秦园秘宝的秘密肯定一如反掌。谁知道这一天多了这么多拦路使绊的不说,最后还让秦霜对她生了嫌隙,她里头又急又躁,还对这些人恨的牙痒痒。

也就是她现在的身份不能让她做什么,要不然心中这么烦,还得强迫着自己坐在这里听这些傻了吧唧的废话,她早就动手了。所以她表面上虽然已经极力的在克制了,可是依旧轻蹙着眉头有些不耐烦。

而白夫人也没有多认真地听邻居的讲话,因为她满心都在想,秦霜他们母女两个,怎么还不走呢?

正在此时,前头的人来传话:“老爷唤咱家姑娘了,说是有事情跟她说。”

白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白彩元说:“小元,你爹唤你呢,快去吧。”只要能将白彩元和秦霜分开,她才能放心。

白彩元本来也就待不住了,巴不得离开,于是站起来问:“他在哪呢?”

“老爷在前厅……”丫鬟说。

白彩元听完,直接就走了。一点也没有跟在场的人打招呼。秦霜皱了皱眉头,这行为跟以前太不像了。以前的白素元从来都是端庄有礼的,礼数周全就是白素元一贯的行为方式。

像现在这么随意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她。

而秦承庆却拦住了那传话的丫鬟,问:“……前头的客人都走了么?”

丫鬟俯身应答到:“还有一对主仆未离开,其他人都走了。”

秦承庆有所预感地问:“不会是……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吧?”

那丫鬟看了白夫人一眼,见白夫人并没有什么表示,于是继续回答道:“是……”

秦承庆顿时翻了个白眼,又坐回了座位上。

白夫人见她这般问,又这个表情,自然猜到了一二,问:“怎么了?”

秦承庆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有些嫌隙,怕见着了尴尬。”

其实她心里面想的是:她女儿刚刚抓着老鼠朝着阮世安挥手的样子,已经够傻了。要是再见几面,恐怕她的魂儿都能给勾没了……

那邻居用一种意味深长地笑,瞥了一眼秦承庆说道:“白衣公子,今日里穿白衣的年轻公子,恐怕就只有跳墙头的那一个了吧?我当时可是听的清楚,那公子可是叫秦霜的名字来着……”

本来秦霜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就是唤了一下名字么,谁还没有唤过谁的名字,可是经她用这么一种表情,再用这么暧昧的语气一说,顿时就感觉不一样了,秦霜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当时阮世安在人群之后,望着她的样子,脸不自觉地就红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抚摸 秦承庆动了动嘴,想要反驳来着,可是眼睛偏到一边,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听那邻居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其实秦家主担心什么,我懂……那公子长得模样好,就他刚刚露的那一下脸,不知道当时多少小媳妇和姑娘都看傻了眼睛,直勾勾的……

看那样子,家世肯定也不会差,还会武艺,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他认识你们秦家姑娘,又很上心,要是旁的人家,恐怕觉得这是一件极好的姻缘,乐的嘴都要合不拢了。

可是秦家不同啊,你们秦霜,是要招入赘婿的。那公子明显是不可能当入赘女婿的人,不仅当不了入赘婿,万一将你们秦家的独苗苗再给拐走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那邻居顿了一下,得意的侧着脸问秦承庆道:“我说的对不对,秦家主?”

秦承庆听完,又没好气地看了秦霜一眼,心想,虽然不全对,但是大差不离!于是很是爽快地点了下头,说:“对!”

秦霜郁闷地翻了个白眼,吐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抚着额头,顺势遮着自己这张脸皮,就再也没有抬过头。

丢她人的是自己的亲娘,还能怎么办?

……

……

白彩元没有多想,就直接进了前厅,刚刚跨过了门槛,才看见除了白员外之外,还有阮世安在场。

她顿时愣在了当地,警惕地看着阮世安。阮世安也扭过头看向了她。

白彩元压制住自己不详的预感,想要装作白素元的害羞样子,走上前去见礼。可是她低着头缓慢地走了两步,就明显地感觉到白员外情绪的不正常,还有阮世安那凌厉的逼视。

几乎是顷刻间,她脑中危机大作,扭身便跑,想要推门逃出去。

“黑山!”阮世安的声音一出。黑山就飞身前去,一下子翻到了白彩元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顺势就开打。

白彩元抵挡了不过三招就被黑山拽着手腕,掐着后脖颈子跪在了地上。

她惊恐至极,对着白员外叫道:“爹!爹!你不管我吗?!”

白员外自然是慌了,他哭丧着脸站在前厅的靠里头,站在椅子边,扶着旁边的桌案,手臂发抖,腿脚发软,要倒又硬撑着不坐。可是他看了眼阮世安脸上的那种冷漠的表情,却又不敢说话。

阮世安见白素元已经被制住了,没有说话,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的长相,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白皙,轻轻地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白彩元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如果说她先入为主的对阮世安这个敌人产生了恐惧之心,自动忽略了他的姿容。

那当她看着阮世安那张如玉般无暇的脸近在咫尺,看见他那皮肤和五官,即便是离的这么近看,也很惊艳的时候,她就已经忘记了阮世安的危险,心中只有惊叹和震撼。

而当他又这么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容貌,那目光似水般温柔,又如月光般干净。好像此刻在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她很重要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而当他伸出了手,那虚掩的手指,指腹轻轻地触摸到她脸颊上的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已经烧的红透了,连喘息都觉得困难了些。

白彩元被阮世安的这一举动羞的满面通红,春心萌动。而这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就吓坏了。

白员外惊恐地看着阮世安的举动,心中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后悔自己看错了人——这厮!不会就是个贪图美色的下流痞子,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假象吧!

“我被骗了!我被骗了!”白员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在心中不甘地嘶吼着。

而黑山呢,则一边押着白彩元的脖子,一边用惊掉了下巴的样子看着阮世安。心中乱想:

这是什么情况?不会是阮世安也有一个孪生兄弟,此时的人不是他?

他这是干什么?他家掌舵难道是一朝开了窍,突然就从清心寡欲的和尚变成了花心萝卜了?

而阮世安对周遭人的震动毫无知觉一般,站起了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意态闲适地问:

“你们领头的人,是不是不太聪明?”

白彩元本来荡漾的春心,在听到这一声问的时候,很快就消散了。他是他们的敌人来着,怎么能忘了?这是要死啊!

“你什么意思?”白彩元脸上的羞红还没有退,但是看着阮世安的眼神也警惕了起来。

阮世安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若有似无的笑,略微带着嘲讽的意味,说:“你的脸又不是人皮面具做的,既然是真正的白家姑娘,直接认了亲,大大方方的住进来岂不是方便?何必要冒充自己的双生姐妹?

……实话说,你们真的不像,秦霜不是傻子,你装成白素元的样子和她见不了两面,就穿帮了,何苦呢?”

黑山和白员外这才知道,原来刚才是误会,他那举动是为了确认白彩元的脸是不是假的。

……黑山和白员外还同时松了一口气。

白彩元听了这话却愣住了。以现在的情况看,确实是这样,与其冒充着,还不如直接以本人的身份跟秦霜接触更加的妥帖些,也不至于让秦霜怀疑抵触。

可是……他们怎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来着?

白彩元想了一会儿,终于理清楚了事情经过,怒道:“要不是你从中阻挠,我们早先的计划早就成功了,何苦现在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刚刚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太多了,对方还没有逼问,她就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做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白员外在这里,明显就是他告诉了阮世安,两人一起联合起来对付她。那她的事情,恐怕早就暴露了,她即便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此处,她恨恨地瞪了白员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给咬死一般。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威胁 阮世安轻笑了一下,说:“确实是我坏了你们的好事,不过,我有句话要提醒你,你们的计划是让黑市替你们顶罪。莫不是还希望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就此放了你们?”

黑山瞧了一眼阮世安的脸,心想: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本来也没准备计较的,当时人都杀干净了。现在不知道为何,又热心的计较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秦园的少主秦霜吗?可是又总感觉不像。

白彩元又是一愣,警惕地问:“你要如何?”

“不如何……”阮世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按在扶手上说,“我还有些东西不清楚,所以具体怎么做还没想好。白姑娘告诉我呀,我看看你要说什么,再来决定我要不要放过你们……”

白彩元依旧被黑山控制着跪在地上,她尽量仰着头看着阮世安,眼睛中冒着火,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对着白员外喊道:

“你叫人进来救我,把他赶走,要不然你女儿白素元就没命了,你听到没有!”

白员外听到白素元的名字,又慌了,紧张地看了眼阮世安,刚要阻拦,就听黑山怒道:“小丫头糊涂着呢!你脖子还在我手里掐着呢,再不老实,先死的就是你!”说着手上就使了些劲,直掐的白彩元惨叫了一声。

“啊……”白彩元一下子疼的哭了起来,再加上害怕,顿时泪流满面,“饶了我,我错了,我说……”

白员外听见她的惨叫心中不忍,强咬着牙才让自己没出声。而且想起来也心酸至极,孩子丢失在外头,跟父母没感情,没信任,也没指望。若是是素元处在此种情景,她一定哭喊着让爹爹救她,而不是威胁他。

阮世安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白素元哭的可怜兮兮地,抬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阮世安,极尽示弱,讨好一样的问:“公子想听什么,我都说……只求公子不要杀了我。”

阮世安思索了一下,问:“我听孙由大公子说,你们是军中之人,军中人,不为皇帝开疆拓土,稳定边疆,跑到远山县这闭塞贫瘠之地绑架勒索,总该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吧。”

白彩元一听,顿时愣住了,孙由说的?难道是谁口风不严露了他们的身份?这下可遭了,老大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掩藏他们的身份来历,谁知道现在已经透的哪里都是了?

她不敢否认,怕阮世安直接不给余地的将她杀了。

可是她也不敢承认,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能因为她毁了,到时候她什么也得不到不说,恐怕还要以命谢罪。

“我只是他们找来替代白素元的人选,他们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从京城来的……”白彩元用极为顺从的语气说,与刚开始的那骨子嚣张气焰判若两人。

她怕阮世安识破了,话说的一半真一半假。

阮世安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似笑非笑,手肘支在两边的扶手上,双手交握与胸前,问:“你只是他们找来的替身,本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后来知道了自己是白家的姑娘,不想着与亲人相认,坐享荣华富贵,却依旧选择这么忠心的替他们卖命……真是可歌可叹啊。”

白彩元的瞳孔震动,身子抖了一下,犹豫了半晌圆到:“他们将我丢了,让我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不愿意与他们相认,不行吗?!”

阮世安没有那个心情再与她的谎言纠缠下去,说道:“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做不了主,你回去跟你们老大说,他要做的事情,我可以帮他做。”

白员外和黑山又傻了……震惊地看向阮世安。

只听阮世安接着说:“条件是他得找出一个人来去官府认罪,彻底洗清黑市的罪名。他若是不答应,也很简单,我就与官府联手对付你们。这第一件事情么,就是让秦园的少主小心你这个假的白素元。”

阮世安将眼光投向一边,看着外边,说:“不过估计不用我说,她现在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白彩元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看着阮世安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阮世安对着黑山说道:“放了她……”

黑山有些懵怔地松开了白彩元,而白彩元却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一样,。

阮世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说:“走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这种事情,你不需要跟你们的老大商量么?还是说……准备死在我手上?”

白彩元一听,瞬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就往门外走,阮世安那清和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还想要继续,就将白素元放回来,再安排一场认亲,你好好的以自己该有的身份行动。”

白彩元转过头来看了阮世安一眼,哆嗦着说:“白素元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会告诉秦霜,会坏事的。”

阮世安转而对着白员外问:“白员外,你女儿白素元孝顺吗?”

白员外根本就没想阮世安为何会这么问,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素元,整个人都伤感起来,慰藉地说:“孝顺啊,素元从小就懂事,因为太懂事了……才会害的她走到如今的地步。”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阮世安无动于衷地转过头来对着白彩元说:“跟她说,要是想要她爹娘平安,就不要乱说话,要不然我会杀了他们。”

他脸上没有什么阴毒的表情,甚至那双眼睛还很干净,语气稀松平常,好似说的是今天吃了一顿饭一样简单。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将阮世安的这个话当做是开玩笑。尤其是知道了他的行事风格之后,此时看他这个样子,只会让人感受到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白彩元只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直竖,眼前这个人即便长的再好看,她心里面也只想到了两个字——疯子。

她推开门,直接就跑了出去。

白员外已经被阮世安刚刚说的话给吓到了,他见白彩元就这么跑了之后,心中既慌张又懊悔。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怎么办 一个女儿没有救出来就罢了,这连另外一个女儿也给吓跑了。这怎么办?怎么办?可是他又不敢上前去跟阮世安质问,脚步往前又退回来,转了两圈之后,才颤颤巍巍地问阮世安:

“阮掌舵……你……你倒底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说要帮着我救女儿出来,都是骗我的不成?”

阮世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门外边说:“我骗你做什么?刚刚不是说了么,让他们将白素元给带过来。”

白员外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的背影问:“你这么说,她就会将人带回来吗?我们都劝了她好几回了都没用……她……她……没有那么听话,况且他也做不了主啊!”

阮世安不耐烦的侧了一下脸,说:“白员外,只要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不反悔,我答应了你的事情自然就能做到,结果如何,看你了。”

说完就抬步走了。

白员外在屋子里急地团团转,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是万万都没想到的!一个仆役从外头跑了进来,惊慌地对着白员外说道:“老爷,姑娘突然出门了,可是转过了街角就不见了!”

白员外事先就跟门房说过,要是见“白素元”出门,一定要禀报他。他本来是准备跟踪她看看白素元被藏在哪里的。

如今……

“我让她出门的,你别管了……”白员外只能苦着脸说。

那仆役奇怪地看了眼白员外,最终什么都没说,就下去了。

……

……

白府门外本来就有人一直在暗中接应白彩元,要不然她怎么给同伙传递消息,接收命令?

白素元一路上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的出了白府的大门,直奔着那接应地点而去。

等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起来,她连忙说道:“我要见老大……”

车厢里面空无一人,外头正在驾车的车夫有些不悦地说:“真儿姑娘……老大有令,为了防止你被人跟踪,在白府的这段日子,不能见他。”

“可是……黑市的当家人阮世安什么都知道了。他现在控制着白理善,我们的原定计划没有用了!”

那驾车的年轻男子一听,眼神晃动了一下,立马转过头来,将脸贴着马车的边缘往后看,看完左边又看右边,在确认了没有人跟踪之后,他甩了一下驾车的马鞭,马儿在街上快速的跑了起来。

那车绕过了半个城,终于在一处宅院的门口停了下来。车夫下了车,眼睛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宅院是新建的,较为偏僻,很冷清,左右看看都不见有行人来往。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递给了白素元,让她遮着脸。

两人一起走到了宅院门前,车夫敲了敲门。开门的小厮一见是他,也没有问话,直接就让他们进来了。

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合上。

院子里空旷,地上到处都是泥土新翻的痕迹,有几处随意的摆放的石头做隔断。大差不差的是个意思。从这个院子里看,都能知道这个院子的主人,对于住宅的要求似乎不怎么讲究,哪里哪里都透着粗糙和凑合……

两人一路上被人引着进了书房。

白彩元才将斗笠拿了下来。书房里没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才走了进来,脸上留着粗浅的胡茬子,一侧的鬓角上有几根白头发。

他一见白彩元,就不满地说道:“有什么事情,先传消息再做决定,怎么擅自做主跑到了这里来!”

白彩元苦着脸说道:“我今天被阮世安抓了!现在连白理善就听他的使唤,他让我给你带话,要不然就直接杀了我。”

她皱着眉头说,但是见到老大的表情很是冷漠,甚至有点点轻视她的意思,她立马加了一句说道:“我死了倒还是其次,但是我怕我死了之后,咱们的计划不明不白就这么黄了,怎么我也得先将内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们,防止耽误了正事。”

那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听了这话,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坐到了桌子后面,问:“确定没有人跟踪?”

“确定,来得一路上我跟老六都看了好几遍了。”白彩元连忙肯定地说。

“那说罢,什么话……”老大问。

白彩元回想起刚刚的遭遇,依旧心有余悸,她往前走了一步,瞳孔晃动了一下,惊恐地说:“他说,咱们要做的事情,他可以帮忙,但是有一点,要咱们找一个替罪羊出来,彻底洗清黑市绑架秦霜的嫌疑。还说,要是不答应,他就帮助官府对付我们……老大,怎么办?”

老大瞪着眼睛看了白彩元一会儿,怒道:“他凑什么热闹,我们不用他帮,只要他不捣乱就成了!洗清嫌疑,他现在有个屁的嫌疑!要不是他,我们都不可能被动到如今的地步!”

白彩元想了想说:“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我有个法子,既然他找咱们的麻烦,不如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他不是很是在意黑市的罪名吗?咱们就派人去官府告状……

不,由我这个苦主直接去官府告状,就说绑架秦霜的事情,他就是主谋,我白素元是被逼的。

到时候,刘棠那个人,一定会相信我这个白家的姑娘。那阮世安就是有口难辨。让官府的人替咱们拖住他。”

老大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想着这不失为一个思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思索了一圈之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白彩元不甘心地问。

老大背对着她,愁苦地说:“咱们的事情越拖,就有暴露的风险,你不知道,陛下,一直在暗中监视着秦园的一举一动。秦霜被绑架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去。到时候咱们就更被动了……现在哪里还有时间跟阮世安对着干?

他是好惹的么?找人陷害他?现在陷害他,他能不知道是谁做的吗?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咱们正事干不成,恐怕剩下的这些人手都要被他缠住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我怎么没想到 “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按照他的意思做吗?”白彩元听到自己的计策被否定,心中很是失望。

老大转过身来,往椅子上一坐,问:“你先说,你今天见了秦霜,可有收获?”

白彩元一听秦霜的名字,就气急败坏地说:“那个秦霜,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蠢还是个天生的圣人!我跟她讲明白了秦园对她见死不救,秦承庆摆明了为了秘宝连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不要。可她一点没有知觉自己该不甘,该生气,反而一口咬定了不是秦园不想救她,而是秦园没有秘宝!”

老大伸出手按住了桌子,疲惫而又无语地叹了口气,仰天道:“一筹莫展,真是一筹莫展……本来以为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却事事出乎意料,这些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信心满满地揽下这个差事,这可比打仗难多了,完全让人摸不见头脑,哎!”

白彩元也沉默了,她绞尽脑汁,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今天在宴会上,说起了秦霜要招入赘婿的事情,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试试……”

老大伸出手指点着桌子:“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咱们没有时间了,要速战速决!”

白彩元撅了下嘴:“那只能直接去秦园偷了,既然是秘宝,必有异象,保管的肯定也更加的严密,咱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直接找出来。”

“哼!”谁知老大冷笑一声,着仰天道,“这笨法子我们早就试过了,半夜上的山,转到了天亮,根本就没出了那山脚下的树林子。这才知道,秦园为何没有围墙?因为他们种的树就是迷魂阵,再配合各处巡逻的黑衣护卫,想要偷偷地上山,进到秦园的主园里,简直没可能,更别说偷东西了。”

老大说完,看了白彩元一眼,说:“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以秦霜好友的身份进到秦园之中,亲眼探一探究竟。”

白彩元低下头,懊恼地说:“这事情做不了了,本来我是想先让秦霜下来,试探试探秦霜,看她是否能认出来我不是白素元。结果进行的不甚顺利。阮世安说,恐怕秦霜已经怀疑我了,只要他将这件事情捅破,秦霜必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还说……”

白彩元停顿了下,抬眼看了看老大。

“说,别卖关子,我是个粗人,看不懂。”老大很是不耐烦地说。

“他还说……说你是不是不太聪明,让我直接以白彩元的身份照样可以潜入秦园,却偏偏冒充自己双生姐姐,多此一举。”

绑匪老大一手拍在桌子上,沉着声音道:“这个阮世安何其可恶,坏了别人的事情还说风凉话!要是在战场上,我早就拉着大军灭了他的黑市,将他拖出来祭旗!”

白彩元看出来他真是怒极了,所以浑身散发着杀气。她不敢再说话,于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平息怒气。

过了一会儿,绑匪老大问:“还有吗?”

“他放我走的时候,说,如果你同意了,这个事情想要继续,就得让白素元回去,然后让我以自己该有的身份行动。”

“什么身份?”那老大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口问。

白彩元说:“自然是白家二姑娘,白彩元的身份。”

他想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哼!说的轻巧,现在改,到处都是漏洞,来得及吗?”

白彩元想了想说道:“只要白素元答应配合我们,那就没什么问题,她的嗓子伤了两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本是双生,安排一场认亲,让白彩元回答白家,是可行的。”

“你骗过她威胁过她,现在都成这个样子,再来一次,她还能吃这一套吗?若是从她这里出了纰漏……”

白彩元接话道:“咱们现在已经没有路可走,阮世安将咱们现在要走的路堵上了。现在就是一场困局。

如果以后,白素元不听从,也不过是没有起色,回到现在的困境罢了,咱们一直都没有让她接触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也透露不出什么去,若是老大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这个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法子,倒是可以试一试。”

绑匪老大头疼用双手捂着额头,支撑在桌子上,思虑了一会儿,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了……若是按照他说的做……”

他思索着站了起来,眼神中渐渐有了希望的光,说道:“如果你真的能以白彩元的身份回到白家,那这个棋子就立稳了。即便以后我们不当用有了变故,你是不可能被抓的。这样的话,如果这次失败,也能给上头留一个暗棋,以备后用。

当然,如果可以成功就更不用说了,你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秦园,看看秦园的蹊跷之处在哪里……”

他说着说着,突然激动地拍了下手,说:“如果按照他所说,找一个替罪羊出去,将上次的绑架案给了结了。那即便皇帝派了人下来,案子已经了结,他们就不会再追查下去!这样一来,我们就又有时间去慢慢地去做这件事情了!”

他从桌子里走了出来,快速地来回踱了两步,兴奋地说:“妙啊……真是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既能解了围,又有了活路!”他看向白彩元,说,“说起来挺简单的,咱们怎么就没想到?”

白彩元耷拉着嘴,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自认为是聪明的,如果承认阮世安的法子高明,那就是承认自己傻……她不愿意。

绑匪老大的眼睛珠子转了转,又有些疑惑地说:“……这么看来,难道他阮世安是真心地在帮我们,为什么?”

白彩元提醒道:“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难啊……单单是找个认罪的人了结了这件案子就是个难题,找谁?怎么又能了结了?县令刘棠不是个庸才,又不收贿赂,绑架的还是她的亲生女儿,要骗过他哪里就那么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真的要帮吗 他一听,刚刚兴奋的心冷静了一点,过了一会儿说道:“有的筹划,总比一筹莫展强,这件事情,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将阮世安稳住再说,就说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但是人选要找个可靠的,还需要些许的时间,让他等一等。”

白彩元咬了下嘴唇,有些不情愿,还是应了下来。其实她不太想自己回到白家,白家已经没有可以保护她安全的人了,等于她将自己的脖子置于阮世安的刀下,随时都有可能掉了脑袋。

她见老大再也没有话说,于是转身准备走。刚刚走到门口的位置,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咒骂,配合着拍桌子的声音: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娘的一开始就不应该找那个草包孙由做内应!!!”

白彩元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当初确实是没有按照计划成行,而是中途被孙由强行绑了秦霜就走。

后来的事情就像是下坡的马车,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矫正的机会,一路上被动至极,跌跌撞撞地一路滑到了今日。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们从外地来,不知道孙由和阮世安的能力和过往。

只知道黑市中有孙由这么一波不满阮世安治下的势力可以利用。谁知道其实是阮世安刻意纵容,溜着孙由玩呢?

就跟猫抓耗子一样,随时可以吃掉,但是就爱放了抓,抓了放的玩……

他们现在自然知道了,就意识到当时觉得高明的计策,简直臭的无法回首。白彩元想起来也后悔不已,后悔当时没有拦住孙由的快手!

老大有一句话真是深得她的心意:这远山县的人,真搞不懂他们的脑子在想什么,一个比一个奇葩!

……

……

而此时那个被白彩元视为脑子有毛病的秦霜,正在白府的门前和白家夫妇告辞。

秦霜好奇地问:“素元人呢?怎么后来就不见她了?”

白夫人听闻,也是用一脸茫然地表情看向了自己的相公。

白员外有些心虚地笑着说:“哦……我让她出去,替我买些东西去了。”

白夫人听了这个答案,心中不安,但是也强自镇定着,跟着白员外一起笑。

秦承庆说道:“……那我们就告辞了,我看白夫人今日也劳累了许久,你们赶紧回去歇息吧。”

“好好好……”白员外一边对着他们招手,一边说。

白家夫妇两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上了马车,在两队骑着马的黑衣护卫的保护下走了之后,才转身进了门。

一进门,白夫人就拉住白员外小声地说:“彩元呢?她哪里去了?”

白员外生怕她一激动再晕过去,于是拖着她的胳膊说:“她没事,咱们回屋去慢慢地说。”

到了寝居之后,白员外关上了门,转过身,让她好好的坐着,在白夫人不安地目光下,说道:

“我跟那个阮世安说了,我是没有想到他这么果断,我们刚刚谈妥,他就让我把彩元叫过来,一顿威逼利诱,就让她回去,将素元给带过来……”

“然后呢?……”白夫人不可置信地问。

“然后彩元就听话的去了啊……”白员外对细节没有说,怕吓到了白夫人,但是还是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哎……我就是担心……不知道她能不能真的如阮世安所说的做,这么听话的将咱们素元给放回来。”

白夫人焦急地拽着他的袖子,说:“哎呀……你这说的跟儿戏一般,她怎么会三言两语地就听了话了!老爷!这样不会害了咱们女儿性命了吧?!”

白员外也是一脸地愁苦的说道:“阮世安说了,要想救孩子,咱们就不能管,只管等着就行,要不然,他会翻脸的。那人,说起杀人来跟吃饭一样平常,看的人瘆得慌……”

白夫人更是着急了,激动地拍着腿道:“与虎谋皮……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早知道,就不……就不……”她没说完,就失望的痛哭了起来,伤心欲绝地样子。

白员外抚着她的背,安慰她道:“别着急,别着急。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安心的等一等,阮世安说,只要咱们不要插手,自然就能达成所愿……我……我相信他。”白员外认命地说。

白夫人抬头看了看白员外的脸,见他不似在说安慰她的假话,于是心中也渐渐地生起了些许的希望,只不过这希望不大。

因为在她的视角看来,困顿他们家多少日子的难事,就被阮世安这么三言两语的就能解决的话,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

……

阮世安跟黑山一行回到了莲花坞。黑山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掌舵?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属下能知道吗?”

阮世安有些疲累似的,又坐在了自己的老地方,舒服的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单手支着额头看着水面,眼神开始涣散。听见了黑山的问题,才扬起了脸,有些惊讶地看着黑山,似乎才意识到他还在身边一样。

他的眼神中的光亮聚在了一起,反问:“……什么我要做什么?”

黑山无语地说:“今天在白府的那一出,是要做什么啊?难道是当真要帮他们去偷秦园的什么秘宝?”

阮世安扭过了头,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或许吧,以后看情况……”

这下黑山的下巴差点就掉了下来。虽然说,以前阮世安行事也很少跟他们解释什么。反正他们信他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总之不会错的。

可是,那都是黑市里面的事情,而且大部分事情都是收拾孙由大公子。其他的时候,他们掌舵从来就不爱管闲事……现在这也太奇怪了。黑山本来猜想,阮世安是为了秦园的少主,想要将那些人抓到。

可是他又说要帮助那些绑匪偷秦园的秘宝是怎么回事?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黑山直接说了出来:“掌舵,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阮世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略微苦涩地笑了一下,说:“我都说了是看情况,不一定的事情,不必挂怀。”

“我还是不太明白……”黑山郁闷地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阮世安坐正了,撩了自己的袍子盖住了膝盖,心不在焉地说:“我是想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再说了,答应了白员外要将他们的女儿白素元给救出来,不得将我这个筹码压的重一些吗?”

黑山仔细想了想有些明白了,说道:“那白素元回来一定会坏了事情的,他们不一定肯这么轻易地让她回来吧,说不定早就被他们害死了。”

阮世安说道:“不可能,听她的话音就知道,白素元还活着,要不然拿什么来控制白府夫妇两个配合他们,给他们作掩护。”

“那,白素元怎么可能那么听话呢?真的就靠咱们两句威胁吗?”

阮世安望着水面,目光渐渐的远了些,似感叹般地说:“有时候人的性格,就是她行事的局限和软肋。这一点,她的双生姐妹尤其的清楚,她知道白素元会听话的。”

……

……

白彩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白府的丫鬟和小厮们,正成群结队的拿着备好的新蜡烛和点燃的灯盏,在院子四处和大门口忙着上灯。

下午宴席一散,白家夫妇两个就在房间里没出来,宴席过后的清理收拾,自然有人做,不必他们两个操心。

可是他们确实真真正正的如同火煎火烤度日如年一般。两个人分坐在两旁,一直都没有说什么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担心和各种可怕的臆想之中愁肠满腹,倒像是两尊石像一般。

一直到了屋子里的天光都没了,他们都没有知觉,直到外头有仆役叫唤了一声“老爷夫人”,他们才吓得清醒了过来。

白员外立马就站了起来,对着门外道:“是不是小元回来了?”

门外的人影动了一下,将头低的更加地低了一些,说:“不是老爷,天快黑了,要上灯了……”

白员外失望地差点颠倒,而白夫人也抖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偷偷地哭泣。

“这屋不用了,我们自己来,你们去别处忙活吧。”白员外说完,又坐了回来,他没有话能安慰自己的夫人,因为他心里面也很难过。

屋外的人答应了一声,走了。这间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在黑暗的阴影中透着压抑。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听见外头的人小跑的脚步声,喊道:“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白员外和白夫人两个一听,喜出望外立马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起往外头去。

到了院子里,正好碰见白彩元冷着一张脸从外头回来,在院子中昏黄的灯笼光中站在了原地,与白家夫妇两个对视。

白员外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心中的喜悦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失望,情绪这么一下子大起大落,气血上头,差点就有些站不住,扶着房屋的柱子也立在了那里,看着白彩元不动了。

白夫人跟在他的身后,眼睛看着大门的外头,泪流满面的等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立在院子正中的白彩元身上。在看清楚她那种凶狠仇恨的表情之后,眼泪就流的更加的厉害了。

白彩元看着他们两个,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阮世安呢?”

白员外愣了一下,说道:“他是客人,自然是已经走了……”

白彩元表情不善的盯着白员外的脸,冷哼了一声,一步步的走到了白员外的身边,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白夫人,说:

“我倒是小瞧你们了,我说怎么会请了阮世安来家里做客,原来是请他来给你们当靠山来了。”

白夫人连忙凄楚地说道:“小元……”

可是话音还没落,就被白彩元打断了话,她怒视着白员外:“叫错人了吧?!”

这一声厉喝,吓得白夫人打了个颤,惊恐地看着她。

只听白彩元又说:“也是……毕竟,我又算不上你们的女儿,你们只有白素元一个女儿,想要救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我们也是……”白夫人话又没说完。

白员外就激动地问:“你是说,你们答应会将素元放回来了?真的吗?”

白彩元的眼睛眯了一下,咬牙说:“是啊……明天我就将她带回来,不过,还得劳烦爹爹为了白彩元再办一场宴席,告诉大家,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儿回来了呀。”

“我们会的!我们会的!我们本来就盼着这一天呢!”这次白夫人是高兴地哭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哭,激动地拉住了白彩元的手,“彩元,谢谢你,谢谢你将你姐姐放回来,谢谢你好好的回来了!我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咱们家还有团员的一天……彩元,以后爹娘会好好补偿你的,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啊……”

可是白彩元则不屑地吊着一边的嘴角,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冷冷地说:“可笑,你以为我稀罕么?今天就将我卖给阮世安了,我在他手里命悬一线的时候,你们也没管……现在何必这么虚伪?”

白夫人愣住了,白员外没有告诉她,自然不知道这命悬一线的情节是怎么回事。可是白彩元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夫人转过头来疑问地看向了白员外,白员外叹了口气,望着白彩元的背影感慨地说:

“果然恶人还得恶人磨,阮世安的几句话,比咱们说了几天的话都管用……”他看向了疑惑的白夫人,说,“夫人,反正结果是好的,咱们的女儿有救了。其他的,就不要计较了……”

……

……

从白府回来的第三天,晨光熹微,秦霜手里挎了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些花的种子,还有一些点心和蜜饯。六丫则跟在她的身后,背着锄头,锄头上还挂在一个小布包,随着她的走动,有节奏的晃悠着。

就这样,两个十五六的小丫头,一前一后的走在秦园山间的路上。路过的田埂,花圃,有好多地方已经长出来了新鲜的嫩芽,有的已经抽出了老高。而偶尔路过的几颗果树,已经落的差不多了,全绿了叶子,叶子中间夹杂着一些青果。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早上路边的小草,植物上都沾了露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些新鲜的绿叶上挂着的水珠就闪着亮光,像是挂了一层银子似的,闪着光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大事 秦霜一边走一边看,路过的植物要是长的好的,她就会高兴地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路过了果树,她还会停下来仔细地看看。

就好比这棵桃树……秦霜绕着树转了一圈,皱着眉头说道:“六丫,这块地是谁家在管?”

六丫满山遍野的看了看,从远处的田圃格子数了一边,数到了这一片说:“是冬门四长老手下的。”

“这桃树当时组织摘花的时候被漏掉了吧,这果子结的太密了,你记下,回头去说一声,让他们间一间。”

“哎……”六丫应了一声,就将自己背着的锄头放了下来,将那个小布包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还有一个小本子。

她将那册子打开,卷着窝在手里,拿着笔问:“间多少下来?”

秦霜将自己的眼光收了回来,回到了小路上,说:“他们知道的,这树是漏掉了,又不是不会,你就记着让他们抓紧了来间一间就行……”秦霜说着转过身又看了那棵树一眼,说,“这也太密了,要不然的话,我就直接给它间了……”

六丫记好了之后,又将笔给收起来,裹在包裹里系好,又栓在了锄头上,她看着秦霜挎着的篮子,问:“少主,那篮子也给我吧,挺沉的。”

“没事……一会儿咱们换一换。”秦霜只管在前头走,说。

六丫赶紧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远,就见黑衣护卫的头领带着人从对面的小路上走了过来,对着秦霜拘了一躬:“少主。”

秦霜惊讶地问:“巡逻怎么巡逻到这里头来了?”

那人看了秦霜一眼,说:“前几日发现山底下似乎有人闯入的痕迹,家主说,要在你经常去的地方多布置些人手,以防万一。”

秦霜“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说:“那……那你们接着巡逻去吧。”

“是……”黑衣领队带着人从秦霜他们主仆两个身边走了过去。

秦霜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自从被绑了一回,看着我的越来越多了,连在家里都看这么严。”

六丫转过来说道:“过一段日子就好了,以前少主不是也被绑过一回,那次咱们大家也是狠狠地紧张了一段时间,后来不就好了么?”

秦霜看着她说:“……你不说这个事情我都忘了,我都被绑了两次了。要是再有第三次的话,恐怕我连上茅厕都得派人跟着了。”

六丫激动地说:“不能有第三次!我跟着你,再有我豁出命也得替你挡着!少主,下次你再出门,带着我去啊,我跟老师傅学过几招,我保护你!”

秦霜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笑着说:“算了吧,你现在学,估计还没有我这三脚猫强呢,要是有事,你赶紧跑,别拖后腿就行。”

六丫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很不服气,跟在秦霜后面走着:“你总是不带我去……其实我也想下山去玩的。”

秦霜说道:“我在的时候,你就一直跟着我,我不在的话,你不是正好可以到处去玩,或者自己歇一歇吗?做些自己的事情,要是喜欢下山玩,就找几个人陪你,下山去好好的玩一玩。再回来,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

六丫撅着嘴说:“那为什么一定就不能带着我去呢?”

秦霜将手里的篮子换了个手,说:“山下的规矩多,不像咱们秦园里这样的随意,你见过素元身边跟着的丫鬟和乳娘了,素元坐着,她们从来都不会跟素元坐在一处,都是在身后头站着呢,乳娘那还是跟素元亲近了,可以随意地说说话,大部分时候,丫鬟仆妇都不能说话的,规矩多着呢。”

秦霜说道这里,脚步停了一下,说道:“素元回来了,乳娘却没见人影,怕是已经被绑匪给害了,那些杀千刀的绑匪,实在是太可恶了。你看,当时幸亏没让你跟着去,要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听说,跟着素元的那几个仆役和小丫鬟都死了。”

六丫沉默了一会儿,好似也有些心有余悸,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六丫说:“别人会的规矩我也能学,我不怕死。”

秦霜笑声更加大了些,说道:“……我知道你能学会,可是我不想你学,秦园就是秦园,我不想让秦园里的人学得跟外头的人一样,所以,坚决不能带你,到时候是给我自己找拘束,知道么?”

六丫听出来没有希望了,失望的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才到了那一块昨天已经开垦好的土地上。她们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个人负责刨坑埋土,一个人往坑里投种子,十分的有默契。

日头渐渐地升起来,往正中移去。秦霜她们正在忙碌着,准备播了这几个就去附近的凉亭里歇一歇躲一躲日头呢,就听见有人远远的喊秦霜:“……少主!”

秦霜抬起头来寻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一个姐姐从远处跑了过来,那人她认得,是三长老家的二姑娘,经常跟着三长老下山,去跟县城里的一些铺子、作坊打交道。

今天早早的就下山去了,可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

秦霜望着她跑过来的身影,收回自己播种的手,六丫倒着锄头一埋,她顺势用脚踩了下脚下刚埋好的种子坑。因为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太多遍了,她不用想,下意识的就做了。

此时就见那个姐姐跑的着急,连自己的鞋都跑掉了,还回头捡了一下自己的鞋子,跳着脚接着跑。

秦霜停在了那里,轻微地皱着眉头,这么慌里慌张地……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了。秦霜最近都害怕大事了,她真心希望最近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才好。

果然,那位姐姐一跑到她的跟前,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主,我的天……今天县城发生了件大事了,你肯定想知道。”

秦霜尴尬地看着她,说:“二姐姐……其实我不想知道。”

那个被唤做二姐姐的人愣了一下,接着说:“白素元有个双生妹妹,跟她长的一模一样,小时候走丢了,昨天才找回来,你不想知道吗?”

秦霜的脑子里一瞬间灵光闪过,总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但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抓住,她惊讶地问:“……这是杜撰的吧?我从来没有听素元说过她还有个双生的妹妹。”

“哎呦……真的,县城里都传开了,好多人已经去白府看过了,真的跟白素元长得一模一样。”

秦霜愣了一会儿,问:“那……那怎么找到了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水粉 “听说,是白素元去般若寺里上香,恰巧碰见的。见那姑娘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于是就上前问了问身世,果然就是自己多年前走失的双生姐妹,于是高高兴兴地带回家给父母看去了,她爹娘白员外和白夫人也亲自确认过了,确实就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你说这事情稀奇不稀奇。”三长老家的二姑娘兴致勃勃地说。

秦霜听着这跟话本里的故事一样的事情,心里面也跟着高兴起来,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双生的孩子呢,真的长得一模一样么?!”

“嗨……我在胭脂铺子刚听见张老板跟爹说这个事情,我就跑回来告诉你了,哪里有时间去看。反正张老板说她夫人见了,长得一模一样。”

秦霜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说:“我看你那么着急的跑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坏事了呢,结果不是大好事么?白府上下现在一定很高兴。”

“那咱们现在一起去白家看看吧?”二姑娘说。

秦霜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计划好的活儿还没干完呢,等干完了再去看。现在白府一定很忙,我就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二姑娘失望地瞥了她一眼,说:“……哦。也没见你怎么高兴了,我还以为告诉你一定会特别高兴,会马上跟着我下山呢,所以我才这么着急的跑回来的。”

秦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其实自从上次跟白素元那么见过一面,听她言语里对秦园都是仇恨之后,也就不太想再去见了。她自己就是秦园的一员,两个人有了嫌隙,说也说不到一起去,坐在一起徒增尴尬。

虽然她想到这一点,心里面也隐隐地觉得失落,但是她相信万事随缘,如果不能说到一起去,就不必强迫了。

她伸手指了指地面,六丫就开始接着用锄头刨坑,她一边播种子,一边问:“这次胭脂水粉做了多少?”

二姑娘高兴地说:“今年花开的密,竟然比去年还多做了两千份。除去给张老板顶工艺的那些,还有给当初摘花的村民每人一份,咱们秦园还能剩下不少呢。”

“哦,那回头帮我多准备两份,还有桃花酿应该也可以了吧?一并多给我两坛。”

“……白府的咱们早就已经按照惯例给送过了。”二姑娘提醒说。

秦霜直了下腰,看着远处山下的景色,说:“不是,我答应了要送人。”

……

……

莲花坞的莲叶已经开始在水面上开始生长了,一个个像是贴在水面上的绿色花钿似的,上面的经络长的明显,且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比前一日大上一点。

整个湖面都透着安静的生机。

一只平板的小船慢慢地驶过了荷叶生长的地方,将那些叶子给推开,船过了之后又收缩了回来。

船头后面压着的是封装好的两坛子酒,跟坐在船头的人差不多高。那人手里抱着一个纸包,方方正正的,用红色的绳子捆着,看着就像是礼物。

小船慢慢地朝着湖面中间矗立的水榭而去,水榭上偶尔有几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婢子,穿梭而过。湖水,绿色的荷叶,还有这原木色的水榭建筑,都使得此处有一种静谧的美丽。

这是现任黑市掌舵阮世安的居所。这是他掌权之后,选的地方营造的。

上一任掌舵孙掌舵的居所,是在山上,前面是乱石迷宫,后面就是一处高耸的断崖。本来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若是官兵来打,恐怕都要很是费上一番功夫才能攻上山去。

可是阮世安不喜欢。至于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要另外在一处湖面上建造一个水榭居住。

众人都猜测,是因为阮世安喜欢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水,反正他总是坐在水面前,一坐就是一天半天的。

那船儿靠了岸,将船上的酒坛子都抬上了水榭。一个婢子站在水榭的渡口边儿上,看见抬上来的东西,问:

“这就是秦园送来的东西?”

“是……还有这个。”抱着纸包裹的人站在船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

那婢子接了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随即又看了看那两坛子酒,说:“抬过来吧……”

水榭上的两个护卫一听,就从送来的人手里接过了抬酒的杠头,两人一上肩,跟在那名婢子的身后,往阮世安常坐的的那处亭台而去。

阮世安听见脚步声,将目光从水面上移了过来,眼睛跟着那婢子怀里的包裹和她身后抬过来的那坛子酒走了一边,没有动。

那婢子走到了跟前,嘟囔着说:“这秦园的少主真是奇怪了,她都不问问您喝不喝酒的,就送了这么两大坛子酒来了。”

她将怀里的包裹放在了阮世安座椅旁边的桌子上,说:“还有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说着就去解绳子,将包裹拆了开来。

纸包一打开,就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排列了几个铜制的小盒子,金灿灿的,盖子上还有一支阳刻的桃花图案。

那婢子高兴地叫了一声:“呀……这不是张记的水粉么?……还有口脂?秦园的少主怎么会买这么多张记的胭脂水粉送过来,这人真是太奇怪了。”

阮世安看着那包裹里的东西,笑了一下,说:“她说过,以后但凡秦园的出产,都会送一份给我。估计这些都是秦园的物产吧。”

那婢子惊讶地说:“……原来张记的水粉胭脂是从秦园出来的?我只觉得好用,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秦园定然是个好地方。”

阮世安望着水面,又笑了一下:“……只是一个水粉,就能让你觉得是个好地方了?”

“不是吗?”那婢子睁大了眼睛看着阮世安,笑着问。她真的觉得今天阮世安的心情非常的好,虽然不见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但是在他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是……是个好地方。”阮世安的目光望着水面远了些,带着温柔的微笑说。仿佛当初秦园桃花盛开,满山灿烂的花海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婢子抿着嘴唇笑,讨好般的看着阮世安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公子,这胭脂水粉反正你也用不上……能不能给我们啊。”

阮世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盒子,似乎有些不舍得似的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手里,打开了那铜制的盖子,白色的水粉透着淡淡的粉色,看着十分的诱人,他凑在鼻子间闻了闻,一股子清甜甘冽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那婢子看着阮世安的动作,见他的脸跟那脂粉比,还白上一分,不由地噘嘴道:“公子这皮肤还用的着水粉么,水粉都没有你白。比的我们这些女子的脸上都黑了几分,您看着我们也不觉得心糟?就这还不舍得给我们用呢?”

她身后抬着酒过来的两个护卫,偷偷地抿着嘴笑,见阮世安的目光看了过来,立马就肃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阮世安将水粉的胭脂盖住,伸手又轻轻地放进了那包裹里,说:“不论皮肤黑白,都是天生,有什么好坏?”

那婢子不满的侧了侧身子,说:“公子自然无所谓好坏了,可是我们不能无所谓啊,哪个女子不想更白皙更好看一些?”

阮世安的眼前突然就出现了秦霜笑眯眯地样子,她的脸好像一轮圆月,一笑起来,眼睛倒是像是一弯月牙一样,让人心生欢喜。

秦霜好像就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皮肤,她的皮肤有些黑,但是透着健康和红润,而且见过她几次,都没有见她擦过胭脂水粉。

“自然是给你们用……”阮世安说。

话音刚落,那婢子就高兴地躬身行礼道:“谢公子!”

这话接的那样的快,好像生怕稍微慢一点,阮世安就反悔了一样。

那两个护卫见状,其中一个人轻轻地戳了戳拿着水粉高兴的婢子,小声地喊了声:“春来姐姐……”说完还瞅着那两坛子酒,使劲地给她使眼色。

春来愣了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对着阮世安说:“公子……你也不喝酒,这桃花酿是不是也分给大家了?”

阮世安本来也在犹豫,听她这么说,看着酒坛子想了一下,说:“你打开让我尝一点,再送下去。”

春来愣了一下,有些惊讶,随即转身说道:“是,我去拿个容器来。”

那两个护卫一听,也跟着高兴,随即就将那酒坛子的泥封打碎了,掀开了盖子,一股子特殊的鲜花香味,伴随着酒香,随着水面上吹来的风散的到处都是。

那其中一个人使劲地伸着鼻子闻了一下,瘪了瘪嘴说道:“这闻着香味太重,酒味有些淡,可惜了,喝着肯定不够劲儿。”

阮世安本来闻着这香味,悠闲地靠在了椅背上正在陶醉。听了这话,凉凉地瞥了他们一眼,说:“喝酒误事,烈酒还不允许你们喝呢,小心睡梦里让人割了脑袋。”

那护卫一听,立马严正了脸色,躬身道:“是,轮值的人不沾酒,咱们记着这规矩呢。”

阮世安又慢悠悠地说:“……割你脑袋的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在轮值。”

两个护卫紧张地互相看了一眼,躬身,郑重地称“是”。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叫春来的婢子拿着量酒的器具和一个小碗走了过来,尴尬地笑着说:

“公子……咱们水榭里找不出来像样的酒具,只能拿个小碗凑合了。”

“没事……我就喝一点。”阮世安说。

春来走到了酒坛子旁边,赞了句:“这酒真好闻……”她将量具伸到里面,延了一点上来,倾倒在了放在桌子上的小碗里。

阮世安刚要伸手拿,就被春来用手挡住,说:“等一下。”说完就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白布包裹,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银针,插在了酒水中,放了一会儿拿出来看。

阮世安见她这样,脸上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无奈地说:“秦园少主是不会在酒里给我下毒的。”

春来一边弄,一边说:“那谁能保证呢,即便她不想,这一路上经过好几拨旁人的手,万一是县令刘棠想要害你呢?万一是咱们黑市里头有人想要害你呢?”

阮世安也跟着仰着头看着她手里的银针,说:“黑市里的头的人,倒是有可能……”

那两个护卫听见阮世安这么说,虽然心知他说的是孙由大公子可能会使坏,可是心里头依旧不舒服。

因为在他的话里,明显外头的人,即便是黑市的敌人刘棠,也比黑市里的人让他觉得可靠。

“没有毒……”春来高兴地的将银针又收回了小白布包里装起来,笑着说。

阮世安这才伸手,捏着那个小碗,拎起来,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小心地将嘴唇凑到了碗沿儿上,慢慢倾倒,沾了一点酒水,抿了抿嘴唇。

真的是浅尝辄止。

可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享受的表情,好像尝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喝足喝饱了一样。他脸上的微笑渐渐的见了真,入了心,带着感慨般的语气说:“好了,喝过了,抬下去分了吧。”

说罢就将那小碗又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懒洋洋地往后一仰,不说话了。

春来和那两个护卫互相看了看,也再也没敢打扰他,抬酒的抬酒,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就这么退了下去。

阮世安一个坐在水榭里,鼻尖口腔里还萦绕着桃花酒的味道,他虽然只是尝了一点点,但是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浑身的肌肉都在放松,连脑子也跟着放松了些,看着波纹荡漾的水面,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掌舵……”黑山的声音。

阮世安惊醒,睁开了眼睛,适应了一下已经暗下来的天光,转过头来看着黑山。不知道何时水榭已经上了灯火,在黑暗中摇曳着,照耀出一片昏黄的光亮来。

他先是惊讶于自己的熟睡,又惊讶于自己好像并没有做梦,也许做了,但是难得的不记得,总之这是一个少有的让人觉得得到了休息的睡眠。

黑山刚从白家回来,掏出一封信来,对他说:“白素元果然回家了,那个白彩元还让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笑不出来 阮世安伸手将那信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放到了一边,说:“他们准备按照我说的做了,让我等一等,顶罪的人不好找。”

黑山想了想问:“掌舵可有其他的吩咐?”

“暂时没有,咱们就在一旁等着看,看看他们的手段到底有多大。……让人顶罪,须得是心甘情愿,还得有那个智力和意志跟官府周旋,将自己罪行的来龙去脉都编织的严丝合缝……当然不好找了。”阮世安悠悠地说。

“那……他们要是找不到呢?”黑山问。

阮世安看着水面犹豫了一下,兴致缺缺地说:“要是找不到就算了,我也就没兴趣管他们了。”

黑山疑惑地问:“他们一心惦记着什么秦园的秘宝,不管的话,秦园的少主会不会有危险?”

阮世安下意识地说:“秦园又不是什么软脚虾,他们一整个氏族都聚在一处生活,有成建制的私兵,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上一次被绑,是因为白素元……”

他说着说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于是闭了嘴,扭过头看了黑山一眼,见他依旧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尴尬,随即嘴硬道:“秦园到底有没有危险,与我何干?我管不着……”

黑山笑了,说:“掌舵,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喜欢人家呗,你这样的,难不成还怕人家姑娘不中意你么?”

阮世安听了之后,脸色渐渐地冷了起来,沉着声音道:“黑山,那天在白府的时候,你就这样,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毛病。”

黑山心里面本来还对阮世安有了心上人而感到新奇高兴,想着时不时的调侃一下他也有意思。

至于这种有意思是为什么?黑山想着,可能是因为阮世安平时在黑市里总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缺少些烟火人气儿。

他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他们聊一聊,不是也能让这种距离感消失,感觉上更加的近一点么?

可是当阮世安冷着脸,很严肃的警告了他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种想法纯属于痴心妄想了。

他不喜欢别人靠的更近,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即便是他喜欢的姑娘,他都固执的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靠近,甚至不愿意让别人提。

黑山隐隐失望,躬身郑重地应了声是,不敢再说话了。

……

……

白府最近喜事连连,刚刚请过了酒席没有几天,就又请了一次。

白素元,是真正的白素元,冷漠着一张脸跟自己的双生妹妹白彩元坐在一起,任由人们指点点评,不发一言。她的眼神晦暗如同死灰,好像是经历了过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只听一个妇人看着她们两个说:“哎呦……是真的像啊这两姐妹,我说白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白夫人担心地看了眼白素元,陪着笑脸说道:“是……是啊。”

那妇人随即尴尬地看了白素元一眼,说:“哎呦……就是你们这二姑娘,是叫彩元是吧?怎么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呀?怎么明明跟亲生父母相认,做了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跟被人绑架了一样,表情这么惨兮兮的?”

白夫人笑着说:“她……她是素元,不是彩元,她今天有些不舒服,您多见谅啊。”

那说话的妇人一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而又看了眼她旁边那个一模一样,却面带微笑的白彩元一眼,纳闷地说:“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那个才是素元呢。素元平时的脾气多好呢,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白夫人将她带到了一边,转移了话题说:“咱们去那边聊吧,今天素元确实是身体不舒服,改天再让她给您陪不是。”

那妇人的被带走的时候还一直说着:“不是,我不是怪她,我是觉得那个不像是素元了呀,你们自己是不是也分不清楚两个孩子谁是谁呢?”

白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怎么会呢?素元她……”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本来是白素元的闺房,现在只剩下了白素元和白彩元两个。白彩元看人走了,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假笑。转过头来看着白素元,怒道:

“你摆着这张臭脸是给谁看呢?难不成是诚心的跟我作对?”

白素元垂了眼睛,恹恹地说:“不敢……我怎么敢呢,弄不好,说死也就死了。”

白彩元冷笑了一声,说:“不就是个乳娘么?至于哭丧成这个样子吗?能让你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该庆幸自己还活着,笑出来!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个乳娘的死而哭丧着脸。”

白素元的嘴唇抖了抖,说:“是啊……我自己活着回来了,我该感激你们,我该庆幸。可是乳娘不该死,她没招惹你们,什么错事都没做,你们却非要杀了她,你们不是人……”

白彩元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你少在这里给我表演什么菩萨心肠的恶心人,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废物!不杀了她,难道留着她回来乱说话吗?再说了,前头已经传出来乳娘已经死了的消息,她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白素元震惊地看着她,问:“我呢?我也能说,你们留着我,不怕我说出去吗!你们先前没有杀她,现在为什么又杀了她?这都是借口,这都是你们这些坏人的借口,白彩元,你真是一个扫把星,没有你回来,这个家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白彩元气地咬牙切齿,双手掐着她的脖子,说道:“你说谁是扫把星?白素元,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给我放聪明一点。还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只要敢说出去,你爹娘就没命了,你只管去说!”

她见白素元的脸涨的紫红,就松开了手。白素元这才得以活了过来,使劲地喘息着,眼泪都流了下来。

可是她依旧固执地说:“明明她也不会说的,我发誓了她不会乱说的,求你放过她,但是你就是不肯。……我不说,已经是底线了,可是我看见你就笑不出来,你要是不舒服,就直接杀了我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做朋友 白彩元又伸手朝着白素元挥着拳头要打,但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咬牙切齿地收了回来。

她心想,要不是留着你这个人对接近秦霜和秦园有利,你以为我们愿意留着你呢!整个一废物。

“你放心,今天不是白彩元的房间就已经布置好了么,我不跟你一个房间了。你不愿意看见我,我也不愿意看见你。”白彩元说。

白素元只管低着头流着眼泪,又往床榻的边角方向移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突然门外头有人喊:“素元,我能进来吗?”

白素元一听,是秦霜的声音,顿时欣喜若狂,她们自从上次在黑市门外分开,多久没见了。更何况现在知道她没有事情,本来就想亲眼见一见确认了才甘心。

可是她转头一想,准备坑害秦霜的人还在这里,她的心又一下子从高兴跌到了谷底,尤其是在看见白彩元同样很高兴的时候,她的心更是“咯噔”了一下,整个人都紧张地不知所措。坐在床榻边上,左右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知白彩元见她这个样子,瞪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出声答到:“在呢,进来吧。”

说着还对着目瞪口呆的白素元小声地警告了一句:“小心说话,后果你知道!”

秦霜推了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白素元”笑脸盈盈地站在她的面前,于是高兴地打招呼道,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素元,你的妹妹在哪儿呢?我还没有见过双生姐妹呢,是不是跟你长得一样?”

白素元见秦霜认错了人,直冲着白彩元而去,立马就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冲过去挡在她们的中间,抓着秦霜说:“秦霜,我才是白素元!”

秦霜愣了一下,对面的这个人,眼睛有些红,面容憔悴,带着病态。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担心也有些愁绪,还很紧张她。

而且,她说话的语气跟自己印象里是一样的。即便声音哑了,没有了以前那种童声般的娇脆。

秦霜几乎在这一瞬间立马就可以肯定,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白素元无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就是说不出的高兴,笑着说:“素元……”

白彩元在白素元的身后伸出了头,对着秦霜热络地说:“秦霜姑娘,我是白彩元,我们姐妹两个像不像?”

白彩元刻意在秦霜面前改变了些许的性格。她原先为了模仿白素元,很文静。现在则故意表现的活泼了许多,就是为了不让秦霜起疑心。

白素元一边看着白彩元表演,一边小心地挨在秦霜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生怕她有什么不利于秦霜的举动。

只听白彩元笑的很开心的说:“刚刚我和姐姐还打赌,说故意混淆给你看,看你能不能认错,你果然认错了。”

秦霜看向白彩元的眼光是警惕的,因为她从白彩元的声色中觉察到了很熟悉的感觉。她心里面的一些疑团和迷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为什么先前那个白素元看着那么别扭,很有可能是换了人了,上一次她见的那个白素元,是这个人假扮的。只有这样,这里面种种的疑点和不适才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白家上下,白员外和白夫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掉包了吗?

她一个朋友都能感觉出不对来,没有理由在一起生活多少年的亲生父母感觉不出来。

那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配合她演戏?

秦霜将眼光又移到了白素元的脸上。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说,素元也在陪着她演戏?

她看着白素元温柔的脸,又想了想白员外和白夫人平日里的为人。她又有些许的动摇……

不会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们是姐妹,本来就是双生,还长得这么像,声色上有些相仿也是正常,要是就因为自己的些许不适,就将这么一家人想得这么阴暗这么可怕……

是不是自己内心太黑暗了?

秦霜想到此处,先将自己心中的那令人失望的猜测放到一边,看了看白彩元,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白素元,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说:“像……太像了,你们要是分开来见我,我还真分不出来是哪个。”

白彩元笑地更加的开心了些,热络地上前用两手牵起了秦霜的另一只手,摇晃着说:“我回来的这两天,一直听姐姐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从外地来的,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以后,我可不可以也跟你做朋友?”

秦霜客气地笑着,说:“好啊,你是素元的妹妹,自然也能做朋友。”

白素元站在一旁,将秦霜的手又捏的紧了些,警惕地看着秦霜另外一只被白彩元牵着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秦霜感觉到白素元的异常,自然要转过头去看她。

白彩元立马替白素元解释说:“你看……我姐姐还不乐意了呢,觉得我抢了她的朋友了。”

这话说的白素元自私小气,还不懂事。这些对于白素元来说,都是一种侮辱,因为她平时的为人处事,大概率跟这些词搭不上关系。

“我没有……”白素元一愣,又改口道:“……我就是,怎么了?”她说完又是一愣,因为她发现对面的白彩元没有生气,而是一脸满意地看着她。

此时她才发现,不管她这个时候说有还是没有,都是在配合她罢了,配合她演一出平常姐妹间的吵架和别扭,掩盖住了这表面之下的居心叵测。

只要她说话,就已经输了。

白素元撅着嘴,看着白彩元得意地笑的样子,急得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秦霜看向了白素元,见她这么委屈,说:“你这个妹妹比你可机灵多了,她三言两语就把你气成这样了?没事,即便咱们三个是朋友,你和我也是最好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放心吧。”

白彩元在一旁装作娇憨地样子埋怨道:“秦霜姐姐这话真让人伤心,我跟她一模一样,怎么还差别对待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你要小心他 秦霜笑着说:“我和她在一处相处了四年了,和你可没有,当然不一样了。你以后不要欺负你姐姐,她是厚道人,我会去白夫人那里告状的。”

白彩元不笑了,委屈地说:“我开玩笑的……秦霜姐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不厚道了?”

秦霜也不理她这凄楚地模样,说:“我可没这么说,咱们才刚见面,我只知道她,不知道你。咱们也得相处相处才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是吧?”

她说完,就拉着白素元说道:“咱们两个到外头走一走说会儿话么?”

白素元看着秦霜,虽然极力绷着嘴角克制着,但是依旧在顷刻间泪如雨下。她的委屈,她的苦楚,似乎在一刻都找到了出口。她高兴地猛点了点头,随着秦霜一起出了门去。

白彩元看着她们拉着手走出了房门,脸上那装出来的委屈表情也收了起来,恨恨地咬了咬牙,心想:果然傻子和傻子天生就亲近,她要是想要去秦园,在秦霜的身边一探究竟,恐怕只能靠死皮赖脸了。

……

……

秦霜和白素元在白府的小花园里并肩而行,脚下的石子路小径弯曲环绕,花园里的植物还长得的浅,没什么好看的。唯有几棵多年生的花树冒着新绿的枝叶,看着有春天的生机。

要是往常,秦霜一定会将自己的眼光和心思都放在这些植物上,一边走一边评估看看长得是否健康,缺水还是缺肥,还是该松土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每回说起来这些,她都如数家珍一般,眼睛里冒着光,兴致勃勃。

而现在的她没有心情,她的内心被白府中可能掩藏着阴谋的推测给击倒了,有些心凉,说的严重一点,甚至是失望至极。

其实秦霜可以说绝望的,可是她从小就是被秦家家谱里各种诡谲的人心故事给吓大的。所以基本上她的身边出现再多的阴谋诡计和险恶用心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和愤慨。因为这一切都在她的心理预设之中。

可是,不惊讶归不惊讶,但是真碰上了也难免会隐隐的失望和心凉……她一直以为白素元和她是真正的好朋友,即便是有什么,也是因为难言之隐,一时间迫不得已罢了。

但是不得已的事情多了,时间长了,那就算不得是什么不得已了。

秦霜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看着脚下的路一直走着不说话。

而白素元也因为长久的没有见过自己的朋友,此时见了她心里面既欣喜又感动。秦霜看着地面,她就看着秦霜的侧脸,脸上的庆幸和笑容挡也挡不住。

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都没有对秦霜造成什么伤害,多好啊。

秦霜用余光感受到了白素元傻兮兮地样子,不禁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咱们许久未见了,再见到你我高兴,忍不住的就想多看看。”白素元说,眼睛里还带着心酸的眼泪。

秦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浅了些,但是语气温和地说:“咱们几天前才见过的,你忘了?”

白素元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激动,她眼神也在激烈地闪着,最后却渐渐地归于平静,笑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几日了,你难道不想我么?”

秦霜将她所有的挣扎和纠结都看在了眼睛里,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是真的,可是她并没有拆穿她,而是笑着说:“……想啊,所以这不是又来看你了。”

两人又走了两步,白素元紧张得问她:“秦霜,你那日被绑架的时候,没有受什么苦吧?”

秦霜心想:是啊,这才是白素元,她会担心她的安危,而不是像是那个人一样,一上来就怂恿她一定要回去查什么秦园的秘宝。

秦霜有些感动,仔细地看了看白素元的脸色,见她的脸色憔悴,眼睛中不只藏着心事,还藏了许多的苦楚,于是温柔地说:“我没事,只是被绳子绑的胳膊疼,后来直接就被人救了,你呢素元,是不是吃了许多的苦?”

白素元看着秦霜的眼睛,盈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她捏着绣帕抹着眼泪,哭得肝肠寸断。

秦霜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酸至极,她伸手捏着白素元的肩膀,虽然白素元比她高半个头,但是秦霜的样子却很郑重,显得很可靠,她看着白素元的眼睛,认真地说:“素元,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告诉我,我会帮你的,谁欺负了你,我用秦园的黑衣卫队替你找回来,只要你肯将线索告诉我。”

白素元听了这话,却连忙说:“我没有受什么苦,什么苦都没有,就是被那些绑匪给吓到了……”

白素元心想:她怎么能说呢。今天这一家团聚的一幕,正是她爹娘期盼了多少年的事情。如今她们姐妹两个都在爹娘膝下,他们有多高兴,她心里心知肚明。她怎么敢说出去,让秦霜将白彩元抓走,破坏了这一切呢?这样她岂不是家里的罪人?

秦霜见她态度坚决,掩饰住了心里面的失望,放下了自己的手,并不打算再继续追问。

她既然这么为难不想说,就算了,何必苦苦相逼。说白了都是秦园秘宝惹的祸事,这一点她即便不问也知道。

白素元擦干了眼泪,见她不说话了,于是问:“你刚刚说你被人救了?是被谁救了?”

秦霜一边走一边说:“是黑市的当家人阮世安。”

“他?”白素元眼睛里全是怀疑和惊恐,又问了一句:“当真是他救了你么?”

“是,是他亲自把我送到县府门口去的。怎么了?”秦霜转过脸问她,不明白为什么白素元这么惊讶。

白素元连忙说:“那个人很可怕,杀人不眨眼的,你小心着些!”

秦霜见白素元说的真诚,笑着问:“有那些绑匪可怕吗?”

“有!比绑匪更可怕,你千万别被他的长相给迷惑了。”白素元又强调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好呀,我等着你 秦霜不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也许吧,自古以来秦园守着秘宝就没有多少清静日子好过。即便身边遇到的人都居心叵测,也都在预料之中。可怕就可怕吧,只要小心一点,不影响她经营秦园,传授种地的知识就行。

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没觉得他有多可怕,你可能不知道,我在黑市里就看见他了,当时不知道他就是黑市的当家人。后来知道了也总是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更何况,他又没有害我,要不是我娘拦着我不让我见他,说不定我还能请他多来秦园几趟呢。”

“千万别,秦霜,你一定要听我的,离那个人远一些,我亲眼见了,他,他……”白素元张嘴说不出来,要是说,就得将她遭遇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那岂不是将父母也给害了?……不能说。

秦霜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期盼她说出下文来,可是白素元却改了口:“总之,他绝对不是好人,你一定要时刻小心,不要跟他走的太近了。”

秦霜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看着白素元说:“看你操心的,我即便是想要跟他走的近些也走不成吧,放心吧啊。”

白素元听闻,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那一口气。实在是当初头一次见阮世安的那个场景太过恐怖了,以至于现在白素元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不自觉地会回想到那天如噩梦般的情景——他一身白衣在人群中鹤立独行,冷漠地撇过脸去,他身前跪着的那人的一颗人头就落了地,伴随着喷流的血柱……

正在此时,秦霜的余光看见了花园的入口处出现了跟白素元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她们两个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模样,现在有穿着一样的款式花纹的衣裙。只不过白素元的衣服是霞粉色的,而她的衣服是浅蓝色的。若是两个人站在一处不说话,很难分辨出谁是谁。

但是只要动了,眼神和动作,还有语气,多的是地方能让人感觉到她们之间的差异。也许,这都是因为从小都不在一处生长,所以性格差的有些多吧。

秦霜看见白彩元要过来,白素元转过头来也看见了。

“秦园还有些活儿没干呢,天时耽误不得,今天就是下来看看你们姐妹是不是真的长得一样,我先回去了。”秦霜说,她本来就不喜欢勾心斗角的事情,现在心里面藏着事情与白素元说话,已经让她觉得疲惫不堪了。

白素元虽然不舍得秦霜走,她觉得秦霜在她的身边,她莫名觉得有依靠,觉得事情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承担,不至于太孤独。

可是她又知道白彩元对秦霜是居心叵测的,于是依依不舍地望着秦霜,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你走吧,我……我就不送了。”白素元的眼泪又要往下掉。

秦霜望着她这个样子,心想:白素元心里面一定很难过。她以前即便是有心事,但是也绝对不会动不动的掉眼泪,相反,她总是喜欢笑的。揣着心事笑的孩子总是让人觉得懂事,莫名地惹人怜惜。所以不管是白家夫妇还是她,所以见过白素元的人,都觉得她是个懂事又识大体的好孩子,至少比同龄人要显的成熟稳重。

她娘秦承庆就说过,她长得个子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跟白素元在一处,就像个小三岁的孩子。

现在呢……现在的白素元脆弱多了,像是一个着了病的风拂柳,摇摆不定,似乎在风雨摧折中飘摇。

秦霜心酸地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刚走了两步,“秦霜……”白素元突然叫她。

秦霜转过头来,只见白素元含着眼泪说:“我……改天我还去秦园找你。”

秦霜望着她,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说:“……好呀,我等着你。”说罢就真的走了。

不远处,白彩元一脸阴沉地望着秦霜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不动了。

……

……

秦霜出了白府后院的门,守在后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就跟了上来,其中一个说:“少主,要不然我们在园中找个会武功的女子跟着你好了,也总好过我们有的地方不方便跟过去,在外头提心吊胆的。”

秦霜情绪实在是不高,她两手掐着自己的手指头在前头走着,有些懒地说:“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就会些拳脚,何必找别人?”

那两个黑衣护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带着调侃地语气说:“你的拳脚也没用上啊。”

秦霜心虚,心知上次连个身都没转就被人拍晕了实在是丢人,她支支吾吾地说:“上次那是我没有戒备心,你看下次再有同样的事情,即便我打不过,跑我总跑的了的。”

“我的娘……可不敢再有下次。”

“就是!”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就这么跟着秦霜到了前院。

一进院子就见白夫人和秦承庆两个在一起说话,秦承庆一见自己女儿出来了,疑惑地问: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想着给你们两个留些时间多说些体己话呢。”

秦霜对着白夫人笑着打了个招呼,说:“白伯母。”转而对着自己的娘说:“我秦园还有事情没做完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素元说了,等等她来秦园看我。”

白夫人听闻这话,脸上为难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但是只是笑,什么话也没说。

“哦,那行吧,白夫人,我这就带着孩子回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秦承庆说。

“不麻烦不麻烦,以后常来家里坐一坐。”白夫人一边说,一边随着秦承庆母女出了门,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才又回去。

马车上,秦霜想着心事没说话,秦承庆尤自感慨地说道:“没想到白夫人她们一家也是坎坷。以前竟然都没有看出来,还天天羡慕人家儿女双全,有福气呢。谁知人家丢了孩子,心里揣着苦楚不方便与别人说呢。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秦霜听到此处,问:“咱们来这里这么久了,都不知道白素元还有个双生姐妹呢,也没听远山县的人说过。”

秦承庆叹了口气,说:“这也正常,十几年前是个什么光景?处处兵荒马乱的,这远山县虽然低处偏僻,但是一些惨事同样也少不了。那些年亲人走散失联,妻离子散的数不胜数,养不活的孩子也多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认罪 白家的情景算好的,但是也曾经为了躲避兵乱离开过家,不满三岁的孩子,怕养不活都不会大张旗鼓的告诉别人。更何况当时情况混乱,生生死死的人那么多,谁都不好过。哪像现在了,动不动还请个客张扬一番?那时候平民百姓都不容易,大家都能顾着自己家里的平安就算不错了。一来是没有钱粮,二来也是低调避祸,但凡有些喜事,都从简办。”

秦承庆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感慨地说:“当时我跟你爹成亲的时候,也很简单,没有宴请宾客,就自己在家里拜了个天地,当时连录户籍的官府都没有,大家都跟野生的草一样自生自灭。”

秦霜心事重重,也跟着嘘了一口气,说:“孩子丢了,他们就没有大张旗鼓地找过么?要是认真找的话,也不能都没人知道他们家丢过孩子吧?这么凭空突然出现了一个双生的姐妹……要不是她们实在长得像,我都要怀疑是假的了。”

秦承庆不满地憋了一眼秦霜,说:“你也不想想丢了孩子的父母是什么心情?别说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了,就是现在丢了的,你也鲜有能找回来的。找不回来怎么办?日子还得照常过啊,要是天天记着,那还能活吗?十多年了,他们刻意的不提,大家忘了或者不知道也很正常。”

秦承庆解释完,才注意到秦霜的情绪不太正常,扭过头看着她,说:“你怎么了?我怎么听你说话有怨气?……这脸还跟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秦霜搀着自己娘亲的胳膊,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往她的跟前又蹭了蹭,好像靠的更近一点,心里面就能暖和一点一样,像是一个取暖的小猫似的,有些惆怅地说:“娘……”

秦承庆也是很久都没见过她这么腻歪撒娇了,脸上不禁露出了慈爱的笑来,问:“怎么了?”

秦霜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告诉她自己心中的凉意和失望,可是她一想到白素元那张憔悴流泪的脸,想到她问自己有没有受苦,心里面就跟着难过。她不太想就这么跟白家的人翻脸。

要是告诉了娘,她肯定立马就炸开了锅,找白家的人要个说法。

再说了,这个说法怎么要呢?说白了她现在想明白的这些都是心证,并没有实际的证据。要是白家人一口咬定,是她疑心病重搞错了,她也没话说。

她娘肯定相信她的判断,可是也只是徒增些烦恼,于事无补。

“没什么……”秦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自己的话咽在了肚子里。这些事情,自己心里面清楚,就可以了。

秦承庆只以为秦霜是突然间孩子气犯了,心里面只觉得她憨气可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再追问下去。

……

……

白家认了亲,二姑娘白彩元正式认祖归宗之后。似乎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没有过几日,县衙就传来了消息,说有人到县衙俯首认罪,承认了绑架秦霜的事情由他所为。

县令刘棠虽然感觉有些蹊跷,但是依旧按照规矩,传唤了相干人等来与罪人对峙。

刘棠正正经经地派了衙役带了公文到了秦园的山门口下,传唤的秦霜去县府对峙作证。

山下守门的黑衣护卫见县衙的人来了,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了,很是紧张了一番,骑着马就找秦承庆去了,待搞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气的秦承庆直翻白眼,对着秦霜说:“你爹真是越来越迂腐了,像是平常一样带个口信来不也是一样。”

秦霜心里面既忐忑又有些好奇,她心里面知道这件事情白府肯定有参与,此时听有人自首认罪。她真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替白素元担心。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公私分明没什么不好的……”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已经将干活时穿的短衣长裤给换了下来,换成了常服的襦裙外衫,“娘……我下山去了,完事就回来了。”

说罢就往外走,秦承庆在屋里张了张嘴。这次她就不跟着去了,实在是见了刘棠尴尬,能不见就少见吧。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又追了上去,嘱咐着护送秦霜下山的黑衣护卫说:“你们千万看好她,别让她离了你们的眼界啊。”

“是,家主。”

“家主放心吧。”护卫纷纷应和。

等秦霜带着人到了县衙的时候,白素元和白彩元已经到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并肩站在一处,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只是颜色不一样,模样也俊俏,任谁一看都眼前一亮。

要不是秦霜知道这其中掺和着阴谋的话,她此时见到她们两个恐怕比谁都要高兴开心。

秦霜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仰着笑脸进去跟白素元和白彩元打招呼,白素元见到她自然是欢喜溢于言表。秦霜无法与她对视,于是将自己的视线移到了旁边空旷的公堂之上,问:

“怎么还不升堂?”

白彩元抢过话来,活泼地说:“县令大人说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证没有到呢。”

秦霜疑惑地问:“谁啊?”

“当然是救了两位姐姐的救命恩人,那个叫阮世安的呀,我都听家里人说了,多亏了他,两位姐姐才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为此还专门宴请过他呢。”白彩元笑嘻嘻地说。

白素元一听阮世安的名字,脸色都白了一分,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秦霜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一身白衣,脸上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玉人。再想想白家的事情和白素元对她的警告,她心里面的惆怅就更加多了一分,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算是了然了。

“霜儿,过来,我有过跟你说!”

秦霜回过头,见她爹刘棠一身官服在公堂另一侧的内堂门口侧出了半个身子朝着她招手。

秦霜应了一声,对着白家姐妹两个笑了笑,说“我先过去一下”就穿过公堂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站远一些 刘棠带着她到了内室,看着秦霜仰着的一张天真幼稚的脸,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总是给那个阮世安送东西干什么?”

秦霜没有想到她爹跟她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说:“哪有总是,不就是送了一次么?……哦,以后可能还会送,我答应了以后秦园出产都会送他一些,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怎么了?”

刘棠听见她说还会送的时候,脸色就更黑了,瘦削的脸上因为不满,褶子都明显了许多,语速极快地说:“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那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替你送了信,你也诚心诚意地宴请过他一回,就两清了得了,以后莫要再来往了!”

他喘了口气,“你爹我布置着人在黑市周围是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伺机端掉黑市的,不是给你当驿站的知道吗?!”

秦霜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半晌“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刘棠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将她转过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见了爹连叫一声‘爹’都不叫的,爹的话还没说完,转身就走?在秦园呆傻了,一点礼数都不懂?”

秦霜无奈地望着她爹,耐着性子慢慢的解释说:“我不是觉得你不喜欢让别人知道咱们是父女关系吗?我为你考虑才不叫的。”

刘棠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他确实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和秦园的关系,就怕别人或者官场同僚笑话他做过入赘婿。其实他不是入赘婿,只是半路上被迫入赘了……可是这话跟谁说的通?他也不想跟些不相干的人解释这些私事。

“那……那是以前,现在谁还不知道你是我女儿了?”刘棠语气生涩的说。

秦霜仰着脸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喊了声:“爹。”那表情活像是无奈地应付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敷衍。

刘棠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在中间一样,不上不下的,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半晌只得着重强调了自己叫她来的初衷,说:“总之,你以后不许跟那个阮世安纠缠不清的,懂么?”他顿了顿,有些不舒服地说,“又是请他吃饭,又是送东西的,你亲爹我都没这个待遇……”

“爹……不是为了您的官声考虑才不送的吗?怕人说您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刘棠又是一滞,后来说:“行行行,说什么你都有理,总之你就记住我说的话就行。”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衙役来报:“大人……证人阮世安到了。”

刘棠一听,将抱在手里的官帽往头上郑重一戴,对着秦霜说:“你先出去,跟白素元她们站在一起,站的离阮世安远一点。”

秦霜无语地撇了他一眼,乖顺地出去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爹这种脾气,什么都得按照他的想法来,连站在哪儿他都能管一管。

一出内堂的门,秦霜这一肚子牢骚就飞了,因为她的眼睛被阮世安的挺拔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他还是穿着一身素色的白衣,整个人如同一块半通透的羊脂玉,透着温润。单单立在那里,就能将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化作了虚影,好像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秦霜看着他,不自觉地就开心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穿过公堂向他走了过去。

阮世安本来见秦霜不在,预料她会在县衙的门口出现,所以一直侧着身子站在公堂的外缘上,有意无意的正好可以看见大门的方向。

所以他几乎是背朝着秦霜的,等秦霜走进了,他听见了脚步声,才转了下身,警惕地望向了身后,就见秦霜一身蓝色的棉布衣裙,脸上带着很可爱的笑容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地就跟着笑了起来,这笑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可是被他察觉到之后就立马收了起来,心里面还在给自己找台阶:秦霜的长相本来就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是两个月牙,一望就让人心生欢喜,没有人会对着这样一张笑脸板得住脸的,他的反应很正常。

两个人一对视的这一瞬间似乎很漫长。秦霜望着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种感觉让她很满足,即便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都很高兴。

而阮世安何尝不是呢,秦霜的周围好像自然就带着一种让他开心、放松的氛围,可以让他在短暂的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纷乱而又令人痛苦的记忆,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遇见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可是即便再感觉漫长而美好的一瞬间,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升~堂~!”师爷站在了公堂上,大声呼喊。阮世安和秦霜都醒悟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立在了公堂侧边的席位上站好。

衙役拿着杀威棒鱼贯而入,分列两旁,齐声呼喊:“威~武~”声音在公堂内浑厚的盘旋着,气氛威严。

刚刚站好,白素元就悄悄地抓住了秦霜的手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扯了扯,想让她离阮世安远一点,同时眼神恐惧地瞄了一眼阮世安又很快收了回来。

白素元紧紧地攥着秦霜的手,还隐隐地在发抖,秦霜自然感觉到了。她奇怪地扭过脸来看了白素元一眼,心中很是疑惑:到底白素元为什么这么害怕阮世安?

而她的视线越过了白素元的脸,瞧见站在另一边的白彩元,则一直笑眯眯地,不见丝毫的紧张。

她心里更是奇怪了。

刘棠从内堂出来,坐在了公案之后,惊堂木“啪”地一拍,响亮的回声充斥在大堂之内,高声喊道:“带人犯!”

声音一出,在这里站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公堂之外,等着那自首的人被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戴着镣铐,衣着朴素,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就被衙役押送了上来。

阮世安站在最靠外的位置,一双清亮的眸子打量着那个人,同时在自己的记忆中不停地搜索着。

而那个人在看到阮世安的时候,虽然隐晦,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谁是犯人? 这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表情颓废。阮世安本来还在犹疑,结果被他这一个充满仇恨的眼神扫了一下之后,他心中顿时了然:这人,是见过他的,而且还是真正的绑匪之一。

如果一个绑匪团伙仅仅是为了利益临时搭伙,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自愿出面,牺牲自己,以保护其他人的事情。

因为不论是许以身后重利,还是以情义蛊惑,都少不了牺牲者的绝对信任。

这种信任的来源,要么就是背后有明眼可以看得见的大势力,让牺牲者觉得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的完成许诺。要么就是长期绑定在一起,与那些人建立起来的情感联系不输于血脉宗亲。

阮世安不禁微微扬起了下巴,站直了身体看着来人,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那人戴着沉重的枷锁往地上一跪,刘棠便问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所犯何罪。”

“小人姓陈,唤二柱,淮阳柳州人士。绑架秦园少主秦霜乃是小人所为。”那人温吞地说,声音并没有像他的脸那样看上去年纪那么大,令人意外的有些年轻。

刘棠看着堂下的人,像是平常人家聊天一样,语气宽和,拖着长音:“既然是自首,你就在这公堂之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现场有苦主和人证在,望尔考虑清楚,莫要说假话。要是让本官发现,有半句虚言,这大堂之上的令牌和刑棍可不是摆设。”

那人低着头,神情委顿,听见了县令可能要加刑打人,却没有半点惊慌,似乎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只是说了句:“是。”算是答应了。

然后顿了顿,就开始讲述他嘴里的“故事”:

“小人是前年因为伤病从前线退下来的无名小卒。返回原籍之后,因为没有家人也没有产业,领了些兵役的钱粮没有多少时间就花光了。

只身一人又没有生路,于是想要找先前在军中的同僚、同样退下来的伙长看看,能不能找个栖身活命之所。

伙长是远山县人,他也没有妻儿家小,更无田产安身。正好此时我们听闻秦园物产丰饶,且透着蹊跷。

传闻秦园有秘宝,得了的人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坐享富贵。所以一拍即合,就想将那秘宝给抢到手,然后远遁他乡,好安身立命。”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坐在上方的县令刘棠一眼,见他眼中透着鄙视和怒气,于是解释了一句:“县令大人,我们只是想要找个荒山野岭,靠着秦园的秘宝安身立命,从未想过杀害无辜。这一点有秦霜可以为我作证,我们绑了她之后,好生看管,并没有让她受损伤。”

秦霜没有受损伤是真的,刘棠也知道,可是……

“还敢狡辩?!你们目无王法绑架勒索已然犯了重罪,更何况白家那些死去的仆役已然遭了毒手板上钉钉,你还敢说你们没有杀害无辜?!”

那人抬着眼睛,很是理所应当地说:“大人明鉴,那些人不是死在我们的手里,而是死在了黑市之人手中。”

此话一出,刘棠眼中凌厉的光就刮向了站在公堂一侧的阮世安身上。

阮世安长身玉立一身白衣,无论站在哪里都显眼的很,这种显眼再加上他那令人可惜又可恨的身份,实在是让刘棠觉得像是眼中钉似的刺闹。

更别说自己的女儿隐隐地还对他有所偏爱,不让她跟他站在一处,她还偏偏的站在他的边上。

刘棠越想越气,再说话时一改聊家常似的语重心长的语气,手上的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呵斥道:“阮世安,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出转折着实惊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录入笔录的师爷都忍不住停下了笔,嘴里像是塞了鸡蛋一样看着公堂上的县令老爷。

连跪在当地受审的犯人陈二柱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疑惑到底自己是犯人还是阮世安是犯人。

阮世安看了眼陈二柱的傻眼的表情,见他似乎也没有故意将罪名往他的身上罗织意图。于是闲闲地转了半个身子,朝着上方的刘棠回禀道:“回禀大人,在下是以救了令媛的恩人身份前来作证的,又不是他们的同伙,所以无法知道事情的经过,自然无话可说。”

秦霜觉得有些尴尬,看了看阮世安的侧脸,垂下了眼帘。心想自己的爹真的是想端掉黑市想疯了,难不成还想让阮世安当堂认罪,自己去蹲大牢不成?连正经的犯人都不顾审了,审起了他来……

刘棠听了阮世安的话,也觉得有些没脸,自己没有那个本事拿他,光是拍着惊堂木怒目而视有什么用?更何况人家确实是救过自己女儿的命,此种形状更是理亏了。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理了自己的情绪,将自己的注意力拢到了陈二柱的身上,冷着脸问:“你们是如何跟黑市扯上关系的?”

“我们后来又找了几个人,都是些家里没有田产的,从军中退下来闲散人,凑足了一十二个,其中一个认得黑市里头的老人,牵的线,在黑市地界中找了一处故居给我们做藏身之所,因为都知道官府不会去黑市的地界里头搜查。”

刘棠气的脸色通红,直翻白眼,说道:“给你们牵线的人现在何处,叫什么,一并叫过来对峙!”

“死在黑市里头了。”陈二柱面无表情地说,“总共一十二个人,除了我因为押着白素元在山神庙等着拿秦园秘宝,其余的人,都一并死在了黑市当家人阮世安的手中……”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神态自若,垂眸静立的阮世安身上,似乎都在感叹这么一位如玉般的公子,是如何能做出,光是听着都这么血腥的事情来的。

秦霜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感觉到白素元又在发抖了。她想起了当初自己被关在柴房之中,是阮世安带着许多人,将她从被关押的柴房中带了出来,一路上没有听见任何的打斗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友谊? 或许,在那之前就有过一场厮杀,恰巧被白素元看见了?不知道为何,自己被关的地方很安静,根本就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更别提有任何的打斗声了。

就听刘棠转望向了阮世安,这次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只是有些冰冷,问:“阮世安,他说的可是实情?”

阮世安清亮的眸子闪了一下,从容地上前一步,说道:“在下当日带着人清理门户,惩戒坏了规矩的人,倒是杀了几个闯入黑市的闲人,但是当时情况混乱,到底有几个,在下不清楚。“

虽然是他怂恿着他们编谎言了结这宗案子,可是并不代表他会帮着他们一起圆这个谎,省的以后谎言被拆穿了,自己还得沾上同伙的嫌疑。回答“不清楚”是最合适的。

那自称叫陈二柱的犯人听到阮世安如此回答,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当眼睛瞄到了他身边秦霜疑惑的眼神的时候,又不甘心的、咬牙切齿地将脸转了过去。

刘棠一听这是死无对证了,阮世安的话也模棱两可,于是想了想接着问道:“你们是具体是如何绑架的秦霜,将过程说来听听。”

“是……我们想要绑架秦霜,但是苦于她在秦园不出门,很难找到机会,听说她跟白家的姑娘走的近,偶尔会跟着白素元下山,于是就派人一直跟着白素元寻找机会,这时候,听闻白家姑娘患上了哑疾,我们抓住了机会,买通了白素元的乳娘,给了她一张黑市的门票,让她送给白素元,并在跟前不断的怂恿白素元将秦霜叫上,一起去黑市买药。白家姑娘的乳娘,一听可以治好她们姑娘的病,又有钱拿,就答应了。“

白素元听到此处,脸色“刷”的白了,人站不住晃了一下,被秦霜和白彩元在两边同时架住给扶住了。其实秦霜心里面清楚,当日乳娘并不知道白素元要去哪儿,看见了黑市的样子之后,还质问过白素元这是哪里。

现在乳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罪名安在她的身上,情理也说的通,而且素元的哑疾确实从黑市回来之后好了。

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故事,乳娘是她们怕走漏了风声杀了么?想到此处,秦霜心里面更是寒凉。心想:素元,她是照顾你长大的乳娘啊,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还蒙受了不白之冤,你心里作何感想?

白素元自然是不好受,难过至极。她转过头来凄楚地看了一眼那个来装模作样的搀扶自己的同胞妹妹白彩元一眼,在此时才明白了过来为何乳娘一定要被杀了。

为的就是可以圆过这个谎,来找她怂恿着她带秦霜去黑市的明明是这个恶魔。此时为了摘干净自己,就得找一个跟她有交集,又足够亲近的人,这个人,除了乳娘,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合适了。

白素元看着对方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还有那眼睛里隐隐的得意,她突然觉得有些恶心,从来,从来就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这张面孔!

刘棠看着白素元深受打击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是依旧按照规矩,语气温和的询问她:“白素元……他说的可属实?”

白素元望着刘棠,还有他头顶上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一时间激愤上涌,不顾白彩元在一旁的眼神警告,甩开了秦霜和白彩元的手,上前一步道:“是我!是我听信谗言怂恿秦霜跟我一起去黑市的,不关乳娘的事,乳娘她是无辜的!她……”她激动地哭了起来,但是再也说不下去。

阮世安在一旁眼神凉凉地看着白素元的这一举动,似乎在看一场人性挣扎的戏剧。而秦霜则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素元,垂在身前的双手搅在一起,既替她紧张,又有些感动。

她以为白素元终于要将实话讲出来了,心中对她的那些失望突然间烟消云散,甚至此时此刻,觉得白素元更加的可爱了些,可敬了些,激动地差点就哭出来了。

她都在幻想着,下一刻白素元将她的苦楚说出来,真相大白,然后她上前抱着她大哭一场,说:“素元,其实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我一直等着你亲口说出来,我真的不怪你,真的!”

刘棠看着激动的白素元,心中警惕心起,狐疑地看着白素元质问道:“不是乳娘?……是谁?”

“是……是……”白素元流着泪,哽咽了起来,嘴唇几张几合,就是说不出来。

这时候白彩元上前来说道:“我想大家误会了我姐姐的意思了,她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是受了乳娘的蛊惑,毕竟她跟乳娘感情深厚,一时间接受不了乳娘被外人收买了的打击,所以才这么说的……我姐姐心地善良,既自责又愧疚,还望大人见谅,莫要怪罪她的胡言乱语。”

刘棠看向了白素元,见她闭着眼睛流泪,像是默认了这一解释,便不再将刚刚生出的那点疑惑放在心上。

本来她说的话就有些歧义,这么解释也正常。

秦霜看着白素元的背影,紧张地揪在一起的手颓然的放了下来,脸上的失望掩饰都掩饰不住。

阮世安将秦霜所有的情绪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猜想,她定然是知道了一些隐情,但是为了顾及那可笑的友谊,隐忍在心里没有说。

他见她伤心,也跟着心里面难受。一时间既生气,又心疼,在心里面不停地数落秦霜:真是跟当初的自己一样的傻,一样的天真。熟不知友情又如何抵得过卑劣的人性?为了友情搞的自己心伤难过,才是最可笑的。

刘棠转而接着问陈二柱说:“后来呢?”

“后来,我们如愿将秦霜骗到了黑市,前头说过,我们本来就是想要秘宝,不想杀人的,结果帮助我们的黑市中人,说杀就将人杀了,要不是我们拦着,估计那白家姑娘也留不住。

可是谁知……秘宝不见人送来。又赶上黑市中内斗,将我们的人杀了一干二净,只有我撇下了白家姑娘逃了出来,起先我还不知道我那些同伙都已经死了,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等了多少天都不见人来,直到前日,我才知道,他们都已经死在了阮世安的手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给我拿下 陈二柱这么说着,让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感觉他不是犯了罪来自首的,而是作为苦主,向县官控诉自己有多么惨的,而阮世安就是那个被告的坏人。

秦霜不由地转过头来看了站在身边的阮世安一眼,见他垂下了眼眸,眼睫毛动了动,随即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那里,犹如一尊玉做的雕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棠听着这些,心中自然是气闷至极,按照道理说,他为一县父母,在他的治下,有黑市这么一片区域不受王法管治已经够丢人了,还让人当堂控诉?

他还得当做耳旁风?光是想一想这心头血就蹭蹭的往头上涌。可是能怎么办?刘棠按压住自己内心的火气,不悦地瞥了一眼阮世安,专心眼下的案子。

问在一旁听着的秦霜等人:“他说的你们可有异议?”

阮世安自然不答话,秦霜摇了摇头,说:“我被一个人扔在了一处柴房里,还被蒙着眼睛,只听见过三个人的声音,除了救我的阮公子之外,他不是其中任何一个,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陈二柱此时说道:“去见你的人,就是我的伙长,他回来跟我说过,说你相信我们不是什么坏人,而是被生活所逼。如果愿意可以在秦园的山脚下种地,说你以前小时候就被帮过一回,绑你的人现在就在山脚下种地,我当时还笑他信你的鬼话。”

秦霜沉默了一瞬,郑重地说:“这话我确实说过,而且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们确实是被生活所逼,我可以既往不纠,撤了状纸,还让你们可以依附在秦园的山脚下安稳度日。”

谁知那陈二柱不答话了,似乎有些动摇。

刘棠见这陈二柱的证言可以跟秦霜的话对上,已经相信他就是真正的匪徒之一了,可是即便是这样,疑点也不小,于是问道:

“你已经逃了,也不是本县人氏,大可以远遁而去,为什么突然选择自首?如你所说,你的同伙都已经死于非命,你逃了之后,只要你不说,谁又能知道你曾经有过这一桩罪?”

陈二柱脸上的犹豫在刘棠这一番话之后渐渐地没了,络腮胡子上的眼睛渐渐地坚定了起来,他颓然跪着的身体突然挺直了腰杆,好像在这一瞬间,他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豪情万丈的英雄。

他仰着脸看着刘棠,说道:“就是因为他们都死了,所以我才要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他们……报仇!”

话音还没落,他戴在脖子上的木质的枷锁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啪”地一下被他给撑破了开来。

众人都是一惊,还没来的急反应,那陈二柱抓着手腕上的铁质锁链,单腿跪地就是一个抡圆。

那锁链另一头带着半片沉重的木枷,刮着呼呼的风声,就冲着站在一旁的秦霜他们拍了过来。

确切地说,冲着阮世安拍了过来。对于阮世安来说,要躲开这脚下的攻击很容易,不过就是跳一下翻个跟头的事情。

可是秦霜离他站的那么近,他要是躲开了,秦霜怎么办?

他伸手挡在秦霜的身前,犹豫间往后退了两步,抬腿一脚将那扫过来的木枷给踹飞了出去。

那木枷是横飞过来的,受力的地方小,还扫着小腿的位置,躲容易,照着一脚踢出去却不容易。更何况他站着去踹的角度根本就使不上多大的力气。

要是踹不到,就要狠狠地挨上一下,就陈二柱这抡圆挥舞的力道和速度,能把他的腿给撞折了。

好在,他的腿脚还算灵敏准确,踹到了,那木枷便画着圆弧倒飞出去,“啪”地一下打在了另一边的梁柱上,霎时间碎片四溅,木枷破了个口子,那柱子上也吃了一块豁口。

秦霜一只手抓着阮世安的拦在她身前的胳膊跟着后退,同时她也一样伸着胳膊将白素元给拦挡在自己的身后。

见那枷锁带着“呼呼”的风声扫来,又被阮世安一脚踹飞,带着呼呼的风声倒飞出去,砸在房梁柱上都砸出了个大口子,不由地心跳如鼓,后怕得直冒冷汗。

这要真砸到腿了,她下半辈子不得拄着拐杖去种地了?

刘棠此时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瞪大了眼睛,气的山羊胡子都在抖动:“大胆匪徒,竟敢挑衅公堂!给我拿下!”

陈二柱拽着手上的锁链又抡了起来,两个半片的枷锁配合着锁链,硬是让他挥舞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迈之气。那些衙役拿着刑棍想要上去,可是根本就进不得他的身,遑论将他拿下呢?

阮世安觉得自己的脚底被砸的火辣辣地疼,他踩了一下脚,转身蹬墙一个旋身,一身白衣如同绽放的飞花一样,朝着陈二柱纵身飞跃而去,进了那轮舞的锁链之内,抓着他的衣领,顺着惯性一滚,一把将他按到在地。

陈二柱眼中惊异莫名,怒瞪着双眼看着阮世安,似乎不敢相信他能有如此敏捷的伸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了一声,声音像是战场上的号角一样穿透了县衙的墙壁,那不甘之心霎时间震撼了所有人的心。

只见陈二柱不顾阮世安按着他脖子的要害,双手的铁链一个舞动交缠就要缠上阮世安的脖子,想要将他勒死。

阮世安只好用另一只手成格挡姿势,将缠绕的锁链挣开了一个空隙,与陈二柱较劲,他本来可以一把掐死他的,但是……

秦霜在看,他不想让秦霜看见自己这么血腥的一面,而且,知道了这个人是军中之人之后,又见他如此不畏生死的骁勇,可想而知在战场上也是个军功赫赫的人物,他有些不忍心这人就这么死在他的手里。

锁链缠在他的脖子后面又绕在身前,他如玉的脸因为用了力而变得通红起来,这一幕也就是一个眨眼的变故,众人见状正要靠近一同将那陈二柱制住。

只听“砰”地一声铮鸣脆响,铁链在两人的全力较劲之中断了。陈二柱也当即被衙役们一拥而上,用手的用手,用棍的用棍,将他的胳膊腿都别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受伤 阮世安松了手站了起来,摸了摸脖子后面因为锁链的摩擦而蹭破的皮,手指上沾染了些许鲜红的血,红艳艳的,不似真的。他好久都没有受过伤了。

秦霜刚想上前,就听陈二柱怒吼道:“我们在战场上多少生死攸关的大场面都趟过来了!没想到却死在了你这么个阴沟鼠辈手里!阮世安!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就一口鲜血吐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师爷赶紧上去去掰他的嘴,看看到底是咬了舌头了还是如何,可是等掰开来的时候,他已经嘴唇发青,瞳孔涣散,没了呼吸了。

师爷站起身来摇了摇头,对着在堂上的刘棠说道:“大人……这人犯服毒自尽了。”

阮世安愣在当地,看着地上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人,眼神不忍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就将自己的举着的手指放了下来,将目光移到了一旁,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霜就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脖子上的血痕,看着他将目光移到了公堂之外的侧脸,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是明白的,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一时间情绪有些低落,就那么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动。

刘棠从公堂上下来,看了看死去的陈二柱,又回头看了看立在旁边阮世安和秦霜她们一眼,索性没有人受伤,他回过头来颓唐地望着死人,感慨般地问:“师爷……这是结案了,还是没结案呢?”

师爷想了想,谨慎地说:“犯人自首,口供前后都对得上,又有人证证言相佐证,自然是结了案了。”

刘棠不置可否地看着地面上的死人,说道:“要不是他来自首,我恐怕连一个都找不到……就先这样吧。”

就这样,这桩绑架勒索的案子,算是“真相大白”结了案。

……

……

他们几个人证一同从县衙里出来,秦霜跟在阮世安的身后,而白素元则跟在了秦霜的身后。

她想要将秦霜拉过来,让她离阮世安远一点,但是又十分惧怕阮世安,所以总是离的不远不近的跟着,就是不能上前一步将想法付诸行动。

白彩元经过今天观察着秦霜和阮世安的一举一动,早就看明白了秦霜对阮世安有些不同寻常。而阮世安答应过要帮他们弄到秦园的秘宝。

现在看来他的“帮忙”,可能比想象中还要有用些。

于是白彩元一把将跃跃欲试地白素元给拽了过来,小声地说道:“你看不出出来秦霜喜欢他吗?你还往跟前凑?”

白素元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在前面走着的阮世安和秦霜。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虽然没有交流,但是步调一致,隐隐地些不一样的气氛,她顿时愣在了当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霜心里面知道今天的事情,并不算完,她猜测应该是白家换了策略,抛出了一个替罪羊了结了案子。她心情好不了,暂时也不想跟白素元说话,于是就跟在了阮世安的身后。

不知为何,她鼻息间闻着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清甜微苦的荷花香气,眼睛看着他走动时飘动的后衣摆,心里面就会觉得安全一些,踏实一些。

阮世安的情绪也不好,这替罪羊的法子是他想的,是他提议的。他本来想要试探一下这些人的行动力和来历,却没想到他们会做到如此的地步:不止是认罪,还用了死士。

这确实是一个高明的招数,既然留着就会有破绽,不如将该说的话说话,直接一颗毒药吞了做个了结,断了线索,没有后顾之忧,利落至极。

可是他藏在内心角落里的那个天真、心肠柔软的阮世安不高兴了,觉得这么一个为国征战过的英雄人物不明不白的就这么死在了这阴谋诡计里,让人可悲可叹,过意不去。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到了阮世安的马车跟前。阮世安回过头,见秦霜跟着他,而两个黑衣护卫也亦步亦趋的跟着秦霜,一时间有些意外。

秦霜抬头看见阮世安这副莫名惊讶的样子,才惊觉自己一直跟着阮世安身后跟了这么远了,脸皮子就开始发烧。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类似雏鸟认亲的尴尬行为,惊叫了一声解释道:“啊,我看你受伤了,想要问你严不严重,我这里有药,要擦一擦吗?”

阮世安的嘴唇绷着,强自维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但是其实心里面早就开心得笑了出来。要是不这么绷着的话,他真的怕自己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傻小子一样傻笑。

秦霜为了证明自己话的真实性,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口袋,其实她身上才没有伤药呢。

正觉得无法收场的时候,转过身子就看见了跟着她过来的两个黑衣护卫,于是赶紧问道:

“治疗损伤的药呢,快些拿出来……”

那两个黑衣护卫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说:“没带……”

秦霜的脸更红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下去,她背对着阮世安,装模作样地对那两个说:“身为护卫,连伤药都不带?这不是失职么?平常不该一直带着的么?”

其中一个护卫挠了挠耳朵,说:“我去问问,我们两个没带,这二十多个人总有人带着的。”

说着人就走了。

秦霜不得已尴尬地转过了头,笑嘻嘻地说:“那个……我去寻一寻有没有药,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就要走。

阮世安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见她转身,又像是烫到了一样赶紧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微微欠身,说:“失礼了……不过不用麻烦,一点皮外伤已经结了痂,不用药了。”

秦霜自然知道他的脖子后面已经那些摩擦出来的细密小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了,用不着药也能好。她自己平时干活,手上不免被磕了碰了,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伤就大惊小怪。

只是阮世安那么白皙如玉的皮肤,伤的这一下实在是显眼,显的触目惊心般的扎眼。她是不会觉得非得上药不可,可是忍不住的就觉得这伤口刺眼,比自己伤到了都难过心疼。

于是她看着阮世安的脖子,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阮世安的车夫木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了阮世安的身后,看着阮世安的脖子,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掌舵,这不是别人的血,是你的血吗?你竟然受伤了?!谁伤的你?!”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情理之中 是别人的血难道就是什么好事吗?阮世安听见这么一句话,不由地闭了闭眼睛,转过头来递了个眼神让木头闭嘴。

再转过脸来时,见秦霜抿着嘴笑,并没有太抵触的样子,他心中的忐忑才平复了下来。

他看了看秦霜身后跟着的人,用商量的语气对着她说:“我有话跟你说。如果方便的话,坐我的马车,我送你回秦园如何?”

秦霜听他这样说,望着他的眼睛就笑成了眯眯的月牙,任谁都瞧的出她内心的欢喜来。

能跟他在一处多待一会儿,就像是吃了蔗糖一样心里头美滋滋的,她自然愿意极了。

“好啊。”秦霜一口答应,转过身来对着那护卫说,“伤药不用找了,我坐阮公子的马车,你们在后头跟着就行,咱们回秦园。”

说罢就朝着阮世安的马车过去,踩着脚蹬利落的钻进了马车里。阮世安在外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随即撩了袍子也跟了上去。

这个时候白家的马车顺着大路离开,白素元看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担忧地脸在车窗前一闪而过,就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

秦园在城外,很远。黑市的地界也在城外,不过是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北边。阮世安要送秦霜回秦园,就等于要绕一个大圈再回去。

两人坐在马车里,秦霜看着他,笑着问:“给你送的东西收到了么?怎么样?”

“酒喝了,很是香醇,多谢你了。”阮世安说着还稍微欠了欠身,做了个道谢的姿势。

秦霜见他这般姿态也极为惹人心动,于是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头更加的高兴了,又问:“那那些胭脂水粉呢,给谁了?”

“水榭里头的几个婢子很喜欢,就给她们用了。”阮世安回答的很是乖顺。

秦霜虽然知道水粉自然是给女子用的,但是真听见阮世安说出来真有人用,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下。幸亏阮世安垂着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没有看她的脸,要不然她这个反应可要丢了脸了。

“服侍你的是女子么?我还以为跟着你的都是些小厮护卫呢,上次那个跟着你的大哥就挺逗的。”秦霜掩饰住自己的酸气说。

“护卫自然都是男子,但是更衣洗漱,送餐奉茶这些事情,自然还是女子做的更加的好一些。”阮世安有些控制不住的心猿意马,他跟秦霜在一个马车里坐着,她的衣裙摆就铺开在自己的眼前,离自己的膝头也不过咫尺间罢了。

所以他虽然在答话,可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顾不上想秦霜听了什么反应。

秦霜看着他的眉眼,心里头那个酸啊,“更衣洗漱,送餐奉茶”?

秦霜脑海中不由地幻想出了不明女子天天在他的身边近距离的接触的样子:

好比,在他洗浴完之后,为他穿衣,站在他的身前给他系衣襟腰带,趁着整理衣服的时候,手指尖轻轻地擦过他的腰,他的胸膛……

想着想着酸气就像是烧开了一样,直从胸腔里头往上冒。

她倒是忘了阮世安那一身世家公子的气派,本来就不像是纯粹的江湖中人,那肯定日食起居都有婢子服侍妥帖。

不像她,什么都是自己干。

这边阮世安见秦霜不说话了,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于是不得已抬眼去看她的脸。

只见她绷着脸,眼神在他的身上不停的打量,看看衣襟处又看看腰带的,阮世安顿时觉得有些慌,不明所以地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衣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也没有沾染上什么血迹。所以她到底看见什么了,这副表情?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阮世安终是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秦霜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气闷:自己喜欢的人连一下子都没摸到呢!不知道是谁天天这么幸运,得着她得不到的好处?!

想到此处时秦霜更加的不好了——别说现在得不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了,天天妄想着这些做什么?平添苦恼!

“哎……”秦霜又极为沮丧地叹了口气,将脸扭到了一边,无聊似地抬手掀了一下车窗帘子,看着窗外说:“没什么……”

阮世安见她突然间这么冷漠,更是一头雾水,有些恐慌失落,可是问了她又不说。内心焦急间,刚刚的那些心猿意马一下子就散了,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什么身份,现在身在何处。

想起来在意秦霜怎么看他本来就是多余的事情——毕竟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将自己本来想要说的正事又想了起来,说:

“上次在秦园你问我知不知道绑匪的线索,我说等下次再见面时告诉你……现在不知道秦少主还想不想听?”

秦霜将望向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抿着嘴角看着阮世安不说话,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在挣扎。

阮世安见她这样,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绑匪跟白家有关系了?”

秦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阮世安看着她这般样子,不由地有些着急,又追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秦霜眼睛瞥向一边,勉强笑着说:“没什么打算,就这样吧,现在这个案子也结了,还请阮公子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我爹,省的……”她顿了一下,接了下去,“……省的麻烦。”

阮世安温和地规劝道:“莫要心存侥幸,你念着故旧对白家手下留情,可是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以后只会更加的麻烦。我知道你觉得白素元他们都不是坏人,所以不想追究,可是好人不一定不会做坏事。你上次遭了绑架,若非侥幸,后果不堪设想,知道吗?”

秦霜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道:“我知道,这些其实我都知道。人心最是复杂。秦园的秘宝传闻,就像是一个……“秦霜抬了眼睛向天,仔细想了想,憋了憋嘴接着说,“说的好听一点,就是招蜂引蝶的花,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招惹蝇虫的马粪。只要在,就会不停的吸引人们,趋之若鹜。而且中途化个茧,变个模样儿的话,也都在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幻想和界限 阮世安有些惊异地看着秦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她那张孩子气十足的娃娃脸,愣了一下,问:“……所以呢?”

秦霜理所应当地一摊手,说:“所以我准备踏踏实实地的种我的花,堆我的粪,管他们要化蝶呢还是变苍蝇,只要不影响我种花堆粪我都无所谓啊。”

阮世安看着秦霜,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了车厢壁上,半晌无语。

他真的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人,不知道是该佩服她豁达,还是该嘲笑她心大。

但是她话里透露出来的那份对人心的通透,倒是与他现在的想法有些异曲同工。想当初他是多么的天真,以为人分“君子”、“小人”,“君子”便是“君子”,“小人”便是“小人”,结果被事实伤的剜心蚀骨,体无完肤。

秦霜看着阮世安,见他的头微微的仰着靠在了车厢壁上,显的有些慵懒,望着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泓清亮的泉水似的在缓缓流淌,流淌着的时间里,好像藏着他所有的秘密和故事。

“……你在想什么?”秦霜像是受了蛊惑一样,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

“没什么……若是我十六岁时,能像你这般看的开,也就不会痛苦那么久了。”阮世安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若有似无的笑,有些苦涩的意味。

秦霜不由地就跟着伤感起来,她望着他,沉默了,什么也没问,下意识里便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就好比她心里头藏着的秘密,他问了她也不会说的。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阮世安的脸突然就红了,他实在是望着秦霜的脸就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于是别扭地将脸转了一下,错开了秦霜的视线。

秦霜这才察觉到自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有些太无礼,于是尴尬地笑了一下,掩饰般地说:“总之谢谢你了。”

阮世安侧着脸说:“没什么……只要你心里面有数就行,行事要小心,不要着了人的道儿。”

“我知道,谢谢你了……”秦霜高兴地又重复了一遍,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谁知阮世安不以为然地笑了,瞟了一眼秦霜的“傻”样子,自嘲道:“这你可说错了,我其实是个坏人,只是偶尔做一件好事罢了。”

秦霜被他瞟过来的那个眼神,勾的魂魄都快飞了,脸上的傻笑更加明显了些,说:“我不管,你做的好事都被我摊上了,那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好人。”

阮世安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而又愉悦,是他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这句话恐怕是他最喜欢听的,也最想听的了。

谁要是硬说他这个黑市的当家人是个好人的话,那他就是个睁眼的蒙昧瞎子,可是谁要是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的话。他也会受不了的伤心失望,再加上对自己深深的谴责和厌恶,会让他的心情在十天半个月内都处在最黑暗的时间里拔不出来。

可是秦霜说的话,却好像让处在黑暗里的他,看见了一片光明,暖暖的照在他的身上。虽然他知道自己在黑暗里沉沦,可是这处光亮却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能做她一个人的好人,也是一件值得高兴庆幸的事情,不是吗?

阮世安此刻看着秦霜,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他不自觉地就朝着她前倾了身子,脑海中不断的幻想着自己毫无顾忌的将她拥入怀里的情境。

一遍又一遍。

而秦霜看着阮世安突然靠近的脸,看着他的笑容,还有那洁白无瑕的皮肤,那善良可亲的眉眼。他身上那股荷花的香味若隐若现的飘过来,在她的鼻尖萦绕。

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砰砰直跳,秦霜心里慌乱地不知所措,不停地问:

他要干什么?……他……我该我怎么办?推……推开他吗?还是就……

“我走了……下次再见,保重。”阮世安突然说了一句,就利落地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马车停了,秦霜愣在了当地,咽了咽口水,她紧张地手心都冒汗了,半晌都没有醒过神来,她的脑袋有些懵,晕乎乎的。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赶紧就下了马车,一边下一边说:“……这是你的马车……”

然后就看见阮世安站在马车前背对着她等在那里。

秦霜站在马车前,迷迷糊糊地指了指身后,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

话没说完,阮世安就从她的身边掠过,身手矫健地就钻回了马车之中。连看都没看秦霜一眼……然后车中就传来了他清悦好听的声音:“回水榭。”

“驾!”驾车的车夫听令扯着缰绳调转了方向,马车很快就在秦霜的愣怔中绝尘而去……

秦霜看着马车的荡起的烟尘,傻眼了。

一个黑衣护卫走了上来,好奇地问:“你们说什么了又不欢而散?怎么这个阮公子每次走的时候都跟受了气一样?上次在秦园也是这样……”

秦霜迷茫地指了指那已经远了的马车影子,不可置信地说:“他受气?我还没气呢他气什么?莫名其妙地这个人!”

“怎么了?”黑衣护卫一副要评理的姿势问。

秦霜想起来刚刚在车里的自己的那些旖旎幻想,也怪丢脸的,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低着头说:“没什么,咱们也赶紧回去吧。”说着就朝着自己的马车疾步走去,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里不说话了。

……

……

回到水榭的阮世安内心依旧无法平静,他觉得自己内心对于拥有秦霜的渴望再愈演愈烈,尤其是见了她,与她近距离相处的时候,心里面的痴心妄想像是野草一般不停地疯长。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脑海中依旧是今天在马车中幻想出来的场面,他将她拥入怀中……那种感觉,光是想一想,就足以令他心绪激荡,满足的笑出来了。

“但是……不能变成现实,不能变成现实!”

他用手托着下巴,手指遮在自己的嘴唇上,微微咬了咬唇,自控着在心中不停地这么惊醒自己,防止下一次万一自己不受控制,真的在秦霜的面前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来。

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遵循这条界限。因为他心里面十分的清楚,一旦真的越过了这条界限,他就再也无法放开手了。

到那时候一切都迟了……

“掌舵……白家的二姑娘,白彩元要见你。”黑山走近了禀报道。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刺客 “要见吗?”黑山见阮世安半天没有说话,就又问了一遍。

阮世安想起了那个陈二柱死在公堂上的样子,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已经结痂了的擦伤,有些疲累般的叹了口气,说:“见,自然要见的,看什么时候方便,让她到水榭来,我就不出去了。”

“是。”黑山应了一声,又伸着脖子看了阮世安的脖子,有些惊讶地说:“掌舵,黑市里头都在传,你这次出门受伤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有些不安稳。”

阮世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只是擦破点皮。”

黑山有些激动地说:“什么人能伤到你?不是说去县衙为了秦园的那桩绑架案做人证去了吗?难不成是县府的人下了黑手,要不要我带着人,去给刘棠一点教训?”

阮世安惊讶地扭过头来看着黑山,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即想到黑山也只是为了他着想这会这样,于是又将眉头松了开来,温和地说:“不是刘棠,是那伙绑匪安排来自首的人。料想来,我杀了他们的人,领头的也许不觉得有什么,可是那些死去之人的朋友,都对我怀恨在心。于是在听说以后要与我合作的时候,心中不忿,想要趁着做自首死士的机会,顺便杀了我……”

阮世安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也许……他们领头之人劝人自愿当这个死士时,故意将杀我的机会也当做了筹码也说不定。”

黑山一听,眼神就凌厉了,怒气冲冲地说:“竟然敢对掌舵你动杀心,我这就带着人,端了他们的老窝!”

阮世安将胳膊放在了藤椅的扶手上,侧了侧身子,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黑山,说:“你怎么动不动的就想动手,难不成是最近黑市里头太安稳,你闲地发慌了?”

黑山急地前进了一步,揪着脸辩解道:“你都受伤了!你是黑市的掌舵,在外头受了伤,咱们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听你说,他们有可能是故意的,这不是不将你放在眼里,也不将整个黑市放在眼里么?”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无不嘲讽:“黑山,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心里要有数,要不然会死的快。这么快就忘了?”

黑山语滞,他心中不忿,但是又惧怕阮世安的威仪,微低着头不吱声了。

阮世安见他这个模样,声音语调又平和了下来,徐徐善诱般地说:“在黑市的地界里,自然是你们说了算,你大可以横着走。可是出了黑市的地界,外头天大地大,有朝廷,有官府,还有各路豪杰。你们也不过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小黑市。黑市能有自己的一块地方称王称霸,也都是外头的那些人出于各种目的,默认了的罢了。你当他们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黑山听阮世安一口一个你们,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在此时更为的明显,心里头有一种受了排斥和冷落的委屈,绷着嘴,将脸扭在了一旁,看着地面。

阮世安见他一个快四十的汉子,憨直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委屈可怜的神情,于是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看着湖面,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语气温和地说:

“我知道,你可能是因为见我受了伤,一心想为我出气。可是我没事,我若是想,他根本就伤不了我,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

黑山听了这话,心里头好受了些,转过脸来看着坐在那里的阮世安,他总是一身白衣,透着清冷,即便此时说些理解人的话,也显得不情不愿的样子,很是勉强。

可是即便是这样,黑山也觉得好像被赏了多大的光似的高兴。

谁让他心里头觉得他好,有时候觉得他就像是自己的侄子,讨人稀罕,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是一个令人崇拜尊敬的君王,总是激起他心中一种誓死追随的豪情。

黑山看着阮世安傻乎乎的笑了,还发出了“嘿嘿……”的声音。

阮世安听见了声音转过脸来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要记得,蛮横的狠劲不许带到黑市外头去,现在默认的规矩和界限,就是平衡。都得在规矩里头行事,要是将现有的平衡打破了,对你们没有好处,知道吗?”

黑山笑着说:“知道了……”

“你去吧……”阮世安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黑山,冷冷地说。

黑山转过身走了。水榭的这处不大的亭台里就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不喜欢跟人处的太亲近,自从十六岁之后,尤其地不喜欢。

突然斜后方响起了一阵轻微地水面搅动的声音,他立刻扭过头去看,就见水面“唰”的一下鼓出了一个人头,接着是捂在嘴边的手,脖子,肩膀……

这一切在阮世安的眼睛里,像是放慢了一样,无比地清晰,连从那人头脸上滴落的水珠都看的清清楚楚。

当然也包括那人举在嘴前手上捏着的一个小小的吹箭。

是刺客!

阮世安瞳孔微缩,“噌”地一下翻身而起,让开了自己坐着的位置,只见那牛毛一样的银针闪着白色星芒飞入了亭台旁的一根方柱上。

“有刺客!”水榭里头洒扫的婢子发现不对,连忙呼叫。顿时巡逻在各处的人群,都往阮世安这边跑来。

阮世安脚下刚刚落定,见水中的人一击不中,开始下落沉入水面之中。他两三步飞跃出了水榭亭台外的栏杆,就落入了湖面上。

只见他足尖轻点湖面,衣摆像是一个舒展开花瓣的盛开的白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水面之上,又像是一个仙鹤一样从水面飞起,直冲着水中刺客而去。

他向着水面伸出了一只胳膊,想要将那人从水里头拽出来!

可是刚刚弯下腰去,就觉得四周水花四溅,一抬头,就见一张大网从前方的水面处露出了四个角,分别由四个人举在手里,他们伸手使劲一挥。

那张网便带着水花,由两个角的坠着石块的力道,迅速地往他的头上飞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你是大公子吗? 阮世安伸出的胳膊立刻由抓改按,一手死死地按在了水下刺客的头上。

那刺客本来憋在水下,看见阮世安上了勾,就想要潜走的,结果只见水面上那白色扭曲的身影一晃,一只手就穿过了水面,狠狠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吓了一跳,憋着的气息不稳,咕嘟嘟地喝了一口水,嘴里冒出的水泡更是吓得他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就想扑腾着往水面上露头,呼吸一口空气。

可是刚刚露出了一点头,鼻子还没有伸出水面呢,头上那个白色的影子就又飘落了下来,一脚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给踩了下去。

“咕噜噜……”可怜的刺客又喝了好几口的水,接着“哗啦”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就将他一个人网在了网里。

而他们要杀的人,那一身白衣的阮世安,早已经踏着水面飞回水榭上去了。

水榭上弓箭手搭箭朝着水面齐射,不一会儿水面就有些被染红了的血迹从底下翻了上来,又很快的溶解开去消失不见。

人影不见了动静,水榭的护卫划着竹筏子到了刚刚那些刺客的附近,将被射中的人,不管有气没气的,都一并给捞了上来,带回了水榭上。

黑山守在渡口出,气的两个鼻孔冒烟。他也不过刚刚转过身还没有离开水榭呢,就有刺客找上了门来。

掌舵的那句话还真是说的对,这一段时间黑市太安稳了,这么安稳不出点事儿根本就不正常。早知道他就该多留点心才对。这都让人潜着水离水榭这么近了,他们都没有发觉,实在是失职!

三个刺客湿漉漉地被扔在了水榭的地板上。只有一个活着的,一支箭扎在了大腿上,其余两个都死透了。

黑山直恨地咬牙,一把将那个刺客从地上捞了起来,单手像是拎着个包裹似的将人一路拖到了阮世安的身边。

阮世安还在亭台处,他的鞋子和衣袖都湿了些水,白色的衣服洇湿了之后贴在他的皮肤上,有些狼狈。

可是他却依旧悠闲地坐在自己的藤椅上,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接着看着波光粼粼地水面,还有水面上那些绿色稀疏的新鲜荷叶发呆。

黑山有些自责,抱拳恭敬地禀报说:“五个人,跑了两个,只剩下这么一个活口了。”

阮世安扭过头来,看着那个浑身湿透,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不断呻吟地刺客。

那张脸他没见过,不是黑市里头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就是个小喽啰。

他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对着那刺客温和地说:“说些什么……或许我能饶了你。”

那刺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伤口疼的,亦或者是害怕的,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发抖,抖地十分厉害,他尽力的仰着脖子,看着阮世安,带着祈求般的眼神说:

“掌舵,是大公子派我们来的,他说你受了伤,许是个好机会……是大公子派我来的。请掌舵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阮世安单手支在扶手上,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带着嘲讽,说:“这是什么新鲜话么,但凡来得刺客,不管是不是真的由大公子主谋,都会说是大公子派来的……”

那刺客抖得更加的厉害了,说:“……掌舵!真的是大公子孙由派我来的。”那刺客不停的强调大公子孙由的名号,好像凭着大公子的名头就能救他一命似的。

阮世安轻飘飘地问:“……你是大公子吗?”

那刺客愣住了。

阮世安将视线收了回来,支着额头,有些疲累似的说:“杀了。”

话音一落,黑山就一剑将那人刺了个对穿。血从活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慢慢地浸湿了地板,又从地板的缝隙之中,滴答滴答地流进了下面的水面上。

血腥气被湖水的这么一化,伙在风里,恶心的令人作呕。

滴答……滴答……

阮世安听着这血水滴入湖面的声音,整个人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好像是一尊玉做的雕像。

自有护卫将尸体拖走运出水榭清理掉。

春来指挥者小婢子们,拿着抹布跪在地上,轻车熟路地开始擦拭血迹。只是那血迹蜿蜿蜒蜒地从渡口那里一直拖到了亭台这里,拖了老长。

她实在是看得心焦,没办法,只好自己也拿着抹布,跪在那里,跟着那些小婢子一起,紧锣密鼓地擦着,一边擦一边说:“赶紧的……时间长了就洗不掉了。”

“是……”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小婢子们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加的快了些。

黑山见尸体被拖走了,转而问阮世安:“掌舵……还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将大公子叫来问一问?”

阮世安声音清冷,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似的远,望着湖面说:“不用了。”

“那……那些逃跑的人,怎么查?”黑山犹豫着问。

“随他们去,来了再杀。”阮世安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些。

黑山看得出来他不想说话,于是安静地退走了。准备去将周边防卫的事情,好好的检查下漏洞,重新布置一遍。

春来他们一顿忙活,三四个人擦着阮世安藤椅旁边的这一大片的血迹。

阮世安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湖面不说话。

春来是照顾阮世安起居时间最长的人,可以说是水榭里对阮世安的一切喜好和习惯最了解的人。

她深知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什么时候能多说些话,开些玩笑也无所谓。什么时候最好别出声。

当下这个时候,就是最好别出声的时候。

可是……春来知道其实阮世安是爱洁的人,即便他有时候,脸上沾染了血迹都当做胭脂似的,好像丝毫不放在心上。

可是春来知道,其实他心里面十分的不喜欢,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却硬要这么装作不在乎的折磨自己。

春来仰着头,看了看阮世安支着额头的脸色,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掌舵,热水都已经预备好了,要不要沐浴换换衣服。”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莲花、往事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手腕处洇湿的衣服,直接从藤椅上起身,从那些蹲在地上擦拭地板的婢子身边经过,去了寝居。

而春来见状,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赶紧招了两个婢子,跟在他的身后小跑着过去,张罗着往浴桶里添置热水,准备干净的衣服。

阮世安所有的衣服都是素白色的,这是他专门嘱咐过的,其他颜色的衣服他根本就不穿。至于为什么,春来觉得这也是因为他生性爱洁的缘故。

浴桶里热气蒸腾,阮世安靠在浴桶里看着对面屏风上绣着的画。

岸边柳树依依,湖中的荷叶长的肆意,粉色的荷花骨朵和盛开的花朵并在一起,一个鲜艳妩媚,一个含羞带着怯意。可是不管是妩媚的还是羞怯的,都透着清冷的孤高,它们只为自己生,是何种颜色无关他人的喜好和眼光。

他一直都喜欢荷花,从前是,现在也是,只不过喜欢的理由不一样了。

以前喜欢,只是因为《爱莲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他觉得像是比喻为人君子的最高境界:心中通透人情世故,不迂腐的同时,为人做事依旧可以维持自己正直的原则。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多数人,要不过于刚直到迂腐的地步,对于天地间的人情世故愤愤难忍,怼天怼地。

要不就是因为知晓人情污垢,失了为人做事的准则,为了同流合污而过于圆滑世故。

第一种人虽然正直,但是因为太不合群,而难以做成事情,难以将自己的正直变成可以惠及他人的好事。

而后一种人,因为太会做事情,反而会成为一种对天下有害的人。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为一些污垢的事情舔砖加瓦,巩固这些不正之风。

当初的他自以为是,考场上将这一理解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大篇,一直延伸到治国方略,人才选拨的任用和考量,心中豪情万丈,好像天下大治之盛世,就要在自己入仕开始,这天下都要因为自己这个人而开始发生巨大的改变。

后来也确实因为陛下的赏识和赞赏,点了他做探花郎。

还记得当时自己十六岁的年纪,乌纱帽上插花,骑马游街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好像他只要愿意,随随便便就可以登高望远,手摘星辰。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他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远离了他当初设想的朝堂生涯,窝在这偏远小县的一处黑市之中,见不得光。

阮世安的眉眼失落的垂了下来,望着对面那绣的精致逼真的画面,心中痛苦万分。

现在他还是喜欢荷花,不是因为什么君子为人,经世治国的大道理。而是单单的因为荷花的做成的熏香可以安神,让他的痛苦可以得到短暂的缓解。

或许,还有……

至少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他也就从这荷花这点好处上,给自己找个安慰,至少让自己有个借口骗骗自己——骗自己说,他虽然在黑市,是黑市的掌舵人,整日里做着些唯利是图,枉顾人伦道德的污垢交易,杀人如麻。但是他本质上,还是跟他们那些人不一样的。

阮世安自嘲般冷笑了一声,笑自己的虚伪,笑自己不肯放下清高的无谓挣扎,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

对面的人带着兜帽斗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眼睛,只露出了一个下巴来,可是即便只是露出了这么一个下巴,阮世安还是能认得出,这是他的至交好友。与他同年的孟逢君。

诏狱里的灯火晃动,夜晚的星光从天窗上的小口子里露出来,对面罩在斗篷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低着头始终不愿意摘掉自己的兜帽。

阮世安听见自己用惊喜地声音叫了一声:“逢君!”

孟逢君惊吓般的抬了一下头,眼中的光亮在看到阮世安的时候一闪而过,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去。

阮世安看见他这个模样,惊喜的心瞬间变成了失落,诏狱里干草的味道还在他的鼻间萦绕,伴随着马桶的臊气。

他双手抓在了牢房的铁栏杆上,精铁透着刺骨的凉意直钻他的手心。阮世安听见自己说:“看你这模样……情况不妙,是吗?”

对面的人一直低着头,不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阮世安觉得自己喉咙艰涩,好像说出来的话都伙着苦水一样:“……我爹是被冤枉的,我也是被冤枉的,这你最清楚,他们拿不出证据来,何以定罪?陛下难不成会听信谗言来个“莫须有”吗?我不信!”

罩在斗篷里的年轻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站了许久。久到阮世安心中的失望一点点的放大,又变成了深沉的绝望,压的他喘不过来气来。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落了下来,由眼角的滚烫,一直流到嘴角变的冰凉,哭着问:“判的什么?”声音颤抖,小心翼翼,是他最后的期盼。

斗篷下的人这时候突然就动了,他的身子整个都在颤抖,发出了呜呜地声音来,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哭的比阮世安都要伤心。

阮世安惊讶地看着铁栏杆外头的人,眼见他整个人像是一块瘫软的面团一样“噗通”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用他最熟悉的声音,说:

“世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永安王说了,现在朝中舆论哗然,都认为阮太师妒贤嫉能,设计迫害有功之臣。要是我不做证,那我就是你的同犯,我们孟家就是阮太师的同谋之人!我……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们孟家得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啊!”

阮世安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耳边好像还存留着孟逢君哭诉的声音,“满门抄斩”这四个字,像是钉子扎心似的让他疼痛。

阮世安的心跳的极快,因为气愤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扶着浴桶的边缘坐直了身体,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缓慢地调换着气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春来在屏风外头问:“掌舵,要添热水吗?”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我猜的 阮世安压抑着心中的痛恨和愤怒,声音有些嘶哑,说:“不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从浴桶里出来,拿着旁边干净的布巾简单的擦了擦身子,穿上里衣,走了出来。春来才指挥着人开始到屏风后头,开始清理整顿。

阮世安里衣穿的松散,悠闲地坐在了寝居里放置的一把藤椅上闭目养神。

春来拿着布巾,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车熟路的开始为他擦拭发梢。眼睛瞟见他颈项,还有交叠的衣襟下些许裸露的皮肤,赶紧将目光移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他的头发上。

擦拭完了之后,她又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梳理着头发,乌黑的发丝在自己的手中变成平滑的一缕。

春来将他的发丝就这么握在手中,觉得心中异常的满足,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意。

两个小婢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视了一眼。提着浴桶里清理出来的水走出了阮世安的寝居准备去倾倒。

到了无人的地方,才悄悄地说话:“哎……我看春来姐姐迟早要变成掌舵夫人吧……”

另一个人冷着脸提醒她:“别瞎说,但凡有些不规矩心思的都被掌舵赶走了。你要是还想要这份差事,我劝你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手里的活儿上,别想些有的没的。”

另一个小婢子不服气的努了努嘴,说:“要我说啊,说不定就是春来姐姐怕旁的女子勾引了掌舵,才给赶走的,哄骗大家说是掌舵不喜……掌舵也是个男人,怎么会不喜欢漂亮的女子。”

冷着脸的小婢子将自己水桶里的水倾倒干净,不屑的看了一眼那个丫头,说:“时间长了你不就知道了,看看到底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想着爬掌舵的床被掌舵不喜,还是春来姐姐以权谋私,容不下这些美貌的女子。”

质疑春来的小婢子刚补上来没有多久,听了这话,紧张得眨了眨眼睛,陪着笑脸说道:“好姐姐,你可别告我的状啊,我也是看掌舵对待春来姐姐与别个不同罢了,所以才乱想了这么许多……姐姐别见怪。”

那冷脸的小婢子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说:“春来自是不同,因为她从来不在掌舵跟前露丑态……我只要想起来先前那些被赶走的女子就觉得膈应的慌……

这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多没有自知之明的女子?动不动的就在掌舵跟前装羞怯,搔首弄姿,要不然就趁着掌舵沐浴的时候,故意衣衫不整地在他的跟前晃悠……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跟掌舵一比都跟丑八怪似的,他能看上你们才奇了怪了!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

冷脸的小婢子一通阴阳怪气地意有所指,直说的那个刚来的丫头尴尬脸臊,再也没有敢搭话。

……

……

秦霜刚刚锄完了一块地的杂草,跟着六丫在凉亭里休息。她喝了一口六丫给她倒的茶水,看着秦园的景色开始放空了脑子。

突然间她就想起了阮世安,于是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后头一摊。看着远处的风景,叽叽歪歪地说:“哎……你说真是奇了怪了,这女子洗浴要女子帮忙,这男子洗浴还要女子帮忙,就不能让男人给帮他洗吗?……多奇怪啊你说,要是女子洗浴的时候也要男人帮忙……”

“噗……”六丫惊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看着秦霜道,“少主,你这话要是被家主听见了,又要训你不成个气候了。”

秦霜苦着脸说:“你看你……我又没说我要洗浴的时候找男子来……”她赶紧住了嘴,接着说,“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男子洗浴的时候要找女子服侍?”

六丫说:“男子找自己的妻妾帮自己洗浴不是很正常吗?”

“那要是没有成婚的呢?找丫鬟帮自己洗浴,不觉得奇怪吗?”秦霜问。

六丫说道:“那有什么奇怪的,女子手软,擦洗都仔细还温柔,那些老爷们喜欢享受的自然要找女子服侍了,不过一般都是自己的妻妾,那没什么好尴尬的。”

秦霜听了之后,表情更加地难过了起来,她苦着脸说:“那是啊……洗着洗着,本来不是妻妾的,慢慢的也变成了妻妾了。我听说……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就是给汉武帝洗浴洗出来的。”

六丫见秦霜这个样子,拿了块糕点凑在嘴边,一边像是小兔子似的啃着,一边往前凑了凑,亮着眼睛问:“少主,你是看不惯哪个公子洗浴的时候找女子服侍?谁呀?”

秦霜撅着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丧气地说:“没谁……就是突然想到了,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舒服。”

六丫不信,用狐疑地眼光看着她,说:“我听六哥说了,你上次下山,跟那个阮公子又说了好多话,他还送了你一路。要我说……他连自己洗浴的事情都跟你说,明显就是个登徒浪荡子,你总是想着他干什么?”

秦霜气结,坐直了身体,说:“你想哪去了?他怎么可能跟我说他怎么洗浴,都是我自己猜的罢了,人家看着像是那种轻浮的人吗?”

六丫“咯咯”地笑了出来,说:“我要去跟家主告密,说你还想那个阮公子怎么洗浴呢!”

秦霜看着她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伸手指着她的鼻子说:“我跟你说,你不许跟人乱说啊,要是敢跟别人嚼舌根,我就不要你跟着我了。”

六丫一听有些急了,赶紧求饶般的说:“我开玩笑呢少主,千万别当真啊,我对你忠心耿耿的,什么时候去跟家主告过状,要不是我帮你瞒着,你上次怎么能偷偷地下山还被人给绑架了……”

她说到此处,愣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说:“不对……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好事情……”

秦霜被她这个蠢萌的样子逗乐了,哈哈地笑个不停。

六丫看着秦霜,撅了撅嘴,过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别想他了,家主不是说了么,过两天,那个谁家的远房侄子就会过来,到秦园来跟你见见面,说不定是一桩正儿八经的千里姻缘呢。”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莲花坞 本来笑的挺开心的秦霜,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散了,她看着眼前的景色,收拾规整的梯田一层又一层的往下,形状各异,却又跟山体完美的融为一体,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果树点缀。再往下看,树林越来越密集,像是一片海水似的环绕在山脚下,将秦园变成了一座小岛。

但是小岛并不孤单,因为山脚下还有许多村民的房屋,田地,树木。此时正值晌午,房屋上的炊烟袅袅上升,满是平静鲜活的气息。

那些房屋就像是海水中的贝壳散落在了各处一样,陪在秦园这座岛的周围。

秦霜自从见了阮世安,每每幻想起以后的生活,他都会在其中。幻想他会变成自己的相公,两个人天天腻腻歪歪的在一起干活,吃饭,嬉戏打闹。

累了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悠悠闲闲地坐在一起,看着山下的景色,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或者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好。

对于成亲这件事情,她所有的美好幻想都是属于阮世安这个人的。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要是没有他会怎么样。

她现在只要稍微幻想一下,跟她生活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不是阮世安,而是哪个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男子,她就觉得心中无比的悲凉难受,委屈得想要狠狠的大哭一场。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了这种心情。

因为从她记事起,她就一直过着一种充实且满足的日子。她喜欢种地,种花种草种树,恰恰好秦园给了她这么一个完美的机会让她可以如鱼得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泡在得偿所愿的幸福里。

她对于自己的血脉和身份一直都很感恩庆幸,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她活的更加快乐的人了。

可是现在呢,她长大了。同样是因为秦园和血脉的原因,导致她不能随心所欲的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成亲生子。而这个时候她恰恰又有了十分喜欢,十分渴望得到的人……

秦霜想到这里,不由的感慨万分。旁人都说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对于她来说好像如意一半,不如意分成了另一半。如意是因为秦园和血脉,不如意也是因为秦园和血脉。

这一边如意了另一边就不会如意,她必须从这两样之中选一个。抱着一半的如意,和另一半的遗憾,就这么过一辈子。

……

……

白彩元换上了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就准备出门,结果被白夫人给拦住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彩元……你,你去哪儿啊?”

白彩元直接绕过了她,说:“我的事情你少管。”

白夫人赶紧追上了两步,跟在后面口苦婆心地说:“我不是要管你的事情,我是怕你有危险,你好好的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不行吗?万一得罪了哪个人,害了你的性命,爹娘怎么受得了呢?”

白彩元扭过脸来冷笑了一声,看着白夫人的脸说:“少假惺惺了,早干什么去了,没有我受不了?你们这么多年没有我不是也安安稳稳的过来了?”

白夫人整个人一震,愣在了当地,脸色瞬间惨白。

白彩元撇了她一眼,得意地转身离开了。白素元从内院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站在了白夫人的身边,搀住了她,说:“娘……回去歇着吧。”

白彩元出了门,就找到了黑市的人,上了马车,跟着他一路出了北边的城门,去黑市中见阮世安。

黑市的地界大多荒无人烟,乱石飞沙。阮世安的莲花坞是建在最北边的一处不小的湖泊之上。湖泊周围的一圈的绿洲之上,大部分都是黑市中人在其中居住生活,稀稀疏疏的房屋在一块,看起来与其他的村落并无不同,都有些老人和孩子在其中,只不过比较少罢了,大部分的房屋都时常没有人。

黑市中的人毕竟是江湖人,行踪大多都不定,而且能居住的地方,也肯定不止这一处。

白彩元看着马车外头的房屋,心中暗自记住了路线,万一有一天跟黑市翻了脸,这里头的信息也能用的上。

下了马车之后,车夫将她交给了撑船的船夫,将她载往湖泊中心的水榭而去。那水榭建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跟黑市的地界风土和行事作风格格不入,倒是有一种江南水乡的雅致感。

白彩元心中不禁地冷笑了一声,这个阮世安真是怪异,根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要不然他一个黑市的掌舵,这么附庸风雅有什么用?

白彩元装作不经意地问船夫说:“你们掌舵一直住在这里吗?要是冬天这湖面结了冰,他怎么办?不怕走着走着掉冰窟里面去?”

船夫一边撑着篙头一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搭话,自顾自的朝着水榭中心划了过去。

到了渡口处,一个穿着藕粉色的长襦裙的小婢子已经面带微笑的等在了那里。

白彩元看了看她,见她体态端庄,气质里隐隐透着些倨傲,猜想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婢子,于是脸上带着些笑,一边踏上了水榭,一边客气地说:

“这位姐姐好相貌,不知……怎么称呼?”

那婢子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番,直接问道:“想必你就是白家姑娘白彩元了……”

“是我。”白彩元说,心里面觉得不快,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那婢子笑了一下,客气地说:“唤我春来即可,掌舵正在等你,跟我来吧……”

说罢就走在前头领路,示意她在后头跟着。

这一路上隔三差五的就会看见一些带着弓箭和兵刃的护卫往返巡逻,更别说一直有些洒扫的小婢子在忙碌了。

可见这整个一片水榭,防卫很是严密,要想在这里头对阮世安不利,还真是不容易。白彩元眼睛不停地乱转,心中想着。

不知不觉就到了水榭的一处边角上,边角上是一个四角亭台,而阮世安则面朝着水面坐在藤椅上发呆,从她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为何要做这些? “掌舵……白姑娘来了。”春来轻声的唤了一声。

阮世安听闻,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确认来人就是白彩元之后,就继续将脸转到了湖面上,说:“说罢,有什么事。”

白彩元看了看这亭台里头的摆设,除了他自己屁股底下的那把藤椅,再也没有一处座席可坐。

白彩元有些不满地说:“阮掌舵,我好歹也是个客人,又不是你的属下,连个座位也没有,连个茶水也不给上,是不是有些失了礼数了?”

阮世安似乎有些惊讶,转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胆子大了许多,之前都是演的?可见我是小瞧了你了。”

白彩元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倒不是全是演的,最一开始是有些害怕这个阮世安,可是现在他跟他们是合作关系,既然暂时不是仇敌,自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他没有理由突然杀了她。

可是经阮世安这么一提醒,她仔细想了想阮世安的行事作风,这种确信又很快变得不确信起来,心中的害怕也跟着又泛起来些。

白彩元放软了语气,小心地说:

“听说阮掌舵素来重诺,既然说了要帮我们,我也就实打实的信了……掌舵不会反悔吧?然后因为我这几句言语,就杀了我?”

阮世安伸出手腕,端起了自己手边的一盏茶水,喝了一口说:“这谁说的准,你们的人想刺杀我,我反悔不是应该的么?”

白彩元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紧张地说:“我以为以阮掌舵的聪明才智早该明白了……既然要洗清嫌疑,再也没有比在公堂之上的那场刺杀更有利的法子。经此一事,不止是县令刘棠,连秦霜对你的戒心都没了……”

阮世安听见秦霜的名字,垂着的眼眸抬了一下。

只听白彩元接着说:“阮掌舵要求我们替你,替黑市洗清嫌疑,我们可是费了良苦用心,牺牲了一大臂膀才达成此事,掌舵怎能反悔呢?”

阮世安将手放在了藤椅的扶手上,往后舒服的一靠,冷笑了一声说:“法子是我出的。可是既然你们照做了,那你们做了的事情,牺牲了的人,也不会是为了我。白姑娘这番话,可教我说些什么好呢?”

白彩元见阮世安没有上套,既尴尬又恨地咬了下牙,没说话。

阮世安悠闲地问:“说罢,找我什么事。”

白彩元放弃了跟阮世安周旋的心思,直接坦白地说:“我们想要阮掌舵帮我们接近秦霜,套出秦园秘宝的秘密。”

“呵呵……你现在不是白家姑娘了么,这种事情,你做起来比我要合适的多啊。”阮世安冷漠地说。

“白素元都没有能套出来半分,我恐怕也不行。但是阮掌舵许是不一样了,我敢肯定秦霜对阮掌舵你有些不一样的心思。朋友的话她可能不听,但是情郎的话,她是一定会听的。”白彩元得意的笑着说,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阮世安的脸色。

阮世安心中的私心,在这一刻蠢蠢欲动。他很怕自己下一刻就答应了。因为他本来就想离秦霜近一些,现在借口就送上了门来。

可是,无论如何……跟秦霜都得保持界限,不能将她拖下这汪泥潭里。

“许是吧……可是我为何要做这些?”阮世安淡淡的说。

“你答应要帮……”

“刺杀我的事情怎么算呢?”阮世安打断了她的话,顿了顿接着说:“你们是什么人,我帮了你们总得有些足够大的好处,才有的商量吧。”

白彩元犹豫了一会儿,权衡了自己能说多少,说道:“阮掌舵已然猜到了我们有军中的关系,这一点不够吗?只要跟我们一条船,对黑市岂不是有莫大的好处?”

阮世安无所谓地笑了:“军中关系,黑市早就有了……不稀罕。”

白彩元激动地说:“你们黑市有的,绝对不会有我们这层关系高,黑市以后只会更上一层楼,别说远山县了,以后即便是京城,恐怕掌舵也去得。”

阮世安语气悠闲,却很快接着她的话说:“空口无凭,证据呢?”

“我……”白彩元语塞,事关重大,她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怎么拿得的出证据来。心中不由地暗自恨阮世安的狡猾,本以为轻轻松松几句话的事情……

白彩元想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说:“证据我无法拿出来,不过……掌舵如何不换个想法,秦园的异象天下人都在好奇,难道阮掌舵不好奇吗?不想知道秦园的秘宝到底是什么?”

“黑市不会因为好奇就去做事情……白姑娘,要想让阮某帮忙,将好处拿出来,公平交易,其他的就别费心思了。”阮世安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淡淡地说,一副不愿意多言的样子。

白彩元站在那里,看着阮世安的侧脸,皱着眉头半天没动。

春来见她没有话说,阮世安也明显不愿意搭理她了,于是冲着白彩元微微欠了下身子,客气地说:“白姑娘……我送你,请吧。”

白彩元无法,只得不甘心地跟在了春来的身后,照着原路返回,就这么一无所成的离开了黑市地界。

黑山一直站在阮世安的身后,看白彩元走了,才奇怪地问道:“若是真如她所说,是军中高层的关系,那他们要秦园秘宝有什么用?难不成他们自己还想自己种地吗?”

阮世安想了想说:“他们花那么大的力气,偷偷摸摸地来这里找寻秦园的秘宝,很显然传闻中的秦园秘宝并不是简简单单跟种地有关系,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用途,就是不知道这个用途到底是什么。”

阮世安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接着说:“奇怪的是,既然是有这么重要的用途,那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人听说过呢,按照秦霜所说,秦园传承足有六百年了,六百年的时间……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的宝物,不管是民间还是典籍,总有相关的传说和记载才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秦园默默无闻,连诗书传家的门阀氏族都比不上。”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最要紧的地方 黑山听了也越发的好奇了,他苦恼地摸了下后脑勺,说:“掌舵,他们会不会搞错了,秦园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宝,结果他们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就跑到这里搅风搅雨来了?”

阮世安叹了口气,说:“……也有可能。”

黑山看着阮世安思索的模样,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掌舵……要不你直接问问秦姑娘呗,说不定她还真的能告诉你呢?”

阮世安转过身,警告般地瞟了他一眼,眼神里俱是不满,黑山立马就闭嘴不说话了。

……

……

今天的天气晴朗,还有阵阵的凉风,秦霜头上带着遮阳的草帽,草帽帽檐宽大,坠了一圈的白色轻纱,被凉风一吹,那帏纱就会贴在她的脸上,一阵一阵的像是个羽毛一样抓的她的脸上痒痒。

她在几块种植药草的田圃里到处逛。种植药草的大多地域都比较崎岖,多山石,开垦不成大片的粮食种植区域。所以都做的很袖珍,依着山崖的边缘上,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撒上些种子之后,大部分时候都属于无人看管、野生野长的情形。

此时几块蒲公英田里都抽了花茎,开了大大小小的黄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金灿灿。

其中鲜有几个开的早的花朵已经谢了,蜕变成了白色绒球,风一起,便随着风晃晃悠悠的在天空中慢慢地飘荡。

秦霜站在一处山崖的底下,望着那陡峭山壁上一处石缝里倔强长出来的蒲公英。

它根系很弱,弱到有一半褐色的根都因为抓不到土壤而裸露在外头。

没有多少养分,也就生不出多大的枝叶来。风一吹,它都能晃悠,好像随时都能被吹下来似的。

可是即便是这样,这么弱小可怜的根茎枝叶上,却开出了好大一朵黄花,丝毫不比平地上的花朵逊色。同样在风中骄傲的摇曳着。

秦霜一时间有一种错觉,她在此时听见了那棵蒲公英的心声——它很欢乐,在风中得意而又骄傲的笑,因为此时就是它这一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它说,你看,我开花了……

又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秦霜头上的帏帽白纱,吹动了她蓝灰色的衣摆,带着一些蒲同英的种子悬在了空中在她的眼前轻飘飘的飞过。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将那些白色的小伞抓住,但是看到它们在空中快乐的打着转儿的时候,就又忍不住将手收了回来。

“少主……白家姑娘……”六丫从远处跑了过来,越过了远处几个巡逻的黑衣护卫,一边喊一边叫,“白家的两个姑娘都来了,要见你……”

秦霜本来安静祥和的心情,霎时间低落了下来,她扭过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快步迎着六丫走了过去,山间的小路不宽,只够一人通行,她三步两步的踩了过去,仰着一张笑脸,说:“走吧……去见见。”

白素元坐在凉亭中,忧心忡忡地看着在她的眼前不停地走动的白彩元。

白彩元这是头一次到秦园里头来,她以为,至少要进到秦园的主园里头等着,在秦园居室的厢房里等着,结果呢,就这么在半山腰上的一处凉亭里,四处都是些一望就到眼底的田地,这里头会有秦园的秘宝才怪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每次来就这么在野地里等她?难怪你跟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呢!”白彩元不满地嘟囔着。

白素元不想理她,抿了嘴唇将目光投到了一侧小路上,六丫朝着那个地方去寻了,估计一会儿秦霜就会从那边过来。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从凉亭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柱子旁边站着。只见秦霜在前面,后头跟着六丫,一路小跑着从一处山石后面转了过来,她看见了白素元她们,停下来招了招手,歇了口气,又跑的更快了些。

白素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面就开始高兴,不由地就捂着嘴笑。

“你们来了……”秦霜到了跟前,摘了头上的帽子放在桌子上,白素元就顺势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汗。

白彩元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眼中不明的光亮一闪而过。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慢慢走就好,我们也没什么事情,就在这里闲坐着。”白素元温柔的说。

秦霜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在一旁的白彩元,说:“没事。今天你妹妹来,她是新人,咱们做什么好?咱们一起逛一逛秦园?”

白素元用余光瞟着白彩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好啊……我总是听外头的人说秦园是仙境,受老天爷的庇佑,有机会来,自然要好好的逛一逛。不过……”白彩元装作活泼的样子说,眼珠子狡黠地转了一下。

“不过什么?”秦霜自顾自的走到了桌子旁,接过六丫替给她的茶水喝了一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

“不过秦园太大了,两座山,要逛完不得好几天么?咱们就从最紧要的地方开始逛吧……最好少走些路,我脚疼……”白彩元娇憨地说。

秦霜心中了然,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着说:“姑娘……秦园最紧要的就是这些田地……还要少走些路,这可难为我了。”

白彩元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说:“田地哪里没有啊,有什么好紧要的,秦姐姐就会骗我。”

秦霜笑着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她坦然地说:“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你说罢……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白彩元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相信,问:“真的?随便我去哪儿都可以?”

“真的……”秦霜肯定地说。白素元心中着急,走到了秦霜的跟前,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秦霜抬头看她,见白素元心虚的将目光撇在地上,小声地说:“秦霜……她不懂礼数,你别顺着她乱来,哪有到别人家里去要求到处看的。”

白彩元心中气愤,翻了个白眼,随即带着怒气半笑不笑地说:“姐姐……人家主人家还没说话呢,你就说我没有礼数?好显的姐姐比我通情达理,比我强么?……是,我是从小被爹娘丢了的,在外头苦出来的,不比你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银库 白素元的脸色白了白,心思一下就沉了,耷拉着眉眼开始内疚起来,不再说什么了。

秦霜拉住白素元的手,安慰她说:“没事,秦园又没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秘密地方,我做主,不妨事。”

她转而对着那一副阴阳怪气的白彩元说:“……谁说你比她差了,我看你就比她强了不知道多少,那张伶牙俐齿的嘴,给你块石头你都能嚼碎了。”

白彩元气鼓鼓地看着秦霜不说话,“伶牙俐齿”本来就是个优点,她本就自认为比那个废物白素元强上许多,可是从秦霜这嘴里说出来,即便是夸的,也有了些讥讽的味道。

一时间她不知道秦霜是真的在夸奖她,还是在嘲讽她。只能用绷着的脸狐疑地看着秦霜。

白素元本来正在伤心,一听秦霜这一溜回程转折地话,她们在一处多少时间了,自然知道秦霜这是在讥讽白彩元,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拿着帕子捂着嘴,遮掩着,小心翼翼地将笑脸收了起来。

白彩元瞪了白素元一眼。

秦霜说:“快说,要去哪儿,我带着你们去。今天就听你的,过期不候。”

白彩元想了想,说:“我听说,秦园每年的出产颇丰,不止有各种黍米,还有药草和珍贵的花卉,好像只要是地里长的东西,秦园的这两座山上就都能找到,甚至连桑蚕、蜂蜜、酒水这种附属植物的物产都有不少的产出。有传闻说,一座秦园的物产富饶程度,可抵的上一个边陲小国。”

秦霜笑了一下,说:“所以,你是想要看秦园的粮仓和地窖吗?”

白彩元娇憨地侧了下脸,说:“谁要看那些,难得来的,自然要看些平时见不到的宝物,我听说,时常有人带着金银财宝来秦园取经求药什么的,我要看看秦园珍藏的宝物,开开眼界。”

白素元惊讶地抬头看着白彩元,她说的这些东西,甚至是白素元不知道的。

她和秦霜来往相处的这四年,两个人时常的坐在一起说些心里话。

即便秦霜说些秦园有关的事情,也都是说些什么季节种的什么植物,长得好了或者不好了。

至于其他,或许她曾经见过秦园丰收时候的大场面,见过来往秦园客商的马车,却从来没有意识过会有这么“富裕”的意义。

此时见秦霜没有反驳,可见白彩元说的是真的。他们是真的对秦园仔细地收集过信息调查过的,甚至比她这个经常出入秦园的人都更加的清楚一些。

秦霜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白彩元,眼神干净坦然,说:“好……其实我们秦园有什么宝物我自己都不清楚,正好我自己也能跟着长长眼界。”

她说罢,转过身对一直在一旁不停地扇着小炉子煮茶水的六丫说:“六丫,三长老今天在家吗?”

六丫想了想说:“好像在的,今早上碰见了三长老的二姑娘,她说三长老今天要在家等客人上门,哪也不去。”

“好,你去跟他说,就说我要看秦园的银库,让他带着钥匙来。我就在祠堂边等着他。”

六丫犹豫了一下,有些奇怪的看了看秦霜和白家的两个姑娘。她家少主从来不关心秦园有多少金银和财宝,今日这般算是破天荒了。

她总觉得今天少主的脾气有些不对,好像是在赌气似的,但是对谁赌气,她又看不出来。

“哎……”她应了一声,于是将手里的扇子放了下来,起身凑到了水流跟前洗了洗手,顺着路走到了一处主路上,拦住了一个骑着黑马的护卫,说了几句话。

那护卫听完,一把将她拽上了自己后面的马背上,抖动缰绳,冲着秦园主园那一片青瓦房屋飒飒而去。很快两个人的身影就远了。

秦霜将帏帽拿在手里,带着白家两个姑娘和跟着她们的两个丫鬟,也往主路上走。

送白素元他们上山的马车还停在路边上。秦霜自顾自的钻了进去,等她们上来之后,就带着她们往秦园的祠堂而去。

白素元和白彩元自然是各有各的心思。白素元挨着秦霜不说话,白彩元则一直掀着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视着秦园的一切。

秦霜就更没有什么心思找话闲聊了,一时间马车里出奇的安静。

马车经过了巨大的广场,经过了议事厅前矗立的那口大钟和日晷,顺着主路直穿而过,拐着曲折的路又爬了一层山坡,山坡后面就是开辟出来的那泊山泉湖。

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水流潺潺,形成了一泓小小的瀑布,聚在了一个人工筑成的水池中,那水池清澈见底,池壁上有几条高低不同的水位的侵蚀痕迹。

靠外的这一侧有几个豁口,豁口上架着粗大的竹管,竹管就将将贴在了水面上,不多不少半个口径。

白彩元心想,山下那些遍布的流水就是从这里来的,怪不得水流那么小。

周围的池壁上和山体上都荡漾水光,一种清亮纯净的感觉扑面而来。

而山泉湖的左边,就是秦园的祠堂。

秦霜她们一下车,三长老就迎了上来。他头发花白,一身锦缎做的衣服,是秦园里鲜有穿着豪气的人。

其实秦园各家各户都能穿绸缎衣服,可是大家都要下地干活,平时没有什么机会穿。也只有像是三长老这种时常下山跟那些商铺打交道的人,才会穿的这么花里胡哨。

三长老不明所以地望着秦霜,又见跟在她后面,又下来了好几个人,表情更加的困惑了。他将秦霜拽到了一边,小声地问:

“霜儿啊……这是什么意思?”

秦霜理所应当地说:“来看看秦园的财物啊,六丫没有跟你说么?”

三长老愁着脸说:“说了是说了……为什么?……你对我不放心,想要查查账,看我有没有中饱私囊?”

秦霜笑了,说:“三伯伯真会开玩笑,大家都在秦园住,谁家吃几粒米用多少布的,能瞒得了谁啊。除非您在秦园外头还置办了另外一个家呢。”

三长老扭着脖子,脸色发红,不服气地呸了一声:“我呸……你说,是不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阴风 秦霜见他当真了,赶紧陪着乖巧的笑,说:“没有的事情,是白家二姑娘听说咱们秦园有很多财产和宝物,所以想来参观参观。我就带着她们来了。”

三长老往后看了看白家那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姑娘,对着她们客气的笑了一下,再转过脸来时一脸惊讶,看了秦霜一会儿,说:“我说,秦霜……你好歹也是秦园的少主,不会这么幼稚吧。有句话说的好,财不外露,树大招风。你这带着人参观炫耀,就不怕哪一天给秦园招来灾祸?”

秦霜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心想:灾祸?秦园何时断过灾祸,何况此时灾祸就在眼前呢。要是不给看,没完没了以后还不知道闹出多少事情来呢。

“白家的人又不是什么没有见过世面的,她们也就图个新鲜想要看一看罢了,放心吧,没事。开门吧。”秦霜劝他。

三长老想了想,也是。白家也是个富贵人家,什么东西没见过,许是这些金银人家眼里也就图个乐罢了。

于是又转过头跟那两位姑娘笑了笑,就率先走进了祠堂。

祠堂一直有人打扫看守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出乎白彩元意料的是,既然秦园的银库在此处,倒也没见比其他地方的守卫更加的严密。

祠堂里供奉着秦园历代家主的牌位,漆黑的木牌写秦姓人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足足摆了三十个左右。奇怪的是,摆在最高的那个却是个空牌位,那个空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半,孤零零的独占一排,漆黑的牌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秦霜和三长老上前,两人先后拿起香案前放置的供香,凑着旁边燃着的烛火点燃了香,朝着牌位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香炉之内。

之后,三长老走到了祠堂旁边的一处墙壁站定,将一把拇指粗的菱形钥匙插进了一个小圆孔内,只听见很轻微的“哒哒”两声落扣的声音。三长老跟着掰着那古怪钥匙的手柄转了两圈,墙内的机簧“咔啦啦啦”的一阵响动,墙壁就开了一道门出来。

白彩元本来还在惊讶这种与这种隐蔽又精巧的机关是如何做出来的,门打开的同时,一股凉飕飕的风就从那房间里带着很强的推拒感扑面而来,让人的气息为之一闷。

白彩元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心中不由的觉得有些阴森,这银库……怎么跟墓穴似的。

秦霜转过脸来对着她们说:“这里头都是死物,空气不流通,咱们等一会儿再进。”

三长老接过看守祠堂的人递过来的烛火,站在门口等着的时候,还无奈地看了眼秦霜她们,摇了摇头,嘟嘟囔囔地说:“进去一次麻烦的……你们啊,就会耽误我的事儿,一会儿还有客商上门来……”

话刚说着,就听见三长老的二姑娘跑了进来,说:“爹……人王老板已经在家等着了。”等她看清了秦霜和白家的人也在之后,又笑着说:“少主……白家两位姑娘,你们也在啊。”

白素元对着她腼腆地笑了笑,她心知她们此时的行为不妥,脸皮子就觉得有些臊地慌,笑的也勉强,没好意思说话。

而白彩元则是很认真地打量着来人。

三长老一听,犹豫了一会儿,就将钥匙和蜡烛都塞进了秦霜的手中,说:“我还有事,你带着她们看吧,看完了记得锁门。”

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问:“你还记得怎么锁门的吧。”

秦霜笑着说:“记得,往回转三圈。”

“嗯……”三长老一听,放心的跟着自己女儿急匆匆地走了。

秦霜拿着蜡烛站在门口,看着一直乱晃的火苗终于平静了下来之后,才举着烛火先进了门。只见她左右走了两圈,将墙壁上的四处的油灯都点燃了之后。

这间黑暗中的银库才在火光的照亮下,显现了出来。

这竟是一间靠着山壁,整个挖凿出来的石室,怪不得里面密不透风。而且一走进去,就会感觉到比祠堂那木质的房屋里的温度低了很多,透着嗖嗖地凉意。

白彩元看着这屋子里的几个大箱子,还有木制的陈列架上,放置的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到铜鼎炉,小到珍珠。琴棋书画,什么都有。

只不过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被好好的展示着的,就单纯的存放着,一个个紧挨放在一起。

白彩元很快就明白了,这里就是个放闲置物品的仓库,即便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它们的主人也没有时常光顾的习惯。

白彩元在这一间石室里各处走动,眼睛看过一件又一件的东西,碰见那些明显有些念头的古物,她都会停下来仔细地研究一番,看看会不会是“神器”的可能。

她看了集中精神看了好几个,都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等她转过身望向秦霜的时候,只见秦霜手里拿着烛火和钥匙站在门口,看着地面,一副无聊的样子,对这里面的东西毫无兴趣。

她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甘心,一边看着一边问:“秦姐姐……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些东西光看也看不出来什么啊,你捡个你们秦园最得意的,最宝贝的跟我们讲讲呗。”

秦霜在一边笑着说:“都跟你说了,秦园最宝贝的就是田地,这些东西不过就是用田地里的劳作换的。你们白家不也多的是这些东西么?这些有什么好宝贝的。”

白彩元心中不屑,冷笑着扯了一下嘴角,有些嘲讽般的对秦霜说:“秦姐姐竟会说笑,要是不宝贝,你们秦园费这么大的功夫锁着干什么。这银库建造的跟防盗的古墓似的。”

秦霜将钥匙揣进了自己的腰带里,拿着烛火走到了架子旁边随意地看了几眼,说:“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但是奈何世人都稀罕呢。这些东西好歹能换好多粮食,养活许多人的,且比粮食存的时间长,这些都是我们存着救急用的。”

白彩元被噎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秦霜,想要找出些什么破绽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没白来 白素元一直在门口处站着,她已经觉察出秦霜的情绪跟往常有些不对了……今天秦霜有意无意的在躲着她,她往她的跟前走近一点,当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跟她拉开了距离。

以前她们从来不会这样的。

这还不都是白彩元的原因吗?白素元看着白彩元这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心中又恨又委屈,对着白彩元带着怨气说:“你看也看够了,该走了吧?”

白彩元在秦霜看不见的时候,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白素元。白素元被她那凶狠的表情吓的一顿,惊慌地闭了嘴。

秦霜此时也跟着问:“还想去哪看?”

白彩元将一块白玉佩放了下来,装作娇憨的样子笑着说:“秦姐姐莫要笑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想看看秦园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可是看来看去,处处都透着稀奇,但是又处处不稀奇,真是难为死我了,想让秦姐姐帮我解解惑。”

秦霜也看着她,那双大眼睛中映着烛火的小火苗,诚恳地说:“其实没什么好稀奇的,秦园的人不过也就比旁的更会种地而已,你要是真想知道,也可以在秦园里住上些时日,每天跟着我们一起劳作,亲身经历看一看,看着植物一天天的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你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白彩元看着秦霜的眼睛,有一瞬间,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他们多心了,秦园真的没有什么秘宝,他们只不过就是一世代都专注于种地的氏族罢了。

她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愣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秦霜的邀请,转身出了银库的门。

秦霜挨着拿着压火的小勺子,将那些墙壁上点燃的灯一个又一个的熄灭,确定里面没有了火星之后,将手中的蜡烛递给了祠堂外边的人,伸手将腰间的钥匙拿出来,插在门上的小孔中,拽着沉重的石门合上之后,费力地扳着把手转了三圈才将钥匙拔了出来。

她们一行人出了祠堂,站在祠堂的门口处,居高临下的望着脚下的青瓦屋舍,望着这广阔而相连的田圃美景,白彩元头一次真诚地发出了一声感叹,说:“天底下种地的人何以千万,唯独秦园令人瞠目结舌,任谁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秦霜站在她的身边,突然有所感悟:

秦园招来人们的忌惮或者惦记,或许都是因为与众不同。若是……

她想了一会儿,眼睛笑成了月牙的模样,肯定地说:“那我便让天下处处都变的跟秦园一样。等哪一天处处都是秦园,秦园就不再显的不可思议,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神奇的猜测了。”

白彩元扭过脸来,看着秦霜那张娃娃脸上天真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会吗?”

“会啊……如何不会?只要肯做,就都会……”秦霜瞪大了眼睛,用表情加重自己的肯定。

白彩元斜着眼睛不信任地看了她一会儿,说:“若是天下都如秦园这般,那就是难得的盛世了,从来盛世,都得由一个得了天命的真命天子开创,可不是由你一个种地的能做的出来的。”

秦霜听了这话,脸上挂上了自信且开朗的笑容,说:“你这话可就错了,盛世需要一个明君维持稳定、创造个好的生存条件不假。可是盛世中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是靠咱们这些平凡的人一点点的劳作出来的,只靠一个真命天子,他可做不来这许多。”

“你说这话……有些大不敬的意味。”白彩元撇着嘴说。

秦霜见她没有再装作娇憨的虚假模样,心里面也高兴,笑着说道:“实话而已,你不会去告我吧。”

“告你做什么?你爹可是远山县的一县父母,我去告你也告不赢啊。”白彩元带着酸意半是讥讽地说。

秦霜开心地笑了笑,扭过脸对站在另一侧的白素元说道:“素元,你妹妹比一开始可爱多了,是不是熟了就好了?今天算是没有白来。”

白素元见秦霜的心情明显比一开始好了,而且感觉对自己也亲近了些,她不自主地眼眶里就存了些泪水——委屈、心酸、感动,一时间五味杂陈,她抿着嘴角对着秦霜笑着,没有说话。

如果……如果一开始她们和白彩元的相识就从这里开始,她没当过绑匪,没有杀过人,也没有露过那么多丑恶的嘴脸,那该多好啊。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现在的白彩元……她扭过头看了眼白彩元的侧脸,咬了咬嘴唇,担忧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秦霜见她这个模样,随即叹了口气,拉着白素元的手晃了晃,说道:“素元……不要心忧,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她这么说,好像也在劝服自己一般。

后来她们在秦霜的院子里又呆了一会儿,白彩元虽然还在四处看,但是明显没有最一开始那么急迫了。

再后来,她们走的时候,秦霜送她们到了山门下,临别时,还热情地说:“你们有空就再来呀,我最近就不下山去了,事情有些多。”

白彩元听了这话,心中更加的怀疑了。秦园如此的坦荡,根本就不像是藏着什么秘宝的样子。

直到出了秦园,白彩元突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伸出头去看着越来越远的秦园的方向,想到了一个问题:

秦霜明显已经知道她要找秦园秘宝的目的了。既然知道了,那主动给她看的一切,会是真的吗?

再或许,如果秦霜本来就对秘宝一无所知,秦家的家主才知晓一切的话。那今天秦霜给她看的一切,本身就是无所谓的。

关键是要看秦家家主秦承庆的行为和反应才对,而恰巧,今天一天,都没有见过秦承庆的影子。

而正在此时,咱们秦园的家主秦承庆,正坐在远山县城中一妇人家里喝着茶水,陪着主人家闲聊说话,在她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之前提过要与秦霜见面的,主人家知书达理的远房侄儿——方姓公子。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方云舟 方公子名叫方云舟,长了一双吊梢的狭长丹凤眼,长得极有特色,虽然比之阮世安还是逊色许多,但是也算的上是一个美男子了。

秦承庆心想,秦霜那个丫头看脸,一心想要找个好看的男子做相公,这方公子的模样,倒是合格了的,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可是怎么问呢?秦承庆看着立在对面的方云舟,脸上挂着满意且慈爱的笑,心中却犯了难。

一般人家相看女婿,那自然要问学问,问志向。可是他们秦园怎么问?有学问有志向的话以后考个功名,高官厚禄娶娇妻美妾,谁要当个没姓的入赘女婿?

再说了,入赘秦园之后,最好老老实实的跟着秦霜在秦园过一辈子了,要是出去考取功名做官,那岂不是跟她爹刘棠一样?到最后落个和离的下场?

自己的老路怎么能让女儿走呢?

她愁了半晌,看的那方公子都等的疑惑了,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句:“那个……你喜欢种地吗?”

方公子一愣,看了他的姑母一眼,想了想说道:“以前时常在家读书,不曾种过地,不知道喜不喜欢。”

方家的姑母连忙在旁边说道:“以后可以学啊,让秦霜教他。”

秦承庆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也是……那……你家中遭了难,你一个人靠何营生过来的?”

方云舟恭敬地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说:“因为要专心读书考取功名,平时靠族中亲戚接济居多,平时偶尔也会接一些宴席伴奏的活计,勉强算个琴师。”

方公子的姑母一听,连忙说道:“孩子命苦,本来这弹琴是读书人陶冶情操,自娱自乐的东西。可是偶尔吃不上饭的时候,也得有什么就使什么不是,所以他才想出了为人抚琴奏乐的法子,虽然有些落了下乘,但是……也是迫不得已的不是么?”

秦承庆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笑着说:“看你说的,我懂,有人愿意掏钱听他抚琴,这不恰巧说明,方公子琴艺高超么。我们秦园不讲究那些,但凡有个一技之长的人,都受人尊重。”

“啊?啊哈哈哈哈……是么,那就好那就好。”方公子的姑母本来担心,这么一听立马就笑开了。

秦承庆又想了想,随即问道:“方公子今年多大了来着?”

“二十有三了……”方家的姑母说。

“哦……”秦承庆心觉得这个年纪有些大了,秦霜今年才十六,若是可以,她宁愿找个十七八的孩子给秦霜作伴。毕竟是入赘的,年纪差太多,怕秦霜做不了主,对方也拉不下来那个脸听她的,回头再闹矛盾。

“这年纪不小了……那以前可曾说过亲事?”秦承庆问。

“嗨……他家里一没有财产,二又没有功名的,能说出来什么好亲事啊,不是我说他,以前也风光过的人家,眼界就低不下来,平常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也看不上,好的人家又看不上他。可不就拖到现在了么,我当怎么滴,原来姻缘就在这里等着呢!正好跟你家秦霜合适么不是……”

秦承庆听了这话,心里头那个苦啊。要说要挑条件,别人家姑娘看不上的,凭什么她家秦霜就得看得上。可是能怎么办呢?现实只能招入赘的女婿还能怎么样?

秦承庆虽然心里头不痛快,但是心知这也不是别人的错,于是勉强笑了笑,又转向了方云舟,问:“方公子,你知道吧,我们家秦霜是招入赘的女婿的。我怕你想不明白,所以要细细地跟你说一说。以后你若是跟秦霜成了,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得听秦霜做主,而且以后孩子出生,也得跟着姓秦。这对于男子来说,是委屈了些,这事情你想明白了吗?对于入赘的事情,你怎么看?”

方云舟抬了下头,看了眼姑母的表情,垂着眼睛恭顺的说:“姑母已经都跟我讲明白了,方某并无怨言。”

秦承庆扭过头看了一眼方公子的姑母,对方则对着她笑。

秦承庆有些纳闷地问:“你能跟我讲讲,你具体怎么想的么?你家就你一个了,不觉得委屈?”

方云舟知道她说的是指传宗接代的事情,说:“虽然我家就剩我一个了,但是族中的兄弟姐妹亲戚还多,并不算断了方家的香火,所以方某若是入赘算不上不孝。再来……”

“再来什么?”秦承庆见他犹豫,好奇地问。

“再来……我听闻秦园是个世外桃源,而主持秦园的竟是秦家主这般的奇女子,所以十分的仰慕,想来您生出来的女儿,定然也是世上女子中数一数二的,若是能与这样的女子结成夫妻,即便是入赘又如何?他人若是不愿意,那是他人愚钝想不通了,并不是方某委屈。”

秦承庆一听这个话,心里面顿时乐开了花,他这个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是奈何说的句句在人的心坎儿里呢?

她的女儿秦霜,本来就是世上最好的。谁家的女儿都比不上,旁人都觉得入赘丢人,那是世俗人没有眼光想不通。

更别提这方公子连她都夸上了,夸的她心里美滋滋的。她除了年轻时候听刘棠夸过她几句,这么多年了都没听过人的夸奖。

谁想过年纪大了的时候,沾了女儿的光,还被人这么夸赞了一回呢?

“哈哈哈哈……这孩子嘴真甜。”秦承庆笑的合不拢嘴,夸赞道。

方云舟身子弯的更加地狠了些,郑重地说:“在下都是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哈哈哈哈……好好好,知道了。”秦承庆笑的更加的开心了,此时在她心里,这个方云舟算是合格了。

方家的姑母在一旁见秦承庆满意的样子,也跟着高兴地笑出了声,心觉撮合的这桩亲事八九不离十了,不免得意非常。要是方云舟能攀上秦园,她这个做姑母的,虽然是远房,但是怎么着都能沾些光啊。

……

……

秦承庆看过了之后,算是初步把了关,当即就带着方云舟上了秦园去跟秦霜见面。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初次相见 在进秦园之前,秦承庆就派了人提前去跟秦霜打了招呼,让她梳洗打扮,将自己平时干活穿的灰土短衫裤子都换成襦裙,擦些胭脂水粉,好给人方公子一个好印象。

秦霜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边拔着地里的杂草,一边对传信的六丫埋怨道:

“是我看他,还是他看我?凭什么要我梳洗打扮给他个好印象?我平时就这样,看不上眼就拉倒!”

六丫抿着嘴偷笑,说道:“哎……我听来传信的护卫说,那方公子长地还挺俊的呢,家主一直笑着就没合拢过嘴,看起来对他很是满意。少主,你好歹上上心呢,说不得你未来的相公就是他了,以后莫要后悔……”

秦霜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阮世安的样子。听她这样说,更是烦躁至极,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将自己除草翻出来的土又踢了回去,赌气般地说道:

“不去,我就这样!”

六丫见她生气了,瘪了瘪嘴没敢再说话。

于是秦霜丝毫准备都没有,就这么固执地一直在田地里头忙活。

等秦承庆真的将人带上来到了秦霜的院子里的时候,秦霜还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干劲十足,一心想要将自己给累趴下。

秦承庆无法,只能派了两个黑衣护卫将硬将秦霜给“请”了回来。

方云舟在这一方小院子里,跟秦承庆一起等着秦霜回来。时不时的扭着头四处打量着这院子里的摆设和布置。

光是看这院子,并没有多大,也没有见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摆在外头的就是些实用的水缸、器具之类的。唯一跟一些殷实小农有区别的恐怕就是这天井中的凉亭,还有那绿色的竹管里一直潺潺流着的山泉水了。

他本以为外头传秦园的少主最爱种地,是闲来没事,跟其他人一样,种几棵苗苗图个闲情野趣。可是看眼前这样子,估计是真的将种地当做事业了。

——自己住的宅子里,连个端茶送水,洒扫的丫鬟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只见秦霜带着六丫一身灰土短衫,额头上汗水沾着泥土,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方云舟立马站了起来,看着进门的两个同样年岁,身量也没差多少的姑娘,愣在了那里,看衣着根本就看不出哪个是秦园的少主。

好在秦承庆先是迎了上去,到了那个有一双亮闪闪大眼睛的姑娘跟前,埋怨地说道:“早都派人通知你了,你怎么不回来?弄的这一脸的土,快去洗洗吧。”

秦霜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看了看在院子中立着的男子。见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的衣裳,头发梳的光亮,微笑地看着她,好像对她很满意的样子。

“六丫,打水来,到屋里洗。”秦承庆见她用那副像是看债主似的表情看着对方,嘱咐了六丫一句,就赶紧拉着秦霜就往屋里去,转身对着方云舟说,“方公子,怠慢你了,劳烦你在外头再等一会儿。”

方云舟拱手笑着说道:“无妨……”

秦霜被秦承庆拉近了屋,说道:“你刚刚见人第一面,这个表情是做什么?那男子长相难看么?”

确实不能说难看,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和剑眉都往双鬓里飞,算的上是个美男子了。秦霜努了努嘴,不情不愿地说:“还算看得过眼吧,就是眼睛小,长相凶了些,总是让我想起来吊睛老虎。”

秦承庆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阮世安是长得善良,但是即便他没有阴谋诡计害你,他还能入赘给你不成?你好好的给我端正态度,跟那个方公子好好相处。你当初不是放话了么,就要个好看的,其他的无所谓,现在看你说话算不算数的时候到了。”

六丫也在一边嬉皮笑脸地起哄,端着脸盆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小声地说道:“少主,我也觉得那方公子长得不错,你快洗洗脸。”

秦霜不情不愿地撸了袖子将脸上的灰土和汗水洗干净了。六丫还拿着梳子,要重新给她梳头。秦霜一把给推开了。秦承庆刚要发火,秦霜立马说:“娘……人家都在外头等了我多久了,再耽搁说不定人以为咱们故意刁难他。”

秦承庆一听也是,光是等秦霜从山那边回来都多大会儿了,于是依了她:“这还不都怪你,行……不梳了,去吧。”

秦霜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烦躁的心情稍微的压了压,转过脸来说:“你们在旁边看着我不舒服,我自己跟他聊行不行?”

秦承庆愣了一下,随即马上说:“好啊……没问题,我们这就走。”

果然,秦霜一出了屋门,秦承庆就带着六丫往门外走去,临走时还对着方公子说道:“方公子,你们两个聊吧。”

秦承庆带着六丫走了。连带着还将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和大人给带走了。

方云舟站在凉亭下,对着秦霜站着。脸上一直带着笑,好像多喜欢她似的。

秦霜慢悠悠地走下了台阶,走到了他的跟前,方云舟的眼睛也一直跟着她,直看的秦霜浑身刺痒,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

阮世安就从来不会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秦霜左手不自在地摸了下自己的右胳膊,随即朝着座椅伸了下手,说:“方公子请坐吧。”

“姑娘请……”方云舟风度翩翩地躬身,眼睛还是没有离了她,像是看着什么志在必得的猎物一样。

两人落了座,秦霜抬手腕要拎茶壶斟茶,方云舟也赶紧将手伸了过来,差一点就要碰上,秦霜连忙收回了手。

“我来……”方云舟殷勤地站起了身,一手执壶,一手指并拢轻轻地按住壶盖,虽然男子的手明显宽大许多,但是却将这个动作做的十分的优雅。

他斟好了茶,又坐了回去,眼睛看着秦霜,见她端起了杯子喝水,他也端起了杯子喝水,但是即便是喝着水,眼睛也依旧看着秦霜的一举一动。

秦霜皱了皱眉,头一次正眼看了回去,直瞪着他的眼睛,不满地问:“方公子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方云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秦霜会是这个反应,随即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转了下身,正襟危坐,说:“是方某错了,唐突了姑娘……容在下辩解一二……其实……实在是方某对姑娘一见倾心,心中喜欢的紧,所以才忍不住一直盯着你看。以后方某一定注意,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秦霜皱着眉头愣住了,看着对面一本正经侧身坐着,面带着窃喜笑容的男子,心想:喜欢一个人,原来这么容易说出口的吗?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秦园要办喜事? 秦霜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她心中实在是对这个人十分的抵触,但是理智又在劝说自己,刚见了一面而已,不要这么早的下定论。要不然不只是娘觉得她太任性,连她自己也说不过去了。

秦霜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抵触,认真地问方云舟:“方公子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方云舟一直侧着身子,听见问话,微微仰着脸用眼角看着秦霜,笑着说:“没有见你时,确实有些疑问,见了你之后,什么都无所谓了……”

方云舟明显对自己的相貌是自信的,他侧着脸的时候,高挺的鼻梁、清晰红润的唇线,还有优美的下颌线。尤其在仰了下巴的时候这些特点都会被放大,甚至被秦霜嫌弃的那双丹凤眼,此时也因为微微垂下了眼眸,眼睫毛半掩成月牙状,飞起的眼稍平添了许多姿色,隐隐有一种诱惑的味道。

可是秦霜却想起了阮世安的脸,他曾经也曾有过类似的动作,但是那是在马车上,他无意识地往车厢壁上一靠,洁白如玉的脸上带着些无奈和慵懒,垂着的眸光似浮光掠影一般一闪而过,就让秦霜的心差点从心口里跳了出来,慌得她赶紧将目光移开了。

秦霜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想起了阮世安走了神,不由地恨恨的锤了下自己的脑门,心中暗想:她真的没救了。不想也就罢了,想起来的时候就控制不住的没完没了。

方云舟见她捶自己的脑袋,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不免有些得意,笑着问:“姑娘为何这般?”

“没事……”秦霜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说:“方公子,既然是相亲,我觉得有些话提前说明白比较好。我知道,在外人的眼里,秦园的主人似乎跟别的氏族族长,坐拥田产的乡绅并无不同。

可是我知道,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管你以何种衡量下了决心,觉得可以接受入赘。就怕到时候发现,其实真实境况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所以我有个建议,秦园有许多空余的客房,方公子可以在秦园住一段日子,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方云舟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此时他才发现,秦霜跟似乎跟同龄的少女相比,想法更加的成熟一些。

他转了身正对着秦霜坐着,想起来秦霜不喜欢他一直盯着她看,就垂着眼睛看着他们之间的桌面,问道:“好啊……不过姑娘,还请明言,是不是方某有什么地方让姑娘不满?若是知道了,我也好注意一些。

正如姑娘所言,咱们才刚刚见面,什么都需要了解,要了解,就得坦诚相告才有了解的机会,不是么?”

秦霜见他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心里面的抵触比开始少了些,笑着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以后要是有什么,我会说的。公子要是有什么不满也告诉我。在这个问题上,我与公子的看法一样。”

方云舟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秦霜拱手行了个礼,说道:“在下方云舟,以后还望姑娘多多指教。”

秦霜看着他的头顶笑了,也跟着站起来应和着说:“我就是秦霜,还请多多指教。”

……

……

黑山从远山县城里出来,就去了水榭,在亭台处见他在跟春来说话,于是犹犹豫豫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时不时地就撇他一眼。

春来在阮世安的椅子盘边摆了一副棋盘,黑子和白子都在她这一边,她就这么蹲在那儿,对照着一本棋谱黑子白子的一股脑往棋盘上摆。

摆好了之后,问阮世安说:“那这个呢?”

阮世安将自己的目光从水面上移了过来,看了一眼棋盘,伸长了手臂,从春来眼前的棋篓子里拈了一颗棋子落下,就继续靠在椅背上,看着水面发呆。

春来盯着他修长的手指落了子,便努着嘴说道:“掌舵,你这落子也太快了吧,连想都不想就落子了?万一错了呢?”

阮世安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不在焉地问:“错了吗?”

“没错。”春来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说。

“那你就再等一等,说不定等再过个几个月,我就忘了。到时候你再拿着棋谱跟我下,我就该想一想了。”

春来见阮世安兴趣不大,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略带歉意地说:“都怪春来太笨了,连个棋谱都学不明白,不能给掌舵当个对弈的对手解解闷。”

阮世安没有说话,她便失落的将手里的棋谱放在了棋盘之上,端着棋盘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阮世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他侧后方的黑山一眼。说:“你有什么话就说,满脸都写着‘我有话要说’,但是就是不说是何缘故?”

黑山张了张嘴晃了晃身子,说:“正是因为掌舵你嘱咐过我不要说,所以我才犹豫的。”

“那你就将那话忘了,省的将自己憋出病来。”阮世安靠着椅背无所谓地说。

“但是我又觉得,我要是不说,掌舵你说不定日后会怪罪于我。”黑山揪着脸委屈至极。

阮世安无奈:“那就你说……我又不会因为你说错了话就杀了你。”

黑山听了这话,顿时兴奋了起来,凑到了阮世安的跟前说道:“掌舵,我今天在县城听见了大事了,说秦园的家主给秦霜姑娘相看了一个男子,现在已经带到了秦园里头住下了,大家都传,秦园最近很可能要办喜事。”

阮世安本来心不在焉地眼神晃动了一下,呼吸都静止了。

黑山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反应,半天都没说话。于是心急地唤了他一声:“掌舵?”

阮世安觉得自己的心顿顿地疼了一下,呼吸起来就更疼了,疼的手指都开始发麻,他闭上了眼睛,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量用悠长平稳的气息,缓慢地说:

“秦园要办喜事,与我何干?”只是这话说出来没有半点的感情,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似的。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换一个 黑山真是不懂阮世安在想什么,听了他这个话挠了挠头,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一直都误会了阮世安的心思。

或许,他几次接近秦霜,是有其他更加深层的原因,并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黑山将消息汇报完了,没事也不能一直站在阮世安的身后就这么闷声不语地陪他站着。于是就准备走。

“等等……”阮世安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黑山连忙转身回来,恭敬地问:“怎么了掌舵?”

“那男子从哪来的,可是跟那群京中来的绑匪有关系?”阮世安凌厉地问。

黑山想了想,说:“不能吧,我听说那是县城程家二房媳妇的远房侄子,上次在白府的宴会上,程家二房媳妇向秦家家主亲自推荐的。她家不可能参与进白家的阴谋里去啊。”

阮世安垂了眼眸,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住进秦园的人?”黑山问了一遍。

“住进秦园”这几个字着实听的阮世安恼火,他只要一想到有一个男子因为姻缘离秦霜这么近,他就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自己烧成灰了才痛快。

黑山这一句明知故问,简直就是在他爆发的底线上疯狂的试探。

阮世安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紧了紧,闭了闭眼睛,压着怒意质问:“你说呢?”

“哦……那人姓方,好像叫方什么舟。”黑山老实地说。

阮世安睁开了眼睛,望着波光粼粼地水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穷水现在在何处?”

“他现在就在远山县,布置下一次开市的联络事宜呢。”

“你将他唤来,我有事情问他。”阮世安冷冷地说。

“是。”黑山立马应了声,转身去了。

阮世安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努力的平复着自己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他抓着扶手的手越握越紧,洁白如玉的手上青筋暴起,捏的那坚韧的藤条“咯吱”作响。

他想不明白老天为何要这么待他?!为什么?!难不成他一出生就是错,活该受这些煎熬苦楚吗?!

他到底错在何处?错在何处?!

阮世安再也无法自抑,恨地随手抓起一个东西,用尽全力甩进湖水之中,带着他满腔的怒火和不忿!!

“嘭——哗!”平静地水面突然炸开了好高一座水花,落下的水渍像是烟雾一样起了一片。

水榭中的护卫听见这动静连忙手执刀剑和弓弩到了亭台边,警惕地看着湖面。慌忙问道:“掌舵,刺客在哪?”

阮世安像是泄了气似地靠在了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湖面,平静地说:“没有刺客,我扔了个……香炉。”

他在一众护卫迷茫地表情中,扭过头来看向背后,听见了动静之后跑过来,一脸惊讶的春来,面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说:“那香炉我不喜欢,换一个。”

“哦……好,我这就去换。”春来看出了阮世安的心情不佳,连忙答应了就去找香炉去了。

……

……

穷水负责的是黑市的买卖两方的客源,是黑市中最长袖善舞又最像是普通商人的人,长着现如今富商一般都有的富态体型。头上带着黄金冠,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他同样也是阮世安接管黑市之后,提拔起来的人,从前不过是上一任穷水手下一个跑腿送信的小人物。

穷水接到阮世安的传令之后,就开始揣测着他可能要问的哪些事情,一股脑的将该知道的事情,先理了个清楚,着急慌忙的准备妥当才敢往水榭去。

等到了水榭附近,才听闻阮世安今日的心情不佳。他更是忐忑了起来,来回想着是不是自己做的什么事情不妥当,惹的他发怒。

生怕自己犯了错还没知觉,到时候一问三不知。这位可不讲什么情面,现有的位置,说换人就换人,一点顾忌都没有。

穷水上了水榭的渡口,一路踩着沉重的小碎步穿过了回廊,跑到了阮世安的身边,站稳了擦了擦脸上的汗,躬身行礼道:“掌舵,穷水来了。”

阮世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

穷水心想,这事情他料到了,脸上立马就露了喜色,说道:“回信还没有收全,但是目前掌握的情况,皇帝最近下了诏令,让各个藩王自主裁剪兵员。所以前一段时间确实有不少兵丁被遣返乡里。不过至于人数到底有多少,并不确定,有传闻称,好多都是这头刚刚遣散,那头又征了回去。”

阮世安想了想问:“遣散的兵丁,可分有田地?”

“圣旨下的时候,倒是命令了各州府要配合土地分配,具体实施起来如何,还要再打听打听。”

穷水说完之后,抬头看了看阮世安的侧脸,见他轻蹙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他的汇报,转了眼珠子想了想,说道:“哦,还有……那个叫陈二柱的人,他的家乡也派人打探过了,那个地方都是姓陈的,叫二柱的人更多,当了兵的人也不少。一时间无法确定在此地犯事的陈二柱到底是哪个藩王的麾下。若是那人真的是个人物,姓名也是真的,也得需要些时间,托军中的人细细的查探才能有结果。”

“算了,名字大约是假的,这个事情就不必查了。”阮世安皱着眉头说。

“是……”穷水应了一声。

再等了半天都没听见阮世安说话,抬眼就看见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一屈一伸反复的抠着椅子,就是不说话。

穷水忍不住惊讶地抬了抬眉毛,这个样子的阮世安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掌舵,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阮世安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掌下的椅子,烦躁地皱着眉头犹豫了许久,终是说:“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生平底细,叫方什么舟的。”

穷水立马严正了脸色,问道:“姓名不全……他可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属下好有个头绪。”

阮世安抿了下嘴,不自在地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是最近住进秦园的一个男子,姓名你去远山县城打听就能知道。查一查他背后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势力,若是没有,就仔细查查他的性情德行。”

穷水一脸的疑惑不解,但是依旧仔细记下了阮世安的吩咐,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白芨 方云舟在秦园住下了,他问过了六丫秦霜的作息时间之后,每日早起都会梳洗齐整,提前等在秦霜的院子前面,然后跟着她一起去田地里。

秦霜、六丫、方云舟一行三人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偶尔路过几个在地头忙活的老人,都会出声故意打趣她,笑着问:“秦霜,跟在你后面的那位俊俏的公子是谁啊?”

秦霜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说:“秦园的客人,在这里住几天体验下秦园的日子。”

方云舟则一脸笑意的追上了秦霜,在狭窄的路上与她并肩而行,说:“秦姑娘,其实有我就行,你的侍女六丫能干的活,我也能干。”

秦霜转眼看了下他的书生打扮,长袍宽袖的,实在不适合干活,于是说道:“你又没做过,肯定不行的,先看看吧,谢谢公子的好意。”

方云舟挤在她的身边,道路狭窄,抬脚迈步间,肩膀和手臂总是不经意地就会碰一下。方云舟的身量比秦霜高一大截,也更为壮实。

天气渐渐地暖了,穿的衣服布料都轻薄,偶尔碰一下,就能感觉到他臂膀上的力量和热度,灼的发烫。

秦霜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说道:“方公子,这道路狭窄,你还是在我后面走吧。”

方云舟肉眼可见的尴尬了一下,随即退后了半步,跟在她的后面。

又走了一会儿,旭日初升,方云舟指着天边,惊喜地对秦霜说:“姑娘快看,朝霞!”

秦霜日日早起,这种时候见的多了,敷衍地笑了一下,说:“哦,看到了。”

方云舟看着她在前头走着的背影,穿着打扮很是随意,但是十六岁的姑娘,身量娇小,细腰盈盈一握,行走间也透着少女的稚嫩和朝气。

他眸光中的颜色一沉,脸上带着笑,一边走一边吟起了诗来:“彩云惊岁晚,缭绕孤山头。散作五般色,凝为一段愁。影虽沉涧底,形在天际游。风动必飞去,不应长此留。”

秦霜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是一个敷衍的笑。接着继续走自己的路。

方云舟不甘心,问:“姑娘可听过我吟的这首诗?”

秦霜说:“我就只是认得字,不怎么读过书,让公子见笑了。不过,虽然不太懂,但是听着很好。”

“姑娘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读诗啊,你我可以墨香作伴,伴随这春山美景吟诗作对,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秦霜站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他,方云舟也面带着微笑,睁大了眼睛等着听听秦霜要说什么。

“这个……方公子,实不相瞒,我对读书吟诗啊什么的不感兴趣,我这辈子就只对种地有兴趣。真的,以后也不会改。这一点恐怕要让方公子失望了。”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觉得这个事情确实是个大问题,公子好好思量一番,若是不合适,该早做打算才是。”

方云舟脸上的笑又被冻住了,他看着秦霜缓了缓,随即装作无所谓地说道:“嗨……其实,吟诗作对也不是我的强项,不做也罢,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抚琴。改日,我弹奏一曲给姑娘听如何?”

“呵呵呵……好啊。”秦霜见方云舟这么说,隐隐觉得有些失望,他要是能主动离开秦园多好,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又沉默了……

六丫在后面扛着锄头,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流一阵心累。这方公子确实挺殷勤的,总是绕在秦霜的跟前,主动找着话说。但是她家少主总是能用尴尬的笑将话题给终结了。

不能说她家少主不认真怠慢了人,但是怎么感觉总是聊不到一处去呢。

“姑娘……你看,那串紫色的花,婆娑娇艳……”方云舟指着远处一棵开着花的植物,让秦霜看。

“哦,那叫白芨,是一种药材,能消肿、止血、生肌。野生出来的,我看它长的好,就没清理。”秦霜看了一眼立马说。

方云舟又是一愣,缓了两步说:“想不到姑娘还通药理,原来叫白芨……不过我不是要问这个,只是觉得那花朵开的可爱……不过,姑娘比之那花来,更加的娇艳可爱。”

六丫看着方云舟追着秦霜恭维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霜转了下脸,她个子低,扭过头来的时候,抬着眼睛望着方云舟,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了浅浅的眼窝,更加的大了些,看地人心里面直痒痒。

如果能忽略掉她眼中的不以为然的话。

“可爱我是有的……从小就听人说我可爱,因为长着一张圆脸么,大家都觉得我像个小孩子。可是娇艳可跟我没关系……”秦霜说着,直接从半腰高的岸头上跳了下去。

方云舟又是一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看脚下,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衣袍前摆撩了起来,也跟着跳了下去。

六丫将锄头顺着岸边放了下来,秦霜就拿到了手里,开始熟练地整理沟壑田垄。六丫跳了下来,站在了秦霜的旁边,看她培好了一垄之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在旁边垄了起来。

方云舟看了一会儿,走到了秦霜的身后,伸手要拿她手里的锄头,他本来就生的高大,从秦霜的背后绕过来胳膊去夺锄头,就跟将她拢在了怀里一样。

秦霜本来没有注意,一边培着田垄一边往后退,等方云舟的胳膊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时候,她就已经退到了他的怀里去了,脊背结结实实的碰到了男子的胸膛。

方云舟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边,带着灼热。

秦霜一把拍开了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挣脱了出来。这种尴尬的肢体接触让秦霜觉得气恼,本来要发火,一转身就见方云舟捂着自己的胸口,手里还拿着她的锄头,可怜兮兮地说:

“姑娘撞的我这一下……方某差点就喘不过气来了。”

秦霜瞪着他:“谁叫你到我身后站那么近?”

“我是想说让我也试试吧……结果话还没说呢,就被姑娘狠狠地撞了一下,也不知道碍不碍事……”方云舟一手拿着锄头,一手揉着自己的胸口装模作样地说。

六丫在一旁笑着说:“碍事也没关系,撞伤了,让我家少主刨了那株白芨给你治伤。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是梦啊 秦霜转过头来瞪了六丫一眼,六丫赶紧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绷着笑脸,低下头来接着干活。

秦霜看向了方云舟,心想也许他真的不是有意的,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满,说:“你要试便试吧,你做来我瞧瞧。”

方云舟将锄头拎离了地面,双手绕着锄头一顿交叉交握,就是不知道怎么拿才合适,秦霜只好走了过去,双手握在了空余处给他做了个示范。

“你看六丫……她怎么拿的你就怎么拿。”秦霜指了指六丫。

方云舟看了一眼在旁边默不吭声埋头苦干的六丫一眼,动作生涩的开始拿着锄头刨土,可是根本就刨不起来多少土,锄头落下去还歪歪扭扭。

秦霜看的直皱眉头。方云舟扬起了无辜的脸,看着秦霜说:“好像不太对,怎么看你做着那么简单,我一上手就不会了呢。”

秦霜看着只管看着地面,她不太想往方云舟的跟前靠近,这还要怎么教?真是麻烦,于是一把将锄头夺了过来,说道:“你让六丫教你吧,我准备赶在晌午之前做完,来不及。”

方云舟不置可否,站直了身体看着秦霜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的慢慢往后退,眼前的土地便很快就在她的脚下隆起了一条长长的高垄直线。

她做的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六丫的进度。

方云舟看着她靴子上的土,还有她低着头露出的那半边稚嫩的脸。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可以坐着享福,却选择在田间吃苦。

按照秦霜的底子,她要是养在深闺里娇养,绝对也是惹人怜爱的美人一个。现在呢,她那双手虽然长得骨肉均匀十分的好看,却满是茧子。

“实在是可惜啊……”方云舟不由地叹出了声。

秦霜自然听见了,她手上的动作不停,低着头问:“可惜什么?”

方云舟在这松软的土地里艰难的维持着自己潇洒的风度,走到了秦霜的跟前,小声地说:“可惜……姑娘这么辛苦,我却笨的帮不上忙。”

他的声音低缓轻柔,不知道为什么,秦霜觉得他这语气里不是内疚自责,而是旖旎暧昧。

“没事,我没觉得辛苦。”秦霜说。

方云舟又跟着她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看着她的脸,好像在琢磨她的表情,就在秦霜耐不住要翻脸的时候。方云舟又用刚才那种低缓而暧昧的语气在秦霜的耳边说:“明天我下趟山,去姑母家将我的琴抱过来。姑娘跟我一起去吗?”

秦霜不舒服地摸了摸自己发痒的耳朵,想都没想地说道:“我最近事情有些多,不方便下山,公子自己去吧。”

方云舟看着她低着的头,笑了一会儿,只不过笑的有些勉强,说道:“好啊……”

……

……

阮世安自从听说了秦霜有可能要成亲之后,就更加地睡不着觉了,即便他在水榭外头熬坐到半夜,等到天快亮了的时候才进了卧房,也依旧难以入眠。

他觉得自己的心又受了伤了,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这新伤其实跟旧伤比起来并不大,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可是却将以前那些勉强合了口的层层伤疤给戳破了,再也没有办法愈合,只能任由它由一个小孔变成了豁口,一点点的夺走他活着的希望和生气。

他闭着眼睛侧卧在床榻上,满头大汗,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诏狱里头。他看着铁栅栏外头跪着的孟逢君,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甚至比当初哭得还要狠,还要委屈。

他猛地走上前去,狠狠地拍打着铁柱子,手上的冰冷和疼痛却比不上自己心中痛苦之万一。大声质问道:

“你作证?!你胡说什么?!你何时看见我伪造的书信?!我连永安王的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孟逢君在兜帽下的脸涕泪横流,仰着头看着他,泪水在火光下反着光,他满脸急迫的愧疚和祈求,好像只要这样,就能获得阮世安原谅一般。

“世安……我要是不作证,我们整个孟家就得跟着你们阮家陪葬,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孟逢君哭喊着说。

“我明明没罪,却要因为你的话导致我们阮家满门抄斩!!!孟逢君,你可曾想过我们何其无辜!!!”阮世安一下一下地,疯狂地用手掌砸着栅栏,震地铁鸣声铮铮作响,牢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要将这牢房拍碎,一把将对面的“至交好友”给从地上拎起来,掏出来他的心,看看为什么是这般他从没有想过的模样。

孟逢君看着阮世安疯狂地样子,没有往后退,却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隔着牢笼拉住了他的腿,哭着说:“世安,你打我吧啊,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现在朝中上下都认定了,是你们伪造了书信诬陷永安王通敌叛国,没有几个觉得你们是无辜的,阮家没救了……你是个好人,你不会忍心将我们孟家也拖下水的对不对?”

阮世安低头看着这个哭得凄惨可怜的人,他自己也哭得凄惨至极,好像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哭泣给消耗掉了,他痛苦地说:

“逢君,只要你不作证,一切也都只是猜测罢了,定不了罪。何以有将孟家拖下水一说。你不能作这个证知道吗?我求你了……我求你……你是个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孟逢君低下了头,用头猛地撞着栏杆,磕得“砰砰”有声,一下又一下。

阮世安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希望他可以去推翻自己的口供。可是这是梦,他早已经知道了结果,没有用……他绝望的想,眼泪流得更加的汹涌了。

孟逢君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过头就往外头走。

他听见自己用小心翼翼的语气,满怀期待的声音唤了他一声:

“逢君?”

孟逢君转了半个头,黑色的斗篷罩着他的全身,只能看到他的一点下巴和嘴唇。

阮世安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听见他说:

“世安……要怪,就怪这世间、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吧。”

阮世安愣住了,他泪流满面、绝望地看着那一袭黑色的斗篷穿过了牢狱里斑驳的光影,往出口处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阮世安哀嚎出声,不解、愤怒、绝望,”你不能这样!你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

“为什么……为什么……”阮世安满脸的泪痕,梦呓出声,放在枕前虚握的拳头,手指轻微地勾动着,似乎在梦中拼命地挣扎。

春来蹲在床榻前,看见他这个样子,满眼的心痛,伸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腕,唤道:“掌舵……掌舵……你醒一醒,是梦,是梦啊。”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小忙 阮世安睁开眼,就看见婢子春来担忧的眼神。

他移开了目光翻了下身,躺正了身子,抬起一只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眼睛,也遮挡住自己满脸泪痕的狼狈,嘶哑着声音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春来一听,便吓地双膝跪在了地上,俯首焦急地说:“掌舵,已经巳时了,黑山来了两次,都没有等到你醒,婢子怕掌舵病了,无奈才进来通报,并不是有意逾矩,请掌舵饶了婢子这一回。”

阮世安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脆弱,于是用温和地语气安抚春来说:“你先出去。”

春来听出了阮世安并不准备怪罪她,于是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退了出去,照例等在门口候着。

阮世安移开了盖住眼睛的手背,看着白纱帐的顶端,眸色中满是痛苦。

“做梦罢了”,可是这句话或许对别人有用,对他却不是。

因为他梦到的是过去。醒了,却依旧在这现实的残酷里,并没有过去,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他家满门抄斩,自己也早已是个死人,活的见不到光亮,得不到意义,就这么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日日的挨着。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成干枯糟烂的朽木了,再也无血可流,无伤可受。可是谁知只是一个早已预料到消息,就让自己难受成这样?

他能怎么办?他可以怎么办?阮世安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妄图给困顿绝望的自己寻找一个出路。

黑山在阮世安的房门外头不停地转圈,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出声唤人进去伺候洗漱。终于耐不住性子问春来:“春来姑娘,他到底醒了没有,这么反常,真的没有生病吗?”

春来害怕刚刚惹的阮世安不喜,现在依旧惊魂未定,她低着头站在门口,谨慎地竖着耳朵听着,没有回答。

“来人……”阮世安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透着疲惫。

春来赶紧推开了门,带着两个小婢子,端着水盆和干净的衣物走了进去。

黑山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才见阮世安神色如常的走了出来,看也没看他,径直就往亭台处去,又坐在了湖水前。

黑山见偷偷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的眼眶微微的有些泛红,担心地问:“掌舵,你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找那个庸医来给你瞧瞧?”

“庸医”是黑市里头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的外号,因为医治的手段相当的粗暴,所以被受诊的人咒骂,唤他“庸医”,时间长了,连他本名叫什么,都没几个人知道了。

“不用……做了个噩梦罢了。”阮世安靠在椅背上,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若有似无带有苦涩意味的笑,轻描淡写地说,“听春来说你来了两次了?什么事情?”

黑山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有事情的,说:“哦,对了,是那个白彩元,她说跟他们老大商量好了,真心要跟掌舵合作,所以要见你。”

阮世安眼睛亮了一下,问:“她现在人在何处?”

“我直接把她带来了,就在岸边等着呢。”黑山说。

“让她过来。”

“是。”黑山应了声,转身就去了。

阮世安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

白彩元早早的就被黑山带来了,但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都没有见到人,她自然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阮世安故意刁难她。

所以来得时候气势汹汹,可等见到了阮世安之后,远远地看到他那一席白衣的身影坐在回廊的尽头,微风时不时的吹翻他落在膝上的衣摆一角,整个人都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一样,透人心,吸引人的眼睛。

她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当初在白家的那一幕:阮世安离她那么近,轻轻地伸出了一只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眼神虽然冷淡,却那么的专注。

虽然明知道当时他是在检查她脸上是不是带着人皮面具。但是回想起来依旧让人脸红心跳,怦然心动,心里的那股气不知不觉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在他的身边站住,虽然这次依然没有什么给她落座之类的待客之道,但是她却带上了笑意,微微躬身行礼,道:“阮掌舵安好。”

阮世安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说:“白二姑娘,今日心情这般的好,想来给阮某带来的是足够诚意的好消息了?”

“是啊……我回去之后,将阮掌舵的话转达过了。本来,我们老大也对阮掌舵的失信颇有怨言,觉得您实在是有失黑市掌舵的体面。可是回头一想,站在您的立场上,也确实有生气的理由,这不么,虽然来的晚了些,但是我们老大也谴小女子来赔罪了不是么。”白素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成熟的嗓音和语气,再配上她那婉转的姿态,隐隐有一种勾引的意味。

阮世安一直看着湖面,淡淡的冷笑了一下,说:“白姑娘莫耽误时间,说些实在的吧。”

白彩元的笑尴尬的冻在脸上,几不可见的怒气一闪而过,她缓了缓,说:“阮掌舵要的好处,无非就是黑市的安全和钱财。这两样我们都有足够的实力保证。但是我们具体是谁,不方便告知。知道的太多,对阮掌舵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一点,以阮掌舵的聪明才智,自然能够明白。

但是我们可以保证,在我们合作期间,黑市若是跟官府朝廷有什么纷争,我们绝对可以用的上,而且非常可靠。”

阮世安不以为然的斜了下身子,支起了一只手臂撑着脸颊,靠在了一边的扶手上,脸上带着微笑。

白彩元补充道:“我知道空口白牙,阮掌舵并不会就此信了,可是这种事情,值不值得信,本来就得事儿上见真章,我们此时费力的向阮掌舵证明什么,都没有意义。但是……”

白彩元故意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阮世安支着脸,如水的眸光转在了白彩元的脸上。白彩元被他这样有些慵懒又清亮的眼神弄的心跳少了一拍,赶紧垂下了眼眸说:“……但是钱财,我们可以立刻兑现,听说再过五天,黑市就要开市了,到时候真金白银走黑市的路子,直接送到阮掌舵的手中。”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不知道 阮世安将目光转了过来,心中有些失望。他本来对钱财也没有什么需要。

他只是想要知道这些人从军中来,到底是哪一路势力的麾下,会不会是那个永安王的。

他想要报仇,可是多年来他无法见光,黑市又离朝堂太远,实力跟永安王这种指挥千军万马的实权王爷又太过悬殊,所以迟迟都找不到机会和门路。

他竭力地想要找到一切可以复仇的可能,希望这些莫名其妙觊觎秦园秘宝的人,可以是个突破口。

可是目前来看,是试不出什么来了,白彩元已经将所有的关节都讲的清楚,他要是再咄咄逼人的要知道他们是谁,难免痕迹太重,引人起疑。

阮世安坐直了身子,问:“多少?”

白彩元扬了扬脸,说:“一万两……黄金。”

阮世安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风景说:“这数目,在外头看,确实不少了。可是黑市里头做的都是惊世骇俗的生意,这些钱,真的不算什么。”

白彩元脸上又有些挂不住,她努了努嘴,说道:“跟黑市的整个的生意比,可能确实不算多,可是若论单单一桩生意,也不小了吧?况且我们也只是请阮掌舵帮一个小忙罢了,替我们从秦霜那里入手,套个消息,不用见血,还有美人相伴,这桩买卖,不划算吗?”

阮世安轻轻地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秦霜……”他在心里面唤了一声,内心在私心和理智间挣扎着,过了一会儿。

“划算……如何的不划算?”阮世安悠然地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们要我帮的忙,会更加的大一些。结果就只是让我去替你们套个话罢了,说实在的,这种事情你们自己也能做,不是么?或者另外找个人……哦,听说最近秦园要办喜事了,你们从那个人下手岂不是更加的容易一些?”

白彩元见阮世安并不积极,有些着急,说道:“不满阮掌舵,我们本来以为可以,但是后来发现,既然是如此重大的秘密,那就非至亲至爱之人不能知晓。在这一点上,我觉得阮掌舵比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更加的有把握。毕竟……”

白彩元顿了一下,看着阮世安的脸,有些羞涩的咬了下嘴唇,“阮掌舵生的好相貌,即便是我看了都忍不住动心,更别说,你还救过秦霜了……”

春来在角落里站着,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阮世安听她说,那个在秦园的人跟他们没关系,先是松了口气,可是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难受。

若是没有关系,他又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去拆散秦霜的姻缘?

“你是个见不得光的死人啊阮世安,更何况陷在黑市里作恶多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不要招惹她,不要将她拖入到你的不幸之中。”阮世安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压制着自己的私心和欲念。

可是他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鬼使神差地说:“好……我应了。”

声音一出来,他就后悔的闭上了眼睛,恨不得杀了自己。

黑山见阮世安果断了说了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再多言的冷面孔,于是转而对着白彩元说道:“白姑娘……事情就这么定了,请吧,五天后开市,记得将钱带过来。”

白彩元走了,阮世安咬着牙,抓着椅子的扶手面沉如水。他恨自己怎么这么自私?自私的令人不齿,可恶,卑劣,下贱!

他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自己,用各种恶毒的词汇咒骂着,鄙视着自己的行为。

可是骂着骂着,他就只剩下伤心,绝望了,望着波光粼粼地湖面,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秦霜的名字……

“秦霜……”

“秦霜……”

“秦霜……”

黑山走了,却领着穷水来了。

穷水见阮世安今天的样子好像依旧心情不佳,心中暗自揣测,不会是跟他要查的事情有关系吧,可是有什么关系,问了黑山,黑山也说不明白。

他说他也不知道这位掌舵心里面到底在作何打算,在想些什么,也许,他们的猜测都是错的。

也是,他们从来都猜不透这位心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穷水在阮世安的身边站定,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掌舵,你让我查的事情,查好了,那个人叫方云舟,祖籍山东,确实是远山县里程家二房媳妇的远房侄子,五天前才到的远山县,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势力痕迹。”

阮世安毫不意外地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呢?”

“还有的话……属下之所以这么快就来禀报,是因为刚刚从盯着他的人那里得到了点消息,恐怕,不用等他原籍的调查结果,就已经知道个大概了。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德行有亏……”

阮世安猛地扭过头来看他,厉声问:“黑市里头当鬼当久了,连人世里头的道德德行是什么都忘记了是吧?!什么叫不知道算不算?”

穷水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腰身躬地更加的低了一些,连忙说道:“最近跟着他的人,发现他从秦园里头出来,就去了青楼,言辞行为很是风流,很明显就是常常出入烟花柳巷的常客,而且很会讨得那些妓子的欢心。可是……读书人都自诩风流倜傥……属下不敢妄自揣测掌舵的心思,所以收到了消息就赶紧报了过来,由掌舵自行定夺。”

阮世安愣在了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穷水低着头的头顶,半天都没缓过神来,他觉得秦霜被一个不知所谓的人给轻贱了,就如同旁人轻贱他自己一样,让他无法容忍。

阮世安因为要控制自己的脾气而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才对紧张的有些发抖的穷水说:“你做的对……去吧,忙你的去吧。”

穷水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像这种时候,不能在掌舵的身边多呆,多呆难免就变成了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还是赶紧离的越远越好。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仰慕的眼光 春来看着阮世安的背影,轻轻地皱起了眉头,阮世安这几天的反常她都看在了眼里,心中隐隐地有个猜测,或许……他真的是对那个叫秦霜的动了真情了。

可是明明他们就没有见过几面,总共相处的时间,合在一起还没有一天。

为什么会这样?春来心中升起了巨大的失落感,心中想着,那个秦霜到底是长什么样子,难不成真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即便是阮世安这样的人物,也能一见倾心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了阮世安的身边,小声地问:“掌舵……要不要吃些东西。”

“不……”阮世安冷冷地说。

“那……”

“你能不说话吗?”阮世安带着怒气瞪了一眼春来,吓得她赶紧退了回去。

春来站在角落里,咬了咬嘴唇,委屈的差点掉泪。

而这个时候……

那个方云舟,此时正在青楼中一手端着酒杯,一手轻轻按压着琴弦。姿态风流肆意,手指就那么轻轻地挑拨按捻几下,一串悦耳的琴音就从里头发了出来。

旁边一穿着轻薄诱人的红衣女子,脸上带着笑,痴痴地看着他。

他抬起凤眼一瞧,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了一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一把将那女子的细腰揽入了怀中,垂着眼眸在她的胸前脖颈处逡巡,一副要轻薄的样子,但是迟迟都没有下一步,他的呼吸喷在女子的皮肤上,直惹的人家姑娘心里头痒痒。

他抬眼带着宠爱的眼神问:“多大了……”

“公子这么快就忘了,奴家十六……”那女子娇嗔道。

“哦,对……”他专门挑的十六岁的人,随即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琴旁,双手掐住那女子的腰,仰着脸问:“那我问你,本公子长得好看吗?”

那女子脸上飞起来红晕,眼神飞了一下又低下了头,娇羞的说,“好看……奴家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公子这般这么俊俏的郎君呢。”

方云舟脸上的得意神情一闪而过,又失落了起来,松开了她,又将桌上的酒杯端起来饮了一口,说:“我还以为我不知不觉中毁了容了……丑到了让十六岁的小姑娘嫌弃我的地步。”

那女子见他松开了自己,有些不甘心,挨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娇嗔地说:“郎君说的哪里话,奴家哪里嫌弃你了。”

方云舟不耐烦地说:“说的不是你……”

“那是谁啊……”

方云舟叹了口气,眼睛珠子转了转,说:“你说……为什么旁的女子,我只要稍稍示好,她们就会脸红心跳,反而有一个姑娘,单单她就没反应呢?”

那女子看着他的斜飞入鬓的眉角眼梢,还有那丰润而清晰的红唇,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气度又潇洒风流惹人心动,痴痴地笑着说:

“公子说笑了吧,那姑娘莫不是个男子假扮的……”

方云舟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瞎说……她要是男子我能看不出来么……”

正说话间,帘子外头一个小厮被人拉扯着闯了进来,一看见方云舟便着急地说:

“这不是我家公子么……别拦着了,我找着人了。”拉扯他的一个青楼的杂役询问般的望了方云舟一眼。

方云舟说:“你去吧……是来找我的。”

杂役走了,那陪客的女子也不情不愿地被方云舟给遣了出去。

那小厮一见这里头清静了些,就焦急地说道:“二夫人听说你往这里头来了,气的都喘不过来气了,表少爷赶紧跟着我回去吧。万一让秦园的人知道了,这亲事不就黄了么?”

方云舟不以为然地撩拨了一下琴弦,说:“怕什么……我是被人邀请来教姑娘们抚琴的,即便是知道了,我这说辞也合适。再说了,就秦园那些整日里只知道在田地里刨土的人,我怀疑他们连青楼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那小厮急地摆了下袖子,说道:“总之,现在表少爷就赶紧跟着小人回去吧,再不回去二夫人就要砸东西了。”

方云舟没办法,捋了下发髻上垂下来的薄带,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不情不愿地抱起了琴,跟着小厮回去了。

……

……

程家的二房媳妇看着对面一副听话模样乖巧模样的方云舟,气的恨不得指尖戳破他的鼻子:

“要不是我那可怜的表弟与我有过救命的大恩,我何苦为你操着这个心?!他是多么要脸要强的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心肝的破落篓子?!……我先前跟你嘱咐过多少遍了,你在这里头收敛收敛,好歹将秦霜的心哄过来了你再敢出去风流。这可好了,在秦园呆了不过两天,就憋不住你了!!!”

方云舟一副失落的模样,苦兮兮地说:“表姑母,不是我故意要这么做,实在是在秦园这两天里头实在是太憋屈了。这早上起的比鸡都早,每天来来回回走上几十里的路,还受秦霜的嫌弃,我自信都快没了……”

程家二房媳妇很铁不成钢的“呸”了一口:“看你那点出息!秦霜一个小姑娘都能走,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走不得!……你受她的嫌弃?你不是最会哄女子欢心的么?我看你就是诚心的!……跟你说过了多少遍了,虽然说是入赘的,但是整个秦园,以后都是秦霜的,你只要将她哄住了,她的心是你的,以后那秦园不就等于你说了算。即便有个入赘的名头怕什么,能真做的了主就行!到时候你想要怎么过的滋润就怎么过。

总比你现在高不成低不就,功名考不上,又吃不了苦,难不成你还能靠勾搭那些不检点的女子过一辈子不成?!”

方云舟苦着脸说:“姑母啊……我真的不是诚心的。关键那个秦霜她与别的姑娘不同你知道么。别的姑娘喜欢风流才子。她倒好,她就喜欢种地,我跟她聊都聊不起来,种地的事情我一窍不通啊,我要是跟她说这些,不光显的我笨,不还让她更瞧不起我么。往常那些手段,在她这里一个都不灵。这两日太难过了,我要不下山来看看其他女子对我仰慕的眼光,我都快忘了我是谁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违和 “你!……”程家二房媳妇看他这么一副委屈的样子,心想那秦霜这么难伺候的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气哼哼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半晌说道,“那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就此罢了呀,多好的一段姻缘,你现在就回秦园去,才两日罢了,急什么,不会种地就缠着秦霜教你,她毕竟也是个小丫头,能懂什么,时间长了,自然感情就好了。”

“好……我这就回去。”方云舟无奈站了起来,抱着自己的琴就往秦园而去。

……

……

而秦园中,秦霜也同样在挨着她娘亲秦承庆的训斥,秦承庆苦口婆心地说:

“他要你跟他一起下山去拿琴,你怎么不去呢?既然要相处,就要多在一起才能有了解,你这样不给人机会,怎么会有个好结果呢?”

秦霜说:“我有事情……”

“你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早日找一个相公,这个事情你不清楚么?”

“我清楚……”秦霜说着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就存了眼泪,盈盈欲坠,她真的觉得很委屈,委屈的不能自持,她强忍着说,“娘……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秦承庆看着秦霜的样子,心里一痛,也跟着心酸,随即放软了语气说:“霜儿……娘知道,这事情是委屈你了。本来我也想着不着急,让你找一个与你两情相悦的,一辈子过的也舒心。可是你喜欢阮世安,阮世安怎么看都不可能入赘秦园,也不是良配。你若惦记他的时间越久,他在你心里面的重量就越重,这对于你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秦承庆顿了顿,说:“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时候我是真的希望你花心一些,见一个爱一个,我也能放心一些,要不然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秦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眼睛含着眼泪,撇了撇嘴,说:“娘亲懂我,我突然就觉得委屈少了一些。”她笑着将眼角的泪渍给擦了,故作轻松地说,“娘你放心,道理我都想得明白。说起来,我喜欢他什么呀,不过就是因为头一次见就被惊艳到了,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这天底下长得好看的男子那么多,我看那个方云舟就长得不错。下次他要是邀请我与他同去做什么,我一定跟着去。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将那个阮世安给忘了。娘放心吧。”

秦承庆见秦霜这般故作欢颜,心里面更是心疼。可是又毫无办法,只能在一边唉声叹气。

……

……

第二日,方云舟在秦霜的院子里的凉亭里给秦霜抚琴,悠悠的琴声悠然的盈绕在屋前屋后。秦霜看着这个认真抚琴的男子,心中不停地给自己下着决心:人长得好看,抚琴也很好听,脾气也不坏。要是不要求什么能聊到一处,呆在一起自在这种感情,也能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是么。

一曲作罢,方云舟将手轻轻地压在了琴弦之上,抬头看见秦霜支着下巴看着自己发呆,他脊背挺的直了些,笑着问:“如何?”

秦霜笑了笑,笑容不太热情,刚要说话,六丫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拍着手道:“好呀……真好听,是不是少主?以后回来时常能听上这么一曲,也不错啊。虽然说秦园也有几个会弹琴的,但是都没有方公子弹得好听。”

秦霜只得点了点头,说:“好啊……”

而秦霜这种情绪不高的赞扬,却被方云舟理解成了心仪的害羞。心想,终归是有一条路能走的通了。

他得意地站起了身,走到了秦霜的跟前,伸手去拉秦霜的手。

秦霜看见了,下意识地想要躲,但是又硬生生的忍住了,任由方云舟一脸微笑的牵着她的手带到了琴前坐了下来,说:“我教你弹……”

说着就从背后将手伸了过来,按在琴弦之上给秦霜做示范。秦霜就又被他虚环在了怀里。

方云舟看着秦霜后颈上露出的皮肤,能看见她那发髻和颈项连接处那些细小可爱的茸毛短发,还有体温带出来的隐隐的少女的体香,他不自觉地就往前凑了凑,呼吸有些重。

秦霜强忍着脖颈后面呼吸吹拂的不适感,心中不耐地烦躁越来越大,一抬眼就看见六丫在那里通红着脸,并拢了两只手的手指装模作样的捂着自己的眼睛,想看又不想看的样子。

此时她才惊醒这已经不是自己有没有用心接纳的问题了,而是开始往伤风败俗处发展了。立马一胳膊肘子朝后怼了出去,只听方云舟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

秦霜从琴前站了起来,看见方云舟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肋骨嘶嘶的抽着冷气,再也没有那种潇洒风流的气度,忍不住嘴角偷偷地勾了一下,又连忙收了起来。

她对着方云舟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我手重,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怎么就戳到你了……”

方云舟一边歪着身子捂着自己抽疼的肋骨,一边狐疑地看着秦霜,他才不信刚刚她不是故意的呢。这么疼……

“那个……我这个劲儿你也知道,我手挑肩扛都不在话下,你这琴弦太细了,恐怕都经不住我拨,要不就算了吧,回头再给弄坏了就不好了。”秦霜给方云舟诚意满满地鞠了好几个躬,“对不住啊方公子,实在是对不住……”

方云舟看她这个模样,又有些不确定了,难道……真的是意外吗?

“没事……没事……”方云舟疼地脸部扭曲,却陪着笑脸说。

正在此时,一黑衣护卫从门口进来,说道:“少主,刚刚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秦霜连忙跑了过去,一边接一边问:“我爹又送信来了?”

“不是。”黑衣护卫说。

秦霜愣住了,她看见不是了,因为这字陌生,还写的很笨拙。只有四个字“秦霜亲启”。

秦霜一脸纳闷地将信奉拆开,只见上面写着“秦少主,我有要事与你相商,明日巳时远山县城东门见,望来——阮世安。”

秦霜看着这又笨拙又丑的、还不如她的字,再看看“阮世安”这个名字,脑海中再配合着他的姿容仪态,一时间纠结地皱起了眉头。

阮世安一直给她一种教养才学都极好的翩翩世家公子的形象,这字也太违和了吧……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偶遇 方云舟见秦霜这个表情,有些好奇地往跟前凑了凑,六丫也凑到了跟前问:“少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霜赶紧将信纸收了起来,说道:“没事……明天……明天我要去县城一趟,有些事情要办。”

六丫“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反正每次少主下山都不会带她,她明天可以自由处置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方云舟眼睛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难得你要下山,等你办完了事情,咱们去街市上逛一逛如何?”

秦霜刚下定决心,要彻底断了关于阮世安的念想,他就说有要事商量。老天爷真是会考验她。

她心里面清楚的很,只要见面,就不可能断得了念想,而且还会不停地助长她那控住不住的痴心妄想。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见,躲着他。盼望着时间长了,对他的感觉就能淡了。

可是他说有要事商量,他们之间的要事,大约就是跟那些绑匪有关的,也就是跟白家有关的,万一真有什么要事因为她不见给耽搁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哎……可是……

“好啊……明天时间充足,咱们先去逛街,然后你等着我,我办完了事情咱们马上就回来。”秦霜对着方云舟笑着说。心想,就短短的见一面,事情说完了立马就回来,绝对不耽搁。

方云舟长得也好看,多看他几眼,说不定再认真地,努力地多看他几眼,就能把阮世安给忘了呢?

……

……

第二日秦霜依旧早起,带着两队护卫,跟方云舟一起下山往远山县城里去。

因为她不太愿意跟方云舟单独坐在一辆马车里,所以这次选择了骑马下山去。

本来打算很快就能到县城的,但是因为方云舟骑术不佳,路上硬拖了许久,到县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炙热,街市里头摆摊的逛街的也熙熙攘攘很多人了。

好在离与阮世安相约的巳时还有一段时间,正好可以跟方云舟在街上逛一逛。

秦霜有一种感觉,下了山的方云舟有一种如鱼得水,神清气爽的感觉,好像他在秦园是坐牢,进了城中才是得了自由一般。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路面带微笑,步子带着四平八稳的仪态和节奏,路过的年轻女子娇羞的多看他一眼,他的神态就会更加的潇洒得意一点。

秦霜看见他这样,心中竟然觉得他有些幼稚的可爱,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

方云舟突然间从自我陶醉中反应了过来,殷勤地将折扇放平,挡在了秦霜的头顶,将照在她脸上炙热的阳光给挡了开来,本来被强烈的阳光照得眼睛都睁不开的秦霜,突然发觉头顶多了一片阴凉,自然乐意。

又见方云舟手里抻着折扇,对着她笑,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傻气,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了声“谢谢”。就任由他这么殷勤又得意的,一边走一边给她挡着阳光。

到了一处卖斗笠帏帽的摊位前,他拉住秦霜停了下来,从高处拿下来一顶帏帽给她戴上,戴的小心又仔细,还细心地帮她将帏帽上的纱巾撩了上去别在耳朵两旁。

都弄完了,才拾起自己的折扇。

这一切他做的又自然又体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宠爱自己新婚的妻子那般。

要说不受用是假的,毕竟秦霜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哪个男子这么细心体贴的照顾。

方云舟还是头一个有胆子这么做的,她觉得新鲜,并没有多抵触。

可能是因为方云舟本身更加自在了些,也可能是因为秦霜觉得他有些傻气,总之比之在秦园的时候的那种尴尬,更加的融洽了一些。

而……

这一切好巧不巧的都落在了阮世安的眼中。

他约的地点在东门,因为秦园去东门比较近。他自己则是坐着马车从北门入,穿过一小半个城,往东门赶。

到了城里的时候,本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么多,又拥挤,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秦霜和方云舟。

可是,秦园的黑衣护卫那一水的黑衣外加剽悍的马匹,整整两队人就这么牵着高头大马挤在了人群中跟在秦霜的后面走着,要想让人注意不到真的很难。

同样骑着马跟在阮世安车驾前的黑山一眼就看见了,对车里的人说:“掌舵,是秦园的人,他们早到了,要不要去说一声?”

阮世安一听就欣喜地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往外看。谁知顺着那群黑衣护卫,就看到了秦霜和方云舟在街边闲逛。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因为方云舟亲昵的举动和秦霜脸上的笑尤其的刺眼。

阮世安当即就觉得自己心又酸又疼,怒气拱着自己的头发,头都快炸了,扒着车门就要下去。

可是刚伸出了一只脚,他就顿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两口气,强忍着自己心中的酸气和怒气,强迫自己的理智回归。

他劝自己,他跟秦霜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不是,这么气势汹汹地去,当街将那个方云舟打一顿实在是难看,还极有可能惹得秦霜不快。何苦来载?一定要忍住,要忍住……

他咬着牙,扒着车门的手青筋暴起,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松了手又端坐回了车里。

“离巳时还有多久?”阮世安问。

黑山在街上找了找,在街市正中的塔楼前看到了计时的刻漏,说:“回掌舵,还差一刻就到巳时了。”

阮世安垂着眼睛,平静地说:“走,去东门外等着。”

秦霜本身对逛街的兴趣也不大,心里还挂念着跟阮世安有约,所以逛也就在东门附近,没有走多远,见时辰到了,就让方云舟在一处酒肆里听说书,自己带着人,骑着马往东门去。

一到东门就外城门外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驾车的人是她见过的那个叫木头的,旁边还跟着黑山,她就望着马车直奔了过去,脸上不知不觉就带了高兴的笑。

“阮公子?”秦霜骑着马立在马车前,唤了一声。

车里的人奇怪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请秦少主上车一续。”声音压抑低沉,连脸都没有露。

这行事作风真不像阮世安,秦霜转而看了看黑山,见他神色如常,但是还是问了出来:“黑山,你家掌舵被绑架了吗?”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掌舵这是干什么呢? 黑山的眼睛霎时间瞪的溜圆,生气地说:“笑话了,姑娘这是看不起谁呢?”

秦霜赶紧嬉笑着说:“我说笑呢黑山大哥……别当真。”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笑开的嘴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贝齿,直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

黑山心中那点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气立马就消了。笑着伸手做了一个请上车的姿势。

秦霜下了马,将头上的帏帽摘了下来拎在手里,就抬脚钻进了马车里。

一抬眼,就看见阮世安在马车里绷着脸垂着眼睛。虽然还是那般冰雪为肌玉为骨的玉质章华。但是整个人都跟绷紧了的弦一样。

秦霜愣了一下,往常见他都是意态悠闲的模样,今天怎么是这副样子?她疑惑的将手里的帏帽放在身旁,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阮世安一直垂眸自抑,防止自己真的心血一冲,做出什么过激不当的行为来。以至于整个人静的更像个雕像了。

他呼吸悠长了几个来回,调解了下自己的心绪。眸光一抬看了秦霜放在身边的帏帽。刚刚隔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男子替秦霜戴帽子的模样就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阮世安垂着眼睛掩饰自己的情绪,用平静地语气说:“秦少主可知,那方云舟生性风流,前日下山才去过青楼,实非良配。”

秦霜看着阮世安,愣住了,心脏抽痛了一下。原来他都知道了……相对而坐求而不得本来就够委屈了,现在又听他的“提醒”。秦霜顿时觉得这委屈像是涨了潮似的迅速泛滥。大大的眼睛里很快就积了泪水将要盈眶而出。

她不想让阮世安看到她这莫名其妙的样子,觉得有些丢脸,于是憋着嘴唇硬生生地将眼泪给咽了回去,拿起帏帽侧了身:“就这个事情么……那我回去了。”

说罢就抬脚下了马车。

阮世安看着秦霜眼中的痛苦和瑟缩的模样,心中巨震。他满眼的不可置信,不能接受,酸楚和愤怒都在他的身体里沸腾,几乎要将他给撑炸了。

他愣了一下就下了马车去追。

秦霜牵着自己的马,没有走几步就泪眼模糊,怕被旁人看出来她的窘迫,她还故意走的快了些。跟着她的那些护卫一时间都愣住了,本来要进城的,她怎么直接顺着路往远处的荒地去了。

秦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她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只觉得得赶紧离阮世安远一点才好。远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心大胆的将心中的委屈痛快的哭出来,哭出来才会好受些。

阮世安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肘部让她转身,就看见秦霜那浓密纤长的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震惊地愣住了,吓得松开了手。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眸中的痛楚,用一种长辈关心小孩子的语气,伤心的问:“你就这么喜欢他么?喜欢他什么?成亲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事情。好歹,你要寻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秦霜泪眼模糊,垂着的眼睛看着阮世安的腰,他依旧是一身的白衣,干净的夺人眼睛。

“我想要的人是你。”她心里说,真心对她的人?她才不稀罕。

秦霜一把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了,看着他的胸膛说:“我有秦园,缺什么真心对我的人?我招的是入赘婿。即便他没有真心,为了在秦园呆的住,他也得每日里小心翼翼地讨我的欢心,看我的脸色。是不是真心的有何区别?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心的?”

阮世安心中酸气翻腾,快气疯了。

他举起一只手遮挡在秦霜的头顶,说:“你以为这是真心?”

秦霜抬眼,就见阮世安修长好看的手遮在自己的眼睛上方,阳光透过他的指缝、他指尖的皮肤,手指像是透着红的玉石。他身上的那种香甜微苦的荷花香气,被他的手掌带了过来,就萦绕在她的鼻息间。

秦霜惊讶地微张着嘴,愣住了。

阮世安将手放了下来,秦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只见他动作缓慢地将手放在她的臂膀上,抓住,拉着她随着自己转了半个身子。又问:“你以为这是真心?”

秦霜感觉自己的臂膀被他握住的地方,知觉尤其的敏感,皮肤清楚的感受到了他手上的温度、力度,慰帖的发烫。

秦霜的心在狂跳,整个脸瞬间红透了,怔怔地立在那里由他摆布。

阮世安看着她的脸欺身近了一步,带着男子的压迫感。霎时间他身上的香味带着体温扑面而来。秦霜紧张地、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只见他抬起了另一只手,伸长了胳膊,在秦霜的头顶上方虚空够了一下。秦霜抬眼就能看见他扬起的下巴,微微凸出的喉结,还有领口处如玉般的皮肤。

他的修长优美的脖子就在自己的眼前,离的那么近……秦霜觉得自己烧的已经开始冒烟了,心跳的喘不过气来。

“这是真心吗?”阮世安不顾秦霜的反应,依旧专心地做着自己的动作。

他收回了手,从秦霜手里将她拎着的帏帽夺了过来。温柔地戴在了她的头上,又动作缓慢地分开帽檐上的轻纱。

秦霜看着他的双手在自己的眼前分开,带走了遮挡的白纱,他那张如玉无暇的脸,精致的眉眼就在自己的眼前变的清晰无比。

他眼中柔情似水又带着点点的倨傲,抬手轻轻的擦过她鬓角的皮肤,她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他像是无意般,两只手缓缓的顺势而下,捋着帽带,在她的下巴处打了个绳结。

看着她问:“还是说,这是真心?”

秦霜傻眼地看着他,心就堵在嗓子眼,堵的自己喘不过气来。

这还没完,阮世安慢慢地弯下腰,将他的侧脸凑到了秦霜的眼前,作了一个捡东西的动作,又扭过脸来,几乎贴着秦霜的唇边,唇齿启合,问:“还是说,这是真心?”

秦霜看着他有着自然晶莹光泽的嘴唇,丰润,水泽,像是剥了壳的荔枝,只不过是红色的。他唇间温热的气息若隐若现地拂着她的嘴唇,痒痒的。

她不由自主地又咽了几下口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头脑发白,身虚腿软,有些站不稳……

她整个人都跟快要煮熟了似的,脸皮子烫的有些疼,心中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喃喃嘶吼——“我完了……我完了……”

阮世安垂着眼睛看着秦霜的红唇,她的嘴唇有些薄,嘴角清晰,但是上嘴唇微微上翘,像是一种邀请。他与她鼻息相闻,心中的欲望翻腾。

霎时间脸就红透了,连忙直起身来站好,还后退了一步。

两人一时间都裹在难以言喻的尴尬里默默无言。

黑山和木头一直在远处看着,木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棵子,有些纳闷地问:“黑山,掌舵这是干什么呢,对着秦少主又是抬手够天又是弯腰捡地的?”

黑山骑在马上挠了挠头,疑惑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有些眼熟……哦!”黑山兴奋地拍了下手,说道:“他是在学那个方云舟的动作呢,最后那一下不是……那不是捡扇子呢不是!”

木头坐在前头驾车,没有黑山骑在马上看得清楚,自然不知道,此时更加的疑惑了,说:“那掌舵学方云舟干什么?”

黑山跟没听见一样,直乐,说道:“嘿……掌舵的脑子那真不是一般人,就那么看了一眼,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有事请你帮忙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谁也没动的沉默了一会儿。

阮世安抚平了自己的情绪,脸上烧红的颜色退了些。抬眸,见秦霜那湿润的眼睫毛,还有她那双泪水盈盈的大眼睛,再看她头上的帏帽就更加的不舒服了。

那帏帽是刚刚那个方云舟买给秦霜的,他十分的不喜欢。

阮世安抬起一只手,将她头上的帏帽掀了下来,顺手扔在了脚边,还伸出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秦霜低头,看见皂靴从他的长衣摆中露了出来,修长的腿,可爱的脚……脚尖还碾了一下。秦霜觉得自己已经疯了,连阮世安的腿脚她都觉得喜欢。

还是特别的喜欢,要命的喜欢……

阮世安看着秦霜冷冷地说:“这不是真心,这是勾引,他在用手段勾引你,你看不明白吗?”

秦霜抬眼看了下阮世安的脸,心想:现在明白了是勾引了,绝对是勾引。

可是方云舟做这些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感觉,甚至有时候还总是觉得他的行为没有分寸招人厌烦。

可是同样的动作由阮世安来做,她就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突然间五感通透,超于往常任何时候的灵敏,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了阮世安,他的气味,温度环绕在她的身边无处不在,连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

秦霜看了眼阮世安的脖子,脑中浮现出了刚刚那一幕,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又赶紧将眼睛挪了开来。

阮世安抬手将她头上绑着发髻的红色发带整理了一下,悠悠地说:“你要是因为这些而喜欢他,大可不必,因为别人做来也是一样。”

秦霜心中呐喊:不一样不一样!……同样的动作你做和别人做绝对不一样。以前还以为只要是长得好看的男子,多看两眼就都一样了,结果现在她大彻大悟地知道:不一样!

她绝对不可能喜欢那个叫方云舟的了,她只喜欢阮世安一个,发了疯的喜欢!

秦霜扬起了脸,眼睛中因为激动而闪着亮光,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阮公子,我只喜欢你,你能不能入赘给我?

秦霜微微张了下嘴,些许残存的理智让她硬生生的将话又吞了回来,差点咬到了舌头。

不能说……这么明显亵渎的话,怎么能说呢?!

而阮世安看着她的样子,等的心急,轻轻地皱了眉头,问:“你倒是说句话呀!”

秦霜低着头红着脸……生憋出了一句可以说的话:“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阮世安冷着脸说,“前日黑山去青楼,就看见他肆意的跟那些风尘女子调笑,明显就是风月老手。你以为他是体贴细心,那是不知道在多少女子身上试过了才能做的如此自然。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好歹与你相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秦霜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阮世安心急如焚,想听她一句话怎么这么难?半晌,他用哄的语气说:“你不说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着说着他眼中眸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怒火就上来了,突然间质问道:“你不会是在怪我多管闲事坏了你的姻缘吧?”

“不不不……我没有!别瞎说。我只是需要……我需要好好想想。”秦霜望着阮世安连连摇手,生怕他误会生气了。

阮世安一听,脸色就缓和了下来,问:“你要想什么,这还有什么好想的?”

秦霜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脑袋都是懵的,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冷静冷静,好好的想想以后要怎么办。

可是她实在是被阮世安这一顿撩拨给惊到了,腿脚发软,于是人没动,伸着手姿势怪异的去够旁边马的缰绳,搂了两三下才搂到了手里,一边够一边说:“你容我想一想。”

说着就拽着缰绳,脚步踉跄的走到了马儿的跟前,踩着马镫翻身跨了上去。

秦霜看了一眼站在马下微仰着脸看着她的阮世安,整个人如一块上好的暖玉,润人的眼睛。

两个人又是一阵无言的对视。阮世安望着她,轻轻地皱了下眉头,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秦霜……”

声音里头好像透着深情,透着悲伤,透着无奈。

秦霜好像头一次听他这样唤自己,像是受了蛊惑一样,温柔又甜蜜的,轻声“嗯”了一声。

阮世安似乎听见她的回应也有些动容,神情复杂地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有事情请你帮忙,一天的时间,能想好吗?”

“能……”秦霜斩钉截铁地说。

阮世安望着她,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

……

秦霜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赌徒,当渴望足够大的时候,即便心知希望渺茫,她也要决心去试一试。

她一定要试一试,即便是输的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秦霜想到此处皱了皱眉:不不不……不至于要倾家荡产,倾家荡产可不行,试一定要试的,但是绝对不能倾家荡产了。她得更加的谨慎一点,理智一点。

首先……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让阮世安答应入赘给她呢?

用强的行不行?秦霜这一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自己拍着脑袋给打回去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但是如何让阮世安心甘情愿的入赘呢?他是黑市的当家人,有武功有势力的,凭什么降低自己的价值入赘秦园当一个没姓的人啊?

额……要不然,想方设法的帮着爹将黑市给端了,到时候他要是无处可去,不就有足够的理由来秦园了吗?

秦霜想了想……哎,还是算了吧,端黑市那得多大的动静,肯定要死不少人的。她是想让阮世安与自己成亲,不是冲着寻仇去的。别到时候拼死拼活的将黑市给端了,结果阮世安恨上她了。那不成“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末倒置了么?

“霜儿……霜儿……秦霜!”秦承庆叫了她几声就没有回应,大声喊了一句。

秦霜从自己绞尽脑汁地考虑中回过神来,见是自己的娘,她眼睛聚了焦,带着讨好的笑问:“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秦承庆狐疑地看着她,说:“又犯什么痴这么入神?你不是跟方云舟去县城里逛街了么?怎么你自己回来了?方云舟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脚踏两只船? 秦霜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哎呀!我把他给忘了!”

秦承庆无语地扶了下额头,说道:“你可真是……将人忘哪了,你倒是再去接回来啊。”

秦霜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苦着脸说:“娘……我实在是不喜欢他,这件事情就此算了吧。”

秦承庆瞪大了眼睛,问:“怎么了?可是他做了什么事情?”

秦霜眼珠子转了转,说:“今天我下山,就碰见一个熟人跟我说,前天见他逛青楼来着!而且他这个人太浮夸了,跟个公孔雀似的,别人一给他点好颜色他就得意的开屏,我实在是欣赏不来。”

其实她根本也没将方云舟怎么样放在心上,说他逛青楼什么的都是借口,她就是想要阮世安罢了。

“熟人?哪个熟人说的?别是闲人嚼舌根子,你好歹问问人家,给人家一个辩解的机会啊,要是误会了就不好了。再说了,公孔雀怎么了?还不是你要找个好看的?现在又嫌弃人家觉得自己好看,太得意?”

秦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反正我不喜欢他,我努力过,发现真的很难接受。……娘……我去写封信让护卫带给他说明白,人就不用接回来了啊。大老远的来回折腾人家多不好啊?”说罢人就屋里去找纸笔去了。

“你……”秦承庆无奈地看着她,最后也没说出话来,想了想,终是叹了口气,发愁的坐了下来。

很快,秦霜就拿着写好的信出来了,一边不停地抖着信纸让它干的快些,着急的往信奉里塞。

秦霜将信奉装好,就准备出门给护卫。秦承庆拦着她说:“给我吧,我亲自送去,顺便去跟程家二夫人说明白,表达下遗憾和歉意。随便就这么将人给打发了,未免太过伤人家的面子,不礼貌。”

秦霜一听,顿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嘴裂的老大,厚着脸皮蹭在秦承庆的身边撒娇,说道:“娘……你最好了,辛苦你了。”

秦承庆看着她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

……

秦承庆带了些礼物,连并着让护卫去将方云舟的东西给收拾了下,一起带下了山。

本来方云舟在秦园也没有放什么,顶多就是两件衣物还有那一把琴。很快便收拾妥当了。

她带着东西去秦霜说的酒肆亲自去找了一圈,发现早没了人。想着许是自己被秦霜忘在了这里,生气回程家了。

于是又马不停蹄的直接带着东西去了程家。

一进门,程家二夫人倒是很意外。见秦承庆带着东西来,还以为亲事要定了呢,顿时喜笑颜开,结果两句话过后,才知道是表达歉意的赔礼。

一时间程家二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堪和心虚,她说:“怎么了?……不会是,不会是谁那有什么风言风语吧?”

秦承庆一看她这心虚的样子,心知肯定是那方云舟有些不妥当的地方,程二夫人没说实话。

顿时间那种耽误人家时间的歉意就消了些,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程家二夫人笑了一下,没说话。意思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了,不必明说了。

程家二夫人见她这个样子,就更加心慌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解释着说:“人无完人,他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在所难免,以后,以后有机会可以改的呀。”

秦承庆笑着说:“程夫人别怪我们直接,女子家招上门婿,想要找个合心意的本来就难。其实关键还是秦霜跟方公子有些合不来,她不喜欢。所以只能就此作罢了。程夫人热心肠介绍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是给你的谢礼,还有一些给方公子的,你替我给他吧。”

程夫人一愣,说:“他人呢?”

秦承庆也愣了,说:“今日他们在酒肆里分开,我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不在了,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没回来么?”

“我没见着啊!”程夫人一摊手,惊疑地说。

……

……

方云舟本来信心满满,他觉得今天在秦霜跟前的表现,比往常都要好些,以至于秦霜对他的笑容都多了些。

还心想着,早知道如此,就应该抓住机会,让她跟着自己在城中多转一转。看秦霜的样子就是个什么享乐也没尝过的傻姑娘。

可是论享乐,他在行啊,带着她四处的玩一玩,保管什么都解决了。

可是他在酒肆里听着人说书的都说完了,等了又等,都没见人回来。

于是出了门,知道她是往东门去了,就挨着打听。索性秦霜那一行人,街边只要见过的人都不会看不见。顺着打听的到了城门外头一看,早已经没了人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秦霜就这么带着人回去了?扔下他不管了。

他越想越气,走到了城门外的一个小茶摊子坐下,就开始打听。茶摊上的老板是个老头,一听是问秦霜的,就不住的感慨:

“嘿……你说这个我还想说呢,今天我见那小姑娘带着许多黑衣护卫,就这儿城门外头,牵着高头大马的站着,我就想着去招揽生意,让他们来我的茶摊子里坐坐。结果走近了一看,跟秦姑娘站在一起的公子,那叫一个好看啊,像是玉做的一样,一身的白衣。老汉我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啧啧……听说秦园要办喜事了,或许他就是那个姓方的公子?”

方云舟一听,心中怒火中烧:我才是那个姓方的,可是那个人是谁?

他眯了眯眼睛,坐直了身体打开了折扇风度翩翩地摇了两下,斜着眼睛看着那茶摊的老板,问:“老伯,你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比我如何?”

茶老板看着他笑了笑,说:“公子也是一等一的相貌,可是比那位公子,还是差一点……”

“哼……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吧!这远山县要是有此等人物,岂会没有些名声?还会占了别人的名儿?!”方云舟合了扇子怒道。

茶摊老板一见他生气,于是赶紧陪了笑脸说:“许是吧……许是吧,其实也没看仔细,就远远看的,或许真没有公子您好看呢。”心中却不由的瘪了瘪嘴,想,这是哪家的浪荡公子,正经人家的男儿,谁会这么计较自己相貌比得比不过人呢?

方云舟此时已经是又羞又怒了,他摔了铜钱就往回走。心中不停地想——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撩拨秦霜不管用了,感情她早已经有个相好了的!

只当她是个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稍微撩拨两下就能上钩,感情咱这点把戏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更加可恶的是!竟然脚踏两只船!!!我方云舟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你等着吧,我总要让你后悔、身败名裂!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招人嫉恨的秦园女子 方云舟越想越气,恐怕他调戏勾引过那么多的良家妇女,让人为他枉顾世俗礼教神魂颠倒要死要活的,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也有情景倒换,被人弃之如弊履的一天。

只有他弃别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弃他?尤其还是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

他还傻乎乎的坐在酒肆里头暗自得意,等了她半天?!方云舟怒气上涌,满面通红,又急又怒,当即就跑到青楼里去了……

方云舟一撩头发,斜着眼睛没好气地说:“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奴家喜欢。”小妓子媚眼流转地说。

方云舟冷哼了一声,仰着头望着天想了一会儿,说:“秦园的少主你知道吧。”

“是,那是个姑娘,叫秦霜的,远山县谁还不知道这么个人物?”小妓子说。

“我前几日受她的邀请上秦园,本以为她是真心实意的倾心于我,要与我成百年之好,谁想到呢。平日里对我若即若离,勾的人心痒痒。前日里又跟我说,自己已不是清白之身,要我担待。我虽然情绪有些低落,不也没说什么么?相反还对她体贴倍加。谁曾想,刚刚撞见那个小贱人私会情郎!士可忍孰不可忍!如此女子不要也罢!”

小妓子眼睛亮了亮,十分有兴趣地问:“她一个未成婚的良家女子,胆子竟然这般的大,那情郎是谁啊?”

“我哪里知道?我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姑母真是害苦了我了,要是早知道是这么个人,我怎么会跟她浪费时间?”方云舟一脸委屈地说。

小妓子的眼睛珠子转了转,说道:“要照你这样说,刚刚开春的时候,这秦园确实出过一见大事,她被人绑架了,那时候惊的满城风雨,都去寻她。结果呢,哎,人又被毫发无损的送回来了。当时我们姐妹都奇怪,说,这绑架她的人还真是怪异,一没有要钱,二没有害她性命。这折腾的满城风雨什么都没得着,又将人绑着送上了门来……这原来,不是要财,要的是色啊?”

小妓子说着说着,很是高兴地笑了起来,往方云舟的身边挨了挨,故作委屈地说道:“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也是命不好,才在这里头卖身。她守着大片的家业,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我听说那送她回来的是个顶漂亮的公子。说不得就是心痒难耐,色诱的人家,才让人给放了呢?……那秦姑娘,长得十分的好看么?”

方云舟听的一愣一愣地,心中恨得牙痒痒,他本来也就是瞎说两句想坏一坏秦霜的名声,哪里知道真被他说着了?!

随即冷笑了一声说:“也就是一双眼睛十分的灵动,其实长得有些粗糙,还不如你。无非就是靠着些狐媚的手段勾引人罢了。”

小妓子安慰他:“那公子何必这么生气呢,她定是看公子长得俊,才起了色心,以招入赘婿的名义,想要色诱公子。与此同时还放不下别个,处处留情。幸好被公子撞见她与情郎私会,及时识破了她的阴谋,早日脱身,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方云舟心想,他真是心有不甘,早知道就应该再强硬一些,早些下手睡了她,好歹算是占了便宜,此时被弃了也不至于太丢面子。

现在可好,辛辛苦苦奉承了几天,什么好处也没得到,还被她扔在街上羞辱!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他现在是个无辜被坑的痴情郎,可不就是件好事么?于是惨兮兮都笑着说:“姑娘真是我的解语花,善解人意,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头好受多了……”

小妓子妩媚一笑,两人又是一阵折腾。

等方云舟离开之后,那小妓子一脸窃喜的跟姐妹们分享今日的收获:“哎……我今天听了个大秘闻,原来那秦园的少主,早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

旁边挤了三四个人在一处整理梳妆,有个人懒洋洋地说道:“哎……这又是什么新鲜事情了?早就有传闻她被绑匪强了的。这种传闻有什么好乐的,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回不一样。她自己亲口说的,方公子听了伤心,那日才来咱们这里买醉,结果今日又撞见她私会情郎了,这才彻底将她弃了!”小妓子兴奋地说。

“啧啧……那些良家女子一个个贞节牌坊竖的老高,这要荒唐起来,咱们谁都比不上。”

……

……

流言的速度有多快?在这样一个风花雪月,各种风流韵事的产出地而言。就是这种流言的天然土壤。

更何况秦园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让女子和男子都有些面子上过不去的招恨所在。

女子们不喜欢秦霜,是因为她们过着看“老爷”脸色,为了依附男人而活而各种委屈辛苦的时候,秦霜自己却是一个大大的“老爷”。她拥有其他人想不到的家产,而且还能给自己挑一个入赘婿。

男子们不喜欢秦园,是因为这么一个偌大的秦园,产业在远山县首屈一指,而且还充满了传奇色彩,这种成就却是两个女子获得的。这让这些自以为男子天生就比女子聪明能干、顶天立地的男子心理极为的不舒服。

她们定然有些不可告人的猫腻。

这不,这就来了么?秦园少主作风不检点,四处勾引长相俊秀的男子,这私底下定然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靠着男人才能有今天的成就的。

如此说来,之所以县令刘棠和秦园家主秦承庆和离,说不定就是利用了刘棠,结果被发现行为不检才被休了呢?

定然是如此没错的,那秦霜是她的女儿,一脉相成啊。

所以当方云舟又在几处酒楼里逛了一圈,将这番话或气愤或者苦恼的将这一番话偷偷的又说给几个人听了之后的第二天。

这本来就不大的远山县城,就已经满城风雨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尸体都硬了 有些与程家相熟的,就迫不及待、津津有味地亲自跑去询问事情的原委真假。

程家自然不会说谣言是假的,是因为方云舟被人发现了不妥之处,当即给拒了赶出来了。要是这么说,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不管谁来问,她就用一副模棱两可,讳莫如深地样子说没有,是他们两个人不太合适。

众人听着她的话音,再看她的表情,都以为她是为了照顾秦园的面子,所以有些难言之隐,于是就更加的信了。

而这些,自然也就传到了对秦园和秦霜都十分关切的——黑山耳朵里,他当即就将这些传闻告诉了阮世安。

当时阮世安还在等待秦霜考虑的结果,他心中不安,不确定,生怕秦霜被那个方云舟因为近水楼台哄骗了真心,他夺不过来。

听了黑山的报告之后,他心里悬着的心就放下了,甚至还有些许的窃喜。当天就分开了?秦霜的动作和决断倒是利落,就是不知道既然这么利落就下了决断,那她说的要回去想一想,到底是在想什么?

阮世安在短暂的窃喜之后,脸色就一沉。秦霜刚刚跟方云舟断了联系,就突然间出现这么多的流言蜚语,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黑山在一旁看着阮世安的脸色,见他望着湖面,微微地仰了下下巴,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的样子,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回应,于是出声问道:

“掌舵……咱们……”他比划了一下手,迷茫地问,咱们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于是用一双憨直的眼神等着阮世安给个指示。

他是不敢再动不动地就扬言去黑市外头杀人或者教训人了。前两次被阮世安训斥怕了。

阮世安垂了眼眸,平静地说:“打断方云舟的三根肋骨,莫要伤了他的性命。”

黑山应了一声,高兴地转身就走,还没有走两步呢,就听阮世安叫住了他:

“等等……”他扭过头来,看着疑惑的黑山,用温和的语气,颇似关怀似地说,“将庸医带上,打断了之后,再给人家接回去,莫要耽误了医治。”

黑山先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打断就打断了,怎么还带医生去给医治呢。等反应过来之后,黑山恍然大悟地拍手一乐,笑着说道:“对对对,一定要带庸医去,带庸医去好。哈哈哈……”

说罢就乐颠乐颠地走了。

……

……

烟柳巷子里,除了大牌面的青楼,自然也有一些独门单户的小院子,那里头大多数都是有些名气的名妓住的暗门。

她们自己都有特定要接待的客人,除了熟人介绍,平常人根本就进不去。

方云舟刚刚在街上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美貌的女子可供他发展什么艳遇,于是直得失望的继续往青楼里去。

可是青楼的门还没有进,就有一个小丫头拦住了他,笑眯眯地说:“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方公子。”

方云舟看着那个小丫头,上下细细打量品评了一番,见她虽然是个仆役,但是长相清秀,神色里带着倨傲,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于是折扇一摇,说道:“正是在下,姑娘这是……”

那下丫头微微低了头,甜甜一笑,说道:“奴婢可担不起,是我家姑娘有请。我家姑娘,是往年的花魁,住在六甲院的湘华娘子。姑娘听闻远山县城出了方公子这么一位风流人物,思念已久,扫榻相迎,还请公子屈尊赏光。”

方云舟一听,顿时高兴地眉飞色舞。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喜不自胜,他得意的一撩自己头上的薄带。心想:正觉得没趣,这人就来了?

于是秉着风度,微微躬身,说道:“久闻湘华娘子的艳名,能得她的青睐,实是方某的幸事,还请姑娘带路吧。”

那小丫头面带微笑的走在前面,一路上顺着烟柳巷,竟然真的就在门牌是六甲的院子门前停了下来。方云舟更加的高兴,虽然说在自己家那边也有过这般待遇,但是这远山县的花魁,他倒是真没见过,心中充满了好奇,希望有个惊喜。

门开了,他跟着人走了进去,见院子里花鸟廊檐布置的极为精致,虽然不大,但是处处都透着心思和主人的品味。比起秦霜那个居所,真是好的不知道多少倍了。

他就这样一路上满心欢喜,最后打开了花魁的寝居的门——结果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屋内等着的是三个大汉!穿着粗糙奇异,拿锤子的拿锤子,拿银针的拿银针,还有拿着凿子的,阴森森地对着他笑。

他心觉不妙,转身就想跑,结果被人一把揪住衣领就给拉了回去。

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了阵阵惨叫。

“啊……啊……啊……”方云舟被人按躺在地上,嚎的跟猪一样嘹亮。

黑山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拿着拳头大的铁锤,比划在方云舟的肋骨上,皱着眉头怒道:“你嚎什么嚎?我还没下手呢!”

方云舟哭着说:“好汉,大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来远山县不久,与你们无仇无怨啊!”

黑山凶狠地咬着下嘴唇,手里拿着锤子高高的扬起,落下定住。吓得方云舟又是一阵惨叫:“啊……!!!”

黑山拿着凿子的圆顶戳了他一下,说道:“没动手呢……不是,就你这点本事和胆子,你也敢张狂,也敢到处乱说话?知不知道,心里头没数的人,死的快?!”

方云舟满脸的泪,和满头的汗水掺和在了一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也知道自己最近造了什么谣言了,顿时灵光一闪,问道:

“你们是秦霜派来的?……你们让我见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都是因为喜欢她才这样的,我这是应爱生恨,你们去跟秦霜说一声,她会明白的,会原谅我的。”方云舟费力的仰着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锤子和凿子,焦急地说。

黑山拿着那凿子,挠了挠自己的鬓角,拧着眉毛嫌弃地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着一顶方头帽子的干瘪老头,不耐烦地说道:“打断三根肋骨罢了,磨磨唧唧地浪费时间,赶紧打,打完了我治好了咱们好回去复命!再耽搁我屋里那具尸体都硬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先礼后兵 尸体?方云舟吓得腿抖,就差失禁了……

“好好好……”黑山满口应承,一手按在方云舟的胸前,重新摸一摸肋骨的位置。摸到了之后,就将那凿子的圆顶对上,开始上手砸。

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吓得方云舟瞪着眼睛嘶吼一声,一下子给晕了过去。

黑山无动于衷,苦恼地转头又问那戴着方顶帽子的干瘪老头,说:“哎……庸医,用多大的劲能正好砸断,又不致命呢?”

庸医彻底不耐烦了,从他的手里抢过了锤子和凿子,将他一屁股挤到一边去,照着方云舟的胸前对着就是一锤子。

“啊!!!!”已经昏迷地方云舟,因为疼痛又醒了,这次的惨叫比前头都真实惨烈的多。

因为肋骨真的被砸断了。

方云舟还没有喘过气来,庸医就上手去找断骨的位置,热心又慈爱地说:“别怕啊,我这就给你接上。”说罢那只干枯的像是黑皮老树根的手就一把抓了上去。

只见方云舟的胸前的皮肉像是块抹布似的被他狠狠地攥了一把。再松开时,那皮肉都给抓破了。

方云舟惨嚎声都叫不出来了,伸着脖子光张嘴出气没声音。

黑山一看,他那皮都被他那手给抓烂了,血肉模糊。不禁咧着嘴角皱着眉抽了一口凉气。“这个遭罪啊……不愧是庸医。”黑山在心里面吐槽。

可是庸医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自己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医者相当的亲切。于是和蔼可亲地对着方云舟笑了笑,安抚他说:“好了,一根已经接好了,我们下一根啊。”

说罢就拿起那锤子和凿子,转身就给砸了一下,那动作果断又利落,连摸都不用摸,精准的就落了下去,只听一声断骨的“咔嚓”声,一根肋骨又断了。

此时方云舟已经疼地脖子上青筋毕露,满面通红,他不想吼也不能吼了,因为胸腔只要一喘气就疼。憋住不喘气才能挺得地住。结果眼前一黑,就晕死了过去。

这个时候,庸医豪放地抓住他的断掉的肋骨给他捏在了一起,松开手又是几个破口……

可是方云舟已经没有任何的反应了。

黑山觉得有些不妥,对着那认认真真、兴致勃勃地又准备砸下一根肋骨的庸医,说:“哎庸医,他都没动静了,你别给人弄死了,掌舵有令,不能伤他性命。”

庸医抬头看了一眼,兴奋的表情立马就拉了脸,不耐烦地说:“哎呦……就你事多,他死不了!”说罢将自己绑在腕子上的针灸包打开,抽出一根针照着他的脑袋扎了三根。

方云舟喘匀了气,又醒了过来,一睁眼见还是这三个人围在眼前,他顿时痛苦流涕,一边疼地喉咙中嘶嘶声响,一边艰难地求饶说:“我错了……各位好汉……饶了我这一回,饶了我,我亲自到秦园负荆请罪……亲自……”他声音因为疼痛断断续续,还中气不足,十分的微小。

可是不等黑山表态,庸医已经利落地又一锤子下去了。然后又是一通野蛮医治。

方云舟鼻涕眼泪横流,面部充血跟猪肝一个色。

黑山看着他的样子,说道:“行,三根肋骨砸完了也治完了。你记住,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是再让我们知道你胡言乱语,下一次就不是三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他手臂支在一条屈起的膝盖上,扭过头指了指庸医,对着方云舟说:“信不信,我们能让无声无息的消失,再出现时,就是他板上的一扇肉。”

方云舟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类似了“嗯嗯……”的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黑山刚说咱们走吧。

蹲在地上的庸医有些腼腆、歉意地笑着对方云舟说:“不好意思啊,刚刚抓的太过,将前头那根对好的又给挤开了,我再给你对上啊……”

说罢一爪子又抓了上去。

“啊!!!!!”方云舟刚刚喘过来的那口气,又惨叫干净了……

……

……

秦承庆在议事厅里气地乱转,旁边坐着秦园的四个长老,还有秦霜和三长老的二姑娘。

“这程家二房也太不像话,她给介绍的人自己德行不成就算了。现在相看不成就到处造谣言坏人的名誉?!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不该送什么礼物上门,我就该带着人将她的家给砸了!”

三长老白了她一眼,小声嘀咕地说:“都说了外头坏人多,在秦园里头找就好,你非要去外头找,现在这样不是预料之中么?”

“你这是说什么风凉话呢,难不成是我愿意的吗?!”秦承庆怒道。

头发雪白的大长老斜着眼睛,不满地看着三长老,三长老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是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了。

大长老挪了挪手里拄着的拐杖,叹了口气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谁都不要埋怨……俗话说得好,人要脸,树要皮。现在这样,咱们整个秦园都跟着没脸,这个事情得想办法解决才是。”

二长老年纪轻一些,人也沉稳,很少说话,此时不由地点了点头,微微倾了身子问:“大长老可有主意?”

大长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方云舟是被拒了,而且被拒的太过草率,所以才这么大的气。咱们先礼后兵,先将人邀请到秦园来,咱们几个长辈拉下脸来请他吃顿饭,好好款待,陪个失礼。再好好地讲讲道理。流言从他那出的,就得从他那里掐住。”

“那……要是这“礼”没用怎么办?”二长老忧心地问。

大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先礼了再说吧……兵的事情,不管用了再说。”他说罢了之后,瞅了一眼一直默不吭声地秦霜,询问道:“秦霜……你说呢?”

秦霜舔了下嘴唇,有些不情不愿地说:“我觉得,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吧,我不想跟那个方云舟打交道了。他这么恶毒的编排了我一番,让我没脸,我还得上赶着客气巴巴的去求他原谅,不得让他得意地直接上天?……我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阮世安的白衣 大长老脸色有些不满,语重心长地说:“我听出来了,你是觉得自己赔礼道歉有些委屈了。但是,按照道理讲,你这件事情做的本来就不对。我听说是你违背了承诺,突然间无缘无故地就将人撂在了街边的酒肆里不管了,这般的轻慢,换做你,你不生气?”

秦霜的嘴唇动了动,说:“那他……他在秦园里头住着,还上青楼,我就不能生气了?”

大长老“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见了阮世安才悔了意的,你当我不知道?”

秦霜闭了闭眼睛,这秦园里头就没有大长老不能知道的事情,多的是人给他送情报。

那天跟着她的黑衣护卫那么多,她带着来回跑的时候,一个个的都跟不会说话的哑巴似的。转过头来跟大长老打小报告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少说。

“就是阮公子知道了他德行有亏告诉我的,我当即知道了还回去接他,继续跟他寒暄客套?我何苦呢?我没错。”秦霜尤自嘴硬。

大长老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娃娃呀!莫要想不开,那阮公子一看就是心思沉如海的人,况且还是黑市的当家人,如何都不是良配,你莫要钻牛角尖。到时候害了自己再害了秦园的传承,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对于秦霜来说,已经是很重的警告和教训了。大长老一向照顾家主和少主的颜面和地位。

虽然他在秦园德高望重,谁家有个什么纠纷,听他的人,比听她们母女的人要多。但是他从来不会在人前缺了对家主的尊重,总是维护家主和少主人的权威。

秦霜抿了抿嘴唇,面色凝重地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大长老,要说秦园传承的责任,我相信,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在意。在我心里,秦园的传承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你们觉得我年幼天真也罢,还是觉得我太过于自信也罢。

总之,我话放在这里,要是哪一天,阮世安若是真的会危害到秦园的传承,我绝对不会犹豫不决,坑害了我或者秦园的其他人。”

三长老此时憋不住不吭气了,挪了下屁股激动地说:“你这是铁了心了非要他不可?他愿意吗?!”

秦霜没有说话。

这时候大长老冷哼了一声,垂着眼睛看着地面,慢悠悠地说:“他不愿意,正常。他要是愿意了,你反而要小心了……”

……

……

一天之期一过,阮世安就坐着马车亲自到了秦园山门下,让人通报要见秦霜。

秦霜连忙骑着快马奔到了山下,远远的就看见阮世安一身白衣站在自己的马车前,在那儿等着她。

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温水泡开了的花茶,温暖又舒展,高兴地无法用言语阐明。

阮世安脸上带着微笑,见她马儿骑得那么快,从山上那蜿蜒曲折的道路,在各种繁盛的树木花草中穿梭,向着他奔了过来。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好似象征着那种他根本不敢想象的结局。于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触动,竟有一种想哭感觉。

秦霜眼睛笑成了两枚弯弯的月牙,一见便让人心生欢喜。她在阮世安的面前停下,英姿飒爽翻身下了马匹。看着他有些娇羞地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身后,说:“咱们到秦园里说罢?”

阮世安仰着头看了一眼秦园高大的山门,脸上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有些苦涩地说:“不去了……咱们就在山脚下走一走吧。”

秦霜也想到了上次在秦园,他被她娘一顿质疑讥讽。于是将马撂在了一旁,一边走到了阮世安的身边,跟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带着歉意地说:“其实……我娘……她只是太过担心我,所以有些话可能有些过分,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不是什么坏人。后来我跟她说,那个自首的绑匪还想杀你来着,她就不再瞎想了。”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我知道……”

两人顺着山脚下大路边一直往外走,现在已经夏天了,道路两边的草木茂盛,偶尔传来一些清脆各异的鸟叫声从山林里传了出来,透着欢快和静谧。

秦霜扭过头,见树阴斑驳的影子在阮世安的身上慢慢的移动,使得他如玉的模样像是发了光一样闪烁。她看得高兴,甜甜的笑了。

但是阮世安却一直有些沉闷,微低着头与秦霜并肩而行,许久了就是不说话,似乎有些难开口。

秦霜想让他放松一些,就找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问道:“对了……见了几次,你都穿着白衣,只喜欢白色吗?”

谁知阮世安的神色没有变得轻松一些,反而有了些痛苦的神色,只不过这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若有似无的笑给取代了,他想了想说:

“不是……我全家被仇人所害,但是我又无力报仇。穿白衣,一是为了守孝,二是为了警醒自己,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稍解愤恨的途径吧。”

秦霜惊讶地站住了脚步,她没有料到这么沉重的话,他会告诉自己。记得上一次在秦园见面,他还不愿意说的。

当然,除了惊讶,还有些心痛。此时再看他这一身显得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白衣,就有些惨烈和痛苦的意味了。

她皱着眉头望着他前行的背影,心中难过,久久都不能自已。

阮世安回过头来看她,笑了下,温柔地问:“被吓到了?”他的脸上丝毫不见什么痛苦和在意的神情,好似早已经将这件事情放下了似的。

可是刚刚他还说自己因为不能报仇,心有不愤来着。

秦霜不忍再看他脸上那若无其事的笑,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再次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秦霜主动问:“你要我帮的忙,跟你的仇人有关吗?”

阮世安停住了脚步,一阵微风拂过,绿荫斑驳的影子在他的身上剧烈的晃动着,他眉眼平静,轻轻吐了一个字:“是……”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你是答应了么? “具体如何帮呢?”秦霜问。

阮世安看着她,眼神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半晌说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失礼。所以,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必因为我救过你就觉得为难,我能理解。”

秦霜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先说。”

“我希望少主跟我做一场戏,多与我来往几日,扮做亲密,然后给我一个假的秦园秘宝,我要它有用。”

秦霜听见“多来往扮做亲密”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开始笑了。她本来也在想着找什么机会与他多相处相处,以谋以后。

但是他是黑市的当家人,她是秦园的少主。两家的事情,八竿子都打不着,她总不能没事就拽他来秦园,或者频繁地拽着他说话。这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居心不良。

要是阮世安知道她起着逼迫他入赘秦园的歹心。苦恼上了,决心拒她与千里之外,那她还有什么机会?

可是听见从他嘴里说出秦园秘宝两个字的时候,她那一腔窃喜的心立马就收了起来。走了两步问:“秦园的秘宝,跟你报仇有什么关系?”

“那伙想要秦园秘宝的绑匪,有可能跟我的仇人有关系……只是有可能,但是为了确定,我需要他们拉我入伙,让我知道内情。所以,我要先一步拿到秦园的秘宝,要不然他们是不会让我知道更多的隐情的。”

秦霜想了想,阮世安先她一步知道了白家两姐妹在那场绑架里扮演的角色,他自己又参与过清缴,肯定后来也详细的调查过。跟那些人有些联系也在意料之中……秦霜的眸光一亮。

“你是说,你准备假装跟白彩元她们一伙儿,然后套出幕后主使?而那个幕后主使有可能就是你的仇人?”秦霜为了确定,又问了一遍。

“是……”阮世安很肯定地说。

秦霜一副沉思的表情,不说话了,阮世安错她半步,紧紧地跟着她,看着她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

他将话挑明了说,将自己需要一个“秦园秘宝”的目的也直接告诉了她。这般的坦诚,她没有理由因为怀疑他的居心而心生警惕,也没有理由拒绝帮他的忙。

可是他还是怕……怕秦霜有别的顾忌。

刚想到此处,就听秦霜说:“我很乐意帮忙,就是有一处问题难以解决。”

阮世安有些紧张地问:“什么问题?”

秦霜停了下来,摊开了两只手说:“秦园本就没有秘宝,即便是作假弄一个,也拿不出那个符合世人幻想和期待的秘宝来……我随便给你个东西,你如何取信于人呢?”

“世人幻想和期待的秘宝……”阮世安也跟着重复了一句。

秦霜停住了脚步,看着远处的山,叹了口气说道:“秦园的秘宝可以改天换地,自然是一件神器。这神器的样子么,肯定是一现世便带着五彩祥瑞,光芒四射,让人一看就知道此物不是凡间俗物。这怎么办,秦园实在是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

阮世安看着秦霜,心想:听她这么说,若是秦园真的有什么秘宝,肯定也是个外表看来平平无奇的东西了。只不过因为传说而加了许多的神奇色彩罢了。

他心思一转,说道:“不必是什么带着祥瑞的东西,只需是老物件即可,这世上多的是镇家宅辟邪的俗物,好比石狮子,貔貅,黄纸符咒。人们也看不出有什么祥瑞来,不照样相信么?只需要你演的逼真,将那件东西真的当做一个不可缺少的宝物,最后被我得了就成。反正谁也没见过秘宝长什么样,你说是……它不就是了。”

秦霜听完,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也是……”

阮世安看着她的脸色:“所以……你是答应了么?”

秦霜听了他的问话,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作假来往亲密的事情,但是还是忍不住欢喜的心跳,好像阮世安在问她真的一样。

她偏了下头,掩饰住自己脸上羞怯的笑,小声地“嗯”了一声。

阮世安看着她,又是高兴又是忧愁,忍不住时不时地盯着她的侧脸看,一时间两个人慢慢相随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山间微风徐徐,绿草如荫,阮世安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这么相伴而行,一直走下去……

大路的那头,出现了一辆秦园的马车,急速地朝着秦园的山门而去。那驾车的人远远的见到了是秦霜在路旁,扭头跟车里的人说了一声,马车就在秦霜和阮世安的身边停下了。

那车上是三长老的二姑娘,她一听是秦霜在路边,就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秦霜旁边的阮世安的时候,满脸的惊艳,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他,等车都停下了,她还伸着头看呢。

二姑娘反应了过来,赶紧从马车上跑了下来。有外人在,二姑娘明显矜持了很多,装作娴静地样子朝着秦霜行了礼:“少主……”

秦霜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当初她在田间跑着,连鞋都跑掉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姑娘本来注意力被阮世安的姿容勾去了大半,此时听见了秦霜的笑,转过头来看着她,不满地斜了一眼秦霜,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模样有些假。嗔怪道:“少主笑什么?”

“没事……没事……”秦霜努力敛了敛表情,努力做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可是她矮,还长了一张娃娃脸,这般端着,总是显得像是个小孩子装大人般的倔强和可爱。

阮世安看着她,眼睛里隐隐有些笑意在荡漾。

“这位想必就是阮世安阮公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得是真好。”二姑娘说着说着,就将最后一句心里话给带出来了,似是梦呓这般。

阮世安见多了这样行状的人,已经习惯了,当即垂眸抬手抱拳,微微躬身,一副端方有礼的模样,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秦霜见二姑娘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阮世安,而且脸上还泛起了羞意。她心中一阵醋意大发。抬步就站到了阮世安的身前,想要隔绝二姑娘的视线。

可是她矮,只能勉强挡住了阮世安的下巴……

二姑娘被秦霜头上那个发髻的尖儿晃了一下,终是注意到了她。顺着她的头发往下看,见秦霜的脸色有些不好的问:“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如何演呢? 二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垂涎自家少主的男人有些不妥了。她赶紧收了飘忽的心思。也想起来自己刚才着急什么了。拍了一下手说道:

“对了!我刚想跟你说呢!那个方云舟,大长老不是派我去请他来秦园来吃饭,顺便陪个礼,解开这么个梁子么?”

秦霜点了点头,说:“是啊。”

阮世安听闻,微微仰了下巴,似有不满。

“那真是奇了怪了……”二姑娘一头雾水,说:“我好言好语的去请人,结果一说来意,那程家夫人就一顿那个哭啊。说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云舟确实有些不妥之处,可是你们教训也教训过了。现在他都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床,你们竟然还不依不饶的要将人带上秦园去再羞辱折磨一番。他……他折腾不起了,你们这样,不是要了他的命了么?”

秦霜听完,也是一脸的茫然,问:“谁教训他了?咱们不是先礼后兵呢么?礼还没走完呢,谁先把兵走了?”

二姑娘拍着手说:“说的是啊,谁教训他了呢?我刚说这是个误会。程家夫人就急了,说,我那个可怜的表哥,就这么一个儿子在了。有万般不是就饶了他这一回。你们放心,我这就真心实意的跟街坊邻居澄清,说那谣言全是因为我侄儿被拒心中不平造的耀眼。……我一听,这不就是咱们要的结果么,我看解释也没解释通,就出来了……”

二姑娘拉着秦霜往自己跟前凑了凑,小声地说:“后头才奇怪呢,我出门一打听,外头人都说,因为方云舟好色,追着人家往届花魁——湘华娘子身后不依不饶的骚扰人家,还硬闯人家的院门,结果被湘华娘子的仆役打断了三根肋骨,撵出来的……”

秦霜一听,愣了,与二姑娘面面相觑,问:“那程夫人为什么说是咱们干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说的是啊……真奇怪的很。看那程夫人的模样也不像是说假话,好像她是真的认定了这般。”

阮世安在她们三步远的位置,抿了下嘴唇,若无其事地偏着头看风景。这是这么多天,他头一次觉得心情舒畅。

秦霜想了想说:“她要这么以为就这么以为吧,反正咱们的事情解决了,我正好也不愿意与他过多纠缠。这下省了那些礼了。你去跟大长老说清楚,这可不是我梗着脖子不配合,是他不愿意来还主动和解了。”

“是是是……我知道,我这就去说,这么奇怪的事情,我得多跟几个人说说。”二姑娘说罢就准备再上马车回去。转了半个身,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立着的阮世安,用一种“我懂”的表情,对着秦霜笑得怪异,小声地说:“我怎说你看不上那个方云舟呢,原来更好看的在这里,眼光不错啊少主。”说完还激动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才上了马车走了。

秦霜没准备,被她拍得趔踞了一下,捂着自己的肩膀,尴尬地扭过头看了一眼阮世安。

阮世安抿着嘴,对着她笑了笑,那笑不似平常那般淡,很真,眼睛里头透着星光。,好看的晃人的眼睛。

有一瞬间,秦霜觉得他就是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干净天真善良又简单。并不是什么唯利是图,枉顾道德人伦的黑市当家人。

阮世安被秦霜那种恍然惊艳的目光看着,脸皮子微微的有些发烧,不自在地就将脸偏了一下,垂着眼眸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的心在不安分的狂跳。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这样痴痴望着他的人,不论男女都从来没有少过。可是唯独秦霜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不觉得是困扰,反而觉得有些害羞、惊慌、欢喜。

秦霜见他不自在了,于是赶紧将自己的心思收了起来,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逮住这个机会问出了口:

“阮公子,你约我见面的信,是你自己写的吗?”

阮世安没有想到她问这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连忙回答道:“不是我写的,是我口述,黑山代笔。”

秦霜笑了出来,说道:“我猜也是……那字也太差了,还不如我呢。下次你要是有信,就亲自写吧,我看见你的名字和黑山大哥的字放在一起,我就忍不住的别扭。”

阮世安垂了下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说:“抱歉……我已经四年多都没有碰过笔了,早已经不会写字了……”

秦霜有些惊讶,又有些失落……她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那算了……我也是好奇,想看看你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秦霜不再追问,又跟阮世安开始并肩而行,两个人步调一致,慢悠悠地在路边走着。

阮世安沉默了,这个话题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疤。他太伤心,伤心到一提到这些,他就不想说任何的话。

可是,现在在他身边的是秦霜。他喜欢秦霜,跟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他珍惜的。他不能容忍自己对秦霜冷漠,于是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推开自己内心那堵墙,说:“我从小就照着名家的书帖习字,他们的字就是我的字,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一模一样?”秦霜瞪大了眼睛问。

阮世安皱着眉头,他的身体里的痛苦和愤恨渐渐地充满了全身,他停住了脚步,闭着眼睛,想要通过调息将这种失控的感觉强压下来。

秦霜转过头,恰好就看见阮世安站在原地,咬着牙一副强自忍耐的模样。这个样子的阮世安她也是头一次见,顿时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不敢出声。

阮世安很快睁开了眼睛,满是歉意地看了秦霜一眼,说:“抱歉……我不想说这些了。”

秦霜哦了一声,心想:估计他是小时候因为习字确实受过了太多的苦,所以才这么不喜欢写字,所以才不愿意提。于是连忙说:

“没事……我本来也不喜欢聊这些,咱们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阮世安微微笑了笑,心中一松,刚刚的戾气顿时一扫而空,目光如水似地看着她。

秦霜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想了想问:“咱们的戏如何演呢?你可有计划?”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急智 阮世安眨了眨眼睛,垂眸说道:“你说了算,或许半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到时候你给我一件可以令人信服的秦园秘宝……以后就……”

以后就不再来往了么?不,他希望秦霜多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报了仇,站在阳光之下……

可那又遥遥无期,看不到希望。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秦霜打断了他的犹豫,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中。想了想说:“你以后经常来秦园找我可好?你要是不愿意上山去,咱们就跟今天这样,一起在山下走一走?……这里清静,给外人看也足够了……”

阮世安笑了笑,说:“好……”

秦霜听见他说好,高兴地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么好的机会,实在是太合心意了。“咱们每见一次面,你就给我讲一件关于你的事情。我也跟你讲一件关于我的事情作为交换,如何?”

阮世安温柔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意,说:“好。”

两人心里面揣着甜蜜,又不作声了。

突然阮世安想到了什么,问:“我请你帮忙的事情,你不能跟别人说,那你如何劝说你娘,答应咱们在一处来往?会不会有些麻烦?”

秦霜听他一说,也想起了这个问题,抬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这确实也是个问题……不过我能解决,你放心吧。”

……

……

秦霜跟阮世安分开之后,就喜滋滋地骑着马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进门,就见她娘秦承庆在亭子下面坐着等她,那眼神颇为的不善。

“娘……”秦霜收了自己脸上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唤了一声,坐在了秦承庆的身边。

秦承庆拿眼睛斜着她,说:“我听说,你去见阮世安了?他找你能有什么事情?”

秦霜的眼睛珠子晃了晃,垂着眼睛盯着面前的茶杯,六丫正在忙她斟茶。秦霜看着水流和旋转漂浮的茶叶,一阵急智之后,说:

“哦……上次我不是给他送了些桃花酒么?他说那酒好,来找我讨个酿酒的方子。”

秦承庆见她眼睛都没敢抬,肯定在说谎,于是说道:“他讨酿桃花酒的方子?他那黑市的地界里有那么多桃花吗?”

“所以我跟他说,明日再来,我安排人给他移栽几棵桃树回去。顺便教一教他种树的要门。”秦霜立马说,说完她不由在心里头夸赞了自己一番:秦霜啊秦霜,你真的是太聪明了,这不,连下一次见面的理由都有了……

“他?……种树?”秦承庆睁大了眼睛,无语地说:“你是不是不知道黑市是什么地方?那里头交易都以黄金计。各个都是些为了些黑钱不要命的人……他钱多的都可以买通朝廷大员给他庇护,他为什么要种树?还不是借机接近你?!”

“娘……看你说的,有钱怎么了?有钱就不能自己种几棵树美化美化环境养养眼,尝一尝自己种出来的果子?顺便酿酿酒?”秦霜为自己的急智得意,眉飞色舞。

“你……”秦承庆确实找不到什么话反驳她了,虽然知道她大概率在撒谎。

随即她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你的心,可是你这样我总是心里不踏实……当日当着大长老的面,我没有说你。可是娘的心里面实在是觉得大长老是对的……他不是平常人家的人,你想想他的身份,想想黑市……”

秦霜收敛了自己的得意,沉默了一会儿说:“娘……至少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对我不利的意思,相反他帮了我许多。还请娘相信我,多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时间去多了解他一些,做些什么……要不然我不会甘心的。”

秦承庆看着秦霜坚定的眼睛,说道:“……即便娘答应了,大长老他们也不会答应的,你要是受的住他们的嘴磨功,你就这么干吧。”

秦霜支着下巴想了想,说:“我正好有件大事要做,他们或许就没工夫磨我了……”

……

……

第二日,红霞满天,报时的晨钟敲了足足响了十二下,响彻了山前山后,回音不断。这是召集所有人到议事厅前的广场上的信号。众人一听,都放下了手中的忙碌往秦园的主园广场上赶。

很快,那前面那片广场上,就聚满了人,春夏秋冬四门各自站在一处,还有一身黑衣未当值的护卫也单独站在了一旁。

大长老被自己的夫人搀扶着到了议事厅前,看了看这些人,转而颤颤巍巍地问了问身后跟着来的三长老:“谁叫的人?现在不种不收的季节,这么大的阵仗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三长老说道:“嗨……我问了,是秦霜下令召集的人,说是有要事要说,谁知道是什么事呢?”

三长老听完,想到了昨天秦霜跟那个阮世安才见过。霎时间眼睛里有些慌,尽全力加快了自己进议事厅的脚步,他这般腿脚实在有些勉强,但是他依旧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丫头……不会是要胡闹吧……”

一进门,就见秦霜在议事厅里,跟个孩子似的乖乖地坐着呢,见大长老进来,走上前去卖乖般的笑着说道:“大爷爷……辛苦你了,其实你不用来,让年轻的给你传个话也行。”

大长老浑浊的眼睛激烈地晃了晃眼珠子,问道:“秦霜啊……你不会是跟那个阮世安私定了终身,打着主意一通知整个秦园,这件事情就算定了?我跟你说我们不同意……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么?!你不要犯糊涂啊!”说罢还激动地将手里的拐杖顿了顿地面。

秦霜咧了咧嘴角,表情尴尬地说:“大长老……你把我想的也太那个了,我召集大家真的是有正经事情,大事情。”

大长老一听,她不是说阮世安的事情,愣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雪白的胡须,语气温和地说:“哦……那是什么事情?”

秦霜看了看外头的人,说道:“是这样的……我准备将秦园里的人,迁出去一部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大事 大长老听了这话,更加的反应不过来了,瞪着眼睛满是疑问:“迁去哪儿啊?……迁谁啊……为什么?”

秦霜想了想,说道:“多年的战乱,田地荒芜,死的人也很多,各个地方会种地,记得怎么种地的人,也少了许多。这一点,长老们应该是知道。”

“是啊……这我们知道。这不是谁来有请教的,咱们都倾囊相授,都教的么,要不是咱们教,秦园山下怎么会这么繁荣,硬生生的多了个三百来户的村子?”跟在大长老身后的三长老接着话说,因为他隐隐知道秦霜要说什么了。

“这还不够……”秦霜转了下脚,侧了身子站着,低着头说,“不瞒你们说,我那日跟白家两个姑娘聊天,才想到一个事情。秦园如今在外头有许多神奇的传闻,就是因为秦园这样的地方太稀少,太特别了。

大家都不信这是咱们一起劳作出来的结果,并不是什么秘宝的原因。

所以我决定,以后定期将秦园的人迁出去一部分,另外定居,多建造几个秦园……到时候,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大长老一听,确实有道理,这要是能做成,也能止住一些人的歹心,秦霜这棵独苗苗也能更加的安全一些。省的总是有人绑架勒索什么的……

可是他还没有思虑好关节,那三长老最先发话了,不满地说道:“……咱们才刚大老远的迁过来几年?这是第五年上。哦,大家辛辛苦苦的盖了房子,开了整个山的荒地,好不容易才轻松了几天,你这又让人走……分谁出去?谁愿意啊?反正我不去,我们三门的人都不去!”

秦霜绷着嘴角勉强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啊……这我也想了,所以有好处的,但凡出了秦园另外另辟家园的人,开出的荒地都是他们自己的,再也不用缴纳秦园公中份额,这一点我可以找我爹刘县令帮忙,到时候给个官府文书,绝对没有问题。”

三长老眼睛珠子转了转,说道:“那也不去……守着秦园好好的福不享,瞎折腾什么呀。咱们时不时的派人教一教别人就行了,时间长了也一样。”

秦霜直直地看着三长老,不高兴了,努了努嘴,说:“三伯伯……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反对。要不然秦园听你的好了!”

三长老一听,连忙笑着哄她说:“不不不……这,还是得听你的,可是吧……这……这个……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根本就办不成么!不信你去问问,你看外头那些人谁愿意出去啊。”

秦霜不说话了,有些气馁,过了一会儿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思索着的大长老,求救似的说道:“大爷爷……反正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要是没人愿意出去……”秦霜顿了顿说,“那我就自己走……没人听我使唤,我能使唤我自己。”

大长老长长地“哎”气了一声,说道:“你又说孩子气话……我倒是赞同你这主意。但是就如老三所说,让人从这安逸窝里出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得慢慢图之。你这一下子就想成,太操之过急了……”

三长老抬眼看着秦霜,说道:“……要不你在外头随便说两句,今天就先这么算了吧。”

秦霜急道:“怎么算了……不能算了,我今天就要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徐徐图之,不能先说么……几位长老将各个门中能够独挡一面的能人名册给我一份,我照着名册徐徐图之。”

“这……”大长老犹豫了一下,见秦霜绷着嘴冷着脸,随即说道:“给给给……都给。”他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几个长老,“你们都听到了,都给……”

“是……”包括三长老在内,都应诺了。

秦霜的脸立马就由阴转晴,咧着嘴笑,露出了两排洁白的贝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天真的孩子:“谢谢各位长老,辛苦了。”

秦霜兴致高昂地走出了议事厅,站在了高阶之上,对着下面人头攒动的人群说道:“大家久等了……今天就说一件事情,秦园的人要是想要出去另辟家园,秦园将全力支持,包括初始建造所需的种子农具,各种器具。公中的东西,自然是借的,造好了,有收成了再还。但是出去开荒出来的田地,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跟秦园再无关系,我会替你们向官府办理文书。”

底下的众人一听秦霜这么说,顿时“嗡嗡”声起,都交流了起来。

秦霜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的表情大多都在摇头,或者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说:

“不论是谁,只要有意向的就跟各自门中的长老上个名字……我最近会挨个的在田地里面转悠。关于开荒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哪些担心,都能来问我,我会仔细地教。”她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说道:“即便是出了秦园之后,有什么难题,依旧可以找我……”

秦霜又看了看众人的反应,说了句:“就这样,都去忙吧……”

……

……

阮世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的时候,秦霜正在为自己好像使唤不动人而为难。

她说使唤自己一个人出去开荒,那也是开玩笑的。

就她自己一个人什么事情也办不了,光是挖井开水源这个活儿,凭她自己不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阮世安见她有些发愁的样子,就问了问,听秦霜说了她的想法和难题之后。半晌都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感慨地说:“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跟以前的我有些像。可是我现在的血冷了,一边羡慕你的热血,一边又忍不住想泼你的冷水……”

秦霜好奇地问:“泼冷水?为什么?我这个决定哪里不对吗?真的不可能做的成?”

阮世安说:“这倒不是……只是……”只是世事无常,一心想要做些为国为民的大事的人,不一定有好下场。他早已经没有那个动力和心力去改变什么了,每天只能盯着自己眼前的那些东西。

而秦霜,就如当初的自己一样,意气风发的想要世界因为自己变个模样……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威逼利诱 “没什么。”阮世安终是说,“万事开头难,只要头一步能迈出去,后面就好办了。他们不愿意也正常,因为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冒险。‘利诱’如果不够,就加上‘威逼’。”

“威逼?”秦霜立住了脚转过身看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就出现了自己凶神恶煞地指挥着黑衣护卫,将一群人大包小包的男女老少赶出秦园的样子。

她为难地揪着脸说:“这个……这个我不擅长……”

阮世安眼眸中的光亮如水,有些狡黠的笑着说:“谁说‘威逼’一定要用强的。”

“‘威逼’还有软的么?……我吓唬他们可不管用啊,他们大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秉性他们很清楚……”秦霜无奈地说。

“抓阄啊……你们秦园决定事情没有抓过阄吗?到时候如果自愿去的人数不够,就用抓阄来补全人数。那便不是你逼他们去了,是天意要他们去。”阮世安一边走,一边伸出了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苍天。

秦霜看着他用这么一副纯良的世家公子的模样,一本正经的出了这么一个狡猾的主意,不知为何,秦霜突然觉得他这种反差显得很可爱。

她看着他的脸,眼睛笑地弯成了月牙快要看不见,说:“……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个,这个办法好。到时候被抽到的人,大概率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不怎么会怪到我的头上,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的老远,阮世安见她高兴,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来。

秦霜又看了他一眼,问:“这个抓阄的办法,你们黑市里经常用么?”

阮世安听了这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融了,有些忐忑地看了秦霜一眼,声音有些低落地说:“黑市跟外头是不一样的,从来不抓阄。”

黑市从来不抓阄,靠得是见血的刀,和刀光剑影下制定的规矩。抓阄这种办法只适用于善良的普通人。

秦霜不说话了,阮世安看了看她的侧脸,心中的忐忑渐渐地变大。他自己都不喜欢黑市,何以要求秦霜喜欢,又何以期待她喜欢他这个黑市的当家人?

或许,只是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模样长得好,又与她有恩的人,细究起来内心里大概率是瞧不起他的……

阮世安想到此处,又陷入了一种无以自拔的绝望情绪中,这种情绪让他寝食难安,悔恨和无奈交替往复。突然,鬼使神差地,他就问出了口:“你心里头是不是很瞧不起我……因为黑市是那样一种地方……”

秦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表情虽然很淡,但是垂着的眼睫毛轻轻地抖动着,透着一种自卑和紧张。

秦霜不由地内心就柔软了起来,这个人果然就如她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不是个坏人啊。真正的坏人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而他……会自责。

秦霜温柔地笑了,站在了原地,望着阮世安的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宽容和平和,她用阮世安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温柔且成熟的语气说:“不会……我相信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阮世安听了之后,虽然心里头稍有慰藉,但是依旧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秦霜怕他不相信自己的诚意,于是一边接着走,一边看着脚下的路面说:“我这么说,并不是我因为认识你,为了客气枉顾自己的本性,刻意的说一些好听的话安慰你,是我真的这么认为的。”

她顿了顿,说道:“其实……好多坏人之所以做了坏人,都是迫不得已的。尤其是前些年四处战乱,好多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无法温饱的时候。

我发现乱世会将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推向两个极端,要么伟大,要么凶残。但是在乱世中,人命如草芥,要变得伟大,要经过许多人性的考验,非常非常难。

但是要变的凶残却很容易。恐怕也就是将锄地的锄头,狠心砸向人的脑袋那一下罢了。”

阮世安从秦霜的话里,想到了当初黑市前任的当家人孙掌舵跟他讲的故事。他就是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凶残之人的例子。在这一点上,秦霜明显要比他通透的多。

就听秦霜有些感慨地说:“有很多时候,人和植物都是相通的。植物要是所在的环境恶劣,少水少肥没有阳光都会歪掉烂掉。更别说人了,人在乱世那个环境中,要是能做到即便饿死也不偷不抢,那便是圣人转世了。

可是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圣人毕竟还是少数。我自己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所以我对谴责那些没有成为圣人的普通人没有什么热情。我只希望,有一天,天下太平,风调雨顺,让那些还没有完全烂掉的花,能有机会重新茁壮起来,变成一个好人。”

阮世安停住了脚步看着她,久久的看着她。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类似于感动和感激的心情怎么形容。他只是觉得自己眼睛有些酸涩肿胀,有些兜不住自己内心的泪水。

此刻阮世安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被秦霜吸引了。她的身上带着阳光,自信明朗,一如当初的自己。而当初的那个自己,早已经死了,被他埋在了内心深处的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可是在现实中活着的他并不快乐,他在煎熬中依旧怀念着、向往着那个已经死了的阮世安。而现在,秦霜走到了他的面前,让他痛苦的心,有了一种转世而生的慰藉和巨大的喜悦。孤单、破碎、遗憾,好像一下子都消解了。

只要有她在。

这是男女之爱吗?阮世安不确定,但是他此时唯一确定的是,他很爱她,就像是爱着当初的自己一样,爱她。

秦霜见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深邃难明的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她总是见他这个样子,看着让人揪心又难过,于是小心地问:

“你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做戏 “秦霜……”阮世安声音嘶哑地说。

“嗯?”秦霜见他神色郑重,就往回走了一步,靠他更近了一些,仰着头望着他的眉眼,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阮世安低着头望着她,他有一种冲动,想要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于是这欲望和理智纠结了许久,最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了下眼睛,说:“我走得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秦霜“哦”了一下,羞的脸色开始发红……她真的不能这么认真地跟他对视,心跳的太快,总是想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结果人家就只是累了,不好意思说。

秦霜转过头来四处看了看,正好看见远处有一颗老树,长得粗壮至极,茂密的枝叶落下了好大一片阴影。她高兴地指了指那棵树说:

“咱们去那里歇歇吧,那下头凉快。”说罢人就率先跑了过去。

阮世安看着她的背影,将自己的心思收了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棵树估计有三四百年的树龄了,秦霜看着喜欢,一把将那树干抱住,高兴地说:“我怎么没有发现这里还有这么大的一棵树呢,也不知道两个人能不能抱的住。”

阮世安见她伸长了脖子仰着脸看着头顶的树冠,抱着树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他也跟着高兴,就走到了树干的另一边,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抱了上去,跟她一起去量树干的的围度。

“阮公子,你也在抱吗?”

“嗯……”

“哇……那两个人也抱不住吗?”秦霜费力地伸着手问,树干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看不见彼此。只能不停地在粗糙的树皮上上下移动,去找对方的手在什么位置。

突然,秦霜感觉到对方的柔软干爽的手指尖贴到了她的手指上,温热的手指轻轻地与她的指尖纠缠在一起。

秦霜霎时间觉得她整个人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了跟阮世安的手指相触碰的那几个地方上,那触感太过于激烈且鲜明,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哄”的响了一声,整个脸都红透了,烧得脸皮子疼。

秦霜没敢动。

阮世安也同样因为他们手指相处的感觉给震到了。他感受着她指尖上传过来的那微凉的温度。

大树粗壮的树干遮挡了他们两个人的视线,也遮挡住了他那极力掩饰的心,他突然卑鄙地想,就当做是平常的、毫无意义的一次合作量树吧。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牵着她的手……

即便只是指尖轻轻地挨着,就这么碰触着,也是一种难以言喻地喜悦和满足。

阮世安闭着眼睛,他忍不住动了动手指,用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的手,整个人都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这般下流孟浪的举动可能会吓到秦霜,于是赶紧将自己的手往后撤了撤,装作无意般的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看来这棵树两个人还是抱得住的。”

秦霜也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将自己的指尖轻轻的放在自己的唇边,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绪翻涌,小声地“嗯”了一声。

阮世安听出来她已经收回了手,靠着树干在说话。

于是自己也失落的转过身,背靠着树站着,仰着脸看着头顶那一片伸出来的绿荫树冠。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树的两旁,一个一身白衣、芝兰玉树,仰着修长的脖子,忧愁痛苦的看着树顶,努力地压制住自己难以自持的情绪和剧烈的喘息。

另一个较小可爱,捂着自己的手指尖,娇羞的放在自己的唇边,像是捧着自己的心,欣喜的满面羞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啦啦啦地响动,树阴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身上晃动,几片不牢固的叶子就顺着风落了下来,飘飘摇摇地转着圈。

不知道风来了几次,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阮世安背靠着树问:“关于我的事情,你想听什么?”

秦霜听见他的声音,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会儿,她问:“你没有妻妾,那你可有喜欢过的女子?”

阮世安听她这样问,刚刚忧愁地情绪一下子一扫而光,脸上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她问自己喜欢过什么样的女子,至少说明她是在意的。

她说不定也喜欢他。只是这喜欢,是因为皮相上的喜欢,还是因为爱,就不知道了。

阮世安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说道:“有啊……”

秦霜一听,脸色“唰”地就白了。立马就从树后面跳了出来,转了半个圈找到了阮世安的身影,紧张地问:“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真有啊?那女子现在在何处,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好看吗?”

阮世安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保持着仰着下巴的姿势,垂着眼眸看着她,眸中的光亮如水般清澈,带着笑意,说:“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你才十六……我喜欢过一个女子也在情理之中吧?”

秦霜心中醋意翻涌,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瘪了瘪嘴,看着阮世安带着笑的脸,此时真的恨不得扑上去打他几下。说:

“你现在还喜欢她?……她在哪儿?在黑市吗?……叫什么名字?”

阮世安眼睛望着天,说:“嗯……她现在在京城,大约已经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

秦霜心中的那种被人夺食的危机感稍稍小了些,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你现在还喜欢她吗?因为她,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纳妾?”

阮世安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似乎已经惹了她了,气鼓鼓的。于是他收了玩笑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竟说傻话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娶妻纳妾,是因为没有报得了仇,没有心思。”

秦霜狐疑地看着他,问:“那你报了仇之后呢?是不是打算报了仇之后就去找她?”

阮世安站直了身体,心知这玩笑开大了,走到了她的跟前。认真地解释说:“我刚刚开玩笑的,你这话让我怎么答?”

“哪句话是开玩笑的?”

“说我喜欢过一个女子是开玩笑的……”阮世安温柔地说。

秦霜一双大眼睛朝上瞪着他,委屈地说:“你骗人……你今年二十了,比我大四岁,有过喜欢的女子才是正常的。而且你说的出她在京城,就说明你心里有这么一个人。你要是……喜欢你就直说,说好了我问你什么事情,你都如实回答的,现在又说谎?”

阮世安看着她,他真的想要将她揽在怀里。可是他皱着眉头强迫自己忍住了。两厢挣扎间,他说了一句话:“秦霜……你忘了么?我们是在做戏……”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训斥 这句话是跟她说的,也是跟自己说的,提醒自己莫要忘了。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争吵,太像是真的了……

秦霜一听,整个人像是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发似的挺在了那里。这个人,怎么这么善于让她没脸呢?

秦霜又气又羞,强忍着上头的尴尬,挥舞了下手指头,指着地面给自己硬凹:“就是做戏,做戏不得做的真些……做戏作假了能成吗?”

她抬起手指头又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没脸的转身就想跑,说:“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将做戏给说出来,被人听到了怎么能行?我回去了……”

阮世安刚想叫住她,就见她又返了回来,垂着眼睛说道:“门口我给你留了一车桃树的树苗,这是我哄我娘咱们见面的借口,你走时记得带上。”说罢人就跑了。

阮世安愣在当地。

阮世安去时带着自己和一辆马车,回来时带回了一辆装满了小树的马车,魂儿却丢了。

黑山在莲花坞看着这一车的树苗,问驾车的木头:“这……弄这个回来什么?”

木头一边擦着马车的车厢,一边迷茫地说:“我哪知道……掌舵今天去秦园,秦园给的。送树苗的人刚刚才借了咱们一匹马走了,走时还说,下次来,记得将车给他们还回去。”

黑山挠了挠头,说:“那你就没有问问掌舵,这树怎么弄?”

“我问了他没理我呀……”

黑山一听,就乘着船往水榭里头去。

水榭的荷叶长得葱郁,有好多荷花已经开了,水汽中到处都是一股莲花的清香味道,跟阮世安平日点的安神香差不多,只是味道更加的清凉一些。

黑山吸了一鼻子,他也喜欢这味道,因为这味道代表了靠谱。

阮世安依旧在他的老地方坐着,他面前的荷花不多,但是也开了几个。一阵风过,粉白的花朵就在水面上摇曳,像是玉做的似的好看。

可是阮世安却盯着那些荷花,像是在纠结苦恼似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

黑山不由地愣了一下,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掌舵……”

阮世安看了他一眼,才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有些失仪,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放了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问:“何事?”

“哦……明日开市,掌舵去吗?”

阮世安没有丝毫地犹豫,说:“不去,你们还按照老样子,按规矩办事就行了。”

“哦……”黑山应了一声,刚要问。就听阮世安问:“最近白家和那些人有什么动静没有?”

黑山想了想说:“没有,这白彩元最近也没找过咱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阮世安听了之后望着湖面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掌舵……那一车树苗怎么办?”

阮世安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有听懂黑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就种在土地里就行,做什么这点小事也要问我?”

黑山揪着脸笑了笑,说道:“这……这不是秦园少主送给您的么,我们哪里敢随便种……”

“她当做借口随便送的……”阮世安叹了口,好像很可惜似的。他说完就愣住了,觉得自己最近不知不觉间对秦霜的措辞和语气越发的显得亲密,而且在黑山的面前也掩饰不住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不由地有些恼怒。

黑山自然也感觉到了,心想你还一直不承认喜欢人家,这都像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了,还不承认。他嬉皮笑脸蹲下身,凑在阮世安身边问:“掌舵……什么时候,让秦姑娘来咱们这儿转一转,让底下人都见见呢?”

“黑山……”阮世安扭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他,说,“你明知道……我接近她是有目的的,她以后跟我也绝对不会走到一起去,你总是开这种玩笑,不好。”

黑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无语地看着阮世安,瘪了瘪嘴,说:“行……您说不是……那就不是呗……”

他站起身来,无趣地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心想:掌舵对待自己喜欢的姑娘,怎么是这么个自欺欺人的别扭性子呢?这跟他平时杀伐果断的作风实在是差太多了,这般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不懂……真的搞不懂他整天在想什么……

……

……

秦霜的心情很不好,她本来想要找机会接近阮世安,想办法让他对自己放不下,以后她提“入赘”这个事情的时候,也好开口,有个商量的余地。

可是这两天相处下来,放不下的不像是阮世安,反而是她。分开了就想得慌,今天才见了,就想着明天什么时间能再见。

可是这个时候,阮世安还能一本正经平平静静地说,“你忘了么,我们在做戏。”这种话。

被勾引的是谁?明显是她!这样下去,不是阮世安脱离了黑市入赘秦园,反而要变成她跑去黑市里追他了。

这叫什么事儿!秦霜心里面满满的挫败感。

“你都种了几年了,最基本的间隔距离都能弄错?番茄的苗这么近?怎么加支架,怎么添水施肥?不加支架添水施肥,你当是野地里生的小番茄豆子吗?!”秦霜顿了一顿,“我还说错了,你这种出来,说不定还不如野地里野生的一棵呢!”

被训的汉子三十多岁了,却紧张地一头的冷汗,陪着笑脸解释说:“……少主,我……我那个种番茄的那根树枝子我给拿错了,我就说好像哪里不太对,感情……是搞混了。”

秦霜看着对面这个汉子木讷笨拙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当初刚刚教你们的时候,为了便于你们学习,才量了个树枝子给你们比着种,但是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有记在脑子里?没了那个树枝子就不知道怎么种了?!我问你,番茄的间隔距离是多少尺寸?”

那汉子急地抓耳挠塞,眼神慌张,又是擦汗又是搓手地说,说:“好像是一尺……一尺……”他一尺了半天都没有一尺出来,哭丧着脸说:“少主,我脑子笨,不认得尺寸,这么多年,都是量着树枝子种的……”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气不平 秦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地面斥责道:“你这是脑子笨吗?你这是懒!有根树枝子就绝对不动脑子记是吧?哦,近两年种的东西越发的杂,树枝子也发得越来越多,终于混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秦霜气得后退了两步,又随意迈步踩了一脚,小靴子在土地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鞋印,她指着鞋印说:“脚尖到脚后跟,这是一尺,六丫,布尺拿过来量给他看。”

六丫本来拿着个小本子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秦霜训人,心想她家少主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教别人都是极有耐心地,今天的脾气超级的大……

一听秦霜使唤她,立马将小本子收了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布尺来,跑到她指着的地方去量。

布尺在地面上直直的撑开。一尺,不多不少正好。六丫不由地心生佩服,骄傲得意得仰着头看着那被训的冒汗的汉子,说:“看见没……这就是一尺。”

秦霜没有心情管她的得意,在旁边又踩了两下,说:“这是一尺五寸……这是九寸。番茄的种植间隔距离,行里头九寸,行间间隔一尺五寸。六丫,量。”

六丫蹲着又将她踩出来的脚印给量了量,依旧不差一寸。可是这都是秦霜很随意的用鞋印踩出来的。

那汉子在一旁惊讶地愣在了当地,看着秦霜,被镇住了。微张着嘴巴久久都没言语。

秦霜看着他问:“这很难吗?”

那汉子揪着脸,半晌支支吾吾地说:“……难……少主不亏是少主,您是天生的福星,我就是一个……一个啥都不懂的笨蛋……我怎么能跟您比呢。”

秦霜气的翻了翻白眼,怒道:“狗屁的福星!我是一出生就认得尺寸,就会的吗?我也是拿着尺子铺在地上,天天的瞧天天的记,一寸是多长,一尺是多远,我记了半个月才记下的,你呢?”

那汉子一听,看了秦霜两眼,羞愧地不说话了。

秦霜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对面的人已经快三十了,而是还长得五大三粗,要是搁平时,她都愿意叫一声大哥,此时这么被她训成这个样子,周围渐渐地聚集了人看热闹。

秦霜心想自己如此也太过让他丢面子了,于是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得记,记得了才是你自己的,拿个树枝子量,迟早会丢。万一再有个战乱什么的,就又都忘了。这是你吃饭的本事,怎么能忘呢?……再说,你以后要是想要教你的子孙,怎么教?”

那汉子听了之后,似有触动,诚恳地对着秦霜躬身行了礼,说道:“少主说得是,我回去就去记,先学着记尺寸。”

秦霜温和地问:“家里有尺子吗?”

“有……有,我娘子量布裁衣用的,有。”那汉子连忙说。

“好,关于这种地的尺寸,不懂的就问问别人,找个本子写下来,记在脑子里。回头这些番茄……”秦霜指了指地面,说:“趁着没有落根,刨了重新按照规矩种,回头我再来检查。”

“哦……好,好。”那汉子满嘴应了。旁边田埂上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嬉笑,幸灾乐祸似的。

秦霜走上了田埂,看了看他们,说:“笑什么呀,都回家赶紧记一记,过两天广场上议事,我要抽查考教。到时候谁要是答不上来,可就在秦园所有人面前出了丑了……”

“少主……你说真的?”愣住的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

“自然是真的……今天初几了?”秦霜问。

“初六……”六丫回答说。

“这个月初九广场集合,我拿着名册抽查……”秦霜说。

众人一听,顿时吓得做鸟兽散,一会儿就散的没影了……

六丫收拾了东西,跟着秦霜继续在田埂间的小路上溜达。太阳正在斜上方,有些大……田地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干活了。

六丫终于忍不住说:“少主……咱们到附近的凉亭里歇歇吧,好多人都回家了。现在即便发现了有什么,也找不到人来说……”

秦霜不理她,只顾一边看着一边往前走。

“少主……是不是那个阮世安惹你了?我怎么觉得你从昨天见了他回来,就不高兴了呢?不高兴的话,咱们以后就不见了呗!”

“谁说我不高兴了?”秦霜不服气地说。

六丫撅着嘴正要说话,一个黑衣护卫骑着马在远处的大路上喊:“少主……阮公子来了,在山下。”

秦霜脸上立马就笑了出来,就要往山下跑,但是走了两步就顿住了,站在原地开始犹豫。

六丫看她在那纠结,说道:“少主,是不是不想见?我去跟护卫说一声,不见了。”

秦霜赶紧摆手,说:“不是……不是……你容我想一想。”

“想什么啊。”六丫疑惑地问。

秦霜在心想:自然是他昨天让我没脸这个事情,怎么能搬回来。我多没面子啊昨天?决不能这么算了!

可是秦霜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什么可以对等报复的事情……他又不像她一样,装着男女心思。人家当初劝说她将那个方云舟赶走,也是为了找她帮忙做戏,为了报仇的目的。

不像她,她是揣着拉人入赘的心思帮忙的……

哎……越想越气不平……随即转过头来对六丫说:“六丫,你去帮我传个话,说我今天走累了。不想下山走路去了,让阮公子来山上的凉亭里见吧,我在前面等他,你将他带来……”

六丫努了努嘴,应了声就去了。

秦霜走到了前面的凉亭里,照例蹭掉了靴子上的泥土,走上了台阶,凑着清凉的泉水洗了洗手脸,就坐在椅子上,摊在椅背上蔫成了一团,等着阮世安的到来。

阮世安虽然不太想上秦园里去,怕见到了她娘秦承庆的时候,自己又要受一顿冷嘲热讽,平白生一顿气。但是听说秦霜今日累到了,想见她,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于是就再一次坐着秦园的马车,上了山。在半山腰的一处凉亭里见到了休息的秦霜。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最高兴的事情 阮世安一袭白衣,在阡陌中缓缓而来。秦霜坐在高处的凉亭中,摊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衣摆和发带随着风飘拂,远远看就像是将要随风而去的清冷谪仙一样。

阮世安没有看她的,只是一边走着,一边细细的望着秦园山下的景色。山田颜色都收在他的眼底,他很喜欢,甚至可以说在这样的环境中很享受。

到了近前,才看见秦霜瘫坐在椅子上,不情不愿地斜着眼睛看着他。

阮世安撩了衣摆,一步步的踏上了台阶,站在她的眼前,看着她,问:“你生气了。”虽然是问,确是陈述的语气。

凉亭的外头阳光正好,阮世安站在她的眼前,光线一暗,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身姿剪影却被阳光称的清楚。秦霜看阮世安哪哪都喜欢,此时更是控制不住心跳。

她就这么瘫坐在椅子上,抬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嘴硬着说:“我这是累着了,不是生气……我生什么气……”

阮世安笑了笑,转身走开,自顾自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同秦霜一样,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各种半高的秧苗郁郁葱葱,风一吹像是水波纹一样翻滚着。阮世安享受的眯了眯眼睛,说:“这里比水面更能让人心静,放空脑子……我喜欢。”

秦霜扭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想都没想的立马说道:“喜欢你可以住在这里啊,住一辈子都没问题。”

阮世安面听闻,眼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两下,扭过头来与她对视,没有说话。

秦霜心虚地赶紧将眼睛移开了,掩饰般地说:“我没……我没其他的意思,就是说秦园这么多地呢,时刻欢迎你来这里安家……”

越说越尴尬,越说越解释不清,索性她就闭嘴了。

阮世安看着秦霜湿了水的前额,几缕细绒的黑发黏在一起垂着。她脖子上的侧面,一残留的小水滴,贴在她的皮肤上,随着她血管的拨动而动着。

阮世安连忙垂下了眼眸,掩饰住自己的心动将视线收了回来。

“我知道……咱们见第一面的时候你就说过了……可是黑市的人不会改种地的。”阮世安说。

秦霜没敢看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自己来么……不当黑市的掌舵不行么?”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眉宇间似有痛苦,他松了眉头,似笑非笑地说:“……不行。”

秦霜听见他的答案,有些失望,咬了咬嘴唇,过了一会儿说:“你印象里,最高兴的事情什么?”

阮世安喟叹般地重复了一句:“最高兴的事情啊……”他的脸上因为回忆而有了温暖的颜色,停了一会儿微笑着说:

“说起来也是讽刺。若论当时……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事情是特别高兴的,更别提最高兴的事情了。因为一切对于我来说,得到的都太容易,从来没有过惊喜。

即便是想要的,也没有过什么了不得的艰难险阻,充其量也就是抬抬手将东西拿下来的程度。

没有过困难,就不会珍惜,所以我在最值得高兴的日子里,感受最多的,却是无趣。

可是,当这一切都化作泡影时,我才意识到,当初那些最无趣的日子,都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阮世安的语气渐渐的低沉了起来,似有无尽的怀念,他满是感情地说:“所有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

秦霜听出来他在说什么了。他的家人被人所害,一夕间天翻地覆……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能真的理解那种感受的。

秦霜隐隐听着他说出这些的语气都忍不住心疼,更别提他还用那种勉强出来的轻描淡写来说这些了。

秦霜沉默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问下去,到底是让他说出来更加的好一些,还是闭口不谈,对他的伤害小一些。

秦霜正在犹豫,就听阮世安笑着说:“最高兴的事情我讲不出来,这里头有一件不高兴地事情,我倒是记得清楚。……我有过一个妹妹,长得很平常,嘴角下面还有一个小红痣,最是贪吃,还很笨。我爹娘经常开玩笑的说她是饿死的小猫投胎转世。

所以我们家跟别人家不同,虽然我比她长了十二岁,但是家里面最受宠的却是我。

我也嫌弃她笨。我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好。她从来不叫我哥哥,叫我怪物。我也不愿意让着她,索性也不叫妹妹了,就叫她猫儿。

有一年春游,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布置了宴席宴饮赏景。当时同去的人颇多,还有许多亲朋好友,我嫌闹腾无趣,就一个人跑到了河边的细沙滩上席地而坐,捧着书本看书。

没过多久,猫儿也跟了过来,在河边的浅滩上捞着水里的小石头玩的不亦乐乎。本来相安无事。

结果我娘远远地看见她缅着裤腿光着脚在水里玩,就喊了一声,说:“世安……你看着点妹妹,别让她掉水里了。”

其实那处的水面很缓很浅,积了好大一片平坦的河滩,她根本不会有危险。

我应了,没有当回事,嘱咐了她一句别往深处走,就接着看我的书。

过了一会儿,猫儿突然喊:“哥哥,救我……”我一抬眼,就看见她装模作样地跪在浅浅的水里,伸着两条胳膊冲我挥舞。

她从来不叫我哥哥,但凡叫我哥哥的时候,就是演戏的时候。我很清楚,于是移开了书本就这么闲闲地看着她在水里假装溺水似的扑腾。

她见我不上当,不甘心,便叫的更加大声了些,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声音清脆,尖叫的声音吓到了其他人,立马便有人冲了进去,在我眼前将她从水里捞出来了。

我爹娘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头一次气得发狂。在他们眼里,我是个眼看着亲生妹妹溺水而无动于衷的冷血之人。

爹气地拾起旁边地上的枯枝就打我。那是我头一次挨了打,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未成长的混世魔王 秦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唇动了动,说:“她那么小,会不会是吓到了真的呛到水了呢?”

阮世安满脸的回忆,他笑着说:“……或许吧。当时我冤屈极了,指着当时她在的位置,说:这么浅的水坑,她故意演戏的,你们还当了真?要是她真的有危险,我会不救吗?!爹,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不堪的人吗?”

我爹看我着急,再看了看那砂石滩的浅水滩,估计也觉得有可能是冤枉我了,但是他看了一眼那浑身湿漉漉,可怜兮兮的小不点。说:即便是如此,她这么小的孩子,万一是真的呢?你当哥哥的,怎么能这么不当心,去冒这个险!还在旁边看着?万一她要有个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刚说完,转过头来就冲着猫儿也打了一下,猫儿愣住了,半晌委屈地大哭说:爹爹偏心,凭什么我也要挨打?!

我爹说:你吓得你爹娘魂都飞了,不该挨打?!回去跟你哥一起跪祠堂,一天不许吃饭!”

秦霜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阮世安转述对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但是那语气表现的活灵活现,比说书的说得都精彩,她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后怕的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

就听阮世安接着说:“那是我头一次因为她跪了祠堂,还是跟她一起跪……香案上的香袅袅的冒着青烟,我转过头来看了看没心没肺的她,说,你这叫什么?小小年纪就会陷害人了,陷害了我,你不照样也在这里跪着?

谁知她气哼哼地挥舞着手臂,说:谁说我陷害你了,我是真的起不来被水淹了!她说得信誓旦旦。我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疏忽了,于是又问,你说的是真的?

可是她又咯咯得笑了,稚嫩的脸上全是得意和顽皮,说,你不是怪物吗,你猜。”

秦霜听到这里笑了,说:“我看你这个妹妹一点也不笨,很是机灵可爱……”

阮世安的脸上也全是温馨的笑容,说:“是啊,她若是长大了,说不得也是一个机灵古怪的混世小魔王一个……”

阮世安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地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仇恨和心痛,即便是在他竭力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也很让人触目惊心,只听他缓缓地说:

“只是,她四岁就死了,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

因为他这句话,秦霜愣住了,她惊慌地将脸扭了过来,因为她怕自己眼眶里的眼泪会流出来。

因为阮世安的描述,刚刚还在秦霜脑海中活灵活现的一个小女孩,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死了,永远定格在了四岁的时候,再也没有诸多的可能和未来。

任谁听了会不难受。

秦霜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秦园岁月静好的景色,想要将自己心中这股伤痛给压下去。阮世安同样也看着眼前的风景,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秦霜清了清因为压抑痛苦而有些嘶哑的嗓音:“咳……咳……该我了,我说什么呢……其实我也说不出来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情。你有什么想听的么?”

阮世安抬了抬眉头,将自己紧绷着的身体松了下来,他有些庆幸秦霜没有顺着追问他关于仇家的事情,因为他不能说。所以他扭过头来看着秦霜说,面带微笑地问:“有件事情我一直有些好奇,你说,那第一次绑架你的绑匪,后来改邪归正,就在秦园的山脚下种地,而且还将自己的孩子送上秦园当护卫……你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真的跟上一次一样?你用嘴皮子磨得么?

那你这嘴上功夫是真的厉害……我去救你的时候,就有一个绑匪说,他后悔了,不该在这里做这些事情,应该听你的,去过安稳的田园生活。”

秦霜听了之后,爽朗的笑了出来,很是兴奋地问:“真的么,有一个人真的后悔了?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阮世安看着秦霜兴致勃勃的脸,突然心虚起来……那个人被他下令杀了,在诚心的忏悔之后。阮世安犹豫了一会儿,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椅背上的手,说:

“不知道……逃跑了吧……”

秦霜笑着说:“我也是没话找话说的,贵在诚心罢了。说出来,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有一个人觉得后悔,那不都是好事么?”

秦霜顿了顿,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说道:“头一次被绑架的时候,我六岁……现在说起来,也有些心酸。当时我们还在东边,秦园在上一任家主手里受了重创,不如现在人多。

我爹刚刚跟我娘和离不久,离开了秦园,来了远山县赴任。

我也觉得自己比较奇怪,其实我跟我爹并不怎么亲。因为他在我的记忆里他出现的时间很短。而且即便是他在,也总是一些跟我娘吵闹生气的场面,要不就是在我的面前不停地说秦园的各种坏话。

我一直觉得我对他并不依赖,甚至在他问我,倒底是要秦园还是要他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秦园,还讥讽了他一番。

估计伤透了他的心,他当天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没有这个爹了……

有的时候,即便没在身边也无所谓。没有的时候,就觉得很不舒服了。于是我总是缠着我娘,让她把我爹给叫回来。

不知怎么,这事情就被外头的人知道了。

有一天,我跟着我娘上街买东西东西。街上人来人往的,就有一个男人站在墙角处,偷偷地跟我招手,口型一张一合地说:“你爹让我来的……你爹……”还比划着指了指我娘,意思是别让她知道。

我希望是真的……”秦霜顿了一顿,说,“其实是我坚信这是真的,因为我心里面一直坚信,我爹不会这么绝情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肯定会在某一天,避开我娘,偷偷地来看我。

所以当我看见那个人这么说的时候,我真得很高兴,瞒着我娘就跑了过去。结果被人一把捞起来,捂着嘴携着就跑……”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是不是傻子 我那时候并没有什么被绑架了有可能被杀了的害怕。因为从来没有人个我讲过,只是觉得这携着我跑的人有些见不得光的奇怪。

于是在他将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就问他,我爹呢?

那人满脸的胡茬子,颧骨本身就高、瘦长的脸,再加上吃不饱的样子更像是一个恶鬼。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听见我这么问他,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神甚至透着心虚。

跟我说:娃娃……你爹爹让我来接你的,不能被你娘发现,发现就见不到你爹了,知道么?

我能感觉到他在骗我,于是很是失望,没有吭声。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偏瘦弱的人,着急慌忙的带着我又一顿乱跑。跑着跑着,其中一个人还问他们的同伴,说,这小丫头不会是个傻子吧?怎么不哭不闹地还跟着咱们跑?别她娘正好嫌弃她傻,捡着这个机会就不要她了!”秦霜说道这里,依旧忍不住生气,瞪着眼睛朝着阮世安控诉,“我那时候正伤心呢好不好!”

阮世安不由地笑出了声,抬着手背虚掩了一下自己的嘴,清悦的嗓音带着点喘不上气的声音,直挠人的心。

秦霜看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就更来劲了,接着说道:“我当时就怒了,说,你才傻子呢,你娘才不要你呢!

那人还有些意外,说,诶?看起来又不像是是个傻子。那你为什么主动跟着我们跑。

我说,不需要我跑了那你们把我送回去啊,我又不认识路!

那三个人,长得像恶鬼的那个、携着我跑过来的姓张,嫌弃我不哭不闹的那个姓赵,最后一个姓陈。

当时姓陈的同伴说他,你真是毛病多,她不哭闹不好吗?非要戳她,她要是哭闹着回家,你怎么弄?绳子绑着嘴塞着,你一路上扛着跑?那不得没跑出城门呢就被人发现给抓了?

姓赵的说,嗨,那费劲呢,我都想好了,敲晕了就当她病了抱着不就行了么。

然后姓陈的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的也是。”秦霜的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笑,“这三个就当着我的面讨论的起劲。你说,就这样的绑匪,我能生出什么害怕的心?

于是我就跟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骗我的,根本不是我爹来找我了,那你们叫我来干什么呢?

姓赵的不耐烦的说,你个小丫头你懂什么?你就乖乖地跟着,否则我们就杀了你,听到没有?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威胁,即便是他说要杀了我,我也觉得他在装模作样呢。于是我对他们说,小丫头怎么了,秦园的人都听我的话,我比你懂的多了。

那个姓赵的是个话痨,属他话密,讥讽着说我刚刚还像个傻子,这会儿又成了个吹牛的了。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种地,你有我知道的多吗?

那姓赵的不服气,说,种地谁不会,你们秦园也就是有个秘宝才比旁的人种的好,那秘宝能给我的话,我也能好。

我说,那我问你,最常见的黍米怎么种?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姓赵的说,那不容易么,听见杜鹃鸟叫的时候,就到田地里头撒种子,秋天长出来不就能收了?

我问,要是附近没有杜鹃鸟呢?

姓陈的想了想说,看黄历,清明节过后么,清明节过了就播种……

我又问,那你们要是忘了黄历的日子呢?

姓赵的不服气地说,黄历都能忘的种什么地?谁家要种地不看着黄历的?

我当时就问他:那今天是什么时日?

他们又互相看了看,说,我们又没有地,看什么黄历,今天出门也没打听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其实播种看的是气候冷暖。地形不同,年节不同,冷暖都不一样。

每一年的天气冷暖不尽相同,冷的时候,要适当的往后推,热的时候,要提前。要不然落地的种子要不会因为天气寒冷没有出苗,就被鸟虫给吃了。要不就会因为种的的太晚,幼苗没有扎根,就被大量的雨水给冲倒了。

种地看天吃饭,看年成……但如果懂得冷暖变化,适当的调整适合种植的作物,就能避免天灾影响产量。

而且秦园有日晷,我知道怎么根据地形和方位调整日晷。即便忘了黄历的日子,天上的太阳从来不会忘记升起。看看日影的长短,就能知道什么节气,从来不会错。

而且我知道哪一年的冷暖早晚。推迟还是提前,秦园的人种地都听我的。我还知道各种植物的喜好习性,该旱着些,还是该多灌溉些水,我都知道……你知道吗?

他们不说话了。

我说,你们要是要秘宝,不如直接跟着我去秦园种地。秦园的人可以教你们,什么时候播种施肥,都有人通知。而且秦园还分种子和田地。你们要不要去?

那长得像是恶鬼的人,就是那个姓张的这个时候说,我就说么,传言不怎么可信,你们看看,秦园一个小娃娃都懂这么多。那秦园要是真的要靠一个什么秘宝就有吃有喝了。那他们还费心的学这些做什么?

姓陈的说,那怎么办?人都已经绑了,就这么给送回去吗?被抓到了不得给打死了?

那个姓赵的眼珠子转了转,说,不行咱们把她给卖了,直接拿着些钱跑了得了,也不枉咱们白耽误功夫。”

秦霜说到此处顿了顿,无语地接着说道:“我一听,赶紧提醒他们,我说,我刚才跟你们说的话你们没听到么?我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去秦园学种地!”

姓赵的这个时候嫌弃的伸手指着我,对着他的同伴说,你看这丫头,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傻子?!我们把你绑架了,你懂什么叫绑架么?绑架就是……你等着吧,卖了你还帮着我们数钱呢!

姓张的说,我们去不了,你娘不会饶了我们的……

我说,秦园都听我的啊,我说了算,我说你们可以去,你们就可以去。再说了,我只是跟你们玩了一会儿罢了,哪有那么严重?我娘为什么要打死你们?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更大的作用呢? 姓赵的虚掩着嘴,冲着旁边的同伴说,你看看……这丫头是不是傻子?

姓陈的不耐烦了,说,就你聪明?!!整日嫌弃这个笨嫌弃那个笨,要不是你出的这个主意,咱们能干这么不讨好的事情么?

这个时候,那破旧的院门被人敲的“砰砰”作响,他们都慌住了。

我听见了外头好像隐隐的有秦园三长老,三伯伯的声音,于是大喊了一声,三伯伯,我在这里!

他们吓得捂我的嘴的时候,还在叽叽喳喳的互相埋怨,什么让绑了她塞住嘴你不绑,什么都怪你出的馊主意,我们怎么办之类的。

后来三伯伯他们就把院门给撞开了,冲了进来,他们吓得携着我缩在院子的墙角处。”

阮世安突然问:“你们秦园的那个三长老,竟然也同意让他们进秦园了?以一个绑匪的身份?”

秦霜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当然不了,当时三长老派人团团围住,又怕他们害了我,于是僵持着不敢上前。我扯开他们捂着我的嘴,说,人都已经进来了,还捂着我的嘴做什么?

他们又互相看了看,又惊慌又丢人的样子。我就对三长老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让他们进秦园学种地。

三长老听了我的话,眼睛瞪的老大了,说,秦霜你年纪小不懂得世间险恶,他们都是坏人啊,他们还没放了你呢,你这胡乱说什么呢。

我就问他们三个:你们是不是想种好地,过好日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对着三长老说,你们看他们找我就是这个目的,我讲好了,他们也同意了,结果你带着这么多人进来,把他们给吓到了。

三长老不信,我就转而问他们三个,我说的对不对。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怕的没了主意了,见我替他们辩解,很配合的就应了。三长老的眼睛转了转,说,既然这样,你们将我们少主放了,我就信你们说的话,既往不咎。

趁着他们惊慌失措,犹豫不决地时候,我就趁机跑过了对面去,一跑过去,三长老就下令几个黑衣护卫一拥而上,将他们一顿打,给按在地上了。

三长老又恨又得意,咬着牙要将他们送去见官,被我给拦住了。

我说,我说过的话是真的,一定要让他们上秦园去跟着种地。

三长老气的不行,说,你还是小孩子,不懂,他们是绑匪,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就威胁他,说,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一句话,也不要秦园了。找着机会我就去找我爹去了。

三长老见我说的认真,没办法。于是妥协了,说,既往不咎可以,但是他们不能上秦园,只能在秦园外头的村子里种地。

于是我就带着他们,安排在秦园的外圈找了片地落了户,从开荒开始就一直带着。后来他们三个还将自己的家人也带了过来,生活越来越好,等秦园搬迁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举家搬了过来。”

又一阵清风吹来,带了些暖洋洋的热气,凉亭里的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霜说:“后来他们跟我说,其实他们就是那几日家里没有米下锅了……三个人蹲在大街上愁苦的不行,商量着……要饭么,拉不下脸来。抢劫杀人么,又下不去手。正好看见我跟我娘在他们眼前过……他们平时关注最多的就是秦园,经常听人说起秦园的各种传闻,前两天刚刚听人说我爹和我娘和离了。

听说我见天的喊着要爹。

他们本来就羡慕秦园的日子,时不时的就幻想着,自己要是有一日也得了个秦园的秘宝就好了,万事不愁,坐着享福。当时那个姓赵的心血来潮生出了这么一个注意,又将那两个一劝。临时起意说干就干。

携着我跑的时候,都还没想过派谁去秦园送信呢,光觉得后头有人追,跑到一家半荒废的院子里头光躲着了。”

阮世安有些感慨地说:“傻人有傻福啊……若是他们真的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他微微皱着眉头转过头来看她,担心地说,“……说不定你的命早就没了。以后若是再碰见这样的事情,不能这么随便。”

秦霜说:“你这话后来我娘跟我说了好多遍了,……所以我第二次被绑,不就是在你的黑市里头被绑架的那次,我不是谨慎多了?大气不敢出的,可小心了……就是没本事自己逃跑……”

阮世安想到了自己打开那柴房的门,看见秦霜被蒙着眼睛,乖乖地坐在柴堆旁边的样子,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说道:“是挺谨慎的……我都说要放了你了,你还怕我是骗你的。不过你那不怕死的性子可是没变,还有心思跟我商量死在何处比较好……”

秦霜也跟着笑,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突然问:“你说谁傻人有傻福呢?说我么?”

阮世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笑又憋着笑的样子说:“都傻吧……那三个绑匪也傻……”阮世安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小了些,说,“幸亏他们都傻些……秦霜,这回绑你的这伙儿人可不傻,你一定要小心些,知道么?尤其的白家的人,不能信了……若是有可能,也别让她们在秦园出入……”

秦霜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说道:“我自小就在秦园长大,很少出去,自从六岁那年被绑架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没有地,没有粮食,想要过秦园的日子而没有机会。于是我就向外头放了风声,凡是想要种地的,都能到秦园里来,免费教。后来才有了今天秦园的规模,秦园里的人……虽然都姓秦,但是他们最一开始,并不是真的姓秦的,秦姓,只是秦园之人的统称。”

阮世安看向她,知道她在反驳他的建议,但是没有听出来她绕这么远,是为了说明什么。

秦霜看向阮世安,说:“这一次的被绑架我也明白了些道理——只是将人收纳进秦园还不够,要多很多很多不姓秦的秦园,才能止住这种无休止的猜测和觊觎……白家的人参与其中的那伙人,他们来找秦园的秘宝,无非就是因为这个吧……因为想要秦园的富庶?……我要是拦着不让进,只会让他们觉得秦园的秘宝更加的奇货可居……若是我敞开了造许多个秦园……秦园的秘宝,可还会这么招人稀罕么?”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山下的景色,认真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要的不只是秦园的富庶这么简单,在他们眼里,秦园的秘宝很有可能还有更大的作用呢?”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不熟…… 阮世安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秦霜说话,于是有些意外地偏过头去看。

只见秦霜轻轻地皱着眉头一脸的思索,水汪汪的眼睛里的光晃动着,明显受到了震动。

阮世安将脸转了过来,垂眸心想:看她的表情,定然是想到了什么紧要关节。这秦园的秘宝传闻,估计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在想什么?”阮世安终是问出了口。

秦霜回过神来,眉间的忧愁和严肃的神情瞬间就没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阮世安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秦家家谱里头的几个故事,一时间有些感慨——但凡是上位者开始求神拜佛不干正事的事情,对天下人来说准没好处,谁都不例外。”

阮世安神情平静,轻微地叹了口气,说:“哎……总是听你说秦园的家谱,想必很是有趣,我真想亲眼看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秦霜望着阮世安的侧脸,眼神贪婪,说:“那是历代秦园家主的教育宝典,警示鸣钟。你若是想要看,入赘给我做相公,我就给你看。”

阮世安惊讶地转过头看向秦霜,见她目光坦然地逼视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认真,并不似在开玩笑。

他的心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抑制不住的狂跳,胆怯地、攸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霜见他不说话,紧张地心顿时松了下来。没错,刚刚那句问话真的是一时情急,头脑一热问出来的。若是她这样问了,阮世安要是直接答应,那她还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事了。

当然,没答应她也有些失望……

现在阮世安对于她,就像是炕在火里的烤栗子,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直勾勾眼巴巴的看着,只想伸出手去将那栗子拿出来吞入腹中。

可惜,有火呀,要是姿势不对,迟早要受伤。

要不是她天生乐观,办事随心心情,换个别人在秦园家谱的各种凄惨故事里吓唬着长大,估计早就断情绝爱了,哪还敢喜欢别人……

哦,家谱里曾经就有过这么一位,因为矫枉过正过于谨慎,孤单一辈子的。

要不是秦园的血脉传承有些飘忽的难以琢磨,估计早就在他那里给断了。

秦霜想到此处不禁有些佩服自己,她能在这种环境中还成长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实在是难得。

不过被吓大的她,确实有些好处……连碰见绑架这种事情都能坦然接受,什么渺茫的前途,都阻挡不了她好好的过好眼下。

这不一时间脑筋发热,心中所想所求脱口而出啊。

幸好现在阮世安是有求与她,被迫的在这跟她做戏,假装谈情说爱。要不然的话,看他刚才那模样,说不定早就吓得甩袖离开了。

秦霜舒了口气,缓和着气氛说:“其实吧……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呆在黑市里……”

阮世安望着远处的景色,尽量用轻松平静地语气说:“……我跟姑娘不熟。”

秦霜心想:看吧看吧,来了来了,她就知道会这样。有好几次,秦霜觉得阮世安可能是喜欢她的时候,他就会突然间“提醒”她,不要想得太多。

即便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的,估计也是被“入赘”两个字吓得退避三舍,人间清醒的。

秦霜不服气地努了努嘴,傲娇的哼了一声:“巧了,我跟你也不熟……”

阮世安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了一下秦霜的表情,随即眉宇间显出了无奈和惆怅来,再也没有说话。

……

……

白素元和白彩元两个双生姐妹坐在一处,白素元坐在离车门口近的角落里,斜着眼睛看着坐在正中间的白彩元,气不打一处来:

“你上次去过一回了,你要看的秦霜都已经让你看了,怎么这次还要跟着我?”

白彩元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新染的红色指甲,说:“姐姐……咱们是双生姐妹啊,要是不在一处,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姐妹感情不好,平白的让人看笑话……”

白素元提了气正要说她不在乎,就见白彩元抬了眼睛,用带着威胁的眼光看着她,说:“爹娘也会不高兴的。你这么孝顺,不会存心让他们难看吧?”

白素元霎时间咬了咬嘴唇闭了嘴,扭过头来望着车厢的墙壁不说话了。这车厢明明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是却好像只有这靠着门的角落能让她安身。

她们两个到了秦园门口,正好碰见秦霜送阮世安离开。

阮世安那一身白衣实在是太过于显眼。即便也只是在他临上车前一晃而过,也被白素元看到了。

她们的马车和阮世安的马车交错而过的时候,白素元看见那驾车的人正是以前见过的那个阮世安的车夫,霎时间就瞪大了眼睛,再也没有心思顾着白彩元这个糟心的人了。

跳下马车的不顾秦霜的朝着她打招呼的样子,跑到跟前紧张地问:“秦霜,那个阮世安怎么会在这里?”

秦霜脸上的笑容小了些,看着白素元的焦急地脸,犹豫了一下说:“……他要种桃树,我送了他一车,他又送马车过来,所以这两天来往的勤快了些。”

白素元看着她的脸色,仔细揣摩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眼神里透露出了些许的惊恐,问:“你真的喜欢他吗?”

秦霜看着白素元笑了,脸上带着些许的红晕,点了点头,说:“嗯。”

本来要是没有前头被绑架的这回事,没有她知道白家掺和在其中的原委,她也会将自己的心事说给她听的。

这种女孩子家的心事,不跟最好的朋友说,又能跟谁说呢?即便不是因为要配合阮世安做戏,她也同样会这么做。

现在借着做戏的由头,将自己的心里话找个人说出来,秦霜也霎时间觉得开心了许多。

可是白素元却吓到了,那双杏眼里头闪着震惊的光芒,拉着秦霜的手说:“你怎么能喜欢他呢?你不知道他是黑市的当家人吗?他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良善,相反,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秦霜,你会被他骗了的!”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隔层纱? 秦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魔头了?说的这么恐怖……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白素元当然不能说自己亲眼所见了,要不然要解释的事情就太多了。她编不了那么多的谎言,也不想再费劲心思的在秦霜面前说谎话了。

沉默已经是她为了家人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昧着良心的事情了。

“我……黑市是什么地方,你想想还不知道么?他是黑市的当家人,他怎么可能是什么好相与的良善之辈。总之,你喜欢谁,都不能喜欢他!”

秦霜的表情很是复杂地看着白素元。

她从一开始就对阮世安很是惧怕。现在她明显不知道阮世安的计划,还一心想要劝她远离。这是为了她着想的好,一时间秦霜有些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在此时,白彩元从后头走了过来,说道:“姐姐真是有意思,不会是见不得人家阮公子与秦姐姐走的近吧?阮公子那样的人物,打着灯笼都难找,为什么不能喜欢?”

白素元转过头来怒视着她,恨得哆嗦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没有……你……你……少血口喷人!”

秦霜赶紧拦着她们,说道:“好了好了,别吵了,这有什么好吵的?”她实在是看白素元心急的样子有些不忍,于是劝说道:“你放心吧,虽然我是真喜欢,但是他又不可能入赘的,我跟他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啊,别担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白素元松了口气,三个人换乘上了秦园内的马车,一起往山上去。

白彩元自然听见了刚才秦霜说得话了,思索了半天,说:“秦姐姐,你问过他了?亲口问过,听见他说他不愿意入赘了?”

秦霜心想,这白彩元倒是如意料中的想要撮合她跟阮世安在一起,于是笑着说:“这还用问么?我自己稍微有些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问出来不是自取其辱?要是吓得他以后都不敢见我了怎么办?”

白彩元一脸的了然,笑着说:“这可不一定……他又不是什么那些将名声看得极重的世家公子,他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只要他对你情根深种,入赘不过个名头罢了,有何不可呢?”

秦霜一愣,虽然她知道白彩元说这个话不是什么好心,但是却真的提醒了她。让她有了更多的希望。

于是她带着认真地表情问:“那……那……怎么样才能确定他对我情根深种呢?”

白素元一听,立马急地怕拍了下秦霜的胳膊:“秦霜!我刚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秦霜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就顾不上理她了,转而认真地望着白彩元,希望她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

白彩元则得意得一笑,捂着嘴巴说:“秦姐姐真是可爱……不是有句俗话么,女追男,隔层纱。你只要主动一些,下些功夫,还怕他不从?”

秦霜疑惑地问:“女追男……隔层沙?这俗话我怎么没听过?什么意思?”

“秦霜!你莫要听她胡说八道!”白素元插话道。

两个人都没理他,白彩元更是瞪了一眼白素元,转而一心跟秦霜传授心得:“就是说,女追男,只隔了层衣服啊。只要你稍加勾引,男人就会忍不住上钩。”

秦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才拍了下手说:“哦……是那个纱布的纱啊,我说那沙子的沙跟衣服有什么关系,懂了。”

可是说完了懂了之后,她才想到了白彩元说的勾引和衣服的关系,不由地脸上起了一层的红晕。

这几个都是没有出阁的姑娘,对于男女之事,也都只是听别人说的,顶多参加过几次婚仪,知道些皮毛。

像这种关于衣服和勾引关联的想象,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伤风败俗”了。一时间,除了白彩元,秦霜和白素元两个的脸色都有些古怪,垂着眼睛默不吭声。

白彩元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脸上不由地露出了冷笑,这冷笑里还隐隐的有些嘲讽的意思。但是很快就被她收了起来,接着说:

“脸皮子薄了怎么能得到有情郎呢?就看秦姐姐到底有多喜欢人家阮公子了……若是真的喜欢,这些都不是阻碍,不是么?”

白素元正要说话,秦霜红着脸,看了白彩元一眼,说道:“……这个,彩元啊,不是我抬扛。你说的俗语我没有听说过……虽然听上去好像有些道理的样子。但是有句话时常听人说,如果女子轻浮,就会让男子轻贱看不起的。

如果吧……如果真的勾引勾引能得到人家的真心也就算了。但是如果勾引不成,还被人瞧不起丢了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白彩元一听,嗤之以鼻地说:“那你就等着喽……什么都不做,等着人家阮公子对你情根深种喽……”

秦霜仔细想了想,好像光等着,是没什么用……

白素元看秦霜有些动摇,似乎真的在考虑白彩元说的这种下流的法子。她捏住她的手,激动地说:“秦霜,你别傻了,怎么能听她的呢?!那个姓阮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不喜欢你就不喜欢了,多的是比他好的人,你找谁不行?!”

秦霜沮丧的问:“在哪呢?比他好的人?”

白素元慌乱地说:“我哥哥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哥哥长得英俊,还是庶吉士,他不比那个阮世安这种杀人魔强上百倍?!”

秦霜双眼无神地问:“你哥哥……会入赘秦园吗?”

白素元瞪着眼睛顿时没了声息,半晌揪着手里的帕子拐了两个圈又甩开,急得唉声叹气。

白彩元趁机说道:“当然不会了,白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入赘了,白家谁继承啊,你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说完还白了白素元一眼。

转过来对秦霜说道:“即便是不那么直白的勾引,稍微主动一些也好啊,像你这样,整日里呆在秦园,等着他来找你,他要是不找你了你就不能主动找他?本来入赘这个事情就能吓退好多人了。你遇见自己喜欢的,再不主动一点,多培养培养感情,怎么能成呢?”

秦霜不由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倒是对着呢。可是她除了秦园,没别的地方可去。上街,她又觉得聒噪吵闹,还不如他们两个一起坐着,或者走路来得自在……

总不能寻到黑市里头去找他吧?

能……能……吗?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龙头发簪 阮世安每天都在固定的时候去找秦霜,就是每天的中饭之后。因为他知道,秦霜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种地的人,为了避免太阳太晒的时候干活辛苦。总是在早上和下午干活,避开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

而每天的这个时候,正是秦霜休息的时候。为了时间合适,他基本上不等吃中饭,随便吃点点心就往秦园赶。

当然,他本来也吃的少,这样行事黑市里头的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这日秦霜听了白彩元的话之后,想着自己确实应该更加的主动一些,于是就酝酿着换自己去黑市找他。

可是吧,黑市地界是什么地方啊……他爹刘棠都得找内线才能进去,平时也就在黑市地界的外围晃悠晃悠。那一带在远山县人的心目中是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进出的土匪窝。

秦霜刚刚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就被她娘给骂得狗血淋头:“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是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了是吧?!!那是个什么地方?别人都绕着走,你偏偏要去,就因为一个男子?”

秦霜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依旧忍不住吓得一个哆嗦,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尽量摆出无辜且乖巧的态度,将自己早已经盘算好的说辞给说了出来:“娘啊……旁人自然是得绕着走。可是吧,阮世安他要是想要对我不利,我上次在黑市里头就出不来。黑市是他的地界,他说了算的。我要是去,那是有这么大的靠山的,谁还敢为难我不成?”

秦承庆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来,过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喜欢你,自然会来找你,你让他来,我不许你去。我默认你跟他来往,随你折腾这一番已经是极限,你要是再胡闹,你等着瞧,以后都别想出秦园半步!”

秦霜不为所动,换了个方位坐着,对着已经在屋子里急得转了两个半圈的秦承庆慢吞吞地说:“……是我喜欢他,不是他喜欢我,要是他喜欢我我还用这么折腾么?娘……既然你已经默认了许我争取一下,那索性就让我好好争取么,你这么拦着,回头我要是没有得偿所愿,那不得怨恨是你不许我下山找他的缘故吗?”

秦承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有一种天崩地裂的幻灭感,半晌她说:“秦霜……你现在脸皮子这么厚了?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都说得这么坦然……还怨恨你娘?……”

秦承庆此时的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印象中秦霜是她怀里的小娃娃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今天她就要为了一个男子而怨恨她了?

秦霜抬眼看了看秦承庆的表情,心虚的垂下了眼睛,从椅子上起来,挪到了秦承庆的身边,开始晃着她的胳膊撒娇,说道:“娘……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一想到以后不能跟他在一起,我都觉得活着没意思,你就放手让我争取争取不好吗?”

秦承庆愣住了。这话多么熟悉啊。当初她一心要嫁给刘棠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亲哥哥说的,她说:“我这辈子只想嫁给刘棠,嫁给别人我活着就没意思,宁可不活了!”

此时情景换了,她站在了她哥哥的位置上,而如今说这个话的是她的女儿……

她突然有些伤感,因为太过理解这句话的心情。也因为想到了如今她和刘棠的结局而伤感,一时间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她满面的惆怅,不说话了。

“娘……你怎么了?”秦霜问。

秦承庆坐到了主位上,半晌低落地说:“没事……就是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了。”

秦霜的眼珠子转了转,说:“是想起我爹了?”

秦承庆默认了,随即落寞地说:“你去吧……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秦霜一听,高兴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觉得心中不忍,转了个身回头看着自己的娘亲。

议事厅上方挂着巨大的牌匾,上头用小篆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大字,古朴苍劲。下头摆着的红漆方桌案,桌案两旁各放了一把椅子。而秦承庆就落寞地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议事厅里肃穆且空旷,那巨幅的牌匾更衬得她有些娇弱可怜。

秦霜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莫名地酸涩,她赶紧回过了头,咬着嘴唇将自己的眼泪咽了回去。突然她眼睛里头的光亮了一下,转过头来,唤了她一声:

“娘……”

秦承庆迷茫地抬起眼睛来,望着站在门口侧着身子的秦霜,问:“怎么还在这儿呢?”

“娘……”秦霜坚定地说:“娘……我爹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娶,他心里定然也放不下你。就这两天,你就将那龙头簪子传给我,然后下山去找爹吧。”

秦承庆愣住了,眼睛中的光亮激烈地晃动着,望着秦霜没有说话。

秦霜犹豫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

……

秦霜骑着马带着两队黑衣护卫去了黑市地界的入口处。说是入口处,其实就是一个飞沙走石的荒凉山谷。没有界碑没有标识,但是远山县的人都知道再往前走就是黑市的地界,比一般的地方更加的荒凉没有人烟。

少了市井气息,而多了一种江湖野蛮味道。

他们刚刚进去,就见一个带着斗笠的汉子,带着三四个人骑着马从后头跑了过来,越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调转马头挡在了秦霜的队伍前面,逡巡了他们一圈,狐疑地问:

“看各位面生,哪来的?可有门票?”

黑衣卫的两个队长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又见他语气不善,于是没有搭腔,只是歪着脑袋不屑地看着他。

那人见他们的气势这么壮,于是又仔细地打量了两眼,自报家门地说道:“我们是黑市巡逻的人。今天是开市的日子,若是有门票,露出来我们绝不会怠慢了贵客,这就让你们过去。若是没有,趁早离去。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秦霜这时候才想知道他说的门票是什么,就是那一次白素元带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张像是银票,又像是道门的鬼画符的东西。

于是连忙踢了踢马肚子往前头走了一点,笑着说道:“我们是秦园的人,想要求见你们掌舵,还请大哥给引个路吧。”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阮世安!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秦霜,说道:“秦园?远山县东边的那两座山上的秦园?”

“正是……”

那人死在犹豫,手里扯着手里的缰绳扯了扯,马匹转了半个圈,他冷着脸说道:“不曾听说秦园的人要来,若是送东西的话,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秦霜这才想到,头几次给阮世安给送过东西,好像都是他们的人带走转交的……

这也怪她,没有事先打招呼跟阮世安说一声……可是说一声再来的话,就又不是那个意思了——那叫受邀,那不叫主动……

秦霜想了想,说:“劳烦大哥跟你们掌舵说一声吧,我是秦霜,我在这里等他。”

那人一听,骑着马带着人转身跑了。

秦霜望了望这满目荒凉的地方,不由地叹了口气,说道:“哎……给他的那一车树苗种在哪里了?种好了没有,别直接死了吧……”

秦霜来得早,就怕阮世安有事情出了门……他们昨天解围的时候有些别扭,没有说好他要不要来,要是他去秦园,她来黑市,错来了就麻烦了。

所以她今天天不亮就出的门,到黑市地界的时候,天也才刚刚透亮。

黑市里头到底有多大,秦霜不知道……但是阮世安很快就来了。他今天没有坐车,骑着马,一身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飒飒展开,在这荒凉灰黄的风景里像是一朵盛开的玉莲花,骑在一匹油亮的黑马上,从远处的山谷里出现,很快就到了近前来。

阮世安一听报信说秦霜来了,慌里慌张地就赶了过来,黑市里头鱼龙混杂,他生怕有些不开眼的惹上了她,再生些事端出来,于是一路上策马狂奔而来。后头跟着他的两个人跟都没有跟上……

秦霜见他来了,早就下了马站在前头等他。只见阮世安一路上丝毫不见减速,风行电掣一般冲着秦霜而来,快到了之后直接起身,足尖在飞驰的马背上点了一下就飞跃了过来,正好落在了离秦霜五步远的地方。

这一风姿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黑衣护卫里不少人都睁大了眼睛愣在了那里,有几个捧场的还直接拍了手,口中喝着彩:“好俊的身手……”

秦霜看着对面的人,实在是打心眼里喜欢的紧,不由自主地笑的很开心,露出了两排贝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阮世安本来想责怪她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跑到黑市这种地方来找他。但是看着她这样的笑脸,不由得心生欢喜,转而慢慢地走近了,带着些宠溺的意味,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秦霜看着他,鼻尖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清甜里带着点微苦的荷花香气,心里面满足又安稳,若是有可能,她真想时时刻刻都与他在一起,于是笑着说:“我想见……”

“你”这个字她实在是羞怯地说不出口来,于是转而说道:“我想看看我送给你的桃树都种得怎么样了,怕你养死了浪费东西,所以就来了。”

确实……她本来就挺惦记那些桃树的。

阮世安不置可否……那些树就种在莲花坞的地面上,每次出莲花坞都会看见,至于种的怎么样,活了没有……他看不出来。

秦霜看着他这为难的表情,顿时睁大了眼睛,问:“你不会是直接扔了吧?那是专门培植精选出来的树苗,养成那么大不容易的!”

“没有,种了……只是……”阮世安犹豫了,黑市这种地方,他有些不愿意她去。可是她亲自跑了来,非要拦着她不让她看,又怕她生气。

秦霜狐疑地看着他,不相信地说:“你带我去看我才相信……阮世安,你要是敢将那树苗扔了,我以后真的再也不送你东西了,不止如此,你还得赔我,赔树苗。”

阮世安的眼睫毛颤了颤。

那次在秦园睡梦迷蒙中听到的不算。这是头一次听见秦霜这么不客气的直呼他的名字,即便是他唤她秦霜好久之后,她都一直唤他阮公子。没想到今日竟是在这种埋怨的情景里听见了。

阮世安暗自叹了口气,心想:也罢,只要自己寸步不离的看着她,总不会有事的。于是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些黑衣护卫,说道:“黑市里头有规矩,仆从侍卫不能超过五个……你的这好些人,得留在外头。”

秦霜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说道:“没事……让他们在这里等我好了。”

其中一个黑衣护卫队长霎时间紧张了说道:“少主,家主嘱咐过,在外你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不过五个可以,我们五个人跟着你去。”他说罢招了招手,霎时间附近的五个人一起牵着马匹上前了一步。

秦霜说道:“阮公子上秦园的时候,都不曾带一个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小家子气。他信我,那我也信他,我也不带人。你们谁都别去,就在这里等着。”

“少主……!”几个人紧张地唤了一声,心想,秦园是什么地方,这黑市又是什么地方,能比吗?可是这话他们也不好当着阮世安的面说出口来。

阮世安看出了他们的为难,说道:“各位放心,我就带她去看一眼桃树,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回来,绝不会让她受伤的。”

黑衣护卫听他这样说,又见秦霜根本就没有改主意的意思……一时间纠结着,但是没有敢再反对。

刚刚阮世安骑着的马匹自己慢慢悠悠地踩着蹄子又返回了阮世安的身边,在他的身边绕圈打着响鼻。秦霜不由地笑了,问:“这是你自己的马?有名字吗?”

阮世安伸手将马的缰绳牵在手里,抚摸了一下它的鼻梁,说:“没名字……”

秦霜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抚摸着那马的鼻梁,动作温柔,顿时心里面一阵冒酸气——她也想被这么摸脑袋……这马比她有福气!

这念头一转又被她给压了下去,连匹马她都嫉妒,她也是没出息透了!随即将自己撅着的嘴收了起来,笑着从护卫的手里将自己枣红色的小马给牵了过来,说道:

“我介绍一下,它叫小辣椒。你猜它为什么叫小辣椒。”

阮世安脸上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暖微笑,配合地说:“不会是因为她是红色的吧……”

秦霜一阵得意,仰着脸说:“我就知道你会猜错!是因为它喜欢吃红辣椒。你不知道,我们西迁的路上,我吊在马车上晒的红辣椒,被它追着啃了多少……”

阮世安不由地笑出了声来,清悦的嗓音带了点喘气声,好听得挠人的心。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笑得多了,于是将自己的笑收了起来,对秦霜地说:“咱们走吧,我带你去看树。”

两个人上了马,并肩而行,小跑着向峡谷中去。

这个时候,那两个追在阮世安身后跑的黑市护卫才出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调转了马头,跟在阮世安和秦霜的后头,往莲花坞的方向折返。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人影 来回两炷香的时间,阮世安一心一意地想要带着秦霜去看树,看完了好将她送出这个是非之地,所以一路上真的很赶。

两个人从并肩而行,到渐渐地拉开了些距离,秦霜只能骑着马在他的身后跟着,他也没有丝毫等她的赶上去的意思。

秦霜一开始心中颇有些沮丧,心想自己好不容易破除万难,这么积极主动了一次,就是这样的结果?

好像阮世安并没有很高兴,反而一副很麻烦着急把她送走的样子?

可是走着走着,秦霜就被路上的情况给吸引去了注意力。

明明有房子有些田地,但是就是特别的萧条,连人都没有多少……

一直到了莲花坞,被秦霜见到了那么一大片湖泊之后,秦霜两只眼睛开始放光,拍着马追上了前头的阮世安,惊讶震惊地说道:“……太暴殄天物了,你们守着这么大一片湖泊和平地,竟然过成这个样子?!!”

阮世安看了看远处湖泊中间露出的那一点边角,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让秦霜去了,于是勒住了绳子下了马。

他转过身对着秦霜说道:“黑市里头的人不靠种地过活,所以没有那么多人种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几个人会种,你那桃树估计也不怎么样,你做好心理准备。”

秦霜撇了撇嘴,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并将缰绳递给跟着阮世安的那两个人。跟在阮世安身边,一边走一边说:“不靠种地过活,也能稍微的拾掇拾掇,充分利用一下,即便是为了美化环境也行啊。我是真想不到,在咱们中华大地上,竟然还有人嫌弃植物多的……”

阮世安专心领着路,不搭话。

秦霜抬着头偷偷地瞄了他一眼,说道:“……阮公子,你将这块地方交给我打理吧,保管一年就能换个样子,我看着你们这么浪费土地,实在是难受。”

“不行……这里头鱼龙混杂很危险,你以后能不来就不来,知道吗?”阮世安清亮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斩钉截铁地说。

秦霜心中气闷,问:“有你在我都不能来,这黑市不是你说了算的么……”

阮世安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着她,认真地说:“黑市的名声你听过了……这里头跟外头不是一个世界,不能以你的常理来揣度这里。”

秦霜看着阮世安的眼睛,见他的表情里头带着严厉和警告。她有些委屈地问:“你是不是不太欢迎我来找你。”

阮世安轻轻地皱了皱眉头,他当然欢喜看到她,更加欢喜她能破天荒这么主动的来找他……如果他自己不是陷在在黑市这种地方的话……

“话我都说了……你要放在心上。”阮世安转过头继续走,模棱两可地说。

秦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难受,差点就要哭出来。努力的憋着嘴将自己心里头的难受给憋回去,两边的腮帮子因为她的使劲而鼓得老高。

可是脚下依旧没有意识地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

根本就不算道路的道路两边,零零散散的有些房屋。阮世安指了指远处的歪歪扭扭插在地上的几个小树苗,说:“这些就是了……你看看。”

秦霜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些种在道路两旁的树苗,心中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些苗苗,说:“……你们这……你们这……我们秦园随便一个五岁的娃娃都比这种的好,这也太敷衍了吧,好歹给扶正了……留个浇水的土圈吧!”秦霜转过头看着阮世安,发出了一声灵魂拷问,“……种的时候浇水了么?”

阮世安一身白衣,看了看那些东倒西歪的树苗,在秦霜质疑的目光中有些挂不住脸,半晌吐出了两个字:“不知……”

秦霜无语地看了看周围,说:“这怎么也没见个人,去哪借些工具,好好的将这些树给收拾收拾呢……”

阮世安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跟着他的那两个护卫,说道:“你们去附近看看,谁家里头有工具拿过来,顺便再打些水来。”

那两个人苦着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阮世安的目光下领命去了。

阮世安看了看站在树苗跟前,一脸苦恼模样地秦霜说道:“……今天黑市开市,大部分人手都集结在黑市那里。所以这里没有多少人,一会儿你交代一下那两个人怎么弄,我就送你出去。剩下的回头我再派人都按照你的说的都整理一遍。”

秦霜不置可否,只管盯着那些树苗,皱着眉头发愣,好像这些东西已经成了她的心病了似的。

阮世安看见她这个犯痴的模样,心里头忍不住得觉得她可爱,看着她头上乌黑的头发绑的两个环形发髻,直想伸手上去摸一摸。

心里头这么想着,手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突然,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远处有几个鬼鬼祟祟地影子再往这边摸索。

阮世安的眸光一闪,顺手拉起了秦霜的手腕,拽着就走。

秦霜正在纠结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在等工具。突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霎时间一惊,抬眼就看见阮世安拽着自己的背影。

她心里面先是一甜,看着他们两只手接触的地方抿着嘴偷笑,红了脸。脚下不自觉地就跟着他走。

可是走了一会儿,两个人在胡同里七拐八拐的,他的脚步也很急迫。于是秦霜终于想起了问一个问题:“阮公子,怎么了?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阮世安牵着她的手,扭过脸警惕地在四周看了看,没有说话,随即拉着她就进了一处半荒废的院子里头。

那院子里头鲜有的铺着几块石板一直通到了门口的位置。阮世安拉着她快步走了过去,径直走到了石板路尽头的一个昏暗的小房子里头,将秦霜拉到自己的身后,转身,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那个木制的门扇。一切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随即便贴着墙边,微微侧着头,透过木头板子的缝隙观察着外头。

秦霜终于意识到阮世安这是在躲避什么人了,可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外头什么情况。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他快疯了 此时她挨着阮世安一起贴着墙边站着,阮世安在门边,她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敢出声,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小靴子迈出了一步,点了个脚尖,探头探脑地迈过阮世安的身前,也想看看外头到底有什么。

阮世安本来一心看着,听着外头的动静,余光看见秦霜的脑袋从旁边伸了过来,连忙一把将她捞在臂膀里,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的右边不要动。

秦霜感受到自己腰上的手,力气那么大,好像能将她的腰给箍折了一样。她只能紧紧地贴着他的半边身子,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香味,一抬眼就能看见他那优雅犹如仙鹤般的颈项,还有好看的下颌线。

近在眼前的是他整齐的领口,交叉的领口上裸露的皮肤,她都能看见他如玉的皮肤上细微的毛孔,还有皮肤下鼓动的血管。秦霜的脸瞬间就红的冒火了。

她咽了咽口水,脑袋晕乎乎的,手脚发软,挡在他胸前的手只敢轻轻地用手的侧面推着他的胸膛,一动也不敢动,再也没有心情关心外头是什么情况了。

院子外头的那条路上,蹑手蹑脚地出现了一队人。那些人都蒙着脸,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一点点的往前走去。

其中一个人停在了院门前,看了看荒废的院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立刻就被身后的人拦着了,小声地问他:“你干什么去?”

那个人说:“咱们从水榭一路寻过来都没找着人,说不定他就藏在那里头呢?”

身后的那个人想也没想的小声怼他:“你想多了……他要是发现了咱们不会躲着,早出来杀了你了!”

“怎么不会呢,今天这里护卫稀少,他刚刚从水榭离开没有多久,马匹还在外头停着呢……说不定就是看见咱们过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咱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杀了,这事情就成了!”

拦着他的那人警惕地转了半个身子,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四周,一边推着他往前走,小声地说道:

“你还是希望他没有发现咱们吧……他若是先发现了咱们,说明咱们这次刺杀又失败了,咱们的命也得丢在这里……你快走吧,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真怕他突然从哪里头冒出来,到时候咱们偷袭不成,白白送命!”

先前那个人不甘心地看了看那处院子,被自己的同伙推着,猫着腰低着身子,快速地离开了。

阮世安听着动静,见他们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杀人逃跑都容易,可是现在他带着秦霜,不能冒险让她受损,也只能避一避了。

他警惕外头的心一松,自身的触感才苏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睛还看着外边,但是身子却顿时僵硬了起来。

他的手臂拢着她纤细的腰肢,女子娇软的躯体挨着他,秦霜身上的温度透过夏季轻薄的布料传到了他的皮肤上,与他的体温合在一处,像是烧滚了的水一样,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欢快的头脑发晕。

满足而又幸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的想要喟叹,又让他无比的贪婪——这样还不够,他想要挨的更近一些,想要更多,想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开。

阮世安扭过头来看着秦霜的脸,昏暗的室内狭小闭塞,只有从门板里投过来的几缕光线。其中一缕正好照在了她的下巴上,照在了她那红润而又小巧地嘴唇上,她的嘴角锋锐,上唇却微微上翘着,像是一种邀请。

阮世安眼中本来清亮的光亮渐渐的混沌,像是失了神智一般,慢慢地低下头,凑近秦霜的唇齿。

秦霜感觉到他的靠近,心跳的太快太猛,甚至堵的嗓子眼有些疼痛。她惊慌地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亦想不起来此时该作何反应。

她只觉得阮世安箍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紧,箍的她的腰生疼,他的指腹按着自己的皮肤,像是要嵌进去一样掐的她疼痛,还有他的呼吸那么重,就好像是一头凶蛮的野兽,发着怒要把她吃掉。

这个样子的阮世安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这样的怪异,又这么危险可怕……

她本来甜蜜羞涩的心,忍不住生出了一些害怕来,推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就使了劲,想要推开他。

秦霜疼地皱了皱眉,被迫仰着的脖子,用小臂推着他的胸膛。那双大眼睛垂着眼帘,眼睫毛不安地簌簌地抖动着,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阮世安见她这样的表情,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吓得一把将秦霜给推了出去,推的那么狠,以至于秦霜像是被他摔出去一样,直直地撞在了背后的一个木质架子上。

木质架子“咚”地一下倒在了墙上,秦霜靠在架子上,将将扶着身后的架子才能站稳。后背的疼痛,还有这样被推开的耻辱,都让她缓不过神来。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委屈,不可置信,不能理解地看着对面站着的阮世安。

这是一处被闲置的院子,木架子上还放置着一卷厚重的羊毛毡子,架子倒在了墙上,虽然没有完全倒地,但是上面的羊毛毡子却因为惯性,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阮世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伸着胳膊将那卷将要滚落的羊毛毡子按住了,举在秦霜的头顶上,防止它掉下来,砸到秦霜。

秦霜在抬头看着他,泪盈于眶,全是委屈,不明所以。

阮世安不敢再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了。他此刻满是后悔,后悔自己跟秦霜走得这么近,后悔抱着她。后悔自己动了心,又恨自己越过了界限,生出了再也不想放开秦霜的贪念。

他对自己不满!对自己的命运不满!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满!!!他快疯了!

“你愣着干什么!出来啊!!”阮世安瞪着眼睛,怒火中烧地对着秦霜吼了出来。

秦霜整个人被吓得一哆嗦,两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但是依旧听话的从他的身前钻了出来,乖乖靠着墙边站着。

阮世安松了手,那羊毛毡子便“噗通”一下掉在了地上,激起了好大一股子灰尘。

他状似疯狂地转了两圈,见激起的灰尘太多,又转身挡在了秦霜的身前,将那股子烟尘挡在自己的身后,焦躁地看着秦霜背后的墙面,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就是再也不敢看她。

秦霜此刻满脑子都是他推开自己时候的凶狠表情。再也没有了刚才甜蜜的心情,此时垂着眼睛看着他的胸前的衣襟和腰带,也不会再抑制不住的砰砰心跳了。

取而代之得是难以自持的难过和心痛,痛的她浑身发抖,指尖发麻,眼泪像是不要钱的洪水似的流个不停,止也止不住。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我送你回去 阮世安听到她隐忍的啜泣声,一低头,就看见她大眼睛上,又浓密又长的眼睫毛湿漉漉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本来就长得一张娃娃脸,透着孩子似的可爱,现在哭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心疼。

阮世安愧疚得内心难安,闭了闭眼睛将脸转到了一边,小声又轻柔地说:“别哭了,是我的错,我刚刚……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对不住了。”

秦霜一听,憋着嘴哭得更厉害了,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垂着眼睛说:“是我主动抱的你么?明明是你抱得我……结果倒好像我冒犯了你一样,直接被掀飞出去了?!”

“我……”阮世安闭了闭眼睛,按在墙上的手掌握紧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听秦霜抽噎了两下,又抬手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咬着嘴唇气愤地说:“要嫌弃也是该我嫌弃你!是你孟浪行为不检,不是我!!!”

阮世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子,连忙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秦霜。”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发什么脾气?!”秦霜抬眼瞪着他。

“我……”他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跟她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从他的身世,从他的痛苦和顾虑?还是直接就跟她说,他只是喜欢她又不能喜欢她,想要拥有她又不能拥有她?

他根本就无法用一两句话就说清楚。

“我不用你解释,我自己有眼睛会看。”秦霜擦了自己的眼泪,倔强地说,“我承认,我是有点喜欢你,但也只是因为喜欢你的美姿容罢了,不至于非要强迫你做什么。我知道你要报仇才找我帮忙,勉为其难地与我来往扮做亲密,实在是委屈你了……你放心,即便是你没有处处小心翼翼地迁就我,明明不喜欢我还要违背本心的照顾我应付我,我答应帮你的事情依旧会帮,半点都不会差!”

秦霜说罢,就利落地从阮世安的身前走了开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了,她不知道阮世安在躲什么,也不知道危险过去了没有,于是用极为冷漠地声音问:“现在能出去了吗?”

阮世安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被光束照到的侧脸,因为秦霜这样突如其来的冷漠,心在一下又一下的抽痛,连喘气都觉得疼,半晌都没有说话。

而秦霜也就这么固执的、笔直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话,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自顾自的出去。

“我送你回去……”阮世安忍着心痛,终于有气无力地说。

说罢越过了秦霜,打开了门率先走了出去。秦霜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又委屈的瘪了瘪,但是她这次忍住了自己的眼泪,还用衣袖将自己的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才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步履极快的回到了那些桃树苗的地方。

刚刚那两个护卫已经找到了工具回来了,是一把铁锹,和一个盛满了水的水桶。见他们从胡同里头出来,一个护卫紧张地问:“掌舵……我们……”

阮世安立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见秦霜已经开始拿过了那把铁锹,准备重新将那树苗给挖出来。

阮世安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秦霜……这里不安全,下次……”下次再来吗?他说不出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自己都时常面临着刺杀的风险,他不愿意她来这里冒险。

“没关系,我很快……这树苗等不了下次就要死了,你们看着些。”秦霜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的在树苗的周边开始刨土。她的动作娴熟又很快,每一次下铲子都满满的,没有一次浪费了力气。

阮世安站在她的身边,见她专心致志地干活,再也没有刚才委屈的样子。他忽然有一种被秦霜转眼间就给抛弃了的心酸感觉。

刚才她明明还说,她是有些喜欢他的……估计,真的只是有些喜欢而已吧,喜欢他的皮囊。

喜欢他这副皮囊的人大有人在,秦霜并不比那些人对他多一些特别的感情。

他想到此处心里又是一痛,脸色有些发白,垂着眼眸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这坑挖的有些太浅了……要更深一些。”已经将树苗给重新起出来的秦霜,一边加深挖着坑,一边说,“有石头的话,就应该刨出来清理掉,要不然影响树扎根吸收土壤里头的养分。”

说着她将铁锹插在地上,就要去拎水桶,那护卫看了阮世安一眼,刚犹豫着要不要弯腰帮忙,秦霜就已经先一步拎着水桶走了回来,手脚利落地根本没有人插手的余地。

她将一桶水都倒进了坑里,看着水在那土坑里渐渐地渗了下去,才将树苗又小心的放进了坑中开始填土,很快树苗被重新栽种好,树的周围被她用土围起了一个圆。

那树苗就栽在那圆圈的正中央,凹进去了些。与旁边那一溜东倒西歪的、树苗根部用土埋成一个小山丘的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即便不会种树的人,也能看得出,秦霜这个种的更加的好,有一种活儿靓的踏实感。

秦霜直起了腰,头也没抬,拎着铁锹顺着刚刚埋好的树苗沿着路边丈量了五步,一把将铁锹扎在了地上,说道:“下一个要改种在这里,你们种的太近了,树苗是会长大的,你们没有给它留足够生长的空间,其余的都以此类推。”

秦霜说完,抬头看了看那两个惊讶又新奇的护卫,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两个人下意识地看了眼阮世安,见他垂着眼睛没有表示,连忙说道:“没了……没了……”

秦霜听闻,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土,侧了半个身子,垂着眼睛也没有看阮世安,很平常地对他说道:“那我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

说罢就走到了自己的马匹跟前,翻身上了马,阮世安赶紧跟了上去。

来时,阮世安在前面,秦霜在后面。此时回去,依旧是阮世安在前面带路,秦霜在后面跟着,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话,但是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误会了什么 很快,阮世安就带着秦霜回到了黑市地界的入口处,那里等着的那些黑衣护卫本来心中忐忑不安,一见秦霜果然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霎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即将分开之时,阮世安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诚恳地说道:“秦霜……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如果,如果有机会,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秦霜骑在马上,依旧没有回头看他,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又会没出息地伤心落泪。犹豫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你跟他们说,刨树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伤了树根……”

说罢人就抖了缰绳走了,那些护卫也跟着呼啦啦啦地呼啸而去。

……

……

秦霜回到秦园之后,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关起来,窝在床上盖着被子谁也不想见,她很伤心,很伤自尊,很丢人,很痛苦,各种负面情绪一股脑的追着她。

在外头不想露怯,只好躲起来让自己好好的缓一缓。

可是当时阮世安嫌恶地推开她时的表情,总是在她闭眼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前,一遍又一遍的让她看。

看一遍已经够哭得稀里哗啦了,看那么多遍,看得她心都是凉的,遍体生寒,捂着被子都捂不住自己全身发抖的冷。

“少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啊。”六丫在门外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放心地敲了敲门,小心地问。

秦霜捂在被子里,眼泪已经浸湿了好大一片,隐隐听见六丫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过来,闷闷的。

她赶紧清了清喉咙,吸了吸鼻子,装作无事地说:“没事,我就是骑马跑这么一圈太远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你别管我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六丫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秦霜见没有人打扰她了,刚刚放下心的狠狠地蒙着被子哭了一顿,门外就又响起了拍门的声音,是她娘秦承庆的严厉的声音:

“霜儿,开开门,不开门我就让人破门了啊!”

秦霜一听,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赶紧拿着被子将自己的脸转圈擦了好几圈,就跑去开门。

开了门就又跑回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的头给捂上。生怕被秦承庆看清了她的脸。

可是秦承庆本来就一心担心她,她这种行为明显就是有事情。

于是连忙走进去将门关上,疾步走到了秦霜的床前,着急地拽着她的被子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姓阮的欺负你?!”

秦霜捂在被子里的身体抖了抖,秦承庆霎时间瞪大了眼睛,气地浑身发抖,说道:“他真的欺负你了?你等着,娘这就带够了人去杀了他,拼了命也要屠了他的黑市,秦园的人若是不够,还有你爹!”说罢就要往外走。

秦霜连忙从被子里头坐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着过去,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裙。满脸泪痕地哭着说道:“娘……至于么,您女儿受点委屈就要杀人全家啊?”

秦承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糊涂啊!女孩子家的清白是受点委屈的事情么?!”一边说还一边挥着手掌打她的胳膊,恨恨地说,“我不止杀了他,我还要剁碎了他呀!!傻女儿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不让你去你偏要去!你偏要去!我早说他不会是什么好人!”

秦承庆说着说着就又急又气地哭了。

秦霜被打的胳膊疼,她双眼红肿,头发被被子捂得乱如枯草,脸上还挂着眼泪,她捂着自己的胳膊愣在了那里,不哭了。想了想之后,仰着脸问:“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秦承庆也从悲伤中醒了过来,半张着嘴看了秦霜一会儿,疑惑地问:“你不是被他……被他那个了吗?……”

秦霜捂着胳膊,看着她娘,瘪了瘪嘴又委屈地哭了出来,在秦承庆心惊地眼神中,将要濒临发作的边缘,嚎啕大哭地说道:“……娘,我觉得还不如被他怎么样了呢……呜哇……太伤人了。”

秦承庆顿时愣住了呢,看着自己女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得这么伤心,没有了方才的担心,顿时觉得有些想笑。

她坐在了秦霜的床前,抿着嘴忍着笑,等着她哭了一会儿,好奇地柔声问道:“怎么回事啊,能不能跟娘说一说。”

秦霜顿时捶着被子说:“娘……我很差么?我有那么差么?!”

秦承庆看着她,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地说道:“谁说你差了?那个阮世安说的?怎么可能呢,我家女儿是最好最漂亮的……七仙女都比不上。”

秦霜顿时没了哭的心,看着她娘的表情说道:“娘……你安慰人能真诚一点么?这么假?生怕我听不出来是不?”

秦承庆赶紧睁圆了眼睛,认真地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说真的,谁家当娘的会觉得自己生的女儿不好的,我真心这么觉得的。”

秦霜审视了她一会儿,又哭了起来,说道:“呜呜……你觉得好有什么用,阮世安他不觉得我好,我是今天才想明白……他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甚至还讨厌我。今天无意识地挨着了,他一掌就把我掀飞出去了!”

秦霜说着说着就气地捶床,怒道:“那么狠!那么狠!娘,你看看我的背,我一下子砸到一个木架子上,那架子都被砸倒了你知道吗?!你看!”

她说着就掀开了自己的里衣,让她娘看她的后背,恨恨地道:“是不是红了,是不是红了?!”

掀完了就坐好了接着仰着脸哭:“呜呜呜……我从小都没有这么被人嫌弃过,娘,难道我就这么招人嫌弃么?挨他一下都不行?”

秦霜的后背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伤痕来,但是估计当时真被推的狠了……所以才这么委屈。

秦承庆刚开始以为阮世安是个登徒浪荡子,因为黑市那没脸没皮的恶人行径,而欺辱了秦霜,此时这么一听,反而觉得那个阮世安有些可爱。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劝秦霜说道:“……这么伤心啊,就因为他表现的不喜欢你?那你也不要喜欢他不就好了么?啊,别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又拎刀了 秦霜望了她娘一眼,眼睛里的光像是泉水的反光似的晃了晃,哭得更伤心了……

……

……

大公子孙由食指弯曲,刮了刮自己下巴上那一撮方形的短寸胡子,身上华丽的暗金色锦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同样合不拢衣襟的里衣,左拥右抱着怀里搂着两个女子,正在酣饮,迷迷糊糊地就看见阮世安带着人走了进来。

他那一身白衣实在是他的心头病,在他心里就跟索命的白无常似的。顿时吓得酒气就醒了,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别人可能都是酒壮怂人胆,但是大公子孙由却相反。他喝了酒反而会变得很诚实——他害怕阮世安,他就很诚实的表现了出来,再也没有了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跋扈。

所以他推开了自己的两个小妾,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阮世安的身前,打了个酒嗝,小声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阮世安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了一边坐下。他刚要说话,但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扭过头来看向了那两个娇弱的跪在榻席上的两个女子。

那两个女子本来就因为阮世安的到来,被她的美姿容给卷了心思。此时又见他看了过来,下意识地就害羞地露出了媚笑来。

可是这笑容没有持续多就就变成了惨白的脸色,因为阮世安的目光很冷很凌厉,她们顿时接收到了他那眼光里的意思——若是再不走,他就要杀人了。于是两个人赶紧将松散的衣服拉起来随意的裹在身上,迅速地从榻席上爬起来就跑了出去。

阮世安见人走了,又转过头看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大公子孙由,只见他弯着腰,迷糊着眼睛好像极力的要看清楚他的样子,但是却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

阮世安眼中清亮的光一闪,直接抬着眼睛问他:“刚刚你派人去刺杀我了?”

孙由愣了一下,本来就站不稳的身子又晃了晃,突然“噗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把,哭着说道:“我没有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最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谁呀总是打着我的名号干坏事害我?!”

阮世安抬了手肘,支着额头审视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像是心虚,倒像是在说真话,于是想了想说道:“将你的人都叫过来,我看看。”

孙由醉的迷迷糊糊,倒是异常的好说话,此时阮世安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一点意见和脾气都没有。

不一会儿,那些人就都被叫了过来。

在黑市里头,现在摆在明面上属于大公子孙由的就那么二十多个……这是经过几年间的博弈和清理,阮世安杀过了一番之后,剩下的人。

阮世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又将黑山的佩刀抽出来拎在了手里,慢悠悠地在这些人的身边一一走过,仔细观察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

这些人又不是头一次见阮世安,也不是头一次见他抽了黑山的佩刀,每当他这个样子,那就说明他要亲自动手杀人了。

他平时很少自己动手,可是一旦他自己动手,就说明事情闹的很大,他很生气。

于是这二十多个人,在看见阮世安拎着刀朝着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无不开始惊慌失措,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们先是惊慌地对着大公子喊了一声:“大公子!”想要将他叫醒了酒,保护他们一二。

但是看到他那个怂样子,看见阮世安提刀他也害怕的时候,他们都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在心里面怨恨自己命不好,为何要跟着这么一个主子。

他们本来就是老掌舵留下来保护大公子的人,本以为这差事是个平步青云,跟着下任掌舵鸡犬升天的肥差。谁知道,老掌舵没有将掌舵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反而传给了一个外人呢。

这倒好了,他天天跟掌舵阮世安作对,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头的绣花枕头。

一开始他们还做梦能将自己的主子扶成正主,他们好跟着高升享福。

后来几番打拼下来,发现这个希望极其渺茫。于是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就选择了去投靠明主。

可是奇了怪了,要投靠阮世安的,阮世安一律不要,若是表忠心表的太过,他嫌聒噪直接就下令杀了了事。

这么一来他们这些人,即便是想要投靠黑市里头别的头头,也是没有门路,因为阮世安不收,其他人也不敢收,或者明着收。

再说了,本来黑市这种地方,血雨腥风的没有个什么道德约束,但是成伙儿拼命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忠心和义气,这是黑市生存的法则——你可以坏的十恶不赦,但是绝对不能背叛自己的兄弟和主子。要不然没有人敢跟你一伙儿。

所以碰上这种“弃暗投明”的人,在别人眼里也并不光彩,还会被所有人唾弃和防备。不如一条道儿走到黑,更加的有奔头一点。

所以他们这些人,此刻看着阮世安提刀而来,觉得自己很可能要命丧当场,有几个胆子小的,立马就跪在了地上,鼓着最后的勇气求情说道:“掌舵……我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杀我们!”

阮世安没有理他们,而是依旧按部就班的手里拎着刀,一个又一个地挨着看他们的眼睛。

突然,阮世安在一个人的面前停下了。那人垂着眼睛,见阮世安的脚步在自己的身前定住的那一刻,全身震了一下,冷汗马上就从额头上下来了,飞速地抬眼看了阮世安一眼,又赶紧垂了一下。

阮世安正要说话,突然背后一个人从斜刺里就照着他的脖子攻了过来。阮世安警觉地侧身闪开,手中的刀抬手一横,朝着背后就是一挥。那个伸手攻击他的人立马脖子上就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喷涌。

他的白衣袖子上,还有那张如玉的脸上又溅上了点点的血迹,像是一串白雪中盛开的梅花。

所有见过阮世安这个样子的人,都会忍不住心中一惊,惊地心肝胆颤。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他是怪物 他杀人从来不凶狠,也不会得意,一张如玉般洁白无瑕的脸,像是玉雕出来的菩萨似的善良平和,却做着最血腥的事情。使得他本来就有些清冷的气质,透着最是无情的冷酷。

他好像丝毫感觉不到脸上被溅上的血珠,看着那人倒了地,手中的刀又被他闲闲地拎在了手里。

剩下的人见同伴是这个下场,顿时人人自危,呼啦啦跪下来一片,瑟瑟发抖,有几个不甘心冤死的人,就开始叫骂起来:

“魔头,你乱杀无辜!我们不服,我们跟你拼了!”

可是他们嘴上这么说着,一副跃跃欲试地样子,但是实际上却没有真的冲上去动手。

不仅仅是因为黑山带了许多人来,还是因为阮世安的敏捷身手他们都知道,最先冲上去的那两三个肯定死得透透的,所以谁也不敢先动手,都巴不得鼓动着一群人一起上,自己在后头占个便宜。

可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所有人都不敢动,于是就出现了这种嘴上叫喊的挺凶,但是没有人动手的局面。

阮世安对他们的想法自然是心知肚明,不由地在心里面冷笑,觉得他们又可悲又荒唐,于是侧了半个身子,逡巡了他们一圈,说道:“若是没有做过错事,怕什么……我从来不会冤枉人。”

这时候大公子的酒已经被刺激地清醒了许多,他一听阮世安这么说,顿时跺了跺脚哭着说道:“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干,你这还不是冤枉人?要不是你拿着刀吓唬他们,他能狗急跳墙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刺杀你吗?!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阮世安,你不要欺人太甚!”

阮世安不理他,依旧拎着刀,看着他对面的那个吓得冷汗直流的人,慢悠悠地说道:“我有没有冤枉人,你是最清楚了……”

那人一听阮世安这么说,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噗通”一下子也跪在了地上,强自镇定地说:“属下听不懂掌舵在说什么……”

阮世安两只手搭在了一起,一只手搭在了握刀的手腕上,闲闲地颠了颠。

那人余光看见自己脑袋跟前的刀尖就晃了晃,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立马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将身子俯得低低的,闭着眼睛向老天爷祈求,求能逃过这么一劫。

阮世安也只是轻轻地掂了掂刀,并没有打算有下一步的举动,他看着跪在地上人的后脑勺,说道:“你说得很对……你说,他若是先发现了我们,说明我们这次刺杀又失败了,我们的命也得丢在这里。”

跪在地上的人一听,震惊地抬头看他,这是他那时候追杀他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过的话,他怎么会知道?!

他真的知道了!

但是他们当时行动都蒙着面,他是怎么认出他来的,还将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的都复述了出来?

他看向了旁边那个倒在血泊里面的尸体一眼。心想:当时听他说这话的人,刚刚已经被阮世安一刀给杀了,绝无可能是他透露给阮世安的。

他按在地上的手臂也开始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冷颤,他慢慢地抬头,顺着眼前那白色的衣摆向上,看了一眼阮世安垂着眼睛的看着他的表情,看见他那如同垂眸的玉菩萨似的,良善又冷酷的眼神。

他惊骇莫名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这个人是个怪物。

就听阮世安接着说道:“因为你这句话……我这次不杀你,因为我喜欢心里头明白的聪明人。我希望你能更聪明一点,珍惜自己这次活命的机会,以后让自己活得再长些……”

说罢,他就拎着刀,穿过跪着的人群,走回到了黑山的旁边,将手中的刀抬手又塞回了黑山挎在腰上的剑鞘中,动作优雅又熟练,足以看出他是经常这么干。

塞完了刀,一句话不说,带着人黑山等一行人就离开了……

就如同来时那么突然。

孙由大公子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晕胀的脑袋,身体不稳的又晃了晃,又看了看地上倒着的那一具新鲜的尸体,怀疑自己在做梦。

……

……

秦霜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很差劲……差劲到心痛难忍,即便是不停地干活,都不能将自己的这种感觉给掰过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时阮世安的那一下狠心的一推。

她难得头一次这么主动,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她真的宁可不主动,一直被蒙在鼓里好了,而且她还大言不惭地跟阮世安说,答应帮忙地事情一定会帮,丝毫不差!

狗屁!她现在不想看见阮世安,如何跟他一起在外人面前摆出一副难舍难分的鸳鸯样子来。

秦霜想到此处,伸手捶了捶自己痛苦的心口,在心里面骂自己: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少主……阮公子来了,在山下求见呢……”六丫悄悄地走到了秦霜跟前,看着她的表情小心地说。

秦霜本来趴在桌子,听了这话一下子扬起了头来,脸上的表情很是一番变换,最后自言自语地说:去见!输人不输阵!再怎么也得给自己挣足了这口气!

说罢就利落地站起了身,朝着山下而去。

秦霜远远的看见阮世安的那一身白衣,就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就觉得眼睛刺的难受,但是依旧扬起了一张笑脸迎了上去,装作无事地问:“阮公子……那桃树后来收拾好了么?”

阮世安本来惴惴不安,生怕秦霜以后都不见他,或者见了他冷漠地不理他。

结果见她依旧是笑眯眯地出来,就以为昨天的那件事情已经翻过去了,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同样笑着说:“都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放心吧。”

秦霜笑着“嗯”了一声,一阵沉默。

阮世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秦霜突然说道:“既然做戏给他们看,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咱们今天去街上逛一逛吧。”

阮世安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啊。”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为什么? 秦霜瞄了他一眼,装作随意的样子,说:“听你这么犹豫,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就直说啊,是你请我帮你忙,不是我强迫你跟我逛街。如果你有更好的计划就听你的,我无所谓。”

阮世安看着她,眸中似一泓深潭,沉默了好一会儿,郑重地说:“昨日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哦,难道是因为你特别喜欢我所以才一掌将我拍飞的?!”秦霜瞪着反问,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她就火气上涌,声音又大又急促。

阮世安长身玉立,看着秦霜,眼睛中眸光闪烁,像是星辰明灭,又像是一捧热烈的火。

秦霜在他这种专注而又热烈的眼神中,心跳突然就又快了,“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有些胆怯,但是又不甘心先将自己的目光移开,落了下风,于是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给自己壮一壮气势。就听阮世安吐出了一个字:

“是……”

那声音不大,却笃定利落,好像将要上战场的死士一样,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秦霜愣了一下,本来就大的眼睛,疑惑地又大了那么一圈,她惊慌地扫视着阮世安的表情。

阮世安依旧望着她,眼睛也不眨……

秦霜的心脏,陡然停滞了一下,又更加快速地跳动了起来,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全身的气血上涌,像要将她煮熟了一样,烧的她满脸通红。

她再也没有勇气与他对视,败下阵来似的惊慌地移开了眼睛,转身就走。

阮世安敏捷地转到了她的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轻声说:“你去哪?我有话跟你说。”

秦霜不敢看他,喘着气,半晌气呼呼地说:“我信你才有鬼!你当我是傻子!早就跟你说了,即便你让我不高兴,我答应帮你的忙一件都不会耽误。这是干什么?仗着自己皮囊优秀,骗人好玩么?!”

阮世安轻轻地皱了下眉头。天知道他说出这一个字来用了自己多少的力气和勇气,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忐忑过。

他心跳如鼓,说完之后世界一静,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可是她偏偏不信?

他偏了下头,看了下脚下的地面,有些生气。但是转过脸来依旧对着秦霜,语气平和的说:“信不信随你……但是今天刚刚见面,你若是转身就走,如何算帮忙?”

秦霜脸颊通红,左右晃了晃身子,在躲开他还是留下来犹豫。

她刚刚被阮世安直白的那一声“是”给惊到了。虽然她的理智并不相信,但是依旧心跳如鼓,心情久久都不能平静。

她想:即便是假的,只是他这一声“是”,就已经足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将她这一天来的颓废心情一扫而空,她高兴的头脑发晕,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可是,她又恨自己没出息,昨日里因为他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哭了一天。今天就因为他这一个字,高兴地满面通红。

她也太好欺负了。

秦霜低着头,眼睛正好看见他的腰。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不走……”

“好……今天我有话跟你说,不适合去闹市,就在这里走一走吧。”阮世安说罢,就先一步转了身,往他们曾经呆过的那棵足够两人合抱的大树而去。

秦霜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咬了咬唇,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好,甚至有些阴沉,一片一片浓密的云彩在天上被风吹着跑,太阳一会儿才露一下,很快就又被飘过的云层给遮住了。

阮世安走到了那棵大树下站住,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就转身靠在了那里,像是累极了一样,颓废地看着树冠上摇晃的叶子不动了。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阮世安说了那个是字之后,就变的很微妙。秦霜不太自在,于是就到了树的另一边,也靠在了树干上。

靠在那儿那一刻,秦霜那颗不安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她很喜欢跟阮世安就这么站着:知道他在树的另一边默默地陪伴,不会远离让她觉得失落和伤心,也不会因为太近,而让她惊慌失措,无所是从。

就这么隔着一棵大树,背靠背的站着,彼此陪伴,不用猜测忐忑,知道他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她甚至觉得,他们就这么站一辈子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刺眼的光突然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树叶子的缝隙中突然像是撒了星光一样闪烁耀眼,又照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喜欢我……”秦霜鬼使神差的问,语气平静至极……或许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看不见他的身影,看不见他的脸,她才能这么平静且理智的问出这样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树那边传来了阮世安清悦的嗓音:“是……可是……喜欢有用吗?”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深沉的无力和绝望……

本来深藏的心,一时脑热说了出来,巨大的压力得到了缓解,竟然有了一种类似于释然的感觉,心中的不甘和痛苦都少了许多。

即便是他不能与她在一起,但是至少自己的心,曾经说出来过,让她知道了,遗憾不也能少那么一点么?

“喜欢有用吗?”秦霜忍不住咀嚼着这句话,霎时间脸色白了白,痛彻心扉。

喜欢……也没有用,因为她只能招一个入赘婿,而阮世安是不可能入赘的……

是这个意思么?

秦霜的眼睛里又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泪水,她尽量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我听人说,你是江湖中人,有可能并不在乎入赘的事情……”

“我是不在乎……”阮世安截了她的话。

秦霜的心跳又停了一拍,激动地不能自己,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此时又听见他说:“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止是你,我跟任何人在一起,都是害了她。”

秦霜听闻,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他说下文,于是终于忍不住从树的后面跑了出来,站在了阮世安的身前,问:“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我得找回来 可是两人刚刚一对视,不知道为何都觉得十分的难为情,实在是脸上怪不住。秦霜赶紧原地转身,靠在了树干上,阮世安就在她的身侧,但是两个人视线不在一处,算是缓解了羞怯和尴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听他说:“……我有不能告诉你的秘密。你不是也有么?比如有关秦园的秘宝。”

秦园的秘宝……

如果说有哪个词,是秦霜的危险红线和警示鸣钟的话,那非“秦园秘宝”四个字莫属。

即便是她在梦里,听到了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这几个字,她都能立马吓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掏出放在心里面的那把武器,做好战斗的姿势。

更何况她现在清醒着,听见这个刚刚与她诉了衷肠的人嘴里吐出了这四个字呢?

秦霜那心中满腔的甜蜜和羞怯,霎时间就凉了一半,脸色都变了。

若是阮世安此时能看见她的表情,肯定会十分后悔自己为何要拿秦园的秘宝来举例,说明自己的困境。

秦霜沉默了,她实在是想不出,阮世安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和终身大事扯在一起,又跟秦园秘宝这个秘密相似的。

解释不通,只能解释为另一种解释,他勾引她,骗她,说喜欢她什么的,都只是为了要灌迷魂汤将她灌晕了,好掏出关于秦园秘宝更多的信息。

或许……报仇什么的只是借口。要一个假的秦园秘宝也只是掩盖真实目的借口呢?

毕竟她从来没有核实过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说什么她也就那么相信了……

秦霜就在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已经将阮世安的表白做了一个假设,想到了完全相反的一个方向去了。

她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玩了一会儿,说道:“……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反正就只是喜欢,不能成亲的意思呗?何必解释那么多?不能成亲,那喜欢确实没有什么用……”

阮世安听出了秦霜语气里头态度的细微转变,可是他有些不明白这转变是因为什么,一时间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她。

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一点侧脸和掰着的手指。

“阮公子,以后也不必说什么喜欢我的话了,不能成亲,那我就不相信,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况且,秦园并没有什么秘宝,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秦霜的语气轻飘飘的,无所谓地样子。

阮世安愣住了……语塞的说不出来话。

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好像是一腔的衷情都被人轻飘飘的嗤之以鼻的心伤,又好像是被人怀疑的愤怒。

他好像在这一刻有些恨秦霜……很恨……

他怒火中烧,转过身来伸手按在树上,将她圈在眼前,说:“你抬头看着我……”

秦霜咬了咬嘴唇,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慢慢地抬头。

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没有任何的情绪,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黑色的瞳仁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似的透着冷漠。

阮世安被她这样的冷漠定住了,瞳孔微缩,心脏痛地一缩。他咬着牙,一直都温和良善的脸透着疯狂和怒气,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看我的样子,是在说谎么?……”

秦霜依旧冷漠的看着他,此时她已经将自己的心裹了一层又一层,如果她是个乌龟的话,此时她的心已经躲在龟甲里变成了一块石头,休想受影响分毫。

甚至阮世安此时的表现,在她的眼睛里,都成了计谋没有得逞的气急败坏。

她眼中的怀疑神色更加的浓了。

阮世安见她这个模样,更加得受伤了。他从来也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

谁能想到,破除了多少的犹豫和禁锢,才向自己心爱的女子表白了心迹,结果确实这样的呢?

他的心,这是喂了狗了?

他忍不住就放了狠话,对着秦霜说道:“……是,我是不能跟你成亲,可是我既然说出来了,你也别想成亲,跟谁都不行……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说过,谁也不能让我自认吃亏,我得找回来……”

说罢,他将自己的胳膊撤了,恨恨地望了秦霜一眼,转身就走。

秦霜靠在树上,望着他远去的白衣背影,僵硬地脊背一下子松了下来,赶紧喘了几口气。心脏又开始“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这个人……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

阮世安一路上又羞愤又生气,很是忍耐了一番,才忍住了没有再将马车砸个洞。

他本来不是这么容易动怒的人,他也不喜欢这种失控的脾气。

可是他整日里噩梦缠身,心思重睡不着,又无药可医。这脾气就总是压制不住,偶尔就会失控。

他咬着牙闭着眼睛,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着回到了水榭。路上不管谁对他说话,他都一言不发。

刚刚在水榭的亭台里的那把藤椅上坐下,黑市就来禀报说:“白素元来了。”

他本来心情极度不好,不想见,但是事关秦霜的安全还有自己的复仇计划,他又不能不见。

于是望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单手拿起茶杯来,凑在嘴边停顿了一下,随即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他放下水杯,用手背擦了嘴角的水渍,深深地吞了一口气,说道:“让她来……”

黑山看了看阮世安,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白素元被人带来了。

她一见阮世安,就问道:“阮掌舵……秦霜那里可有什么进展?我们等了你好几日了,也不见你有什么消息,难道一点的线索都没有么?”

阮世安冷笑一声,又拿起了茶杯,说道:“……白姑娘还真是心急,你们到这里又是绑架又是替身的折腾了三个月都没有成效的事情,想让阮某三天就做到……我都不知道该高兴你们高看我呢,还是该生气你们蠢呢……”

“你!”白素元气的瞪大了眼睛,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阮世安一甩手将水杯扔到了湖水里……霎时间水花溅起了一大片……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看,蚂蚁 本来平静的湖面,有几个荷叶和荷花被阮世安扔出的水杯穿透,花枝断了头掉了下来,荷叶也烂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了阮世安。

水榭的护卫听见声响要往这里集合,被黑山一个招手制止了,说:“没事,都退下。”

阮世安扔了这个茶杯,顿时觉得心中的那股子怨恨消了一些,轻松了许多,转过脸来时,还对着白彩元笑了一下,是他一贯的那种若有似无不入心的微笑,一脸温和好说话的样子,问:“白姑娘……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白彩元看着他这般喜怒无常,这才想起来,阮世安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世家公子正人君子……她可是总是被他这么一副皮囊给哄了眼睛,时不时的就忘了这一点。

白彩元深吸了一口气,陪着笑脸,说道:“……没什么……这次我来,就是想要问问阮掌舵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可以代劳啊……”

阮世安抿了嘴,笑了笑,说道:“你们能帮我什么?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们无计可施,找我联手的吧……哎对了……”阮世安突然转过头看向了侧旁的黑山,问道,“他们应许的黄金,收到了么?”

黑山躬身说道:“回掌舵,我看着收了……”

阮世安靠回了椅子上,懒洋洋地说:“……收了钱,自然要办事的……你们就老老实实的呆着,不要弄巧成拙就行……”

白彩元有些不甘心,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阮掌舵,不是我们心急,实在是时间有限,这事情恐怕得抓紧些了,我们想了一个主意,明日你将秦霜引出来,我们找个人去刺杀她,你作势再救她一回。英雄救美这个套路虽然老套,但是一个弱女子遇到危险之时被人所救,总会情不自禁地更加依赖信任救她的人,这是人之常情。这样一来,或许可以更快地获得些线索呢……”

阮世安双手交握,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望着眼前的湖面和那些生长摇曳的荷花,不置可否地轻声“哼”了一下,白彩元没有看出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正在揣摩,就听他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好啊……就照你说的来。”

……

……

秦霜不再伤心了,陷入了另外一种忧愁之中……她很彷徨,一闭眼睛,就是阮世安说话时的表情,在她的眼前晃。

还有他说过的那些话:

“是……可是……喜欢有用吗?”

“我是不在乎……”

“你看我的样子,是在说谎么?”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说过,谁也不能让我自认吃亏,我得找回来……”

本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的秦霜,一下子扬起了头,在心中想着:这个人真是越想越奇怪了。

他若是真心喜欢她,怎么会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跟她撇清关系,划清距离?更别说那天狠狠地推她的那一下了。

她又不是傻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能不知道吗?她也是喜欢别人的人,阮世安的这种“喜欢”,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如果他是真的有心要从她这里套取秦园的消息,那为什么还要相约与她做戏,直接做戏就好了么,何必要告诉她?

而且,最好用的办法……为什么说他不能跟她在一起,直接顺水推舟入赘给她不是更加的靠谱?

难道……?

秦霜霎时间震惊地坐直了身体,眼睛中的光剧烈的晃动着,想:

不会吧……难道是因为自己是在是太差劲了,入不了他的眼睛,即便是做戏他都做不了全套,实在是下不了嘴才想出的这个办法?!!

秦霜越想越觉得这最有可能!她愣了一会儿,简直又气又想哭,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绕着圈,自言自语地骂出了声来:

“好你个阮世安……你了不起啊!你长得好看了不起吗!!!我到底哪里差了?我差在哪儿了?我……”她激动地转了两圈,跑到了梳妆台前,抓起放在桌面上的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看了看。

镜子里头的人,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可是皮肤有些黑,没有一点胭脂水粉,土里土气的。

秦霜想想阮世安那一身的如羊脂玉般半通透无暇的皮肤,冰雪为肌玉为骨的样子,顿时泄了气,将镜子往桌面上一摔,就又坐回了椅子上,颓废地往桌上一趴,心想:若论长相,自己确实配不上他……她还没有白素元她们姐妹长得好看呢。又何谈他会喜欢自己呢?

他能喜欢她什么?

……他果然是说谎骗她呢……

秦霜想到此处……眼泪又不自觉地往冒,无声无息的……

第二天,阮世安依旧按照往常的时间一样,去秦园见秦霜。可是这次见面,两个人都像是攒了气儿似的,谁也不想多说话,一副见面只是为了应付任务的样子。

两个人顺着小路并肩而行,慢悠悠地走了好大一会儿。

秦霜偷偷地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四处观看着周围的风景,时不时的还注目远眺一下。秦霜在心里面瘪了瘪嘴,心里头那个委屈啊……

她这边被他弄的心情跌宕起伏,每日里像是在地府和天宫里来回蹦跶似的大起大落。他可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这叫喜欢她?她信了才有鬼!

不过,即便是这么生气,两个人闹着别扭一路上不说话,她都觉得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高兴许多……秦霜暗自在心里面绝望地想:秦霜啊秦霜,你辈子恐怕真的是中了他的毒,没救了。

突然阮世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拽住她。秦霜刚要发作,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就拽着她一起蹲在了地上,松开了。

“看……蚂蚁……”阮世安指着地上一个单独远行的小蚂蚁,没有丝毫特色的一个普通的小蚂蚁,让秦霜看。

秦霜诧异于阮世安突然间这么有童心,却又好奇这个蚂蚁怎么了,于是很是认真的看着那个不停地在地面上各种砂砾和石子组成的“巨石山岚”间奔跑的蚂蚁。

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出什么来,于是问道:“这蚂蚁怎么了……你不会是没有见过蚂蚁吧?”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套路? 阮世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有看她,随手将地上的几个石子捡在了手里掂了掂,抓在手心里。

秦霜狐疑地看着他,心想相处久了阮世安真是每天一点不一样。今天这是什么套路?装天真无知的套路么?哪个会没见过蚂蚁?……这个骗子!

“说谎……这地面上蚂蚁那么多,但凡低个头,就能数出来几十只……你没见过?你没见过怎么知道这虫子叫蚂蚁?”秦霜嗤之以鼻地说。

阮世安听了她这个话,本来悠闲地神态一僵,看着地面的眼睛攸地抬了起来,恨恨地望着秦霜,本来就清亮的眼睛更为深邃,被浓密清晰的剑眉衬得凌厉逼人。

秦霜长得娇小,平时都是秦霜仰着脸看他垂眸的样子居多,什么时候这么瞧过他这么抬着眼睛,向上瞪人的样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干什么……我……我说错了么?”秦霜一边害怕,一边嘴上还不服输,一边又因为这样的阮世安呈现出的另外一种美而移不开眼睛。

阮世安垂了眼睛站起来,抬手拉着衣摆抖了下衣摆上的尘土,垂坠的衣摆布料被他甩得“哗”的一声爆响,似乎带着气。

秦霜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衣摆,终是觉得心里头忐忑,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知阮世安见她后退了半步,他就前进一步,欺着秦霜的跟前,面色如常的轻声威胁她:“我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以后别让我听出你不信任我的意思……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秦霜仰着头看着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是,发了疯的阮世安会打人,上一次被拍飞的事情,还没过去两天呢!

阮世安虽然在威胁,但是离得这么近垂着眼睛看着秦霜,实在是没有多少气势,他说着说着,视线就自然地落在了她的红唇上,看着她那微微上翘的唇峰走了神,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四处看了看,倒腾着手里的几个小石子,继续往前走。

秦霜无奈,就继续跟着他走。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天边传来了几声闷雷,远远地看见东边的云层黑乎乎的,好像已经下了雨,虽然这边还能看见些蓝天,但是终归是夏季,说不定那乌云一会儿就飘过来了。

秦霜追上去说道:“咱们进秦园里去吧,万一下雨了就不好了……”

阮世安听闻,看了看天色,退回到了她的身边,小声地说道:“等一等……”

“等什么?”秦霜问。

话音刚落,余光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树林里飞了出来,然后觉得眼前的风一紧。好像是谁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似的,吹得她闭了眼睛,额头前的碎发晃动,挠的她皮肤痒痒。

再睁开眼睛时,只见一支羽箭横在她的眼前,被阮世安抓在手里。

他咬牙切齿地将那箭给甩在地上,望着远处的树林将手里的一个石子捏在指尖,抬手一扔。秦霜也没看清那石子飞出去,也没看出来他打的哪里。

只听得远处传出一阵树枝断裂脆响的声音,接着那杂乱丛生的灌木丛就一连串的响动,像是惊动了什么野兽似的。

秦霜扭过头,只见阮世安手里捏着另外一颗石子举在手里,全神贯注地望着远处不动了。

此时秦霜才知道,刚刚阮世安让她看蚂蚁是为了捡石子,捡石子是为了等人来了好打人。而且他好像提前知道会有人来,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秦霜正想开口问问阮世安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身后就又蹿出来一个人来,那人举着刀怪叫着就朝着秦霜冲了过来,秦霜吓了一跳。

就在这个过程中,秦霜看着对面这个举着大刀哇呀呀地冲过来的人,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向以来,为了秦园的秘宝,绑架她讨好哄骗她的人一直不少……可是从来没有碰见这种不说话直接上来要杀她的人。而且前头放的冷箭像是正儿八经地刺杀,但是这个人……怎么有点儿戏的感觉呢?喊那么大声,生怕我们不知道?

而且还是一个人就往上冲?

这会不会是一个——找人扮演坏蛋,好让他英雄救美的套路呢?

秦霜这个念头还没有落地,只见阮世安上去三两下将那人的刀夺了下来,翻身上前,照着那人逃跑的后背就是一个狠厉地扬刀。

那人的后背顿时就被斜着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扑到了地上,死得透透的了。

秦霜愣在当地,看着阮世安那一身白衣站在尸体前,背对着她。一阵风吹来,吹翻了他的衣角,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上仰着的手臂慢慢放下,松了手指将刀扔了。

那刀嗑在地上,发出噌地一声铁石相继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霜。

秦霜纠结地皱了皱眉,也看着他,心想:这要是做戏……这也做得太狠了……直接死人的么?还死得那么惨?

远处的灌木丛又是一阵响动,秦霜转过头去看……似乎是惊动的“野兽”跑远了。

她就又扭过来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一阵沉默。

秦霜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犹豫……

这时候阮世安状似平静的脸上,眉眼中都带着怒气,从她身边走过,扔了一句:“没说话挺好的,不用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往秦园去。刚刚的纷乱惊动了附近的护卫,从远处赶了过来,经过秦霜的身边,留下了五六个人之后,其余的都顺着秦霜的手指向着远处搜索而去。

这时候头顶上已经乌云密布,开始有雷声了。

他们到了路边,远处正好有一辆马车小跑着过来,看那行制和涂色,是白家的马车。秦霜脚下一顿,往后退了几步,就站在路边等着。

马车在路过秦霜和阮世安的时候,停了下来,一个女子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杏眼,鹅蛋脸,水蓝色的襦裙,胸前绣着并蒂芙蓉花纹。看见了秦霜,还十分端庄地见了礼,声音带着成熟女子的柔媚,说:“秦姐姐……”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实在是抱歉 本来她刚一露脸的时候,秦霜还不太确定她到底是白素元还是白彩元。她说了话,秦霜这才知道是白彩元无疑了。

秦霜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说道:“我差点认错了人,你怎么来了?你姐姐呢?”

白彩元看了她身旁的阮世安一眼,那眼神似乎含情带怯,同样见礼道:“阮公子……”

随即站直了身子对着秦霜说道:“秦姐姐,这可不行,你与我姐姐感情那么好,怎么能总是认错人呢?那岂不是亏了这几年的交情。那阮公子可是看一眼,就知道我是我,我姐姐是我姐姐。”

秦霜惊讶地扭过头,看了眼错后一步的阮世安,见他正偏着头摆弄着自己的箭袖束口,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秦霜心里面不由地一酸:……他没反驳,就是默认了?我都认不出白彩元和白素元长相上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姑娘至于看得这么仔细么?

秦霜垂着眼睛,掩盖了自己的不满,转而问白彩元:“怎么今天你一个人来秦园玩?”

“我今天不是来玩的……最近大哥来了信,说要回来,没几日就要到家了。我们家里头忙翻了天,到处置办东西,回头要给哥哥接风洗尘,办宴席。我被爹爹指派了差事,来秦园买些蜂蜜、酒水、还有山珍野味……我这是去找秦杨柳秦二姑娘的。”

秦霜“哦”了一声,说道:“……对,你去找她吧,她今天应该在家。”

白彩元听了话,又笑着看了一眼阮世安,转身钻进了马车里头。马车重新启程往秦园而去。

马车的后头跟了好几辆空的平板车,两队仆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顺着路往山上去。

阮世安放下了自己的袖口,看着跟在白家马车后头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放过。

其中有几个人,满头的大汗,跟队伍里的其他人比,明显更加的累一些,好像刚刚疾跑了好几里路似的。有的人还会时不时地偷看阮世安一眼,眼睛里不是怨恨,就是恐怖……碰见阮世安的眼神看过来,又赶紧心虚地将目光移开。

山风越来越大,偶尔带着几个零星飘过来的水滴砸在人的身上。秦霜在山门口拉了两匹马过来,给了阮世安一匹,自己起了一匹,两个人就往秦园的主园里头赶……

结果到了半山腰就雨滴就已经大了,没办法,秦霜领着路,两个人只好到了最近的一处凉亭里避一避雨。

两匹马缩在凉亭飞檐之下。秦霜和阮世安被急雨淋得都有些狼狈……尤其是阮世安,他穿着的白衣,又是夏天轻薄的布料。被雨滴打湿了半个肩膀,透过洇湿了的贴在身上的布料,隐隐可以看见里面匀称的肌骨的线条。

好在凉亭里时常备着干净的布巾子,她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了两个,一个递给阮世安,一个自己盖在头上擦着头发上的水。

一边擦着,一边眼睛忍不住地看他……见他线条流畅的脊背上,隐隐有一条一乍长的狰狞伤疤,心惊了一下,移不开眼睛。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所以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

阮世安随意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一转过头就看见秦霜的眼神跟着他的后背走。

他都转过身了,她的眼神还跟着晃了两下,好像她用眼神就能让他翻个面似的。

阮世安顿时有些尴尬,顿了一下,垂着眼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随即装作无意似的将布巾子披在了肩膀上,正好挡住了他肩上的疤痕,坐了下来。

秦霜收回了目光……也跟着坐了下来,隔着中间的桌子看了他一眼,心想,他那么挡着,明显不愿意提,她估计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就咽着别问了。

于是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了凉亭里……看着眼前的风雨。

雨水像是瓢泼一样,下得好大啊……雨帘稠密,模糊了所有的景物,只有这个亭子里是清晰的。好像,世界就只剩下了眼前这么一个亭子,剩下了她和阮世安两个。

秦霜的也将布巾子搭在脖子上,愣愣地看着大雨,听着雨声那密集而又催眠的沙沙响的节奏。她此时有些惬意地不想说话了……

这本来就是她梦想中的生活,阮世安在身边陪着她,两个无言地坐在一起,看着外头的风雨。

想到此处,秦霜不自觉地脸上就有了满足的微笑,抿着嘴牵着嘴角,看着风雨。好像这风雨多么喜人一样。

阮世安也恰巧转过头来看她,见她这个样子,于是问:“你喜欢下雨天?”

秦霜没有看他,却由衷地说了一句:“……喜欢。”

……

……

雨停了之后,白彩元带着采购的东西,带着人走了,阮世安才决定离开。

走的时候,阮世安问:“你准备的秦园秘宝,这两日想个合适的法子,透露给我,那边说时间不够,有些心急了。”说罢顿了顿,“你自己多加小心。”

秦霜点了点头,见他转过身,又忍不住看向了那个伤疤的位置,但是衣服早已经干了,再也看不见踪影。

……

……

阮世安走出了秦园还没有多远,就见白家的马车停在路边等着他,白彩元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了下来,直接钻进了阮世安的马车里。

这是头一次跟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见面,离的近,见他抬眸,先是惊艳地愣了一下,又见他一脸平静等着她说话,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顿时火冒三丈,对着他小声地怒道:“阮掌舵!昨日里跟你打过招呼,假意刺杀好让你英雄救美,结果我的人逃都来不及,就让你下狠手杀了!你难道不觉得需要解释么?”

阮世安微微仰了下下巴,装作恍然大悟地样子,说道:“哦……对不起,想杀我的人实在是太多,太频繁。碰见杀手,我也顾不上问到底是真是假,都是先杀了了事……害得贵方损失了一个人,实在是抱歉。”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娘啊 “你!”白彩元一双杏眼瞪大了,气得不行,说,“昨日我跟你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怎么不反对?”

阮世安垂了眼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头一次演戏,没有经验,没想起来这一关节……若是下次……”阮世安说到此处顿了顿,又抬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眸中冷酷,说,“抱歉,估计下次还是如此。我顾不上甄别是真是假,一概杀了了事……”

他的声音平直,毫无感情,直让听的人冷到了骨子里。

白彩元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的“砰砰”响,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多一些,还是心动多一些。

最后“你”了两个字,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于是转身下了马车,离开了。

……

……

秦承庆听说秦霜在秦园的山脚附近遭了刺杀,一时间慌的赶紧去看看情况,可是刚出了院门,没到跟前就碰上了大雨。

秦园建在山上,视野都是高处看着低处。她没有到秦霜的跟前看得了她有没有事,却看见秦霜跟阮世安两个人一同骑着马躲到了半山腰下面的一个凉亭里。

看见秦霜递给阮世安干净的布巾子,看见他们两个隔着中间的桌子坐在一起。

看着他们两个就那么安静又自在的、一起看着亭子外的风雨。

看得久了,秦承庆不由地就感叹出声:“真好啊,这两个孩子……要是那个阮世安的身份没有那么复杂,该多好啊。”

秦霜送走了阮世安之后,秦承庆就找到了她,仔细地问过她没有受伤,才放下了心来。过了一会儿,又看着秦霜开始唉声叹气,说道:

“哎……这阮世安生的模样好,武功又高,看行为举止也是个教养极好的孩子,又屡次救你……不瞒你说,今天看你们两个在一处,我是真心的喜欢。可是……他为什么就是黑市的当家人呢?”

秦霜听闻,心里头发暖,又难过的想哭。她黯然地抿了下嘴唇,没事人似的笑着说:“娘……你这转的也太快了,前头不是还死活不愿意我跟他在一起的么?”

秦承庆不搭她的话,问道:“你没问问他,为什么就成了黑市的当家人了。黑市那种地方,终归不是过安稳日子的,要不然你劝一劝他,让他出来。”

秦霜不高兴地说:“我问了,他不说……他的秘密好多,恐怕比我还多……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秦承庆一听,顿时失望地“啊”了一声,想了想之后,担忧地说:“什么都不愿意说……这般遮遮掩掩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啊。哎,看来我还是想乐观了。”

秦霜听她这么说,又想袒护阮世安,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说,他说,他家里头都被仇人害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他原先有个妹妹,那个妹妹机灵古怪的,可惜也死了。”

秦承庆一听,惊讶地问道:“啊?他仇人是谁啊,这种大案子,定然很多人知道,凶手抓到了没有?”

“没有……要是抓到了他也不必天天装一身白,整日里睡不着觉了。”秦霜说着说着,心里面又开始心疼他。

秦承庆听着也难受,说:“你没有问问他,祖籍是哪里的?要不然让你爹帮帮忙,帮他查一查凶手,或许能有什么线索呢?”

秦霜想了想,也开始有些疑惑,阮世安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通过官府的路子查仇人,而且,他好像知道仇人是谁。

当时听的时候没有想,现在细细想来,按理说,要是他知道仇人是谁,找官府通缉,也比自己一个人查找要强的多。

……难道只是他自己怀疑,没有证据,所以才这么难么?

秦承庆见她愣在那里不说话了,于是拍了她一下:“问你话呢……”

秦霜回过神来,想了想回答说道:“哦……祖籍……好像祖籍是京城的吧。……我没有直接问过,好像是的……”

是啊,只是听他说,当初有一个喜欢过的女子,现在估计人在京城已经嫁做人妇了……

秦霜想到此处暗自瘪了瘪嘴,心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京城?这是几年前的事情啊,这么大的灭门惨案,肯定不少人知道,回头我问问你爹,说不定咱们也能帮上忙呢?”

秦霜眼睛动了动,顿时紧张地说道:“娘……这件事情你别跟别人说啊,他的仇家没有抓到,万一一直在找他呢?灭门案子,都不留活口,他肯定也是侥幸才逃出来的。

我爹本来就一直想要端了黑市,阮世安就是他的眼中钉,你别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了,回头再害了他!”

秦承庆愣住了,看着秦霜眼珠子转着,像是在努力理清这里头的关节。

秦霜着急了,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说道:“娘!我说真的,求你了,你千万别说,谁都别说,尤其是我爹!万一因为这件事情他有个好歹的,我这辈子心里头都过不去!”

秦承庆见她急得都快哭了,于是连忙保证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不说,一定不说。”

秦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秦承庆说道:“哎……这孩子也是命苦,既然报仇的事情,咱们帮不上忙,那……那你好歹劝劝他从黑市头出来,这世上正经的营生这么多,或者……或者,你跟他说,直接进秦园里头来,不也挺好吗?”

秦霜失落地说:“哎呀……我说了,可是他说他不能从黑市里头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秦承庆连忙问。

“我哪知道呢?……他又不说。娘……你这么多问题,要不你自己问他好了,看看他跟不跟你说?”秦霜不耐烦地说。

秦承庆气得拍她的手臂,说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傻呢!你喜欢他,你不得将底细了解清楚么?哦,就一门心思的就喜欢、非要跟人家在一起,脑子呢?”

秦霜摸了摸自己被拍得生疼的手臂,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这不在慢慢地了解着呢么,我又没打算立马就成亲!再说了,我想要成亲就有的么?他还不愿意呢!”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要夺权 秦承庆愣了一下,微张着嘴巴观察着秦霜的表情,认真地问:“……他亲口说了,不想跟你成亲?……他真的不喜欢你?”

秦霜本来刻意忽略着这一点呢,已经忘了。结果被她娘秦承庆一提,那个糟心啊。

苦叫着、惨嗷了一声:“哎……呀……娘!”

秦承庆一看她这个反应,顿时就知道了。于是忧愁地拍了下自己的手背,自言自语地说:“他真的不喜欢你?……不会吧,那他这些天天的来找你做什么?……”秦霜在心中怒喊:找她做戏要一个假的秦园秘宝,找仇家啊!

拜她的亲娘所赐,她的心情更加的不好了……

秦霜转了个半个身子,自己的后背对着她娘,专心的看着长老们送上来那些自愿登记离开秦园人的名单。

人都是些她没有怎么听过的名字,再照着名册看了看,发现有一技之长的人基本算不上,都是些中等不上不下的人。

她想了想也是,太笨的人怕自己不行,没有胆量出了秦园单过,怕将来弄不好饿死了。太优秀的人,在秦园里头如鱼得水,过得滋润,也没有出去冒险的必要。

也就是那些不上不下不显的人,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来,又不甘心就这么平庸下去的人才愿意出去了。

可是……只是这些人,还不行。就如阮世安所说,万事开头难。这头一个撇出去的一伙儿人要是弄砸了。大家一看不行,那后头估计想要说动他们出去,那简直是难上加难,几乎再也没有可能。

所以这人选,一定要慎重……最起码,专于打井开水源和房屋建造的人得挑两个靠谱的……

她翻开了四个长老送上来的各个门里头的名册,将她需要的人一个个的都抄写在另一张纸上……

秦承庆看她专心的做这些,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地说:“哎……这几天,总是有人找我告你的状啊,说你瞎折腾人,瞎胡闹,好好的日子不让人过,打发人出去受苦。还说什么,这秦园里头的砖瓦和草木,他们都是出过力的,没道理刚建好了,就赶他们出去……”

秦霜说道:“谁赶他们出去了……这不都是自愿的么?再说了,给地啊又不吃亏,我都已经跟爹说过了,他说行。开垦荒地休养生息,多好的事情。他还说,以后要是再有卸甲归田回来的人,他正好可以靠着这些地方安置下来,有人带,也省得他的心了。我们父女两个难得在一件事情上共识巨大,肯定能办得成的……”

秦承庆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她写的那些名字,说道:

“你写的这些人……肯定都不答应啊,有一大半都跟我抱怨过,不是本人就是托姑婆婶婶的来讲。有好些个都是正值说亲的年纪。你让人出去,那不是断人的姻缘么?

开荒多苦啊,有几个姑娘愿意一嫁过去就跟着开荒的……到时候弄的秦园民怨沸腾,你这个少主的面子全折光了,以后他们就更不会听你的了……”

秦霜笑着说道:“不是,这些人我写出来抓阄的,轮着谁,那是老天爷的意思,怨不着我……这还是阮世安给我出的主意。”秦霜说着说着,就得意了起来,与有荣焉的样子。

“哦……”秦承庆看着她得意的样子,也跟着笑了,问:“那你打算抽几个?”

“这些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我准备抽四个……一门中就抽一个,那运气……嗯,有福气。”秦霜一边写一边揶揄地笑着说。

秦承庆挨在她旁边,笑着看着她,一脸的欣慰。

过了一会儿,秦霜写字的动作缓了缓,说道:“娘……明天就抓阄,趁着这个机会,你就将家主之位让给我,省得那些抱怨的人去烦你。”

秦承庆犹豫着没说话。

秦霜扭过头来看着她问:“怎么了娘?”

“我……我自己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头,于心不忍……”秦承庆看着她说。

“嗨……至于说的这么严重么?你即便不是家主了,也是我娘,秦园你照样可以来去自如。更何况我现在长大了,自己可以担得起麻烦,娘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秦承庆愁眉苦脸地说,“可我总觉得你是孩子,有娘在前头挡着些,我心里头也安稳……我要是走了……你不知道……当初我将你舅舅一个人撇下了,后头他自己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一直愧疚着呢。我都不敢想,万一哪天祸事上门,你再遭些苦,我真就活不下去了。”

秦霜将手中的笔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娘秦承庆担心的面孔,心里暖的发酸,想了一会儿,郑重地说:“娘……我有计划,如果现在这件事情做的好,那咱们担心的那些危险就可以解除了。况且,也不是秦园的家主都那么倒霉的,我觉得我的运气就挺好的。被绑了两次都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还不是运气好么?

再说了,这么多年了,你因为我喜欢,因为秦家的传承,你牺牲了自己的幸福陪我呆在这里,已经很好很好了。我觉得你谁也不亏欠,唯独亏欠了自己。我真心的希望,以后的日子你可以为了自己而活……”

秦承庆感动的满眼的泪花,但是欲言又止地还要说什么。

秦霜连忙止住了她要说的话,道:“反正我就这么决定了啊,明天就这么办。你不同意也没用了,我要夺权,大爷爷他们肯定支持我。”

秦承庆见她这么决绝,只能答应了,没有再说话……

……

……

第二天,抓阄抽完了人之后,还没等那几个“倒霉”人的说话,秦承庆就宣布了将家主之位传给秦霜,自己要下山去居住。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秦承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头上的龙头发簪摘了下来,递给了秦霜,秦霜双手捧在手里,说道:“……以后谁要是再有不满,直接找我,我娘不管事了。”

说完自己往头上随意一插,那黄金的龙头发簪造型古朴,透着厚重,被她这么一个娃娃脸的小丫头插在那绑着红丝带的双髻上,显得有些俏皮可爱,像是一个装作成熟大人的小女孩。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真没想到这一层 众人都是很惊讶,什么风声都没有听说,突然就这样了,不免有些猜测。有些人就在底下窃窃私语,猜测是不是秦承庆听了他们诉苦,找秦霜理论,结果两人意见不和,闹了矛盾,当女儿的,不孝顺,直接将家主的权利给夺了呢?

本来秦园里头除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俗事是听秦承庆和大长老的裁决。大部分耕种和建造事宜,都是听秦霜的。

秦霜本来就是实质上的秦园家主……这下好了,可见秦霜要将人往外赶的决心之大,连亲娘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那几个抓着自己名字的纸条的人,一阵唉声叹气:自己的运气不好,连累着自己一家人都要吃苦……这叫什么事情?

秦霜说道:“开荒的地址和地契我都准备好了,这次去的人,明天可以先跟着我去看一看,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弄。反正在秦园怎么干活,换个地方还怎么干活,水井一起挖,房屋一起造,有活儿互相帮忙,不用害怕。四天之后,你们收拾好东西,我分拨出来一些开荒必须的物资和工具,就带着你们搬过去。”

她顿了顿,说道:“哦……要是觉得缺什么,随便提,有的都可以借。”

“少主……你也跟着去?从秦园搬出去?”其中一个自愿报名的人问。

“叫家主了……还叫少主……”旁边的人拍他。

“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看看,没有问题了我再回来。”秦霜笑着说,“好了,散了吧……”

大长老见人都散了,回过头来看了看秦承庆,又看了看秦霜,问道:“我也不是不同意,就是家主交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没有跟我商量一下呢?好歹办个仪式,请附近的人来关关礼啊。”

秦霜惊讶地说道:“我娘当初也没有办什么仪式啊……我不知道。”

大长老瞧向了秦承庆,说道:“当初是当初,当初是什么情况,只得一切从简。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弄的这么仓促简单,平白的让人瞎想,以为咱们秦园有什么龌龊!”他对着秦承庆埋怨道:“她不知道……你不知道么?你哥哥当年接手秦园的时候,有过仪式没有?”

秦承庆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地说:“好像……好像是有的吧,大长老,当时我也小着呢,不记得了。”

“哼!”大长老不满地戳了一下手里的拐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要提前跟我商量,这怎么弄?定个日子,将与秦园有关系的人都请来,办个宴席,将这个消息广而告之啊,要不然,回头人家都不知道,还要巴巴的一个个的去问怎么回事。”

秦霜连忙笑着说道:“大爷爷说的对,搬迁的事情完了之后罢,我先去下帖子通知……半个月之后吧,可以么?”

大长老眉毛都是白的,他抬了抬眼睛,不满的瞅了她们母女两个一眼,叹着气说道:“哎……就这么着吧,还能怎么办?”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有些狐疑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们两个。见秦承庆一脸欣慰,又有些伤感的,替秦霜将头上的龙头发簪正了正。

他突然开口问秦霜:“秦霜……你这么着急接过家主之位,不会是想要自作主张,跟那个叫阮世安的结亲吧?我告诉你……即便是家主也不能自己一个说了算,还有我呢!我们要是都不同意,那个阮世安就进不了秦园半步,你要是这么想,可是打错了算盘……”

秦霜惊讶地睁着眼睛看着大长老,说实话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家主的权利更加的大一些,即便是她的婚事,以秦园一族之长之名,可以自己做主了……

不知道为何,听大长老这么一提醒,她还有些窃喜。

“大爷爷……你想到哪里去了?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想要我娘早一点下山过自己的日子我才这样的。”秦霜连忙说。

其实,都有吧,但是也需要这个世代家主象征的龙头发簪,做假的秦园秘宝。顺便防止那伙人有什么歪心思使到了她娘的身上。

她娘秦承庆并没有她知道的清楚,早日离了秦园的坑,也能早一点安全些。

……

……

秦霜给阮世安去了信,说这两天要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再陪着他做戏给人看。怕阮世安误会自己撂挑子,她还将现在秦园一些事宜进程,还有她的日程安排明明白白的写了个遍。

谁知道第二天秦霜刚刚出了门,就看见阮世安在山门外等她。她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吗?”

阮世安看着在骑在马背上的她,眼光扫了一下她头上的龙头发簪,向前走了几步,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秦霜的眼睛珠子转了转,说道:“一起去是可以的,可是我忙起来就没有时间陪你说话了。我这个人痴,说不定还会把你给忘了,你要是不怕无聊,就一起去。”

阮世安笑了,眉眼中都带着温柔,看着她说:“不怕……”

怎么会觉得无聊呢,阮世安在心中说,只是单单地看着你,都觉得很好。

“那咱们走吧……”秦霜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问,“骑马去吗?我叫人给你牵匹马过来。”

阮世安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似乎有些苦涩,说:“不了,我坐车在后面跟着你。”

“哦。”秦霜应了,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明明骑马的本事很好,却总是喜欢坐车,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估计是他也知道自己长相扎眼,坐马车更加的妥帖一些吧。

今天只是带着几个人去那个要搬迁的地方看看,就只带了地契地图和一些简单的勘测工具。当初专门跟她爹写信商量过,这头一站搬迁地址,专门选了一个距离秦园不是很远的地方。

本来他们都是骑马去的,骑马毕竟要比坐马车要快一些。可是阮世安跟在后头,速度就要适当的放慢一些。

秦霜怕走快了阮世安在马车里太过颠簸的难受。又怕走慢了,惹的一众人对阮世安有意见。于是走了没多远,她就将自己的马匹小辣椒扔给了护卫,说自己嫌弃天热,想坐车,跑去了阮世安的马车上。弄得一众人面面相觑……

她说怕热,他们还能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旧账 秦霜一钻进了马车,抬眼就看见阮世安看着她温和地笑。秦霜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她往旁边一坐,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问:“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可是有什么好事?”秦霜的眼珠子转了转,兴奋地说,“可是你的仇人有眉目了?”

阮世安心想:报仇的事情遥遥无期,想起来就无望。再说了即便报了仇又怎么样?他的家人又不能起死回生,他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有什么高兴的时候。

他高兴,还不是因为她?因为她事无巨细地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和日程都对他说了个详细。

本来她不相信他的真心他就很生气,再加上那日刺杀,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他的怀疑。

因为她这些反应,想起来就又生气又伤心,这两日真真光生气委屈吃了个饱,饭都吃不下。

如果她直接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与他见面,他真的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子,会做出些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现在来看,她并不是真的不信任他,要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和要做的事情都告诉他。

阮世安看到信的那一刻,那些压不住的脾气和疯狂就像是被风吹走的沙似的消失了……

阮世安看着她笑着回答说:“没有……只是高兴。”

秦霜听了之后有些失望,坐直了身体。想了想,怕马车外头随行的人能听见,于是凑近了阮世安,小声地说:“多亏了你了……抓阄的法子很好用……”

车轮压在地上碌碌吵闹,声音小了根本很难听清楚……

两个人为了交流,都倾了身子往彼此跟前靠了靠,阮世安手肘支在自己的膝盖上,将耳朵凑过去,秦霜脚往前伸了伸脚,平衡了下身体,扶着两侧的坐席凑近了他的耳朵。

阮世安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她吐出来的气喷了一下,痒痒地抓心,脸霎时间就烧红了。他抿了抿唇,克制的往回收了一点身子,拉开些距离。

秦霜兴奋自己做成了事情,根本就没有心注意阮世安的表情,她又往他的跟前凑了凑,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举在两人的眼前,小声地说道:“你看……这个就是我找的秦园秘宝,你想个法子,看我怎么把这个给你比较合适……不过,我也有些舍不得,这个真的是秦园历代家主的家传信物,男女皆可戴,几百年的东西了……最好,你用了之后,还能给我还回来。”

阮世安不说话,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伸过一只手,那手如玉雕的一样,指节修长优美,手指捏在金簪上的那一瞬,让秦霜晃了一下神儿。

她愣是抓着簪子没松手。

阮世安抬眼看她,觉得秦霜又在怀疑他,眼光里隐隐有些怒气在积攒,冷着声问:“怎么了?我不能看?”

秦霜一听阮世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开始生气了,也顾不上跟他解释是自己被他的美色所惑才走了神,心中顿时一阵委屈。

霎时间关于阮世安以前所有那些恶劣的态度又浮上了心头,她怒气冲冲地瞪着阮世安的眼睛,压着声音问:“好好的说着话,我又怎么得罪你了?我的东西,即便是我不给看不是应该的么?你有什么理由对着我发脾气?”

阮世安轻轻地皱着眉,也怒了,声音低沉带着嘶哑,说:“你可知道一片真心捧出去被人怀疑是什么滋味?!”

秦霜愣住了,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不明白好好的说着话,怎么就扯到了真心和怀疑这两个词上去了。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迷茫,望着阮世安没说话……

突然马车剧烈的晃了一下,两个四目相对的人,额角顿时磕在了一起,头颅内都能听见“咚”的一声回音,赶紧躲开,两个人疼得各自捂着额角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头!”阮世安朝着马车外头爆喝了一声。

驾车的木头被这声音吓的一哆嗦,手里的缰绳一下子拽的老高,连忙赔罪道:“掌舵……对不起啊,这路越来越荒了,不好走,你们坐稳一些,啊。”

阮世安怒气冲冲地放下手,转过头看见秦霜虚捂着被撞的地方,一双眼睛泪汪汪的。连忙抓着她的手腕想要移开遮挡的视线,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结果秦霜却连忙往后缩了一下,捂着头垂着眼睛说道:“别碰我,别到时候又翻脸一掌将我拍飞了。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从车里飞出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阮世安的动作一僵。他以为这件事情早已经过去了,谁知道她记恨在了心里,此时意外地碰了一下她都能翻出旧账来。

他愣了一会儿无奈地解释说:“秦霜,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么……我是因为……”

他说不出口,难道要直说他当时邪念丛生失了理智,最后清醒过来时给自己吓了一跳,惊慌失措间才将她给推出去了?

秦霜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伤处,看了看手指头,没有见血,就放心了下来,说:“是因为你喜欢我……我信你才有鬼,狗屁不通。”

再抬眼就看见阮世安抿着唇,好像又伤心又不满地看着她,额角好深的一片红淤,在他洁白如玉的肤色上尤其的扎眼。

秦霜顿时没了跟他计较的心思,盯着他的伤处移不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带着歉意说:“……我……我的头是不是太硬了,都快给你额头磕破皮了……”

阮世安本来因为秦霜不相信他的真心而气地汗毛直竖呢。一听秦霜这么说,再配上她这一副闯了大祸的愧疚样子,没有憋住,偏过头笑了出来。

在转过头来时,仔细地看了看她的额头,脸上的笑容消了,又心疼又温柔地说:“你的额头也好不到哪里去,起了好大一个包……估计是我的头更硬一些。”

他刚说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碰了一下之后嫌自己头硬,恐怕除了秦霜这样的姑娘,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如何才相信 秦霜一直盯着他的额头那块伤,他偏过头,她的眼睛也跟着移过去,他转过来,她的眼睛也跟着转过来,心里头那个难受……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阮世安在笑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等等啊……我去要个伤药……”说罢就利落地钻出了车门,对着跟随的护卫喊道:“哎……治跌打的伤药给我一瓶,带了没?”

“带了带了……自从你上回说要带,就一直带着呢。”黑衣护卫很是殷勤地说,连忙将怀里的药掏出来递给了秦霜,还问:“怎么了,少……家主……”

秦霜不由地冷“哼”了一声,心想:果然还是自己皮糙肉厚,还问她怎么了就说明根本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伤。秦霜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滋味。

她一个小女子,还没有阮世安一个男人长得细皮嫩肉……这还真不怪人家接受不了将她给推飞了!

“‘少家主’……你这个词还挺新鲜……”秦霜不满地说,又缩回了马车里。

那护卫被秦霜这么不悦的神色给弄懵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平时秦霜根本不是一个因为叫错了称呼就不高兴的人啊……

“家主……我错了……这不是才第二天,我一时间改不过来么……”护卫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大了声音给秦霜赔罪。

秦霜不理他,坐回了马车里,离阮世安近了一点,打开了那瓶子伤药。

阮世安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他微笑着着秦霜说:“我先给你涂吧……我是男人,这点伤不涂药也行。”

秦霜十分地不开心,动作不停,在手指上轻轻地磕了一点药水,就往阮世安的额头上那块伤处涂抹,说:“不用上药的是我……你平日里是不是都不晒太阳?”

阮世安端坐在那里,半垂着眼眸,感受着秦霜小巧的手指,柔软的指腹带着药水的凉意,一点点的沾着他的皮肤。他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很舒服,小声地说:

“是很少晒太阳……”

秦霜的呼吸就在他的近前,虽然半垂着眼睛,但是依旧可以看见她的红唇和下巴,脖子,还有交叉的衣襟处露出的皮肤。阮世安将自己的眼睛垂得更低了些,

余光又看到了她的细腰……他的内心蠢蠢欲动,想要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里。

就在此刻,就听秦霜突然问:“你为什么总是说喜欢我?”

阮世安刚刚的旖旎心思霎时间一扫而光,头没动,抬了眼睛不满地地瞪着她。

秦霜的心思全放在了他额头的伤上,盯着他的额头一点点的,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阮世安的表情,自顾自得说: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仔细地想过了,被自己不喜欢的人挨着,确实心里头别扭,不舒服。我能理解,当初那个叫……方云舟的,他挨着我的时候,我就浑身不舒服,就想给他掀飞了,所以你掀飞我的心情,我能理解。

而且,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要给家人报仇,才找得我帮忙。但是又怕得罪了我我不愿意配合你。你放心,你不用跟我使美人计,我也愿意帮你,真的,我帮到底……”

秦霜见说了这么多,也没听见阮世安说话,一低头,就看见阮世安又抬着眼睛,用那种恨恨地眼睛瞪着她。

这是第二次了,秦霜不至于吓了一跳,反而还觉得他这种类似于耍小性子的模样有些天真可爱。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与阮世安这种孩子置气似的眼神对视着,说:“阮公子……即便我再想得通、大度,你这几天来对我的态度也真的有些过了……你想一想,你以前,都是那种时常带着微笑的淡然样子,说话都有礼有节的。不像是现在,动不动地就冲我发脾气。”

阮世安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垂了眼睛,深深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问:“你要如何才相信我?”

“信什么?”秦霜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又胆虚的小了一号。她被他这架势吓住了,她感觉阮世安的气势又变了,她怕自己又有被掀飞出去的风险。

“相信我真心喜欢你,相信我绝对不会害你!”阮世安字字执着,眼神笃定又坚决,凌厉逼人。

秦霜有一瞬被他这样的眼神,还有他的语气给打动了,感动地几欲落泪,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我信……”

可是她忍住了,同样执着地望着他说:“你入赘秦园,做我的相公,一辈子与我不离不弃,我就信你。”

阮世安望着秦霜,眼神中顿时星光流转,闪着晶莹光泽的水润红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半晌他垂了眼睛,带着伤感和绝望地语气,小声说:

“我背着祸事,会害了你。”

秦霜立马说道:“我也背着祸事,可是只要祸事一天不上门,就得好好的过一天的日子,这不是理由。”

阮世安闭了闭眼睛,他多想这么简单的答应了了事……头脑发热做糊涂事情很容易,可是难的是保持理智:

“你根本不知道我说的祸事是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秦霜说。

“我不能说……”阮世安没有丝毫的犹豫。

秦霜一听,眼睛里的激动渐渐地冷了下来,半晌说道:“你还说这不是美人计?你当我是傻子么?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不愿意跟我成亲。那你说喜欢我的用意是什么?吊着我听你的话?”

阮世安惊讶地抬眼看她,皱了眉头,问:“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得来的许多龌龊心思揣度人?”

“秦家家谱啊,历代家主的启蒙宝典。”秦霜还补充了一句,“你只要跟我成亲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这宝典里都写了些啥。”

阮世安看着秦霜那双水汪汪地大眼睛,被她这样大胆又直白的邀请刺激得心脏止不住的“砰砰”直跳。心想,若论美人计,也不知道是谁在使……

他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喉头滑动了一下,咬了咬牙,半晌说:“你等我……等我报了仇……”可是话说完,他就绝望了。因为报仇,为阮家一家洗清冤屈的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好像这辈子都无望了……

这辈子无望,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秦霜在一起……他此刻清楚的发现,秦霜说的是对的。

他将自己的喜欢说出来,就是见不得她与别人在一起。他自私卑鄙,明知道自己不能跟她在一起,也要吊着她。

就这么吊多久?吊一辈子么?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我说的,不后悔 秦霜突然开口说:“我不耽误你报仇的事情,甚至我还会帮你。报仇跟成亲并不冲突。”

阮世安端坐着,抿着嘴唇,垂着眼睛,如同一座玉做的雕像,没有说话。

秦霜见他不再言语,问:“你这是默认,你说喜欢我是假的了?”

阮世安脸色灰白,还是不答话。

秦霜看着他这样子,心中一痛,刚刚所有的大胆和勇气顿时消散一空,狼狈地转身下了马车。

后来到了地方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话。

秦霜因为自己早已经提前跟阮世安打过了招呼,两个人又吵了架不欢而散。

所以放心大胆地一心扑在自己的事情,她与几个来的人一起勘测地形,商议着在哪里建屋,在哪里挖井,又在何处整田挖沟渠。

就这样彻底将阮世安扔在了脑后,等到太阳快要落了山。一行人准备回去的时候,秦霜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就见阮世安站在不远处一棵小树下,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远远地望着她。

那树长得孤单可怜,被阮世安这么一站,更加显得孤单可怜。秦霜被他这凄凉地模样刺激的心痛,又深深地愧疚了起来。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阮世安见她过来,依旧漠然不语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在眼神里藏了些眷恋。

秦霜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替自己想好了过来的理由,看了看驾车的木头在十步开外,身旁又没有其他人。

于是就站在了阮世安的身边,恰好有一块石头,她就踩了上去。扭过头去看阮世安,原来只到他的下巴处,现在到了他的眼睛处。她在心里头默默想,果然还是高一点好。高了气势就不一样了,连妥协都妥协地更加的霸气了一些。

秦霜扬了扬下巴刚要说话,阮世安则微微低头,看向她的脚下,有些忍俊不禁,说:“站那么高做什么?小心崴了脚……”

秦霜小巧的下巴有些仰不住,尴尬地顿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说:“我是不是提前跟你说过,我会很忙的,顾不上你。”

阮世安看着她,眉眼中全是温柔和宽容,微笑着轻声说:“是。”

秦霜被阮世安这样的反应给弄的更加内疚了一些,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奇怪,该生气的时候,他倒是一副高兴的模样,不该生气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嗯……我不是故意要怠慢你,你别多想。”秦霜将心虚地扭过一边,说。

阮世安又笑着应了声“是。”

秦霜将头低了下来,看着脚下的石头,那石头不大,堪堪能让她双脚并拢落在上头,稍有些不平,微微有些晃悠。

阮世安在一边看着她,忍不住将手伸了出来,虚扶着她。秦霜余光看见伸到自己胳膊跟前的那只手。不知为何,刹那间心中一阵感伤,热泪盈眶。

她脑海中又想起来了当时阮世安说过的一句话:“喜欢……有用吗?”

是啊,喜欢不一定能在一起,喜欢也没有用。可恨的是这个人还离自己这么近,时常的让人看见他。

秦霜将自己的眼泪咽了回去,主动抓着阮世安的小臂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又立刻松开了,转了个身,仰着脸看着他,说:“关于怎么将秦园秘宝给你,我有个主意。”

阮世安看着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头一疼,嘴上无意识地宠溺地说:“你说……”

“你与我定个婚约……”秦霜望着他,顿了一下,“……自然是假的。然后我将这簪子给你,你再毁了婚,没有人会不信。”

阮世安微微抿了唇,眼睛中星光流转,震惊地望着秦霜,心神巨震,他想开口提醒她:婚约这种事情不是假的来得,广而告之就是真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与他有过婚约……到最后,她会遭人非议,会受伤……

阮世安望着秦霜,心中那些自私而又卑鄙地心思占据了上风:这多好啊……有了婚约,即便是不成亲,她也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除非他死了。

人死了,就不会心疼不会懊悔不会不甘,他自然就无所谓了。

阮世安鄙视着自己,犹豫挣扎开不了口,于是便默不作声,眼神中渐渐有些狠厉。

秦霜转了下眼睛,问:“这个主意不好吗?……不好就算了,你说了算。”

阮世安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一只手钳的死死的。低沉着声音,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秦霜因为胳膊有些疼,却忍着没动,看着他心想:我后悔什么,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成为我的相公,成亲你不愿意,我拿着你报仇的事由让你答应跟我定个假的婚约,你总不能不愿意。

现在是假的,搞不好以后就能成真的呢……

秦霜抬了眼睛,笃定地说:“我说的……不后悔。”

……

……

近几日远山县连连出了几件大事情。先是听闻本县白员外家的公子,在京中做官的白益趁着休沐期就要回来了。紧接着就听说秦园少主接掌了秦园,成为了家主。

哎,才过了两日,就又听说,秦园的家主秦霜,与黑市的当家人定了婚约。

这一系列的各种各样的热闹和传闻,属实让远山县这个闭塞又有些无聊的小县城狠狠地热闹了一回。

而此时的秦园中的议事厅,却早已经炸开了锅了。

大长老敲着手中的拐杖,雪白的胡子和眉毛都被气的吹起了老高,怒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最近弄这么多事情不简单,老夫还是小瞧了你了秦霜!你别以为你先放出风声去,我们就得迫不得已地顺了你的意。”

秦霜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盯了过去,她是没有想到大长老反应会这么大。怎么说,他平时都极为给她们面子的,说话从来都以劝为主……

不会真是因为她娘不在,她年纪小……她的这些爷爷叔伯们就直接不把她当回事了吧……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自知之明 “大爷爷……我还是秦家的家主么?”秦霜问,“您平时可不这样……”

大长老差点给气晕了过去,被老伴儿一下子给扶住了又坐回了椅子上,他不看秦霜,看了看秦园的各位主事的众人,说道:“……我实在是给气糊涂了……”转而又望向了秦霜,说道:“你是家主……可是你年纪小,这事情有多严重你不知道!万一你哪一天死在他的手里,秦园的传承不就断了么?”

秦霜不为所动,说:“大爷爷言重了,我被他救了两回了,要是没他,我早也便死了。再说了,现在我也只是定个婚约,我娘也同意了,又不是立马就成亲,各位大可不必这么大的反应。”

三长老指着她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口口声声自己有分寸,分寸哪呢,还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了?!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他不缺胳膊不少腿,有钱有势的,凭什么愿意与你定婚约,还答应入赘秦园,你以为你是绝世美女啊!”

秦霜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在这一厅的人群里望了望。

见他们各自低着头不看她,或不满或者忧虑或者唉声叹气,就是没有人替她说话。

连平时一向帮着护着家主颜面的大长老,此时听三长老说得这么难听的话,都没有出声阻止。

她这时候才知道,她娘秦承庆在跟前,和不在跟前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她还有个伴,不是孤军奋战。她娘不管自己怎么想,当着这些人的时候,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秦霜绷着嘴角,将自己的眼泪给咽了下去,垂着眼睛说道:“我凭什么就得找个缺胳膊少腿,一无是处的人做相公?三长老,我若是你家二姑娘,你能说出这番话来么?”

“你!”三长老语塞,干瞪着眼睛。

这时候大长老说话了,皱着一张脸,苦口婆心地说:“你是你,她是她……你跟她能一样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肩上多大的责任。秦园传承六百年,眼看就要在你这里断了,为了秦园的传承,你做些牺牲和妥协,本就是你的责任……我以前以为你这个丫头懂得的,原来……你不懂么?!”

“我如何不懂?!我要是不懂,秦园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么?我也可以一走了之,跟着我爹过我自己的日子,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你们能奈我何?!”秦霜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

大长老被怼的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想了想语气温和地说:“既然你都懂……为何偏偏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三长老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却是逆耳忠言。人得有些自知之明,要不然凭着些幻想上当受骗,到时候你也不好过,咱们整个秦园也跟着不好过,何苦来着?”

秦霜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那按照大长老说,我如何做,才叫有自知之明?”

大长老也不看她,转了半个身子,不悦地说:“你就该老老实实地在秦园里头找个老实人做入赘婿,知根知底,稳稳当当的多生几个孩子。那阮世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又是黑市的当家人。咱们都是种地的本分人,哪个斗的过他?!”大长老急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说,“你找他?还不如在街上随便买个人回来靠谱,至少买回来的人一无所有,任由你拿捏,也没有那个心眼和本事害你。”

秦霜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再抬眼时说道:“……大爷爷,您吃过的盐比我嚼过的米还多,按理说你说的话我都得听进去。可是您说得这话好没道理——又蠢又笨的人不代表不会害人,聪明能干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祸害。这都得分人的,还得分对谁……你们若是只是忌惮阮世安的本事和身份……那我心里有数。”

议事厅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的纷纷出声:

“你有数什么啊……就是年纪小被人灌了迷魂汤……”

“话不是那么说,那笨人你就是防着也防的省心些……”

“黑市那是什么地方啊,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能呆的地方,家主,你得好好的想一想……”

“就是啊……别被人骗了,到时候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才这么着急的……”

“就是啊……”

秦霜听得实在是心累,而且越听越觉得自己配不上阮世安,阮世安就是居心叵测设计她,可明明这婚约是她要求定的,阮世安勉为其难答应的。

这要是他的套路的话……那这套路也太深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往外头走,嘴上说道:“……我实话说了,这也只是婚约罢了,不一定能成,各位要是反对,等我哪一天跟阮世安成亲的时候,各位再拦吧……我还有事,忙着呢,先走了。”

说罢人真就疾步走了,将议事厅的人都晾在了厅里。

大长老和几个长老、管事、凑在了一起,有人对着大长老说道:“大长老……你看看,这就是她的策略,咱们这位家主人精呢,先骗着你们说,只是来往来往……然后就定了婚约,又说只是婚约,不是成亲……这要不拦着,不就奔着成亲去了么?大长老当初就不该由着她的性子,让她跟那个姓阮的来往……”

大长老苦着脸说道:“我哪里想到她迷魂汤被灌的这么深,当初我就跟她提前说过了,他要是不同意正常,要是同意了那肯定就是有问题!我还跟她说让她等着瞧呢……结果呢!她现在全把我的话给忘了……一点警惕心没有!”

三长老说道:“是啊……那个阮世安明显就是另有所图……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还看着吗?”

大长老看着秦霜远走的背影,雪白的胡子因为气的耷拉嘴的动作抖了抖,说:

“咱们毕竟是外人……不能逼的她太紧了,小心物极必反。你们放心,咱们不同意,她爹娘肯定也不会同意,至少县令刘棠绝对不会同意的!”

三长老挠了挠耳朵,有些心虚地说:“县令大人……也不可能跟咱们一伙儿的啊。”

大长老转过头来气地哆嗦:“我用他跟我一伙儿?是为了他亲生闺女好又不是为了秦园!”

三长老赶紧闭了嘴,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反常必有妖 秦承庆下山之后,就先租了个院子,住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

这意思不言而喻,县令刘棠也明白,可是他自认为自己受了太多的委屈,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所以他虽然知道她住在哪儿,可是一直也没有登过门,也就是每次从她家的门前过,都要看一眼罢了。

可是今天却气的顾不上这么许多,因为他也听说,女儿秦霜要定亲,对方还是那个阮世安,当时就气冲冲地冲进了秦承庆的家门。看门的人拦都拦不住……

“秦承庆!秦承庆!你给我出来!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娘的吗?”县令刘棠穿过回廊,一边吵嚷一边往后院走,急地连自己的“县令大人”形象都忘记顾忌了。

秦承庆在院子里种了些花,正在浇水,一听这个动静,眼睛动了动,赶紧放下水瓢,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发髻,就赶紧迎了过去。

去的时候急匆匆,一见着人就站住了脚,停在那里,拿眼角看着他说:“我当娘的如何了……如今霜儿是傻了瘸了,还是品性不端了!”

刘棠见着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单手叉腰,消瘦的身材因为他这个动作,较为宽松的衣服一挤,更显得他瘦的晃荡。

他低着头转了两圈,侧着身子不看她,手指戳着地面说道:“……我没说你养的不好,可是婚姻大事,我也是她爹,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让她定了婚约了?还是跟一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头子?!”

秦承庆因为这个“土匪头子”的词,有些别扭的揪了脸,心想阮世安那个样貌气度跟这个词摆在一起也太过违和了。但是反驳吧……

又反驳不来……黑市的当家人……说难听点可不就是土匪头子么,还是占山为王的那种……

刘棠见秦承庆揪着眉头皱着脸,不说话,以为她是嫌弃他管的宽,于是说道:“怎么了……霜儿改姓了秦,我就不是他爹了?!……改了姓她也是我女儿,这是天伦!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婚事我就有资格说话!”

秦承庆连忙苦笑着说:“……你想哪里去了……你当然有资格说话,我也没说什么呢不是。”

刘棠一听,那窜天高的脾气陡然降了下来,站直了身体,换了下重心,看着地面有些强撑着尊严,用沉稳地语气说:“……这婚事作废,不能定,我不答应。”

秦承庆走到了他的跟前,陪着笑脸说道:“其实吧……这婚书没有写呢,不得有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个德高望重的见证人,这婚书才做数么?”

刘棠愣了一下,看了秦承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随即他老脸有些臊红,撇过了头,小声嘟囔着说:“我以为没有我的份儿……你们直接自己就定了呢……”

“什么?”

“没什么……”刘棠又恢复了平时那文人书生的君子模样,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既然没有写婚书,那外头风言风语地闹这么大,成何体统?上次那个方云舟的事情我就不满,但一直忍着没置喙,省得你们秦园觉得我姓刘的管你们秦家的事情。如今又是如此,霜儿虽然找入赘婿,但是好歹是个女儿家,如此对她有何益处?你这娘当的属实不称职!”

秦承庆苦着脸说:“可是霜儿她愿意,她喜欢那个阮世安……”

“她喜欢?”刘棠瞪了眼睛,瞪的那深眼窝都看不见了,“儿女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若是由着她的性子来,岂不是乱了套了?!……她要是喜欢个叫花子,你也随着她吗?!”

“也不至于……我是觉得……我觉得那个阮世安,除了背景有些复杂,其实人也不错,他救过霜儿两回了。最主要的是霜儿是真心喜欢他……”

“喜欢有什么用?!我话就放这儿,那个阮世安,以后绝没有什么好下场!霜儿若是跟了他,以后有得是哭的时候!你若是顺着她,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秦承庆愣住了,刘棠说完之后,看见秦承庆愣住的表情之后,也想起了什么,也跟着愣住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秦承庆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开了口,说道:“你这话……跟当初我哥哥评价你的话如出一辙,想必你如今也能理解他一二了。”

刘棠不服气,瞪着眼睛,压着声音反驳道:“那如何能一样?……我也只是穷一点,好歹也是个知道礼义廉耻的正经读书人,那阮世安是个什么?黑市又是个什么地方?你难道还能指望他有朝一日跟我一样,考个功名?更何况人家早就说了,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不稀罕弃暗投明!”

秦承庆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地说:“……考个功名又有什么好?到头来和离吗?我家霜儿又不必靠着相公过活,他有没有功名又有何妨?”

“你!……是,是,你们秦家本事大……可是那个阮世安,他目无王法,迟早是个死,到时候让霜儿当个寡妇?!”

秦承庆觉得自己没了理,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刘棠一眼,说:“……你说的对,这我不也是犹豫着,才没有答应了霜儿立马就写婚书么……我看着那个孩子不像是那么不堪的,而且他这么一个人,还答应愿意入赘,那对霜儿肯定是动了真心了。我想着,他们两个两情相悦。时间长了,他或许能从那个黑市里头出来……到时候他们两个都在秦园,多好啊……”

“你糊涂!反常必有妖!他为什么会答应了入赘?这对他有什么好?他看起来是那种那么不要自尊不要脸面的人么?”刘棠的话音刚落。

秦承庆眼光往旁边一瞄,正好看见了秦霜从拐角处过来,后头还跟着阮世安。

她尴尬地连忙站起了身,说道:“你们怎么来了……也没人通报一声……”

“爹……娘……”秦霜出口唤了一声。

阮世安也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礼:“见过两位长辈……”

刘棠转过头,脸色瞬间有些红,但是依旧板着脸,仰着下巴,倨傲地说:“进人家门连声招呼都不打,没规矩。”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没脸没皮 本来秦霜和阮世安商量好的,既然要闹得人尽皆知,自然要做的像一些。

秦园不同意,她爹娘不同意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越不同意越好,吵出去,才能让外头人相信,她秦霜为了阮世安不惜跟所有人作对,最后还将秦园的秘宝的秘密告诉了他。

越是坎坷,她越是坚决,不显得他们两个情比金坚么?

所以他们相约好了,阮世安跟着她,一起到秦承庆跟前,互表心意,表表一定要在一起的决心。

这边儿完了之后,再去县衙找她爹刘棠“闹一场”。

可是刚来,就听门房说他爹刘棠此时正在府中,她一听,想着这也省了时间了,也没等底下人带话,直接给了阮世安一个眼神,两个人就往里头走。

走到了花园中,远远地听见他们两个在吵架,什么功名不功名的。等走进了,正好将他爹那最后一句话清凉凉的听进了耳朵里。

秦霜心想,阮世安当然不是为了她甘愿入赘的,他是为了报仇做戏的。可是她爹娘不知道,要是再听下去,还不知道会听见什么难听的话呢,于是赶紧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她爹刘棠就这么被人逮住在人背后说坏话,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死撑。秦霜没好气地埋怨一句:

“我进我自己家打什么招呼?”

刘棠瞥了一眼她的身后那一身白衣的人,怒道:“我说的是他,没说你!”

秦霜扭头看了一眼阮世安,见他半垂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副无知无觉地样子,不知道为何,秦霜就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伤心来,就是见不得他这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于是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他的跟前一靠,说道:

“他以后就是我相公,这也是他家,他也不用打招呼。”

阮世安本来像是个半垂着眼睛的菩萨雕像似的,听了秦霜这个话,忍不住心中一暖,嘴角就轻微地扬了起来,默默无语地看向了秦霜,眼中有感动也有温柔。

他以为自己心硬的早已经对他人的辱骂和非议断了知觉,今天才知道,他还是在乎的,甚至在秦霜这样袒护他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秦承庆本来就一直注意着阮世安的一举一动,此时将他这种温情脉脉的眼神看在眼里,心中更是肯定这阮世安对秦霜是有情的,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又见秦霜与他站在一处,越看越般配,越看越合心意,一时间不由地欣慰地露出了笑容。

可是这一幕在刘棠眼中——只有他女儿牵着阮世安袖子的那只手。

他冲过去一把将秦霜的手给拽了下来,怒道:“撒开!”

随即隔在了他们的中间,转向了阮世安,喘平了自己心中的愤怒和不满,尽量严肃地问:“我刚刚的话,估计你也听见了,这话当着你的面,我也照样说。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同意入赘?到底有何居心?……莫不是觉得我这个县令给你找了不痛快,你转身戏弄我的女儿好让我不痛快?!我告诉你。即便是你跟她成了亲,我也不可能与黑市同流合污,更不可能对你网开一面。更不可能任由你戏弄她而什么也不做!我女儿要是为了你掉一滴眼泪,我就是拼了身家性命不做这个官,我也要端了你的黑市,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这一番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秦霜先是惊讶,接着一阵感动,等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如坐针毡了……要是她爹知道她已经因为阮世安直直哭了一天,那可怎么办?

秦承庆也想到了这一点,看了秦霜一眼,有些尴尬地又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眨了眨眼睛,将脸瞥向了一边。

阮世安则稍微扬了扬下巴,一副有些恍然的样子看着刘棠……

他也没有想到他的动机在刘棠的眼睛里是这个样子。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过与刘棠作对的心思,更别说报复他之类的了。

可是转念一想,按照道理说,以他的身份,他确实是应该这么与他作对才在情理之中。

阮世安眼睛中的光晃了一下,说道:“县府大人想多了。我答应入赘,一来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令媛。二来,阮某真的是个没有自尊不要脸面的无耻之徒。更何况阮某自知品行有差,身家有污,配不上秦霜。有她的青睐已然感激万分,入赘而已,又有何妨?”

秦霜傻眼了,看着阮世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说着假话,虽然知道他是假话,但是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羞耻……脸“唰”的就红了,都不敢看他,就差捂脸了。

不只是秦霜,她的爹娘秦承庆和刘棠也都傻了脸了,世界都为之一静。

秦承庆此时才想起来,这个阮世安本来就有这么一个特点:自毁起来一点余地都不留,能让想要侮辱他的人都尴尬不已……当初她都诧异了几回了,这又重温了一回……

还是挺诧异的……她忍不住瞟了一眼阮世安。心想:关键他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的时候,总是一副真心实意又没脸没皮的模样……实在是怪……

恐怕天底下就他这么独一份。

刘棠愣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刚刚的激动被他这一番自白给泼灭了,凉得冒烟儿。微张着嘴愣了许久,才冒出一句话来:“……竖子!没脸没皮!你阮家的先人都能被你气活了!”

阮世安本来坦然的眼神因为他这一句话,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了心虚和惊慌,有些受伤,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就又恢复成了半垂着眼睛无知无觉地坦然样子。

秦霜连忙走过去,将他挡在身前,对着刘棠说道:“爹……你总是这样,我喜欢什么你就反对什么,好像你这个当爹的就是为了跟我作对似的!……你知道,你反对也没用。”

刘棠有一瞬间的慌张,前头就因为秦园的事情,父女两个闹得隔阂这么多年,最近才好了些,如今又闹成这样,他也有些怕了。

年纪一天天的大,没儿没女的孤孤单单的总是一个人,就总是想起来当年一家三口的好来。当年他那么大的脾气一走了之,后来又知道秦霜为了寻他还被人骗,被人绑架,他就更加的内疚。

他本来想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要多多理解孩子的心的……可是,这事情……实在是没有道理能理解啊……

刘棠哭丧着脸,软声软气地跟秦霜说:“霜儿……爹爹实在是担心你,一心为了你好啊,你明白么?”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皇帝也知道秦园吗? 阮世安抬了下眼睛,看了刘棠一眼。

就听秦霜撅着嘴说道:“我明白……可是爹爹一直都当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信我能做个好决定。可是我真的懂,我什么都懂,我心里有数,还请爹爹信我一回。”

刘棠心痛又纠结地看了看秦霜,又着急地看了看她身后垂着眼睛如同雕像似的阮世安。挣扎了半天,蓦地转过身,背着手仰头看天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又突然转了过来,对着秦霜说道:

“要我同意你们的婚事也可以,可是有个条件。”他用食指威胁似的指着阮世安,说道,“他得从黑市出来,跟黑市断了联系,做个正经人,否则,休想!”

秦霜扭过头看了阮世安一眼,见他依旧垂着眼睛不搭话。扭过头来想了想,说:“爹,娘……我们商量商量,等什么时候商量好了,我们再来。”

说着就牵着阮世安的袖子,领着他疾步往外走。

刘棠在后头怒道:“商量什么商量!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

……

阮世安和秦霜两个出了门,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秦霜先开口说:“我爹不知道内情,所以情急之下才这样,你千万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阮世安淡然地说:“没事……反正他说的都是实话。”

秦霜心里头还一直惦记着他为什么非要呆在黑市里面,明明他的样子也很喜欢秦园。可是他不愿意说……这件事情,说是商量,其实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用再开口问,就知道阮世安是不会从黑市里出来的。

正在此时,黑山骑着马从远处过来,很着急的样子,下了马之后在阮世安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阮世安的神色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垂了下眼睛似乎在掩饰什么,抬眼时对秦霜说:“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

秦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金簪,现在就给我吧……”

秦霜愣了一下,小声地问:“就这么给你……是不是不太像回事?我还打算闹一场大的呢,比如为了这金簪,我演一个深情被骗,由爱生恨,刀剑相向,寻死觅活什么的……”

阮世安不由地笑了出来,眉眼中看着她全是温柔,说道:“多做多错,动静多了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这样就挺好的。你我情比金坚,因为家人反对,你将家族最重要的东西送给我做定情信物,以表心迹。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

秦霜想了想,这也说得通。于是伸手将头上的金簪拔了下来,双手替给了阮世安,阮世安伸出双手要捏过来,秦霜却没松手……

阮世安抬眼看她,只见秦霜苦着脸望着他说:“阮公子……这个东西虽然没有什么异能,也不是什么神奇的秘宝,可是它却真是我们秦园传承了几百年的宝贝,我有些舍不得,你可千万别弄丢了,我借你用一用,你好歹给我还回来……”

阮世安对着她宠溺的笑了一下,郑重地说:“放心,不会让它丢了的。”

秦霜这才松了手。

阮世安拿着金簪,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放下车门的帘子前,还深深地看了秦霜一眼,似乎有些惆怅和不舍,勉强笑了一下。

秦霜的心突然空了一下,她觉得阮世安最后看她这一眼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好兆头。好像他们这一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她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心中忐忑,开始不由自主地各种胡思乱想起来……

……

……

虽然白员外家的公子白益,已经离家三四年了,但是他甫一出现在远山县的大街上,就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除了他这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回来的阵仗惹人眼之外,还有他那身青色的官员常服,更别说他那张跟白员外有些相似的脸。要不是白员外现在胖的不成样子,估计还能更加快的认出他来。

街上碰见有些脸面长辈,见了面都不免出声跟他打个招呼:“呦!这不是白家的公子吗?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啊,哈哈哈哈哈……”

白益骑在马上,也笑容满面地拱手回应着:“世伯……许久不见了,改日请您吃酒。”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认不认得那人是谁……

“吃吃……一定去吃,你爹娘早就张罗着给你办接风宴了。那阵仗大的,我们都盼着你赶紧回来呢……哎,对了,你那个姓阮的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

白益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阮公子,又是在何处认得的。但是又怕自己忘记了人露了馅儿失礼,于是只能打着马虎眼应和着说:“哦……是是……他没来……”

等到了家,一家人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他。

他下了马向父母行了大礼,道:“儿不孝,离家日久,如今回来了。”

白夫人和白员外眼中带泪,连忙上前扶起他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进了家门。

可是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进门之后没有维持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书房中传来了一声怒吼声:“爹!……你好糊涂啊……为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儿,竟然裹进了这么大的事情里?!”白益痛心疾首地说。

白员外赶紧上前作势要捂他的嘴,说道:“你小声些!你小声些!现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你再喊出去!”

白益听闻压低了声音,着急地说:“……如何叫过去了?这怎么叫过去了呢?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知不知道这回孩儿如何能得了这么长的休沐假回家……孩儿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刚刚熬过了三年的考核进了翰林院,一个从七品,如何能有这么大的殊荣?还不是因为那个秦园正好在我老家。我……”

白益说到一半就止住了,恨恨地咬了咬嘴没有说下去。

白员外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是因为秦园啊……皇帝也知道秦园吗?”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报上名来 白益急地直抓自己的头发,说道:“你可知那个秦园当初是从魏王那里千里迢迢搬过来的,当时那个魏王还在,跟咱们打得不可开交。还是咱们派兵与那魏王打了一架,辗转迂回多少时日才将那些人护送进了咱们的国界之内。一进了国门,虽然陛下没有亲自见,但是下了圣旨令州府妥善安置,礼遇有加!

陛下看重秦园,咱们却跟那伙来及不明绑匪搅在一处!爹!你这可是害苦了孩儿了!”

白员外从来不知道这些,一时间跌坐在了椅子上,懵怔了一会儿,说道:“我……这些我都不知道啊……再说了,那毕竟是你亲妹妹,我总不能将她送给官府法办吧……”

白益气地圆睁了眼睛,说道:“如何不能……多年前丢了就是丢了,说明早已经断了亲人缘分。如今看来,丢了她本来就是咱们的福气!现在非要将那个祸害拾回来,祸及全家!”

“咣当”一下书房的门被推了开来。白彩元仰着脸倨傲的走了进来,眼神中望着白益狠厉中带着嘲讽,冷笑着说道:

“大哥……话不要说的这么满。妹妹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可是不管如今是福还是祸,都已经跟白家脱不开关系了,也跟你脱不开关系了。你不会还抱着愚蠢的幻想,现在将我丢出去,你自己撇干净就能万事大吉,步步高升吧?”

白益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看着这个跟自己亲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的人,恨不得上前去掐死她。若不是他是个文弱书生动不了手,他早就弄死她了!

白彩元看着他的模样,讥讽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大哥对我客气一些罢……说不定哪一天你得前程还得指望我呢。”

白益愣了一下,警惕地皱着眉头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彩元慢悠悠的踱了两步,在书房的架子上装模作样地翻了一本书下来,说道:“大哥在京中侍奉皇帝,自然是清楚。如今朝政不稳,文人被压制的厉害,武将自成一派,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的朝廷也要步前朝的后尘,二世而亡了,到时候大哥可怎么办?”

白益听她这样说,警惕心更重了,他狐疑地看着她,这话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与亲人失散的孤女能说出的话,更不像是一个只知道掳掠钱财的绑匪……

更何况,她言语中透露出的那种反叛朝廷的反贼言论……

白益心中“咯噔”一下子,心想,这一次说不定真是被上头猜中了。可是……猜中了便也罢了!怎么这么倒霉?!

他这次回来,本来就希望秦园这次是事情是个大事,他就可以趁机在皇帝和殿下跟前露脸,好建功立业。可是谁能想到,才到了家门什么都没干,就已经沾了一身的污,洗都洗不清了呢!

白益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彩元看着他气急败坏地样子,得意地一笑,说道:“大哥跟我是一家人,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成熟女子的妩媚,得意的时候更是显得嚣张跋扈,“我呀……是永安王的义女。”

白益瞪大了眼睛愣住了,惊恐地望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白员外一听,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这个女儿,一脸震惊成灰的表情——他们家,到底惹了什么事了啊……

……

……

阮世安拿着金簪急匆匆地往回赶,在黑市地界的入口处就看见一队六十人的骑兵黑压压的挡在峡谷处,蜿蜒而进的峡谷两侧的山上,黑市中人已经布好了弓箭手做瞄准状,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放箭射杀来犯之人。

焦灼的气氛一触即发。

阮世安的马车在黑山的护送下渐渐地靠近,他掀起帘子一条细缝,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群矗立在峡谷口的骑兵,还有那领兵之人,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

看兵甲形制,不是远山县本地的驻兵,倒像是京城来的。打头的人只有一个背影,身量不高,但是身姿挺拔,体型健壮魁梧。他好像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募地转过头来向着阮世安的方向看了过来,是一张年轻的脸。

阮世安连忙将帘子放了下来,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人脸孔,可是并没有什么印象。

可是他也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他离开京城已经四年多了,除了几个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物时常出现在噩梦中,其余不怎么相干的人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他不认得人家,人家不一定就不认得他。

那一队骑兵整整齐齐地列着方队,听见马车轮子碾路的声音,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但是没有动。就这么等着阮世安的马车,和黑山的一人单骑渐渐地靠近了他们。

领兵的年轻人浓眉大眼,长得十分周正英气,此时眼睛被阳光照得睁不开,却毫无形象都揪着眉头遮挡些强光,咧着嘴笑,先对着他们说道:“你们也是去黑市的?胆子倒是挺大的……两军阵前,就往里冲?”

阮世安没有露面,在车中平静地说:“今日不是开市的日子,没有卖家也没有买家,只有黑市一众刀头舔血的草莽,贵客打进去,可捞不着丝毫的好处。”

领兵的年轻人听车里人的声音年轻,似乎跟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一时间有些惊讶,拽了拽缰绳,从马队中踱了出来,到了马车前,看了看一脸警惕握刀的黑山,又看了看驾车的那个车夫。

见那车夫虽然年纪小,紧张地咽着唾沫,但是也算镇定。

他更加的好奇了,直接冲着马车问:“哎!这位英雄,你哪来的?出来见见,报上名来。”

“贵客还是先报个名来吧,我们也好好生接待……”阮世安清悦又随意地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问:“你是黑市里的人?……那你胆子是真的大,就不怕我将你抓了?”

“你来是为了抓我的?”阮世安平静地问,语气里丝毫没有惊慌。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脑子有病吧 那个年轻人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说道:“不是,我也就是路过,听说这里有个黑市,就想来见识见识。”

阮世安在马车中说:”贵客留个地址,等到下次黑市开市之前,自有人将门票奉上,到时候贵客拿着门票上门即可。不过,黑市有规矩,不论买卖,入了黑市都要归黑市管理,钱要按比例兑换成黑市票据。货物也得由黑市护送押运至特定地点统一管理,而且黑市护卫自会保护各位的安全。所以,客人无论如何也用不了这许多人,下次来的时候,您带五个人进去,绝对再也不会有人拦着,闹出这般阵仗来。”

那年轻人用手指头轻轻挠了挠自己的鼻翼,将阮世安说的话前后想了想,对黑市的兴趣更大了些,对这个车里的人也更加好奇了些,过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露脸?”

阮世安说:“江湖中人,仇家多,比不得贵客坦荡,为了安全省事,也只能如此了。”

那年轻人爽朗地笑出了声来,眼睛下面清晰的显出两道卧蚕来:“你倒是挺坦诚……”他又回头看了看峡谷中的阵仗,扭过头来对着马车说道,“那行,今天就不进去了,改日再来长长见识。”

说罢,呼和了一声走,马队中一个呼哨,调转了马头就转了向,井然有序的开始离开。

那年轻人踢了两下马肚子,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喊道:“对了……那门票,送到秦园去,你们该知道这远山县秦园在何处吧?我姓三。”说罢人就牵着缰绳快速地跟上离开的骑兵队走了

阮世安在马车中,因为“秦园”这两个字刺了心,抬眼皱了皱眉头。

正在这时候,山谷里传来了一声呼喊声:“哎!!你们怎么走了?别走啊!那马车里面就是黑市的掌舵,你们抓了他不就进来了!笨蛋啊你们,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废物吗!!”

随着骑兵队越走越远,这人就骂得越来越难听,声音嚣张至极,在山谷中的回音环绕不止。

终于,骑兵队有了反应,停了下来……领头的年轻人调转了马头看着山谷处。隐隐看见那山头上站了着土金色锦衣华服的人在张牙舞爪的挥舞着自己的衣袖。

他身边的一个参将看了看那辆不紧不慢地朝着山谷处行进的马车,又看了看那山头上埋伏的那些弓箭手,问:

“将军,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激将法?空城计?……直钩钓鱼?”

那年轻人被阳光照的睁不开眼,努力的看了看山上,不明所以地说:“不知道,估计是脑子有病吧……”

说罢就调转了马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厢山坡上大公子孙由见他们真的就这么走了,气急败坏地又骂了起来:“胆小鬼!废物!好好的机会就这么失……”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近前那几个本来对着外头的弓箭手,突然调转了方向朝向了他,箭在弦上,箭尖所指,蓄势待发。

大公子孙由一面伸出了胳膊挡着自己,一面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地后退,嘴上还不服输,虚张声势地说:“你们胆子肥了!以下犯上?!……我是谁你们不知道吗?”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为所动,依然拿弓箭指着他。

孙由真怕他们哪个人拉弦拉累了,失手一箭将他射死,连忙随手拉过身边的一个亲随挡在自己的身前,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们谁要是失手伤了我,你们掌舵不会饶了你们的!”

拿着弓箭的众人一听,互相对视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将弓箭放了下来,默默地排着队,下山去了。

孙由这才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转而向下望去,见阮世安的马车已经在黑山的护卫下进了山谷。不由地失望地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哎!多好的机会啊,但凡这些人听我的,一通乱箭射下去,这阮世安必死无疑!”

被他拉着挡箭的那个亲随本来就因为孙由刚刚这种拿他垫背的行为极为不满,听了他这个话,不由地怼道:

“大公子你可别说胡话了!这黑市的一众人不可能听你的去杀自家的掌舵。况且掌舵的轻功出神入化如同鬼魅,他能站在那里不动等你的箭瞄吗?”

孙由顿住了,半晌恶狠狠地包着下牙转过了头来一掌拍在了他的头上,怒道:“他么的你也不拿我当回事了是吧?我还是不是黑市的大公子!?”

……

……

这边黑山跟在阮世安的马车前,望了望山谷上头,不满地说道:“这大公子又开始作妖了……掌舵,要不然你命人打他一顿也行啊。总是让他这么有恃无恐的,我怕哪一天他真的联合外人害了咱们。”

阮世安坐在马车里,垂着眼睛平静地说:“他联合外人的事情还少么?随他去……”

黑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掌舵对大公子真的是包容过了头了,这真比亲爹对他都好。大公子亲爹在的时候,他还时不时的挨一顿打呢。

过了一会儿,黑山又说:“掌舵……那个领头的人,说他姓三……这世上有姓三的人吗?”

阮世安不再说话,他满心都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要去秦园,而且听这个意思,他们会住在秦园……秦园跟这个京中的年轻将领,到底是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说:“去将穷水唤来,我要问他,为何白益进远山县的事情他知道,这么大一支骑兵队都到了黑市地界的门口了,他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是……”黑市听出了阮世安平静的语气里隐含的怒气,没有敢再耽搁,赶紧跟亲信嘱咐了几句,让他去跟穷水传话去了。

穷水收到信后急匆匆地赶到水榭,一路上蹒跚小跑,不停地擦汗。

因为他心知自己不能给出什么令阮世安满意的答案来,于是更加的紧张。

他通过水榭的回廊,远远地看见阮世安坐在亭台中,手里拿着一根造型古朴的龙形金簪仔细地观摩,那模样十分地认真。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他们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站定了,没有敢开口,抬眼看了看那金簪的,甚至心里面还有些感激它,巴不得阮世安因为这根簪子,忘了要问他的事情。

可是,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说话?”阮世安微微侧了脸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金簪对准阳光仔细地看着,还用指尖摸索了两下,“黑山没有将我的问题,转告给你么?”

穷水将腰弯地更低了些,说道:“转告了转告了,我知道了……可是,至于这个骑兵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属下也不知……不过,不在咱们消息来源里的军队调动,恐怕只有皇帝直属,还有他的几个受重用的亲族子嗣的军队。属下猜测,京中早有传闻,说皇帝要派人来远山县看看搬迁至此的秦氏一族的安置情况。可能……明面上派的是白益,趁着回家省亲领了皇差,背地里又暗自派了其他人来……”

阮世安听闻,转了脸,将手中的金簪放了下来,捏在手里,又想起了那个领军的年轻人说让人将黑市门票送到秦园的事情。

“你这猜测,有何依托和道理?皇帝为什么要隐秘的派人来查看秦园?他们为什么又先出现在黑市地界的门口?”他问。

穷水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谨慎地说道:“这秦氏一族的搬迁,当初是皇帝直接下旨优待,又派兵护送过的。可见皇帝十分的看重秦园。二来,最近朝政不稳,永安王又向朝廷要军饷,催的急。国库又紧张,拿不出来。这是最近最大的一件事情。在这个关头,皇帝还有心派人来查看秦园的安置情况……很有可能是要来征粮饷。而这么重要的事情,一个小小的白益,刚刚才封的翰林院检讨,虽然沾着跟秦园私交的关系,但是他也办不了。所以很有可能另外派一个官职权柄重的人前来压阵。”

阮世安看着面前的湖水和生长的荷花莲叶。安静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龙形金簪上面的花纹。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就是有些马后炮……”

穷水一听,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立马揪成了一团,一副像是哭又像是在笑的模样,说道:“是属下失职……一路上并没有收到跟这队骑兵有关的事情,所以也原先也没有想这么多……这队人马,很有可能是日夜兼程,一路上避开耳目,从偏僻之地跑过来的,要不然我不可能没有听见过一点风声……”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他们为什么直接出现在了黑市地界的入口处……这个……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行了……你去吧。”阮世安说,又将金簪拿到了眼前仔细地查看,一副不愿意多言地模样。

“是……”穷水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阮世安突然开口说:“穷水……”

穷水扭过头来,吓得脸色都白了,以为这次差事出了差错,掌舵终于要治他了……

降职?还是受刑?还是要警告他?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谁知阮世安没看他,说道:“减减你那身赘肉吧,不为别的,别哪一天要逃命的时候,跑不动……”

穷水愣了一瞬,望着阮世安腼腆脸红了一阵,扭捏又有些感动朝着阮世安躬身行礼道:“是……掌舵说的是,多谢掌舵提点。”

阮世安一直都没有看他,一副冷漠的模样,看着手中的簪子,好像刚刚他并没有说话一样。

穷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黑山见穷水走了,上前问道:“掌舵……你要是想知道那些人是谁,从哪里来的,直接去秦园问问秦姑娘不就行了。他们要是住进秦园,还不跟秦姑娘交代来历么?”

阮世安有些为难地想了一会儿,轻皱着眉头说:“……等等再说吧。”

黑山疑惑了,等什么?

……

……

那被称作将军的年轻人带着人离开了黑市入口处之后,直接进了县城直奔县府。

县令刘棠事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一见这个架势,连忙从后堂迎出了府外,接过了那人手里的一纸公文,顿时脸色就变了,要给他行礼。

被他一把托了起来,说道:“刘大人不必多礼,说起来我跟你女儿秦霜认得,还是小辈,大人这般好是叫我不自在。”

刘棠这大礼没有行完,微低着头恭敬地说道:“三……公子折煞老夫了……”刘棠好似反应了过来,仰着脸问:“哎?……三公子为何会认得我家霜儿?”

三公子有些诧异,说:“刘大人原先不知道吗?当初秦氏一族搬迁进入我国境内,就是我派兵护送的呀,你没听她说过有过我这么一个人?”

刘棠脸色尴尬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哎……这个,我们父女平时见的面也不多,所以,也没有说多少话。”

三公子更是惊讶了,一双眼睛瞪的溜圆,那么明显的双眼皮都快瞪没了,说道:

“不会吧……当初她指明了想要将秦园搬到你的县里来,说她很想见你,要是能离你近一点就好了。怎么搬得这么近,反而没怎么见面呢?”

刘棠听闻,一阵心酸,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说道:“哎……都怪我……也都是我的错。那……三……公子准备如何安置?我安排驿馆接应?”

“不用了……我听说秦园就建在两座山上,地方大着呢,我们直接就去秦园住。”三公子爽朗地说。

刘棠愣了一下,说道:“哦……哦……那……那我带你们去。”

说罢,就赶紧让人牵了马来,带着几个衙役,领着他们一起往秦园去了。

所有人初见秦园,都会眼前一亮,为之赞叹,三公子也不例外。

因为它似乎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恰巧落在了这里,与周围的各种野生野长的荒凉和无序不同。

它清晰,整齐,美丽……繁荣茂盛,欣欣向荣。以至于连带着秦园山脚下那好大一片范围,包括依在山脚下的那些村庄,好像都比旁的地方的更加的精神一些。

化名为三公子的郭荣,在远远的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面不由地也在怀疑,是不是秦家真的有宝物,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不可名状的——“气运”呢?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霜花姑娘 今日正是秦园里头那头一批分出去的农户搬迁的日子,整个秦园都在忙活,能帮忙的都在帮忙,搬运东西,打包装车,清点货物记录在册,给牛马牲口喂料,整理鞍具。

县令刘棠带着郭荣他们来的时候,秦园的人正在一车又一车的牛车,还有背着包裹的人,从山门里出去,乱哄哄的,而秦霜就在前头打头阵。

郭荣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秦霜的样子,因为她那双一笑就成了月牙状的眼睛,一看就让人心生欢喜,还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哎……这是怎么回事?搬家啊?”郭荣问。

县令刘棠从马上下来,连忙说:“不是……她要将秦园的人迁出一些,到别处开荒。今天恰好是日子,我都忘了这回事了。”他一边说,一边迎了上去,对着秦霜招呼道:“霜儿……霜儿你来。”

秦霜正在门口站着,思索着看看还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今天晚上他们就要在那个地方安营过夜,荒郊野外的,若是落了东西,那便不好了。

想的入迷,听见她爹唤他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望了过去,远远地见她爹带了许多人来,也没有多想,以为就是县令的公务,或许要去哪里过来跟她告个别打个招呼。

她连忙跑了过去,扫了一眼那些兵强马壮的骑兵,对刘棠说:“怎么了爹,你要出远门?”

“不是……”刘棠连忙说,伸手指了指后头那个正在从马匹上滑下来的郭荣,“你看看他是谁?”

秦霜的目光移了过去,仔细地看着那个人,见他个子不高,但是长得精壮,一双臂膀孔武有力。看脸吧,浓眉大眼,双眼皮很明显,像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但是脸上有肉,笑起来卧蚕明显,跟个顽皮的孩子似的。

看着倒是有些亲切感——估计是因为他正在对着她亲切的笑。

她实在没有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于是迷茫地看向了刘棠,问:“谁呀……?”

一脸笑容,正在从马上下来的郭荣一个趔踞,笑容尴尬地都快挂不住了。

刘棠见他这个表情,也是着急,狠劲地跟女儿使眼色,说道:“你不是跟我还说过么,四年前的时候……”

秦霜还是一脸的迷茫,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是哪个?

郭荣听见刘棠这么明显地帮秦霜回忆,霎时间就笑了,走上前去爽朗地说:“刘大人别替我找补了,前头你才说没听你女儿说过我呢。”

他转而对着秦霜说道:“我说霜花姑娘,你把我忘了可是伤我的心,当时秦园搬迁,我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霜花姑娘”?

秦霜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记忆在慢慢地苏醒,脑海中长长地迁徙队伍前,一个全副盔甲的人,骑在马上问她:

“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我叫秦霜。”

“成双成对的‘双’?”

“不是,是霜花的霜。”她笑着回答。

“哎……那你这名字取的可不好,别人都叫成双成对的那个双。霜花这名字不结实。”头盔里露出的五官憋着嘴,一副不认同的模样。

“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她最喜欢霜花,她说霜花好看精致,里面好像藏着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

那人咧嘴露出了一口的白牙,望着她笑着说:“那我以后就叫你霜花姑娘吧。”

“还没想起来呢?”郭荣看着她懵怔的表情笑着问,表情有些尴尬。

秦霜一下子从回忆中醒了过来,连忙说:“我想起来了!你没有戴盔甲我一时间没认出来,你是……那个郭将军,是皇帝的义子……”

郭荣咧着嘴开心地笑了,伸出手指头挡在嘴前,示意她小声一些,故作神秘地说道:“叫我三公子吧,出门在外的,方便一些。”

秦霜连忙止了声,哦了一声,说:“对……那三公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秦霜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问,“不会要打仗吧?”

“怎么会?我来就是来看看秦园安置的如何了,义父也担心你们过的不好,就使唤我来看一看。”

秦霜一听,笑着说道:“我们好着呢,你看看不就知道了。”秦霜往后一指,见门口牛马车人堵塞着,乱哄哄地一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呢!

她看了看那乱糟糟的人,又看了看郭荣,两难犹豫了一下,对着郭荣说道:“那个……三公子,你来的不巧,我还有事情要做呢,估计天黑才能回来,让我爹带着你们进秦园先休息吧。”

她不等刘棠和郭荣两个说话,就转头对着人群里头大喊了一声,说道:“六丫,六丫你在哪呢?”

一个小丫头听见声音在人群里头跳了跳,露出了个头,招着手说:“家主,我在这里呢!”

“你去跟大长老说一声,让他出来主持安置贵客。”

刘棠将秦霜抬着的手给拉了下来,凑到她跟前着急地说道:“你干什么呢?!你明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还将人扔下不管?什么事情能有接待他们重要?”

秦霜也着急要走,转而向愣在那里的郭荣说道:“三公子……实在是抱歉了,这日程早就定好了,我不知道你要来。秦园这一批迁出去的人能不能稳得住脚是个大事情,关乎到以后。等我回来,我回来好好的招待你们,向你赔罪。我走了……”

说罢就转身钻到了人群里,刘棠在后面叫都叫不回来。

只听见她在人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人齐了没有?……其他的可以慢慢来,今天晚上安营住宿的东西一定要准备齐了……别耽搁了……”

刘棠转而过来尴尬地看着郭荣,陪着笑脸说道:“三公子……这个,她就是个种地的痴,为了种地连爹都能不要的浑人,你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郭荣脸上带着宽容的笑,目送着她骑在马上裹在那些人群里离开,说道:“没事。我倒是希望多几个她这样的人,民富则国强……咱们走吧,到秦园里头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同名同姓 刘棠从来都不喜欢秦园,要不是因为公务要招待这位大人物,他才不会主动进秦园里头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他将郭荣他们那一队人马交接给秦园的长老,连闲话都没有聊,立马就下山去了。

第二天,白益听说郭荣已经到了秦园,就跑到了秦园去见他。正值秦霜在秦园议事厅前头的广场上摆露天宴席,招待郭荣这一行贵客。白益也加入其中。满园的男女老少与他们坐在一处,喝酒吃菜好不热闹。

几轮酒水过后,秦霜和郭荣还有白益到了议事厅旁边的凉亭里头坐着闲聊。

郭荣看着秦霜脸上因为微醺泛起的红色,感慨地说道:“时间过的真快,我当时见你时,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今都已经快要嫁人了。”

秦霜端着酒杯,眼神清亮的发着光,笑成月牙地形状,因为她想起了阮世安,眼睛里头的光都更加的亮了些,说道:“我可没觉得时间快……”

郭荣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到年纪,二十岁之前,总觉得自己没有长大过,二十岁之后,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老了……”

秦霜托着腮,看着手里的酒杯,没说话,只是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神游天外。

郭荣看了看她的表情,笑着说:“长相没怎么变,连个子也没怎么长。”

秦霜听闻,抬了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说道:“将军不也是一样,你个子不也没见长。”

白益一口酒水喷了出来,对着郭荣解释道:“三公子,她喝醉了,喝醉了……”

“哈哈哈哈……”郭荣爽朗的笑了起来,没理他,拍了下桌子,冲着秦霜说:“那是,咱们两个的个子半斤八两甚是般配,不过我还是比你高一点。”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对着秦霜说道:“哎……不如你嫁给我,咱们两个凑个对儿,谁也别嫌弃谁。”

秦霜白了白眼,拿着酒杯又倒了一口酒,说:“胡说八道,我矮怎么了,阮世安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我为什么要跟你凑成一对儿?”

郭荣和白益都愣住了,郭荣有些惊讶和疑惑,他问:“阮世安是谁?”

秦霜抿着嘴笑,笑的羞怯又甜蜜,说:“是我未来的相公……”

郭荣又愣了一下,看着秦霜的眼睛中的光晃了晃,转头四处寻了寻,找到了秦霜的小侍女,见她在忙着分酒水,冲着她招了招手道:“那个……那个……是叫六丫吧……六丫……你过来一下。”

六丫端着酒壶过来了,看了看他们的桌上的东西,问:“客人酒水不够了?”

“不是……”郭荣摸了摸自己的鼻翼,抬了抬眉头,有些窘迫地问:“你家姑娘定了亲了?……我不知道她是喝醉了还是说真的……阮世安是谁?在这山上么?”

六丫看了看秦霜,见她脸色有些红,但是也没有阻止她说话的意思,于是说道:“阮世安是我家家主的心上人,他不在这山上,是秦园外头的人,是要订婚了,不过还没写正式写婚书。”

郭荣转过头来看了看秦霜,又问六丫:“那个阮世安是做什么营生的?”

六丫抿了抿嘴,阮世安是黑市的人,不管秦霜多么喜欢他,说他好。但是在外人眼里终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于是她支支吾吾地说:“等……等我家家主酒醒了,你们问她吧。”说罢就转身走了。

郭荣见六丫这个反应,更是疑惑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转而问秦霜说:“他是做什么的?要不你将他唤过来,我们也见一见。你喜欢他?喜欢他什么?”

秦霜抿了抿嘴,羞涩地笑着说:“等等吧,等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我问问他……”

“哎……”一直懵怔着的白益,突然望着天长叹了一口气,颇是伤感的样子。

秦霜和郭荣都齐齐看向了他,秦霜问:“白家哥哥,你为什么叹气?”

郭荣则是用一副审问似的眼光盯着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听说秦霜定了亲,受了情伤了……”

白益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见郭荣直勾勾地看着他,秦霜也是一脸的疑惑。连忙笑着摆手道:“嗨……你们想什么呢!我是因为听见‘阮世安’这个名字,一时间想起了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一时间有些感伤罢了……”

郭荣和秦霜都坐直了身体,一副好奇的模样,等着他讲下去。因为他刚刚的那一声叹气,实在是透着一股很有故事的意味,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

白益本来也有倾吐的欲望,看见他们这个反应,就趴在桌子上,往郭荣的身边凑了凑,小声地说道:“殿下……你一直在前线和封地奔波,很少在京城,但是阮太师那件案子,你知道吧。”

郭荣也跟着小了声音说:“哦,知道,四年前的案子么,一品大员家里满门抄斩,这么大的事情,我如何能不知道。”

“哦,阮太师你知道,他有个独子,名字就叫阮世安,那个人,可是京城中轰动一时的人物。十六岁,一举中第,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游街回来直接封了翰林院承旨。这个官职还是陛下为了他特设的。为何?因为他年纪小,怕那些年纪长的资历久的大臣不服。

说是五品,其实揽的是翰林院院首、正二品的职责,替陛下拟定诏书,出谋划策随侍左右,那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眼红他这般的如日中天的好气运。都说阮太师一家这是在朝中要红透了天了。一家两父子,一个一品一个二品,历史上闻所未闻。”

郭荣挠了挠鼻翼,有些尴尬地问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吧……因为与阮太师的私人情谊,徇私照顾他的儿子?”

白益往后仰了下脸,不以为然地“哎”了一声,又凑了回来,小声地说道:“陛下自然不会做此等事情,最气人的就是那个阮世安,他是真的不是一般人,知道他的,心里再不服气,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为何?”郭荣问。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那个阮世安 白益似乎说起这个人来就激动,他又往前凑了凑,说道:“你说,但凡一个人,这相貌家世才学,只要沾上一样好的,就算是老天爷眷顾了。

可是这个阮世安他不啊,他三样全占了,还都是最好的。

古文中说面如冠玉,温润如玉、丰神俊朗什么都是形容美男子的。你只要见了他,你就会恍然大悟,心想:啊,原来这几个词是这么个意思。男子嘛,相貌算是锦上添花,不说也就罢了。

说家世,他父亲是当朝太师,陛下未登基前就攒下的师生情义,颇受陛下的敬重,在文臣中声望颇高。他要是想要谋个一官半职的,只要不是太草包,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呢,人家没有靠家里的关系,安安生生的跟我们一样,在国子监里头读书,同场科考。

可是最气人的就是他读书跟我们这些人的读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比他晚两年入学。时不时的就听说这太学里有一个人,叫阮世安的,过目不忘。最一开始我也没有当回事,心想,我中华读书之人,背诵是最基本的技能,又都是进了国子监的书生,要说这记忆能力,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个阮世安的过目不忘,那是真的过目不忘。只要他扫一眼,不论是文章还是景儿,他就能记住,记得还极为细致入微。”

“有些夸张了吧……”郭荣想了想,不太相信地说。

“这就夸张了?更夸张的我还没说完呢。他的好朋友孟逢君,就是吏部右侍郎家的公子。每一年逢着新的监生入学,他都要拉着人打一个赌。赌什么呢?

赌这些新入学的生面孔,先蒙着脸,只露出个眼睛,让阮世安看,等摘了蒙脸布,看看他能不能认出谁是谁。

听说,最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挑形貌服饰相近的选两三个让他看,后来到了我这一年的新生的时候,孟逢君已经给这个赌注升了级了。

他在新生院呼啦啦啦地就拉走二三十个人,一人发一个蒙脸布和写了号的纸张。就拉到阮世安的跟前,乱七八糟的站一起,让他看。

阮世安呢,他就抬眼瞟了这么一眼,然后孟逢君就让所有人将号纸都收起来,打乱位置,去掉蒙脸布,由下注的人随意挑一个人出来,问阮世安这人是几号。

他都能说出来,丝毫不差……”白益说道此处的时候,还伸出手来做了个手势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表情激动的甚至有些狰狞。

郭荣想了想,问:“该不会这么神乎其神,若是看人的服饰差异,许是也能记住呢……”

白益激动地说:“殿下你有所不知,我们新生入学,统一发的新衣服,能有什么大区别?那下注的人还专门挑些身高和体型都差不多的放在一块。这么多人,即便是不蒙着脸,在你面前都走一圈,您能一下子就记住谁是几号吗?”

郭荣抱着胸,掐着自己的下巴,眼睛朝天想象了一下,说道:“……嗯,不能。”说罢他又皱着眉头说道,“不会有这种人吧。一般传闻都会添油加醋,传的神乎其神,这街头巷尾的还传说我身高八尺,力拔千斤呢。”

白益看着郭荣这比秦霜高不了多少的身材,还有他这邻家少年的亲切气质,差点笑出来,全靠着自己的涵养功夫给憋了回去,皱着眉头说道:

“不是啊……当初那人群里头就有我,我是十六号,我亲眼看见的。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你告诉我我也不信。可是他就是这么神乎其神。现在国子监的人还都流传着阮世安的故事,因为这场赌注已经成了新生入学时的参与项目了。只不过,看的人不是他……随便哪个人吧,算是一项记忆能力的考核了。谁也没有他那么神,谁都觉得,这个事情是添油加醋的传闻罢了,不是真的……”

白益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颇有些感慨和失落的意味。

秦霜坐的直直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眼睛里的光更加的清明了一些,好像酒已经醒了。她心里面有些觉得这个阮世安就是她认识的阮世安,但是细说起来,好像这个阮世安又太过于神奇,与她认识的阮世安没有什么关联证据,心中思绪翻涌,她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嗝。

郭荣和白益都看向了她,她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你们说你们说……我……额……后来呢?”

白益说道:“哪还有什么后来呢,前头不是说了么,他全家获罪满门抄斩了么……”

秦霜想起了阮世安说过他家全家被仇人所害的事情,打嗝就更加的止不住了,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睛中的光不安的晃动着,小心地问:“……为什么?”

“因为……”白益看了郭荣一眼,有些谨慎地措辞说道:“……事情挺复杂的,反正就是因为他这种神乎其神的本事……你不知道,他要是记忆能力好也就罢了,他的学习模仿能力还强。别人的字迹,他看上一眼,拿起笔来试着琢磨两下,他就能写出一模一样的来。前头不是说了么,皇帝陛下封他做承旨,就是看中了他这项本事,什么名家书法的字帖,魏碑、小篆、王羲之、你想要哪种,他信手拈来换着花样写给你看。”

秦霜脑子又想起了阮世安说过的话:“我从小练着名家字帖长大,他们的字就是我的字,没什么好稀奇的。”

白益望着天叹了口气,说道:“旁人,练个字,能练成一种风格的就算是有大成了,他呢,别人练一辈子的成就,他写着就跟玩似的。你说说,凭借这样的本事,学什么不简单?画画……随便画……武功,随便看看就会……下棋,一本厚厚的棋谱两天看完,弹琴……也就是弹琴稍微差一点……”白益眼睛瞪了一下,说:“他那差一点,那也是看一遍就会,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知道强多少倍了。”

郭荣听了一阵沉默,似乎也在感慨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打嗝 “额……”秦霜还在打嗝,一边打嗝一边敲着自己的胸脯,捶地胸腔“咚咚”的响,捶得眼睛里头都冒了泪花了。

好在身边这两个人都沉浸在这个传奇人物的故事中,谁也没顾上理她。还是六丫看到了,给秦霜倒了一杯热水来,秦霜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

在她间隔的打嗝声中,白益陷在回忆中叹了口气说道:“哎……说实在的,他们家当初获罪的时候,我还幸灾乐祸了一回。因为世上有他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太招人恨了。不管你在旁人眼睛里多么优秀,觉得自己是个天骄之子,跟他一比,那就是个酒囊饭袋,搁谁谁愿意?

可是后来,他死了……我倒是时常想起来他当时中了探花,踏马游街,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心里头就止不住的惋惜,觉得……”

白益仰着脸,好像在挖空心思,找到合适的话语形容一下自己的心情,半晌才皱着眉头,颇为感叹地说了一句:“啊,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啊……可惜早早的便死了。”语气中不乏钦慕。

秦霜喘了口气,问:“他死了?”

白益说道:“是啊……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个?前头不是说了好几遍了么?”

秦霜又打了个嗝,眨了眨眼睛说道:“不是……我也觉得这么一个人死了太可惜了,我倒是希望他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白益说道:“怎么可能……犯了罪问斩的,当时法场上行刑的时候我还去看了,众目睽睽之下,验明正身,死的透透的,不可能还活着。”

秦霜一听,暗自松了一口气,打嗝的频率都小了些,心想:估计都是巧合吧……

此时郭荣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不相信,凡人能有这种本事,我也没听说阮太师有这么神,他儿子这样?”

白益笑了一下说道:“谁也不相信,包括他家里人估计也很难相信人能生成这样,我听说,阮世安的妹妹,就天天叫他怪物。”

“额……”秦霜又打了个嗝,声音好大,越打越密集,像是在抽噎。

怪物?……怪物?阮世安说过他妹妹不叫他哥哥,就叫他怪物。

当时还以为,只是因为兄妹关系不好,瞎起的带有厌恶意味的绰号。如果这个阮世安就是她认识的阮世安。那这个绰号就有意义了……原来是妹妹形容哥哥天赋异禀,像个怪物一样。

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秦霜又锤了自己的胸口几下,掩饰住自己的慌乱,问道:“你还没说,他们家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么严重?”

白益看了郭荣一眼,似乎有些不愿意说。

郭荣了然,大方地笑了一下,对着秦霜说道:“他怕说错话,我来说吧。我听说,是阮太师联合自己的儿子,伪造永安王的亲笔书信,在皇帝面前诬陷永安王通敌叛国,结果事发,诬陷有功之臣,加上欺君罔上,两罪并罚判的满门抄斩。不过现在再来看,恐怕那永安王通敌叛国有可能是真的……估计这阮家一门,是冤死的。现在陛下也有些后悔……”

郭荣说完看了旁边有些不服气的白益一眼,说道:“他估计也这么想,又怕说出来得罪陛下,所以死活都不愿意说阮家犯了什么罪。”

正在垂着眼睛剥花生的白益一听,立马摆手道:“殿下……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想……”

郭荣抬着下巴眯着眼睛,敷衍地应和他:“我说的我说的……放心吧,我不会去义父那里告你的状的。”

在他们的吵闹声中,秦霜打着嗝,打的越来越厉害,像是在抽泣一样,她脑子里全是阮世安的样子,以前他说过的那些话,似乎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背着祸事,会害了你。”

“我全家被仇人所害,但是我又报仇无望。穿白衣,一是为了守孝,二是为了警醒自己,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稍解愤恨的途径吧。”

“可惜,她四岁的时候就死了,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

“说来也是讽刺,若论当初……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事情是特别高兴的,更别提最高兴的事情了。因为一切对于我来说,得到的都太容易……”

“我已经四年多没动过笔了,早就忘了怎么写字……”

“当这一切都化作泡影时,我才意识到,当初那些最无趣的日子,都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你等我……等我报了仇……”

……

秦霜打着嗝,眼泪渐渐地要夺眶而出。此时就听郭荣看着她说:“哎……你认识的那个阮世安是什么样子的?不会恰巧跟他说的一样吧?”

“额……”秦霜眼睛里存着眼泪,打着嗝又强迫自己笑出来,一双水汪汪地眼睛因为变成了月牙的形状而将泪水给挤了出来,她连忙抬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紧张地说:

“怎么可能……他……他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额……就是这名字起的不太吉利,回头我让他改个名字……额……这名字太不吉利了……”

白益看着她说道:“瞎说,世安这名字不吉利,一世平安、世道太平的意思,多好啊……多的是人叫这个名字。”

郭荣看着她打着嗝一直不停,打的眼泪都出来了,笑着说道:“……我就是看你一直打嗝停不下来,想要吓一吓你,看能不能止住……你紧张什么?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你莫要乱想。我们说的那个阮世安绝不可能活着了。验明正身当众行刑,不是闹着完的,没人会怀疑你认识的阮世安,就是我们说的阮世安。”

“哈哈哈哈……没有,我就是打嗝打得太难受了……不行,我得去歇歇,你们聊着,失陪了……”

说罢秦霜就落荒而逃,逃到自己的院子里,急急忙忙地进了屋,蒙着被子,才敢将自己痛彻心扉的心酸发泄出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脑海中浮现着与阮世安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好像突然之间就了解了阮世安那些沉默的眼神,那些凄凉的垂眸,若有似无的带着苦涩意味的笑……他所有所有的表情,她都感同身受一般……

只有眼泪才能将她这种伤心和难过给倾倒出来。

她就这么一边打嗝一边哭着,等哭够了,将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打嗝也止住了。

秦霜红着眼睛,看着帐子的顶端,哭的累了,喘了两口气缓了缓。开始思索一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祸事 阮世安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按照常理来说,死刑犯逃了出来,肯定要抓回去重新受刑的,绝对不会饶了他。

可是他怎么办?白家大哥是认得他的样子的,要是被认出来了呢?

秦霜想到此处焦躁地翻了个身。

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改个名字?或者易个容?……他是怎么从法场上逃脱出来呢?

幸好没有人相信他可以从死刑中逃脱出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去找过他。

可是这迟早是个祸事……

他说的对,这是个祸事……秦霜想到此处又开始流眼泪,心中酸楚。原来他说的祸事是指这个,阮家判的是满门抄斩,他担心我若是与他成亲,有一天东窗事发会连累了我。

那怎么办?

秦霜想着脑海中全是阮世安的样子,想着他这天上地下的一番遭遇,心疼的不行。想着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抛下他不管,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些。

要想破了这个祸事,首先就得洗清阮家的冤屈,为阮家翻案。今日听郭将军的话,皇帝有悔意,那说明这个事情还有的救。若是可以让皇帝的义子郭荣帮忙,在皇帝面前说话,就可以重提这件旧事。

可是证据呢?只是说伪造的书信……这种证据如何找?如何才能证明阮家是清白的,那个叫什么永安王的真的是通敌叛国。

秦霜的眼睛晃了晃,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阮世安说过他怀疑关联白家的那一群绑匪跟他的仇人有关,那岂不是不是跟永安王有关,就是跟皇帝有关的?

皇帝要是想要什么,断不会偷偷摸摸地派人来这里绑架她。

那就是说,有可能是那个永安王了?

秦霜的眼睛珠子转了转,轻轻的皱起了眉头。那个永安王要秦园的秘宝?如果按照秦园秘宝的传闻,他若是费尽心思的想要,那确实是有不臣之心,这件事情若是被皇帝知道,这不也是个机会吗?

只要现在用叛国的罪名将那个永安王给废了。那阮家的冤屈自然就可以洗了,阮世安祸事也就能解。

等等……

白家……白益对于白家参与的事情又知道多少?那日听他讲述时,无不透露出对阮世安惋惜和钦慕之情,不像是对头的样子,不会他也是跟那个永安王一伙儿的吧?

永安王害了阮家一家,要是被他知道阮世安还活着,他绝对比皇帝更希望他死……

照现在的情形看,明显他们还不知道。那白彩元也不认识阮世安。

阮世安现在以黑市当家人的身份,假意跟白彩元他们合作,骗取秦园的秘宝。只要白益见不到阮世安。不管他是不是跟那个永安王一伙儿的,那这件事就可以继续按照原计划进行……

按照原计划……永安王会拿到他心心念念的秘宝,然后……造反……

到时候这叛国的罪名现了形,让皇帝一举将他灭了不就好了!这样阮世安他们家的仇也可以报了!阮家的冤屈也可以洗清,岂不是皆大欢喜!

秦霜既兴奋又激动,眼睛中闪着亢奋的光亮,可是这光亮很快就灭了下来。

她懊恼地揪着头发,心想:多希望秦园的秘宝如同传闻中一样,被反贼一拿在手里,就能壮着胆子立马造反的功能!

可是现实中的秦园秘宝没有这种功能啊!

……

……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棋谱,纵横交错的格子里,画着几个空心圆和涂黑的圆点。圆点上写着序号。

一阵风吹来,将那棋谱的书页吹的翻过了一页,阮世安伸手将书页又翻了过来,按住了。

软和的春风撩拨着他那几根飞出来的细软发丝,鬓角有些痒痒。他另一只手执着一颗黑色的棋子,轻轻地戳了戳自己的鬓角,照着棋谱的路数落在了棋盘之上,玉子磕在木质的棋盘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响。

他仔细看了看棋盘,附又拈了一颗白子在手上,落了下去。

“世安……世安,快看看。”孟逢君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阮世安给揪了出来。

阮世安一抬头,就看见一堆人规规矩矩地排好队站在凉亭的外面,手里举着号纸,脸上蒙着布。露在外面的眼睛,都透着迷茫和逆来顺受的神情。

除了新生,国子监不会有其他人会有这种表情。

“逢君……你又折腾新人,让他们回去吧……”阮世安看了一眼,就低头接着按照棋谱码子。他姿势优雅地拢着宽大的袖子露出了半个小臂和手腕,黑子和白子在他的手指间交替落在棋盘上。

原来书中的“美姿仪”是这个意思。在场的众人无不心中感叹,一时间安静极了。

孟逢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好友,即便是看得多了,他也跟着那些新生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移开了目光,对着那些人说道:

“将手中的号纸都装起来,散开散开,自己站乱一点,你还有你……还有你……换换位置……快点,哎,对了,就是说你呢……”

一阵混乱之后,孟逢君看着差不多了,又说道:“好了,都将脸上的布摘下来,装好。”

那些新生又是一脸茫然的照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过他们的眼睛总是离不开亭子中的阮世安,站好了就定定的看着他。

而被众人注视着的人,一心沉在自己的棋盘之中,丝毫不觉。

孟逢君对着跟着来的那几个站在外头的人说道:“来吧……下注!押多少?”

那些人里面有跟过来看热闹的新生,更多的是那些听说了阮世安这神乎其神的记忆力,无法相信的国子监的老人,想要亲眼断一断究竟。

其中一个人惊讶地问孟逢君:“就这个?!就他刚刚瞄了那么一眼,你就敢做庄下注?你告诉他让他记了没有?”

孟逢君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这你别管,赶紧下注,下多少?”

那人冲着那些规规矩矩站着的新生又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说道:“这不可能……我不信。我下注五十,不中。”

“我也不信,一百,不中。”人群中纷纷有人叫嚷着。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下注 孟逢君得意地说:“来来来……这边来,都将自己的金额和名字都写上,按手印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回头都得兑钱的。”

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排着队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一页纸上。

名字在上,金额在下面,然后是自己的红手印,写的整整齐齐的,足足写了五页纸。

孟逢君见最后是队尾一个熟人,也老神在在的拿起了笔准备签名字,于是喝道:“哎……陈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压中,我这是跟这些不信我说话的人打赌较劲呢,你别捣乱。”

那位陈兄抬着笔,眼神绕过孟逢君的身体,看向了他背后那个依旧在认真打谱的阮世安一眼。对着孟逢君说道:“我不捣乱……我就是盼着他错一回,好看你倾家荡产,挨你爹的板子。”

说罢就施施然的将自己的名字也签了上去——陈遇,底下金额……写了个“一”。

孟逢君看着他写了个一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将那些写了名字的纸张收了起来。

对着那些下注的人说道:“你们挑吧,按照咱们事先说好的,你们随便挑一个出来,让他认。”

他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走出来说:“我先来……”说着就走到了那些规规矩矩站着的新生里头挑了一个出来,拉着他到了阮世安孟逢君的跟前。

孟逢君转身又去叫阮世安:“世安……你看看,他是几号?”

阮世安听闻,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让他们都散了么?每年都来这一出,也不觉得无聊。”

孟逢君急地跺了下脚,将手里的那些写了名字的纸伸到他的眼前,说道:“你看看这赌注都下好了,要是输了,我得十倍奉还的,你忍心看我被我爹打死?”

阮世安犹豫了一下,终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下,一手按在棋谱上,一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无奈地看向了他拉过来的那个人。

被看的人只觉得阮世安清亮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上下一打量,像是夏日里清凉的泉水兜头浇了他一下,顿时整个人都一凛,不由自主地站得直了些,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阮世安的眼神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也是一瞬的事情,清悦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二。”

站的溜直的人顿时受了打击,眼睛里冒出了泪花,委屈地冲着阮世安说:“前辈……我不二。”

已经收回了目光的阮世安愣住了。

孟逢君也愣住了……孟逢君惊叫出声,问道:“你不是二号吗?将你的号纸掏出来我看看。”

那委屈的新生懵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瞬间尴尬地羞红了脸,像是煮熟的大虾一样,从自己的怀里将号纸掏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我是二号……我是二号……我以为前辈说我这个人二呢……”

所在的众人还没有来得及震惊阮世安的准确,就已经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出名了小伙子子……你叫什么名字……”众人一阵起哄。

“我……”那人脸红的看了阮世安一眼,实在觉得丢人,没有“我”出来就转身跑了。

孟逢君像是挥斥方遒的得胜将军一样,往前一站,对着所有人说道:“还有谁不服?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不是我孟逢君说大话吹牛,哗众取宠?!”

“我来挑,我不信了……”说罢就又有两三个下注的人出来挑人让阮世安去识别,无一不是与他们手中的号纸相符合,说的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震惊了,惊恐地看着坐在亭子中那个如玉般的人,像是看一个怪物。

包括那些拿着号纸的新生无一例外,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突然间安静的吓人。

孟逢君看着这些人震惊且崇拜的眼神,都冲着自己的身后,不自觉地就有些嫉妒。他将自己的这“不应该”的坏情绪压了下去,不耐烦地说道: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哎,你们几个,记得还钱!”

人群渐渐地散了,众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举国进来求学的天之骄子,自然不会像菜市的大娘们一样,围着阮世安看个稀罕。

顶多……也就是躲远一点,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一看。

孟逢君将那些下注的纸张拍在了石桌之上,往阮世安的身边一坐,看见远处那时不时冒出来的人头还瞪回去。

又转过脸来看了依旧专心研究棋谱的阮世安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世安,你就给我们这些凡人一条活路吧……这么用功干嘛?你不是看一眼就能记住么?”

阮世安头也不抬,指间执着棋子说道:“对弈讲究的有来有往,瞬息万变,只记得通盘的棋子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意思?……哎,一会儿跟我对一局,我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孟逢君立马撇了嘴说道:“我不跟你下……我一会儿还要背诵功课……”说着,他仰头望天,“哎……老天爷不公啊,我得花时间背,你就看一眼。”

阮世安侧脸看了他一眼,见他情绪委顿,随即劝慰道:“我记得快,忘得也快……读书重要的是理解其中真谛,融会贯通。你若是肯花些时间,达到了这一点,照样比我强。”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说的好像你不会融会贯通一样……”孟逢君了然地说。

“那你就跟我一样,我到的地方不会比你高……你只不过需要多花些时间罢了,何至于要哀叹老天不公?”

孟逢君一愣,想了想,说道:“……说得也是……”

……

……

莲花坞水榭,阮世安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孟逢君哀叹老天爷不公的表情历历在目。

他悔恨地闭了闭眼睛,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将脸埋在自己的膝头,像是一个孩子似的晃了晃。

随即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秦霜给他的那根龙形金簪。

他的大拇指正好掐在那龙头的下颌上,他将那簪子凑近了眼前,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簪子的龙形是四爪龙形,龙形简洁流畅,卷尾,似流云一样,重在整体,并不怎么在意细节。

要不是那标志性的身量和爪子,恐怕光看龙头,不一定能看出这是个龙来。

不似现在龙形,都塑造的更加的细致逼真,会将龙头和龙身的龙鳞都刻画的出来,身量更长,八爪,栩栩如生。

也正因为它的简洁,没有多少细节,作为极易变形损耗的黄金制品,这么多年传承下来,虽然有磨损,但是丝毫不影响它原本的形态和美观。

之所以阮世安将这个金簪拿到手里之后,就一直反复的观看琢磨,一是在思考怎么将这个金簪编造个合适的故事来,成为那伙人心中的秦园秘宝,并且让他们信服。

另一个,他也有些好奇,看秦园的传承规模和方式,不会像是一般的小家小户一般,拿着一个首饰传家。

小门小户的首饰传家,一来是为了积攒福气,二来也是留作金银细软,方便后人在危难的时候,可以应急。

可是秦园不应该会宝贝这么一个簪子……虽然说,这个簪子放在现在来看,作为一件古物,确实价值不菲。

但是按照道理说,秦园六百年,若不是这个金簪有着某些特殊的意义,根本就不可能留存这么久的。

而且还是一代又一代,作为家主身份的象征给传了下来。

他想,这个簪子,说不定真的是有些特别之处,值得他们在这么多年,都没有将它换掉,融掉,抛弃掉。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希望,他的猜测罢了。毕竟秦霜并没有将这根簪子看做秦园家主必不可少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因为这根龙形发簪那块下颌底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而愣住了。

因为那个平时根本摸不到看不见的小点,在他拇指指甲的按压下,在一起一伏的动。

他没有看错,是在动,可是动了,这龙形发簪并没有丝毫的变化和反应。

不应该如此。

阮世安抿了抿唇,眼睛中闪着激动的光亮。这圆点可以随着按压一上一下,就说明,这根笨拙古朴的龙形发簪中藏着机关。

可是这个机关是作何用的?

他将龙形发簪整个细细的观察了一遍,不放过任何细小的差别。最后他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细小的差别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突然,灵光一闪,他按住了另外几个貌似可疑的地方,将那凸起之处按住,眼见着这龙身上那条脊背中缝似乎宽了一点,露出了一点黑线。

他按住没动,用着巧力左右使了使劲……

就这么眼见着,一条顺着簪针盘旋而上的小龙,分成了两半,另一半顺着螺旋的龙身转了出去,变成了两条盘旋在一起的龙。

两条龙的龙身中间,是个空腔……

……

……

“霜花姑娘,要与你定亲的那个阮世安到底是做什么的?”郭荣单手支着锄头,站直了身体,气喘吁吁地问。

他们在新的开荒地上。一些人正在挖地基建房屋,秦霜带着的这一波人就在不远处一片将要变成农田的田地里翻土,捡石头。

将一些石块刨出来,拾到筐里,然后再抬到车上,正好可以拉到建房的地方,用作材料。

郭荣坚持要跟秦霜一起干,他拿着锄头翻土撬石块,秦霜就跟在他的后面,将那些翻出来的石块拾起来,再搬走。

郭荣问完了等了好一会儿,见秦霜蹲在地上低着头闷头干活,手上利落至极,就是没说话。

“哎……怎么回事?我堂堂一个将军,一个……”郭荣顿了一下,止住了话,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接着说,“我辛苦帮着你干活,你连话都不跟我聊?”

秦霜蹲在那里,终于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一双眼睛完成了月牙的形状,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不是……我这个人有些痴,有时候太专心,听不见旁人说话。他们都知道我这个毛病……”秦霜带着歉意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要定亲的那个阮世安,到底做什么的这么神秘?我问六丫,六丫还不愿意说。”

秦霜听闻,扭过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干活的六丫一眼,回过头来说道:“没事,他是黑市的当家人,外头早就传开了,大家都觉得秦园跟黑市扯上关系,有些不太像话。可是我觉得没什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只喜欢他这个人……这些都不相干。”

黑市的当家人?郭荣揪着脸,拄着锄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秦霜,说:“黑市……我听说那里头的人目无王法,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敢卖。而且你还被黑市绑了一回……”

“不是,我确实是被绑到了黑市没错,可是是他救的我,还将我送回来的。”秦霜赶紧辩解。

郭荣愣住了,他心事重重地接着刨土,一边刨一边说:“实话跟你说,我来的路上,听说这儿有个黑市,还绑过你,我就想直接带着人马将那黑市给端了……”

秦霜一听,震惊地抬头看着他,惊慌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郭荣见她这个样子,心情更是不好了,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放心吧,还没端呢,我有些好奇,想进去看看再说。……可是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呢?你喜欢他什么?”

“我……”秦霜仔细地想了想原由。可是她发现并没有什么原由。

她只是头一次见到阮世安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他一个,那一瞬间,他身边所有的景色都虚了,就只有他一个的身影,在她的眼中清晰无比,又映到了她的心里。

她就是那一刻有了幻想,幻想着自己的下半辈子都与他有关联。

觉得他,会是自己的相公。

秦霜想起阮世安来,脸上就不由的有了些红晕,有些羞涩的说,“反正不是因为他是黑市的掌舵。郭……三公子,你千万别着急去那个……去端黑市,你等我劝劝他,让他出来,然后将黑市的那些人都拉出来过正常人的营生。到时候兵不血刃就能将黑市给端了,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我这就去 郭荣看着她,假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说道:“呵呵……霜花姑娘,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绝不会因为你,放弃这么多的。”

秦霜搬着一个大一点的石头扔进了箩筐之中,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道:“这怎么叫放弃呢,只不过换个活法罢了……再说了,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说,“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就走。

郭荣赶紧撂了手中的锄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焦急地问:“你去哪儿啊?”

“我去黑市找阮世安,劝他出来啊……”

郭荣急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找他干什么?你让他来,我跟你一起劝劝他。”

“有外人在,许多话都不好说,还是我去找他吧。”说罢,她就挣脱开郭荣的手,跑走了。

……

……

自从那些人到了秦园之后,阮世安就再也没有去秦园找到秦霜,而秦霜也不曾问过他,为什么突然间就不再来往,同样没有联系,连书信都没有送过一封。

两个人就这么十分有默契的断了,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因为白益和那伙骑兵的到来,远山县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人,好像都同时安静了下来,异常的谨慎。

何止是他和他的黑市,甚至连那个一直使着各种招数,想要催促他尽快获得秦园秘宝的白彩元,这几天都跟彻底改邪归正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他知道当时那个年轻人的架势,是想要攻进黑市的,只不过顾忌了地势和兵力悬殊,有些犹豫。

如果他下定了决心,准备多招些兵马一举将黑市端了。黑市一个草莽聚集的匪帮,如何跟一个朝廷的兵力斗?

所以这两日他下了令,黑市的所有人都将自己手下的活儿停一停,静观其变,准备看情况,一有不对,就准备放弃这块地方,转移到别处去。

这三日,他拿着金簪,愁肠百结,想了很多,也担心了很多……

“掌舵……秦霜姑娘来了,就在黑市的入口处,要不要接进来?”

坐在湖面前的阮世安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动。正在黑山疑惑的时候,他轻声问:“除了她,还有谁?”声音小心翼翼,好像怕惊了谁的梦一样。

黑山更是疑惑地眉头揪成了一团,说道:“除了她,就是跟着她的那些黑衣护卫么,还能有谁?”

阮世安听闻,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半晌叹了口气说道:“黑山,你去吧,多带些人,亲自接她过来。”

黑山愣了一下,对阮世安的这些莫名其妙地反应不明所以,但是还是领命去了。

秦霜依旧等在了黑市的入口处,只不过现在的黑市巡逻的好像多了许多。

山谷两侧的山上,时不时的也能看见人。

时间,似乎比往常都要长一些,秦霜等得心焦,以为阮世安会向上次一样,骑着马从山谷里出现,亲自来见她。

可是左等右等,等到的却是是黑山带着人许多人来,接她过去。

秦霜先是失望,跟在黑山后面往里面进的时候,又因为这些反常,而担心起来。问道:

“黑山,你们掌舵这两日,还好吧……”

黑山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秦霜,想了想,像是个老父亲似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好像是有些不好,他这两日睡的更少了,吃的也少了些。整日里拿着你给他的那根金簪,好像是在愁什么事情,咱也不敢问。”

秦霜思索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终于,到了莲花坞附近,远远的就看见阮世安一身白衣,站在那两排种好的桃树跟前等着她。

今日有些风,吹的他的衣袍时不时的翻着角。玉做的人,立在那里,却如同将要随风归去的谪仙,轻飘飘的,透着些许的无奈和惆怅。

秦霜望着他的身影,一时间心疼至极,酸楚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冒。她硬生生地咬着嘴唇,才没有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莫名其妙地丢了人。

阮世安一直看着秦霜的表情,看着她从马上下来,站在他的跟前,可是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等着秦霜先开口。

秦霜仰着脸与阮世安对视,见他眼睛中隐隐地有些紧张和小心翼翼,心中不忍,于是移开了目光,看了看周围,指了指周围的小树,说:

“这些树种的不错,只死了一棵。”

阮世安还是盯着她的脸看,轻轻地蹙着眉头,执着又固执,依然没有说话。

在一旁的黑山见他们两个这么别扭的样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们这么多人围在此地看着不合适。

于是赶紧招呼了一声,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秦霜抬眼看的时候,还看见黑山咧着嘴冲着她笑了一下。

秦霜重新将目光投到了阮世安的脸上,与他对视,咬了下唇,认真地问:“你是真心的喜欢我?”

阮世安的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又垂了下来,脸上没了血色,失望地说:“你若是不相信,也别说出来,伤我的心。”

秦霜看着他说道:“换做我那么狠地推你一把,你看你能信吗?”

阮世安伤心地看着她,没再说话,也没再发脾气。

秦霜心中一恸,拉着他的手腕,就往一旁走。

阮世安一边顺从地跟着她,一边有气无力地问:“你要去哪儿?”

“去那天那个小屋,将你推我的那一下还回来。”秦霜拽着他快步地走着,极为固执。

阮世安想不出来秦霜这么执着于这么幼稚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只觉得她若是喜欢,就满足她好了。

于是配合着跟她进了上次他们两个躲避的屋子,还自觉地站到了那日秦霜站着的位置上,垂着眼睛等着秦霜推他一把。

小屋里的光线还是同从前一样,从破旧的门板缝隙中有丝丝的光亮透进来,让这不见光的屋子里头,有了些昏暗的光,恰恰好能看见彼此脸上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小屋 或许是因为只是看得见表情而已,昏暗的光如同一层黑纱,遮挡了彼此眼神中的思绪,不用揣测对方的想法,也不用顾忌对方的反应。

秦霜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她举起双手按在他的臂膀上,作势要推他。阮世安直直的站着没动,一副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的样子。

秦霜的手心感受到他胳膊上皮肉的触感,柔软的皮肤下是坚硬的肌肉,摸起来与与她的胳膊触感完全不同。

她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烧,过于敏感的接触知觉,让她心脏止不住的狂跳。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直接将他推出去,而是转了个身,一下子将他按在了墙壁上。

阮世安有些惊讶,但是依旧乖乖地没动,直直地贴着墙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见秦霜没有动静,于是问道:“……好了吧,咱们是不是两清……”

突然秦霜抓着他的臂膀,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他的左边脖子一下。

阮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交襟衣领上裸露的皮肤上,秦霜嘴唇柔软湿润的触感留了下来,烧的厉害,引的他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的直跳。

“……你做什么?”阮世安震惊地问,声音低沉嘶哑。

秦霜绯红着脸,眼睛里水光明亮,她觉得自己按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但是依旧仰着脸,鼓起勇气说:“我要你做我的相公,真的,不是假的。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那我亲你不算过分吧?”秦霜攥着他臂膀的手又紧了紧,生怕自己再被推出去……

阮世安望着她的眼睛,觉得整个人的心血都在奔涌燃烧,就要将他烧成灰。他一直垂着的双手猛地抬起来,同样掐着她的臂膀,用的力气之大,掐的秦霜觉得胳膊都麻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蹙着眉头低吼出声。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要帮着你洗刷冤屈,我要让你站在阳光之下,不管未来有什么祸事,我都愿意跟你一起,绝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秦霜的语气坚定,固执,决绝。

阮世安心中一座冰封的牢笼彻底的塌了!他再也不想顾忌那么多,一把拢着秦霜的腰肢,将她狠狠地圈进自己的怀里,想要将她整个人都融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另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对着他早就觊觎的那张小巧精致的红唇吻了下去。

深沉而暴力,缠绵掠夺。

秦霜的脑子“哄”地一下都白了,像是被一潮海水袭击了一样,整个人好像都被他的味道,他的力量给淹没,浑身娇软无力,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只能双手无力地揪着他肩膀的衣裳,依附在他的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阮世安吻着自己爱的人,心中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此时因为终于得偿所愿的幸福,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眼角温热的眼泪不知道何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流入了他们相交的口齿之中,甜蜜中带着一丝丝的咸。

阮世安离开了她的唇,喘着气,又留恋不舍的在她红肿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两下。

“秦霜……”

“秦霜……”

阮世安将她圈在怀里,声音嘶哑,一声声的叫着她的名字,满是深情。

秦霜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船,停在了安全的港湾里,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她伸手绕过他的背后,满面娇羞的抱住他的腰,烧红的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衣料上的一点点凉意。

阮世安叫一声,她便轻声的“嗯”一声,乐此不疲。

叫着叫着,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来。

阮世安还靠在墙壁上,他仰了头,露出了一截优美的脖子和下颌线,因为笑声喉头滚动了两下。

他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怀里人的头发,轻声说道:“我推你的那件事情,就此揭过吧。我忍得辛苦,你还总是来撩拨我。你现在该明白我那日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秦霜一听,本来就红透了的脸又热了几分,随即不满地从他的怀里抬起脸来,说:“明明是你抱的我,怎么是我撩拨你呢?”

阮世安轻笑出声,抱着她转了个身,反将她按在了墙壁上,低下头又凑近了秦霜的唇前,鼻息萦绕,作势又要亲她。

秦霜靠在墙壁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清甜微苦的荷花香气,羞的不敢动。因为他这样若即若离的挑拨,弄得心里痒痒,心脏不停使唤的“砰砰”直跳,几乎要震得她失聪,只能紧张地拽着他的衣服。

阮世安因为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像是猫爪子似的轻挠,挠的他心里痒痒,直想将她吃了。

可是垂着眼睛看着她那红肿的嘴唇,本来就有些微微上翘的上唇更加的饱满挺翘,晶莹欲滴,似乎下一刻就要流血。

他闭了闭眼睛,将自己的欲望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神恢复了些许的清明,站直了身体,心疼地用手指摸了摸她的嘴唇,说道:“不亲了……再亲,恐怕就没办法见人了。”

秦霜听闻,赶紧伸手摸了自己的嘴唇,又惊慌地捂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埋怨似地看着他。

阮世安笑了,说:“看什么?这次是不是你先撩拨我?胆子那般的大,竟然亲我的脖子?”

秦霜捂着嘴说:“你先撩拨我的。”

“好好好……是我。”阮世安宠溺地说。

可是话音刚落,他笑着的嘴角又平了,有些担心地唤了她一声:“秦霜……”

秦霜见他这个表情,连忙拦住了他的话,说道:“你亲我了,得对我负责,不能反悔!”

阮世安神色痛苦,望着她说:“虽然我很高兴你能愿意跟我在一起,可是那是杀头的死罪,我舍不得你冒这个险。”

“我不怕,这两天我已经想好了,你我联手,定然可以将那个永安王拖下马来,给阮家翻案。”

阮世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个人跟一个朝廷,跟一个掌握实权的王爷作对,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他观望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可以成功复仇的把握。

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不成,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说没也就没了。

阮家就只剩下他一个。若是他也没了,以后谁还会记得阮家的冤屈?

秦霜见他漠然不语,只是伸手替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便问:

“你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气运加持 阮世安神情怅惘,说:“我在想,让你跟我在一起冒险,我舍不得。松手放了你,我也舍不得……这可怎么办?”

“那就听我的!”秦霜十分爽快地拍板。

阮世安偏了下头,开心地笑出了声。刚刚心中的阴霾顿时因为她这样的对答一扫而光。再转过脸来时满眼都是对秦霜的喜欢和爱慕。

因为她,他总是能轻松一些,愉快一些,好似他的阳光,专门为他准备的良药。

秦霜见他笑的高兴,问:“是真的,不是假的?”

阮世安看着她,认真且深情重复了一遍:“是真的,不是假的。”

秦霜顿时放了心,笑得眉眼弯弯,看不见眼睛。

阮世安牵起她的手,从那间小屋里面出来。

外头天光强烈,两个人见了这么明亮的光,想起来刚才在昏暗的小屋里的举动,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同时将手松开了。

两个人对视一笑,依旧并肩而行。

秦霜看着身边的人,心里面像是装了一只欢腾的喜鹊,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

“嗯,我从白家大哥,白益那里听说你的事情的。他们都坚信你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秦霜问。

阮世安低了下头,似乎有些为难,但是还是说了出来:“有人做了人皮面具,又买了个活人易容成我的样子,代替我受的死刑。”

秦霜听闻,忍不住抱了一丝侥幸,问道:“那……那……那你家里人有没有可能也活着呢?”

阮世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也曾经这么幻想过,可是……事实上并没有。”

秦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记得你说过,黑市的前人掌舵孙掌舵是你的贵人……那是他将你救下来的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阮世安情绪低落,叹了口气说,“秦霜,这件事情,我……我改天再跟你说吧。”

秦霜愣了一下,说:“哦……好……。”

“那队骑兵……住进了秦园,他们是什么人?”阮世安问。

“哦,领队的是郭荣,皇帝的认的义子,在皇族子嗣中排行行三,当初秦园从魏国迁移过来的时候,是他带兵护送的我们过的边境线,所以算是旧识。”

阮世安愣了一下,看了秦霜一眼,说:“原来是他……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晋王殿下了。”怪不得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年前晋王进京朝贡,过完年就回到了封地……应该是从自己的封地直接到这里来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阮世安问。

“他说,是领了皇命,来看看秦园安置的怎么样,过得好不好。”秦霜回答。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没有提征粮饷的事情么?”

“没有啊……”秦霜有些惊讶,想了想说,“他来得这几天就跟着我干活……聊聊天,过的挺悠闲的,不像是领着这么大差事来的样子啊。”

阮世安轻轻地皱了下眉头,另外一个男子离秦霜这么近,每天相处的时间比他还长,认识的比他还早……他总是觉得心里面不舒服。

“他们那么多人,住在秦园不会不方便么?秦园里头有那么多空房子?”阮世安不动声色地问。

秦霜根本就没察觉出来阮世安的不悦,只以为他们在交换信息,一本正经地说道:“本来是没有那么多,但是正值迁了几十户人去开荒,所以空屋子很多,他们也是赶上时候了,稍微的收拾收拾就能住。”

阮世安停住了,看着秦霜。

“怎么了?”秦霜疑惑的问,“有什么问题吗?”

阮世安气息滞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与她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又说:“一个有封地的实权王爷,大老远的领了皇差就是来这里看看?你回去问问他,别耽误了正事。”

“……哦,行。可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事情,以后我们应该怎么办?白益是认得你的,若是他认出了你来,不知道是福是祸。

那日听他讲述你的事情,他是站在你这边的,觉得阮家很冤。可是他又是白家大哥……白家参与绑架我的事情,你又说那伙绑匪跟你的仇人有关……是不是那个永安王?那白家大哥到底是跟谁一伙儿的?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阮世安想了想说:“白益不至于会跟永安王一伙儿,以他的官职,永安王看不上他。”

“那白家是怎么回事?”秦霜疑惑地问,“他们看不上白益,却看得上白家?”

阮世安想了想,说:“我也只是猜测,那伙人也不一定是永安王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恰好是军中的身份,参与绑架我觉得有些蹊跷,想要查个究竟罢了。”

阮世安说到这里,看了秦霜一眼,问:“你觉得,军中掌权之人,位阶不低,随随便便就拿得出上万两的黄金,费了好大的人力财力,就为了得到秦园的秘宝,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霜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她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可能那人听说秦园的秘宝有气运加持之类的,拿到手里就得坐享江山当皇帝吧……”

阮世安愣住了,轻蹙着眉头震惊地看向秦霜,眼神中的光晃动着,似乎在想很多事情。

秦霜赶紧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说道:“……这都是传闻,秦园真没有这种秘宝!这都是误会,你想想,我们秦园传承多少年,家谱里没有一个当过皇帝的,全是推犁、鞭牛、挥锄头的庄稼人……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我现在应该是一国公主才对……做什么秦园家主啊!”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问:“既然是如此明显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会信?”

秦霜无奈地说:“欲令智昏呗……因为想要才会上当受骗,连那么英明的秦始皇都能信长生不老,被骗的吃丹药死了。若是有人想要当皇帝,他又对自己的实力不够自信,自然会将心思动到一些虚无缥缈的气运加持上去。”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平了 阮世安听了这个话,眼神中的光有一瞬间亮如星辰,似乎有些惊喜。他将手伸向了腰间,想取出金簪来给秦霜看,但是转念一想,又将手放下了。

走了两三步之后,他用余光看着秦霜的侧脸,带着歉意问道:“秦霜,要是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怪我吗?”

秦霜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闪着光,满是探究,笑着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阮世安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走路,没说话。

秦霜也不追究,很是认真地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好比你的身世来历,事关身家性命,没有告诉我才是正常的。你那天与我分开的时候,是知道白益要来是么?所以才那副样子,所以才突然不再联系我了……怕露了身份?”她说得这些正是阮世安心中所想,阮世安惊讶之余,不由的露出了欣慰和感动的神情,望着秦霜微笑着说:“是……”

秦霜又得意地笑着说:“你这两天在想什么?是不是怕白益听见你的名字,说些什么,让我知道你就是那个阮世安,然后我就将你供出去,让我爹带着兵来抓你,正好立个功,升个官儿什么的?”

阮世安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是。”

秦霜气的瞪大了眼睛,拍了阮世安的胳膊一下,说道:“你还真敢说”是”?……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阮世安看秦霜急了,抿了抿唇,认真地说:“你若是真这样,我也不能怪你什么,毕竟我是获罪之人,罪名又那么重,牵扯到的人为自己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他又看了秦霜一眼,眼神中满是深情,如玉的皮肤上涌上了一点红润,说,“我做过最好的设想,就是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说,同时离我远远的,再也不来往……没想到……”

他停下了脚步,感动地说:“……秦霜,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而秦霜呢,气鼓鼓地瞪着他,因为她只听到了前半段,后半段一点也没接收到:“我那么喜欢你……都逼着你做我相公了!结果你想的就是这些?!”

阮世安愣了一下,看着秦霜眼神晃了晃,抿了抿唇,带着歉意说:“……我以为你只是新鲜我这身皮囊,与生死大事相比,自然就不会新鲜了……”

“你!”秦霜往前一站,伸手指着他的下巴,气地咬牙切齿。心想:亏得我满腹的深情,为了你哭了多少煎熬了多少,结果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花痴女子?!

阮世安见她这回是真生气了,垂了下眼眸,灵机一动,凑过去在她伸着的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秦霜吓得赶紧将手指收了回来,手指上还残留着他唇瓣柔软温暖的触感。阮世安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的看着她,带着些许的得意……和诱惑。

秦霜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因为心脏跳的太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堵得她都喘不上来气。

阮世安见她脸色通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又上前了一步,欺得秦霜仰着脸又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的眸光似水般温柔,扫着秦霜的眼睛和唇瓣,半是威胁半是哄她似地说:“说起这个来……我曾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不是也不信?要算伤心,我伤心的多了,这账你要怎么还?”

秦霜咽了咽口水,又羞又慌,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步,垂着眼睛心虚地说:“……那……那平了,咱们平了。”

阮世安抿着唇满意的笑了,眼中闪着些许窃喜和狡黠的光,抬眼看了看周围,毕竟大庭广众,远处还是有人在,于是放弃了胡来的心思,后退了一步,与秦霜拉开了些距离。

“平了,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翻旧账……”阮世安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秦霜被他撩拨的脑子都是迷的,晕晕乎乎地应了:“我说的……不翻旧账。”

阮世安笑了笑,正色道:“刚刚说到哪里了?……若是我有事情瞒着你,以后你若是知道了,不许生我的气。”

秦霜听了这话,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喉咙,说:“以后,你若是发现,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你也不许生气。”

阮世安犹豫了一下,说:“好,我答应你。”

两人又开始并肩而行,一边说话,一边聊天,不知不觉地就离水榭很近了。

秦霜看了看远处湖中心的那一片的屋檐楼阁,高兴的说:“湖中竟然还有房子?那是哪儿?”

“我的住处……”阮世安说。

秦霜转过来望着他,眼神中全是审视,说:“不会那里面藏了许多女娇娥,莺莺燕燕怕我看见,所以我来了两次都没有邀请我上去看一看?”

阮世安回过头来看着她说:“现在去也可以……只不过那里头人太多,咱们若是说话,就得进我的卧房里头单独呆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阮世安勾着唇角笑得意味深长,视线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那不了不了……”秦霜连忙说,“我挺喜欢跟着你一起瞎逛,一边逛一边说话的。”

虽然刚刚的亲吻很甜蜜,幸福的令人发晕,可是……终归没有成亲,鼓起勇气荒唐一下就够了。再说,那样的阮世安实在是有些凶狠的陌生,抱着她的时候箍的骨头疼……

阮世安看着她又笑了,说:“好了,不开玩笑了,你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跟着你来的那些护卫恐怕会多想,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就转了身换了个方向,秦霜朝着那水榭的屋檐看了看,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今日有风,一阵一阵的。秦霜为了骑马也穿着半长的长衫,束腰下面的衣摆只到膝盖。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走着,风大一些就吹着阮世安的衣袍翻飞,偶尔会打到秦霜的腿上,与她的衣袍纠结在一起。

秦霜低头看着,心里面隐隐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似这一刻,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虽然没有那种正式的婚礼,没有将彼此的头发装在一个荷包里。但是就是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秦霜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阮世安,甜蜜地笑了。她心中再没有以前的彷徨和纠结,只剩下了欢喜。

“哦!”秦霜突然拍了下手,她想起来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呢,说,“郭荣说,他有意要端了黑市,咱们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获罪始末 阮世安说道:“我知道,他没去秦园,先到我这里走了一趟,看样子是动了脑筋了,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若是真的要端,只有先离开此处了。反正黑市其实就是这些人,除了钱也没有别的家当。逃命换地方是常有的事情。”阮世安很平常的说。

秦霜的眼睛瞪的溜圆,问:“还有呢?”

“还有?……最好不端吧……没有别的办法,小小的黑市对抗不了朝廷的大军。”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走不了啊!”秦霜着急地说。

阮世安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向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权宜之计,躲过了这一时的风头,等那个晋王带着人走了,我再回来。”

秦霜连忙摆着手说:“这个不妥这个不妥,我那天听郭荣和白益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永安王的不满,他们说,皇帝也有些后悔当时对阮家的判。就说明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成为你翻案的帮手的。若是对抗就此躲了,岂不是错过了机会?”

阮世安眼神晃了晃,带着疑虑问:“找他们帮忙?”

“嗯……是啊,不说白益,就说郭荣,他是皇帝的义子,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也知晓皇帝心意。若是有他帮忙,使皇帝出手再好不过。”

阮世安眼睛中的光亮了亮,似乎有些心动,可是很快就熄灭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颇为凄凉,说道:“皇帝?……皇帝才是最靠不住的那一个。”

秦霜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跟着一痛,没有说话。

又一阵风吹来,阮世安眯了眯眼睛,眉宇中全是苦涩。一边走一边说:“你可知当初我们家为何会获罪?

……当时朝廷军队势如破竹,各地的割据王侯都已经被平了个干净,除了那永安王据守的西南。天下初定,正是该裁军,让兵士解甲归田,修养生息的时候。

可是永安王用着大军,回传的捷报不断,就是不能了这战事,常年在边境驻扎,管朝廷要粮要响……近八万的大军,供养的兵器粮草,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时我爹一心要在全国丈量土地,修渠善水利,处处都要用钱。可是天下刚刚一统,连年征战田地荒芜,到处都拿不出来钱来。

但凡有些也都供给了永安王的军队。

皇帝的意思,是大家先饿着忍一忍,等永安王将那扰乱的祸根给平了,国境安稳,再说其他。

我爹起初也同意,可是两三个月过去了,永安王又要军饷,战事还是没有了结。永安王说,西南边陲的蛮人狡猾,地形复杂,他们的军队虽人多,但是水土不服,举步维艰,需要再多一些时间才可控制。

我爹不信,因为按照永安王往日的军功和成绩,他不该如此草包,让一群蛮子缠得动弹不得。

他将此怀疑跟皇帝说了,皇帝也有些动摇,于是由我爹主持,暗中派了人去西南调查永安王。

这一调查,果不其然,查出了永安王与外敌勾结,时不常的在边境演一出侵扰的戏码,为得就是保持自己的权势和军功,怕一朝战事完了,飞鸟尽良弓藏,他没有了现在的权势和地位。

调查的人,死伤无数,拼死拼活的带回了一封永安王里通外国的亲笔书信。上面就是他与西南东瑶王的勾结商议的证据,何时何地出多少人,计划死伤几何都写得明明白白。

此证据公布在朝堂上,顿时惊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文臣武将互相攻讦,还出过私底下斗殴泄愤的事情。

武将们认为,我爹这是要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功臣,想要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浴血奋战的兵士尸骨上争权夺利。

还极尽嘲讽之能,说当初打江山的时候,这些文人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眼看天下要平了,他们蹦出来嗜血食肉,如同秃鹫。

武人说话带粗,真实情况要比我现在说的这个还要难听。

我爹实在气不过。在朝堂上也破口大骂,说他们只知打仗要军功,自私残暴,无大局无德行,天天叫嚷着要以战养民。不知道天下二字以民为本,不愿止戈劳民伤财,如吸血水蛭,迟早要抱着军功将国家拖垮。”

阮世安顿了顿,说:“我爹最后说了一句,自古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你们要是有点良知和见识,就该主动请辞裁军,交由文臣协助皇帝治理天下。”

秦霜见他脸色凝重,问:“……这句话怎么了?”

“正是因为这句话,中了他们的口实,成为了我爹蓄意构陷功臣的初衷和证据。”阮世安声音凄凉,“他太急了,急于要做些为国为民的好事,也太相信皇帝……

永安王本以为自己暴露了,不声不响地在西南准备负隅顽抗。

可是谁知证据到了朝中,一干武将同僚帮他说话,隐隐有了翻盘的机会,于是他大胆只身进京,以示清白,向皇帝喊冤,一时间舆情更是倾向与他。

……那亲笔书信本不能抵赖,可偏偏……可偏偏……”

阮世安神情痛苦,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落了下来,说,“可偏偏阮家有一个我呀……”

阮世安说完,身子轻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站不稳似的。他垂了眼睛,眼泪像是珠子似的大颗的掉了下来,很快又被他擦了去,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抬了眼睛,用平静地语气说,“我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日我仿字的本事,能害了我全家的性命……”

秦霜见他这样,不知怎的也跟着哭了,伸出手去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泣不成声地哭着说:“世安……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阮世安扭过头来,眼眶还沾着泪,却伸手替秦霜擦眼泪,笑着说:“……傻丫头,我知道,别哭了。”

他轻蹙着眉头又说:“我是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做的考量,最后竟然判了阮家满门抄斩……我想不通他为何如此的狠,明明他很信任我爹,也是他授意去调查的永安王……所以,我不对他报任何的希望。”

秦霜想了想,说道:“他能对你家狠,就能对那个永安王狠,只要我们力气使的得当,不怕皇帝不出手剐了他。”

阮世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往这儿想,他惊讶地看着秦霜说:“我发现……对于这些人性里的黑暗,你总是比我通透的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霜揪着脸说:“我的启蒙书是秦家家谱,那里头的故事,真的,看了做噩梦……回头咱们成亲了,我让你见识见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黑户 从黑市回来的秦霜,直接就去县衙找了她爹刘棠……

“霜儿?”县令刘棠圆睁着眼睛,认真地问:“他要带着整个黑市从良?”

正在喝茶水的秦霜听了这话,差点呛死自己,她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苦着脸说:“爹……这用的词不对吧?”

刘棠不管这些,他只觉得秦霜被骗了,或者是听错了,会错了意,于是认真地跟她解释说:“你知道……这为什么赌徒、强盗、还有那些自愿的娼妓,都很难劝回来做平常的营生么?”

秦霜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钱财来的容易且数额巨大。一心想着不劳而获的人,你跟他们讲要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过安稳的日子。你觉得他们能听你的么?

……不能,他们只觉得辛辛苦苦挣得那些太少,不划算。不如去赌桌上碰碰运气,赢一把比的上种地一年。杀几个人抢一回,就够他们吃香喝辣的潇洒一阵子。

那黑市是什么地方?多的是钱多烧的权贵富翁,花大价钱就想弄点刺激的,吃人的都有,但凡交易,皆以黄金计!!……你让他们从良,靠种地为生?霜儿,不管他是怎么跟你说的,这个事情,不可能做得到!”

刘棠激动地点了下桌子。

秦霜嘴皮子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因为她发现她爹说得是有道理的……或许她觉得好,阮世安也答应她,可以允许她带着些人,进黑市进行开荒改造。

可是……若是让他们放弃原本的黑市营生去种地……似乎真的没有多少说服力。

由俭入奢异,由奢入俭难……黑市的人是不缺钱的……

秦霜想了想,认真地说:“爹……这件事情也是头一次办,还有试过怎么能断定行不行。本来黑市就是您的一块心病,现在正好有机会,阮世安作为黑市的当家人,也愿意做些什么配合咱们,我觉得,不必这么早就否了这个可能。”

刘棠看着眼前的地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哎……你还是太天真了。黑市的那些客人,不论江湖朝堂,有好多人都为了有这么一个容他们交易的地方,而自觉的保护黑市的存在。我想动手端,都端不了,怕事情没办成还惹了祸。你呢……想靠着进去种几颗种子就给它变了……哎……我如何说你呢……”

“爹,行不行?”秦霜依旧执着的问。

刘棠愁眉不展地说:“行行行……没什么不行,你想要试就试去吧,只是有一个,注意安全。”

秦霜立马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从怀里掏出了一纸文书出来,小心翼翼地平摊在桌子上,说:“那……爹,将我们的婚书签了吧。”

刘棠刚刚端起地茶碗差点一哆嗦又掉了下来,惊慌地说:“他从黑市里头出来了么?你就让我签?”

秦霜说道:“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要改造黑市,但是需要许多时间的,要是等黑市的人都出来我们再成亲,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呢?既然他都已经答应了,不就行了。”

“不行……胡闹!”刘棠厉声喝了一声,带着县官的威严。

吓得秦霜哆嗦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按在纸上,哭丧着脸说:“爹……你怎么……你这是存心不想女儿成亲吧?让我熬到老么?”

刘棠一听她说的这么严重,一个当父亲的心瞬间受到了侮辱一般,说:“我是那个意思吗?即便需要时间,也总得做些什么,让我看到一点苗头吧,哦,你空口白牙的这么一说,我就给你签了,你当你爹说过的话是儿戏不成?!”

秦霜一听,知道没戏了,想了想说:“那……那……等我带了人进了黑市开了荒,你就得签!要不然我就不需要您的签字我自己定了!”

刘棠气的瞪眼睛,喘了两口气,想着:进黑市开荒还指不定能不能办成呢,反正能拖着不成就是目的。于是妥协地说:“行……就这么定了。”

秦霜一听,喜滋滋地又将那张纸给收了起来。

刘棠瞄了一眼,见上面的字好像是秦霜的笔迹,署名的地方,盖着阮世安的姓名印章和秦霜的姓名印章。

他问:“哎……女儿家家的,没出息,连婚书都自己写,人家还以为你没人要了,上赶着要嫁。”

秦霜将文书揣回了怀里,说:“我就是上赶着跟阮世安成亲,谁也不要,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刘棠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没羞没臊,叹了口气,说:“……真是气人,秦园也没有教教你礼数,一个姑娘家,如此粗野,也得亏你有些田产,招的是入赘婿,要是正常婚配,但凡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得惹人笑话,受公婆虐待!”

秦霜又瘪了瘪嘴,想到了什么似的,问:“爹……做大官的人家子弟,真的会看不惯我这样的么?我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啊……”

刘棠冷哼了一声:“他一个江湖草莽,凭什么看不惯你?!”

秦霜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哦……是。”

刘棠见她这个样子似乎有所隐瞒,又想起头一次见阮世安时候的印象,他至今都记得听他自我介绍是黑市的当家人时,他心里头的那种震惊和别扭。

明明举止修养看着就是个知书识礼的世家公子,怎么就成了黑市的掌舵了呢……

于是看了秦霜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阮世安,户籍何处啊?”

秦霜眼睛抬了下,说:“我不知道……”

刘棠一听,脾气又上来了,怒道:“婚书都写了,不写户籍籍贯,那叫什么婚书?”

秦霜支支吾吾地说:“……爹你真是……你让黑市的人去官府立户籍,不是强人所难么?黑市里哪个来你这里录了户籍了?你说出来一个我听听?”

刘棠语气一滞没话说。黑市里头的人,自然不会自己到他的衙门来自投罗网,都是黑户……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名利美人并不冲突 刘棠不甘心,往前凑了凑,希冀地望着自己的女儿,说:“哎……霜儿,那个阮世安是不是个读书人?本朝没有户籍,前朝的总有吧?他家里头是不是做过官?阮这个姓氏,在前朝也是很有名的诗书传家的氏族,本朝还出过一个太师。你要是知道,你告诉我。我心里头还能好受一些。”

秦霜神情复杂,心想:你女婿家里不止做过官,还正好就是那个太师的儿子,可是说出来你绝对不会好受,因为他们家是被满门抄斩的那种,现在还背着罪呢……

“怎么可能……爹,你想多了,他就是天生的姿仪气度好,跟官不官的没关系。”

刘棠失望了,又叹了一口气,望着秦霜怒道:“那你刚才说什么大官家的子弟,什么也没见他看不惯你干什么?”

秦霜眼睛珠子转了下,说:“你理解差了……我说的是郭荣郭三公子……人家爹的官一等一的大,我也没见他看不惯我什么……我觉得他跟我差不多。”

刘棠真是被自己女儿的憨给气到了,骂道:“你知道个屁!他是个武将,你是个姑娘,你跟他一样,你还觉得是什么好事呢?!”

……

……

当秦霜回到秦园,又将她的打算告诉了郭荣的时候,郭荣正在山间凉亭里悠闲地拿着酒罐子,看着这山间田园美景灌酒。

惊讶地差点没有从凉亭的栏杆上掉下来,他将那酒罐子从嘴边移开,斜着眼睛看着秦霜,说:“……你将他叫出来给我瞧瞧,若是他是个只会花言巧语哄骗人的小白脸,我立马将他打回原形,也省得你上当受骗。”

秦霜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说:“没到时候呢,到时候你自然能见着……再说了,他是黑市的当家人,你们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郭荣给小瞧了,心中不忿,他无奈地从栏杆上从靠改坐,勉强笑着说道:“霜花姑娘……我可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他是做什么的?打得过我?你觉得可能吗?”

还没等秦霜答话,他就自顾自地又接上了,“你要是觉得可能,那只能说明你傻……哎!我真是头一次觉得你傻,他说什么你都信?骗鬼鬼都不信!”

秦霜无语,索性说道:“随便吧……反正他答应了要将黑市改良,你别动心思要端了。”

郭荣喝了一口酒,看着秦霜想了一会儿,从栏杆上下来,坐到了她身边的那个椅子上,说:“哎……你就是在黑市被绑的,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是那个阮世安给你下的套?”

“想过呀,后来被我推翻了……”

“……为什么?”

秦霜望着郭荣,犹豫一会儿,认真地说:“因为他将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自己有眼睛会看。”

“什么事情?”郭荣被秦霜这云山雾罩的回话弄的着急,两个胳膊抱在一起支在桌子上,又往她跟前凑了凑,两眼放光。

秦霜思忖了一瞬,说:“哎……白家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皇帝有多少忠心?”

郭荣愣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都是哪跟哪,说:“怎么突然又说起他来了?他对皇帝有多少忠心,这你得问他啊,我怎么知道?”

秦霜也学着他的姿势,抱着手臂放在了桌子上,小声地说:“其实……我被绑架的事情,跟白家刚刚认回来的白彩元有关,当初……”

她将自己怎么被骗着去了黑市,被阮世安怎么救了,又怎么发现白素元有些不对劲,还有投案自首的人这些人都跟郭荣说了一遍。

郭荣一直皱着眉头听完,心思百转,好大一会儿才说:“这些……是你自己看出来的,还是那个阮世安告诉你的?”

秦霜瞪大了眼睛,说:“我刚才不是将来龙去脉都跟你讲清楚了么?哪里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哪些是阮世安告诉我的,不都跟你说了吗?”

郭荣坐直了身子,揪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半晌笑了一下,说:“其实……这些你并没有求证过,都是那个阮世安给了你一个怀疑的方向,你顺着他的怀疑才有了这些猜测……你怎么这么相信他呢?”

“我……”秦霜愣了一下,激动地说,“我又不傻,我是那么好骗的么?”

郭荣舔了舔自己的腮帮子,将自己的一条腿大大咧咧地伸了出去,对着秦霜吊儿郎当地说:“反正从你能信他要将黑市给改良,我就觉得你不聪明。他为什么呢?黑市要是都变成了种地的良民……那他还有什么?他也去种地么?”

“对啊!他来秦园跟我一起种地啊!”秦霜很是理所应当的说。

郭荣斜觑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霜花姑娘……你还太小了,太单纯,你不知道对于男子来说,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才是最基本的追求。他现在是黑市的当家人,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他凭什么就愿意放下手里的势力和地位,甘心地入赘到秦园来种地,当一介农夫?”

秦霜的眉毛挑了起来,说:“农夫怎么了?没有农夫你大将军饿着肚子去打仗?”

郭荣见她生气了,赶紧陪着笑脸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种地毕竟简单,只要有力气谁都能种……”

“呵……简单……给你一块地你种,看看种出来跟我种的一样不一样?你能种出来一碗黍米就不错了……”秦霜不服气地冷笑。

郭荣笑着说:“……你看你,还生气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懂名利权势,对于一个正常男子的吸引力,当黑市的掌舵和当农夫,肯定当掌舵强啊,这没有丝毫悬念。即便是……”

郭荣意味深长地望了秦霜一眼,说:“即便是……他钟情于你。也不会说自降身份甘心放弃一切入赘秦园……”他换了一个略显阴谋的语气,眼神笃定,低着声音说,“他会将秦园变成自己的……名利和美人并不冲突。”

有一瞬间,秦霜的心“咯噔”了一下差点就相信了。可是转念想起他背着的罪名和家仇,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

秦霜晃了晃脑袋,将自己心中的怀疑和那一瞬间的恐惧给扫了出去,说:“……你说得这些不也是你的猜测?我好歹还有些事实依据呢,你呢?全靠自己臆想。总之,我该说的都说了,要求证也是你去求证,你去问问白家大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怀疑什么 郭荣叫人去县衙将绑架案的卷宗给调了过来,送到了秦园给他看。

想了想之后,又将白益也叫了过来。

他这边刚看完,白益正好也来了,在秦园中的凉亭里头坐下,耳边听着的是顺着竹管过来的山泉水流动的声音。在这夏日里,平白多了一份清凉。

大日头底下从山间小路走过来的白益头上冒了汗,一到凉亭里瞬间得了阴凉,又有泉水可以洗漱,不由的感叹了一句,说:“哎……恐怕能将种地都种的这般雅致的,只有秦园独一份了。”

郭荣看了左右的风景,天光正好的时候,山间的景色也更加的艳丽清晰。在这一大片的烈日之下,守着这一小片阴凉,用山泉水凉着一筐果子,有吃有喝颇是安逸。

潺潺的流水声不断,催人入眠,他都想在这里头睡一觉……

于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好啊……不过,当个休息的地方挺好,要是在这里头过活……说实话,干这农活太累了……”他往白益跟前凑了凑,皱着眉头,眼睛下头的两道卧蚕明显,说,“我就帮秦霜干了一个多时辰,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可是这苦吃得也太无趣了……”

白益笑着说道:“……殿下自然不用做这些,愁苦这个做什么?”

郭荣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想跟霜花姑娘多聊聊天……她整天没有个闲的时候,我总不能跟着她,只看着不动手帮忙啊。”

白益听了之后,陪乐似地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个……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宣读圣旨?”

郭荣犹豫了一会儿,说:“等等再说吧,现在主要的是先查清绑架秦霜的那件案子……这卷宗你看看。”

郭荣将卷宗推到他的跟前,就跑到了围栏处坐下,双手垫着后脑,靠在了凉亭的柱子上闭目养神。

郭荣木着一张脸,极力的掩饰着自己的忧虑,打开了那卷宗,一页页的看着……看完了之后,纸页刚合上,就听郭荣问:“……看完了?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白益心中纠结,只能不咸不淡地说:“卷宗内容详实,证词自洽,逻辑通顺……”

“谁要听你夸这卷宗写的怎么样,我是问你,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蛛丝马迹?”郭荣打断了他的话。

白益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早已经不存在的汗,说:“……恕下官愚钝,这……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

郭荣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着重的在他的脸上看了一会儿,随即无所谓似的说:“结是结了……可是,这都建立在一个自首的人的自白上,现在他死了,说其他人也都死在了黑市的内讧中,这么巧死无对证,连尸体都没有?……要说黑市没有参与其中,替他们金蝉脱壳,我是不信的……”

白益心里面苦……幸好不是怀疑他们家,怀疑的是黑市……

“你妹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郭荣突然问。

白益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有些惊慌地看了郭荣一眼,见他眼光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心里面那个纠结啊,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知道的内情告诉郭荣他还没有想好,左右为难。可是现在的回话,关乎到以后还能不能自证清白。

于是他装作疑惑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疑虑?若是有,我回去就问问她。”

郭荣笑着哼了一声,说:“你也不问问,我要问的是你哪一个妹妹?”

“哪一个?”白益吓得心肝颤,总感觉郭荣好像已经知道什么了,他尽量用夸张的表情掩饰自己的心虚,问:“……这当然是我素元妹妹了,那个彩元,她跟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关系么?”

郭荣摸了摸自己的鼻翼,笑着说:“……她们两个双生,又长得一样,说不准啊,而且,秦霜被绑架,她就回来了?”

白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着郭荣的脸,心慌地眼神发虚。

“哎……”郭荣从栏杆处下来,坐在桌子旁,往他的跟前凑了凑,说,“你那个失散又回来的妹妹,有没有说过,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养父母是谁?家在何处,怎么就突然跑到这里了?”

白益想了想,说:“听她说……从小就跟着戏班子街头卖艺,到处跑,今年的时候,养着她的老班主死了,临死前告诉她,她是在远山县捡的,所以她才孤身一人来这里寻卿,恰巧在庙里碰见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妹妹……这才认祖归宗了。”

郭荣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没说话。

白益心虚,生怕郭荣已经知道了什么,现在只是求证。若是如此,岂不是等刀落到了脖子上,他还嘴硬么?还不是死路一条。

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说:“……殿下……殿下到底在怀疑什么?可否明示,我也好回去,替殿下查证……”

郭荣想了想,又回到了栏杆处,一条腿放在栏杆上,用膝盖支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说,“其实也没什么……毕竟霜花姑娘被绑,求的是秦园的秘宝,而且牵扯到军中,谨慎起见,一定要查个清楚才是……我左右想得多,跟你商量商量罢了。”

白益默默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止不住的问:“这个……殿下,下官实在是好奇,这秦园秘宝到底为何这般重要?引得皇帝陛下如此看重秦园?”

郭荣又看了白益一眼,眼神中有些意外和审视……若是白家,不,单论白益如秦霜猜测那般,跟绑架案有关系,他总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他将眼光收了回来,犹豫了一下说:“其实,都是一些传闻和迷信。当初秦园在魏王管辖内的时候,魏王曾一度隐隐有夺得天下的趋势。听说,都是因为秦园,使得魏地富庶,兵强马壮。

本来这个传言,我们也没有几个信,可是后来魏王做出了一件事情,将秦园的家主抓了,严刑拷打逼他交出秘宝。甚至后来使得那个叫……秦启瑞的,就是秦霜的舅舅,死于酷刑。”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先一步恨上他 “啊?”白益惊讶地发出声来,问,“为何啊?好好的,魏王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好好的为何他要这么做?……我听说,是因为当时秦家家主后继无人,但是又不甘心秦园断了传承,于是准备在天下广招有德,又对于农田水利之事醉心的人,去秦园参与选拔,男女不论,若是选得上,就是秦园的下一任家主,只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得改姓秦,入秦氏宗祠。”

白益皱着眉头,惊异的脸都揪成了一团,冒出了一句:“这秦园……真是怪,哪有主动将自己的家产就这么拱手让人的……而且,还是并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说的是……这本来就很奇怪。秦园从来地处偏僻,与世隔绝,自成一气候,是有些神秘。

秦启瑞想要从天下广招人,他自己没有那个影响力,于是请求魏王下诏书……魏王一听,当然不愿意。秦园一直供给魏王粮饷,若是让别国人做了秦园家主,那还了得?

于是就让秦启瑞将秦园秘宝交出来,说,在他身故之后,自会派人接管秦园。

那秦启瑞却说,能接管秦园的人,必须是天命之人,一般人不可以。”

白益问道:“……天命?……种地的还要什么天命?这明显有些不对劲啊。”

郭荣轻笑出声,瞟了他一眼说:“是人都觉得不对劲,那个魏王也觉得不对劲,一个王者的耳朵里听到天命,总是要跟天子扯到一起去。

他又沾了秦园的好处,才一直雄踞一隅,与我朝分庭抗礼。如今秦园眼看就不知道落到哪个人的手里,更是寝食难安。

他笃定了秦园一定有个秘宝,所以逼着让秦启瑞交出来,可是秦启瑞说他交不出来,无东西可交,即便是受了酷刑,也没有松口。”

“那……那就说明,什么秘宝都是子虚乌有,这秦园家主只是有些举止荒诞罢了,是也不是?”白益着急地问。

郭荣“哎”了一声,说:“或许吧……后来,那魏王见他快要死了都没说,于是便死了心,将他放了回去。可是这一下又把秦园的人给得罪光了。后来魏王听说,秦启瑞将秦园传给了他的妹妹,也不信秦启瑞当初说的什么天命什么的鬼话了。

于是第二年就将秦霜他们从秦园赶了出来,将那个地方,交由魏王的亲信管理。确保以后的岁供不缺。

当时秦园只有一小半的人愿意跟着他们做丧家之犬离开秦园富足的生活,其余的还呆在老地方。

我听说,他们离开的时候,就带了些个人使用的农具和随身物品,还有秦氏祠堂那些供奉的牌位。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后来另选了一块地方建立了新的秦园,从零开始,很快就有了新气候。而魏王派人接管的秦园,没有几年便没落了。”

“这……”白益有些惊讶,眼睛珠子转着,不知道怎么理解才合适。

郭荣将白益地表情看在眼里,接着说:“也不怪那魏王心虚多想,又搁那两年魏王的势力一直在走下坡路。他怀疑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得罪了秦园的人才坏了自己的气运,于是想要好好的再将赶走的人给请回去。

秦霜他们表面上答应跟魏王不计前嫌,背地里自然是恨透了他,不愿意再听魏王的摆布。那时候,正值秦霜的爹刘棠在远山县做县令。

他们就想到将秦园跨界,搬到我国来。于是想法设法的送了一封书信送到了边境线上,将秦园的规模,还有跟魏王的过节说的明明白白,请求我国派兵护送他们安全的过来。”

郭荣说道:“那信是我收的……后来又派间者刺探来龙去脉,上头说的那些,也是我后来收到的密报上说的。我觉得这种大氏族举族搬迁前来我国避难,实在是一个打脸魏王,证明魏王无道的好机会,于是上书给陛下,由陛下同意,动了大阵仗,将他们给接了过来。”

郭荣的表情似在回忆,眯了眯眼睛说道:“当时老秦园的人,加上新秦园的人,牛车马车,拖家带口,还有好多是秦园周围的村民自行打着包裹和推着推车跟着过来的……浩浩荡荡地实在是壮观。

我当时根本就没有预想到有这么多人,见到那一幕的时候,深受震撼。更是庆幸我当初没有无视那封书信。

魏国的军队,似乎也被这种场景击退了信心,那几场仗打的……看似险象环生,实际上酣畅淋漓,容易的多。

仗打完之后,不仅将他们护送过了国境线,我们还顺便侵吞了魏王一大片土地。到后来,你也知道,那魏国没有几年不就被咱们吞并了么。”

说道这里,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过了一会儿,郭荣说:“……当时立了大功,义父自然高兴,对秦园也颇多好感。虽然他不信什么秦园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宝,但是秦园这一迁徙,正好向中华大地所有人证明了他的民心所向,自然是对秦园爱重有加。亲自下旨让州府妥善安顿……至于现在么……”

郭荣顿了顿,说道:“现在……朝政不稳,又听闻有人打秦园秘宝的主意。义父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如何,也不能走了魏王的老路。于是就派我来了……”

白益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于是问道:“那殿下……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郭荣看着他,笑得灿烂,说道:“既然黑市有大嫌疑……它又有违背国法礼度,所以我准备,先将那黑市端了,问问那个黑市的掌舵阮世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益想了想,问:“……这……殿下不是说,要顾及秦霜姑娘的感受么?她会不会因此而怨恨上你?”

郭荣无所谓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她要是先一步怨恨上他,还会怨我端掉黑市么?”

白益有些懵,问道:“为什么秦霜姑娘,会先一步恨上那个黑市的掌舵,他们马上就要定亲了呀……”

章节目录 第199章 面上是白的 郭荣狡黠地笑了一下,见现在太阳正毒,这秦园的周围也没有旁人,于是又返回了椅子上坐下,挨着白益,神神秘秘地说:“……你那个妹妹曾经卖过艺,想必演戏骗人总是会的。”

“也……也许吧……”白益心中忐忑,在郭荣灼灼的目光中小心地回应了一句。

“那你这样,你回去就让你妹妹跟秦霜摊牌,说她和那个黑市的掌舵是一伙的,其实是她扮做你那个……自小在家的妹妹,将她引到了黑市绑架,又设计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后来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又找了个人自首结案,为得就是一步步接近她,获得秦园秘宝的秘密。他们两个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拿到了秦园的秘宝就脱身……结果呢,黑市的那个阮世安现在不仅要秘宝,还要娶秦霜为妻……你妹妹便不愿意了。因为他早就允诺过你妹妹会娶的人是她……”

白益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这个人,见他很是端方英气的长相,嘴里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出狗血话本故事……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晋王……殿下……”

白益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好像眼前这个人已经被鬼魂附体了似的,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本尊。

郭荣看着他这副幻灭的样子,也没有心思理,只管嘱咐道:“你妹妹要是拉的下来脸,最好跟秦霜说……他们早有了肌肤之亲。女子么,对于这些东西极为看重。到时候,只要你妹妹演的真,秦霜必定会恨他,到时候肯定巴不得我带着兵将黑市端了……”

白益缓了缓,心想着,反正那个白彩元本来就跟绑架案有关系……如果,如果按照晋王郭荣的要求去做,正好可以掩饰了她的一些可疑行为。也省得他纠结如何圆谎……

若是圆不好,他还有一下子就变成了死忠同谋的危险。

他是没办法管她要做什么,也不敢跟郭荣摊牌,怕受怀疑。而且……永安王他也不敢下决心轻易得罪。

白益心里已经同意了,但是嘴上依旧问:“这……能行么?要是被秦霜发现了端倪,我们家怎么能说清楚?”

郭荣说道:“不可能,你放心吧,秦霜将她知道的来龙去脉跟我讲了,这卷宗我也看了,按照我这个说法…,逻辑什么都讲的通,让那个黑市的当家人有口难辨……”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了……说不定我这编法,正好八九不离十呢,能诈得那黑市的当家人先自行承认了……”

白益一听,连忙说道:“对对对……如果这计策最后暴露了,咱们也可以说是为了秦霜的安全着想,为了替她试探阮世安才这么做的!”

郭荣恍然似仰着下巴,满意地冲着他竖了大拇指,说道:“我就满意你这样的将,一点就透,还能替主将补缺查漏!”

“多谢殿下夸奖……应该的,应该的……”白益笑嘻嘻地说,那笑容跟白员外笑起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

……

刚刚迁过去开荒的地方,连房子都没有完工,没有一个成功的例子,根本不好再往外迁。

于是秦霜只能一边抓紧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想要尽快将这一步提前走通,也好赶紧安排人手去黑市里面。

阮世安不方便出来,她也没时间再去找他,于是两个人自从那天表明了心迹,约定好了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阮世安也在水榭发愁拿着簪子发愁,想着如何通知白彩元,说他将秦园的“秘宝”拿到了,并以此给他们下个套,搞清楚他们背后的身份。

思索着如何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但是怎么想,都觉得过于刻意,于是一直在犹豫不决。

可是意外的是白彩元主动找上了门来。

阮世安将簪子抓在手心里,望着湖面对白彩元说:“白姑娘,秦园里头来了大人物你不知道吗?黑市本就是黑的不打紧,可是你的面上可是白的,此时跑到黑市里头来,若是被秦园里头的那位大人物发现了,你们怎么办?”

阮世安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接着问:“难道说,你们的上头,已经大到,连那位大人物也不怕了么?”

白彩元眼神晃了晃,捂着嘴娇媚的笑了笑,说道:“……我自然是有了很好的借口,即便是被人发现了也不怕,才敢在这个关口来的。阮掌舵尽管放心好了……”

白益见过郭荣之后,就将郭荣的计划跟她说了。她正愁着如何跟阮世安见一面呢,又怕被郭荣的人发现。

她听了郭荣这个计划的时候,差点乐出声来,真是天助我也。这不是正好给了她一个,在郭荣的眼皮子底下与阮世安见面的借口么。

她见阮世安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故意面露羞怯地眨了眨眼睛,阮世安立马将目光收回去了,不满地说:

“什么借口?……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实在是你们没有办成过一件事情,若是因为你们又画蛇添足做些有的没得,连累了我……”

阮世安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语气中颇有些威胁得味道。

白彩元听见他这么嘲讽她,心里面顿时不高兴了,咬了咬牙,将自己的作态给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阮掌舵答应的事情,又做了多少呢?不也一样一无所获,难不成还正准备假戏真做,让我们等到你和那个秦霜破除艰难险阻成亲了之后吗?”

阮世安将藏在手心中的簪子紧了紧,犹豫了一会儿,颇为轻松地说道:“……其实……我确实从秦霜那里得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可是她好像并不知情……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们要的秘宝。”

白彩元的神色紧张起来,问:“什么东西?”

阮世安将放在扶手上的手臂垂下,簪针便顺着他的袖口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手上,他捏着簪子举起手来亮给白彩元看。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里面的东西呢? 白彩元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他拿出这么一个东西,这不就是秦园家主挽发的一根簪子,送给他做定亲信物的东西么?

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白彩元的一双柳眉眼看就竖了起来,怒道:“阮掌舵这是拿我当傻子,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就一个破……”

她说着说着,表情一下子惊愕地僵住了,因为阮世安闲闲得捏着簪子,如同法术般,在她眼前变了个模样……她甚至都没有看明白那簪子的一条龙是怎么变成两条龙的!

白彩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立马疾步上前,想要将那簪子夺过来仔细看看,可是阮世安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灵活的一番,将簪子掉了个儿,簪针朝外直接怼在了白彩元的脖子上。

白彩元刚刚昏了头似的涣散眼神,一下子就聚了光,仰着下巴没敢动,看着阮世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些恐惧来,半晌才挤出了一个可怜兮兮地笑:“……阮掌舵,这是何意?素闻黑市之所以成势,是因为将交易规矩视作铁律,阮掌舵这不会是要私吞客人的东西吧?”

阮世安冷冷地笑了一下,说:“是不是你的东西还两说呢,毕竟你们也不知道秦园的秘宝是什么。”

“……你好歹让我看看吧?”白彩元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

阮世安垂了下眼睛,说:“看可以,但是也只能看,不能拿。”

随即将胳膊收回了一些,将簪子的尖从白彩元的脖子上移开,手指一番,又将簪子的龙头调了过来,在白彩元的眼前停住。

白彩元的瞳孔放大,一双手想要伸手拿但是硬生生地止住了,就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金簪看。

只见那已经分成了两条龙的金簪,精细的根本看不出哪里有机关,但是显出的腹部,却有一个中空的空腔,明显里面是塞东西的。

白彩元两眼放光,激动地问:“这里面的东西呢?!是何物?”

阮世安将那簪子收了回来,又坐在了藤椅之上,一边手里面捏着那簪子,看着很轻巧地就将那金簪又复原成了原先的普通样子。一边说道:

“是一张地图,还有几个秦朝小篆。”

“小篆?……”白彩元不知道这小篆是什么,当做惊讶似的重复了一句。

阮世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问道:“……白姑娘觉得,这是秦园的秘宝么?”

“那地图在哪里,给我看看……”白彩元着急地问。

阮世安像是看傻子似的,看了白彩元一眼,凉凉地笑着说道:“这地图藏在这精巧的机关里,年代又久远,是个要紧的东西没错,可不一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说起来,这是秦霜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若是给你看了,我岂不是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你!……”

“我如何?……白姑娘还是跟上头的人请示一番,由他做决定,看看他要的秦园秘宝到底是不是一张藏在簪子机关里的地图。再来同我说,这交易做不做……若是要了,我将地图给了你们,可是万万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白彩元又盯着阮世安手里的簪子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阮世安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头……她说的那个可以光明正大来黑市找他的借口,到底是什么?

……

……

白彩元思虑再三,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通过联系的中间人给领头老大松送了个信儿。

第二天,白彩元的马车路过一个偏僻的小巷子时,很快的接了个人上来,就开始在城里的主路上闲逛。

那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粗犷又带着些许文人气,正是他们的这次策划来寻找秦园秘宝的领头老大,是永安王的亲信将领之一,面上已经通报了朝廷解甲归田,实际上是帮永安王来这里寻找秦园的秘宝,带回西南。到时候永安王就可以放手一搏,争一争这天子之位。

他一上车,就将自己的斗笠摘了下来,顺着车门的缝隙往外头看着,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盯着他们。

白彩元没有吭声,就这么等着。她虽然是永安王收的义女……可是永安王的义女很多,都是些姿色上等,或是有过人之技的妙龄女子。

她们这些人,有的会被永安王送给一些重要职位的官员和将领做妻妾。一来是为了表示重视,以姻亲关系拉拢。二来,也是靠着她们这些人吹耳边风监视动向。

她们都是身份低贱又无依无靠的女子,成为永安王的义女已经是天大的依靠。没有人会对他的要求不忠或者不用心。

因为她们清楚的知道,多的是女子可以替代自己的位置,离了永安王义女的名分,她们什么也不是,更不可能令那些官员和将领给与尊重。

美人,年轻,是这世上最不缺的两样资源,一茬又一茬的,无穷无尽……

白彩元垂了眼睛,她大约会被永安王赐给眼前的这个人,所以才会派她前来协助做事情……

做的好了,自然更为受重视,以后说不定真的能挣一个公主的封号。若是做的不好,被重新卖了都是一种好的处置,就怕没了性命。

领头老大转过了头来,沉着脸问:“你不会开玩笑呢吧?如果真是秘宝已经得手了,那秦园的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彩元连忙解释说:“所以……我才需要跟你商议。我亲眼见了,那根一直戴在秦承庆头上的龙头金簪,在阮世安的手里如同开花似的变成了两条龙……中间有个空腔……我也不是没见识的,那龙形的样式古朴。而且这种机关绝不可能就为了放个普通东西。阮世安说,那里面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什么小篆……秦朝小篆。会不会就是秦朝传下来的东西?”

老大想了想问:“那秦园为何没动静,他们自己家的宝贝,自己都不知道吗?”

白彩元想了想说:“……或许真是不知道,要不然,咱们绑架秦霜的时候,秦承庆何至于那么狠心,死扛着不管自己的女儿呢?她们母女两个又不是仇敌。

而且,我对秦霜各种刺激试探,她都一口咬定秦园根本没有什么秘宝,还容我随意地看……如此坦荡,实在是没有办法不信她说的话。”

白彩元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要么秦园就是真的没有什么秘宝,要么就是有,但是因为传承的时候出了岔子,她们母女不知情。”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你去替我杀了他? 老大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理虽是这么说,但是要判断还是得由上头做主……咱们出来许久都没有成就,还将那郭荣给等了来。就怕贸然请示,还要受一回训斥。”

白彩元想了想说:“若是老大害怕受责怪,就由我来请示吧,有些进展总好过什么进展都没有的强,咱们可以一边求证,一边将现在的进展告诉上头。”

老大望了白彩元一眼,说:“还是我来吧……我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你的猜测都带上,还是那句话,结论要由上头做决定,毕竟,咱们谁也不知道那秦园秘宝到底是什么。”

白彩元乖顺的往后坐了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老大瞅了她一眼,说:“最近你跟秦园的人打交道,没有从他们的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么?”

白彩元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说:“丝毫没有透露出秦园有什么秘宝的之类的话,一问为何秦园跟别处不同,他们都很骄傲,好像本该如此。”

“再试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秦园重视的物件。”老大郑重地嘱咐说。

白彩元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还有一件事情,郭荣想让我离间阮世安和秦霜的感情,告诉她阮世安跟我们是一伙儿的,都是为了秦园秘宝……

我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真是惊了一身的冷汗。阮世安本来就在帮我们,我都怀疑郭荣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现在只是逗着我们玩呢……

我到底是按照他说的做,还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掉?”

老大听了之后,皱着眉头一顿抓耳挠腮,很烦地样子,半晌闷出了一句:“他么的乱成一锅粥了,什么玩意儿这都是……”

他纠结了一会儿,说:“咱们不管他们那些花花肠子,现在重要的就是一条,搞清楚阮世安手里那簪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秦园的秘宝。你自己看着办,要是能帮助你搞清楚这一点,怎么样都行。”

白彩元的眼神晃了晃,没有说话……

……

……

秦霜这几日一直就在开荒地呆着,即便是晚上也没有回秦园去,而是跟那些人一起,晚上就住在帐篷里。

打水井的人还在挖,还没有出水。他们要用水的话,都得拉着车走很远,到隔壁的几个村子去买水才可以。

大家为了节约水,也没有洗澡,每个人都是一身的泥土伙着汗水,秦霜也不例外。

她头上就裹了个头巾,脸上沾了脏污,一片一片的,再配上那双大眼睛,真的跟小花猫没什么两样。

听说白彩元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她的时候。她先是怀疑是不是传话的人传错了,要来也该是白素元来这种地方找她才是。

白彩元……她来干什么?

不过素元也很久没有找过她了……也许是因为她也感觉到了她们之间有些隔阂,再也回不到以前毫无芥蒂的样子,所以也不愿意再来秦园徒增尴尬……

秦霜想到这些,有些感伤,就穿过忙碌的人群,往大路上走。

那条路是他们为了运送东西,先大致除了草整平的地,还没有下浆夯实,所以风一吹,就会带起许多的灰尘。

一个身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的女子站在马车前,衣着鲜艳,头上戴着白纱帏帽,遮挡了住了脸。风一吹,吹的她的衣裙大摆往一边飘,更是显得身材婀娜有致。

如果不是尘土飞扬,惹得她不停地拽着那纱帽的纱,狼狈地遮脸的话,倒是能成一幅美女出游图。

秦霜早已经习惯了这里风沙盖脸的日常,一脸微笑,不过是绷着嘴笑地走到了那人的身旁,开口说道:

“是素元还是彩元?……是素元吧?”

“是我……”白彩元说,带着成熟女子的柔媚。

秦霜一听,有些失望,笑容小了些,问:“哦……是你呀,这里又脏又乱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白彩元带着纱帽,白纱盖着脸,她也没有将白纱掀起来说话的意思,反而又往秦霜跟前走了两步。

秦霜没有动,但是不自觉地心生警惕,整个人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

“你……不能跟阮世安成亲。”白彩元带着威胁的口吻说。

秦霜听了这话,疑惑地歪了下头。

按照白彩元的立场,她不是一直撮合她跟阮世安在一起的么?突然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根金簪奏效了?可是也轮不到她来管他们到底成不成亲吧?

不会那么突然,她冒出来一句:我知道阮世安不是好人,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被骗了之类的话罢?

鬼才信,这么做她白彩元图什么?

秦霜还在这里猜测她到底要说出什么花儿来。突然白彩元毫无征兆的就抬起一直手来朝着秦霜的脸上打了过来。

秦霜本来就很警惕她,一见她这个动作,直接伸着胳膊一档,右手一拳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彩元像是风飘的落叶似的,倒在了地上……

秦霜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力气大,但是这白彩元也太弱不禁风了吧,而且风向都是反的呀!

白彩元娇娇弱弱地侧倒在地上,用双手支着胳膊,又扭过头来对着她怒目而视。

这一个动作,让她头上的帏帽掉了下来,露出了一侧红肿的脸颊,嘴角还有裂开的血迹。

秦霜更是吓了一跳,连忙指着她说道:“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是你先动手我自卫的啊,而且我打的是你的肩膀,你的脸跟我可没关系……”

白彩元瞪着秦霜,一副悲痛欲绝地委屈模样,盈盈泪下,没说话。

秦霜见她这么可怜,一时间又内疚起来,上前了两步想要将她搀起来,问道:“……你……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你?……”

“你走开!”白彩元不起来,一掌拍开她的手。

秦霜转过头忘了忘不远处的人群,见有很多人都一脸好奇地看向了这边。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蹲在了白彩元的身边说:

“那个……是不是秦园里头谁打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主持公道,你也不用来打我呀。”

白彩元眼泪流着,脸上还带着伤,看着凄惨无比,她委屈又悲愤地冷笑了一下:“是阮世安打的我,你去替我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到处都是破绽 秦霜愣了,附又皱起了眉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什么缘故?”

白彩元面露讥笑,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当然不知道了,是因为你蠢!阮世安他要因为你而负了我,我不打你我打谁?!”

秦霜一听,立马站起了身,看着倒在地上的白彩元,皱着眉头心思百转,就是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不信?”白彩元反问,脸上的表情伤心欲绝,“他明明跟我说,只要得到了秦园的秘宝,就跟你分开,与我成亲。现在他拿了秘宝,却反悔了,依旧要与你成亲。我气不过,不过与他撕扯了两下,他就动手打了我……呜呜呜……”

白彩元哭得撕心裂肺,又对着秦霜恶狠狠地说:“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真相,你不能跟他成亲,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秦霜看着白彩元如此真实的表情,一下子懵了,脑子乱做一团,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应对。

秦霜对自己说,她相信阮世安,白彩元口中所谓已经得手了的秦园秘宝,本来就是他们商量好的一个假的罢了。

可是……既然已经得手了,她来哭什么?离间她和阮世安的感情又为了什么?这讲不通……

白彩元见秦霜站在那里,皱着眉头跟个木头似的,不说话也没什么激动地反应,于是哭声小了些。接着说道:

“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当做定情信物送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簪子,我亲眼看了,机关精巧至极,一条龙转着花儿的分成了两个,里面是个空腔。空腔里头,藏着是一张小地图,还有几个秦朝小篆。”

秦霜震惊至极,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尤其听见秦朝小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中的光亮如雪一般。

她有些慌了……迷茫了……心中不安地感觉越来越多。

白彩元见她这一副样子,那一瞬间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终于肯定了秦霜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这就说明,藏在那簪子里的东西,即便不是秦园的秘宝,也一定十分重要,要不然不可能藏的这么隐秘。

白彩元继续火上浇油:“……那根簪子,你们秦氏家族传了多少年了?传的连你不知道那根簪子有机关。可是落在了阮世安的手里,他琢磨了两日就看出了端倪……还没有告诉你。

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将你们秦园的宝贝送了人……你们秦家的祖宗若是知道了,棺材板都要掀了吧?”

秦霜神色凝重地抿了抿唇,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秦霜,你要冷静冷静,她说的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巧合……

白彩元终于满意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将那帏帽捡起来戴在头上,说道:

“你蠢啊,其实你只要肯动脑子想一想,他骗你的事情到处都是破绽……绑架的事情是他策划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将你藏在黑市里头?他说救你的时候,清理了门户……你听见了打斗声音了?你看见死人了么?

人人都知道……你是被绑着手臂,蒙着眼睛送回县衙的,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看见……

你就没有想过,他若真是简单的为了救你,为何要这么做?”

秦霜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咯噔”了一下,心脏堵的喘不过来气,无措地看着白彩元。

“因为要让你看一场清理门户的戏,不好做啊,去哪里找那么多尸体给你看?不如蒙着眼睛,后来就跟你说他杀了许多人才把你救出来的来的方便……”白彩元得意又嘲讽地笑了一下,“笑话了,你也不想一想,黑市里头可都是他的属下,他能杀自己人给你看么?”

秦霜的眼神痛苦地瑟缩了一下,白彩元的笑容刺伤了她的心。

“他救了你两回……是不是?黑市什么买不到,一两个自愿送命的人罢了,他只杀了两个人,一个是自首的那个自称是解甲归田的兵丁,还有一个是在秦园外头刺杀你的人……你就对他死心塌地的,多值啊……”

秦霜的脸色惨白,整个心都像是落入了冰窟似的一阵阵的冒着凉气……这些都是她曾经怀疑过的,曾经觉得蹊跷的地方……

可是后来为什么就不再想了呢?

对了,是因为他坦白自己接近她就是为了秦园秘宝开始的……

“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早就跟我说过……”秦霜激动地开口,又突然闭了嘴,他们之间商议要给一个假的秦园秘宝的事情,不能往外说。

对,他明明白白地说过,要一个假的秦园秘宝,如果他是想要真的,就不会让她给一个假的了……

白彩元狐疑地等了一会儿,见秦霜咬着嘴唇就是说不出话来,脸色憋的通红,像是气愤又像是着急。

她冷笑着说:“……不管他说的什么,都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罢了……你看,你现在不是一心的相信他,甚至还想要与他成亲么?哈哈哈哈哈哈……”

白彩元得意地转身,说道:“你好好想一想罢……别将你们的秦园也拱手送了人,还觉得自己终于觅得如意郎君了……”

秦霜听闻,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净,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一个黑衣护卫走到了她的跟前,顺着她的眼光看了看已经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秦霜的表情。

见她目光虽然看着那个方向,但是双眼无神,视线都是虚的,脸色苍白的厉害。于是担心地问:“家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霜从绝望的情绪中醒过神来,见身边是自己家的护卫,她掩饰住了内心的慌乱,说:“哦……没事,没事……”

她说着有些手足无措地转了转身子,似乎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朝着忙碌地人群走了过去,神思恍惚地说:“……这么多活儿,什么时候能做完,得赶紧的……”

“他有财有势的,为什么要做入赘婿?”

“即便是他钟情于你,也会先将秦园变成自己的……名利和美人并不冲突。”

“即便他说过什么,也都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

“秦家祖宗的棺材板都要掀翻了吧……哈哈哈哈……”

秦霜脑海中不停地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是她听过的。就好像是所有人都围在了她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一心想要将她说死一样……

她走着走着,就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去见他 秦霜的梦境很是喧嚣,好像有许多人在她的面前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焦急万分,好像提醒她遇到了什么危险一样。

这些人里有她的爹娘,有秦园的长老们,甚至还有白素元、白彩元和郭荣……一张张的脸换着出现,在她的眼前吵闹着,吵得她的脑壳突突的疼,都在说阮世安的坏话。

可是另一边,又出现了很多她和阮世安相处的画面,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在秦园的阡陌里,在秦园在的大树下,在黑市那一片荒凉的街巷中,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岁月静好,心里面慰帖的无法言喻。

可是脑海中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回过头看向身后跟着的阮世安。

在她怀疑的恐惧里,阮世安却对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有些阴森。

然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瞬间变成了方云舟的样子……

秦霜从梦中惊醒,吓得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秦承庆本来守在床边,见秦霜一睁眼就猛地坐了起来,顿时愣住了。

“你怎么样啊,霜儿?……好些了么?我刚来看你,他们就说你晕倒了……”秦承庆紧张地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快跟郎中说说……”

秦霜呆滞地看向秦承庆,眼睛渐渐地聚了焦,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头疼欲裂。捂了捂脑袋问,“娘……咱们家的那根龙头金簪,有机关吗?”

秦承庆又愣了,她心想,秦霜这是还没醒,说梦话呢吧,好好的突然提金簪干什么,还机关?

“机关……霜儿,你做梦了吧?咱们家那根簪子,只是家主的身份的象征罢了,贵重是贵重,可是并没有什么机关。”秦承庆安抚她了几句,依旧一心问她的感觉,“你告诉娘,觉得身体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呢?你从小身体就好,连病都没怎么生过,你这样可是吓死娘了……”

秦霜脑袋有些难受,心里面也难受,又看见她娘这么关心她的样子,瘪了瘪嘴就想要哭,硬生生地忍住了,一头扑到了她娘的怀里,撒娇似喊了声:“娘……”

喊完了就开始哼哼唧唧……

好像只有多哼唧两下,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才能倾倒出去似的。

秦承庆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有些忧愁又有些想笑,慈爱地说:“哎呦……我家霜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哼唧起来了?”

秦霜握在娘亲的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和安全感,她觉得头疼的感觉轻了一些,于是将胳膊又紧了紧,闷声闷气地说:“没什么……就是这两天太累了,累过劲儿了。”

秦承庆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转过头来看了老郎中一眼,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老郎中领了眼神,就收拾了药箱,从帐篷里退了出去。

“你不知道,你晕倒了,可是吓坏了我们,我来时,一堆人挤在这个小帐篷里问东问西,郎中让他们走,他们还不听,还是我来了将他们赶走的。郎中也说,你是因为在太阳底下累着了,多休息一会儿就好……我还不信……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你自己累,跟着你的人也累……何必呢?”

秦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瘪了瘪嘴,说:“以后不了……让娘担心了,对不起。我今天就回秦园歇着去。”

“这就对了……一会儿娘送你回去。”秦承庆欣慰地说,摸了摸她的脑袋。

……

……

秦霜想了许久都想不出头绪,她想要亲自去问问阮世安,听他的解释。

可是又怕自己听了解释之后依旧不能相信,觉得这都是他编造的借口和谎言。

那问了又有何用?

她觉得自己心里面被白彩元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的养分就可以越长越大……甚至于一句话一个眼神。

她一晚上都没有合眼,辗转反侧就这么煎熬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人去了黑市。

那日她带着两个人写好的婚书离开后,去县衙找她爹未果,于是立刻就让人带了信给阮世安,说明了他爹的意思,然后说自己这几日计划都埋头在开荒地赶时间,不会来找他。

所以阮世安根本就没有料到秦霜会来找他。

秦霜依旧在黑市的入口处等着。她看着空荡荡荒凉的山谷,心中不知为何也凄凉了起来。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当初阮世安骑着马儿从山谷中出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却忍不住觉得心凉,还有些恐惧,再也没有了当初充满期待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之后,阮世安没有来,黑山却来了。

他见到秦霜,满脸的笑,喜滋滋地从马上滑了下来,对着秦霜抱拳说:“掌舵夫人来了,属下有失远迎!”

秦霜心中阴霾,但是依旧不好意思的脸红了,微笑问:“阮世安呢?”

黑山笑着说:“掌舵有事情,不在水榭,离这里有些远,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肯定很快就会回来,我带你先去水榭等他吧。”

秦霜犹豫了一下,对着黑山说道:“我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能带两个人跟着我吧,怕麻烦你们。”

黑山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但是见秦霜的脸色确实没有什么精神,于是连忙说道:“好好好……可以,没事……要不是黑市里头认规矩认的死,我都想让各位兄弟都来里头做做客,好好的招待一番……”

秦霜笑了笑,转过头来叫了四个人跟着自己,就随着黑山一起往水榭的位置去了。

她来了两次,都没有踏足水榭,没有想到在阮世安不在的时候,倒是有机会上去了。

秦霜坐在船头上,水道两侧是一片片长势茂密的荷花,有的甚至高过了头顶,花朵粉白的在一片田田的叶子中间矗立着,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跟阮世安身上的味道很像。

偶尔有一两个伸展到了船只的旁边,秦霜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面带微笑地说道:“秦园没有荷花……也没有鱼……这里有鱼吧。”

黑山笑着说:“有是有,可是这湖太小了,不适合吃……掌舵喜欢荷花,他命人种了,主要是为了每年采些花让人制成熏香,有安神的作用。”

秦霜心中嘀咕:湖小和合不合适吃有什么关系?

正打算问,船已经慢慢地接近了水榭的渡板上,靠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这位姑娘怎么了? 水榭这头通着靠外的走廊,秦霜的船一露面,远远的就看见几个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女子鱼贯而出,迎了过来。

见到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打头的春来立马愣住了,脸色很是失望。问黑山道:“……这位姑娘是谁?”

秦霜不是傻子,立刻便明白了,她们应该是面带笑容前来迎接阮世安的,结果没有想到是她。

虽然早就听阮世安说过,他身边有几个负责洒扫、伺候更衣洗漱的侍女,但是一见这几个人,尤其是打头的这个明显能做主说话的,穿着打扮也跟其余的女子不同,气度雍容,进退有度,隐隐是个当家主母的样子,她的心就忍不住一酸。

转念又一想,若是阮世安真的是个骗子,说不定这女子还真的跟他的关系不一般,那自己岂不是更加的蠢极可怜?

想到此处,她刚刚因为看见荷花欣喜的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个干净,有些不想上去了……

如果她已经是个被骗的蠢蛋,还巴巴地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求证要说法……岂不是伸着脸过去自取其辱吗?

不如就装作不知道,主动断了来的干净……

黑山自然没有看着两个女子的表情,他满心都是他家掌舵的心上人来了的兴奋。一边自顾自地跳上了渡板,帮着船夫拉着绳子将船固定好,一边低着头说道:“咱们未来的掌舵夫人,秦霜姑娘……”

春来一听,本来从容的脸色立马变得尴尬了起来,眼睛盯着秦霜的脸,似乎想要看出什么花儿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解。

秦霜被她这样的反应弄得很是不爽快,低头抬脚榻上了渡板,说:“这位姑娘怎么了?好似这地方我不该来……”

春来别扭地笑着,将尴尬地表情收了,陪着笑脸说道:“……秦姑娘说笑了,我们这些姐妹早就好奇姑娘长什么样子,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霎一见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霜本来长得就娇小,上了渡板跟春来站在同一水平上还是矮了一些,她不禁觉得自己气势有些弱。

好在这气势很快便被跟上来的那四个高大的黑衣护卫给弥补了。

春来看了看秦霜后面跟上来的那几个陌生男子,明显武功不凡。她的嘴唇动了动,疑问似的看向了黑山,可是黑山笑嘻嘻地根本就没有理她。

于是只能作罢,带头让开了走廊的路,靠着墙边站着,让秦霜带着的人可以通行。

秦霜边走边打量,见水榭里头的摆设虽然并不华丽,但是处处都透着雅致,倒是很合她的喜好和胃口。

这是阮世安的住处,秦霜丝毫不意外,好像只要是关于他的,她都喜欢……

“你们掌舵平时在哪里待客?”秦霜见这里面房间很多,于是问道。

黑山笑着说道:“没有待客的地方,在这里头哪里有需要我们掌舵亲自接待的客人?再说了,他喜欢安静,即便来个人说两句话也就走了。……要不,秦姑娘去掌舵的寝居里等他吧。”

春来连忙说道:“……到我房间里来吧,毕竟都是姑娘家,我也正好可以陪着秦姑娘说说话。”

黑山想了想说道:“……说得也是,我老粗想的不周全,还望掌舵夫人见谅。”说着,又十分夸张地冲着秦霜行了礼。

春来的脸色黑了些,站在一旁好言相劝道:“黑山……毕竟他们还没有成亲,称呼怎么能乱叫,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秦霜笑着说:“没事……我也是个粗人,不甚在乎这些,黑山大哥为人热情罢了,我明白。”

黑山一听,更是开心了,心想不亏是他一早就看好的人,就是爽快。

秦霜转而对着脸色不悦的春来说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我就跟着去你房间里等吧。”

春来一听,脸色瞬间好看了许多,笑着福了个身,说道:“姑娘客气了,唤我春来便可,随我来吧。”

秦霜跟着春来走到了一处亭台的旁边,她好奇地看了看那亭台正中央放置的一把藤椅一眼,春来就打开了一个拐角的房间,让着她进去。

水榭建造起来并不容易,所以面积受限,这房间也并不大,堪堪能容下一张床,还有一些女儿家的妆台洗漱工具。虽然简单,却规制的很是整洁妥帖,倒是显得房间里头并不怎么小了。

“来……请坐,秦姑娘莫要嫌弃。”春来热情地指了指妆台的凳子。除了这里也没有其他的地方方便坐了。

“谢谢……”秦霜坐在了梳妆镜前,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还有倒映的屋子里头的摆设,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春来先开了口,说:“我给姑娘上个妆吧……我看姑娘脸上脂粉未施,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寡淡着实在是可惜了……你看,这胭脂水粉,还是上次姑娘派人送过来的,我们都很喜欢。”说着她将那脂粉盒子指给她看。

秦霜愣了一下,说:“哦,好。”有些事情做,总比干等着强,她想。

春来拿着布巾上粉,她就乖乖的坐好,闭上眼睛配合的仰着脸。感觉到软巾轻柔的按在脸上的感觉,鼻尖还是淡淡的桃花香气。

她本来一夜未睡,此时便引得有些困了。可是脑子刚刚迷糊了一点,瞬间又清醒了,好像她的脑子中有根刺骨的针一样。

秦霜闭着眼睛,问:“……你跟了他许久了吗?”

春来抬眼看了下秦霜闭着的眼睛,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于是一边小心翼翼地上着妆,一边说道:“有三年两个月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这几个字此时听到她的耳朵里,尤其地刺耳。阮世安也救过她?怎么他救过的人这么多?

秦霜霎时间觉得这“救命恩人”几个字像是不值钱了似的。

若是白彩元说的都是真的,那再加上他们的相遇,都是阮世安刻意安排的话,那就更加的不值钱了。

“如何救的?能跟我说说吗?”半晌秦霜闭着眼睛问。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只配被吃 春来抿着嘴笑了笑说:“这有何不可的,当年我被卖到了黑市里,被一个吃人的怪物买了去……”

……

……

入眼一片荒凉之中,一佝偻老者驱赶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构筑的是一个完整的牢笼,牢笼里一名十多岁的妙龄女子被锁在镣铐上,皮肤白皙,乌黑的头发凌乱地遮挡在了脸上,看不清长相。

马车两旁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人,他们是黑市的护卫,苇叶子的手下,专门负责护送货物出黑市的。

在黑市里头,一切都有黑市中人保证,只要出了黑市的地界,就交由他们自己负责,到时候是抢还是夺,还是为了个货物杀人放火,都不归他们管。

佝偻老者转过头来看了那牢笼里的女子一眼,眼睛在她露出的圆润的雪白胳膊上停留了一下,红色的眼睛满意的眯了起来,说道:

“……五十金……还是有些太贵了。好在贵人给了我百金,为得就是一定要将你抢下来,这样还除了跟着饱饱口福,还能另外得个五十金,也不算亏了……哈哈哈……”他笑起来的声音像个破风箱。

笼子里的春来从呆滞中醒了过来,扒这笼子,眼睛中的闪着希望的光,问:“老人家……有人请你来救我了?是谁?是我家二公子请你来救我的?”

那佝偻的老者皮肤黝黑,满脸的褶子,瘦的颧骨凸出老高,像是荒漠里的一匹财狼。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笑得更加厉害了些,说:“……哈哈哈哈哈……也不怪乎你落到我的手里,蠢人都跟猪一样,只配被吃。”

春来的眼光瑟缩了一下,希望破灭之后,脸色立马灰败了下来,伤心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是专买人肉的,我只吃人肉,只做人肉菜肴……别看老汉我瘦成一把柴,那是因为我吃的东西金贵,男人不吃,寻常的死人不吃,专吃细皮嫩肉的妙龄女子。女子的肉嫩软细腻,带着新鲜的香气,回去在心上捅上一个大豁口,放干净了血,肉的味道才更好……”

春来扒着笼子,看着好佝偻着的老者背影,整个人僵住了,半晌恐惧地说:“……老人家,你……你是……你故意开玩笑吓唬我的吧?”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你知道是谁给了我钱,让我一定要将你买过来么?是赵家三公子的正室娘子……她说了,你卖弄风骚勾引他相公,她设计的让老太太厌弃你,将你给卖了。还专门给指了路,让赵府的人将你卖给了草头签,她知道草头签是往黑市里头做买卖的。

可是赵府二公子和三公子出游回来之后,知道你被卖了,在家里闹的不可开交,还将她羞辱了一顿。

她又觉得只将这么简简单单地卖了你,实在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于是派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百金,让我务必将你买下来,做成菜……回头送给二公子和三公子尝一尝……”

春来听闻,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惊恐地抓着栏杆,手上青筋毕露,哭喊着说:“我冤啊!……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三公子,是他意图轻薄我!余娘子为何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呜呜呜……老人家您长命百岁,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老者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我事先奉劝你别寻死觅活的,我花了金子,不会白白的浪费东西,不管是咬舌还是撞头,都不是那么容易死的,顶多也就是晕过去。我若是看你快死了,会提前给你开一刀放血,你要是安生生的呆着,还能多活几日……”

“我求求你!……我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会这样?!!!老天爷!为何让我落到如此下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勾引三公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春来哭喊着,绝望地控诉着老天的不公,声音撕心裂肺,在这一片荒凉的天地中响彻了很远。

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快速地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马车中的阮世安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见是交易过后的客人正带着货物离开。随即抿了抿唇,冷漠地放下了手。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我是冤枉的!……”女子凄厉地哭喊声不绝于耳,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

阮世安闭了闭眼睛,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诏狱里一遍又一遍绝望地问为什么的情景。

他睁开眼睛深呼了一口气,问车外面跟着的黑山:“……刚刚过去的那个人,他买了人做什么用?”

黑山自然也听见后面那慢吞吞走着的马车上女子凄厉的喊声了,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说道:“嗨……是一个吃人的怪物,买人回去做菜吃的。听说很多达官贵人就好这一口,专门给他钱,让他来黑市里头买人,请他做宴席,做的好,还会另外再给他一笔钱。”

由是阮世安对于黑市的种种肮脏和黑暗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见黑市的答案还是心中忍不住一惊,顿时变了脸,他咬了咬牙,想要将自己仅存的那点良心给扔了。

可是耳中是那女子凄厉的哭喊声……他终于还是敌不过那点心软,出声道:“回去!”

黑山愣了,问道:“……回哪去?市集散了没人了。”

阮世安的声音冰冷,像是从天上落下来似的透着冷酷,说:“我是说……回去找那个吃人的怪物。”

黑山一边伸手招呼人调转方向,一边小声地对着阮世安说道:“……掌舵,你要做什么?……那个,不能伤害客人,要不然以后谁还敢来?”

阮世安没有言语,黑山有些忐忑地护送着马车迎着那老怪物一行人而去。

老怪物早就看见刚刚浩浩荡荡那一队人马,他认得那护送的人是黑市的护卫头领黑山。刚刚过去的时候,他还拉着车往旁边让了一让。

此时看着他们呼啦啦都去而复返,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拉住马车的缰绳,停在了那里等着。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坏人好人 笼子里的春来还在哭……哭的声音嘶哑。

“……这个……不知黑山大人有何指教?”老怪物从马车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问。

负责护送着他的那两个护卫也一并下了马,默默对着黑山和马车抱拳行了礼。

黑山皱着眉头没说话,一脸的苦恼样子。

只听见阮世安清悦的声音从车里面传了出来:“你买这个女子,花了多少金?”

老怪物自然猜的到车里是黑市的掌舵或者什么极为重要的人物。一听,原来是问价格,顿时心里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回这位,有几个人抬价,所以有些贵了,足足花了我五十金……”

阮世安立马说:“我给你五十金,你将这个人给我。”

老怪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马车,又看了看马背上的黑山,佝偻的脊背都比平时更直了些。

黑山一听阮世安没有准备杀人,提心吊胆的那颗心也放下了,随即握着马鞭说道:“看什么?我家掌舵看这女子长得漂亮……”黑山眼睛瞄了一眼笼子,见笼子里的女子披头散发,眼泪还把头发给哭湿了,劈头盖脸的遮在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长相,像个水鬼一样。

他咬了舌头似的顿了顿,接着说道:“……声音洪亮,想买她回去唱曲听,怎么了老怪物不给面子不愿意卖?”

老怪物一听,支支吾吾地说:“……这,黑市的掌舵张口要的人,老汉怎么敢不给面子,只是,她是有人付了钱给我嘱托我一定要买的,要是人没有买到,我回去如何交代?”

马车里的阮世安冷冷地出声说:“……那是你的事,我只问你卖不卖?!”阮世安的声音虽然年轻,但是语气冷酷,掷地有声,透着不耐。

老怪物惊地一哆嗦,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腿肚子簌簌发抖最后小声地说:“……卖、卖……”

“黑山,钱给他,人带走!”阮世安语速很快。黑山听出了他在压抑自己脾气,生怕他一会儿转了主意直接杀了这个黑市的客人。

于是赶紧滑下马,摸着自己的荷包,连带着又搜刮了两个人,凑够了五十金塞给了那老怪物,跟那两个护送货物的人说,你们两个不用跟他了,赶着马车,跟在队伍后头直接回水榭。

“是……”两人齐声称是。

黑山小跑着回去上了马,呼哨了一声,马车调转了方向,呼啦啦而去,只留下那老怪物一个人捧着五十金,一个人愣在原地。

黑山犹豫了一会儿,对着马车里的阮世安小心地说道:“……掌舵……若是有下次,你得提前让鱼鹰拨些金子带上,咱们在黑市地界只有收钱的时候,什么时候花过钱?带在身上的都不多,要是下次碰上个要个几百金的,我们估计凑不够。”

阮世安在马车里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是一片凄凉和荒芜,他痛恨自己现在的一切,可是却又赖此为生,绝望像是夜幕降临,欺顶而来,无处可躲。

“……只此一次,下一次……下一次莫要让我看见……”阮世安悲凉地说。

……

……

春来说完的时候,正在给秦霜画眉……画着画着就看见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里像是有一片波光闪耀的湖水,又像是一头温柔的小鹿。

春来离她那么近,被她这么看着,枉她是个女人,也不自觉的心生怜爱,更遑论她的眼神里全是对她的善意和悲悯。

春来愣住了,秦霜轻轻地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即便他不得已做了黑市的当家人,可他骨子里依旧是个好人。”

春来看着她这个样子,捏着黛笔的手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秦霜的眼睛有些惊慌地晃了一下,她现在对于自己的判断极为的不自信,于是问道:“……你笑什么?”

春来怕秦霜以为她嘲笑冒犯她,于是赶紧解释道:“……没什么,只是黑市里头没有人讲好人坏人这个事情。我好久没有听到过了,乍一听这两个字,觉得姑娘很是可爱。”

秦霜听了之后,沉默不语,忧愁好似又重了些。

这个时候,听见房间外头有人唤了声:“掌舵回来了……”

秦霜连忙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外头,一开门就看见阮世安一身白衣,迎着走廊迎面而来,离她只有五六步左右的距离。

他脸上惊喜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看着秦霜愣住了。

秦霜尤自不觉,但是春来看见阮世安盯着秦霜的脸看,表情僵硬,立马反应了过来是为什么,连忙带着歉意地说道:“……掌舵,我陪着秦姑娘等的无聊,就给她上妆,这眉毛才画了一半您就回来了……所以才会这样的……”

秦霜一听,她是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但是看阮世安这僵硬的表情,估计是很丑,于是抿了唇,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眉毛。

阮世安走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走,说:“去打盆水过来……”

春来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阮世安牵着秦霜手的地方,神情不受控制地暗淡了下来,小声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秦霜默不作声地看着阮世安的背影,手腕上传来的是他掌心温柔的温度,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一个房间。

这房间要比春来的房间宽敞很多,布置的也简单的多,帘幕后面是张床榻,旁边的隔间用一副巨大的屏风遮挡着。

还没等秦霜仔细地打量这个地方,就被他拽着手带到了窗户旁的一个桌子前。

阳光正好从窗子里照进来,窗外是个回形走廊,紧挨着窗子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两侧的回廊上隐隐有些带刀的人在站岗。

阮世安在她身侧前倾了身子,伸着胳膊将那窗户关上。他身上的清甜微苦的荷花香气带着风扑在了她的鼻息间。

秦霜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可是她越是喜欢,心里面的恐惧就越大,于是表情上不由自主地就带了些悲伤出来,追着阮世安的眼睛,小声地问:“……你去哪了?”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你的答案。 阮世安头一次见秦霜脸上擦着脂粉的样子,还是画了一半的,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别扭,所以没有察觉出她情绪的不对来。

笑着说:“自称是三公子的郭荣,带了五个人跑到黑市里来要见我,要买黑市买卖双方的信息,我去见了他。”

秦霜有些惊讶,心想怪不得这两天没有见郭荣,还以为他是忙什么要紧的公务……

“他要这些做什么?”秦霜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问。

“还能做什么,不外乎要立功罢了……他堂堂一王爷,总不会要跟黑市抢客人吧……”阮世安伸出手,轻轻地用拇指擦了下秦霜的脸。

正在此时,春来端着水盆和布巾进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心中又是一酸。

原来阮世安也是会对女子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的,她一直以为他是持身自好,不会做这些出格的举动。

阮世安的眼睛只看见了那盆水,和搭在盆上的白色布巾,自是不会注意到春来的表情,很是随意地说道:

“放着吧,你先出去,将门带上……”

春来看了眼秦霜,见秦霜正在用一双平静地眼神观察着她,一时间眼神躲闪,慌乱地无处安放,于是低了头,应了声“是”,就出去了。

阮世安将水盆端着放在了桌面上,见秦霜的眼睛还留在门口的位置。于是笑着问:“你总是看她做什么?……来。”

说着就朝着秦霜伸出了手,愣怔的秦霜将眼神收了回来,下意识地就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上,配合着他的抬手姿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秦霜抬着脸迷茫地望着他。突然阮世安笑了一下,似春风拂面的温柔,两手放在她的腰间,握住了她的腰。

秦霜只觉得腰间敏感地痒痒,眼前一晕,只来得急发出一声隐忍的惊呼,就被他抱上了桌边坐了下来。

秦霜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反应过来之后也忘了松开,就这么紧紧地抓着他,揪得他的衣服料子都皱了,心脏“砰砰”地直跳。

阮世安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的这样的行为会惹得姑娘家脸红心跳似的,自顾自地松开了手,又拿起了旁边的布巾子沾湿了水,拧干,水声落在铜盆里哗啦啦地一阵响,透着温柔。

“脸扬起来,我给擦你擦……”阮世安一手托着布巾,对着温柔地秦霜说。

秦霜咽了咽口水,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好像挺难看的,连忙伸手要拿那布巾,窘迫地说:“我自己来吧……”

阮世安不说话,只是将布巾往后一撤,拿的远了一些,以示自己的坚决。

秦霜见他那张如玉般无瑕的脸上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于是作了罢,乖乖地坐好,闭上眼睛,将下巴仰了起来。

她坐在桌子上,高了些,阮世安不用弯腰,正好可以托着她的后脑,轻轻的用布巾擦拭她脸上的水粉。

夏日炎热,皮肤上又被敷了一层粉,自然不会舒服,刚刚秦霜满腹的心事,还没觉得。现在他拿着布巾贴在她的脸上,凉爽的水带走了脸上的不适感,顿时觉得皮肤上清爽了许多。

阮世安细心地一点点的擦拭她的眉毛,像是捧着一个心爱的瓷娃娃一般的轻柔小心。

擦完了又端详了一会儿,看看哪里还有不干净的,转到旁边将那布巾放在水里洗了洗。

秦霜舒服的仰着脖子,手按在桌子的边缘上,闭着眼睛不想动,她真的喜欢和阮世安相处的时刻,怎么样都觉得好……

阮世安将布巾洗干净了之后,拿着走到她的身前,又轻轻地给她擦了一遍,见她闭着眼睛,又近在咫尺,红润的上唇,微微上翘,就在自己眼前。

几日里的思念就化作了欲望,擦拭的手停下了,不由自主地慢慢地低头,往她的唇边凑了过去。

秦霜闭着眼睛感觉到他轻微的鼻息与自己的鼻息渐渐地搅在一起,霎时间心里的甜蜜和忧愁各掺一半。

最终忧愁占了上风,在阮世安的唇即将触碰她的时候,秦霜轻轻地皱着眉头问:

“阮世安……你喜欢我什么?”

阮世安顿住了,本来因为欲望而有些炙热的眼神顿时凉了许多。他的眼睛本来看着她的唇,此时抬了眼探究地看向了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神里获得些信息。

可是秦霜一直闭着眼睛,细密的眼睫毛在她的眼睑下留下了一小片阴影,很重,甚至有些悲伤的意味。

阮世安稍稍离开了些,皱起了眉头,此时他才发现,秦霜的脸色不太好,并不是因为上了妆容的缘故。

而是她平时健康的肤色现在显得有些虚黄,而且眼睛下面透着些青紫,十分的疲倦,像是一夜未眠。

细想之下,阮世安这才注意到,自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还都没有见秦霜笑过……

明明她笑起来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很可爱、很好看,一见就让人心生欢喜。

“你病了?……还是有什么心事昨夜没有睡?”阮世安柔声问。

秦霜听闻,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窗户前阳光很好,白色的光线透过窗纸,使得她的瞳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一眼望到了阮世安的心里。

阮世安觉得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我想听你的答案……”秦霜平静地说。

阮世安侧了侧身,将手里的布巾子轻轻地搭在水盆上,半垂着的眼睛,眼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两下,说:“说不清楚……”

他站直了身体,仔细地想了想他与秦霜相处的所有细节,说:“……或许是因为你不经意间说的话,总是莫名戳中我的内心,让我觉得……不再孤独。”

他有些凄苦地笑了一下,说:“从前觉得,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就只剩我一个人。现在觉得,有你一个,就够了。”

秦霜眼中的琥珀色流转,像是藏水的琉璃,很受触动,因为她明白阮世安的意思和感觉。

她一直都明白的……秦霜想到此处,又有些不确定的眼神晃了晃——或者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害怕 “你呢?……你喜欢我什么?”阮世安抬眼问,逼视着她,好像只要听到的答案不满意,就会发火似的。

秦霜看着他,有些自我怀疑,带着迷茫地神色说:“我也说不清……我就是喜欢跟你在一处,干什么都行……”

阮世安笑了,春风化雨,又靠近了些,用清亮的眼神睇着她,视线顺势而下又落在了她的唇上,声音轻柔暗哑地说:“……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秦霜看着他渐渐靠近的脸,压抑住自己想要与他亲近的心,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将脸偏到了一边,没等阮世安反应,就快速地问:

“……我给你的簪子有机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阮世安僵在了那里,望着她问:“你是因为这个事情来找我的?”

“嗯……”秦霜偏着脸说。

阮世安又站直了身体,望着她的侧脸,淡淡地说:“……是白彩元跟你说的?”

秦霜的神情明显黯然了下来,又“嗯”了一声。

阮世安就这么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还记得吗,那天我打算告诉你来着,但是转念一想,若想让他们相信这个东西足够贵重,不能由你这么轻飘飘的送给我。所以,你一定要不知情。

我跟你说,若是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不许生我的气,你当时答应了的……”阮世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苦恼,说,“……怎么还是生气了?”

秦霜将脸转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掌,摊在了阮世安的眼前,说:“拿来我看看……”

阮世安摸了摸腰间的内袋,将簪子拿了出来,替给了秦霜。

秦霜看着手里这个熟悉的东西,不论如何的摸、按、拔,都没有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个机关的样子。

于是抬头问:“哪里有机关?”

阮世安一直垂着眼睛看着秦霜的动作,再想起来她刚刚那些故意躲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些受伤……不,是很受伤。

他抿了抿唇,又从秦霜的手里将簪子拿了过来,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捏着簪子,不知怎么转了一下,那簪子就在他手里变了个样子,一条龙变成了两个。

秦霜一把将那东西拿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心想:果然如白彩元说的一样。

“里面的东西呢?拿给我看看……”秦霜紧张地望向了阮世安,目光中闪着咄咄地光。

阮世安好似被她这样的眼光烫到了似的,微微眯了眯眼睛,晶莹红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要是说,里面并没有任何东西,你信吗?……”

秦霜听到他的答案这一瞬,脸色又白了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犹豫已经足以表明意思了。

阮世安垂了眼睛,转过身走远了些,站在隔断帷幕的柱子旁边,背对着她。

他伤心,气愤,焦急,各种情绪缠绕在一起,他需要冷静,要不然又会发脾气。

秦霜望着他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忍心,心软。但是依旧问:“……白彩元说,是一张地图,还有几个秦朝的小篆……若是没有东西,你又怎么会说出秦朝小篆的话来?”

阮世安侧了下身,语气激动地说:“这有什么?!这是个老物件,往前推六百年,也就唯独二世而亡的秦朝足够神秘,传说秦搜集了各国宝物,但是秦朝垮的太突然,后世之人多有揣测,它有个藏宝地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是你跟我说什么朝代更迭的气运之类的事情,你又恰好姓秦,我又如何编得出这么一个谎言来?”

他的语速又快又急,怕被旁人听到,声音尽力地压着,但是依旧充满了愤怒。

秦霜手里拿着簪子,看了看,又放在了桌面上。她默默无语地看着阮世安颀长的背影好大一会儿,眉毛忧愁地又耷拉了下来,心思千回百转。

有许多的话想要问,想要将白彩元说过的那些话,一一的说出来,听阮世安怎么解释。

可是在心里面问了一遍之后,又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为如果他真如白彩元说的那样,那自然会有各种理由圆谎。

如果他不是,那问出口的这些话,多质问一句,就多伤一寸感情。

她的理智上,觉得白彩元说的那些破绽逻辑通顺,天衣无缝。再加上现在簪子上有个机关,他说没有东西,但是编造的谎言却像极了真的,更是加剧了她心中的忐忑。

可是情感上,她相信阮世安,凭的全是自己的感觉。可是,这一点才更令她恐惧的。因为多的是人被情迷住了眼睛,看不清人的。

她迷茫了,好像在浓雾中迷了路,没有方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许久之后,她慢悠悠地,像是虚弱的游魂一样,痴迷般地望着阮世安的背影说:“世安……我很害怕……害怕我所见、所感的一切美好,皆是虚妄……”

阮世安一腔的怒火,却在听见秦霜这话的时候,消失地无影无踪,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秦霜。

她何时这样过?即便是被绑架命悬一线的时候,也不曾这般脆弱过!

阮世安回过头,见秦霜坐在桌面上,双手抓在桌子的边缘撑着身体,像是冷了一样,微微地颤抖着。一双眼睛朦胧地望着他,眉头轻蹙,愁云惨淡。

阮世安的心中一痛,霎时间忘了自己刚刚那被她怀疑的恨,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搂得紧紧地,在她的颈边低语道:“秦霜……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求你别这样。”

语气里满是心疼。

秦霜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伸出手去拽住了他腰背两侧的衣裳,紧紧地抓在手里,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了一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连这样抱着也能感觉到安心,心里慰帖的无法言喻。

那为什么她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跟她说,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识人不明,都是假的呢?

秦霜觉得累极了,她不想再动脑子想这些事情,只想就这么与自己心爱的人相拥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呆着。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因爱生恨,由爱生怖 阮世安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秦霜说话,他心里面既内疚又恐慌,秦霜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不由得就觉得自己是个灾星。一时间那些痛苦的往事,日常的无趣,纷纷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阮世安紧紧地抱着秦霜,感觉自己又被粘稠而绝望的黑暗给淹没了,藏在内心角落里的那个阮世安,困在一方小小的囚牢之中,苟延残喘。

“秦霜……是我害了你,是么?”阮世安小心翼翼地问,一向孤傲的人,语气中竟然带了些卑微。

秦霜心中一恸,眼睛悠然睁开。

她感觉到了阮世安在胡思乱想,在自责。

对于一个曾经家破人亡的幸存者,这件惨事又与他关联密切的人来说,内心再强大,恐怕也会下意识的觉得是自己的错害了全家人。

他现在内心最恐惧,最迈不过去的那道坎,估计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谁。

秦霜怕他受伤,想了想,打起精神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害怕,是因为你太好了,我有些不信你是真的要与我成亲,阮世安……你说一说,你这般的好,为什么会答应给我做入赘婿?好多比你差的人都不愿意呢……”

阮世安没有想到秦霜会这么说,顿时脊背僵了一下,因为太过意外,刚刚地那些阴霾一下子被掀到了脑后,仔细地想了想秦霜的问题,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

“你们阮家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不娶妻生子,自立门户,不怕祖宗怪罪?”秦霜问,动了动下巴,歪了脸颊凑近他的颈窝里,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阮家被抄了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供传承的东西了……”阮世安悲伤地说。

秦霜的眼睛中的光晃动了一下。又问:

“即便如此,你若是入赘给我,以后要听我的,孩子也要跟我的姓,身边的人还有可能会因为这个而瞧不起你,若是你哪一天惹我不高兴,我说将你赶出家门,就将你赶出家门,相当于寄人篱下,看我的眼色过活……你不怕么?”

阮世安抿着嘴笑了,说:“不怕……一来,我们的孩子即便随了你的姓,还是你我的孩子,并无不同。二来,我脸皮厚,可以做到在闹市中任人围观指点而无知觉。三……”

阮世安松了怀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审视着秦霜的眼睛,问:“……你会让我觉得是在寄人篱下吗?”

秦霜看着阮世安的脸,望着他的清亮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说:“不……我喜欢你,绝不会让你难堪。”

阮世安笑了,听见她说喜欢他,就打心里面觉得高兴,复又想到了什么似地说:“即便你哪一天不喜欢我了,将我赶出去也无妨,我识文断字,又有武艺傍身,天为被,地为席,无处不可安身立命,又何须怕什么?”

秦霜歪了头仔细想了想,说:“嗯……照你这么说,却也倒是。”

阮世安看着她的表情,垂了下眼睛,又温柔地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这回绝对知无不言。”

秦霜抬了抬眼睛,想了一会儿问:“白彩元说,你答应过要与她成亲,结果现在反悔了?”

阮世安眯了眯眼睛,神色晦暗如同暗流,抬手将秦霜鬓边刚刚被他擦湿了头发缕了缕,没说话。

秦霜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还说了什么?”阮世安问。

“她还说,我被绑架也是你与她一起设计好的,那次在秦园下头的刺杀也是,那自首的人也是你从黑市买的人命,为得就是获得我对你的信任,好骗秦园的秘宝。”秦霜此时的心情竟然轻松了许多,说起这些来也没有了煎熬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此时对阮世安的信任占了上风吧,相信他所以心也跟着安了。

阮世安垂着眼睛,掩藏着自己冰冷的情绪,说:“她说这些,你就信了?……”

秦霜撇了撇嘴,说道:“……你本来就跟我说过,你要与她合作。而且,绑架我的人,被你清理了门户,我也确实没有看到尸体……那日刺杀的事情,你明显也提前知道。……自首的人有猫腻,是有人弃车保帅我也知道……事情不怕全假,就怕半真半假,我不想相信,可总是忍不住多想……”

秦霜仔细地剖析了一遍自己的内心,又看了看阮世安的那张如玉的脸,见他神色晦暗不明,说道:“在她的嘴里,你是一个心机深沉,演技绝佳的腹黑之人。估计还是因为我对你了解的不够多……我总觉得你若是背后有这么一面,也非常有可能。”

秦霜见阮世安垂着眼睛,面无表情,但是唯独眼睛中透出的光很是寒冷,她不由地有些恐惧,结巴地说:“你……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就很像她说的那种人……”

阮世安弯着唇角笑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又伸手将她的前额上有些凌乱地碎发给拨了拨,说:“……我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绝不会害你,谁害怕,你也不应该害怕。这一点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得记着。”

秦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世安,你生我的气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杀了那个白彩元,会不会影响我复仇的大局……”阮世安的唇微启,眸色冷酷,声音里透着狠厉。

秦霜嘴唇动了动,最终将脸扭在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挠了挠桌面,支支吾吾地说:“……还是别杀了吧,你现在杀她,有杀人灭口的嫌疑……”

阮世安清亮的眼神一闪,终于怒了:“你!!……”

他在爆发的边缘闭了闭眼睛,说,“秦霜,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儿叫因爱生恨,你真这么怀疑我?”

秦霜侧着脸斜睇着他,说:“那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由爱生怖?……你还说没有生我的气?”

阮世安一口气堵地上不来,随即妥协了似的,顺了顺自己的脾气,说:“……我承认,我就是忍不了你怀疑我的真心。”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又爱又恨 他将脸也侧过了一边,似乎有些难为情地说:“……你不知道,我能迈出这一步有多难……”

秦霜见他这个模样,心中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完成了月牙的形状。

她抿了抿唇,心中一动,随即扒着阮世安的胳膊,在他的脸上轻轻的啄了一下,在阮世安震惊的眼神中,羞的满面通红。

阮世安的心脏“哐哐”直跳,一张如玉般无暇的脸上也惹上了红晕,定定地望着秦霜,那双清亮的眼睛中,满是柔情。

秦霜毫无征兆地突然笑着说:“哎……那簪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么?”

阮世安刚刚还被秦霜引得狂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跳楼似的急转直下。他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的命在这一小会儿里,已经被秦霜玩掉了半条了。

什么叫“又爱又恨”,他总算是理解其中真谛了。

“没有……我发誓……拿我的命发誓……”阮世安郑重地说,既然秦霜十分的在意这个,他即便是再不乐意,再生气,也一定要将这个怀疑给压下去。

秦霜满意地笑了,又作势去亲他。

这次哪能还让她得逞?阮世安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的动作。

于是秦霜就这么尴尬地身子前倾,微微地撅着嘴僵在那里,因为没有够到他的脸,还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阮世安见她这个模样,顿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悦耳的声音带了些出气声,低沉磁性,好听的咬人耳朵。

刚刚被秦霜怀疑的那股子气,又被他忘记了……

秦霜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也跟着笑,坐直了身体……丢人什么的,在自己家人面前,都不算什么。她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脸却又红透了一层。

阮世安看着她笑的完成了月牙的眼睛,觉得她可爱至极。不自觉地眼光又落到了她的唇上,凶狠地吻了上去。

他都被拒了两次了,这次再也没有给秦霜反应的机会。阮世安贪婪地辗转厮磨着她的唇瓣,尤自觉得不满足,又伸入她的檀口中品尝着甜蜜,只想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秦霜的肩膀被他钳在手中,捏地有些疼。唇口无力地承受着他的掠夺,被逼得向后仰着脖子。她本来就劳累了好几日,再加上昨天一夜未眠,脑子本来就不清醒。

此时又被阮世安的亲近弄得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不由自主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娇嗔的低吟。

阮世安觉得自己脑海中的一根弦都被她这声音给崩断了,脊背一僵,连忙松开了她,气喘吁吁地闭上了眼睛,想要将自己的欲望给压下去。

秦霜抓着他的手臂,大口的喘着气,觉得自己的脖子终于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顿时轻松了许多。

她还没有说话,就见阮世安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一下子便埋头趴在了桌子上。

“你怎么了?……”秦霜喘气不匀地问。

阮世安的脸圈在两臂之间,没抬头,闷闷地说:“……没什么。”

说完了又怕秦霜觉得他在生气,于是伸出一只手臂,在桌子边缘摸到了她的手,轻轻地将她小巧的手指捏在了手中。

秦霜的手上有些均匀的茧子,在她圆润的指腹上像是小猫脚掌似的,又厚实又柔软。阮世安轻轻的用自己的指尖摩挲着,摸的秦霜心里面痒痒。

过了好一会儿,他偏了下脸,脑袋垫在胳膊上,眼睛里似藏了一片湖泊似的闪着水光,问:“秦霜……我们什么时候能成亲?”

“我爹说了,等什么时候我带着人进黑市开荒,他就同意我们的订婚……”秦霜心想,给他写的信里不是都说了么,怎么还问。

阮世安直起身,懒洋洋地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子上,另一只手依旧摩挲着秦霜的指腹,叹了一口气。

秦霜被摸的痒痒,总是不由自主的看他的手,见他修长的手指像是玉石雕刻出来的似的好看,心神都被吸引了去。

听见他叹了气,醒了过来,问:“……为什么叹气?”

“我着急……想要看见你为我穿上嫁衣的样子。”阮世安眼神中满是憧憬,笑容中带着甜蜜。

秦霜红了脸,将脸撇在了一边,羞得没说话。

突然,房间外头响起了春来的声音:“……掌舵,今天来的那个三公子递了话,说他在山谷入口处等着秦姑娘一起回去呢。”

阮世安听闻,轻轻地皱了皱眉头,看着门口处没有说话,秦霜却恍然过来,松开了他的手,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说道: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昨天一夜没有睡,今天回去早早得补个觉。”

阮世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来心里极为不爽快,想要留着她,但是一听她这么说,又不忍心了,于是没有说话。

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跟在秦霜的后面。

秦霜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来问:“对了,我上了妆好看么?是不是特难看?”

阮世安温柔地望着她,眼睛中全是宠溺,说:“天生的好颜色,何须饰雕琢?”

秦霜眨了眨眼睛,说:“……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傻丫头……我说的是你。你见过男子上妆的么?”阮世安说。

秦霜不相信,狐疑地望着他:“好颜色?……说我的?骗人?肯定是上了妆也不好看,要不然……”

“掌舵……如何回话?”春来的声音催促着。

秦霜无法,只好推开门出去,只见春来就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距离,那刚刚他们说话她肯定听到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来对着阮世安说:“我走了……”

“我送你……到山谷处。”

阮世安与秦霜并肩而行,两人走过了回廊,下渡板上船的时候,阮世安先下去,细心地牵着她的手将她引了过来。

两人一副甜蜜小夫妻的样子,看得黑山在一旁乐开了嘴,又看得春来心里头扭成了麻花。

阮世安坐着马车送她,秦园的黑衣护卫就溜着秦霜的“红辣椒”跟在马车的旁边。

“那个郭荣呆了几日了,要不就跑黑市里头作对,要么就在秦园浪费时光……你就没问问他,到底来做什么来了?”阮世安声音平静地问。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他为什么要给你看 “忘了问了,我忙的跟什么似的,哪顾得上他?再说了,他自己的事情都不着急,我着急什么?”秦霜说。

阮世安没话说,反正他是觉得这个郭荣很是有问题,动机不纯,要不然干什么非得叫上秦霜一起回去?

可是秦霜没有将这个人放在心上,他听了心里头也高兴,索性也就不提了。

“对了,他要买黑市里头客人的信息,你答应卖了吗?”秦霜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要是真这么做了,岂不是将金主都得罪了个干净,黑市也就离被清缴不远了。我跟他说,你可以自己来黑市,查的出来算你自己的本事,我们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招待。”

阮世安顿了顿,说:“秦霜,下个月黑市开市前,估计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是以后就说不定了……郭荣有端掉黑市的心,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但是总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秦霜惊讶地说道:“……郭荣?我都将咱们的计划告诉他了,让他等一等,他怎么还这样?”

她想了想之后,说:“……对,他死活不相信你愿意将黑市改良……他说什么对于男子来说,权势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相信你会放弃。”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想要做成些事情,权势固然很重要,毕竟会有人听你的。可惜了,我再无此门,也没有了做大事的心。”

阮世安眯了眯眼睛,说:“黑市当家人的权势……若是不能帮助我报仇,什么用都没有。”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么决定,你手下的那些人,会听你的么?”

阮世安眼睛中清亮的光一闪而过,有些冷酷地说道:“黑市里头跟外头不一样,以强者为尊。不需要他们同意,只需要照做就好。……这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秦霜听闻,抿了抿唇,有些担心,过了一会儿又问:“郭荣见过你的面了?”

阮世安说:“我带着帏帽去的,没有让他看见我的脸。”

“……那咱们什么时候跟他说明你的身份比较合适?”

阮世安思索了一会儿,说:“……等着看吧,我现在等白彩元那伙人的反应。郭荣心里头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能贸然做决定……不过,可能等不到我们告诉他,他就自己发现了。”

秦霜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毕竟事关身家性命,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冒这个险。

“对了,”秦霜突然想起了一个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或者易个容?虽然说没有人能想到你还活着,但是这么露白,根本经不住查呀。”

阮世安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凄凉苦涩,看了秦霜一眼,又垂了眼眸,无奈地说:“自我进黑市之初,就是以真实姓名和来历露的面,非我本愿。后来再易容还是改名字都来不及了……为了弥补,我也只能杀掉一些知情的人。”

他又看了秦霜一眼,怕她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狂魔,又转了话锋说道:“不过你放心,黑市中知情的人,也知晓其中的厉害。若是被朝廷发现黑市有能力将死刑犯弄出来,必然容不下这么个地方,到时候整个黑市都会遭殃,所以除了几个失心疯的,恐怕没有人会这么傻……”

阮世安顿了顿,抿了抿唇,望着秦霜着重说了一句:“……我杀的都是要杀我的人……”

“哦……”秦霜笑了,因为阮世安紧张地跟她解释这么多……不知为何,就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哎!!……霜花姑娘人呢?!”从马车外头飘进来了郭荣爽朗的声音,很是不耐烦。

秦霜连忙从车里露出个头,向远处的人群招了招手:“……我在这里呢。”

阮世安听见“霜花姑娘”这几个字,眼皮子忍不住抖了一下,皱起了眉,心里头很是不舒服。

只听外头郭荣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去的时候骑马,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坐车?……嫌你的马累着了?”

他离的还有些距离,大声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秦霜凑在车门前,拉住外头的帘子只露出个头来,对着郭荣笑了笑,没说话。

阮世安看着秦霜的背影,又听见郭荣跟她这么随意的对话,心里面一阵发酸——他们两个已经这么熟了吗?

马车在入口处停了下来,秦霜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阮世安,眼神中似有不舍,说:“……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说罢就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

郭荣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马车闭合的帘子,有些不爽地问秦霜:“……车里面还有人?”

“三公子……今日见了两面了。”阮世安终于在马车里出了声,语气也透着不善,心想:我不爽快应该,你有什么资格不爽快?

郭荣骑着的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踏着蹄子在原地不安分的踱着步子。郭荣拉着缰绳,十分不满地舔了舔后槽牙,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哪见了两面了?我是只闻你声,没见你面!……至于吗,这么见不得人?”

秦霜从黑衣护卫手里牵过缰绳,刚刚爬上了马背坐好,就听郭荣讥讽阮世安,便出声道:“说这些做什么?他愿意见谁就见谁……你管的有些宽。”

郭荣瞪大了眼睛,对着秦霜说道:“……傻姑娘,我这是为了你说话,他来送你的,连车都不下,这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秦霜骑着马就径直往山谷外走,一边走一边不满地说:“我能看见就行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给你看?你也是他的未婚妻?”

郭荣不满地瞪了眼静止不动的车帘子,像是想用眼睛将那车门烧穿,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妖魔鬼鬼怪。还被驾车的那个年轻人仰着脸倨傲地瞪了回来。

他赶紧调转了马头跟上秦霜,追在她的身后说:“……你也太偏袒他了,我前头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一个人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你能指望他有什么真心?”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圣旨啊 阮世安将车帘子掀了一条缝隙,看着那一队人马的前头,郭荣追着秦霜说话的背影,更何况他的话还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明显都是对他的诋毁之意。

他心里面又着急又气愤,坐正了身体闭着眼睛才将自己心里那骨子怨气给平了下去。

一日不能洗冤,他一日就像在坐牢。若不是这般的迫不得已,他早就出去将那个郭荣打一顿了。

怪不得秦霜有些怀疑他,原来有个人天天的在她的耳边说他的坏话……

……

……

“霜花姑娘……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应我一声啊……”郭荣颇为委屈的说。

秦霜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事情啊,我自己会做判断,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郭荣似乎是没有想到秦霜这么死心塌地冥顽不灵,他在马背上抱着手,望着天叹了口气说:“……我有些想不通,你为何会喜欢他?你又不是什么不辨善恶的愚昧之人。按照道理说,你碰见这种做黑了良心的勾当的人,不应该十分厌恶反感吗?难不成……那个阮世安,也是个绝无仅有的美男子?”

秦霜直视着前路,说道:“……我是不喜欢黑市的那些勾当,可是他是迫不得已,也有心改良向善,有什么不好?”

郭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说:“……你对于恶人都这么宽容呢?啊,霜花姑娘……这种地方就应该斩草除根以儆效尤,这种人也都该进大牢伏法,砍头都不为过。到你嘴里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有什么不好,你去问问那些受害的人,受害的冤魂,你问问他们看好不好?”

秦霜想到了春来的经历,心中也是一阵寒凉……春来是被阮世安救下了,那那些没有被救下的人,死之前是如何的绝望?

秦霜的瞳孔瑟缩了一下,说:“若是那些决心一条道走到黑的,要杀要剐确是应该,但是有心向善改过自新的,自然得给个机会,尤其是黑市中好多都是乱世中迫于生计的才做了这行的……”

“迫于生计?再如何迫于生计,也不能有如此行径。再者说,恶做下便做下了,受到惩罚不是应该的么?”郭荣激动地说,似乎很看不惯秦霜现在的所思所想。

秦霜抿着嘴唇,透着倔强,仔细想了想措辞之后说:“……乱世中逼良为娼,逼民为盗,各种人间惨剧比比皆是,这是事实。郭将军或许不曾觉得,但是我却见过许多无奈的事情。

而且,阮世安跟我说过第一任黑市当家人的故事,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民,但是家里几番兵乱抢夺,粮食没了,娘子死于兵匪之手,小儿子在流民浪潮里走失,很有可能被饥民吃了……他后来是靠卖死人的头发起的势,创建了黑市……”

秦霜顿了顿,似乎很是感慨,又接着说,

“乱世将好人变成了恶人……现在世道太平了,就应该给他们一个从恶人变成好人的机会。单纯的苛责惩治未免太过于霸道,不通人情。

再者说,我是个种地的,若是田地里有什么病虫害,我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斩草除根,将那些坏掉的苗苗清理出来,以免祸及其他好的。

但是在此之前,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住每一棵苗,不会简单粗暴的都扔掉。因为种一棵长出来不容易。再想补种,可能得等下一年才有机会,不划算。”

郭荣愣住了,看着秦霜的侧脸,有些迷茫地说:“……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善恶,好好的你说种地做什么?”

秦霜有些无语地看了郭荣一眼,说:“你是没有认真听我说罢……总之,我这人的兴趣是养成,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差到好,我都喜欢花时间去做。

但是唯独对杀人砍头,惩奸除恶没有什么兴趣。”

秦霜拍着嘴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体,生怕自己迷糊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说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嫉恶如仇,我就是个种地的,眼睛里就只有苗苗,其他的也不甚关心。”

郭荣见说不动她,皱起了眉头,眼睛下的卧蚕又明显了些,一脸的愁容,半晌说道:“……哎……我对你有些失望。”

秦霜没在意,转移了话题说:“郭将军,你来秦园只是看看么?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是有其他的事情……”郭荣的身子随着马匹摇晃,轻轻地说。

秦霜的睡意顿时少了一半,警惕地问:“……还有什么事情?”

郭荣看了她一眼,很是随意地说道:“朝廷要征粮草,义父派我来到你这里碰碰运气,不强求。”

秦霜说:“……可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秦园受过你们大恩,才能有如今的气候。不过,秦园产出很杂,只是粟米的话,这才两年有盈余,不是很多,可以都给你们。”

秦霜说完了之后,见郭荣不说话,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事情。

也许是因为不太满意?于是问:“怎么了?要不然其他的你看还要什么,都可以……布匹?”

郭荣与秦霜好奇的眼光对视了一眼,又收了回来,英气周正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别扭的神色,说:“还有一件事情……”

“你说……”秦霜望着他,皱着眉,心想这郭荣当初护送他们过边境的时候,也不像是个不靠谱的人,怎么现在自己的差事办得这么不经心?这都耽误了几天了才说话……还吞吞吐吐?

郭荣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布帛给她,那布帛明黄色,一看就是皇室专用的东西。

秦霜好奇地从他的手里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是白衬布,上面写了墨字。

她先是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再仔细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慌地问:“……这……这是什么?!!”

“圣旨啊……你没看见那上头盖着玉玺呢?”郭荣在马背上斜了斜身子,心虚地伸手指着那布帛上的一块红印痕说。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幼不幼稚 “你开玩笑的吧?……这是假的吧?”秦霜眼神慌乱,带着希冀的眼光看向了郭荣,希望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郭荣皱着眉头,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秦霜:“你乱说什么呢?伪造圣旨是死罪!”

秦霜手有些发抖,急地直哼哼……她看看那上面的字,又将那布帛翻了过来,看了看背面那明黄的锦缎,顿时觉得像是有千金一样重,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来气。

“……哼哼……皇帝为什么乱点鸳鸯谱?!”秦霜欲哭无泪,气的想要将手里的那布帛给扔了,但是挥了下手又不敢,只能攥在手里掐的死死的,恨不得抓破了,

“郭将军,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肯定也不愿意的对不对,你去跟陛下说呀,请求他收回成命!”

“我愿意……谁说我不愿意?”郭荣斜着眼睛看了眼秦霜,面露赧色。

秦霜愣住了,看着郭荣的脸,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知不知道,与我成亲,条件之一就是要入赘。皇帝让你入赘给我你也愿意?你疯了?”

郭荣连忙挥手制止她的话,说道:“哎……你看清楚,义父只是赐婚,并没有说让我入赘,你嫁给我做王妃,秦园还是你的,我还是晋王,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孩子愿意管理秦园就管理秦园,愿意承袭我的爵位就承袭我的爵位,什么也不耽误。”

秦霜拉着马匹站在了原地不动了,脸色煞白,犹如晴天霹雳,她觉得似乎有一座五指山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动弹不得。

她从未像此时刻,那么恨皇帝!!!

郭荣见她不走了,只是微张着嘴,脸色惨白的望着他,双眼无神,绝望地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他调转了马头停在她的身侧,罕见地带着温柔小意的语气,问:“……嫁给我有这么不堪吗?秦霜,你被绑架的事情,义父知道之后很是着急。你想一想,你若是嫁给我,我有爵位有实权,正好可以庇护秦园,将那些宵小的祸心隔绝在外。二来……我相貌堂堂,总不能说我丑,年纪也不大,你我相处也算自在,若是结为夫妻两全其美有何不可?不比你去费劲心思找一个不靠谱的入赘婿强?”

他顿了顿,认真地问:“……难道我不比那个黑市的当家人强?他做的事情见不得人,自己甚至连面都不敢露。”

秦霜的眼睛看着他,但是又不像是在看他,半晌轻声地喃喃了一句:“我不愿意……”

郭荣皱了下眉头,冷冷地说:“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

秦霜的身子震了一下,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泪水顺着脸颊到了嘴角,有些咸,她抿了抿唇,又连忙抬手擦掉了。

拉了缰绳就要往回返,想去找阮世安。

“你去哪?……你找他有什么用?指望他为了你抗旨吗?”郭荣不耐烦地在原地,冲着秦霜喊。

秦霜停住了,看了看远处已经看不见的山谷,绝望了。是啊,告诉阮世安又如何?除了让他跟自己一样难过伤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哭得更伤心了,但是却调转了方向返了回来。

郭荣见她听话的回来了,神色稍霁。但是谁知秦霜到了跟前,直接说道:“……陛下与你是父子,我听说你们感情深厚,胜似亲生父子,若是你去提出悔婚,自然不会有杀头的风险。所以咱们做个交易,你要如何才能帮我这个忙?”

郭荣脸色僵在了那里,无语地用舌头舔了舔牙翻了翻白眼,说:“……我为什么要悔婚?我非常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呀,就想让你当我的王妃。”郭荣大大咧咧地说。

“你胡说……到底是因为什么?”秦霜脸上挂着泪,娇弱的梨花带雨,但是语气一点也不柔弱,甚至十分冷静。

郭荣有些不想搭理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一来之后当着大家的面宣读圣旨就可以,但是怕你觉得突然,难以接受。我想着咱们先叙叙旧,再多熟悉一点,水到渠成比较好……谁知一来就听说你要订婚了。”

秦霜听闻,眼睛里有了些光亮,连忙说道:“……对,我都已经订婚了,陛下在京城不知情,情有可原。你现在跟陛下说一说,告诉他情况,他怎么也不能做拆散人姻缘的事情吧?”

郭荣的瞅了秦霜一眼,说:“……我为什么要说?你们的婚书都没写,订的什么婚,再说了,即便是订婚,又没有真正的成亲,有什么不能改?”说罢就骑着马悠悠地在前头走。

秦霜恨得直咬牙,走上前去激动地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说了,我就想娶你做王妃,不行吗?”郭荣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颇为不耐烦。

“我不喜欢你!”

“你幼不幼稚?!成亲要什么喜欢,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是陛下赐婚,你就跟别的女子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成亲不就行了?难不成我一个王爷还委屈你了?!”郭荣气愤地指着自己说。

秦霜眼睛恨恨地盯着郭荣,眼泪汹涌,哭着说:“我就是委屈!!我凭什么不能委屈?你觉得成亲不需要喜欢,那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跟你一样?!……好,你不去跟陛下说,我自己亲自去京城跟陛下说!”马鞭甩了一下,拍马准备走,看样子好像要立刻启程去京城的样子。

郭荣气急,追了上去说:“……你以为陛下是你想见就见的?”

秦霜偏过脸来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吗?既然陛下远在京城,都能知道我被绑架的事情,我想见自然就能见得着!……驾!”

说罢马儿驮着她就蹿了出去。

跟着后头不远处的秦园护卫,一见自己家家主突然加速跑了,连忙拍马呼啦啦地跟了上去,卷着风从郭荣的身边经过。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要的是心安 郭荣的几根发丝被风撩的刺眼睛,他眯了眯眼睛,咬着牙,脸色很是难看。他身后跟着的四个人拍着马走了上来,立在他的身边,随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一个副将说道:“将军……你就是表现的太随和了,要是将在战场上的气势拿出来半分,她也不至于敢甩了你就跑。”

郭荣一僵,本来就受打击的心,像是被人砍一刀似,“啪”的两半,横切面还丝丝的冒着凉气。

他一双眼睛瞪的老大,扭过头来看着那名副将,缓缓地说:“刘铭……是最近我对你太随和了吧?”

那副将脸上心虚的表情还没有表现出来,紧挨着他的另一个将领就说道:“就是……怎么那么没眼色?看到就看到了,怎么还说出来?”

郭荣又将脸转过来,看着这一边,无语透了,连脾气都不知道这么发了。

此时第三个人用正直板正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将军,我觉得你不适合讨好姑娘,更适合等着姑娘投怀送抱。”

四个人都是骑兵,与郭荣的马匹站在一条直线上,马匹都站的溜直,可谓军容肃穆。

郭荣踩着马镫起了半个身,前倾着身子左右一顿打量。

但是所有人似乎早有准备一样,各个腰板挺直英姿勃发,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他舔了舔后槽牙,有些不服气地又落了回去,胳膊肘支在鞍具上,望向了左边最边儿上的那个人,说:“……你呢?你是不是也有话说?”

那人身子没动,稍微侧了下头,明显有些紧张……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现在被点了名儿,但是想说个骚话又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将军……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

郭荣被气笑了,坐直了身体,看着远处已经跑远了的人影,说:“行……一点都不帮我出主意,就知道看我的笑话。”

刘铭平时话最多,也最敢说,他问:“……将军,我就不明白,既然圣旨已经下了,按照旨意行事就行了,还用这么麻烦吗?她也不敢真的抗旨不尊吧?”

郭荣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联姻,就是为了一个关系。如果关系搞僵了,这联姻联出了仇,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个人问:“……这陛下硬要您跟秦园联姻是为了什么?秦园虽然有些财力,但是征粮纳税他们本来就愿意,不用联姻吧?”

刘铭说道:“就是……现在又不是从前,从前咱们地盘小,什么都缺,娶个地方豪绅的女儿,就能添一大助力。现在陛下都登基了,眼看就要完成一统,天下财物尽在掌控之中,还用的上通过联姻获得助力吗?”

郭荣有些愁容的眯了眯眼睛,望着天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不懂,现在陛下,要的是心安……”

“心安?”四个人都是一脸的迷惑,心想这秦园跟陛下的心安有什么关系?

可是郭荣再也没有解释。

……

……

秦霜骑着马一边跑一边思考对策,她是真的准备去京城向皇帝陈情。如果要是见了面,到底说些什么,才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于是她想到了她和阮世安的婚约还没有真正的敲定。

于是半路上直接拐了方向,直奔县城里头的县衙,去找他爹签字,只要他签了字,那她娘秦承庆自然就会签了。现在首先的就是先将婚约定在实处,才好拿着婚约去跟皇帝讲道理。

但是她一敲门一问,他爹根本就没在县衙。

“他去哪里了?”秦霜焦急地问。

门童见她脸色这般的不好,又急迫,于是也跟着急了起来,说道:“……好像是去找……秦家……”门童指了指秦霜,结结巴巴的一副为难的样子。

现在秦霜也是家主,是秦园的家主,可是秦承庆依旧被称为家主……说不清,当着人家女儿的面又不能直呼性命,着急之下只能结巴了。

秦霜一看他指着自己,立马明白了过来,问:“去找我娘了?”

“额对!”门童激动地一拍手。

秦霜一听,转过头翻身上马,就奔着秦承庆在县城的院子而去。

经过上次秦承庆和刘棠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被阮世安给听了去这件事情。

后来秦承庆很是教训了门童的不守责,这次秦宅的门童吸取了教训,一见秦霜急慌慌地往里面走,也不敢就这么不传话任由她往里头进了,追在她的屁股后头,一路高喊着:“快……快告诉家主,少主来了……”

院子里头有小丫头听见了,先一步跑在前头去通知了。

要是平常,秦霜自然会在心里面吐槽一声,为什么进自己的娘家,还弄的跟瘟神一样,可是她现在没有这个心,各种糟乱充耳不闻,只管往里面闯。

到了花园里,正好看见她娘和她爹两个坐在凉亭里头喝茶,就拐了过去。

秦承庆刚刚听见丫头的传话,一抬头就看见秦霜急匆匆地往这里来,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担心地迎了过去,说道:

“霜儿……你去哪儿了?我去秦园找你,你都不在,我才刚回来……”她见秦霜脸色发黄,唇色比平时苍白,更何况眼睛下头还有青影。顿时心疼地问,“你不好好的在秦园休息,到处跑什么?”

秦霜没做声,看了看早已经站起了身的刘棠,他爹刘棠面色有些凝重,在凉亭下头默默地看着她,似乎已经察觉到秦霜有急事要找他了。

秦霜越过了秦承庆,走到了刘棠的面前站定,凉亭外头地势低,也没有遮阴地,她奔波的头上出了汗,仰着头,汗珠沁出来粘在额头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爹……女儿求你一件事,您今日就把我和阮世安的婚书签了吧。”

刘棠看着她,脸色又黑了些,道:“你这么急匆匆地来,就是因为这个?……咱们已经说好的事情,为何突然要更改。”

秦霜抿了抿唇,低着头说道:“……我没有时间,我着急将这事办好了,还有其他事情去做。”

她不能直接跟刘棠说圣旨的事情,要是他知道了还有皇帝指婚她和郭荣的圣旨,那她和阮世安的婚书断然没有签成的可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他逼你了? “那个阮世安……他逼你了?”刘棠指着虚空处怒道。

“没有……是我着急,爹……我求你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求过人,我求你了就帮我这一回。”秦霜仰着脸,满脸的焦急,哽咽地说,一双大眼睛里存着的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秦承庆和刘棠见了都忍不住心惊,慌得不行。秦承庆走上前去拽着她的胳膊,让她看着自己,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了?”

刘棠也问:“……如何就急成这个样子?!事情要是不说清楚,休想!”

秦霜的眼睛转了转,咬了咬唇,突然往地上一跪,垂着眼睛,用空洞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着谎言:“爹,娘……我与阮世安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们若是不答应,恐怕我未婚先孕的丑事就要人尽皆知了。”

刘棠消瘦的身材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脸色苍白,声音虚无地问:“……你……你再说一遍……”

秦承庆脸色也白了,掐着秦霜说道:“……你说真的?霜儿,他……他……”秦承庆恨的牙痒痒,就是说不出后头的话来。

秦霜听出了秦承庆的意思,好像难以相信阮世安竟然做出这种强逼她的事情来,于是眼神晃了晃,头也没有抬,继续说道:“……不是他的原因,是我勾引他,是我出的主意,要生米煮成熟饭换个婚书……我现在知道错了,可是已经晚了……爹……”

“啪!”

秦霜刚刚抬起头,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刘棠一个响亮的巴掌,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昏厥过去。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挨过打……可是脸上再痛,再重的羞耻感,都敌不过内心的绝望。

秦承庆看着秦霜摇摇欲坠,连忙与她跪在一起扶着她的身体,转过头来对刘棠焦急地吼道:“……她才刚生了病,晕倒过一回身体还没好,你不能打她,不能打她呀!”

刘棠打完了她,却反倒挨打的是他自己一样,气愤、丢人、不可置信都在脸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再听秦承庆的提醒,心中又是心疼,半晌声音发抖,压着音量咬牙切齿地说:“……我刘棠,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来!!你丢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脸,你连你爹娘的脸都给丢尽了!”

秦霜像是个木头做的似的,捂着脸,但是好像刚才挨得那一巴掌没有任何知觉一样。说道:“爹娘……事已至此,只能尽力弥补了,请爹娘现在就将婚书签上……帮我一回。”

秦承庆在一旁哭着晃着她说:“……即便是你自愿,这阮世安这般轻待你,又怎么能跟他成亲?!他以后绝对不会将你放在心上的!这样就更加不能了呀傻孩子。你有秦园,这种清白没了便没了!招入赘婿,招谁不是招?!”

刘棠却拦住了她的话,怒喝了一声:“荒唐!”随即喘了喘气,在凉亭里头踱了两步,随即从凉亭里走了出来,走到了秦霜跟前,伸出了一只手说,“婚书拿来,现在就签……”

秦承庆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做什么?为了个面子,就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她说话间,秦霜早就伸手将一直放在身上的那装着婚书的信奉给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刘棠扒开秦承庆拉着他的手,将那婚书扯了过来,说道:“……和离也比这种丑事说出去好听!你们秦园不在意,外头人不会指指点点吗?难不成让她一辈子就呆在秦园里头不见外人吗?!”

秦承庆一听,顿时熄了阻止的心。她看了看秦霜,从地上站了起来,将脸上的泪痕都擦了个干净,高声喊了丫鬟送来笔墨。

秦霜也跟着从地上起来,紧张地看着她爹刘棠在婚书留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印了上去。跟着秦承庆也将那婚书接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也咬牙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盖上私印。

秦霜上去将已经成形的婚书接过来,捧在手里看着。

只是一张白纸,比之那圣旨明黄的绢帛,轻飘飘的又脆弱,可是她看着上面她的名字,还有阮世安印章上的名字,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一样,喜悦的笑了出来,笑容里还带伤感。

刘棠和秦承庆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面五味杂陈,一阵无奈和心酸,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婚书定了,刘棠刚要开口嘱咐秦霜和秦承庆,尽快定个日子办婚礼。秦霜就将那张纸珍之重之的叠好,塞进了信奉里,又揣在了怀里。说道:

“爹娘……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说罢就急匆匆地飞奔了出去。

刘棠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将她叫回来,可是实在是太痛心,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最终还是作罢了。

……

……

秦霜宝贝似的揣着婚书回到了秦园,就钻到自己的房间里头收拾行囊,准备到京城去面圣。

六丫跟在她的后面,着急地转圈,问:“家主……你这要去哪儿啊?”

秦霜不答话,将衣服叠好塞进了包袱中。

“是要去开荒地住下吗?……不是说好了要在秦园里头歇几天吗?”六丫又问。

秦霜包好了衣服,想着要带银子,可是她平时基本就没有用得上银子的时候,现在摸摸身上,翻翻房间里都没有,于是对着跟着她瞎转的六丫说道:“六丫……你去找账房,给我支些钱来。”

六丫愣了一下,问道:“……要多少?”

秦霜也有些迷茫,她从小也没有外出远游过,迁徙的时候也都是跟着秦园的人一起,吃喝用度也没有花过钱。她哪里知道从这里到京城,要多少钱合适?

“……你去找有经验地问问,从这里到京城,一路上需要多少盘缠?……如果骑马去,快马加鞭,一路上住店吃饭都算上。”秦霜问。

六丫更是疑惑了,问:“……去京城?家主要去京城?为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五个月 “你别问了,赶紧去……”秦霜催促她。

六丫虽然不解,但是见秦霜的态度坚决,依旧领了命转身去了。

秦霜见她去了,想不出自己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就坐在了桌子旁边的小圆凳子上发呆。她设想着自己到达了京城之后会发生的各种情况。

突然,她眸光一闪,整个人都一凛,因为她想到了一个问题——阮世安的身份问题。

他现在是一个逃掉的死刑犯,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她这般拿着婚书,上头写着他的名字跑到皇帝的面前,让他看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即便皇帝不会多想,认为这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那万一他要下令召见呢?万一他会派人查证呢?

那她岂不是将阮世安给害了?

秦霜想到此处,整个人都像是魂魄都被抽了去一样软了,脸色惨白,伸手扶着桌子才没有倒……

如果她不能为自己申辩,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只有按照旨意与郭荣成亲么?

这种绝望击倒了她……明明今天的前一刻,她还沉浸在对以后美好生活的幻想中,幻想着以后的某一天,她穿上嫁衣,与阮世安甜甜蜜蜜地完婚。

突然之间冒出来的一道圣旨,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秦霜苦恨万分,脊背上好像有千金重量一样,压着她直不起来,只能佝偻着趴在桌子上……扶在桌子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死死得掐着手心。

“家主……三公子有事找你……”六丫的声音门外头喊了一声,“他现在就在院子里呢。”

秦霜顿时从桌上爬了起来,如果她现在有最讨厌的人,除了皇帝就是这个郭荣了!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本来张了张嘴想说不见。

但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半天办法也无,如此的被动。万一他来有什么话说,不见不是两眼一抹黑,情况更加的糟糕。

于是她咬牙忍住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思索了一瞬,将自己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就开门走了出去。

郭荣在院子里的亭子底下站着,听见门开了的声音,就看见秦霜肩膀上背着包袱,神情坚决、倨傲地一步步踩着台阶走了下来。

郭荣带着轻松地笑容对着她说道:“……你还真准备自己去京城啊?”

秦霜还没说话,六丫手里捧着银袋子说道:“是啊,家主连银子都让我支好了。”

郭荣看了她手里那一大袋沉甸甸的银子,又转过头来,用商量的语气对着秦霜说道:“……你若是真的有话说,用我的密信通道替你送,几天就到,不比你长途跋涉来的好吗?……你先别着急去,我有话跟你说。”

秦霜听闻,眼睛眨了眨,对着六丫说道:“六丫,你先出去,我跟三公子说会儿话。”

六丫连忙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但是终归她不去京城就是好的……于是很快就听话的出去了。

秦霜背着包袱走到了凉亭下,将肩膀上的包袱一甩放在了桌子上,往旁边一坐,冷冰冰地说:“有什么话就说罢……如果还是劝我认命,那就不用说了。”

郭荣看着她的侧脸,见她脸色极为的不好,思索了一番之后,耐心地说道:“……圣旨上说,择日成婚,择日择的是哪一日?可以是一个月之后,也可以是一年两年之后,大有余地。”

秦霜听闻,垂着的眼睫毛动了动,扭过头看着郭荣。

“我猜到你会觉得突然,但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抵触。……我跟着义父征战多年,没有娶妻。接到义父指婚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们见过,我一直记得那个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若是娶妻,与其娶一个从未见过,不知道什么性格的女子,不如是霜花姑娘你。”

秦霜听到此处,对郭荣的怨恨也稍微少了些,心想:他也不过是个被皇帝摆弄,跟她一样是个可怜人罢了。

只听郭荣接着说道:“……是我想的太好了,咱们从前算是一起共患难过的,现在又被指了婚,若按照说书人的故事,这是个千里良缘才是。谁知道我来晚了些,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郭荣见秦霜一脸的警惕和困惑,脊背僵直地望着他一直听他说话,于是将双臂放在了中间的桌子上靠着,身子往前倾了倾,表情很认真,但是却用轻松的口气问:“……你说,如果你没有遇见那个阮世安,先碰见我带着圣旨来找你,你会不会高兴一些?”

秦霜心想:若是没有阮世安,现在有没有她这个人都两说呢。

但是嘴上却说道:“……也许吧。”她说的勉强,但是让自己的表情尽量表现的和善了一些。

“你与他认识了多长时间?”郭荣笑着问,一副和善好商量的邻家哥哥的样子。

“快有五个月了吧……”秦霜想了想之后,不情不愿地说。

“好……那你给我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冒着违背圣旨的风险拒婚,若不然,我不会甘心的。”郭荣认真地说,眼神坚定。

秦霜的嘴唇动了动,她的虚张声势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挣扎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我有个条件,这五个月里,你不能公布圣旨,不能拿圣旨压制我。”

郭荣想了想,说道:“那我也有一个条件……在这期间,你再不能单独跟那个阮世安见面。”

秦霜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觉得怒火和伤心都在烧着她的心,烧的难受,半晌咬着牙说道:“……好,我答应你。”

郭荣爽朗的笑了,眼睛下头的两道卧蚕明显,根本就不像一个二十三四的男子,倒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他举起手掌立在空中,说:“……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秦霜望了望他的手掌,下了决心一掌拍了过去,手心相对,说:“一言为定!”

五个月……五个月能干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在这期间,洗清阮世安的罪名,让他可以在阳光下行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她还好吗? 傍晚的时候,远山县县令大人刘棠带着县衙直属的全部九十多个衙役,在城门将关闭之时出城,一路上急行而去,停在了黑市地界的入口处。

等到了之后,天色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上,空气里弥漫着白天的未飘散的暑气,刮着暖风。

刘棠带着人,举着火把站在山谷处,让里头的人去通知阮世安,说县令有事要亲自见他。

山谷巡逻的人一见县令这么大的阵仗,生以为是官府终于打算对黑市动手了。一边去通知阮世安,一边按照原计划安排着黑市里头的家眷收拾细软,准备从后路逃跑。

阮世安听闻之后,不明所以,立马就骑着马感到了山谷处,见刘棠站在前头,后面的百十号的衙役统一穿着官制服装,全副武装,弩箭和刀剑都是人手一把,明火执仗的堵在了入口处。

他不禁皱了皱眉……

“阮世安,你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刘棠从身边的衙役手里夺过火把,自己单独往前走了几步,以示诚意。可是语气却一点没有客气的意思。

黑山在阮世安的身后提醒道:“……掌舵……他们来者不善,别去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喊吧。”

阮世安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跟他站在一处又能怎么样,放心,我去去就回。你嘱咐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擅自动手放箭,违令者死。”

黑山想了想也是,于是没再说话,转过身去嘱咐身后的那些领队的人去了。

阮世安一身白衣骑着马出了山谷,在离刘棠十步远的地方下马走了过去。站在了刘棠的身边。

刘棠在男子里也不算高的,而且身材瘦削,身上即便穿着官员的常服,也总是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在会武功的人眼睛里,他是很难让人产生威胁感的。

阮世安走到了他的跟前站定,火把的光亮照在两人的脸上,闪着的火苗映在眼睛里尤其的明亮。

阮世安见他平静的表情下,眼睛里头明明隐隐藏着些波涛汹涌的怒气。

正在疑惑,就见刘棠举起了一只手来,咬牙切齿地朝着他的脸上扇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头刚偏了一下就忍住了,刘棠的手掌上的劲儿被泄了一半,最后依旧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阮世安觉得一侧脸颊像是起火了一样,烧的疼。好像耳朵也受到了波及,有些嗡嗡作响。

“唰!”不远处黑市众人刀剑齐齐出鞘的声音,在此刻空旷的山谷中尤其的分明。

衙役们见状,也连忙举起了手里的弩箭,一时间两方人剑拔弩张。

阮世安抬起一只手,示意后头的黑市中人不要动。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躲了一半还这么疼,可见刘棠本来使了多大的劲……刘棠如此行径只能是因为私事,因为秦霜……若不然,一个县令要端掉黑市,也没有必要非要叫他这个黑市掌舵出来,亲手打他一巴掌。

这也是阮世安没有躲掉的原因——刘棠是秦霜的爹,即便为了秦霜,也得照顾下他老人家的面子和心情。

可是为什么呢?阮世安摸着脸颊看着刘棠,眉头轻蹙。

刘棠使得劲儿大了,脚下站不稳,气的也是累的,不停地喘着气,双眼通红地瞪着阮世安说道:“……我打了秦霜一巴掌,这一巴掌不打在你脸上,我寝食难安!!现在婚书已经如愿签了,赶紧定日子成婚,要不然……”

他顿了顿,眼睛瞄了眼阮世安身后那些人,山谷里火把的光星星点点的,人数很多,他又转过来看着阮世安的眼睛说,像是自嘲一般说,“我不知道我能疯成什么样子……”

说罢,他就拿着火把转身,在那些衙役的簇拥之下,骑着马浩浩荡荡而去。

阮世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疑惑至极……

明明白天见面之时,说到婚事的时候,还是要等到以后秦霜带着人进了黑市之后才会有结果。

怎么才分开,到了傍晚,刘棠就气冲冲地跑来说婚书已经写好了,气到发抖,说还打了秦霜,催促他们快些成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世安立在当地,风吹着他的衣摆翻飞,他想了想,实在是担心秦霜的安危,于是翻身上马,追着刘棠的队伍而去。

黑山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阮世安一席白衣在月色下隐隐约约地飘远了。纷纷叫嚷起来:“掌舵!你去哪儿?!!我们怎么办?”

黑山收不到回应,没办法,只好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阮世安骑着马儿追到了刘棠的队伍跟前,那些衙役都停了下来,转了向警惕地看着他。因为天色已晚,看不清后头到底有多少人马跟过来。一时间都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刘棠怒道:“……怎么?刚打了你巴掌,心里不服气,现在要杀了我?!”

阮世安放慢了马匹的速度,让马儿踱着步子走到了离刘棠近一点的位置,小心地问:“伯父……秦霜还好吗?”

他不知道秦霜跟刘棠说了什么,若是问的多,又怕拆了秦霜的话,所以只能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霜还好吗?

刘棠一听这个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阮世安怎么有脸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可是这种事情,又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即便他想要骂他两句都不能!于是缓了缓自己心里的怒气,对着阮世安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白衣影子说道:“……她傻,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办法,只要你对得起她,她就没什么不好!”

说罢转身就走了。

阮世安听出至少秦霜现在是安全的,自己的心也稍微放心了下来,但是这变故太大,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问刘棠没有问出来。

那就只能问秦霜了。

此时黑山也追了过来……阮世安忧心忡忡地对着黑山说道:“……明日,你早早的守在秦园山门下头,找到秦霜,替我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光天化日的 黑山同样也是好奇,他是光看见刘棠打了阮世安一巴掌,但是却没有听见他们说的什么。

这县令大人大张旗鼓的,天黑了带着人到黑市的入口处,只为了打阮世安一巴掌,也是太令人费解了。他也想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不过,岳丈打女婿,无外乎是女儿受了委屈罢了。

黑山凑着月光,见阮世安的脸上隐隐地带着些忧心和不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问道:“……掌舵,今天秦姑娘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阮世安望着远处的火光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

黑山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头那个乐啊。但是不敢笑出声,好在黑暗中,阮世安没发现他的表情。

可是刚在心里乐了这么一会儿,又反应过来说道,“不对啊……秦姑娘走的时候很平常,没道理回去就跟他爹告状吧?”

阮世安想到了秦霜与郭荣一起离开,即便是有什么变故,也是因为郭荣……

他一时间心中凌凌,冒着冷气,于是扭过头,月光的亮照在他的眼睛中,雪亮的光闪了一瞬,对着黑山冷冷地说:“……明日你去问,一定要当面问她,不可听人口传……”

“是……”黑山应了一声。

阮世安还是不放心,衡量了一会儿说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问。”

说罢就调转了马头,回去了。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阮世安就让春来给他准备了帏帽,他戴在头上。想了想还怕不稳当,于是又让春来给他找了块儿蒙面巾,在斗笠下面又蒙着半张脸。

春来见他神色急切,又遮得这么严实,想要问问他是准备做什么去,但是又觉得问多了不好,于是只能跟着在身边一阵的忙活。

阮世安沉默地收拾完,就出了房门,可是刚走几步又转身回来,鲜有的将房间里放置在剑架上的那把宝剑给抓在了手里,转身就走。

春来更是瞪大了眼睛,内心忐忑起来:他从来不带武器,这把剑在房间里许久,都快成个摆设了。

阮世安脚步很快,眼看就走到了回廊的尽头要上船,春来一把拉住了跟着的黑山,小声地问:“……是不是黑市哪里有大动静?!”

黑山见她吓得够呛……其实他也是被阮世安这身打扮和准备给惊到了,要不是知道他这是去找秦霜,他也会觉得阮世安这是准备刺杀哪个大人物去了。

“没事……掌舵的事情少过问,听他的就行了。”黑山敷衍了一句,就跟了过去。

阮世安骑着马到了秦园的门口,天色尚早,许多鸟儿还成群结队的在树上叫,偶尔呼啦啦地飞起一群。

如果没有郭荣和这两个到来的不速之客,这个早上本也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说话聊天的机会。

可惜,阮世安现在不能随便的跑出来,生怕哪个熟人见了他的真面目认出来,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黑山并不知道内情,只是觉得阮世安这般打扮有些奇怪,在等秦霜下山的空当,他终于耐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掌舵……来见秦姑娘,为什么要裹得这么严实?”

阮世安带着帏帽转过了头瞪了黑山一眼,嫌弃他多嘴。但是发现黑山并没有领会的反应,而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带着帏帽,帏帽上的白纱挡了视线,外头的人根本就看不清他的眼睛,更别提眼神了。

再看黑山这副呆傻滑稽的样子,他刚刚心里头那些气儿也消失了,于是张嘴硬给自己解释说:“日头大,遮挡太阳不行吗?”

“啊……行……行……”黑山看不见阮世安的表情,也就感受不到威胁。

现在他看阮世安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平时很熟悉的一个人,他牙尖嘴利的,突然他就哑巴了,再也吵不过他了似的。

黑山的胆子大了,还敢对着面前的帏帽无语地撇了撇嘴。心想,要是为了防晒,那确实捂得够严实,除了帏帽,底下还蒙着面呢,双层保护……

阮世安明晃晃的被鄙视了,他觉得自己胸中一口气滞的上不去下不来,但是又无可奈何。

正当此时,秦霜骑着马下来了,一脸的惊慌,但是见到一身白衣的阮世安将自己的脸捂得严实,她不由又松了口气。一下马就问:“……你怎么来了?”声音很是急迫。

帏帽下的阮世安不由地皱了皱眉,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回答说:“……昨天晚上你爹带着许多人去黑市山谷找我,说婚书定好了,让咱们尽快的准备婚事,这是怎么回事?”

“我爹?”

黑山还在后头气哼哼地补充了一句:“他还打了我们掌舵一巴掌呢!脸都打肿了!”

阮世安回头瞪他。但是黑山完全接收不到……

阮世安才压着声音怒道:“你滚远一点儿!”黑山这才感受到了阮世安的平日里的威严,知道这是真的怒了,立马安稳地应了声“是”,就转身走远了。

秦霜听黑山这么说,即便隔着帏帽的面纱看着阮世安,也觉得一阵心疼。

自己编了个谎,虽然目的达到了,却属实让他受了一回冤枉,还挨了打……

此时在她父母的眼睛里,估计阮世安的人品已经让她给败光了。

秦霜焦急地想要看看他的脸挨了打严不严重,刚刚抬手想要去撩一点他的帏帽白纱看看,就被阮世安抬手捏着手腕制止了。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郭荣的声音:“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像是什么样子?”

阮世安心中不满,看着远处从马背上下来的郭荣,抓着秦霜抬起的手腕硬是没松手。

可是秦霜却从他的手里使劲地将自己的手给拽了出来,转过了身去有些紧张地面对着郭荣……

阮世安身子一僵,心中像是被刺了一样的难受……

她这是……心虚吗?

郭荣从山门处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随身挂着的刀柄上,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体壮实,一看就是个习武的人,气势汹汹地走到了阮世安和秦霜的跟前,

站定之后,打量了阮世安一眼,说道:“……咱们的击掌为誓一言为定,感情就只管一半天?”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刀剑相向 秦霜此时看见郭荣心情就跌落到谷底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才说:“……我不是让六丫告诉你了么,你速度慢,怪不得我吧?”

阮世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撇到了一边的外人似的,愤怒,不解,又伤心,唯独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他现在带着帏帽,让人看不出表情,要不然他的脸色定然会吓秦霜一跳。

郭荣看着阮世安的这身打扮,带着些嘲讽加蔑视的神情,问:“……哎,你倒是出个声,虽然说,这世上像你这般见不得人的估计没有几个,但是保不定哪个脑子有病的冒充你,捂成这样谁知道你是谁?”

阮世安没说话,抿着唇,隔着帏帽的白纱盯着郭荣的脸。心中愤恨又受伤:他是见不得人……见不得人……

秦霜瞪了郭荣一眼,转过来对着阮世安,隔着白纱,她看不清他此时一身清冷的,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她要说得话是个噩耗,心中痛苦不甘,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就这么欲言又止的煎熬了好一会儿才说:

“世安……有件事情我昨天才知道,三公子拿着圣旨……”秦霜闭了眼睛,咬了咬嘴唇,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像剜她的肉一样,“圣旨……是我的婚事……”

郭荣特别见不得秦霜这么为难又顾忌的样子,而且还是在他和这个黑市的草莽之间为难。他们两个相提并论不说,还好像他多差似的,想一想就气的寒毛直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于是直接接着秦霜的话说道:“给我们赐婚,她以后就是我的王妃!”

秦霜忍不住抖了一下,眼睛垂着不敢抬头,她没有勇气,即便现在他们之间的视线隔着帏帽的白纱,看不清,她也没有勇气抬头,怕一个对视,心中的难过会泛滥成灾,再没用的哭出来。

阮世安觉得自己的大脑“哄”的一声响,怒气顶着心压到了头顶上,悲愤难捱。

皇帝冤杀他全家,现在又下旨让他的义子来夺自己的心爱之人。

他深陷泥潭,半生之苦皆因皇帝的昏庸冤杀,现在好不容易活着有一点光亮和希望,他就又插手剥夺了……

到底要他如何?堕入地狱,变成恶鬼还不够,非要让他死吗?!

阮世安“唰”的一声抽出手中的佩剑,朝着郭荣就刺了过去。

秦霜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阮世安就已经消失不见,再抬起头转过身,就见郭荣已经拔了刀,与阮世安斗在一起。

长剑飘逸,大刀厚重。阮世安却靠着轻盈的身法将长剑舞出了幻影,对着郭荣一通攻势,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

郭荣只能堪堪拼着刀挡着攻势后退,眼前皆是招招毙命的剑锋幻影,他不由地暗自心惊,全力抵挡才挡了许多的杀招,竟然有了一种在战场上危机四伏的感觉。

他沉住气,终于在阮世安落地翻身的一个瞬间,预判了他长剑所指之处,早一步拼了全力挥刀砍去。

刀剑相击,轻薄的剑被刀刃砍断,“噌”地一声,长剑的半身带着铮鸣斜扎进了脚下的土地。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

阮世安没有丝毫的犹豫,手里握着那只剩下半截的短剑,长臂直刺,冲着他的面门直刺过来。

那一刻,眼前那帏帽下因为风压向后飘荡的白纱,那身白衣鼓飒飞身而来的身影,在郭荣的眼睛里就像是索命的白无常一样可怕!

心跳因为太过紧张反而没了声音,他经历过多少生死一线的关头,靠得便是临危不惧的沉着冷静,当即也使了狠劲,不躲不闪,反手挥刀照着阮世安的腹腔拍了过去!

剑毕竟已经短了,刀会先打到阮世安的身上,他只能旋身躲开,轻盈地像是个鬼魅一样,抬脚踢到了刀背上,借着力斜飞了出去。

阮世安一身白衣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脚尖刚刚落地,转身便是一个甩手,将手中的断剑甩了出去。

由是郭荣一直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也被他这样意想不到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躲闪不及,半截断剑像是个十字镖一样,悬着风擦过他的耳朵。

“别打了,别打!”秦霜连忙喊出了一声,她只觉得两人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过招,阮世安没了武器,她赶紧跑到了阮世安的身边拦着他,说道:

“世安……别打了!”

阮世安看着拦在身前的秦霜,痛心地问:“……你为何拦我?你真要嫁他?”

“你疯了?再如何也不能杀他,不说别的,他是我秦园的客人,若是死在秦园,秦园难辞其咎!你是要害了我们所有人么?!”

帏帽下的阮世安脸色惨白,受不住打击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喃喃地说:“是啊……我只剩下一个你。可你不同,你还有秦园,还有父母……这么多挂碍,自然不能因为我,都舍了……”

秦霜听着他的这般绝望而虚弱的语气,心痛至极,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忙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世安,还不到那一步,我已经跟他讲好了,他答应给我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五个月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以改变的事情也多了,我们还有机会!”

阮世安的帏帽轻轻的转了一下,看样子是在与秦霜对视,但好像并不相信的样子。

秦霜转过头来对着郭荣喊道:“三公子……咱们立好的条件,你给我五个月的时间,不公布圣旨,是也不是?”

郭荣还处在死里逃生之后心惊之中。他的耳朵破了,被风一吹丝丝的冒着凉气,手一摸就是一片鲜红的血迹。

阮世安停手之后,他就站着没动,也没有注意秦霜和阮世安到底说了什么。眼睛就只放在了阮世安那一席白衣的颀长身影上。心中再也没有了对他的轻视和鄙夷。

相反,他甚至暗暗有些欣赏。两军对垒,虽然谋略也重要,但是最重要的就是一往无前,势如破竹的气势。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我就知道 一个好的将领,是能将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夫,带成虎狼之师的。

而阮世安的身上,恰恰就带着这种气势。别看他身量清隽的像个书生,但是进攻起来,坚毅果敢,不由地让人心生惧意。

若不是他郭荣身经百炼,生死一线的情况经历的多,有经验,稳得住心神,说不定此时已经是他剑下的鬼了。

直到听到秦霜叫他,他才从这许多的心理活动里醒过神来,皱着眉头又摸了摸自己耳朵的破损,不情不愿地说:“对……我说的,我还说了,条件是你们不许单独见面。”

他抬了抬眼睛,又看了眼阮世安,将拎在手里的刀收入鞘中,说:“如果你们要见面,得带上我……”

“你听见了?……”秦霜拉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晃了晃,紧张地问。她怕阮世安伤心绝望,更怕他就此放弃了与她相守白头的承诺。

浑身僵直的阮世安,看着秦霜期待的眼神,他的手臂上传来她紧张到发抖的力度,似乎又获得了些许的希望,虽然这希望在他看来,渺茫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可是他现在最擅长的不就是在无可奈何中蹉跎等待吗?再骗自己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半晌,他帏帽下的白纱晃了晃,妥协地说:“好……我听你的,我们要做什么?”

秦霜想了想,从怀里将装着写好的婚书那张信奉拿了出来,放在了阮世安的手里,说:“这是我跟爹要来的婚书,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打官司也拿的出手。”

郭荣在后头听见了,无所谓地说:“……订婚书罢了,还能退婚呢,有什么用?”

秦霜不理他,见阮世安手指合上,将那信奉握在了手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将自己的一份决心交出去了似的,放心了很多。

她拉着阮世安,让他稍微弯了弯腰,凑在他的耳边说道:“……要是我爹对你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因为他实在是气坏了……我跟他说,他要是再不同意,咱们小宝宝都要生出来了。”

阮世安怔住了,看着秦霜踮着的脚落回了原地,羞的满脸通红。

他是知道秦霜不同于其他他知道的氏族女子,她身上有着野性,很有自己的主意,也更洒脱。

但是没有想到她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多大的耻辱,即便是对着自己的父母,也是极为伤自尊的事情。

也怪不得刘棠会打她……打完了又跑去黑市入口处给了他一巴掌……

阮世安一边是震惊,一边是深深的感动,她为了要一个婚书,竟然将自己的自尊都扔到了地上……

可是他刚刚还揣测,秦霜会轻易地放弃来着。真是不该……

阮世安还没有从各种复杂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就见秦霜满脸通红,眼睛珠子转了转,向后看向了郭荣。

郭荣见他们两个在说悄悄话,姿态亲密,心里头不爽快,就稍微靠近了几步想听一听。

结果就见秦霜转过身来,满脸通红的看着他,那双本来就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像藏了星光一样闪耀,他觉得自己心突突地跳了一下,就愣在了当地。

只听她说:“……三公子,我要是告诉你,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你会跟请陛下收回成命吗?”

郭荣刚刚还在心动,此时听见了秦霜的话,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醋意翻江倒海。

即便她羞红了脸,面如朝霞,眸若灿星,那也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另外一个男子……

郭荣没有控制住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说道:“你骗谁……我不信!”

“就是啊……你怎么办?”秦霜侧着脸,冷静地问。

郭荣捏着手中的剑,气的胸膛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半晌扯出了一个牵强又刻意地开朗笑容,说:“……即便是,我也不在乎,我就当你二婚,你就是带个孩子我都要。”

秦霜像是意料之中似的,转过来对着阮世安小声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是为了自己,是皇帝下的令,他来完成任务来了,咱们只能从皇帝那里想办法……”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阮世安听见秦霜刚刚跟郭荣那么说,心中又暖又甜,一股暖流暖遍了全身。

原来只是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心里头像是喝了热乎乎的蜜水一样。

可是阮世安对于秦霜的判断不置可否,没说话。

秦霜看不见阮世安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时的感动,只一心的说着自己的打算:“……其他的事情急不得,我打算,先将黑市开荒的事情办了……三公子一心要端掉黑市,我说你有意改,他都不信……”

郭荣已经听见了他们说得这几句话,说道:“……笑话了,我为什么要信?我管他要黑市客人的信息,他都不给……他要是有心做些好事,怎会这样?秦霜,你这要是都看不出来,我真的是……”

“我可以给……我甚至可以帮你,但是并不是现在……”阮世安突然出声,清悦地声音带着坚决。

郭荣愣了一下,又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等你一个个的通知他们,跑没影了之后吗?”

阮世安的帏帽转了一下,看了一眼秦霜,郑重地说:“……五个月之后。”

是啊,五个月之后……五个月可以做许多事情。如果到时候还是一事无成,那他再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郭荣是真的不明白,他们死活都卡在这五个月有什么意义……圣旨啊,又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答应给秦霜五个月,是自诩五个月的时间,足可以让她接受,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那他们两个要五个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立个功,向皇帝讨个赏?笑话了……

郭荣冷笑了一声,说:“……哎……秦霜说五个月可以做许多事情,可以等。结果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拆了你的黑市啊……这跟解除皇帝的圣旨有什么关系?……不是我说,连我听了,我都觉得她是在骗你,纯粹是吊着你拖延时间。”

阮世安出声说:“……你着实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个善于挑拨离间的长舌妇。”

郭荣身子一滞,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手压在刀柄上,怒气腾腾的,就差上去砍他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我说了算。 郭荣看着阮世安的身量,又将自己的怒气给平了下来,刚刚才打了一回,有点打不过。

倒不是他妄自菲薄,如果是在战场上,以一对多,赢的肯定是他,毕竟杀人举刀上百回,谁更有耐力谁活的长。

像是阮世安这种身手灵活的,也就跑的快一点,以一对多的时候,估计没个几下得因力竭被杀。

但是他们两个单挑一对一,他可以一刀断了他的剑,却一直出于被动防守的地位。如果刚刚他扔出来的不是那一把断剑,而是一个更加趁手的暗器。那估计他早就没了。

郭荣一时间爱才之心泛滥。忘了自己刚刚的愤怒,软了语气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何必等五个月之后呢?你想一想,你先让秦霜带着秦园的人去里头开荒种地,那谁不知道你有改革黑市的心思,到时候一定多的是人反对,做起事情来步步维艰。

不如你现在直接将那些买卖客人的消息通通卖给我。我以雷霆手段,先发制人,将他们一个个的都抓了。到时候你的黑市没有了财路,自然而然会支持你改革向善。你还能得一大笔钱财,多好……

而且,你也不用担心别的……你没了黑市,以你的身手可以来我的手下做个副将。正大光明地端朝廷的饭碗,岂不是两全其美?”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说道:“黑市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妥当,不劳你费心!……而且,阁下是不是忘了……你我还有仇呢,我给你当副将?不怕我背后捅刀?”

郭荣愣了一下,看了眼秦霜,手按着刀柄斜了身子,将重心换了只脚站住,脸上写满了尴尬,恍然地“啊”了一声。

他刚刚确实忘了这回事了。

“……男子汉大丈夫,我跟你说的是你的前程,怎么能跟儿女私情混为一谈呢?你放心,我不怕。”郭荣咧着嘴笑着说,虽然带着刻意,但是爽朗大方,眼睛下头的两道卧蚕明显,像是个天真的少年郎。

阮世安冷哼了一声。心想:前程什么的无所谓,报仇才是我的心中夙愿,皇帝下旨杀了我全家。如今你作为义子又添了一桩夺妻之恨。若不是刚刚秦霜拦着,你现已经是个死尸了。

郭荣听了阮世安这一声哼不明所以,愣了一瞬,转而问他身前的秦霜:“他这一声哼,是什么意思?”

秦霜眼睛珠子转了转,说:“还有的商量……不急,慢慢来。”

阮世安的帏帽又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秦霜会这么替他解释,但是依旧没有说话。

“哦……那行吧……事情都说完了,那你该回去了吧。”郭荣明显不信,对阮世安说。

秦霜不想跟阮世安分开,她想跟他呆在一起,可是有郭荣在旁边,怎么着都不自在。总不能硬着头皮,带着郭荣这个尾巴,一起闲逛聊天吧。

于是秦霜不情愿地转过身,说:“……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别急,我都想好了,心里有数。”

阮世安站着没动,一阵风过,吹得他的帏帽白纱飘了飘,看那样子,好像视线一直盯在郭荣的身上。

秦霜仰着脸等了他好一会儿,都没见他有反应,于是问:“……怎么了?”

阮世安低了头看她,语气温柔小意,好像生怕她不同意一样:“秦霜,我也要住这里。”

“住秦园?……”秦霜瞪大了眼睛,虽然下意识的心中一喜:如果阮世安能住秦园,那么他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可是……

她拉住阮世安的袖子,嘴巴没张,小声含糊地说:“……不行啊,白益经常来找他……万一被白益认出你了怎么办?”

阮世安说道:“没事,我遮着脸,注意一下就行了……”

秦霜还在劝他:“……不行啊,这种事情怎么能冒险呢?”

“你们说什么呢?”郭荣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嘀咕,不爽的问。

阮世安立马抬头说:“……你搬到县城里去住。”

郭荣冷笑着“呵呵”了两声,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一定要留在这里!”阮世安立马又低头对着秦霜说,意志坚定。

郭荣这才算是知道他们嘀咕什么了,原来是怕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放心。可是明显秦霜不愿意。

于是他像是看戏似地朝着阮世安说:“……哎呦……说什么两情相悦呢,这点信任都没有,生怕我跟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是吧?”

阮世安恨的牙痒痒,心想这个郭荣好歹是靠着军功上位的晋王,怎么这么会嚼舌根?若不是他前头一直在秦霜跟前各种挑唆吹风。

秦霜也不至于怀疑他成那个样子……还有那个白彩元,他总要一个个的算账!

阮世安讥讽地说:“……我当然怕了,毕竟你的舌头可比你的身手厉害多了。”

这一句话,又成功的把郭荣给气到了,他脸色铁青的缓了缓,抬起一条腿踩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嬉笑着说:“秦霜……你对他一片真心,可是他却怀疑你,你怎么办啊?”

秦霜漠然不语,她看不见阮世安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担心和急迫,犹豫了一会儿说:“……好,我给你安排住处。”

郭荣愣住了,有些无语地翻了翻白眼,说道:“……哎,你问过我了吗?我不同意!”

“秦园姓秦,不姓郭……我说了算。”秦霜斩钉截铁地说。

阮世安一听,转过身就冲着远处等着的黑山走了过去,跟他说:“我最近不回去了,你回去看着点,有什么事情通知我。”

黑山本来远远地看戏,一听阮世安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问:“……不回去了?住这里?为什么?”

阮世安平静地回:“没什么,我愿意。”

黑山一双铜铃眼睛瞪的溜圆,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阮世安这么任性的风格,愣了半晌才说:“……掌舵,你知道,大公子惯会作妖,你要是不在黑市里头坐镇……估计就没有安生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生而知之 阮世安想了想,又说:“……你放心,洗漱换衣我都会回去一趟的,总会让他们一天看见我一回。”

黑山一听,又想了想,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多叫几个人跟着你吧。”

阮世安声音清悦,不由自主都就带了些温柔,说:“……没事,我在秦园,秦霜会护着我的。”

黑山一想也是,顿时放心了不少,说:“……那我让木头来,带几个人呆在秦园门口,来回路上接应好了。”

“行……去办吧。”阮世安应了之后,黑山转身就骑马走了。

这边郭荣走到了秦霜的身边,与她一起看着远处阮世安和黑山说话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霜花姑娘……我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一个姑娘的自觉了。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而且当着未婚夫的面,将另一个男子塞进自己家里住下,是不是太不好了?”

秦霜实在是受不了郭荣了,虽然平时大部分时候都觉得他很亲切随和好相处,做个朋友也很自在。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让人觉得他可恨的不行,就比如现在。

秦霜瞪了他一眼,凉凉地说:“圣旨是圣旨,我心里可不承认,你以后不许将未婚夫这三个字说出来,这可是咱们事先谈好的条件。

而且,我家里何止塞了一个男人,我家里还塞了你一整支骑兵呢。现在不正在另一座山上跑马呢吗?”

郭荣被怼的没脸,没敢回看她,古铜色的脸皮子罕见的红了红,不吭气儿了。

……

……

正在此时,白彩元在一处远山县一等一的酒楼里跟秦园三长老的二姑娘,秦杨柳推杯换盏。

两个女子趴在桌子上说说笑笑,喝的一塌糊涂。

秦杨柳已经醉了,眼前迷迷糊糊地起着幻影,她掰着白彩元给她倒酒的手,高兴地叹了口气,说道:“……哎,我还是跟你合的来,你说你要是早早的出现就好了,我也能早早的有你这个朋友。”

白彩元听闻,将手中的酒壶放下,萧瑟的一笑,说道:“这有什么办法……命不好罢了。”

秦杨柳一听,替她打抱不平:“老天爷不公平……我觉着你比你姐姐要好多了。你姐姐那个人,总是温温吞吞假模假式的。也就是秦霜这样的呆子能跟她处的来。……你多好啊,而且你跟她明明长得就一样,同一日出生,为何偏偏让你受这么多的苦,让她一帆风顺的享福呢?”

白彩元本来做戏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露出了她的些许本性中的狠色来,眼眸中泛着迷茫和不甘,端起酒盅来给自己灌了一口,仰着脖子灌的娇媚动人……带着些许的风尘气。

灌完了之后,她声音沉闷地说了一句:“……许是差了时辰,便要差很多吧……”

秦杨柳激动地垂着桌子,带着哭腔说:“……不公平!真的,我都替你觉得不公平!”

白彩元见秦杨柳醉态已经这么明显了,眼眸中的光亮闪了一下,随即用同情的语气,温柔地说:“……姐姐你不也是一样,明明最是能干的,跟秦霜一样是个女子,为何她就是秦园的家主?……你们不都是姓秦的么?”

秦杨柳迷迷糊糊根本就没有记住她都说了什么,只是记得最后一句,于是痴笑了两声说:“……不不不,我们家祖上原来姓杨,不姓秦,所以我们家人的名字,中间都带个杨字。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大姐叫秦杨枝……”

白彩元听着稀奇,问:“为何啊?……因为避难改的姓?”

秦杨柳顿了顿,似乎没有听见她的问话,接着说道:“……大长老祖上也不姓秦,姓啥来着……好像姓个蒙啊啥的……”

突然她打了个酒嗝,神神秘秘地往白彩元的耳边一凑,说道:“……我听我爹说,好像秦霜的祖上……本来也不姓秦,后来改的姓……哈哈哈,你说奇怪不奇怪,整个秦园,其实没有一个真正是姓秦的……”

白彩元眼珠子震动,暗自心惊,以前的人群为了避难,改了族姓的也不是没有,但是那一般只出现在一些极端的情况,比如落难的皇族,为了逃避新朝的清缴而改更姓氏。

但是秦氏一族这种乱七八糟的姓氏改在一起,还真当做一家人似的传承了这么久,就很匪夷所思了。

白彩元有些焦急地问:“……那你们本不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听她秦霜的呀,你们自己出来过不好吗?”

秦杨柳翻了个白眼,嘟着嘴说:“……瞎说,连秦园外头的那些人,都知道靠着秦园能吃饱穿暖的,我们傻吗?为什么要走?”

白彩元眼睛珠子转了转,见秦杨柳趴在桌子上快睡过去了的样子,于是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地问:“……是不是因为秦园有一件秘宝,那秘宝,是不是就是秦园家主头上带着的那根龙形发簪?”

“发簪?……什么发簪?”秦杨柳托着脑袋,迷迷糊糊地问。

白彩元赶紧追问:“……就是秦家上一任家主传给秦霜,然后秦霜又送给阮世安的那根发簪啊!秦园的秘宝、宝贝!”

谁知秦杨柳痴痴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白彩元的愚蠢和无知似的,过了半晌说道:“……秦园的宝贝,秦园的宝贝就是秦霜!是秦霜的血你知道吗?……世人都太傻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尤其是前头那伙绑架秦霜的绑匪,绑着秦霜管秦园要秘宝……天哪,我当时都快无语死了……让我们上哪再弄个宝贝去。当时真是愁死我们了,生怕秦霜一死,秦园从此就断了传承了……”

白彩元脸色变换了好几个回合,愤怒于秦杨柳的嘲笑,但是又觉得荒谬不可思议,缓了一缓才问:“秦园的秘宝……是秦霜的血?你瞎说的吧?做什么用?”

秦杨柳神神秘秘地往白彩元身边凑了凑,口齿不清地说道:“……好妹妹,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秦霜他们的这一支血脉,每一代,或者两代,就会出一个生而知之的人,如同神农一般……只要是地里头长出来的东西,无所不知……”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小白脸 白彩元失望的将自己的耳朵离开了些,看着晕晕乎乎还在喝的秦杨柳,心想:这秦园的人都被蛊惑的脑子傻了吧。会种地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弄的跟神话似的……

永安王要的秘宝,也绝不是一个会种地的农夫!真是可笑!白彩元翻了翻白眼,过了一会儿,尤自不甘心地问:

“……秦园传承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有宝贝的吧?哪一个最重要?那个簪子?”

秦杨柳激动地突然伸出手掌来,抱住白彩元的脸蛋。因为喝醉了酒,手没轻没重地,“啪”的一声就拍在了白彩元的脸上,挤得她的脸都变了形了。

她瞪着眼睛、皱着眉头怒气冲冲的表情,但是都被秦杨柳的手上使劲,给挤得看不出来,反而更为滑稽了一些。

“……傻妹妹!你真的不懂,不管什么宝贝,没有人……就屁都不是……额……没有秦霜,就屁都不是……”

白彩元气地将她的手给打开,秦杨柳感觉自己的手一疼,整个人被晃了一下,本来就晕的脑袋更晕,于是就彻底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白彩元摸了摸自己脸上残留的酒水,觉得又湿又脏,气地抬手想一掌拍死她,但是抬起的手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打……

她费劲心思才跟秦杨柳的关系拉近,这一掌下去岂不是全都前功尽弃了?

白彩元嫌弃地朝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秦杨柳翻了个白眼。心中揣摩着她的话。

——什么叫“不管什么宝贝,没有秦霜,屁都不是”?

一点逻辑都没有,这是胡言乱语的醉话吧……

关于那金簪里地图的事情,已经给永安王去了信,但是一直没有等到回信,她这各种打听套话,也没有任何实质有用的信息。

关键是,他们不知道那地图到底长什么样子,无法判断,要是能先将那地图给要过来看一看就好了。

可惜阮世安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他们本来就得藏在暗处行事,现在又来了郭荣,即便是明抢都没有多少把握……

白彩元苦恼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是不好明着来干什么,但是听白益的话,郭荣有端掉黑市的心,如果能借郭荣的手对付阮世安,他们再收渔翁之利,那就不难将阮世安手中的那个地图要过来了……

……

……

秦霜亲自给阮世安收拾了个客房出来,客房的位置都不会偏僻,就在议事厅的附近,所以离秦霜的住处不算远。

当然,离三公子郭荣的住处也很近……

秦霜这边刚刚领着阮世安认了认屋子,大长老就收到了消息,拄着拐杖,让人搀着找到了秦霜。

大长老一见阮世安这身打扮,先是一愣,但是想着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打扮奇怪点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就抛到了脑后,对着阮世安和郭荣很是客套了几句。

他当着外人的面,脸上笑嘻嘻的,地主之谊一点也没有拉下。可是转身就将秦霜给拉了出来。

秦霜早就猜到了他要来,也猜到了他肯定要说些什么,在他在哪儿客套的时候就一直等着呢。

后来大长老一给她使眼色,她就不情不愿地过去了。

大长老将秦霜拉到了门外边,说道:“……那个阮世安,为什么要住在秦园啊?”

秦霜说道:“……我让他住的。我爹已经答应了我们的婚事,婚书都已经签好了,让他住进来,我们说话方便。”

大长老一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滞了一会儿才说:“胡说八道,你爹刘县令,他?会同意你和阮世安的婚事?……老头子我见人见的多了,你爹那股子清高劲儿,多要名誉和面子的人。要他同意阮世安一个黑市的匪头当他女婿?不可能!”

秦霜一时间又有些愧疚,因为她此时想起来,为了要婚书撒的那个慌,其实也是在他爹刘棠的心上捅刀子,逼着他认命。她这个当女儿的实在是有些过分。

“……大爷爷不信,可以派人去问他么。”

大长老见秦霜这么说,一时间震惊又加上将信将疑的,就愣在了那里,盯着秦霜的表情看。

见秦霜眼神很是坦诚,他皱了眉头,雪白的眉毛上下起伏了两下,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看样子,这是真的派人求证去了。

秦霜回来之后,就见阮世安和郭荣两个坐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郭荣扭着脸,一直看着戴着帏帽的阮世安,似乎想要将他看穿一样。

他像是脑袋旁边还长了眼睛一样,秦霜一进来,他视线没动,却高声对着秦霜说:“哎……我刚刚听六丫说,以前他来秦园也没有戴过帏帽,怎么?要不是我确认我不可能跟一个远山县的土匪有什么交集。我都要怀疑他这是专门防着我了?”

郭荣眼睛珠子转了转,又问阮世安:“这帏帽下头还蒙面……捂那么严实?你防谁呢?……不会是我那些兵里头有你的仇人吧?”

阮世安明显视线放在秦霜的身上,听了这个话,帏帽动了一下,说:“……我愿意怎么穿戴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秦霜走近了,替阮世安打圆场说:“……他最近脸上添了个伤疤,没有长好才会如此,三公子想多了。”

郭荣冷笑了一声,嘲讽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脸上添个疤才更显霸气,至于么遮遮掩掩成这个样子,跟个娘们似的。”

秦霜就烦郭荣处处都找阮世安的不是,于是不耐烦地立马回嘴说:“……只有长得丑的人脸上添个疤才是霸气,长得好看的人添个疤是毁容!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脸上有疤没疤都一个样儿?”

郭荣惊地一双眼睛瞪地溜圆,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阮世安的帏帽上移到了秦霜身上,指着自己问:“……你的意思是我丑了?……我丑吗?!”

阮世安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背,遮在嘴前轻笑出了声,悦耳的声音带着些喘气的气声,好听的抓人耳朵。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的美丑,只是觉得秦霜这么袒护他,让他觉得很幸福。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多余 秦霜坐在了桌子前,也不答话。只是转过头来对着阮世安笑。因为阮世安笑了,她顿时也觉得开心了起来,这一天半,也就只有此时让她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心情一松,就觉得无比的累,她好像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的睡过觉了。

郭荣看着阮世安抬起的那只手,一个男子,手指却长得纤长,莹白如玉。若不是骨架大一些,倒要比许多女子的手都长得好看。

他不由地冷哼了一声,说:“……我猜也是,要不是相貌出众,也不能将你迷的颠三倒四的。”他朝着阮世安翻了白眼,末尾添了一句,“小白脸……”

秦霜听闻,转过头来怒视着郭荣,很是不高兴地样子,刚要说话。

阮世安就出声唤了她一声:“秦霜……”声音温柔至极,带着担心。

秦霜的注意力顿时就转了过来,看着他帏帽下的脸,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刚刚眼睛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秦霜听闻,揉了揉眼睛,又觉得有些委屈,瘪着嘴说:“……这两天心里头不踏实,晚上一直睡不好。”

“睡不好现在就去睡啊!”郭荣突然在一旁插嘴道。秦霜这次连对他翻白眼都懒得动了……

阮世安望着秦霜,面纱下的嘴唇轻轻都抿了抿,他知道她为什么睡不好……上次见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疲惫样子,还没有等休息过来,又遭了郭荣给的一记重击。

如何又能休息好呢?

可惜……她当时受着这些煎熬的时候,自己都不知情……

他想了想,低头将自己腰上的荷包给解了下来,递给秦霜,说道:“……这是安神香……我常用的,多少管些用,拿去点在香炉里,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好好的补补觉。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你睡好了,唤我一声,咱们就能见着。”

秦霜甜甜蜜蜜地伸手接了过来,放在鼻子间闻了闻,是阮世安身上的味道……她不禁觉得心中安稳又幸福,又羞红了脸。

郭荣听了阮世安话,又见秦霜这么一副反应,顿时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同样都是关心,让她去睡觉的话,怎么自己就会一句“睡不好现在就去睡啊!”

阮世安则说出了这么多的话来!……还送香囊?!

郭荣看了看自己的腰,不禁在心中咒骂:他一个打仗的粗人配什么香囊玩意儿?他连驱蚊草都没用过!就只有一把佩刀!

如何着,将自己的刀送给霜花姑娘说:……你去睡吧,枕着这把刀防身?

郭荣正在心中懊悔苦恼,秦霜已经拿着香囊站了起来,说道:“……好,我这就去休息……世安……”

秦霜望着抬着头看着她的阮世安,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是依旧能感觉的彼此间的关心。

秦霜咬了咬唇,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最终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郭荣见他们两个的气氛这般的暧昧不清,自己在一旁不止是多余,简直是多了一个鱼塘!气得不行,为了挽回自己的尊严,对着秦霜的背影说道:

“你别忘了咱们的约定,见他就得叫上我!”

秦霜手里拿着香囊,脚步不停扭了个身子,香囊的穗子在她的手中甩出了一个好看飘逸的弧度,瞪了他一眼就消失在了门口处。

阮世安望着秦霜的背影消失,院子里一时间就剩下了他和郭荣两个人,再也没有坐在一起的必要。

阮世安站起了身,冷冷地说了一句:“失陪。”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郭荣坐在椅子上,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何曾受过这种冷落……

今日这两个人成功的让体验到了什么叫“凄凉”……

他尴尬地坐了一会儿,不服气地斜了下嘴角,喃喃了一句:“……当我稀罕跟你坐一起似的,切!”随即站起身也走了。

……

……

阮世安插上了房门的门栓,转过身环视着这个陌生屋子里的一切——安静、干燥、整洁,还有一股新晒过的被子特有的阳光的味道。

他走到了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将帏帽摘了放在旁边,遮脸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就此躺了下去。

秦霜就在离这里不远处……想到她此时就在不远处,跟他一样这么躺在床上休息。他心里头就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的内心也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就好像经历了一场风暴之后的平静。

五个月……再过五个月,就五年了……他死里逃生的这几年,在黑市里头翻滚挣扎,一日都没有安生过。睡不着,也不敢睡。

他早已经厌倦了血腥味和在水里的味道,但是却总是能在水榭里头隐隐的闻到。

现在他在秦园,没有那么多保护巡逻的护卫,他却觉得无比的安全和安心。

他反而觉得自己能睡着了。

五年了……五个月之后,不论结果如何,也要做个了断。

他突然觉得这五个月就是他人生最后的一个期限,是命运给他定的一个期限。

所以他反而平静了……在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之后,在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哪儿之后,一切的惶恐不安和纠结都消失不见。

他可以足够平静地迎接那一日的到来,在此之前,平静的过好现在有的每一天。

过好每一天,也包括好好的睡一觉。

想到这里,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地放缓,睡了过去……

阮世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静的觉,这一觉里头没有梦,也没有回忆,也没有光怪陆离如同地狱的一些片段。

就只是纯白一片的安静,安静的浑身舒畅,缓解了他大脑一直以来紧绷的弦,藏在他心里头的那些急躁的脾气好像都消散了许多。

他本以为自己睡的这一觉很长时间,结果醒来之后,好像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阮世安不禁伸了个懒腰,他好像把这一辈子缺的觉都补了,结果现实才睡了这么一会儿。

他不由地苦笑,好像他从前并没有少睡什么似的……

他出门问了问,秦霜没有醒,还在休息。他又想起来有笔帐要算,就到了山门口,找到了黑山留下来的人,嘱咐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还是痛快死了便宜 白彩元在酒楼将秦杨柳交给她的仆从,分开之后就回了白家,可是在离白家很近的地方,突然从对面斜冲过来一辆马车,堵在他们的车前。

还没有等白彩元往车外头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外头一声刀剑入肉的“噗嗤”声,外头的车夫沉重的尸体已经被扔下了车。

紧接着车门被人一拳砸开,白彩元刚抬胳膊抵挡,那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人猛地一把抓着白彩元的胳膊将她跩趴在了车厢板上,“咚”的一声响。

另一个人就抬手朝着她的后脖颈一记手劈。

再接着换另一个人将白彩元托在肩膀上扛起来换了马车,剩下的那个就将车夫的尸体捡起来扔在了已经破损的马车上拉走……

那蒙面的两个人合作的就像见缝插针似的紧密,天衣无缝,有犹如行云流水一般顺滑。也就不过几息间的事情,路上碰着的这两个马车便分了开来,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等白彩元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那两个人正抬着笼子往一个黑黝黝的地下同道里搬。

白彩元一下子慌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扒着笼子喊道:“……我要见你们掌舵!我有话跟他说……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我是你们黑市的客人!黑市不是从来不对客人下手的吗?!”

那两个抬笼子的人一边搬着走,其中一个笑着对另一个人说道:“……嘿,这一醒就知道咱们是谁,还知道是掌舵下的令,那说明很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得罪了谁。那你说她得罪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呢?”

另一个人没有笑,嘲讽地“切”了一声,说:“这谁知道呢!”

随即闲闲的瞄了眼笼子里的白彩元,说:“哎……我劝你别嚎了,我们掌舵不喜欢跟人废话,你得罪都得罪完了,就认命吧。”

白彩元浑身发抖,黑暗的通道里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是一个火把,两个抬着笼子的人一步步的往里面走,墙壁上人的影子也跟着拉长、缩短、又拉长。在此种情景里就像是两个地狱里的小鬼。

“不不不……我有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他说,我能解释……你们跟他说,我做的事情是有人指示我做的。而且……我不是什么无所谓的小人物,你们这样我背后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白彩元求情加威胁一顿说,她来过黑市许多次,知道这个笼子代表了什么……她是真的怕了。

她没有料到阮世安知道了她的挑拨离间说了那些话之后,丝毫没有给她当面解释的机会,就直接让人将她给抓走了,现在恐怕都没有人知道她出事了……

不!她的人生绝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们若是不替我传话,以后要是有什么后果,可不要后悔!……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嘿……进了这里头的人都这样……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可惜了,咱见过的人物可多了,不稀罕……”

“就是……”另一人说,“那什么江湖大侠,跑到咱们黑市里头还惩奸除恶来了,说让他走,有什么恩怨出去打没人拦着。偏不走,说要替天行道,连黑市也一并端了,结果被咱们看场子的人合力击杀,现在骨头估计都烂了……”

“我不是什么江湖人……我是朝廷的人!你们害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白彩元急忙说。

“朝廷的人又怎么了?……要是朝廷要端黑市,要么打要么跑,有什么可怕的?”抬笼子的两个人也不见喘气,一步一步的走着,也不知道这甬道有多长,“你还记不记得有个什么大官的纨绔子弟,头一次来黑市,好家伙,口气大的,跟咱们掌舵说,他要当黑市的当家人,让咱们掌舵让贤……结果让咱们掌舵一刀给解决了……结果怎么样?黑市不还是屁事没有,该开照开么……”

说罢他得意地大声笑了出来,语气中全是对所谓“大官”的不屑。

白彩元一听,唇色瞬间就没了……扒着铁笼子跌坐在了那里。

那个不怎么笑的人看了白彩元一眼,说:“……你也知足吧,幸亏是个女子,还有几分姿色,能卖个好价钱,如果是个男的,说不定现在早死了……掌舵下令要将你卖给草头签,又没说要杀你……”

“嘿……”他的同伴说,“我觉得,还是痛快死了的便宜……被卖了的人,你知道人家买回去都准备干什么呢?受那个罪?”

“……那倒也是。”说罢两个人停了下来,将笼子放在了靠墙的地面上,说,“等着吧,下次黑市开市……你就知道你能落在哪个人手里了……”

说罢就要走。

白彩元一听,赶紧爬了起来,对着外头的人喊道:“……我是永安王的义女……我是替永安王办差的,你们掌舵收了我们的钱,货还没有交!这又害了我,永安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将我的话带给阮世安,他自然知道厉害!”

其中一个人听说是个王,脚步就停住了,转而问同伴:“……永安王是谁啊?有这么个人吗?”

另外一个人嗤笑了一声,说道:“……你管他哪个王呢,强龙不压低头蛇,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嘿嘿……走。”同伴一听,不再纠结,就跟着走了。

火把被一个个的按灭了,好像这里面再也没有人了一样。眼前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彩元在黑暗中使劲地睁大了眼睛,可是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寂静一片。

她突然有一种自己被活埋了的感觉,喘不上起来,疯了一样的哭着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求你们放了我!我求你们了!”

……

……

秦霜是抱着阮世安的香囊入睡的。她一直很喜欢他身上的那股荷花微甜略苦的清香味道。

闻着让人安心……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人,也许是因为最一开始,他搀着蒙着眼睛的她走出了那间柴房的时候,这种味道就跟安心绑在了一起。

秦霜鼻息间萦绕着这种味道,又想起来他就在秦园里,就在近前,自然而然的就放下了心来,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吃的少 等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可是她再也睡不着,于是就起床梳洗了一番,准备吃些东西。

她睡了半天,午饭没吃,也早就错过了晚饭。六丫早早的就将点心和一些果蔬准备好,就怕秦霜醒来之后,饿了没有东西填肚子。

秦霜坐在桌子前,啃着一块糕点在嘴里咀嚼,望着六丫欲言又止。六丫见她这个样子,也用一脸茫然地表情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

“……”

“怎么了?……不好吃?想要吃其他的?我去给你做?”六丫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秦霜伸出手指将嘴角的糕点渣渣擦掉,支支吾吾地问:“……嗯……阮公子吃饭了吗?”

六丫望着秦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憋着嘴笑了出来,像个小老太太似的,说:“吃了……按照客人的标准,询问了喜好,定时送过去的。不过就是吃的不多……”

秦霜顿时紧张了,前倾了身子问:“……是不是做的不合胃口?有没有再换其他口味的饭菜过去?”

“送饭的人直接问了呀……”六丫见她紧张,连忙说,“是不是做的不合胃口,可以换……可是你的阮公子说,他平时本来吃的就少,不是饭菜的问题。”

秦霜听闻,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一脸的担忧。只听六丫接着说道:

“现在园子里头都在传,说估计阮公子是餐风饮露长大的……看那样子,估计身体比猫都要轻。”

秦霜又咬了一口糕点,顿时觉得吃在嘴里的东西也没味儿了,犹豫了一会儿问:“……那你说,他现在睡了吗?”

六丫转过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说:“你看现在星星都这么亮了,肯定是睡了吧。”

“也是……”秦霜有些失望地耷拉了眉眼,将最后一点糕点塞进了嘴里,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又拿着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和手,说,“不吃了……我去外头走走消消食,回来再接着睡。”

说罢就起身出去了。

秦园的夜是安静且热闹的。

安静是因为头顶是满天的星河。低头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在其中……相对于白天的炊烟袅袅和满园色彩丰富,各种植被茂盛的景色而言,像是被盖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一样,这样的反差,更让人心里头安静。

热闹,是因为夜晚的秦园里,时不时地还有各种虫鸣声,还会偶尔传来几声人说话的声音和狗叫,那是夜间巡逻的人在空旷的山野间打招呼。

秦霜提着灯笼顺着广场边儿走着,天上的星星特别的多,照在大地上有一层朦朦胧胧的光亮。广场的旁边就是一排排的院落和房屋。

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安置阮世安的院落前……秦霜看着高高的院墙,突然间特别想他,想着凑到门边去听一听院子里有没有动静,听听阮世安睡了没有。

可是又怕被人看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于是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才提着灯笼,放轻了脚步走到了闭着的院门前,刚刚要将耳朵小心翼翼地附上去。

就见院门虚掩着,两扇门中闪了一条缝隙。

只见阮世安一席白衣立在院中,白巾遮面,手里拎着帏帽,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漫天星辰,清冷的星光撒在他的身上,更显的寂寥和矜贵。

秦霜一时间愣住了,抬起的手没有注意,就推在了门上,下一刻门扇便被碰开了,“吱呀呀”的一阵轻鸣。

阮世安听见响动低头看了过来,就见秦霜一身蓝色衣裙,手持着灯笼站在缓缓打开的门口处,只不过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僵持在那里。

阮世安面巾下的嘴唇勾了勾,看见她就满心止不住的喜悦……当然,也因为她这滑稽的样子。

秦霜连忙站直了身体,将手里的灯笼提正,一本正经地踏进了门槛,像是没事人似的问:“……我路过,没想到你还没睡……”

阮世安不答话,只是眼睛带笑的看着她走近了,两个人都在夜色中对视着,适应适应了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彼此脸上表情。秦霜见阮世安遮了脸,只露出的一双眉眼,那双眼睛更加的清亮如星,讨人心动,眼眸也跟着晃了晃。

“……睡好了吗?”阮世安温柔地问。

秦霜笑容放大,一双眼睛弯弯,像是两轮新月,轻声“嗯”了一声。

转而与他并肩站在一处,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抬头望天,问道:“……刚刚在看什么?看的那么入神?”

阮世安看着天空,黑色的夜幕上星辰璀璨,感慨地说:“……离了黑市,我好像也有了心思抬头看看天空……许久都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了。”

秦霜听着他的语气,不由地感觉到一阵心酸,转而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的握住他的手腕。

阮世安感觉到手上的触摸温度,于是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她,见她微微地蹙着眉头,笑着说:“做什么这副样子?”

秦霜想跟他说,以后都住在秦园生活,别回黑市去了。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的话幼稚无比。

多讽刺啊,黑市虽然黑暗,但是如今却是阮世安的庇护所,出了黑市,他甚至连脸都不能露,又何谈生活呢?

她随即将这些都抛到了脑后,轻声问:“……我听六丫说,你吃的很少,是不是东西不合你的胃口,跟我说,我让人按照你的要求给你做。”

阮世安露在外头的眉眼笑了一下,带着笑意,说:“……我是真的吃的少,并不是不合口味。”

秦霜担心地说:“……怎么会呢,不吃东西哪里来生出的那许多的力气?”她眼睛转了转,突然想到了莲花坞水榭的环境,问,“你就是说你喜欢吃荷花,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让人你给弄来……要不就是喜欢吃鱼吗?……秦园有一点不好,就是没有水产。等天亮了,我让人去城里头买……”

阮世安看着她,突然在秦霜喋喋不休地唇上啄了一下。秦霜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脑子“哄”的一下,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阮世安脸上还戴着遮脸的布巾,他许是忘了,就这么隔着布巾亲在了秦霜的唇上。秦霜先是感觉到布料的细小的粗糙和微凉的触觉,紧接着就感觉到了透过布料传来的他唇上的温度和柔软。

秦霜僵在那里望着他遮着的半张脸,心脏止不住的“咚咚”的跳个不停……虽然他们不是第一次亲吻,但是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感觉比前两次都羞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不禁羞红了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无辜。手里提着的灯笼都在抖,有些手足无措……

“……我是真的吃的少,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放心吧。”阮世安笑着补充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没有大胸怀 阮世安见她的模样可爱,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就落在她的唇瓣上。

灯笼的昏黄的光亮在这样的夜晚映在人的脸上,有种别样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氛。

他不自觉地就想要靠近,刚刚动了动身子,就听见门口处有人喊了一声:“……哎!我在吗你们就呆在一处?!”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瞬间站直了身体往门外头看,只见门口一个黑魆魆的人影也没有打灯,就那么一手叉腰的站在门口。

不过听声音就知道是三公子郭荣了。秦霜和阮世安同时不悦地将脸撇向一边,一个左一个右,看着像是避嫌,但是其实是因为郭荣的出现,各自一脸不耐烦地样子。

郭荣看见他们这个模样,心里头更是觉得自己的待遇过于不受重视了,抬脚跨进了门槛,压着声音说道:

“……秦霜,你可别逼我,圣旨即便迟五个月公布,你也注定是我的王妃,如此大半夜跟别的男子私会,当我是个摆设吗?!”

阮世安将抓在手里的帏帽戴在头上,刚刚系好下巴上的绳带子,手就僵在那里,“王妃”这两个字刺痛了他心,怒气噌噌地往上涨,说:

“我若是杀了你,你自然就是个摆设了!”

秦霜见两个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拔刀相向,连忙将手里的灯笼举在了两人中间,说:“我是白天睡够了,晚上出来走一走,路过这里跟阮公子说两句话,这也要通知你?……大半夜我怎么知道你睡没睡?再者说了,三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做这么?”

郭荣冷笑了一声,说:“……自然是有人看到你往这里来了我才来的。我要是这点侦查都不做,难道等人笑话我吗?”

“怕笑话你就向皇帝请命,撤了我们的婚约,别等以后因为强拉的姻缘,伤的还不是你的面子!”秦霜怒道。

郭荣咬着腮帮子在黑暗中瞪着秦霜,说:“……抗旨不尊的罪名,凭什么由我来背?秦霜……你身为女子,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最基本的妇道得遵守!”

秦霜被气笑了,气得捏着灯笼的杆子,就差将那杆子给撅断了。

阮世安站在秦霜的身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郭荣见他这么个嚣张的动作,顿时气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拔刀就要去砍他。可是阮世安行若鬼魅,在黑暗里飘忽躲闪,就是砍不到。

阮世安逮住空隙还嘲讽他:“……你何必为了皇帝想要的东西,这么为难自己?他想要什么东西,说出来,给他便是。”

郭荣心知自己跟阮世安斗吃亏,于是停了手里的动作,冷哼了一声说道:“……他就想要秦园秦氏一族跟皇室绑定,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秦霜必须是我的王妃,这一点你们还是别做梦了。”

“为何?”阮世安问。

郭荣笑得更加的嘲讽了一些,用下巴指了指在一旁站着的秦霜,说:“……为何?你问她呀,她心里面清楚,你们两情相悦,她连这个都不跟你说么?”

秦霜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立在那里没有吭声。

阮世安看向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秦霜,皇帝到底想要什么东西,能直接给他吗?”

秦霜觉得绝望,又恨,冷冷地说:“他想要的东西……秦园给不了。谁要都给不了……”说罢就提着灯笼往外走。

阮世安看着她的背影,立在那里没有动,一股子绝望又涌上了心头。就听郭荣朝着秦霜的背影得意地说:“……哎,我从今天起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了,你来找他,我必在,为了彼此的面子,还是小心一点。”

秦霜脚步顿了下,微微地转了个身看向了身后,手中的灯笼轻微地晃动着,照着她脸上的表情明暗交替,看不清楚。

就听她语气妥协地说:“随便你吧……”就拐出了院门。

阮世安一身清冷地立在那里,久久都没有回神。这一刻,他觉得未来的路已然注定了结局……

若是这样,杀了郭荣又有什么用?没了郭三公子,还有郭一郭二和郭四。皇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已经很用心了。

怕秦园的人不高兴,让秦霜做一个王爷的正妻,不是侧室,也不是妾。还选了一个跟秦霜有旧的人选。

这在皇帝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抬举和恩赐。

所谓“皇帝”不就是这样么?随随便便地指挥别人的生死和命运,还当做恩赐……

死去的家人,还有他过往的那些经历,再加上现在的事情,纷纷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觉得重的直不起腰,累的站不住,于是疲惫地走到了凉亭下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郭荣见阮世安一贯光风霁月的身形,突然就像一个老头子一样,好似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似的。一时间有些惊异,又有些同情……

半晌出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若是没有缘分,也不至于就变成这样吧?”

阮世安的帏帽抖动了一下,只听他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为悲怆地几声冷笑,笑着说道:“……不知你若是我,还能不能说出这么轻松的话来……”

郭荣纳闷,走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嘲讽地说:“笑话了,我若是你,我也不至于如此,大丈夫当有大胸怀,整日里因为儿女私情要死要活,那是没有眼界的小女子才会做的事情……”

阮世安的帏帽转了一下,虽然看着郭荣,但是他一手放在桌子边儿上,身体却好像充满了抗拒和反感似的微微往后仰着,与郭荣拉开了足够大的距离,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大胸怀,只想杀了该杀的人,报了该报的仇,娶了心爱的女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阮世安这几句话说的咬牙切齿,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控诉泄愤一样。直听得郭荣脊背发毛。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心累 他有些觉得,阮世安说的“该杀的人”说的是他,“该报的仇”说的也是他……

于是他愣了一会儿,勉强裂开了嘴角,眼睛下头两道卧蚕又因为他的笑明显了起来,看着憨憨的,笑着说:“……不至于……不至于……我给你找个知情识趣的美女如何?……找个最好的。有了新欢就能忘了旧爱,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恨我了……”

阮世安极为冰冷的冷笑了两声,好像他面前的郭荣是个傻子似的,毫无搭理的价值。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转身关门,“咔哒”一声,门栓落槽的声音。

郭荣一脸懵怔地呆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又看着那门窗翻了翻白眼,起身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

……

第二天清晨,秦霜刚起床,就听六丫说,郭蓉已经叫人搬了他的东西,直接住进了阮世安的那间院子里。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住多好啊,非要跟阮公子挤在一个院子里头……”

秦霜正在喝汤,听了这话皱着眉头觉得心烦,但是又无可奈何,随即说:“随他去……他是朝廷派来的贵客,都顺着他。”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咱们也没人想着拦他,就是得跟你说一声。”六丫说。

她又看了看秦霜的脸色,说:“……脸色是好了些,要不就再多休息几日,跟阮公子在一起多说说话……”

秦霜是想跟阮世安呆在一处,可是哪哪都有郭荣跟着,实在是太烦人了,哪里还有说话的心思?

“不了……歇好了,今天我再去开荒地看一看弄的怎么样了……”秦霜说。

六丫赶紧说道:“……哎呦……可别去了,咱们园子里的长老们早就商量过了,那开荒的活儿太重,就那么几个人要做那么多,死活都不许你再插手了……他们都专门找小五哥嘱咐过了,拦着你,不让你去开荒地……”

小五是秦园黑衣护卫的领头,排值、护卫、出行安排人手,巡逻路线,都由他掌管。

秦霜不悦地皱眉,瞪着六丫说:“……哦,我娘在的时候,小五听我娘的……我娘一卸任,小五就听长老们的了?到底谁是家主?”

六丫吓着了,愣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当然你是家主了……可是上次你晕倒多吓人啊,大家伙儿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秦园不就没了吗?”

说着说着,六丫眼睛里头就存了眼泪,眼看着委屈地就哭了。

秦霜一阵内疚,赶紧伸胳膊拉着六丫的手,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为我好的……都是……我……我就是去看看,我什么也不干总行吧?”

六丫将眼睛里的泪水抹掉了,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也要跟着去,我看着你。你要说话算数……”

秦霜抓起了自己的汤碗,连忙说:“算数……当然算数的……”

其实她心里面清楚,上次晕倒虽然有劳累的成分,其实更多的是心神受了打击的缘故。可是如今她已经被打击的足够多,神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硬了很多,现在一般等闲的打击还真的奈何不了她了……

秦霜捏着勺子又喝了一口汤,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身体累算什么,怕的就是心累……

五个月又少了一天……依旧毫无改变命运的征兆……

秦霜颓然地叹了口气,又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

……

……

阮世安在秦园的山门下,正听着属下的报告,就见秦霜骑着马从里头出来。

身后带着许多人,似乎要出门,他正要开口问她要去哪儿。

秦霜也看见了他,于是远远地就说:“……世安……原来你在这里,我去找你没找着,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阮世安站在地上,看着秦霜从马上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是有些事情要回去一趟,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准备去开荒地看一眼……”秦霜虽然看不见阮世安的表情,但是依旧觉得他好像有事情要说,欲言又止的。于是问,“怎么了?”

阮世安看了眼远处要过来的郭荣,说:“……没事,等回来我再跟你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秦霜心里暖的舒服,笑眯眯地嗯了一声,说:“……那回来见……”随即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两眼,才爬上了马背。

又看见黑市的几个人抱着刀剑在远处稀稀落落地靠着树下站着,于是跟阮世安说:……跟着你的人也让他们进秦园里头吧,做什么守在外头?这么远,你也不方便。”

阮世安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若有似无的笑,说:“……算了吧,我们说的事情,不适合秦园这样的地方,别污了你的地……”

秦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说罢就慢慢地调转了马头,带着人顺着大路离开了。

郭荣路过的时候阮世安身边的时候,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但是阮世安根本就没有心思看他。

郭荣也觉得无趣,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那些穿着打扮都十分草莽的黑市中人一眼,就骑着马儿离开了。

阮世安见身边安静了些,转而问回话的人:“……你确定没有听错,她确实说的是永安王吗?”

“是,掌舵……这名头我们又没听过,记死了过来的。”那人恭敬地说。

阮世安帏帽下的脸色变了,带着激动和愤恨,转而慢慢地走到了旁边的一棵树下,扶着树干才站稳了。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指抓着树干,使得劲儿越来越大……

“咔嚓”一声,树皮被他整个捏碎了一大片,掉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微黄的光滑木面……

阮世安像是受了惊一样醒过神来,抖了抖手,将手上的粗粝的褐色树皮渣滓给抖掉。

下属见他背对着他们,又将树给捏碎了,生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于是战战兢兢地问:“……掌舵……是不是我们……闯祸了?”

阮世安转过身,走到了他们两个的身前,说:“……做的很好,先这么着,别让她死了就行。”

那两个人立马松了一口气,应了声“是”,就走了。

而正在此时,因为白彩元一夜未归,白家早已经乱做了一片。

白夫人急得泫然欲泣,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说道:“……哪有自己家的女儿一夜未归,还不找的呢?”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该怼谁? 白员外愁眉苦脸,坐在椅子上说道:“……你当她是单纯的咱们家的女儿吗?万一她是自己在外头做什么事情,咱们这一声张,她露了馅,咱们一家子都没个好!”

白夫人脸色白了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转而对着自己的儿子白益说:“……益儿,你要不要想办法,私下里找人问一问,看看她到底去哪儿了,万一,万一出事了呢?”

白益特别烦躁地捂着自己的脸,但是说话地时候,却尽量放缓放轻了语气,耐心地说:“……娘……我去找谁问?……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是永安王的人,现在朝中上下都知道永安王有反心,就缺个契机就要开战。现在这个关头,她……绑着咱们全家跟永安王扯上了关系……我避着来来不及呢,您这是要我投靠永安王造反吗?”

白夫人一听,顿时惊慌失措,连忙说:“……不不不,咱们就只找你妹妹,其他的事情不要掺和,啊。”

白益快要哭了,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带着颤音喊:“娘!怎么可能呢!……说实在的,我真希望她出点什么事就此死了算了,也省得连累咱们全家!造反啊!是要抄九族的知道吗!!”

白夫人听了这话,如同五雷轰顶,吓的差点瘫软在地上,还是白素元在旁边赶紧搀着,才勉强站住了,随即被扶到了椅子上坐下,神思恍惚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员外看了看屋子里的一家人,眼睛里有了眼泪,哽咽地冲着天,喃喃地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讨债的女儿……这是要害了咱们全家的命啊……”

白益放下自己的手,想了想说道:“……咱们还是得当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一个姑娘家一夜未归,正常说来,咱们作为家里人找还是得找的,就是别那么卖力的去找就是了。

万一回头再桶破了什么,反而害了咱们全家……我现在就去秦园一趟,问问彩元是不是在他们那儿,其他你们就别管了。”

说罢就出了门。

……

……

阮世安趁着秦霜出了门的空当,回去黑市露了个面,顺便洗澡换身衣服。

他穿着里衣躺在躺椅上,春来依旧拿着布巾给他擦头发。

春来偶尔看看闭着眼睛的阮世安,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掌舵……要不我还是跟着你去秦园吧,也省得你没有人梳洗伺候还要来回奔波。”

阮世安眼睛没睁,说:“……不用,本来我也得来回奔波,有没有人伺候都一样。”

春来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说:“……那如何一样,至少梳头更衣也方便些,听说秦园都是些粗人,都没有个使唤丫鬟,你一个人在那里,我总是不安心。”

阮世安悠然睁开了眼睛,想起来自己早上也就洗了洗脸刷了刷牙,头发不会梳,幸好戴着帏帽,也没让人看出自己的头发睡毛躁了没整理。

阮世安抬了眼睛,望向头顶的春来,问:“……没人给我看着,我今早穿的衣服不体面?”

他这样小心谨慎地询问,躺倒的视线与坐着的春来对视,春来头一次见他这样,无法控制地心口一阵狂跳。随即掩饰般地抬了手背遮着嘴,笑着说:“倒也没有那么遭……就是背后歪了几个褶子没捋平……”

阮世安听闻,皱了皱眉。不知道她说的歪了几个褶子到底是怎么样一副光景,会不会太狼狈,正好被秦霜给看见了……

“好……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就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东西,秦园都有。”阮世安平静地说。

春来一听,高兴地极了,但是怕被他看出来,极力地抿着嘴才没有表现的太突兀。轻声地“嗯”了一声。

……

……

阮世安带着春来刚一回到秦园山门下,恰好就碰见了秦霜带着人也回来了。

秦霜远远地见他骑着马身后还跟着那个在水榭碰见的姑娘。脸上刚展开的笑容,立马就勉强了起来。

正在此时,郭荣就在她的耳边说:“呦……这是把通房丫头也带过来了?”

秦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的上不来,转过去瞪着郭荣,说:“三公子,真是白瞎了你这武将的身份了,等哪天太阳好了,你跟那些长舌妇坐在一起,定然能开场盛宴!”

郭荣听见秦霜这么怼他,顿时黝黑的面皮有些发红,停了一会儿说:“……霜花姑娘,口下留情。若不是因为你,我何必天天琢磨这些?再说了,像这种情况,你该找他怼,你怼我做什么?”郭荣的语气很是无辜。

这时候阮世安也骑着马跟了过来,与秦霜和郭荣并肩而行。

秦霜对着阮世安戴着的帏帽笑了笑,帏帽下隐隐可以隐隐看见他的眉眼。转而转身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春来,见她背着包袱,于是问:

“她也要来吗?”

“嗯……”阮世安嗯了一声,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察觉到秦霜因为春来的到来有些不满。

郭荣冷哼一声,在一旁嘲讽地说:“……好家伙,刚刚怼我的时候出口成章,现在对着他,连句不满都不敢说?”

阮世安听闻,帏帽转动了一下,瞪着郭荣顿时警觉了起来,心想这郭荣肯定又说什么挑拨的话了。

他想了想,转而对着秦霜温柔地问:“……怎么了?直接告诉我。”

秦霜犹豫了又犹豫,要说上次见了春来,她就有些不舒服。但是因为有心事也没有往这方面多想。

可是现在又见春来跟了过来,想得顿时就多了。

想着一个女子,不是自己,跟阮世安离得那么近,伺候他更衣洗漱的,她就满心的酸醋,浑身不舒服……

可是……要是就这个说出来吧,又有些小心眼,小题大做的嫌疑……

毕竟哪个大家族里头没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丫鬟的?他在那种环境中长大,自是习以为常。她总不能要求阮世安身边,凡是女的都不能用……

阮世安扭着头,一直等她说话。

最后秦霜小心翼翼地说:“……咳咳,也没什么,平时都是黑山大哥跟着你,一下子见春来姑娘也跟了过来,稍微有些不适应。”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是他就好了…… 阮世安愣了一下,才稍微有了些觉悟,解释说:“……我让她跟来,是为了多带双眼睛,梳头更衣也有面镜子,整理容表,以免在人前失了仪。”

秦霜刚低落的“哦”了一声,就听郭荣在一旁接话道:

“你一个黑市的草莽,没想到比我还讲究……你看看我,哪里需要一个侍女伺候这些?只要不是面圣,参加盛典宴会,自己能整成什么样就整成什么样……霜花姑娘,你说是不是?你平时还需要人帮你伺候这些吗?”

对于这一点,秦霜确实比较赞同郭荣……因为她自己这些事情就都是自己弄的,当然,也不全是这样。

秦霜勉强笑了笑,说:“……这倒也不是,六丫也经常帮我梳头,毕竟别人帮着梳头总比自己梳的要好些,谁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不是……”

郭荣听了这话,惊讶地看了秦霜两眼,随即无奈似的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阮世安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秦霜也同意了,很快就放了心,再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有郭荣在,阮世安也不方便说什么,于是三个人一时间默默不语,一起往秦园主园里去。

秦霜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气恼地跺脚,转而坐在了桌子旁直喘气,六丫刚刚就看出了秦霜有些不太喜欢那个春来,于是问道:“怎么了?那个春来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秦霜说道:“……那个春来,她明显就是对阮公子有私心的,我看不见也就算了……结果她也跟过来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她整日绕在阮公子的身边,我就不舒服。”

六丫一时间也好奇起来,坐在了秦霜的旁边,积极地问:“哎……这么说,阮公子对她也不同,是以后可能做小妾的那种喽?”

秦霜顿时瞪了眼睛,怒道:“小妾个屁啊小妾,以后他就是我一个人的,谁敢沾他一根头发丝,我剁了她爪子!”

六丫吓了一跳,她还是头一次见秦霜如此可怖凶狠,愣了一会儿之后,鼓励似地拍了拍手掌,说道:“……行,不错!那你直接跟阮公子这么说啊!让他找个男的来照顾自己不就行了……或者,你们赶紧成亲,这些事情都由你来做不就好了。”

秦霜一听顿时又泄了气……

成亲……挡在他们前路上的阻碍太多了,至今一件都没有解决。以后能不能在一处,实在是未可知。

而且他早就说过,梳头更衣这种事情,男的没有女子好用……

再来……

“……关键是,我见阮世安对她也没有什么心思,我要是这么说。一来显得我不信任他,二来显得我无理取闹,惹他不喜怎么办?”

六丫一听,讪讪地将拍掌的手放了下来,心想:果然是秦霜,刚刚听她说了句狠话,还以为她转了性了呢。看来她还是她,狠是狠不起来的……

“哦……那……那……那怎么办?”六丫无措地问。

秦霜托着自己的腮,靠在桌子上,愁眉不展。

正在苦恼,外头有个孩子来传话,说白家大哥白益到了秦园,要见秦霜。

秦霜一听,赶紧出了门,问:“……他人现在在哪儿呢?”

“去找三公子了。”小孩子说。

秦霜刚放心的哦了一声,想着找郭荣了,估计是跟阮世安碰不着面。但是转念一想,今早上郭荣就搬到了跟阮世安一个院子里!

她顿时拔起腿就往外跑。六丫见状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白家大哥来了,秦霜这么紧张?

秦霜刚刚奔了去,就见阮世安先是出了院门,他后头紧跟着春来,然后是白益,再后来是慢悠悠出来的郭荣,一行人也不知要干什么去。

秦霜顿时愣在了当地,犹豫了一下,喊住明显对阮世安一脸好奇的白益:“白大哥……听说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白益本来眼睛盯着阮世安转都不转,恨不得将阮世安的帏帽看出个洞来似的,听见有人叫他,才转了视线朝着秦霜看了过来。

见是秦霜,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干什么来的,连忙过去说道:“……秦家主,你可曾见过我妹妹彩元,她昨天一夜未归,跟着她的车夫和马车都不见踪影,家母着急,让我四处寻一寻。”

白彩元……自从上次听她跑来说什么阮世安与她有旧情之类的屁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

秦霜不由自主的看了眼立在远处不动了的阮世安一眼,说:“……我也许久没见她了。她昨日……”秦霜眼睛珠子转了转,扭过正好看见六丫跟了过来。

于是嘱咐她道:“……你去找三长老家的二姑娘问问,昨天有没有见着白彩元,就说白家大哥找妹妹呢。”

六丫一听,转身去了。

白益心里头当然不着急找这个麻烦妹妹,问了就算是完成了人物了,转而又看向了阮世安。

阮世安本来想躲得远远的,在秦园里头找个风景好的亭子里头坐一坐。结果他走哪,那个白益就跟哪儿,郭荣也跟个没事人似的,到处跟着他……

这是看见秦霜过来了,才站住没动。

此时见白益又看了过来,冷冷地问:“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白益听见他的声音,眼神晃了晃,明显有些呆愣,过了一会儿才说:“……兄台别见怪……我曾也认识一个叫阮世安的人,跟兄台同名同姓……今日见了你,又看不见你的容貌,难免生出些妄想来……觉得,你要是他,就好了……”

秦霜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往前走路的时候,都有些同手同脚了,心想:……难不成阮世安遮成这个样子,他都能看得出来吗?

秦霜站在白益和阮世安中间,看着白益笑着说道:“白家大哥真会开玩笑……怎么是别人就好了呢?他若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可怎么办?”

白益恍然地“哦”了一声,喃喃地说:“……对不住了。瞎想的,瞎想……”

郭荣看着这一幕,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阮世安的帏帽,眼睛中的光亮一闪而过,面色有些凝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还能为了什么? 不一会儿,秦二姑娘秦杨柳匆匆来了,见了白益就问:“……我昨天还跟她在一处喝酒来着,后来我喝醉了,跟底下人说,是她送我上的车,后来她就回家了呀……她没回去吗?”

白益叹了口气,说:“……没有呀,昨天她出了门,就再也没有见回来……”

秦杨柳一听,顿时就着急地哭了起来,说道:“……不是,这都怪我,我昨天喝醉了,一点也不记得怎么回事。”她转而对着秦霜说道,“家主……要不咱们派人去帮着找一找吧。”

秦霜还没有说话,白益就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不,先别着急这么兴师动众,我再去别处问问,或许她是见了以前的故旧养父母之类的,没来得及跟我们说……你们秦园这一动,到时候又传闻白家的姑娘被绑架了……这,毕竟不太好。”

秦杨柳愣住了,看着白益表情很是惊异,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秦霜心里头也知道白彩元不简单,也不愿意太过热心,于是出声说:“……好,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白益“嗯”了一声,转而又看了眼阮世安……退了两步,朝着郭荣拱手行了个礼,说:“下官告辞……”就又急匆匆地下山去了。

秦杨柳看着白益走了的身影,凑到秦霜跟前哭诉道:“……那彩元姑娘明明是亲生的,却跟个后娘生的似的,你看看她这个亲哥哥……人丢了不着急找,反而说什么传闻出去不太好听?还不如我一个外人上心!”秦杨柳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说,“彩元姑娘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秦霜的脸色有些尴尬……她知道最近白彩元跟秦二姑娘秦杨柳走得很近,但是她也不担心什么。

因为秦杨柳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是套话也套不出什么来。

可是眼下见她这么相信白彩元,终是有些担心了。于是开口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论不清楚的。”

秦杨柳擦了擦眼泪,翻了个白眼,说道:“……什么呀,你看要是丢的是白素元的话,白家早就翻了天了。就是偏心!”

说罢不高兴地走了,看那个急匆匆地样子,估计她可能自己去找人去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秦霜转过身看了看阮世安,又看了看郭荣。

见郭荣看着阮世安的帏帽一脸的凝重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霜想了想,走近了问阮世安:“……你这是要去哪儿?”

白益走了,阮世安不由地也松了口气,对秦霜说,“我想去咱们以前避雨的那个亭子里头坐一会儿。”

秦霜嘴角不由地弯了起来,温柔地说:“……好啊,我陪你去。”

说罢就准备一起走。

走了几步,觉得身后还跟着春来和郭荣两个。

阮世安停住了脚步,对春来说:“……你别跟着了,忙自己的去吧。”

春来有些不乐意,但是依旧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回了院子里头。

他们两个又一起看向了郭荣,郭荣站在门口处,居高临下的,冷笑了一声,说:“……怎么?还想支使我呢?支得动吗?我早说了,你们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阮世安不悦地说:“……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秦霜商量,你在不合适。”

郭荣不买账,从高处走了下来,说道:“……要么,我公布圣旨,你们再也别想见面。要么按照约定,只要你们在一处我都得在旁边。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秦霜咬了咬牙,气的不行,但是又拿他没办法,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妥协了,说道:“行……去就去……去。”

说罢扯了下阮世安的袖子,两个人上了秦园内同行的马车,郭荣也跟着钻了进来,三个人坐在车里面面相觑,一起往目的地去。

马车里头,郭荣明显是多余的,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多少有些不自在。

阮世安和秦霜对视了一眼,又看看郭荣滚刀肉似的惫懒模样。秦霜终是说:“……三公子,你身份尊贵,何苦来哉?”

郭荣靠在车厢壁上,有些不自在的望着别处,委屈地说:“……你说呢?我一个拿着圣旨奉旨成婚的人,在你跟前混地跟个追夫的小媳妇似的,还能是为了什么?”

秦霜心软,她不怕郭荣在她跟前挑拨她和阮世安,却怕他一直那么混蛋似的讨人厌,却突然露出这么一副委屈的神情来。秦霜不由地有些触动。

阮世安面纱下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的光芒暴涨,下意识地就伸手将身边秦霜的手拉着攥在了手里,抓得死死的。

秦霜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包住,先是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接着就被抓的骨头疼。

抬眼就看见郭荣瞪着一双眼睛,伸手直指着阮世安便要发作。

秦霜有些害羞,又怕他们两个再打起来,于是赶紧使了劲,让自己的手从阮世安的掌心里头脱出来。

郭荣当着他的面对秦霜表白,阮世安本来就醋意大发,嫉妒得发狂。此时秦霜又这么拼命地要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一时间他的心像是遭了一记重锤似的疼,脸色惨白,本来抓紧的手,攸的就松开了。

秦霜使得劲儿过大,被阮世安突然这么松了,身子就歪了一下,随即她坐正了,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手,不由地咬了咬唇。

阮世安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力气大的吓人……他每天吃那么少,也不知道这力气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郭荣见这场面,心里头自然是得意舒服了,放下了自己气势汹汹地手指,脸上似乎还带了些笑意,挑衅地望着阮世安。

秦霜见他这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自己的行为可能已然伤了阮世安的心,于是赶紧解释说:“……别闹了,两个大人,都比我年纪长,还都是有身份的人,却跟个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置气打架。”

可是这话却对阮世安一点作用都没有,他伤心地将自己的空虚地手收了回来,放置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散发着心碎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这忙能帮吗? 秦霜一时间有些紧张,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下了马车,沿着小路走到了凉亭里头坐下。

三个人,秦霜坐中间的椅子,阮世安和郭荣一左一右坐在边上……

阮世安心里头生气,这是他和秦霜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但是偏偏多出来一个郭荣死皮赖脸的跟着,杀又杀不得,赶又赶不走。

他一刻都不想跟郭荣呆在一处,可是他要是真走了,就会离秦霜越来越远,给郭荣腾机会。

于是他坐在那儿,将脸扭到了一边,放在膝上的拳头攥着,忍着自己即将发作的怒气。一言不发。

秦霜也十分的难熬……她私心想跟阮世安亲近,可是当着一个外人实在是做不出来。只能对阮世安不冷不热的,如此三个人硬生生得呆在一处……还不如不呆。

秦霜转而对着阮世安说:“……世安……你刚刚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阮世安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你确定他在能说吗?”

秦霜想了想,望着阮世安含蓄地说:“你忘了,我跟你说过,重要的事情需要朋友的帮忙……或许三公子也能帮上忙呢?让他听了也无妨。”

阮世安帏帽晃动了一下,秦霜是跟他说过,要拉郭荣去对付永安王……

原来……秦霜一直记着这件事情。

他看了看郭荣那一脸好奇的样子,刚刚心中的醋意和不忿都消失了许多,缓和了语气说道:“……好,那我说了……”他顿了顿,“白彩元是我抓的……”

秦霜和郭荣都是一惊,皆望着阮世安不动了。

阮世安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她自己供认,她是永安王的义女。”

秦霜和郭荣又是一惊,皆瞪大了眼睛。

秦霜反应了过来,结结巴巴地问:“……她为什么……你抓着她严刑逼供了?”

阮世安冷笑了一声,说:“你忘了她是怎么说谎诋毁我的……我岂能轻易饶了她?严刑逼供?我从来不爱虚张声势吓唬人……我只是准备将她在黑市里头卖了,没准备逼她说什么,是她怕自己不够份量,主动说的……”

郭荣的眼珠子剧烈地晃动着,曾经秦霜跟她说过的关于白家和白彩元的事情,又在他的心思里转了起来。

本来,他不甚相信,也不放在心上的。毕竟,事实是秦霜没有事情……他来了,他自然自信那永安王即便想作什么妖,也翻不出浪花来。

可是……如今看……他们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准备收手啊。

郭荣看了看阮世安的帏帽,又看了看秦霜,狐疑地笑着说:“……这就是你们的大事啊?”

秦霜转而看向了郭荣,说:“……如何不是大事,白彩元那一伙儿设计绑架我要秦园的秘宝,查查清楚不是大事吗?”

郭荣眼睛眯了一下,舔着后槽牙,双臂垫在了桌子上,看着阮世安的帏帽下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意有所指地说:“……那这大事,跟他有关系吗?”

秦霜立马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大事就是他的大事,怎么没关系?”

郭荣依旧盯着阮世安,没说话。

阮世安直视着郭荣那一脸不信任的模样,冷笑了一声说:“……三公子此时应该想的,不是这件大事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而是应该想跟你有没有关系吧。”

郭荣一听,脸上狐疑地表情立马就收了……确实,这件事情跟他有关系,皇帝担心地就是秦园的秘宝被别有用心的人夺了去,才给他和秦霜指的婚。

他这一行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保护秦霜和秦园,顺便调查一下绑架案的幕后之人。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这白彩元,不会是胡说的吧?这永安王爱收义女,也不是什么秘密。他那义女数量,都能组成一个四十人的骑兵队了……”

阮世安悠悠地说道:“……是不是真的,等等看不就知道了,白彩元只是一个在前头的小卒子。现在小卒子被吃了,下一步总得派个足够份量能用的上的顶上……不是么?”

郭荣笑了笑,说道:“……这可未必,有的小卒子本来就是用来丢的……真如你所说,他们就应该蛰伏起来,就此不闻不问,躲过这危险才是……难不成为了救一个小卒子露头挨打吗?”

阮世安的帏帽转了一下,望着郭荣说:“……按照道理确是该如此,可是如果,我手里有他们一直想要的……秦园秘宝呢?”

郭荣一听,愣了一会儿,转而看了看沉默的秦霜,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震惊地问:“……霜花姑娘,你竟然将秘宝给他了?!”

秦霜仰着头,望着郭荣笑着说:“……真是好笑,本就是传闻,三公子不会以为秦园真的有什么秘宝吧?”

郭荣不置可否,将信将疑地望了望他们两个,平复了下心情又坐了下来:

“那你是如何骗过他们,让他们相信你确实有秦园秘宝的?”

阮世安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用不着我骗,凡是想要的,他自己就会替我圆谎,主动上当……不过,到底他们信了没有,还要再看看后续他们到底有什么动作没有。”

郭荣沉默了……

阮世安转而对着秦霜问:“你说……咱们这件大事,他能帮忙吗?”

秦霜一脸希冀地望着郭荣,等着他回话……

郭荣看了看秦霜,笑着说道:“……呵……这本来就该是我做的事情,算是他帮我才对。”

秦霜一听,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她从未感觉到郭荣如此可爱过……激动地抓着郭荣的袖子,说:“谢谢你!”

阮世安听了郭荣的允诺,本来也有些高兴。但是一见秦霜这一举动,顿时身子就僵住了,浑身泛着冷气,一把拽着秦霜的后衣领将她朝着自己拉过来。

秦霜只觉得自己被拽得往后倒,赶紧松了手张牙舞爪得要维持平衡。阮世安又立马将她推着坐正了,松了手。

这一系列动作霸道又迅速……郭荣还沉浸在秦霜对着自己笑容里呢,一转眼,两人都坐正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秦霜挪着屁股坐正了,有些心虚地看了旁边散发着冷气的阮世安一眼,再也没有敢乱动。

章节目录 第233章 两看两相厌 郭荣摸了摸自己的鼻翼,又带着嫌弃地朝阮世安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说:

“我要见见那个白彩元,听听她说什么。”

阮世安没好气地出声:“……等着。”

郭荣一听,急得直眨眼睛,无语地舔了舔嘴唇,都气笑了:“……让我等着?是不是我太好说话,让你忘了我什么身份了?”

阮世安冷笑一声:“……我知道,晋王殿下么,可是你莫要忘了,阮某一介江湖草莽,朝廷的官威可遮不到我的头顶上。”

“笑话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我面前如此张狂?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兵踏平了你的黑市?!”

阮世安的帏帽仰了一点,似不屑又似挑衅地冷哼了一声。

郭荣眼看又要拔刀。秦霜连忙伸手拦住他们两个的对峙,转而对着郭荣说:“……他刚刚不是说了么,要等那边的人有什么反应,你现在去黑市看人,明着跟阮世安走的这么近,他们若是小心谨慎不动了,咱们看什么?”

郭荣冷静了一点,握着刀柄又坐了下来,朝着秦霜抱怨:“……他会不会好好说话?你听听他刚刚那个语气。他要是好好说,我能这样吗?”

秦霜咬了咬嘴唇,转而对着阮世安温柔地说道:“……世安,咱们请人家帮忙的,多少要客气一些。”

只是她这话一出,两个人都不高兴了。

郭荣怒道:“……霜花姑娘你什么意思?你跟他说‘咱们’,我就是外人?你别搞错了,以后咱们两个是夫妻,你跟他绝无可能了知道吗?!”

阮世安委屈的,清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强抑制着声线说道:“……你让我当着他客气?秦霜,如果你是我,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能客客气气心平气和的说话吗?!”

阮世安想起刚刚郭荣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在他的心上插刀子,拼命地撩拨他暴怒的情绪,气道:“……我杀了他的心都有!你让我跟他客气?!”

秦霜在两个人轮番的质问和怒吼中吓了一跳,如坐针毡。她本是好心劝和,谁知道哪个都不领情,还遭了一腔的埋怨。

她本来性子就温和,暴怒吵架这种事情她从来就不喜欢,越是这种氛围,她就越觉得厌烦,闷着气晃了晃身子,无语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你们两个吵吧,接着吵,我走了。”

说罢就起身出了亭子,快步离开了。

阮世安和郭荣看着秦霜远走的背影,瞬间就心虚了起来,互相对视了一眼,两看两相厌,可是再也没有说什么。

……

……

早上,秦霜一早就跑到了阮世安他们的院子里的亭子里坐着,双手托着脸靠在桌子上,望着阮世安的屋门愁眉苦脸。

她昨天晚上又没有睡好,因为实在是想得多。想着自己虽然跟阮世安离得近了些,可是那个春来离阮世安更近。

晚上她和阮世安隔着几个院子,而春来跟阮世安就隔个墙壁。而且不说晚上了,白天还时时的跟在他的身边,端茶倒水、梳头洗脸……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阮世安的脸了……好家伙春来倒是天天可以看见,还能摸到……

秦霜的嫉妒心已经让她开始胡思乱想,晚上睡觉前眼前总是出现一些荒唐的画面:阮世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和春来卿卿我我。或者春来守在阮世安的身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腰,让后得意又炫耀的冲着她笑!

按照道理说,阮世安在莲花坞水榭自己的地方上,一样也是由春来伺候着过的,她不该这么在意。可是如今也许是因为摆在自己的眼前了,有了具象,她真的觉得自己忍不了……

郭荣洗漱完,伸着懒腰从自己的房门里出来,就见秦霜坐在那里,望着对面的门,像是个望夫石似的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他走了过去,在她的身旁坐下,观察了观察她的表情,嘲讽地问:“……门都被看穿了,跟守着要捉奸似的,哎,怎么不进去看看呢?”

秦霜回过头来瞪了郭荣一眼,又委屈又生气,没好气地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进去了。”

郭荣一听乐了:“因为我?……怕我不高兴?”

秦霜头也没回,说道:“……怕你跟着我进去……”

屋子里头的阮世安刚刚穿好衣服,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一把将帏帽戴在头上,打开房门,就见秦霜和郭荣坐在院子里。

他身上穿的整齐,但是头发没有梳,乌黑柔顺的头发披散着,从帏帽里头露了出来。他没有遮面巾,透过帏帽轻薄的白纱,隐隐可以看见他五官的颜色和白皙的皮肤,朦朦胧胧的,再被两颊黑色的头发一衬,又添了些艳丽和惊心动魄。

有一种美丽就是朦朦美,因为看不清楚的时候,反而会给人足够的遐想空间,往自己喜欢的地方补缺那些缺失的部分,所以在看的人眼睛里会更加的完美。

郭荣看着此时开门的阮世安,就是这种感觉……

他看直了眼睛一时间愣住了……因为他觉得这面纱下的脸,好像一个绝世美女……

可是阮世安一开始说话,就将他的幻想给打破了。

“秦霜……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阮世安清悦的嗓音,因为早起还带了点点沙哑……明显就是一个男人。郭荣不禁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

秦霜见阮世安出来,下意识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看见阮世安这副模样……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不禁脸红心跳。

然后……再看到他身后手里拿着梳子追过来的春来姑娘……心里面那个醋缸立时就被打翻了,更加的不是滋味了……

“好……好啊……”秦霜强自压制着自己的嫉妒心,掐着自己的手指头,看着阮世安身后的春来,勉强地说。

阮世安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转了身子匆匆将房门关上……看样子是抓紧时间梳头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于你的目的有益处吗? 秦霜看着闭紧的房门,酸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慢吞吞地又落回了座位上。

郭荣见她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调侃她:“……哎……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我看他脸上挺干净的,并没有什么伤疤啊……”

秦霜心情此时心情十分的复杂,想掀桌子又想哭,全靠自己的毅力控制着呢,听见郭荣这问话,她的注意力转了一点,冷冷地说:“……都说了看不清楚,估计是快养好了。”

郭荣将双臂一抱,靠在桌子边缘上,也学着她的样子望着房门,唉声叹气地说:“……你是真没眼光,为什么喜欢一个小白脸?长得跟个女子似的,你又不是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的?”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难道我这种更具英雄气概的不好吗?”

秦霜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浑身一股子邻家哥哥长舌妇气质的郭荣……心想:您是从哪里觉出来自己更具英雄气概的?

因为您比较黑吗?还是因为您眼睛下头,一笑就特别明显的两道小卧蚕……

郭荣似乎从秦霜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心声……一时间有些失了自信,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正在此时……阮世安收拾齐整出来了,头发束了冠,帏帽下头也照往常一样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一出来就走到了秦霜的旁边坐下,春来跟在他的后头,往三个人的身后侍立一站……

秦霜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看了一眼春来,春来还十分友好地对着秦霜笑了一下。

秦霜忍着酸,也回了一个微笑,转过头来脸色有些难堪,很不自在。

郭荣也看阮世安这做派不顺眼,因为显得他孤寡的很没有地位……于是冷嘲热讽地说:“……我考虑着要不要派人去另一座山上,将我的骑兵给叫过来,天天跟着我……”

秦霜连忙说:“……别……这座山上养不了那么多牲口,回头再将田地给霍霍了……”

阮世安心知郭荣说什么他都得小心,因为不知道他又在挑拨什么呢,于是想了想,跟春来说道:“……你去忙你的吧,不用跟着了。”

春来在背后,看了眼郭荣……转身回到屋子里头去收拾房间去了。

郭荣则看了眼春来走了的背影,好像生怕秦霜的火不够大似的,说道:“……秦园又不是没有人收拾客房……再说了,我看那个侍女气度也不像是个普通的,你让她跟来,不会是主要给你暖床的吧?”

阮世安听闻,冷哼一声,说:“……看见个侍女就往暖床上想,晋王殿下的家风可真好……”语气里满满都是嘲讽……

这话给了郭荣一万点伤害,他本来是讥讽阮世安的,没曾想倒给自己泼了脏水,又急又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紧张地看向了秦霜。

可是秦霜的心情也有些微妙,因为她心虚……胡思乱想的又不止是郭荣一个,她不也是么。

怎么感觉阮世安连着她也骂了……她有些羞愧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思想太过于龌龊才会这样……

可是……她不高兴是真的……真的不高兴啊……

于是支支吾吾地转移了话题,问:“世安……你……你今天都有什么安排?”

阮世安刚刚冰冷又嘲讽的语气立马就变得温和了许多,认真地说:“倒也没有什么……就是回黑市一趟,必须每天都回去。”

“那你就住在黑市就得了……何必非得赖在秦园里头?”郭荣简直是见缝就插针。

阮世安忍了忍,这次没有搭他的话,依旧认真的对着秦霜。

秦霜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那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吧。我去看看若是在里头开荒种地,都需要做哪些准备。”

郭荣说道:“……你要是去,我也去。”

秦霜转过来立马说:“……咱们的大事啊,大事你忘了?你不能往黑市里头走那么频繁。我去是为了开荒,你去是为了什么?”

“看着你啊……”郭荣很是理所应当的说。

秦霜眼睛眨了眨,说:“……你觉得,你要是那伙人,会信吗?”

郭荣冷笑,说:“……那你也别去,要不然我不能保证咱们的约定还做不做得数……”

“你!”秦霜愤怒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郭荣的鼻子,咬了咬牙,过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按住脾气说,“……我们说好了,你不能用圣旨压我限制我的行动。这件事是我早就计划好了的,不能因为你就做不成……绝不可能!”

“你让我跟着去……不就没事了……”郭荣油盐不进。

阮世安这时候开口道:“……你可以去,但是只能在黑市入口处等着,我带着她看一看就出来。”

郭荣斜觑着阮世安的帏帽,冷笑了一声:“……我不想等。”

阮世安沉着声音说:“……你为什么与她定了约定,给了五个月的时间你自己心里头清楚,你觉得你这么逼迫她,与你的目的有益吗?”

郭荣坚定的眼珠子晃了晃,瞄了一眼隐忍着怒气的秦霜,不说话了。

……这么逼着是没有用……反而让她越来越讨厌自己。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跟阮世安这个情敌争,光是在意着怎么争了,反而忘了自己的目的,做的这些事情有些本末倒置。

最讽刺的是,这一点还是由情敌指出来的……

郭荣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立马在心里头改了策略,转而对着秦霜认真地说:“……我是……我不是为了绑住你的手脚,只是怕……”他顿了顿,放弃了解释,直接说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秦霜顿时诧异了,诧异于郭荣竟然突然这么好说话,早知道……阮世安刚刚说的什么来着,那些话早说了多好……

她心里头松快,就像是一匹突然获得了自由的马儿,对着郭荣甜甜一笑,真诚地说:“……谢谢你。”

郭荣望着她,他就是喜欢看她笑,难得对着他笑的时候,都特别的好看。于是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来,没说话。

阮世安隔着帏帽将郭荣的表情看得清楚,心中憋闷得很,但是看在他让了秦霜的份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头扭过了一边。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我不能见见? 阮世安撇下春来,带着秦霜往黑市去。

秦霜骑在马上,看着身边并排而行的阮世安,喜滋滋的。问他:“为什么每天都要回去看看,你不放心?”

风吹着帏帽白纱,时不时地贴在他的脸上,露出的曲线弧度,显得神秘又温柔:“不是我不放心……是那个地方魑魅魍魉,没有一刻是让人安生的。”

秦霜有些不解,又问:“……不安生……做什么?”

阮世安的帏帽转动了一下,看了看秦霜好奇地表情,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就是一言不合就又打又杀的。”

秦霜听了之后,皱了皱眉,望着前方不说话了。

阮世安问她:“……你准备怎么看?要我带着你,将黑市的地界都逛一遍吗?”

秦霜想也不想地说:“不用,你那个莲花坞的水榭周围,守着那么大一片水源,最适合种地,去其地方看什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阮世安一眼,又转过头来说,“你找一些人,问问黑市里头谁的家眷或者自己有意向想种地的,都召集过来,我带着他们去秦园先学学东西。学好了回来自己弄。”

她说着就惆怅了起来,说道:“……我原来想着等头一片开荒地有了成绩,再分些秦园的人出来,来黑市里头带一带。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等不起。所以退而求其次,就找黑市里头的人教一教吧。为了确保能做得成,必须真的有心学,而且是真的想种地的人才行……”

阮世安想了想,似乎有些为难,但是依旧说:“……好,等到了地方,我就让黑山去办。”

说罢两人就加快了速度往黑市里头去。

……

……

阮世安刚刚扶着秦霜踩上了水榭的渡板,黑山就听见了风声,紧跟着来了。看见他们两个脸上笑的跟花儿似的,问阮世安:“掌舵,秦园住的好吧?”

阮世安已经习惯了戴着帏帽,冷冷地看了黑山一眼,没有答话。实在是看见黑市这种看他热闹的表情,他就不想搭理他。

一边带着秦霜顺着回廊往里走,一边说:“你去找人,看看谁愿意去秦园跟着学习种地的,都召集过来,一会儿跟我去秦园。”

黑山顿时愣了,看了看秦霜,秦霜对着他一笑,两弯月牙眼睛甚是和善。

“掌舵……这个……”他愁眉苦脸的刚要说些什么。

阮世安就问秦霜:“需要多少人?”

秦霜说:“……自然是越多越好了,要是能将黑市的风气给带起来,最好不过。”

黑山转而望着她,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

阮世安顿了一下,转而对着黑山下命令:“……凑够三十个带过来。”

黑山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的又转过来看着阮世安的帏帽,说道:“……掌舵,这……我去哪儿找……”

“快去!你自己想办法。”阮世安打断了他的话。

黑山一听,没了折了,转过身认命地小跑着去办了。

阮世安转过身认真地问秦霜:“……你看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的?”

秦霜望着阮世安帏帽下朦朦胧胧的眼睛,郑重地说:“有……当然有,你来我跟你好好说说。”说罢就拉着阮世安的袖子,往他的房间里带。

门开着,里头几个小丫鬟还在勤劳的收拾洒扫。见阮世安进来,都规规矩矩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躬身行礼,唤了声掌舵。

“你们先出去吧。”阮世安说。那些小丫鬟听闻赶紧低眉顺眼的鱼贯而出,阮世安将房间的门关上。转过身来问秦霜:“……什么事情,说罢。”

秦霜站在他的近前,仰着脸,一双水汪汪地眼睛望着他的帏帽,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睛里头的光晃动着,扒着阮世安的胳膊,踮起脚尖来将他的帏帽给摘了下来,垂手扔在了地上……

阮世安眼睛看了眼地上的帏帽,有些不解……

秦霜依旧不罢休,又踮起脚尖,抬着胳膊绕过他的头顶,将他头上束发的银冠簪子给拔了。

头发一松,发冠顺着开解的头发掉落了下来,滚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了“叮咚”一声响。阮世安不明所以,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发冠,又看了看秦霜,问:

“……这是做什么?”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我头上有东西?……拿下来便是了,怎么将头发都解了?”

秦霜不说话,仔细地端详着他柔顺的头发散下来的样子,头发因为卷过发髻的原因,微微有些卷,散在他宽阔的肩上。更衬他的眉眼深邃,皮肤色如白玉。

秦霜像是对待一尖珍宝一样,伸出双手将他挂在耳朵上的面巾,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露出了他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自然红润又泛着淡淡光泽的唇……然后就痴痴地打量着他的脸,瘪了瘪嘴,委屈地说:“……我都好久没有看见你的脸了。”

阮世安的唇角勾起,眼睛中闪着幸福的光亮,似乎有些害羞。他将脸撇到了一边,笑着说:“……给你看,看就看了吧。但是你解我的头发做什么?”

说着就要弯腰去将地上的东西给捡起来。

秦霜拉住了他,制止了他的动作,娇嗔地说:“……没见过……我不能见见?”

阮世安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于是站直了身子,宠溺地对着她说:“好……可以见,给你好好看看……”

秦霜努着嘴,心里头还带着酸气儿,伸出一只手来捞起了他胸前的一缕头发,轻轻地用手指摩挲着。

他的发丝虽然细软,但是坚韧顺滑,摸在手里凉凉地,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荷花香气。

秦霜尤自觉得不满足,抬头看了看阮世安,又抬起手,去摸他脸旁的头发,然后就由抚摸头发变成了抚摸他的脸颊。

阮世安身子僵了一下,垂了眼眸,任由她的小手摸着自己的脸,白玉似的脸上渐渐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再抬起眼眸时,眼中的光亮咄咄逼人,似在隐忍,又像是要择人而噬。

可是却看到秦霜不满地皱着眉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小心我把你扒了 阮世安吓了一跳,脸红地更厉害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惊慌地问:“……你做什么?”

秦霜根本就没有想到此时她的这种举动还有其他的意思,一心要去扒阮世安的衣服,一只手被制住了,就百折不挠地用另一只手去扒他的衣襟。

一边扒还一边小炮仗似地说:“……我不高兴,我也要看……凭什么我都没摸过没见过呢。她就都见过了?”

阮世安的脑子乱哄哄地一片,心脏只管跳个不停,惊慌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他现在意志薄弱,觉得脑子都迷糊了,抓住了秦霜的两只手,不让她乱动,迷茫地问:“什么?……什么她都见过了?”

秦霜气道:“……春来啊!她都见过了我都没见过,我也要摸……我也要给你穿衣服,我也要给你梳头!”

阮世安望着秦霜天真稚气的脸,再听着她说的这么稚气的话……很快脑子就清醒了,他僵直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心里头憋了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的难受。

于是无奈地松了她的手,转了个身一手扶着门,一手叉腰,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又猛地转过身指着秦霜的小巧的鼻子:“……你!”

秦霜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他“你”不出来,抿了抿嘴唇,气急败坏地就将手给放下了,接着转过身去平复自己的心情。只是他此时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让秦霜祸祸得不成样子。

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的狼狈,更是觉得尴尬难堪……于是伸手抚着额头,单手撑着门墙,脊背压的更弯了些……

秦霜看着阮世安这种反应,顿时觉得委屈地不行,瞪着眼睛气愤地说:“……怎么了?她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你生什么气啊?”

阮世安听闻,仰头望天,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面色温柔,对着秦霜笑着勾了勾手指,说:“你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生气。”

秦霜直觉现在阮世安的笑,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透着假……但是看着他笑得的那么好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现在这凌乱的模样又那么的招人怜爱。

她就像是受了蛊惑似的,虽然紧张地吞咽口水,依旧听话的一步步地挪了过去。

“啊……为什么……”秦霜鼓起勇气问。

话音还未落,就被阮世安双手抓着她的腰,提着按在了墙壁上,秦霜吓了一跳,双手紧紧地按住他的小臂上,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嘴就被他柔软的唇给堵上了,他温热的呼吸喷涌在她的脸上,唇齿间厮磨,凶狠地似要将她吃了。

秦霜的心脏“哐哐”直跳,跳地都喘不过来气,身后又是墙壁无处可躲,只能无力的承受着。

阮世安突然离开了她的唇,秦霜刚刚喘了一口气,阮世安就侧过脸,吻上了她的脖子,霎时间一阵温热酥麻的触感传遍全身。秦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霎时间惊叫出声,“啊”了一声,就挣扎着要躲开。

阮世安连忙松了手将她放下来,拳头砸了在她头顶的墙壁上“咚”的一声巨响。

抬着眼睛恨恨地瞪着她,喘着粗气。

秦霜有些心虚,又害怕,伸手捂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有……有些痒……”

阮世安微张着嘴,本来就红润的唇更红了些,声音沙哑,又带着恨意说:“……再胡来,小心我把你给扒了!”

秦霜看着阮世安隐忍又生气的表情,顿时恍然大悟,脸霎时间红得跟烧透了的铁似的,连忙摆着手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没想……我就是想像春来一样给你穿穿衣服……”

阮世安伸出手指威胁她:“你再说!”

秦霜连忙捂住了嘴,摇了摇头,垂着眼睛示意自己再也不敢了。

阮世安松开了砸在墙壁上拳头,瞪了她一眼,转过身来狼狈又倔强的开始满地捡东西——他的腰带,发冠,还有帏帽……

他气哄哄地将帏帽还有发冠扔在了桌上,自己背对着秦霜,将衣襟拉好,开始系腰带。

秦霜走出了墙边,挪到了他的身后,尤自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我帮你吧。”

阮世安侧了下脸,没好气地说:“……不用!”

秦霜瘪了瘪嘴,小声地说:“……春来做的事情,我也想做……要不然我觉得我亏的慌……”

阮世安系好了腰带,使劲拉平衣服上的褶子,悠然转过身,恨恨地说:“她是她,你是你……那是她的差事,你做能一样吗?”

秦霜撇了撇嘴,心想:有什么不一样,你要是不乱想,就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她还知道不能顶风作案,怕阮世安发脾气……于是没有吭气。又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梳头总可以吧?”

阮世安听闻,就坐在了桌前,将梳子拿出来伸手举着,说:“……梳吧……你会吗?”

秦霜高兴了,赶紧上前去,一把将梳子接在手里说:“笑话了……哪个女孩子不会梳头,男子的发髻最好梳了。”

阮世安坐正,垂着眼睛笑了笑,但是又很快将嘴角收了回来……这姑娘实在是太气人了,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

秦霜高兴地捋着阮世安的头发,细细地给他梳着。

阮世安开口问她:“……所以你这两日脑子里都想些这个,跟着我来黑市都预谋好了?”

秦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也不算预谋吧……就是想看看你的脸,春来天天能看,我就得隔着帏帽,我心里头不甘心……”

阮世安叹了口气,实在是没有想到这种飞醋她也吃……垂着眼睛过了半晌说:“……我让她回来,不让她跟着了,省的你整日里胡思乱想。”

秦霜瞬间就高兴了,说:“……好啊,以后我给你梳头?”

阮世安抬了眼睛无语地说:“……竟说孩子话,可能吗?咱们又没有成亲,这么做合适吗?不说郭荣,秦园里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哦……”秦霜讷讷地说,“那……那……那还是让她在那儿吧。”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水煮白肉 阮世安犹豫了一会儿,说:“算了吧……我自己来。”说着就抬了手臂,要试着自己扎发髻。

秦霜看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握在手里,倒是很像模像样的打着圈,可是力度不够,松松垮垮的,后面还没梳平。

他将那簪子插进发冠里,转过脸来望向站着的秦霜,问:“怎么样?”

可是不用等她说话他就知道不怎么样了。因为秦霜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想笑又忍着笑。

他伸手将簪子又拔了下来,头发又像是瀑布样散了开来,他有些抓狂地放在了桌子上,说道:“……还是你来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做不好事情。”

秦霜抿着嘴角,忍着笑,慢慢地将他的头发拢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说:“……想不到咱们阮公子还是一个追求尽善尽美的人……刚开始都弄不好,梳多了才会好呀。”

阮世安的头稍微侧了侧,垂着眼睛说:“……这怎么行呢?”他眼睛晃了一下,说,“等等吧,等我自己先练一练,练好了我就自己梳。”

秦霜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插好,将头冠固定住,松了手。又转到阮世安的身前来,弯下腰,仔细地看看正不正。

她看着阮世安的眉眼,抿着嘴笑了,由衷地叹了一句:“真好看……”

阮世安本来也看着秦霜的眼睛,满是深情,听了这话眼睫毛颤了颤,垂了眼眸不自在地将脸侧到了一旁,说道:“……夸一个男人好看你当是夸赞吗?”

秦霜直起了身,说:“……本来就好看啊,不让说?”她观察了一下阮世安的表情,“……你怎么还生气呢?讲道理,是你多想能怪我吗?”

阮世安听了这话,放在桌子上的手虚握了一下,扭过脸来抬了眼睛恨恨地瞪着她,不说话。

“我错了……”秦霜见阮世安这么一副表情,抿了抿唇,伸手将梳子放在桌子上,郑重且充满诚意地说。

阮世安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正在此时,门外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说:“掌舵……大公子来了。”

阮世安想了想,他现在一天就回来一趟,呆的时间也不长,若是不见,指不定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大公子?……是谁?”秦霜问。

“一会儿跟你说。”阮世安轻声跟秦霜说完,就朝着外头高声说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门慢慢地打开,一个丫鬟让了一个人进来,身材壮硕,身着重丝绸缎,上头花纹织绣繁复,下巴上留了一小块胡子,形状跟个方块似的,又像是一把小刷子,看样子得有三十来岁。

他进来先看了一眼阮世安,又很快将目光落在了秦霜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呦……听说咱们的掌舵为了讨女人欢心,强迫属下去种地,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阮世安有些不耐地闭了闭眼睛,冷着声线平静地问:“你来是为了何事?直接说。”

秦霜诧异地看向了阮世安一眼,她好像已经忘了,阮世安本就会有这样冰冷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刚刚他还那么有人气儿,突然变成这样,她有些不适应。

大公子孙由张狂地歪了歪嘴角,冷切了一声说:“……我就是来见识见识,到底是如何的情比金坚,能让你拿着黑市里头的兄弟当猴耍?”

秦霜皱了皱眉,出声说:“……你误会了,我嘱咐了全凭自愿,不会强迫人的。”

阮世安坐在椅子上,斜觑了大公子一眼,平静无波地说:“……说完了就走吧。”

大公子见自己又被阮世安妥妥地无视了,说完了就走?当他说的话是放屁吗?一张脸顿时憋的紫红,张着嘴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好……”

他气得转了两圈,跳着脚转而冲着秦霜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黑市是什么普通的山庄善堂?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呢?哦,鼓捣着让我们黑市的人去种地?!我呸!亏你想得出来!……你别被他这一副长相皮囊给骗了,你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外号是什么么?——血菩萨!因为他垂眸善目一脸的菩萨像,可是杀人不眨眼,血溅到脸上都跟个玉像似的没知觉知道吗?!”

孙由说得激动,唾沫横飞。

秦霜瞪大了眼睛……

阮世安本来想由着他张狂完了走了就算了,结果听见他一股脑的跟秦霜说这些,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本来张狂的大公子,像是个受惊的兔子似的,下意识地就往后跳了一下,噤了声。

那么大的个子,看着年纪也比阮世安长上许多,这么一跳,显得尤为滑稽。

但是秦霜却没有心思笑他,因为她觉得这种张狂的语气和声音,有点似曾相识……

按理说,她要是见过这种人,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实在是太稀少了……

阮世安垂了眼睛,声音透着冷酷和凉意,平静地说:“秦霜,你先到外头等我一会儿。”

秦霜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见这语调和声音了,猛地转过身来,激动地指着孙由大公子说:

“水煮白肉!”

阮世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孙由更是一脸的懵怔,看着秦霜怯怯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白肉?”

秦霜听了这话更是确定了……这个人在那群绑匪里头出现过!还摸她的脸来着。可是,阮世安不是说,他已经将黑市里头那些勾结外人的人给清理干净了吗?

那这个关键人物怎么在这里?!

“他!”秦霜震惊地指着大公子孙由,但是眼睛却困惑地看向了阮世安,像是在寻求一个解释一样。

阮世安见她这个样子,眼睛中的光亮闪了闪,便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他稍稍缓和了些语气,对着秦霜说:“……你先出去,有什么我待会儿跟你解释。”

秦霜望了望一脸茫然的孙由,犹豫了一瞬还是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我不是你爹 大公子此时见秦霜出了门,门又被外头的小丫鬟给关上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跟阮世安单独呆在一起,他往门边靠了靠,说:

“我说完了,我还有事……”说着就准备冲出去。

结果只觉得脖子后头一阵凉风,阮世安已经跟了上来,一把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怼到了墙壁上。

他的脚不沾地,全靠脑袋挂着身体,很快整个脸就成了猪肝色。双手胡乱地扒在墙上,想要伸到脖子后头去掰阮世安的手,又使不上劲儿。

脸被按压着贴在墙壁上,一张嘴被挤开了,像个鸟喙似的张着,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阮世安伸着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暴怒的面色狰狞,压着的嗓音都透着他的愤怒,说道:“……我以为有些话即使我不说,你也该知道。可是没有想到你这么蠢……我不是你爹!你信不信只要我当众打你一巴掌,明天就有人敢将你的头踩在脚下?你以为惹怒了我,对谁有好处?!”

孙由觉得整个头颅肿胀的像是快要裂开了。稍微动一动,脖子的颈骨好像就要脱节一样“咯咯”作响。感觉头就要掉了。

眼睛都在充血,耳朵嗡嗡地鸣响,阮世安的声音变的像是从地狱洞穴里出来的恶鬼声音一样。他害怕急了,嘴里发出的含糊的求饶声都小了很多。

阮世安松了手,他就从墙壁上掉落了下来。得以喘息的那一瞬间,他一阵头晕目眩,倒在地上都没有起来,喘了好大一会儿才能看清楚东西,随即便捂着脖子咳嗽着,爬着摸到了门边,打开门仓皇逃走了。

秦霜在外头站着,只听见墙壁“咚”响了一下,很快又是“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不一会儿那个大公子就捂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腿脚宣软的跑了出来,再也没有了刚才张狂的样子。不一会儿人就跑的没影了。

秦霜惊讶地走了几步往洞开的房门里看,见阮世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将帏帽抓在了手里,神色如常的走了出来。

秦霜不由地问:“他怎么了?”

阮世安淡淡地说:“没什么,教训了他几句。”

说着将帏帽戴在了头上,走了出来。绕过了回廊,往角落的那处亭台处走。

亭台里就放置了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案几上放着香炉、一把折扇、一套茶壶。

阮世安带着秦霜走到了椅子前,刚要坐下,才发现秦霜没有的坐,于是唤了守在廊柱旁边的小丫鬟说:“去搬把椅子过来。”

那小丫鬟听了这话,本来俯首低眉的,霎时间就抬起了头望着阮世安,微张着嘴,表情极为的惊讶。愣了一瞬才应了声“是”去了。

阮世安让秦霜坐在了椅子上,自己在旁边站着,望着水面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小丫鬟搬着椅子过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阮世安的身后,像是看什么珍奇异兽似的看了秦霜好几眼,转过身走了,又回到了廊柱边站着。

秦霜看着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朝着湖面。秦霜心中装着那个“水煮白肉”的困惑,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打破了沉默,问:“……那个大公子是谁?”

“前任黑市掌舵,孙掌舵的独子。孙掌舵对我有恩,我不能杀他。”阮世安平静地说。

秦霜轻轻皱了皱眉,她只是问大公子是谁,阮世安便已经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参与绑架的黑市中人还活着……

她忍不住就想到了当初白彩元跟她说过的那个可能……这一切都是阮世安策划的,他说人都杀了,其实并没有。

现在被发现了这一个破绽,又很快就圆了这么一个谎言。

秦霜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疑窦和恐惧,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的瞳仁晃了晃,有些惊慌地咬了下嘴唇,将自己的目光移了开来,望着湖面说:“我今天才发现,你有很多面,江湖人口中的血菩萨……跟我认识的你差太多了,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哪一面的你才是真的。”

阮世安的身子僵住了。帏帽下的他懊悔地闭了闭眼睛,他就不该让那个孙由来的。他想了想,才开口说:

“黑市中环境复杂,弱肉强食,为了活着,我虽不愿,但是不得不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

秦霜的嘴唇动了动,这些她能不知道吗?可是……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差,复杂的让人看不清,捉摸不透,惶恐不安。

秦霜是真的怕阮世安在她的面前演戏。

他若是演戏,那他演的那么真,她真的没有分辨挣脱的可能,只能认命地眼瞎沉沦了。

秦霜心中十分的不安,脸色也跟着白了白,即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安的借口,该问的事情,也得问清楚:

“……我刚刚……我只是指着那个人说了句水煮白肉,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要问什么?你一开始还说,已经将黑市中勾结外人的叛徒清理干净了……他这么重要一个人物活着,你却从未提过……”

阮世安顿了顿,想要伸手去握住旁边秦霜的手,但是见她满身的抗拒,动了一半就又停住了,虚握着拳收了回来,耐心地解释说:

“你或许忘了,当初县衙作证,我也在场,你供述经历的时候说过,有一个男子手上有水煮白肉的味道,那个人说过的话风格也像是孙由。此时你一提水煮白肉,我自然就知道你已经认出他来了。”

他顿了顿,“孙掌舵之所以将黑市交给我,就是为了保他儿子的平安,所以我不能将他杀了,也不能将他供出来。”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霜,觉得她僵直抗拒,又带着些怀疑的态度,显得离他特别远,使得他紧张不安,于是终于还是伸手一把将她的手攥进了手心里,说:“秦霜……我或许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你,或许会撒谎,但是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这一点,我说过许多次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威逼 秦霜转过脸来望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皱着眉头,又带了些伤感和无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信……没事。”说完手指用了用力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因为她的回应,阮世安心里头的紧张和不安瞬间就消失了,高兴的勾起了唇角。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秦霜看着波光粼粼地湖面,还有那些摇曳的荷花,问:“你平时都喜欢坐在这里?”

阮世安轻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说:“水面静中有动,能使我的脑子放空,安静些许片刻。”

秦霜扭过头来看他,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

阮世安看出了她的困惑,苦笑了一声说:“……世人都羡慕我记性好,但是谁又知道记性太好的苦。有许多事情越是想忘掉,就越是忍不住的在脑海中一遍遍的看。

因为记忆太鲜明,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重新又经历了一遍似的……痛苦也会被反复咀嚼。

后来我就发现,水面可以制止我的脑子去回忆这些东西。你看……它一直都会有动静,又不会有太过复杂的动静,不需要人的脑子去费力的记些什么,也不会让你的注意力丢失去想其他的东西……”

阮世安又是一个苦笑,说:“……说起来,我在这里坐着看着水面,都比睡觉强。睡觉控制不住做梦,梦里头都是那些不想回忆的东西。”

秦霜想起阮世安的种种经历,有些动容,轻轻地皱着眉头。因为心疼,刚刚产生的那点疑窦和恐惧瞬间就被埋了下去,转而伸手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欲言又止的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说不出来。

此时黑山穿过回廊过来,秦霜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黑市到了近前,没有了刚才的高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了人物的沉稳,躬身行礼道:“掌舵……人都聚集好了。”

秦霜刚要问问他们是否自愿,阮世安就从椅子站起来,直接就往外走:“走吧。”

秦霜没有办法,就只能跟了上去。

上了岸,见召集来的人都在湖边站着,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个。

秦霜心虚,咬了咬唇。见阮世安脚步不停,就要带着这些人走,赶紧拉了一下他,说:“等等,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阮世安有些意外,但是依旧听从了她的话,站住不动了,面对那些人站着,说:“说罢……”

秦霜看着这些明显一水青壮年的黑市中人,带出去当个护卫打手也不为过。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原先想的是……顶多一些妇人,老人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可能会有心去学学种地。

……这明显就是派任务强逼来的吧。

秦霜站在人前,打量了一番他们,问:“……你们……都是自愿的吧,要是不自愿也可以不去。”

人群听了这话,刚刚有些动摇要打退堂鼓,就见秦霜的后头,阮世安将帏帽摘了下来,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瞧着他们。

其中有几个机灵地连忙说道:“……自愿的自愿的,都是自愿的。”

“对对对……艺多不压身。”

阮世安满意地将帏帽又戴了回去,人群中其余迟钝的人也立马理解了怎么回事,顿时一片“嗯嗯”的声音,有的人为了加重语气还不停的点头。

好像生怕秦霜不信一样。

秦霜有些懵,但也很高兴,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心想:估计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于是就这么着带着黑市三十个人去了秦园——的开荒地。

倒真不是她给自己找免费的人工,实在是秦园是已经料理好的地方,该种的地方,没有一处是空余的,教学施展不开。

而且过了季节,现在多是收获的时候如果在秦园里头才真是给免费找了三十个人来帮工来了,学不到多少东西。

而开荒地,按照这两日的进程,那里地面整理的差不多,正好是可以耕地培肥播种的时候。

秦霜要带着这些人,去开荒地安排人教,她自己也不可能闲着,要整日都在那里,就怕两方人有什么矛盾,好好的事情办砸了。

阮世安自然也放心不下黑市那些人,本来就是他强迫着来的,万一跟秦园的人起冲突犯了人命的话就不好了,于是也跟着秦霜来了。

他们两个在一处,自然也少不了郭荣。

秦霜要干活,六丫拦着不让:“……不行,你不能干,我还不知道你,一干起来就卖死力。”

秦霜手腕上挎着篮子,插着腰据理力争地说:“……都多少天了,难道我一辈子都不能干活了吗?”

六丫十分坚决地说:“谁说要一辈子,休息一个月,不多罢!病去如抽丝,谁病了不得好好养?!”

阮世安有些惊讶,问:“……你病了?”他眼睛晃了晃,“是上次吗?不是因为没休息好吗?什么病?”

“就是没休息好罢了……”秦霜连忙说,“让他们弄的这么严重。”

“什么呀……都晕倒了,晕的死死的叫都叫不醒!多吓人啊!”六丫着急辩解道。

阮世安一下子慌了,问:“……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你……”说着就要拉她的手腕过来要号脉。

秦霜觉得加上阮世安更加的小题大作,赶紧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说:“……哎呀,郎中都说我没事,你们看看我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她说着还求证似的望向了郭荣……

郭荣心虚地将脸撇向了一边,他自然知道秦霜晕倒过的事情……当初是他怂恿着白彩元来离间的,自然会全程派人查探自己离间的结果……当初秦霜晕倒之后,他还得意自己的离间计成了……

结果,只过了一天,她就跑去黑市被灌了一碗迷魂汤出来,跟阮世安冰释前嫌……他见这法子不奏效,这才亮的圣旨……

阮世安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了过来,沉着声音说:“我要自己看了才知道。松口气,别绷着!”

秦霜还要再挣扎,听了阮世安的语气带着冰碴子立马就不动了,还听话的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尽量的平静下来。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生着气,脉象波动太大,让阮世安号出什么不好来,到时候恐怕就要多一个人管着她的行动。

章节目录 第240章 青顶轿子 秦霜,阮郭荣,再合着六丫,四个人就这么站在荒地里头,沉默地等着阮世安号脉的结果。

过了好一会儿,阮世安才松了手,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没有什么问题。”

“你看吧!”秦霜像是得了什么好似的,差点高兴地跳起来。

“不过,我只会一些皮毛,说不定号的不准。”阮世安又补充了一句。

秦霜顿时愣住了,连忙说道:“……你别对自己不自信啊,你要相信你自己,郎中都说我没事。”

阮世安说:“……总之你别干了,要多休息,养身体。”他转过来问六丫,“有没有喝药,药方子呢?”

“就喝了一天,嫌弃苦不喝了。最近以食补为主……所以我们才管着她不让她干活的呀。”六丫像是找到了同道之人,一阵诉苦,“阮公子,我还以为你知道,你可要帮着劝她呀!”

秦霜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人站在了一条阵线上,顿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枷锁好像又多了一层,还有可能是最重的一个。

她不由地想要从郭荣那里找到一丝支撑,不说别的,在这一方面,郭荣粗糙又随性的风格,肯定能跟自己站在一处。

于是她眼巴巴地望向他,想听他说两句。

若是郭荣此时出声支持秦霜,他定然会感受到秦霜从未有过的热情和对他的青睐。

可惜,他心虚……于是他错过了这一个与秦霜拉近关系的机会。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是得多休息……啊。”郭荣眨了眨眼,小声附和地说。

阮世安硬是从她的手里夺过了那一篮子的种子,说道:“……你听话,别闹了,要做什么,我帮你做不也是一样的。”

秦霜苦着脸:“你又不会……”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学不会的事情。”阮世安扒开她的手,强硬地说。

“呦……这口气大的。”郭荣在一旁挑了挑眉毛。

“不是……你穿着这一身衣服,容易脏,不合适。”秦霜死活都要将那篮子抢过来。

“衣服穿了就是为了脏的……有什么不合适?”阮世安立马说,又把她的手扒开了,声音里头已经带着了不耐烦和怒气。

秦霜倔脾气上来了,俗话说的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西风压倒东风。她要是为了以后还能给自己留些自由和话语权,就不能这么妥协了。

可是心里头决心这么大,一心想要跟阮世安争个高下,话到嘴边却变了味:“……我舍不得你做这些。还是我来吧,我真的没事。”秦霜嬉皮笑脸地说。

郭荣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霜花姑娘……当初我帮你干活的时候你可没有半句舍不得,连拦都没拦……我还是……我还是……”

我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王爷呢,帮着你挥锄头的时候你可没有觉得半点不妥!郭荣在心里头委屈地想。

秦霜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阮世安却逮到了机会,酸溜溜地质问秦霜:“……他能为你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

秦霜一下子哽住了,这句式有些熟……她当时吃春来的醋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秦霜想了想自己当时的心情,因为太过共情,一下子便没有了与阮世安争夺的心思,彻底松了手说:“那……那……你做吧,你做……我就在旁边看着。”

阮世安帏帽下的嘴角得意的勾了一下。

秦霜有些苦恼地摸了下耳朵。犹豫了一会儿,对六丫说:“……六丫,你给做个示范。”

六丫高兴地“哎”了一声,从旁边地上捡起来了锄头,开始在地上挖坑,秦霜就在一旁解说:“看锄头下去的角度,没入土壤一大半捞上来,坑的深度正好合适。……一个坑最多撒四个种子,太多了浪费,太少了就可能长不出来空了穴……”

阮世安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伸手将自己前摆捞起来,将袍角塞进了腰带里,露出了里面穿着衬裤的修长的腿。

他真的是哪里都长得合她的心意……秦霜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又怕别人发现自己眼神不对劲,别扭地将脸扭到了一边,说:“……那什么,你刨坑,我只跟着撒种子总可以吧。”

“不行!”阮世安断然拒绝,头也没抬地说,“六丫,你去给你们家主搬个椅子来,让她舒舒服服地坐着,准备些茶水,给她扇着扇子遮着凉,别让她中暑了。”

六丫恍然大悟般的“哦哦”了两声,一溜儿烟的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感叹:她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

秦霜闭了闭眼睛,无语地靠近了阮世安,在他身边小声地埋怨说:“……你够了啊,这么小题大做平白的让人笑话,这么多人看着呢!哦,所有人都在忙活,我专门搬把椅子在旁边看着?”

郭荣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这么互动,觉得自己又心酸又尴尬,说话没人理就算了……还要看他们在这里表恩爱。

他刚翻了翻白眼想要怼上几句,就见远处一行可疑地人往这里来了。

“哎……霜花姑娘……远山县,还有坐轿子来回逛的人吗?”郭荣打断了他们的切切私语,望着那一行人中拱卫的一个八人抬的青顶轿子问。

秦霜和阮世安听闻,都顺着郭荣的眼光望了过去。

阮世安看了看那些人,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警惕地放下了手中东西,将塞着的衣摆也解了下来。

秦霜也是一头雾水,这个地方是开荒地,一条路是新开的,只通这里,绝没有路过这一说。

她眼睛转了转,问:“……是不是跟那伙绑匪有关?京城里头来的?”

郭荣挑了挑眉,说道:“……这轿子确实有京城的风范,京中宫殿府苑占地广的人家,贵人在家中走动多用人抬,以前是步辇,后来是轿子。慢是慢了点,但是人抬的轿子,比马车要安稳舒适许多……”

他顿了顿,奇怪地皱着眉头说:“……我倒是头一次见坐着轿子在外走的,这要是办什么事情,不觉得耽误时间吗?……即便是永安王亲自来吧,他也不会是这个风格啊。”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女子? 众人都看着这奇怪的一幕,等着那一行人四平八稳的到了近前。

轿夫将轿子落下,掀开了帘子,从里头走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穿着墨绿色织锦的重料华服,刺绣华丽。手脸都擦了很重的粉,很难看出原先的长相来。

阮世安一见这个人,瞳孔微缩,强忍住自己往后退的冲动,随即想起来自己戴着帏帽,心里才稍微安稳了一点,立在那里没动。

那女子个子很高,身量清瘦,骨相有些粗,但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倨傲和不屑的感觉,让人看了极为的不舒服。

尤其她的妆容还特别的重,粉白的脸和猩红的唇,眉毛粗短,好像唐朝人才这么装扮。美倒是美的,就是让人不由地想起一条冰冷的蛇在吐信子。

她站在众人簇拥之中,远远地打量着这里的众人,最后将眼光放在了秦霜一行人的身上。

阮世安心中不安,终于还是动了一下,稍微往秦霜的后头缩了半步。

秦霜见她不说话,她勉强算这地盘的主人,于是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地打招呼问:“这位姐姐……有何贵干?”

那女子猩红地嘴角冷笑地勾了一下,冷冷地开口问:“……你就是秦霜?”

秦霜一愣,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听那女子的声音实在是怪,像是掐着嗓子说话似的……

好像……好像……是个男人?

秦霜有些慌……但是那人虽然披着一头的墨发,但是身上明显就是女装……她不会刚刚一开口打招呼叫姐姐,就已经将人给得罪了吧?

郭荣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地吐槽了一句:“他娘的,从哪跑出来一个死太监,还打扮的跟个妖怪似的?”

秦霜听到了耳朵里,更慌了,心虚地应了一声:“……是……是我,对不起……”

那女子……不,那人冷哼了一声:“我当他喜欢什么样的呢?不过就是一个又蠢又小的臭虫……”

秦霜和郭荣都是一愣,这人嘴里的他是谁?怎么感觉是认错人了?

阮世安恨地咬牙,攥着拳头没出声。

就听郭荣在一旁怒道:“……哪里来的死太监在这撒疯?脑袋不想要了直说,爷爽利送你一刀!”

那人看了郭荣一眼,没有搭话,也没有表情。反而将目光落在了秦霜身后那一身白衣的阮世安身上,冷笑了一声,又带着些谄媚和调笑的语气说:“……阮世安,你不会真以为你戴了帏帽我就认不出你了吧?就你这身条,裹八层我也认得出来啊。”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了阮世安……这时候才发现,从刚刚开始,他都太过安静了……

阮世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在帏帽下的他咬着唇,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他想在秦霜面前保有最起码的尊严,这一段往事是他绝对不愿意让秦霜知道的。可是谁知本来已经消失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难道因为他不在黑市坐镇,黑市又有变故了吗?……

阮世安压着情绪的波动,用冷静近似冷酷地声音说:“……你竟然还敢出现?若不是现在有朝廷的人在,我早一剑刺穿了你的喉咙。”

那人直了直身板,闻言不气反笑,而且笑的极为地开心,仰着脖子像是发了春似的贱兮兮地说道:“……你来呀……能死在你手里,我乐意。”

阮世安气得浑身发抖……而秦霜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阮世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这是什么……什么情况?

那人笑着还没完,嘴上不停,又肆无忌惮地扫着他的全身说道:“……听说你一直穿白衣?……白衣不如红衣好看。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肤色如玉,红色映着你的脸色红润些,最是绝色……”

秦霜已经整个地怔住了……愣在当地看着对面的人,脑子空白一片……她有一种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没有逻辑稀奇古怪的梦……

一个打扮得像是个妖怪似的太监,跟她的心上人阮世安有……有旧情?

她刚想艰难地扭过头来,问问阮世安怎么回事,就觉得身边白色的人影一晃,他已经夺了前头黑衣护卫的剑,一跃而起,像只鹰一样冲着那被众人拱卫的太监而去。

那个扮做女子的太监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仰着脸,眼睛里头发着光,着魔似的痴望着阮世安执剑而来的身影,一动不动。

就在阮世安的剑尖就要刺中他的时候,他身后那轿子的帘子一飘,突然冲出来一个着青色劲装的人影,一剑将阮世安的长剑挑了开去。

阮世安心中一惊,咬牙翻身就踩着人群的头跳了回来,站在地上的时候,心中惊慌,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黑市的那来的三十个人见自家掌舵动了手,看见的都从远处跑了过来,执着武器站在了他的身后,等候命令。

郭荣见前头秦园的黑衣护卫站了一层,黑市的人又乱哄哄地站了一层,伸手抓着秦霜的肩膀拉着她往后头退了退,喜不自禁地笑着说:“……咱们靠后点看戏,哎呦……”

秦霜此时双眼迷茫,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任由郭荣抓着她往后退了退,没有出声,望着前头对峙的两方。

青色衣着的人影站在所有人前,此时才被众人看清了他的长相,那人唇上留着浅浅的胡渣子,三十多岁,侧身而立身体笔直,带着豪气和英气,一看就让人有一种大侠武功高强的感觉。

那太监此时又出声了,笑着说:“……刘侍卫……你看你把他吓得……好歹,他也算你半个徒弟……”

“哼……”大侠冷哼了一声,举着剑瞪着阮世安。

阮世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不停地逃跑又不停地被抓回去的情境之中,心魔一起,握着剑的手就出了汗,他不自觉地就转身忘了一眼身后的秦霜。

见秦霜双眼无神地也看着他……他更是觉得无地自容,转过头来闭了闭眼睛。

“阮世安……若不是我,你早就成了刀下鬼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怎么忍心杀我呢?”太监的嗓音嘈杂又难听,还故意带上了女子那种幽怨的腔调。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求求你了 回忆在翻涌,阮世安强忍住心中的膈应和恶心,冷冷地说道:“……你要如何?你想清楚,话说多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太监此时却悠悠地叹了一声,说道:“……哎,我若是怕,就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了……我是个快要死了的人了。死之前想了想自己还有何遗憾,就想到了你……虽然你后背添了个伤疤,美玉有瑕。可是我后来又寻了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你呀,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就来找你了……你跟我走吧,如何?”

阮世安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说:“死太监,你当真觉得我杀不了你!”

那太监瞪大了无辜的眼睛,摊开了胳膊,无所谓地说:“……能啊,你召集了黑市的人都来,定然能杀了我,可是……在你杀我之前,我就将你秘密公之于众,你我共同赴死……”他收了胳膊,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又骚又贱的笑容,“也算是偿了我的心愿。”

阮世安顿时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样,僵住不动了。

秦霜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听懂了,这个人就是那个做了人皮面具,手眼通天,竟然能从诏狱里将阮世安换出来的那个人……

如果他将阮世安的身份说出来,郭荣就在这里,以后他怎么办?就此亡命天涯吗?

怎么办?她从未想过她与阮世安会以这样的结果作为结局……不能……不能!

六丫赶紧将秦霜从地上给搀了起来,焦急地问:“家主你怎么了?”

秦霜脸色惨白的不答话,呼吸急促地望着阮世安的背影。

阮世安倔强地站在那里,头上帏帽白纱被风轻轻地扬着,不说话,也没有动,像是一座雕塑似的。

“我可说了啊……”那个太监扬了声音威胁道,“一……”

阮世安还是站着没动,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秘密,藏不住了……杀了他一个又有什么用?他死了,刘侍卫也会将他的身份说出去,刘侍卫死了,他还有那么多的属下,也都可以说出去……

而此时郭荣在注视着那个太监又看了看阮世安,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托了下巴,目光流转陷入了沉思中……

“二……”

阮世安还是没有动静,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乖乖地扔了剑,毫无意义地受制于人。二是被曝露身份,或逃或死……

无论哪一个……都没有什么希望了,不管是复仇还是与秦霜在一起……都没有希望了……

阮世安霎时间觉得自己被绝望淹没……陷入了粘稠又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秦霜紧张地抓住了身边郭荣的胳膊,哆嗦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三……”那太监见阮世安丝毫没有反应,一开始得意地笑容渐渐地收了,又露出了疯狂的神色,怒道:

“你宁可做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也不愿意跟我在一处?!阮世安,我何曾亏待过你?若不是我,你活不到今日,若不是我,你也不可能做了黑市的掌舵!……”他发疯了一样的叫了一声,“你过来!”

阮世安的身子晃了晃,开始认命地伸手解自己的帏帽绳带子……

秦霜看着他的背影,抓着郭荣的胳膊的手又紧了紧,郭荣被掐的有些疼,皱着眉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秦霜。

“晋王殿下……他可以帮你、帮陛下除掉永安王……”秦霜面色惨白,又带着祈求的神色说。

郭荣的瞳仁震动了一下,因为秦霜从来没有叫过他晋王……要么就是叫他郭将军,要么就是叫他三公子,随意而又平和……

这一声“晋王殿下”……是充满了祈求和倚仗的,她在告诉他,她需要他的身份和地位帮忙……

阮世安将帏帽从头上摘了下来,扔在地上,又伸手将脸上的面纱给摘了下来,惶恐和不安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自我放弃之后的轻松。

秦霜眼含泪光,定定地望着郭荣,小声又反复地说:“……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那太监眼中光亮暴涨,瞪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阮世安的脸,又透着不可置信地疯狂。

“我有什么秘密……你说吧……”阮世安平静地说。

“你!……好!他就是被判满门抄斩的阮太师阮隆元之子!晋王殿下,你有的事情做了!”那个太监一震宽大的衣袖,指着阮世安咬牙切齿又疯狂地说。

秦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一软,松了抓着郭荣的胳膊。郭荣震惊地看向了阮世安那一身白衣的背影。

他觉得阮世安的身份有什么猫腻,但是如何也不能相信阮世安是那个已经被砍了头的阮世安……

这如何可能呢?!诏狱、刑律、法度……岂不是皆成了笑话?!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来看着秦霜,问:“……你早就知道了?”

秦霜脸色苍白,唇色都已经消失了,怔怔地望着他:“求你了……”

“晋王!你为何不动!!陷害忠臣欺君罔上的死罪之人就在眼前,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黑市的那三十个人一脸的懵,自己家掌舵既然是太师的儿子?!本就让人匪夷所思了,又冒出来一个晋王?谁是晋王?

秦园的人何尝又不是呢?除了秦霜知道郭荣是晋王……其余的人都只当他是那个当年护送他们过国界的将军罢了……

阮世安侧了侧身子看着身后,前头是太监带来的人,后头是郭荣和秦园的人。

郭荣的随扈骑兵就在附近……

他若是贸然逃跑,还需与两方缠斗……几乎没有可能,只能站着等待时机……

郭荣的眸光转了转,看着秦霜小声地说:“我帮这个忙,你得记我的情……”

秦霜的眼睛惊慌地晃了晃,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郭荣固执地望着她,执着于等一个答复。直到听到秦霜说了个“好”字。

才上前一步爽朗地说道:“……开什么玩笑?你说是就是了?死人岂有死而复生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