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略》
章节目录 第1章 风雪之夜(上)
北国之晨,群山环绕、峰峦叠嶂,天边层层薄雾泛起,如残雪浮云般。朝阳当空、却是林寒涧肃、天凝地闭,唯有呼呼北风吹过,一片萧瑟之声。
山野之上,枯藤老树、疾风干枝,地面浮层的沙土嗖嗖飞起,刚刚着地便再次改变了方向。沟壑之中,枯黄遍地、荒草连连,随风飘摇起起落落,
午后,寒风卷地,天空却阴云密布,片刻后雪花纷飞,飘飘洒洒,似乎在匆忙间找寻着安落之地,真是地白风色寒,凛风快如刀。
山野往南十余里处有一条小河,只因河面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层,上面沾满了泥土杂草,远远望去与普通山沟没无多大区别。
沿着小河分流处往北而上四五百米,隐约可见一个小山村。
村中绝大多数家户的房屋簇拥于半山腰中,常年风吹日晒,远远望去这些房屋的颜色似乎与冬日山野之中的草木相互辉映,灰黑色中掺杂着一种干草般的暗淡枯黄之感,原始般的存在。
数月前,山下新起两处院落,所住一大一小两户人家似乎与其他村民家格格不入。
那大户人家高墙大院、焕然一新,用料也自然比其他农户家别致了些。但也仅此而已,并非真正意义的“大户人家”。
旁边的那小户人家同处山下,房屋却简易而成,独门小院更像是个陪衬,虽略显尴尬,倒也多了一份人气。若这大户人家向山腰里的村民高喊几声,估计能听见的只有旁边那家小户的回应。
此村名叫陆家庄,隶属北直隶保定府蠡县。姓字当头,村中绝大多数人姓陆,山下这两户人家自然也不例外。
这户高墙大院人家的主人名叫陆本佑,这陆老爷可不是一般的山野农夫,他曾是大明朝正德年间刑部的一个五品郎中。
刑部掌握生杀予夺、缉捕刑讯的大权,事务甚是繁巨,但陆本佑办差稳妥、行事低调,从不显山露水。原本前途大好,只是近几年听闻身体不适,仅年过四旬,竟要辞官归乡。
要说这陆本佑真有意思,偏偏舍弃了京城的荣华富贵,却执意要回祖籍老家安度晚年。作为陆本佑的独子,陆岑一年前便知晓此事,之后他便开土动工、砌砖垒石,着手修建这个院落。
陆岑想着:老爹虽辞官归乡,但权威还是要维护的。
早年间,陆岑刚满十岁之时,不知何故,某日陆本佑便差人将家人全部送回陆家庄,坚决不同意他们再去京城生活。即便自己的婚宴也在陆家庄操办,过完喜事后老爹便独自回京。
为此,陆岑对老爹积有几分怨气,但毕竟儿子硬不过老子,后来母亲身患重病,陆岑小两口虽悉心照顾,可谁料某日竟溘然离世。陆岑痛定思痛爹娘之恩,如今他爹又因病归来,于是对父亲的不满也就荡然无存了。
当时陆岑估摸着山腰地势稍陡,掘土太多。况且老爷子毕竟为朝廷命官,久在京城中,生活习性与乡里相差甚巨,如与邻家住的太近,平日里不免鸡毛蒜皮、家长里短难以久处,山下恰有一大块空地傍山而立,于是他便选中了这个地方。
村民听闻陆大公子要动工,于是便纷纷前来帮忙,其中确有陆岑平日里交心的兄弟,但也不乏投机取巧者,为沾“陆大人”之余威才是真的。
在这些前来帮忙的人当中有个叫陆大宽的汉子,他平日里嗜酒如命,偏偏陆岑这晚又酒肉犒劳大伙。大宽贪杯,很快便醉意上头,可他兴致颇高,依旧不愿离去。
要说这大宽虽已成婚,但他的女人对他醉酒成瘾深恶痛绝,起初还有所管束,后来渐是不予理会,酒过几巡自之后大宽被他的邻居搀扶着离开陆岑家。
谁料他去邻家后又聚三五之人围桌而坐继续开喝,如此几番停而复饮,深夜时分大宽内急,刚至茅厕却突然口吐鲜血、随后一头栽倒,其他人也醉的不省人事,此等异常竟无人在意。
次日众人发现大宽之时,他竟已没了气息……
大宽还无子嗣,家中被他“喝”的所剩无几,房屋破旧不堪。陆岑可怜大宽的女人,毕竟大宽生前为盖房忙前忙后,于是陆岑便在自家大院不远处为她盖间独门小院,就近使用自家盖房所剩石料、木料,倒也省事不少。
起初众人对此举大赞不已,陆岑原本想着:一个女人,身边并无孩童,平日里倒也无甚是非,岂不知时间久了这寡妇门前是非多。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年陆本佑回村,当日未进大院便对岑儿一顿训斥:太祖洪武帝出身疾苦,平日里最恨奢靡排场。老子低调大半辈子,如今归隐乡里,就是一个普通村民,能简就简,何来这般讲究?
但木已成舟,陆本佑细看才知此处只是墙高一些,院大一点,用料也并无奢华之处,朝廷有规制:庶民庐舍,不过三间、五架,不可用斗拱,饰彩色,陆岑此举绝无僭越之处。
念及儿子一片孝心,他也就欣然住下。
少小离家,陆本佑回村后只与那些年纪相仿的村民,也就是儿时的玩伴偶有来往。平日里,他就读读诗书,偶尔笔墨纸砚挥洒一番,亦或闲情逸致之时在院中散散步而已。
如此,这独门独院的,虽与住在山腰的村民远了些,倒确也落个清静。
这位昔日的朝廷命官便过起了山野农夫般的田园生活,与儿子陆岑和儿媳陆文氏一起生活,陆文氏原本是扬州府人,平日里老实本分、待人温和,且她的叔父是陆本佑在刑部时的同僚,当时正是陆文氏的叔父牵线才有的这段姻缘,有了这层关系,陆岑家人相处的甚是融洽。
要说唯一特别之处,那就是陆老爷归隐时带回两个年轻人,此二长的清瘦,只是个子一高一矮,平日里言语甚少,是故众人对此不慎了解。但毕竟陆本佑才是陆家主人,他平易近人,所遇之时皆说说笑笑、嘘寒问暖,在众人的眼里,这位曾经的大官绝无格格不入之感。
据此,陆本佑已完完全全从“陆大人”变成了陆家庄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众人顶多称他一声“陆老爷”即可。
今日,一向安静低调的陆家大院却热闹起来:这里人来人往,叫喊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这些统统与陆岑无关,生儿育女增添新人才是他今日之大喜。
即将有“祖父之尊”的陆老爷近日心情大好,他早早叮嘱陆岑将这一带很有名的接生婆请到。
早在前几日,陆本佑就给自己的的表妹捎信,请她来陆家帮忙照料一段时日。分娩之后一月内,身边若无女人照应,陆文氏多有不便,妇人之事还是要靠妇人帮忙。
如无意外,就这一两日的功夫,自己的表妹,也就是岑儿的(表)姑姑,未出生孩子的老姑就可以赶到陆家庄了。
陆岑此刻正坐立不安,他双手后背,来回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望望,也帮不上什么忙,任何人高喊一句他都竖起耳朵听着,但不是要热水就是拿木盆儿的……
“雪停啦,快来看啊”,不知谁家小孩喊了这么几句,众人都忙着为陆文氏做准备,无暇顾及雪景,闻声望去方才知晓窗外情形。
尽管这场风雪来势汹汹,但持续时短,地上并无多少积雪,只是薄薄一层,刚好盖住黄土而已。几个小孩儿正在雪地里玩耍,天空的阴云正在退去,看样子过不了多久便可放晴。
农家妇人最是闲话多,芝麻大小的事也能说的天花乱坠,自古如此,各地亦如此,而眼下正逢陆岑家的喜事,故众人所言皆是陆文氏腹中之孩儿。
一个五旬左右的妇人擦擦那快灰旧的围裙,条条褶子下堆满笑容,她碎步上前,手作挡风状却大声道:“啊呀,大雪骤停,是好征兆啊,这娃儿将来必是个不一般的人啊,陆老爷你有福啦”。
屋中之人皆七嘴八舌说着,陆老爷立于自己屋门口,一边微笑点头回应着众人的话,一边望着窗外,不时满意的捋捋他的胡须。
陆岑见此景亦欣喜不已,他并非因那些妇人所说的什么征兆,他的想法很简单:雪停了,姑姑便可顺利赶往陆家庄,再也不用担心路上延误了。
陆岑岳父母家远在扬州府,平日里书信往来就极为不便,现如今天寒地冻长途跋涉更是举步艰难,陆文氏决定将生育之事暂且不告知爹娘,免得他们担心,等孩子过了一两岁时,选个温和的日子乘车专门看望二老。
因此,这一个月之内,陆岑的姑姑就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里屋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声,这可把陆岑吓一跳,他急忙跑回去,却被一个妇人挡在了外边。此刻,里屋男人们是进不去的,尽管他是孩子的爹。
陆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接生婆进进出出。他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外,若姑姑能此刻赶来该多好。
时间就这样快速而又缓慢的过去了,不知何时屋子安静了下来,大概陆文氏因为用力过度,也需要休息一下吧。
些许之后,里屋里终于传来了久违的婴儿啼哭之声,众人急忙帮忙收拾,缓过神的陆文氏抚了抚脸上的头发,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轻轻的与他喃喃细语几句……
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阳光再次洒落在乡间山野中。不知何时,树枝头上落了几只山雀,在雪地和树枝间起起落落,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各位父老,今日家中恰逢喜事,酒肉早已备好,虽不是大鱼大肉美酒佳酿,但村里大伙人人有份,管够、管够啊……”,言语之间,陆本佑俨然一副“陆员外”的感觉。
如此一来,陆家就更热闹了,男女老幼挤满了院子,好在陆家早就搭个棚子,简单收拾一番也能遮风挡寒,尽管如此还的轮流着吃席,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闹和热情。
不知何时陆老爷已回到他的屋里,拿出笔墨纸砚,如此思来想去:要给孙子起名了。
屋门左右两侧站立的正是那两个言语不多的年轻人,他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似乎根本就看不见陆本佑这个大活人似的。
傍晚时分,前来道喜的人渐渐离去,陆家大院终是安静下来,几个妇人还在帮忙收拾碗筷,陆岑忙着看他的宝贝儿子,陆老爷则与两三村中老友屋内叙旧小酌。
陆小二刚从陆本佑家酒足饭饱出来,满意的打着饱嗝儿走在路上,对于他这个好喝懒做的光棍汉来说:今儿个着实不错:白白吃一顿,晚饭就省事了。
“一会儿去邻村赌钱,赌完钱再找小寡妇”,除了吃喝,陆二还好这一口。
可是这话说十赌九输,今天可能是白吃了人家的饭菜,老天要让他出点血,这不?玩了一个多时辰,陆二几乎一把都未赢。
“真他妈点背,不玩了,不玩了”,陆小二沮丧的甩了甩袖子,看样子是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兴致了。
天空月光正明,地上零星残雪,此刻,村中大部村民都已入睡,周围一片寂静。陆小二哼着小曲,双手插于袖中,小心翼翼的朝小寡妇家走去。
“别动,要是敢大叫一声……”,陆小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见一把倒映着月光的长剑从他身后伸了过来,随着身体慢慢转动,此刻剑头已顶在他的喉咙之上。
“说,陆家庄陆本佑家住哪儿?”,一个中年男子冷冷的问道。
平生连县城都未去过的陆小二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如同突然潜入冰水之中,顿时思绪全乱,耳边却只有这个男子的问话。
陆二用手指了指前面:“就是那家,一直往前走,山下就两户,大院那家就是,你们……”。
“嗯……”,陆小二话未讲完,那柄寒剑已刺入他胸膛,只因口鼻处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捂住,他连向这个世界作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山下那户独门小院里,一直在等着陆小二的小寡妇还不见这死鬼的身影,她不时的跑到大门口往外看,结果这一看,依旧未见陆小二的身影,却隐约可见一群黑衣人在月光中穿行。
“天哪,这是什么……鬼……??”
独门独院独自一人,此刻只有叫醒邻居才能给自己壮胆,小寡妇本能的望了望陆岑家院,正欲高喊一声,却忘了大门虚掩着,稍一用力,上半个身子便顺势甩了出去,脚下却被门槛所绊,倒在了地上。
当小寡妇再次抬头之时,那柄沾着陆小二鲜血的长剑已冷冷的落在了她的胸前,顺势望去,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突觉眼前一黑,她便去“见”陆小二了……
小寡妇家的大黄狗已习惯半夜有人叨扰,一般的响声便不予理会,今日似乎有些意外,立即席地而起甩甩耳朵,一声犬鸣未落,却见一只铁镖伴随着寒光飞速袭来,可怜的大黄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有动静,快,保护老爷……”,陆本佑身边的那两个年轻人立刻闻声而起……
章节目录 第2章 风雪之夜(下)
月光下的陆家庄显得格外静谧,零星点缀的积雪反着淡淡的白光,寒风中的星空显得异常干净。
一辆马车,哦,不,确切说是一辆牛车,正在慢悠悠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牛车的主人一身布衣,但却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对镀银的手镯显得有些紧凑,大概打造的有些年头了,现在变得不甚合适。头上一支金黄色的簪子,略显端庄,不过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真金货”。
难得出远门一次,此次竟是将她压箱多年的廉价首饰全部给翻了出来。
车上坐的正是陆本佑的表妹龚王氏,陆岑的姑姑,陆岑孩子的老姑。她已经在路上走了三日有余,去的正是陆家庄。
大黄牛性子温顺,走路稳当,龚王氏的儿子还给自己的牛车用木棍支架,外围用厚厚的粗布包了一层,如此一来可以抵挡寒风,里边再放个小木炭盆,倒是少了些风寒,多了几分温馨。
这个被孩子称作老姑的女人其实只有四十来岁,叫她老姑是从陆本佑这里论辈分。
龚王氏中等个头、中等身材、中等姿色,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妇,可偏偏她身体结实,胆子大,蛮劲也不小,且酒量惊人,颇有“汉子”之风,平日里村民都将她当男人一样开玩笑,若非服饰首饰有别,乍一看,龚王氏恐真难与妇人相联。
此刻她正埋怨这鬼天气,之所以大半夜的还在赶路,倒霉的不仅仅于此。
大黄牛受惊而致牛蹄滑动,车轮陷进一个土坑里始终无法行走,饕风虐雪之下行人甚少,龚王氏原地等候近三个时辰,最后好不容易遇到两个路人帮忙才将车轮推了出来。
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龚王氏觉得还是继续前行为好,如此便可早些见到表哥,况且陆文氏随时都有能分娩,耽误不的。
聪明的妇人用一些粗麻布条将四个牛蹄紧紧缠绑,既可防寒,亦可防滑,这才一路走来。
“害的老娘还给了人家几个大钱,一定要找表哥加倍还我”,龚王氏整了整她的头发:“若非路上耽搁,晚饭的时分差不多就能赶到,想起这热酒热菜的……”,龚王氏肚子饿的咕咕叫,只得拿出干粮垫吧垫吧。
龚家离陆家庄太远,一大早赶路即使没有耽误也得三天之后的傍晚才能赶到,中间还要找地方休息,一路劳顿本令人疲惫不堪,但此刻的“龚大胆”却毫无倦意。
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表哥。
像她这样的村妇能有何能耐?家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窝囊,能与表哥这样的朝廷大官做亲戚着实不易,即便他辞官归隐,那也是余威尚存,平时巴结还来不及呢,现在有了走动的机会,能不上心吗?
之前她来过陆家庄,一次是陆岑大婚之时,还有一次是陆家大院乔迁之日。此次尽管是深夜,她并不陌生,月色正亮,零星积雪点缀,就算是给她开路了。
远远望见陆家大院,高墙之下难觅院内房屋,刚欲敲门,却发现大门虚掩着,推门而入发现表哥屋里灯竟然亮着:不会是还在等我吧?
龚王氏将牛拴在门口木桩上,顾不上其他,直接便朝着灯光走去,嘴比腿快,人未至、声先道:“呵呵,表哥,这天气,路上耽搁了……”。
没有应答……
有些奇怪,敲敲门,依旧无人应答,她便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龚王氏急忙点了盏灯朝屋外走去,挨个将门敲了一遍,果然其它屋里也无人回应。
不经意间却见院子地上斑斑血迹。
难道有贼人?抢东西?杀人?
可是如果杀人,尸首呢?
村妇毕竟是村妇,若果真横尸院中,她还能这般淡定?
正不知所措,却听的大黄牛“突突”叫了几声,龚王氏急忙过去将牛头抱住:毕竟这也是个活物啊。
龚大胆想着:要不大喊救命?
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若歹人行凶完毕已离开村庄,喊来村民将我当是那行凶之人,可如何是好?此刻表哥家不见人影,谁为我作证?
不愧为女人中的“男人”,此刻龚王氏还能强作镇定,换做他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逃?对啊,逃为上计……
龚王氏急忙解开绳子,准备调转车头回去。
突然,屋里传来婴儿啼哭之声,没错,是啼哭声,接连几声,她确定无疑。
难道小孩出世了?刚才怎么没有听到呢?对了,除了表哥的屋,其他屋子只是敲门,并未进去啊。
这是婴儿的哭声,人的哭声,所谓人性相通,这位村妇便又更多了一份勇气:此刻她更坚信行凶之人已经离去。
龚王氏终于迈起双腿,从表哥屋里取出油灯,顺着发出声音的屋子走去。
里屋内,一阵热气迎面袭来,冷热相加,村妇感到脸上一阵灼痛,地上丢着两个木桶,桌椅被掀翻在地却未见一人。龚王氏怀疑自己的耳朵,不过此刻顾不得是否真的听错了,她再次欲扭头离去。
同样的声音再次传到了龚王氏的耳中,循声望去,声音却是墙角一堆柴垛里发出的。
龚王氏快步上前拼命拨开柴草,一个小竹筐映入她的眼帘,拎起竹筐,她明显的感觉到那过重的分量……
身上裹着一个小被,但龚王氏仔细一看果真是个男孩。
竹篓底下是个粗布袋子,可能是因为匆忙,布袋未扎口:摇一摇,奇怪的声音?摸一摸,熟悉的感觉?
龚王氏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这够寻常人家吃好几年了。
难道?这是表哥的一种嘱咐?
龚王氏想着:来陆家庄正是遵照表哥的嘱咐,他自然知道我这两日必到陆家,孩子隐匿于此,莫非就是留给我的?
如此说来,现在这藏银留给自己就更能说的通了,表哥知道她家日子不好过。
有钱,更要有命花:带着孩子赶紧保命要紧。
龚“大胆”没有犹豫:衣服、小被收起,将小孩重新包好,只露口鼻;拿好银子,屋里的木炭正旺,她给牛车换了新火盆,备了木炭。
厨房?取一壶水和剩下的几只烧鸡,将小孩抱上了牛车,掀下帘子,龚王氏便匆匆赶着牛车出了大门。
耕牛识路,顺着来的方向缓缓而行,此刻龚王氏只愿速速离开此地。未见尸首,但愿表哥家人都安好,只是不知这个小孩如何未被人发现?
太多的不可思议!
月光下的陆家庄依旧那般安静,白天陆本佑家热闹非凡,众人晚饭皆是放开了吃,酒足饭饱回家之后便是呼呼大睡。不少人睡梦中依是那热闹的席面之景,难得的酒肉管够之乐……
与山下的一大一小两户人家相反,对其他村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普通之夜。
离开陆家庄后不知走了多久,天渐渐亮,当早晨第一缕阳光洒下,龚王氏终于恢复了神志,孩子还在深深入眠,偶尔嘴唇抿动一下,更是令她无比欣慰。
“表哥一定还活着,他是朝廷大官,行凶之人定会被官府擒住,他日表哥定来找我,我抚养他小孙儿有功,到时表哥的酬谢就不止一袋银子了”,龚王氏聪明的想着: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表哥家并未发现尸首,她更确信这一点。
“老娘这次算是见了大世面,回去之后可以向村里那帮爷们说道说道了,谁有老娘的胆大?”,龚王氏又恢复了她自以为是的想法。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官府的人会问我半天话,因为就我一个人去过陆家……
“老娘不仅胆大,脑子也好使”,在胆大和聪明之间不停的转换,龚王氏再次感觉自己聪明之时,自己都无语了。
必须要坚持住尽快回家才是关键,想到这里她大口嚼着鸡腿,还不忘打开水壶用小碗给孩子嘴边淋几滴水。
为了安全起见,龚王氏决定吃睡都在车上,路上可以买些吃食热水,昼夜不停的往回赶。
都是过来人,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哄孩子,从陆家出来时带了尿布和衣服,牛车里并不寒冷,只是孩子能喝的就是清水还有一些菜粥汤。
委屈了她的大黄牛,除了饮水和补充点干草料外就要不停的赶路,龚王氏心疼它,于是便趁吃饭的时候让它休息一会。
次日,偶遇村口同样抱着孩子的几个妇人正在一个棚下闲聊,龚王氏眼瞅其中一个妇人圆润的身子便知应是奶水充足,称怀里小孩为自己小外孙。都是外乡路人,互不相识,龚王氏只好用一只烧鸡换的孩子饱饱的吃了一顿。
原本三天的路程,龚王氏昼夜不息,如此第二日傍晚便可回村。
日出到日落,一辆牛车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和他老姑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龚王氏的心里时而兴奋,时而害怕,时而无主,时而又信心满满。
不过此刻管不了许多,回家之后从长计议。小孩要母乳,她们村里正好有刚生完小孩哺乳的妇人,只能请她们帮忙了,此事耽误不得。
又是一天的颠簸,夜幕再次降临。
月光出、风又起,窗外呼呼的北风似乎像尖刀一样扫过,一个普通的小山村里,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到了晚饭时分,屋内却别有一番景象。
各家或三四之人或六七碗筷,席地而坐者,靠于小凳上木桌前的,虽是粗茶淡饭、米粥素羹,素朴简易了些,倒也添了不少人气,颇有温馨之意。
一辆牛车正慢慢驶入这个村庄……
章节目录 第3章 我叫难难
炎炎夏日、阳光明媚,枝头嫩叶鲜翠欲滴、随风轻轻摇摆;林中蝶飞蜂舞、鸟雀追逐鸣叫;地上一片青草绿毯,零星朵朵野花盛开,一条溪流沿着河道规规矩矩缓缓流淌。
水流至一高约三四丈的石崖处便飞泻而下,落于地面青石之上,一片“啪啪”声响,四周立刻水花四溅,雨雾弥漫。崖下一椭圆形石坑,坑内一汪清水,清澈见底,微风拂过,顿感清凉舒爽、无比惬意。
三五孩童正于水中嬉戏,他们头戴青草编制的小帽,身上则只有一条短裤遮羞,此刻这小河清水是孩童们最喜欢的玩物,也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尽情戏耍之地。
孩童中有一个叫难难的小男孩,他今年八岁,脑袋四周被剃的光光的,头顶上的头发被剪成一个圆圆的桃型。门牙不知被什么磕了一下,掉了两个,笑起来感觉傻傻的,但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却颇显灵性。
此刻他正与小伙伴忙着戏水,身上湿漉漉的,就连头顶的那颗“桃子”也被淋湿了,好像被人咬了几口。
“难难,别玩了,给你说个事,前天村里王婶家的出门回来,带了好多吃的,看吧小妮子给高兴的”,一个小孩大概是玩累了,上到岸边冲着难难大声说道。
难难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是自己的爹娘何时回来?
同样的问题被村民提及多次,每次难难都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他便找到老姑,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追问要个究竟,可老姑的回答每次都是他爹娘去了县城,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年底就回来了。
此刻难难玩耍的兴致全无,他双腿淌水缓缓上岸,穿上衣服一屁股便坐到了一颗大树底下,其他小孩见状后也都纷纷上岸凑上前来。
“你们说县城究竟有多远?我老姑说我长大后才可去,但我觉得如今就可前去,要是骑马的话……”,难难望着天空,认真的说道。
几个小孩瞪着圆圆的眼珠,不约而同的点点头:他确实很善骑马。
他们村有个叫田二的人,最喜养马,也最善骑马,村中小孩都叫他田二叔,平日里大家可以围着让他讲点新鲜事,也可以拜他为师学骑马,而在这些孩子当中,难难无疑是最佳的。
小小身躯贴在高头大马背上,上马之时,起初难难还要借助台阶而上,可缰绳抓在他手中时却能进退自如。如非掌握与马儿配合的技巧,那难难的骑术就算是一种天赋吧。
“不妥不妥,听我爹说咱村到县城可远了,即使你骑马也找不到”
“且不说路远,道上还有强盗坏人,还是不去最好”
“还要有银两,不然你会饿死的”
……
经小伙伴如此“推断”,难难也觉得此法不妥,想到这里,他只好委屈道:“不说了,还是等我长大再说,到时定能找到爹娘”。
此村名叫义中村,村中西北角住着一户姓龚的人家,这个龚老头种庄稼倒是把好手,却不好管事,现年过半百一点都未变,对内人更是言听计从。
龚老头两口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已远嫁他乡,几年都难得谋面一次。平日里,老两口和小儿子龚家柱一起吃住。
家柱还未成婚,老两口从小惯着他,所以这个宝贝儿子也无甚真本事,可他偏偏心气高,说了几家姑娘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姑娘们不愿进龚家门。
可人非全无是处,家柱对爹娘却颇为孝顺。龚王氏平日里操持家务,对邻里倒也大方,龚老头忙里偷闲,经常帮村民做些农活,一来二往日子还能过得去,在村里总算有了一席之地。
而这个龚老头的老伴龚王氏就是难难的老姑,从陆家庄救回刚刚出生就遭遇大难的难难家的“远方亲戚”。
她给小孩起名“难难”。
意思是经历过了大难还能存活下来,将来一定有福。
作为一个村妇她就这么解释,经历过了那可怕的一幕,大难不死的“死”字她都说不出口。
龚家人读书少,村里也没有几个识文断字的,所以“难难”这个名字就这样口口相传了。
从陆家庄回来后,龚王氏苦思良久也未弄清表哥家究竟发生何事,后来官府派人去查,最后也是无功而返,却严令陆家庄的村民:此事不得外传。
作为龚家的主事人,龚王氏也向龚老头和儿子下“严令”,她去陆家庄之事不得外传,表哥是朝廷命官,闲言碎语多有不便。
碍于情面,龚王氏当时去陆家庄之时因怕被村民讥笑为巴结亲戚,所以只说去女儿家小住几日,并未提及陆家。
陆家庄距离义中村较远,在这个只以牛马牲畜代替脚力的时代,距离就是隔离,陆家庄就是陆家庄,义中村便是义中村,两村之间再无所谓的亲戚往来,且官府严令此事不得外传,如此一来义中村人对于陆家庄之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陆家庄内部各种说法流传:村中有人曾于某夜偶见陆本佑带回的那两个年轻人在院中舞剑,此二人武功极高,定是他们救了陆家人。
还有人说事后在陆本佑家发现了二十多人的脚印,看样子行凶之人至少有十余人,那两个年轻人武功再高也不至于能将这么多人制伏。
但有的人还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果真如此?那怎么在陆家的院子里不见一具尸体?
还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以讹传讹,时间久了几无可信之处。
但毕竟说归说,却是都在陆家庄内部,
小村里人从未遇到这等大事,当时县官带着衙役当着全村所有人的面下了严令:此事绝不得外传,闲话归闲话,闲话久了就索然无味,毕竟保命要紧,所以没过多久人们便将此事淡忘。
不过众人皆是事发后次日才知陆家之事,在他们眼里并不知道还有个孩子留下,陆本佑全家神秘失踪才是大家对此事最没有争议之处。
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追问孩子的下落,难难在她老姑家里是安全的。
尽管起初龚老头和他儿子龚家柱不太愿意领养这个远方亲戚,但龚王氏态度非常坚决,龚老头惧内,家柱窝囊,且两家毕竟有层亲戚关系,所以也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当然,龚王氏还有更充足的理由:活要见人,表哥家人只是失踪,若有一天回来,以表哥家的为人,绝不会亏待我们。
而她带回来的那袋银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此,龚老头和家柱倒是深信不疑。
在老百姓眼里,“陆大人”终究是“陆大人”,绝对不会缺银子的。他们盘算着:养这个孩子比种地都划算。
亲戚关系重要,有时,银子更重要。
关于难难的身世,龚王氏只能用她村妇的思维来编造了:
“这个孩子是自己女儿婆家一个远方亲戚家的,他们村里遭了大灾,饿死不少人,孩子的爹娘只得逃难,实难带一个刚出生的小孩上路,所以只好托人抚养,等孩子爹娘他日回乡之后再接他回家……”
龚王氏将这些话教给家里人,从此大家便都这样说了。
在这个时代,天灾人祸时有发生,一旦那里发生大灾大难,波及的州县有时可达数万人之多,富贵人家用银子买人唤作奴婢且不说,普通农家收养灾民反而被视为做善事,更何况还是女儿婆家的亲戚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人问及时,龚王氏自有她的这套说辞,别人才不会理会其中的真假。
可是,若难难自己问起呢?
龚王氏想着:等难难会讲话后,如若问起他父母的下落,只能说他们去了县城,小孩易哄,过一天算一天,没准那天表哥就回来了,到时就不用靠谎言维系了。
在龚王氏的眼里,县城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比陆家庄远的太多太多了。他们村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那里,因为那个地方在山的那一头,到底要翻几座山,她就不不得而知了。
“村妇的思维”遇到“村民的思维”,在这个以耕地和种庄稼为业的小山村来说,闲话只是用来消遣,而非用来考究。
九九八十一难,从陆家庄来到老姑家后,难难就此成为了“义中村”人。
当时,村中有两户哺乳的妇人,邻里邻居的也愿意帮忙,所以小孩吃奶的问题暂时就解决了。
义中村地势偏僻,北方少雨多旱,但村民们辛苦劳作,将河两岸的低洼之地开垦平整后撒上种子,此举优化土壤结构,又可抗旱,且可耕之地有所扩增,春播、夏长、秋收,一年下来各家粮仓自然殷实许多。
男耕女织,妇人们自养家畜,盛夏初秋青草处可见牛羊,秋后打谷收米去皮留有糠麸,便可养鸡养猪,秸秆枯草料既做柴火,亦是牛羊过冬之食。
朝阳初升,鸡鸣狗吠之声响起,夕阳西下,牛哞羊咩之音回绕,无形之中造出一副勃勃生机之景,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难难如同青苗般,身子渐渐拔高,长得还算结实,无甚病灾,孙氏感到颇为欣慰。
后来龚家柱终于成婚,但因龚王氏在家主事多年,凡事习惯由她一人做主,可这儿媳偏偏不吃着一套,鸡毛蒜皮、大事小情,没过多久婆媳之间的矛盾便凸显无疑,家柱窝囊,既习惯了听从老娘的吩咐又不敢得罪自己的女人,。
儿是娘的心头肉,尽管恨铁不成钢,但龚王氏还是不想让儿子左右为难,所以全家就商量着按照村里的惯例给龚家柱新盖个小院落,从此就分开住了。
如此一来,龚家也就等于分家了,虽与儿子同住一村,平日随时可见,但毕竟不处同一屋檐下,不在同一个桌上摆碗筷,龚家老两口自然就孤独了许多,而难难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吃饭时难难总不忘给老姑备上一碗,记得有一次饭菜刚做好,龚王氏和龚老头正好被邻居叫去帮忙,许久之后才回来。
刚进门却见难难趴在桌上睡着了,除了半碗米粥一个馒头外,整只烧鸡动也未动:他在等着老姑回来……
养育难难这么多年,对于年老孤独的龚王氏来说这份孝心却比银子还要可贵。
龚王氏已年过五旬,分家之后每月龚家柱都会送来粮米,但如拾柴、拎水、放羊这些小活,难难就可以帮忙了。
当初龚王氏的谎言大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年复一年表哥一家还不见人影,龚王氏只好把谎言继续下去。
可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龚王氏的眼里:难难早就是她家中一员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那一眼
清风徐徐,绿草碧碧,午后的盛夏暑气稍减,刚从水中钻出来的孩童们在讨论了难难是否应该去找他爹娘的问题之后,此刻他们要开始忙正事了。
农家娃儿早当家,不过像他们这般年纪,顶多也就是给家里帮点小忙:放养一两只小羊,帮忙拾些柴禾之类的,绝大多数小孩干活就是个借口,大家能聚到一块玩耍才是真的。
将“咩咩”小羊拴在草地上的一棵大树下,以树为轴,一个大圆圈就是它一日的觅食范围,林中捡些干枝就算柴禾,偶尔采摘几个野果就算是额外的收获了。
不过这都是其他人家的孩童,难难的任务则要多一点:放两只羊的同时,他还带着绳子或竹篓,绳子是用来捆柴禾,而竹篓则是放野菜的,只是年纪太小,除了放羊,剩下这两者只能二选一。
总之他要尽量多干活,因为老姑家里已分家而过,自己必须要尽可能多的为她老人家分忧才是。
在难难看来这个道理似乎很简单。今天背的是竹篓,看来他要拔野菜了。
“小妮子、小文哥,你们朝那片林子走,小浵姐随我同行,云大、雄二就在河边放羊,一会儿还在这里集合”,难难分工完毕,大家便各自行动。
云大将他门的那几羊挪了一个青草更旺盛之地儿,拉拉绳子拴在树下,带着雄二便去河边继续戏水去了。
难难身上带背的小竹篓是用来放置所采野菜,由于年纪尚小,识别力有限,所以只能采到那些最常见的野菜。其实好多原本也可以食用野菜也被忽略了,如此那个竹篓通常空荡荡的背来,而后轻飘飘的背回去。
不过难难的背篓却是个例外,虽不至于满载而归,但每次却能明显感觉到那些分量,显然要比其他小孩的要多一些。
因为对于他来说,这些野菜有特别的用途。
老姑会将他所采的野菜洗净晾干,而后收集起来存放于阴凉之地,待到茫茫大雪的冬日来临,这些干野菜还可以派上用场:用开水煮熟,放些盐巴、香油、酱醋料等,吃起来与夏日那种感觉相差无几。
前方是一个废弃的小土庙,有很多年头无人光顾了,苍松翠柏之下杂草丛生,林深清幽,却是彩蝶飞舞,亦有鸟雀鸣飞。
为觅得更多可食野菜,难难今日另辟蹊径,穿过一片郁郁葱葱,为的就是不虚此行。
“难难,你快看这个是什么呀?可以吃吗?”,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指着一棵绿草问道。
小女孩名叫小浵,比难难大一岁,但她既不放羊,也不捡柴禾,她认为都些是男孩子做的,她采采野菜就可以了。
难难弯下腰,仔细的看着这些嫩绿的青叶,随意揪下一片就往嘴里塞。
小浵立刻制止了道:“难难,听我爹娘说这山中花草不可随意尝试,尤其是咱们不熟悉的”。
难难没有理会,直接将草叶塞进嘴里:“你看小羊平时见绿草就啃,不也好好的吗?我先尝尝,若可食的,大家以后便可随意采摘”。
咀嚼后未觉异常,难难便再次将一片草叶放到嘴里。
小浵非常不解:“野菜就是野菜,不是无毒的青草就可食的,那人岂不真的成小羊了吗?”。
难难哪能听的进去,只顾按着自己的思维继续冒险。
就这样难难尝试了几种“新品”,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后来眼尖的小女孩发现前面一块空地上有好多他们熟悉的野菜,就是他们经常的采的那种,看来难难不需要再尝试了。
大家说说笑笑,不一会的功夫便采了大半篓……
林中微风吹过,颇为凉爽,天边浮起片片红霞,薄薄云雾缭绕,背上野菜沉沉,难难领着孩童结伴而行,大家说说笑笑,悠闲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炊烟袅袅农家院,此刻其他村民与龚家一样,大多在准备晚饭,在田里忙活一天,有人已回家,有的正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难难,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你尝的不会是毒草吧?”,快到村口时,大家看到难难脸色发白,头上冒着汗,都被吓坏了。
“没事,可能是在河里戏水的时候着凉了,你们都回吧,明天咱们老地方见”,难难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后将小羊拴好,龚王氏早就给他做了饭。
胡乱吃了几口,难难便一头倒在床上,龚王氏以为他跑了一天累了才这般瞌睡,便没有理会。
第二日,难难的小伙伴没有在老地方见到他,后来去了龚王氏家后才知道难难生病了。
没有了他这个娃娃头,其他伙伴也不再集体行动,几个小孩都待在家里,爹娘问及原委,皆是因为难难。
如此,难难生病的消息众人皆知。
小病小灾的,对于一个小山村农家小户来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大家谁也没有在意。
其实难难误食的只是一些草药而已,只不过草药不同于野菜,未经配制而直接用口咀嚼难免会刺激肠胃进而引发厌食、发烧而已,不过并无大碍,也就是少吃两顿饭而已。
第二天下午时分难难便痊愈了,既可以吃饭,又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了。
原本以为事情就此过去,谁知这晚村中有七八人同时生病,且同为发烧、厌食,肠胃不适,甚至闹肚子。
起初大家没有在意,结果两天后患病的人达到数十人,而且一直在增加。照此下去,义中村人全部都要患此病了。
原本早出晚归的义中村人大都却只能窝在家里,大家唉声叹气,呻吟抱怨,眼看患病的人数越来越多,而之前的患者并不见好转。
担心慢慢变成了慌乱,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笼罩着整个村庄。
义中村的年长者聚在一起,他们商量如何才能化解这场危机,他们代表的是义中村的智慧和经验:有人认为派田二去县城抓些药顺便请郎中来诊治。
田二除了善骑马之外,也是他们村里为数不多去过县城的人,所以每每遇到大事都会想到他,不过他只是执行者,具体还要听老者们的意见。
也有人认为应该去找个神婆,定是有瘟神恶魔附在义中村,只有驱赶走了它们便可有太平。
商量的结果是:支持请神婆的人数远远超过赞同找郎中的力量。
次日中午村东一家农户院中突然发出阵阵哭嚎声,一问才知是这家有人因病而亡。
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异常凄惨,义中村顿时失去昔日的生机与活力,哭喊之声中,恐怖与不安弥漫着整个村庄。
傍晚时分,田二带着神婆回到了村中。
村口的祠堂里,男女老幼集中在一起,不少人已经体弱乏力无法站立,干脆就直接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席子上,他们看着神婆,那是一种夹杂着崇拜和迷茫的复杂神情。
堂上横着一张大长桌,桌上一个大香炉下摆放着一只大猪头和两个大馒头。一个消瘦佝偻的老妇围着桌子又唱又跳,她口中念念有词,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的陷了下去,瞳孔中似有一柄利刃,冷冷的扫着每个角落。
难难是第一次见这个场面,不过她感觉这妇人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又如蹦到地面的鱼儿一样胡乱挣扎,想到这里他不由的笑出声来。却不知这笑容被那双冷眼瞥见,竟被谬以对她大不敬。
说也奇怪,自从难难尝完草药生病痊愈后就再无不适之症,此次病灾村中大部分人未能幸免,只是他却毫无影响,整天活奔乱跳,整个一局外人。
此刻他挤到前排,兴致勃勃的看着神婆的表演,如同台下看戏一般。就在两人无意间对视的一刹那,神婆那干瘪欲裂的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而后突然消失,这一切难难却毫无察觉。
“天灵灵地灵灵,未卜先知我最灵,瘟神恶魔哪里逃?”,神婆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取出一把木剑指向屋顶,众人眼睛便看着屋顶,突然木剑一挥,神婆指向窗外,大家便将目光转向窗外。
后来木剑肆意挥舞,大家的眼睛都无法跟着她的节奏,只得看着神婆独自表演了。
突然,神婆将手中木剑用力一挥,木剑终于停下,不过它指向的不是别处,正是台下前排瞪着大眼睛看“把戏”的-----难难。
众人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是这个阶段已结束,要进行下一项内容而已。只见她点头示意,似乎不大对劲。
神婆有话要说?立刻有人凑上了上去。
“嗯??喔,,村中是否有外乡人来过?”神婆边跳边问道。
“没有,没有”,大家异口同声。
“喔。。。??哦,大灾前何人得过重疾或误食何物?”,神婆继续道。
众人同样回答:没有啊。
她心中一惊:难道都猜错了?
神婆快速环视周围众人,而后继续装作闭眼的样子道:“喔,。。。,众人几乎都倒下,那大灾后是否还有人活蹦乱跳?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需要清点人数后方可知晓。
神婆又盯着难难看了一会,然后继续她的下一个内容了,众人皆不解是为何故……
送走神婆后,村民的病情并未好转,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却商量不出个结果,老者们急了,难道瘟神还没送走?这可怎么办呢?
看着几个顽童还在玩耍,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外乡人?大灾之前生病?大灾后活奔乱跳?神婆早就暗示过了,一直在盯着这个人呢”。
这不是难难吗?神婆说的就是难难啊。
“瘟灾恶魔就是难难带来的,神婆早就暗示过了……”
次日,此话很快传遍全村,难难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章节目录 第5章 我的大白驹
残阳渐褪、暮色徐徐,天地相接之处,一道淡紫色的暗光弥漫于远山昊苍之间,宛若薄雾浸云烟。月光之下,阵阵晚风掠过,竟有丝丝凉意。
村口数只火把亮起,深受瘟灾困扰的义中村民再次聚到一起,今日他们要送一个人离开此地。
永远的离开。
一名老者上前道:“难难,神婆说你不可再留在村中,否则村中人会遭受更大的灾难,正好,你不是一直在喊着要找你爹娘吗……”。
“不,不,我要找我老姑,要老姑说话”,难难拼命反抗,仅八岁,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神婆眼中的“恶人”,更未想过因此就要被驱除出义中村-------那个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
“她不会来了,难难,义中村人对你有恩,你可不能做对不起乡亲们的事啊,求求你离开此地,将那些瘟神恶魔统统带走吧”,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似乎还在念及旧情。
“我如何对不起乡亲们了?”,难难不服的问道。
“若你真为村民好,就赶紧离开此地,永远不要再回来……”那名老者重申道。
举手投足蹙眉间,难难突觉老者某处似乎与那神婆有几分相似之处。好吓人……
“哼,该死的老妖妇”,此刻难难恨死那个人非人鬼不鬼的妖婆,只因她一句话,自己就要无家可归了。
“不,这些不是我带来的,病灾不是,恶魔也是不是,不是我带来……”,难难极力辩解,眼睛却不停的朝龚王氏家方向望去。
一个八岁小孩儿怎可硬过这么多人?
只是可怜的难难并未想到,此刻的龚王氏家里也是乱成一团。
“娘,平时大事小事都是你做主,但这次儿真的不能再听你的。当初你说要收养难难,我和爹二话没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可现在是村里人容不下他……”,龚家柱跪在龚氏面前,这次他终于不再惟命是从了。
墙倒众人推,平日一向不好管事的的龚老头今日却一反常态:站到儿子这边,且态度非常坚决。
只是不知他们真担心神婆所说,还是因为当年留下那些银子不够花了?
此次神婆所言,岂不是给他们打发难难的一个口实吗?
若只是自己老头与儿子反对则罢,龚王氏此刻面对全村人的极力反对,本就举步艰难,可这偏偏又遇到个神婆,毕竟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力量……
该如何向表哥交代?龚王氏自己也舍不得这个孩子。
后有人竟向龚王氏危言耸听道:“也听说别处发生过此类怪事,人家会把视作罪魁祸首之人吊起来活活烧死”。
活活烧死????
……
就这样,在无望与无助中,龚王氏最后也没了主意……
难难是注定要离开了。
后知后觉、不知不觉,以本能为主导的思维有时看似利己,实则自己都不知内在荒谬之处。
而义中村如此抉择,皆是因愚昧与软弱。
人,不该左右别人的命运。可如若无法左右别人的命运,亦无法阻止别人左右自己的命运,那你的命运一定会很惨。
而更惨的是:不知别人何时或因何事而左右你的命运。
难难就是这样一个可怜之人,此刻他的命运就是被别人左右,毫无任何反抗之力。
“难难,难难……”,一个身影快速奔来。
急忙揩去泪水,难难两眼发亮,靠近一看原来是田二
莫非村中人让他回去?还是老姑让田二来?
未等难难开口,田二抢先道:“难难,村东头大槐树下拴一匹马,就是你平日里最喜欢的大白驹,记住,千万不能呆在村里,也不能再回来……”。
毕竟脑袋太小,难难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这话。
“这些干粮留着路上吃,记住我说的话”,田二将一个布袋塞到难难的手里,而后跳上马背。
没时间了,难难大喊道:“田二叔,县城到底怎么走?”。
田二勒住缰绳,回头用诧异的眼光望着他,稍作思考而后道:“顺着大路,一直走,路上先后会遇三个岔道口,你可以问路边茶摊上的伙计,路不难找……”。
言毕,田二突将皮鞭落下,马儿一声长鸣,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难难再次瘫坐在地上:义中村人彻底抛弃了他,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打开手里的包裹:一块熟肉,几块干饼,还有两个小青瓜和几枚钱。这个在义中村中除了他老姑以外对他最好的田二叔叔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天空薄云褪去,盈月当头,月光正亮,相比义中村,小树林中难得一片安静,但表面的风平浪静依旧无法安抚一颗波澜起伏的小心脏。
此刻,这个弱小的心脏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去县城。
除了去县城,难难无处可去,除了找爹娘,他也无事可做。
感谢田二叔将大白驹留给自己,这是难难平时最熟悉的马儿。马儿通人性,难难与大白驹很有默契,这也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依靠。
远远望去,村中家户里的灯依旧亮着,已经辨不清老姑家到底是那个屋子,难难对着义中村方向默默磕头道别……。
熟练的解开缰绳,难难将大白驹拉至一块大青石边,踩着马镫小腿一扬便上了马背,小包袱绑于马鞍之上,双腿一夹,大白驹应声迈腿而行,缓缓向前驶去。
大白驹虽不知自己的小主人要去哪里,但它似乎知道走夜路不能太急,当难难感到有些困倦之时,其实还没走多少路呢。
人称小小年纪,不仅仅是来自外表,更重要是心理。这不?难难此刻想的竟是先找个地方休息,吃一块饼,睡一觉。
借着月光,大白驹在小河边饱饮一顿,难难自己也装小壶水,顺着来的方向爬上山坡,就是一块软软的草地,将大白驹拴好,难难在它耳朵上慢慢**着,嘴里还念叨几句,片刻后大白驹竟卧了下来。
一个干饼、半块熟肉下肚,睡意上头,然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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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在动?嗯?怎么还动?
难难感觉有东西在靠近,似乎是睡梦中,潜意识恐惧和无助令他在梦中都能感到无法喘气,一阵慌乱……
人言梦是反的,可对于此刻的难难来说却绝非如此。
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
大白驹早就开始“用餐”了,叔干四周一圈的草地已被它啃出一个大坑来,到了难难身边,不能下口,马儿只好舔舔他的手臂,算是打招呼了。
缓过神来的难难第一反应就一个字---------走。
走,一直朝着县城方向走,难难知道县城很远,他不敢将食物一次吃完,他甚至想着:采集野果或捞鱼也可来充饥。
只是他不曾想到:所经之路几日不遇一村,且也许几日不见一个路人。
田二叔告诉他的那个岔道口并未出现,难难现在却遇到了一场大雨。
一场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
山野中一个破旧的茅草屋,大概是猎人或附近农户临时歇脚所用,不过只是众人所用而不曾尽心修葺,四周多处破损,只能勉强作为遮风挡雨之地。
难难与大白驹在此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这一天很漫长,很饿,很冷,又很热……
难难病了。
雨后天晴,他再也无法休息,当下即便不去县城,也要去找吃的。
头烫、口干、乏力,难难好不容易上了马,继续朝县城走去。他盘算着:先找一条河,喝点水,没准还能捞到鱼呢。
雨后河水浑浊,是冲击泥土的缘故,河水如何能饮?如何能捞鱼呢?这一点难难直到河边才明白过来。
难难趴在马背之上,雨后路面易滑难行,大白驹如履薄冰般行走,好在它可以吃草,还不至于挨饿。
突然马儿止步不前,难难看到一座小桥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有催促大白驹,这家伙需要熟悉一下路况才能继续前行。
就在穿过桥头时,难难无意瞥见桥洞下停着一艘小船,大概是雨水冲击下的河水激流所致,由于桥洞口较窄,又有不少冲积物和水草相织,小船便横着别在中间停了下来。
鱼?没错,难难惊讶的看到船头上好像有几条鱼。
管不了这么多了,吃的东西,哪怕是生鱼肉他也需要填肚子。
难难使劲勒住缰绳准备下马,大白驹似乎没有领会到了主人的意思,止步不前,难难身姿不比往日灵活,大白驹四个马蹄原地打转,突然被脚下的稀泥滑动,瞬间斜坡边上。
斜坡的泥土更滑,坡度之下,难难与大白驹似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难难顺坡而下,还好他竟落在了船头,看看那鱼,不知何时就躺在哪里,看样子早就是死鱼一条条了。难难突然想到:马儿?我的马儿。
可大白驹惨了,身体庞大却动作笨拙,挣扎几下结果直接滑入水中。
难难急忙向它喊话,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移动……
因他跌落船头之时船身受力,此刻小船开始摆动,在水流冲击之下缓缓调转方向,而后顺水飘流而下。
“大白驹,我的大白驹”,难难拼命喊叫,一番挣扎之后,原本身体极度虚弱的他突然昏了过去……
一夜小舟,顺着河水匆匆而下,多条小河汇流,雨后刚刚平静的湖面上又多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章节目录 第6章 山的那一端
深山幽谷、苍翠蔽日,几只云雀正用它们鸣啭动听的声音尽情吟唱,听到声响便立刻收翅停奏,而后骤然从地面垂直飞冲上天,像一只急速脱离强弓的箭头,立于高空稍作浮翔后再次疾驰直上,高唱入云、载歌载舞。
云雀鸣飞所过之处,崇山峻岭连绵不断,偶有石山石壁、山泉溪流相映,层层云雾缭绕仿若仙境。良久之后,这些砂棕色的鸣禽双翅上展而后突然收起,便骤然下落。
当它们再次站稳之时,脚下踩的却是一个精致的小木亭。
亭中一位老者正在煮茶,旁有铁棍支架,木炭火盆上空悬一个小水壶,壶嘴热气冒出,周围一阵“嘶嘶”之音。
只见这位老者身显清瘦,羽纱顶纶、发须白如雪云、行似流水,无风自逸。眉峰微蹙下一双深沉睿智之眸,犹如深海中一波清水,净澈却未见底。腰中一条淡色束带,身披一件紫云薄烟纱,手中一把长羽扇。
此刻他正气定神闲、悠然品茗,好不自在。
水壶旁一张石桌,桌上刻有棋盘,盘面已有黑白落子。此时老者放下茶杯,细细盯着棋子,若有所思状。举一白子欲落,却又收回,似有不妥,最后叹口气,摇摇头便将棋子放回坛中。
原来,他正与自己对弈。
“师父,师父,”一阵急促之声打断了老者的沉思与四周这片安静:“你快下山看看吧……”。
说话的人叫仲启,一个十几左右的男孩,一身浅灰色的单衣甚是合体,背上一把宝剑,长短适中,从他的身段和剑鞘的长短来看,应是专门为他打造。
少年双眸明亮,脸庞俊朗,吐字清晰,脚步轻快却未见慌乱,看样子当非普通人家出身。
未等少年说完,老者道:“启儿,何故匆忙?河边发生什么事了?”。
仲启诧道:“正是,可师父如何得知?”。
老者没未应答,仲启低头看看自己双脚湿漉漉的鞋子,这才明白过来。
“徒儿和带着师妹去河边捞完鱼,正欲起身上山,却见河边由北向南飘来一艘小船,船上不见人影,我们好奇便划船过去……,没想到船中躺着一个人”,仲启一字一句道。
老者听罢依旧一言不发。
仲启只得继续道:“船中所躺之人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且从他脸色和脉搏来看,应是大病未愈,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老者沉思片刻刚欲起身,却又似心有所想,再次端详石桌上的棋盘,再次举起那颗白棋,而后稳稳落子。这才起身对少年道:“走,带为师去看看”。
“师父,你快过来看,这个人快断气了”,仲启的师妹看到师父急忙喊道。很明显,她没有师兄仲启那份淡定,此刻已慌乱了手脚。
一张苍白无力的脸庞消瘦如柴,与脑袋同样瘦小的身躯映入了老者的眼中:从骨架来看,小男孩身体尚可,可消瘦的厉害,老者明白:此乃身患重病或体力严重消耗所致,或是短期内遭遇重大变故。
久未进食,清水难觅,小男孩额头竟依旧汗珠渗出,老者摸摸他的额头,手腕处探探脉搏,口鼻下那微弱的气息……
“仲启,上山告诉你穆大娘备些青菜粥,另外备些上好的金银花和穿心莲,药箱里有”,老者言毕,仲启立刻调头而去。
小女孩小心翼翼的为这个小男孩喂水,可都刚到嘴边,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她着急的望着师父,嘴里喃喃道:看样子他快要死了,为何连水都喝不进去?
老者将小男孩轻轻扶起抱在怀中,将头微微上扬,轻轻打开小男孩的嘴巴,小女孩急忙再次将水送到他的嘴里。
看到小男孩喉咙微微耸动,小女孩明白:水终于喂进去了。
“上山吧”,说完老者将难难背起,他举止轻松、自然,全无费力之感。
******************
又是一日之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边,窗外的云雀开始一日之首唱。当这个大难不死的小男孩再次睁开眼睛之时,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欣喜若狂的小姑娘。
“终于醒了,你可知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菜粥和药水都是我喂得,穆大娘还为你换了几次衣服和被褥呢”,话刚说完,这个小姑娘便跑出屋子:她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师父。
不见了小姑娘的身影,他惊讶的看着屋里:干净整洁,光线充足,墙边的大柜子被分成很多小格子,一张方桌,四条木凳,干净简洁,大小适中。
再看看自己的床单被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摸摸自己的衣服,如被子般干净、崭新如锦,倍感舒服。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如此做工细致与用料考究之衣物。
“该用饭了,稍后我师父过来看你”,小姑娘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径直走向方桌前。
一只鸡腿、半盅鸡汤、一碗菜粥、一枚鸡蛋。
“这,这是哪里?我,你,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是谁?”,看到可口的饭菜,小男孩确实也需要饱餐一顿了,但作为一个年纪尚清、未出过远门的小孩来说,还是有些怯场。
小姑娘笑道:“我叫仲姝,此山名叫凌云山,我师父凌云子。三日前我与师兄去河边捞鱼时遇到你,当时你得的了重疾,之后是我师父救了你”。
只见这个小姑娘肤如白雪,一身白衣白靴宛如流云,腰间一条淡蓝色花纹束带。丝如浸墨、唇如樱花、明眸皓齿,言语笑谈间两个小小酒窝微现。
小女孩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只是口齿伶俐、举止大方得体,这让他这个从未遇过陌生人的小家伙羞愧难当、尴尬万分。
“那多谢救了我,我,不知能为、为你们做点什么……”,沉默片刻,小男孩终于开口。
救命之恩,最起码的感谢总是应该的,小的时候邻居给他好吃的东西,总要表达感谢之意,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
“不必谢我,是我师父救了你,你也不用做什么。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动,也不能随意进入别人的房间”。小姑娘看到他的窘样也怪不自在的,于是准备出门:“你还是快点吃饭吧,不然师父会责怪我的”。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为何,小男孩突然想到问这么一句话。
小姑娘停住脚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难难,我叫难难”,他用义中村人的口吻答道。
小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有这样的名字?真有意思……”。
房中再次只剩他一人,脑海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妖婆子?老姑?田二叔?义中村?大白驹?还有那艘小木船……
桌上的饭菜飘出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鼻子,难难抿抿嘴,喉咙不由的耸动着: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随手抓起一只鸡腿狠狠的啃了起来,还未嚼完,另一只手却端起了鸡汤……
中午时分,难难被仲姝带到凌云山中唯一的亭子下。
凌云子坐在他的面青,左边立着一个比自己略大一点的少年,而仲姝已经站到了老者身后右侧边上。
“你是谁?是哪里人?为何会在船上?”,仲启先说话了。
从未见过这等阵势,难难心里盘算着:从他与仲姝刚才的对话来看,这些人应该不是坏人,不然岂会救他?还会给他饭吃?
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只是告别大白驹后的经历,难难自己也说不清楚。
仲启与仲姝听的入神,却未能完全理解其中之意,生活环境差异甚巨,个人经历截然不同,小男孩与小女孩对眼前这个同样是小男孩的难难不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凌云子一言未发,这让难难甚为不安:眼下自己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大白驹也没有了,义中村也回不去了,不能天天这样白吃白住吧?先要找个落脚之处才是当务之急。
“那么,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凌云子终于开口了。
怕什么来什么,真是刻不容缓,难难不知如何回答,一时慌乱,想了半天却是这样开口道:“我,我现在家也不能回,县城也找不到,我的大白驹也掉进河里,所以……”。
说这话难难就后悔了,怎么把心里想的都说了?这不是要人家立刻就打发自己吗?
“师父,你收徒规矩甚严,要不就把他留下打杂什么的,帮穆大娘做饭摘菜也行……”,一旁的仲姝却开口了。
仲姝此言还有一层意思:平时山中只有她与师兄,实在太闷,留下难难可以热闹一些。只是师父平时对他们管教甚严,所以她不敢多言,这已经超出她的“范围”了。
“师父,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现在走投无路且并无独立生存能力,求你让他给穆大娘帮忙打杂吧”,大概是为了支持仲姝,仲启也向师父求情。
凌云子听完后哈哈大笑,而后是山村老头与小孩的说话方式:娃呀,看到了没有?两个徒儿已替老朽做主了,再不答应可就说不过去喽。
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章节目录 第7章 非常之地非常之人
峰峦耸翠、蓊郁荫翳,万木葱茏、万木争荣。晨光初现,微风轻拂,千枝万叶中偶有道道亮光直穿林间,林中阴暗相间、叶闪光烁、若隐若现,甚是壮观。
亮光处可见林中万千尘粒飞扬,偶有蝶影雀迹,一木于一林,虽可觅的其景,但毕竟是管中窥豹、冰山一角。
凌云山,一侧偏房中,难难早早起床:洗脸、叠被、扫地、擦桌摆凳、扫院祛尘……
这是他每日早晨必做之事。
此山的规矩,无人教他,也无人嘱咐他必须要这么做。但人性使然:别人有恩于自己,便要力所能及为别人做些事情。
接下来,难难通常会取一个小木桶走出小院。
山上一口石井,取水方便极了,在义中村的时候就经常帮老姑打水,只是个子尚小,难难只得拎半桶而已。
“穆大娘,今天的水缸灌满了”难难来到伙房将最后半桶水灌进缸里,而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这位被称为穆大娘的妇人,年纪大约五旬上下,难难不知她到底叫啥,也不知她从何而来?
有一次听仲姝说穆大娘是师父一个故友的娘亲,师父的老友因做了个好像叫什么谋士的官要去外地,可他家中再无至亲,所以便将穆大娘托付给了凌云子。
穆大娘每日之事无非洗衣做饭,顺带为仲启和仲姝缝制衣服,凌云子不嘱咐她任何事,但她却将每件事做的极为妥当。
她视仲启和仲姝为孙子女,平日里相处甚为融洽。她爱干净,做的饭菜尤为可口,所缝之衣甚是合身,家务厨房井井有条,所有这些琐事均由她一个人完成,无须他人操心。
不知为何,难难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想到了自己的老姑。
尽管穆大娘看上去要比老姑的精神头好多了,而且比老姑也有见识,但这丝毫不影响难难对穆大娘的好感,相处融洽自是水到渠成。
山中草木依旧,鸟雀之声去而复始。厨房上空炊烟袅袅,穆大娘切丝剥蒜,择菜淘米,望着锅内阵阵热气,难难觉得此刻此情此景才与义中村有些许相似之处。
院中传来那熟悉而又规律的声音,难难知道这是仲启与仲姝开始练剑了,他们每日晨课:练剑、读书、写字。
这些与难难无关,凌云子没有给他具体“任务”,难难每日就是帮忙打扫院落,挑水,还有喂马。
为此他并不埋怨:即便就是打杂,只要有吃有住就很满足了。
无人管束,难难很自由,但这种自由似乎与他之前的无拘无束截然不同。
凌云山和义中村差别太大,仲启和仲姝更不像的左右四邻。至于凌云子难难就更不解了:除了喝茶、静坐,要么就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半天,还有就是下棋,且是自己与自己下棋。
人言名师出高徒,从仲启与仲姝习武之举来看,难难想着:凌云子定是个功力深厚、武艺高强之人。
只是,从来见过他舞剑。
“难难,跟大娘去后山了,”早饭后,穆大娘又要开始忙了。
难难高兴的应了一声,这是个他向往的地方:后山有不少野菜野果。有的他在义中村吃过,有的连见也没见过。
每次来这里难难都不会空着肚子回去。
“穆大娘,为何此处野菜野果如此之多?而我们村里的人却要上山找半天才能采到?”,说着,难难顺便摘下一个野果使劲的咬了一口。
“这个不难,将那些野菜籽收好,来年再种到地里,把小树苗连根带土挪出栽到这儿就行了。菜籽下地几月,树苗栽好几年之后便可采食,如此循环,便不用费力四处找寻了”,每年后山新鲜野菜野果可维系数月,穆大娘对此甚是满意。
难难皱着眉头,用力将口中野果咽下,不假思索道:“大娘真厉害”。
穆大娘忙摆摆手:“哪里是我厉害,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会想到此等高招?这都是启儿与姝儿的师父的主意。圈养家禽亦如此,不必上集市买那蛋肉,如无人给我们凌云山送粮食,我们也饿不着”。
难难再次问道:“为何有人给我们送粮食呢?”。这个问题困惑许久,难难感到非常不解。
“因启儿和姝儿的师父帮了人家的忙?”,穆大娘同样不假思索道。
“帮忙?仲姝的师父整天住在山里,如何帮人家忙?”,难难更不解了:“再说了,经常送这么多粮食,得要帮人家多大的忙呢?”。
“这大娘就不知了,反正有的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吃喝不愁。我儿子曾给我说过:那些当官的或有钱的人认为吃饭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没出息的人才整天想着吃呢”。
虽他儿子所言,但穆大娘似乎自己也不解:人,不为吃好穿好,还为什么呢?
难难没有再问,来这里快一年了,他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但却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恰当的时间,恰到好处发生一件事,往往能令人若有思。
而此刻,有一个问题清晰的出现在难难的脑海里:除了吃饭、睡觉,人,是不是应该做点别的事情呢?
而那些“别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难难望着天空,似乎这个答案离他还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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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当初仲姝的想法是对的,难难非常喜欢与他们师兄妹在一起,山道骑马,下河摸鱼,观对弈、教写字。仲启比仲姝大两岁,难难与仲姝同岁,但这个小姑娘却比他大三个月。凌云山两个小孩的世界因为另外一个小孩的加入,变得有趣了许多。
难难最喜欢的还是仲姝“变戏法”:她拎着一个神秘的小黑箱子进屋,不一会的功夫,走出屋门的却是了一个少年,活脱脱大变活人,乍一看与自己、与仲启这些男孩并无差别,言语间全无小女之姿。
难难数次央求仲姝教自己这个绝活,但仲姝告诉他:这叫易容术,师父凌云子本不屑用此术,但所虑她一个女儿身,即便习武,在危难之时当有另外一重脱身之法,故不可再传于他人,包括仲启在内。
在难难看来,这里太过神秘,凌云子神秘,凌云山神秘,再多一两件不可思议的事也就习惯了,反正自己就是个过客,得过且过吧……
“难难,上山这么久,你总该有些许打算吧?不至于一直给穆大娘帮忙打杂吗?”,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仲仨人光着脚丫子,不时的用脚踢起朵朵水花。当初载着他的那艘小船就是从不远处飘过。
难难道:“还能有何打算?等我再长大一些就离开凌云山去找我的爹娘。我识不的几个字,也不会武功……”。
也许在仲启与仲姝看来难难似乎还是没有什么进步,但难难已经懂得除了吃饭外,人还要读书写字及练武修身。
在这个时代要立足,这“一文一武”是何等重要。可若呆在义中村,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这些。
“仲启哥,要不你收我为徒吧?,这样我就可以学本领了”,难难觉得仲启都已经非常厉害了。
凌云子云游四海,加之早年做过谋士,结实不少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甚至戎马将军。
这些人中有志同道合的挚友,也不乏交情匪浅的故交。
而仲启与仲姝就是凌云子的故交之后,只因他们老爹做官后参与要务,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宦海生涯之险不亚于刀枪剑戟,生死瞬间,竟未能幸免灾祸,家人还因此受牵连……
仲启与仲姝就这样被托付给凌云子,连他们的名字也都是上凌云山之后由凌云子所起。
起初难难以为仲启与仲姝是兄妹,后来才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不过他们的父亲与凌云子皆是挚友而已。
凌云子原姓仲名云寒,当年声名远播,来他门下拜师之人络绎不绝,他却一一拒绝,后不知何故离家出走。
从此世上多了一座凌云山,江湖再也不闻凌云子。
只是不知若无故交老友这层关系,凌云子会不会收仲启与仲姝为徒?
这些事连仲启与仲姝都不知情,只是师父不轻易收徒这个规矩他们是知道的。难难根本不敢奢望拜凌云子为师,这才想到让仲启、仲姝当他师父的主意。
“这怎么可以呢?我才多大?给你当师父?师父定不允我这般胡闹”,仲启急忙摆手,仲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
沉默片刻,仲姝突然开口道:“没关系,师徒名分不可有,但我们毕竟都在凌云山,要不以后多教你读书写字?至于那些拳脚功夫嘛就由师兄……”。
难难眉开眼笑,正欲开口言谢,仲启站起身来道:“师妹不得玩笑,天色不早了,我们上山吧,免得师父担心”。
看来凌云子门规甚严,不是一般的严。难难想着:还是好好的打杂吧。
这天早上,难难见凌云子身旁多了一个陌生的脸庞,上山以来他未见过,也未曾听仲启与仲姝说过。
此人三十岁左右,长得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他皮肤黝黑,一脸络腮胡,高额大眼,腰间一条深色束带,手中一口宽柄大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地上一般。
看着仲启从穆大娘手里接过备好的行礼包裹,应是凌云子要出院门了。
仲启向这位虎背熊腰的汉子招呼道“卫叔叔好”,难难想:这位卫叔叔应该是来找凌云子下山的吧?
“难难,我要下山一年,临走之时有事嘱咐于你”,凌云子指着石桌说道:“一年后,这本书中的文字你务必要能读会写,其中红笔圈住者要能熟知其意……可向启儿与姝儿请教……”。
凌云子要下山一年之久,定是有什么大事处理。可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他读书写字呢?
尽管想不明白,但难难还是很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读书写字就是那件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事情,且是件大事。
之前,难难不懂此理,但此刻他却深信不疑。
凌云子嘱咐道:“你们要做好各自分内之事,切记不准随意下山”。
“是”,仲启、仲姝还有难难异口同声应道。
难难第一次如领命般应着凌云子的嘱咐,这可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有了明确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8章 独眼龙
“难难啊,你已能识文,会写字、并可初解其意,虽不多,但可温故而知新;找寻食物、懂得自保乃生存之道。
非目不识丁,非不识烟火,今日你就下山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一年后,凌云子回到凌云山,他对难难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脸懵懂,难难原本以为完成了凌云子交给他的任务后,就可以留在凌云山,即便不能拜师,总能学到些其他本领。没想到一年后盼回了凌云子,却也等来了他的“逐客令”。
“师父,难难现在的本领还不能够立足于世,要不……”仲启和仲姝对师父的这一决定也是非常不解。
凌云子没有言语,他摇摇羽扇,慢慢悠悠到亭下继续与自己对弈去了。
绝望无助,两年前被抛弃时的恐惧再次向难难袭来,如同在义中村口,又似在桥头边眼看大白驹滑到河中……
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
耳濡目染高山高人之道,义中村的思维显然在这里不太适用,而凌云山新的心智尚未形成,此刻的难难徘徊于凌云山和义中村之间,俨然一个“两不像”、“两不是”。
凌云子所言不会改,亦无人能令其变,难难知道眼前立刻准备下山,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
收拾行囊?不,确切的说这里所有的东西本不属他的。难难想了想:既然空空如也的来,那就再空空如也的走吧。
“难难,这是我师父给你的,在路上用的着,我和师妹送你两件东西,都在包裹里了”,说着,仲启将包裹递到难难手里,然后在他肩膀上拍拍算是道别了:“难难,不要难过,师父不让我们送你下山,不知他日可否再见?你一路多保重啊”。
他的两个好伙伴就此别过了。
一把剑、两本书,一身衣服,包裹中惊现一个小布袋,难难缓缓打开却见:两块金子,些许银两。
书为仲姝相送,难难看到里边好多字正是自己一年以来所读所写,大概是他的这位小“师父”担心他下山后忘了这一年的成果吧?
至于宝剑,自是仲启留给他的。只是仲启又长高了些,凌云子已经为他打造了新的佩剑,这把应是之前的。
金银,难难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根据他在老姑和穆大娘那儿得到经验来看,如果在义中村,这些金银够他吃一辈子。
“吃饭穿衣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没出息的人才会整天想着吃呢……”,不知何故,难难突然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思忖片刻,已经十岁的他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金子原封不动留下,只挑二两银子。
仔细端详着这个熟悉的屋子,良久后难难将包裹重新打包,拿起宝剑便出了门。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收留之情,难难日后定当回报”,来到亭子里,难难想着:无论如何,总要向凌云子拜别的。
磕头拜别,如同当年在义中村一样。
“相见是缘,离别亦是缘,本无需回报。难难你要记住:下山后不得向世人说起凌云山,去吧”,凌云子淡淡的说道。
尽管早有准备,但难难还是忍不住哽咽道:“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一如既往,凌云子道:“有缘自会相见,无缘见又如何?山下已为你备好船只,去吧”。
一步三回头,当他来到山下时,难难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河边确实有条船。不知为何,难难特别害怕独自乘船,因为他不知道船会飘向哪里?
“要是有匹马就好了”,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此地四面环山,没有船是断断出不去的,若要骑马,须用船只将马匹载到对岸山路才行。
别无选择……
这次难难没有昏迷,只是不知自己要去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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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青青,两岸草木郁郁葱葱,此刻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难难竟觉得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象,他收起船桨,坐在船头,小船顺流而下,仿若一个过路的游客。
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情竟能如此收放自如。
“哎嗨,鱼儿游,自由自在乐逍遥……”,远处的湖面上飘来几只渔船,听他们的歌声,今天的收获应是不小。
拿起船桨,难难拼命的划过去。
“喂,大叔,蠡县县城怎么走?”
“什么?啊???……”
“蠡县?县城?”
“……”
渔船渐渐离去,难难急忙喊道:“附近哪有吃饭歇脚的地方?”。
“顺流直下二十里,分流处右拐十里路便是……”,渔民再次扯开嗓子吼唱起来。
顺流直下二十里?分流处右拐?再十里?
这回总算是听清了。
当难难确实看到一家客栈模样的小店时,已经是黄昏了。
小舟靠于趸船边用绳系好,包裹斜跨后背,难难用手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缓缓走向客店。
穆大娘似乎告诉过他该如何在别人处购的东西,在难难的概念里:给了钱就完事。
十里店?一个普通的门店,大概是专为这些过路的船客、商客临时歇脚的地方吧?
门口店小二正忙着招呼客人,他身穿一件硬浆蓝布衫,下身一条粗布过膝短裤,拖着两只灰面白帮旧布鞋,肩搭一条白汗巾,匆忙间不时的擦着额头层层热汗。
看到几个客商连同一个小孩朝着这边走过来,他便张口就道:“客官里边请,是住店,还是……”。
话未喊完,却发现这个小孩与刚才那些客商不是一起的,店小二便不再说话了。
“住店多少钱?”,难难站到门口却没有进去。
“一百个钱”,店小二说了一声,准备转身往里走。
“那一个饼呢”,难难继续问道。
“光一个饼不卖”,店小二头也不回。
“那面呢?”难难不甘心。
“没看见正忙着呢吗?那有功夫做面?”,店小二继续忙着招呼其他人。
难难心里盘算着:自己压根就不用花钱住店,在船上或者林子
里凑合一晚就行。
需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才是真的。
既然一个饼不卖,我倒要进去看看里边的人吃的是什么?难难跟在店小二身后进了店。
转了一圈之后,难难对店小二道:“一盘羊肉”,说着将一两银子放到桌上。
拿起银子后,小二立刻变出一副笑脸。
“好勒,要几斤肉?”,店小二边说边擦着本已干净的桌子。
几斤?
难难想了想,然后他用手指着旁边桌子,几个人正吃的一盘肉:“照这个做,就那么一盘就行,包好,我带走的”。
店小二皱着眉头,转了转他那双小小的眼珠子,然后马上恢复笑容道:“好嘞,您稍等”。
难难坐下来,长长的舒了口气,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倒了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好嘞,小哥,你的羊肉”,话音未落,羊肉到了难难的面前。末了,店小二加了一句:“慢走”,便忙去了。
“喂,你还没找钱呢?”,难难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找什么钱?”店小二反倒奇怪了。
“这一盘肉多少钱?”,难难有些急了。
店小二却道:“你问多少钱了吗?”。
“我是没问多少钱,要的这一盘肉,给你的可是一两银子呢?”
“对啊,就一盘,一两银子啊”
“怎么可能?买一只羊多少钱?”
“对啊,可是……还有一碗水呢?”
什么?一碗水也要钱?
难难觉得这个人太不要脸了,若在义中村去谁家喝碗水还要钱,那会被人认为是想钱想疯了。
仔细想想,就算是这里的水要钱,但也不至于这么贵吧?
“大叔,大哥,帮我说句话,你们那盘羊肉到底多少钱?那水多少钱?”,难难央求着旁边桌上吃饭的人,希望他们能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可那些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继续低头吃着。
原本以为在凌云山学到一些本领,做人最起码的道理难难也听说过一些,书上也讲过:人有礼义廉耻的。
但此刻,在这里似乎统统不奏效了。
“怎么着?这是要开黑店啊?有准黑大爷我啊?黑这么个小孩算什么能耐?”,就在难难几乎要放弃之时,靠墙边的那桌上突然站出来一个壮汉。
此人长得高大威猛,一身黑裤黑布衫,脚下站的稳稳当当,如同一根粗杵扎入地面。此刻他正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对店小二一副严重蔑视的样子。
难难看着这个壮汉左眼外绷着一块圆圆的、黑黑的东西,右脸一侧则是道长长的伤疤,满脸胡渣,凶神恶煞,看上去比一般的“独眼龙”更加瘆人。
“这位爷,这,这……”店小二的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这什么这?还不把银子退给他?”,看着店小二胆怯的样子,壮汉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退银子给他,把账记在大爷我那桌,还不快滚?”。
那只胳膊如同脱臼般,店小二踉踉跄跄跑回柜台。
难难刚欲开口言谢,却被独眼龙抢先道:“怎么样?小兄弟,去爷那桌?请你大吃一顿”。
“方才之事已劳烦壮士,在下就不便叨扰,先告辞了”,难难看此人也非善茬,还是先走为妙吧。
独眼龙不由分说将他揽于腰间,如同夹着一袋稻谷,横躺于半空的难难感到一阵生疼,片刻后只听“咚”的一声,就被撂到墙边饭桌旁的那条长凳上。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
此刻的难难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来这个叫什么十里店的破地儿,在外凑合一晚不吃饭,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哎,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啊。这一时半会的如何才能想个脱身之计呢?
先吃吧,反正都这样了,难难想着:大不了将那二两银子都给他,要还不行的话,那条船也给他,值钱的东西就这些了。
反正自己原本什么都没有,大不了再一无所有。
得之有何喜,失之又何惜?
想到这里,难难竟然拿起筷子开吃了。
“小子,我方才见你下船时是顺江而来,那么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凌云山的地方?”,独眼龙望望四周,而后悄悄问道。
什么?刚夹到嘴边的一块肥肉“噌”的一声掉下来,而后顺着桌沿慢慢下滑,最后“吧唧”一声落到了地上。
难难的喉咙使劲耸动着,确信自己能喘过气来。
原来,这个独眼龙是奔凌云山而来……
章节目录 第9章 请你吃草
十里店的大长凳上,难难正如羔羊架火炉般忍受着煎熬。才离开凌云山不到一天功夫,竟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儿遇到个独眼龙。
在难难看来:凌云山就是他的家。
下山之时凌云子特意叮嘱:不得向外人提及凌云山之事。凌云子此言定有他的道理,难难想着:凌云山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
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不怀好意的恶人呢?独眼龙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难盘算着:此人之所以盯上自己,只因下船时被他所见,看样子他起码知道凌云山的大体方位。虽是水路,可已打听至此,若再一路寻上去,独眼龙定会找到凌云山的。
难难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是从前面两三里路的岸边上船,没听说过有什么云什么山的”。
独眼龙冷冷笑道:“前面十里地都是水路,两岸都是山林,你如何从两三里的岸边上船?看你小小年纪,总不至于住在这深山老林吧?”。
初遇突发变故,更无撒谎经验,难难第一个回合就露馅了。
记得在凌云山时他曾听过一句话:上兵伐谋。
再想想凌云子每次遇事不慌却极有谋略的样子,难难觉得此刻自己也应与这个恶人好好周旋周旋了。
“小子哎,实话告诉你,大爷我已经打听过了,凌云山就在这一带,若你能告知具体路线,赏钱分你一半,金子,这么大的,一块?哦,不,是两块?”,独眼龙附耳道,并用手比划着那么大的金块。
赏钱?莫非他在替被人打听?他背后有主子?
难难思忖着:此刻就独眼龙一人,按照他的说法应是在他找到凌云山之后才去报告他的主子,然后再去领“那么大金块”的赏钱。
可以推定:他的主人也不知道凌云山,所以才派人打听的。
换句话说,凌云山此刻是安全的。
那么,这些人为何要找凌云山呢?
对,应该是为了金银。
下山时凌云子曾送他两块金子与银两,由此可见凌云子的金银应远不止这些,那恶人奔着钱财而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有办法了”,难难想着:只要设法阻止独眼龙找到凌云山,那也就阻止了他的主子上山。
想到这里,难难颇为自得:店小二想讹我一两银子,那是我一时大意,眼前这等大事也能想出应对之策,看来我还是挺聪明的……
“真的吗?真的有这、这、这么大块的金子?”,难难故意装作颇为惊讶之状。
独眼龙也一本正经道:“当真,大爷我怎么会骗你小子呢?就这么大的,保证分你一半”。
难难挠挠头,紧蹙下明眸频闪,故作深思状,俨然一副成人举止。
突然他在大腿一拍道:“好啊,我在这一带比较熟,可以帮忙寻路,你我共做此事……”。
帮忙寻路?
眼前这个小孩没有告诉他凌云山的具体方位,而是答应帮忙寻路,独眼龙稍显遗憾。
不过他终究还是同意了:事成之后给不给金子那还不是他一句话,这个小孩能奈他何?况且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熟悉当地路况的引路人。
如此几番“交涉”,两个各怀心事之人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难难将酒坛使劲晃了晃,听不到什么响声,于是便向店家又要了一坛。
“常听人说江湖好汉个个豪饮,我敬好汉一杯”。难难抱起坛子给独眼龙满斟一碗。
“小子还挺会说话,不过还真让你给说对了,大爷我什么时候醉过?”,话音刚落便又满饮一碗,片刻之后酒坛很快便见底了。
“不喝了,不能……再喝了,一会儿还要办正事呢,记住我们的约定啊”,就在难难喊着店家再来一坛酒的时候,独眼龙终于是不行了。
独眼龙刚欲起身,难难却摸着肚子一脸痛苦相:“哎呀,我肚子痛,痛的厉害啊”,偷偷瞄了一眼继续道:“好汉,太阳快要下山了,要不我们在此先住一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办正事可好?”。
“睡觉?睡觉……”,独眼龙听到这两个字后便一头趴在桌子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大爷到房里?”,狐假虎威,难难冲着刚才那个向自己讹钱的家伙大声说道。
店小二赶紧跑了过来……
“酒钱、饭钱、房钱,都记账上,明日一块结,另外给小……,给小爷也开一间上房”,难难感觉这个架势挺过瘾的,谁让这个奸商刚才欺负自己呢?
莫非是唯女子与小孩不好惹也?
“给小爷拿一盏灯笼,亮一点的,算到房钱里”,好不容易到了房里,难难便再次吩咐伙计。
“要灯笼干什么?”,店小二摸着他发疼的肩膀不解的问道。
“这不一会给我叔的马添点草吗?你们给喂的一定是烂草,我亲自喂,这马娇着呢”,看到他们频频点头,难难便知自己演的还可以。
其实店小二巴不得他去喂马呢,这样他们反倒省事。
“小爷我今日吃的不爽,闹肚子,晚上要出去拉屎,把门留着”,看小二不解,难难便佯装道:“不要大惊小怪的,不然都拉到房里,看你们怎么收拾?”。
店小二一听忙捏着鼻子点点头,噔噔噔的跑下楼去。
天空一轮明月升起,繁星点点,茶余饭后大多数房客热水泡脚后便倒头大睡,片刻后鼾声响起、此起彼伏,场面甚是壮观。
一楼大厅里,偶有清闲之人暂无睡意,三三两两聚起一桌:一壶小酒、两碟小菜,配个鸡爪猪耳,再来盘花生米小酌一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可不大会功夫便也打起了哈欠。
店小二看着他们纷纷离去,嘟嘟囔囔的收拾着桌椅,之后便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客栈后有一块空地,顺着斜坡而上便是一片密林,林中绿叶青草隐隐可见,几只花生大蟋一阵“吱吱”之音,闻声而动的土螽纵身一跃,月光下草木之中渐渐热闹起来。
不经意间,一个小小的身影随着微微的烛光慢慢的移动着。
如同寻找遗失之物,难难仔细看着每一棵花草,不时的回头再检查一遍,生怕遗漏了似的。
夜渐渐深了,还未找到他要的东西。难难开始焦急起来,额头冒着汗,他的内衣已湿透,皮肤为坚草树枝所划伤,汗浸之后灼痛无比。
许久之后,筋疲力尽的难难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因用力过猛灯笼差点倾倒,他急忙用双手将其抱住。
就在这时,他眼睛一亮,几棵熟悉的花草正静静的躺在他的身边。
靠近细看,再次核实一遍。
没错……
此刻,他的一身疲劳一扫而尽,灼痛之感荡然无存,只觉浑身有劲、脚步轻快,很快便回到客栈。
刚欲敲门,轻轻一推便开。
小二真听话,不过这都是那个恶人的功劳,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闹肚子,拉个没完,来来回回折腾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这银子花的太亏了”,难难慢慢走上楼梯,嘴里却嘟囔个不停。
守夜人懒得理他,揉揉惺忪的眼睛,不满的拉着门板。
难难急忙道:“不要关门,一会可能还要出去,拉到裤子可如何是好?”。
守夜人急忙摆摆手,一脸的不悦。
“水,水”,独眼龙睡梦中说着什么。
“来了,水来了”,难难很快便将揉碎的花草放到碗里,倒入清水,立刻送到独眼龙的嘴边。
“啊,这是???”独眼龙似乎察觉到什么。
难难打开独眼龙的嘴巴,另一只小手巧妙的将稀碎的草药推了进去,与其说是一气呵成,倒不如说是独眼龙这嘴巴配合的刚刚好才对。
“还能有什么?你不是要喝水吗?来,喝水”,说着难难便将碗底的“药水”全给灌了进去。
“什么水?分明是酒嘛……”看来这位号称从未醉过的好汉依旧在醉梦里。
打开独眼龙的包袱,慢慢的将银两取出,难难心里却想着:没了银两看你怎么走?谁让你打凌云山的坏主意呢?
坐在自己床铺的时候才感觉到心口“噗噗”跳的厉害:“刚才好险啊”,难难拍拍胸口:这大概就是穆大娘所说的“后怕”吧?
难难从包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到桌上,虽然这个店小二很可恶,但他“小孩不记大人过”,就当是他们二人的吃住用度了。
方才借口为马添草,店小二已带他去辨认马匹。此刻难难很快就找到马厩,轻轻的拉着马儿出了客栈。
朝凌云山相反的方向,难难牵马前行,良久之后,他估摸着没人能听的见动静了。
紧握剑鞘,如仲启教他那般,猛地抽出,月光下一道微弱的剑光落向马背,受惊的马儿立刻向山林狂奔而去。
只是可怜了那匹受惊的马儿,不知为何,难难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大白驹。但现在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船?还有我的小船呢?
难难毫不犹豫的解开绳子,眼睁睁的看着空船顺流而下,很快便没了踪影。
取银、驱马、弃船,难难自有他的道理:
虽然逆水流方向主道都是水路,但船只载马过河遇到平坦山路还是可以骑马,放掉马儿便断了独眼龙的双脚。
从凌云山至此都是顺流而下,若逆流而上,以自己的身板和力气划船是不可能的,所以小船留着也没用,还可能为恶人所用,只能弃船而行了。
十岁的难难就是这么认为的:独眼龙无船无马无银,只有徒步而行了。
但他同样知道:除了双脚,自己也没有了选择。
“我要沿岸抄小路徒步而上,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凌云子,让他们在恶人找到前,全部离开凌云山”,想到这里难难立刻拔腿就走。又是一个月光之夜……
至于独眼龙,难难暂时不用担心他了。
凌云山的后山上,穆大娘曾告诉他:有些有毒花草被人误食后,轻则眩晕昏迷,重则会致人死亡。这一点难难深有感触:在义中村时,自己就因误食花草而呕吐、发烧。
仲启与仲姝常随凌云子采药,时有提醒他们要小心中毒,仲姝曾多次教他如何辨认。
至此,难难对这几种有毒花草印象特别深刻。
只是他曾听过“杀人偿命”这四个字,所以并未将所采花草全部用上,不然独眼龙早已一命呜呼。
章节目录 第10章 这一拜
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入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凌云山的一个小院中,两只小蓝翡翠鸟正在争相夺食,此鸟墨头、白颈、棕腹,后背之上是钴蓝色的覆羽,这道蓝色一直延伸至小尾之上。
此鸟反应灵敏、行动迅捷,不过那都是平时在溪流、山脚附近,此刻,它们能活动的范围不足一米。
隔着鸟笼,仲姝准备将捉到的幼虫全部喂进去,却被一旁的仲启拦住:师妹,再喂就撑死它们了。
隔壁院里,穆大娘正在收晾着刚刚洗好的衣裤,一条长长的竹杆横穿于院墙两端,她熟练的抖落着手中的衣服,不时的用手**几下,以免晾干后起皱。
除了饭菜,对于衣衫的讲究,穆大娘更是格外细心。
“师兄,你说难难还会回来吗?他走之后好像缺了什么似的……”,仲姝没了玩耍的心情。
难难下山没多久,仲姝却提及好几次。
一起生活近两年的小伙伴,难难突然离去,仲启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自问?但他深知师父这样做的道理。
在凌云山,凌云子的决定也就是他的决定。
“师妹不必多问,师父的决定从不会错,更不可耿耿于怀,放心吧,有师兄陪着你”仲启非常疼爱他的这个小师妹。
对于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小姑娘,仲启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为此他没少受师父的责罚,却不曾有半点委屈。
木亭之下,凌云子与卫叔叔正在品茗议事。
卫叔叔平时行踪不定,非要事很难见到他,今天也不例外,小亭之下二人已已围着这张石桌两个多时辰了。
卫叔叔的每次到来都是仲启所期望的,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带着师妹山道骑马、河边捞鱼或与穆大娘一道去后山采野果,不用担心师父随时唤去训话。
穆大娘刚刚晾完最后一件布衫,正欲端盘回去,无意间向外瞥了一眼,却见一个人影移了过来。
大娘刚欲张嘴,却见来人并不陌生。
是的,自己同样为眼前这个人洗过衣服。
“穆大娘、是我,我是难难,快告诉……”,权当激动所致,难难终于支撑不住,竟一下子昏了过去。
“启儿、姝儿,快过来……啊……”,平日难见这等场面,穆大娘被眼前的身影吓坏了。
仲启与仲姝闻声而至,却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浑身是伤的难难。
“哎呀,脸上、脖子上,还有脚上都有血口子,是什么人把难难打成这个样子?真是造孽啊,一个孩子怎么能受的了?……”,穆大娘话音未落,眼泪便滑落下来。
“穆大娘不必担心,这不是被人打,看样子,是树枝和坚草叶划伤所致,脚上的伤应是走路过多磨损所致,你看,鞋底都开了”,说着,仲启抬起难难的脚。
顿时一脸惊愕,自己估计错了:难难的脚底两道深深的伤痕,血迹斑斑,都已有些变形了。
“这,这脚上的伤、伤口也太深了,以后还能走路吗?”,原本是要安慰穆大娘和仲姝,没想到仲启也乱了分寸。
“脚都成这样了,为何还要走这么多路呢?不会歇息一下吗?”,仲姝也哽咽起来。
“师父、卫叔叔,快……”,看到凌云子,仲姝还是不知说什么。
快速从难难身上扫过,和仲启一样,凌云子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那双不堪入目的双脚上。
“快,快抬到屋里,仲启,取药……,所有的药”,凌云子补充道。
如此?仲启敏锐的察觉到:一向不露声色师父,为何有些……?莫非?与卫叔叔此次上山有关?还是?因为难难……
灶房里,穆大娘已将早上刚刚收拾好的一只大公鸡下锅,些许配菜、各种佐料备齐,炉火正旺,不大会功夫,阵阵香味便扑鼻而来,
上次难难身染重病,过于荤腥的东西不宜立刻进食,而需多休息,饮食则以清淡粗粮菜蔬为主。而此次则是饥饿劳累过度,所以可以大补。待凌云子清洗伤口用药后,难难便可进食。
“恩公,你赶紧带着仲启和仲姝,还有穆大娘离开这里吧,有恶人要来凌云山,一个独眼龙……,他们有好多人呢……”。药汁刺激伤口,一阵刺痛,难难睁开双眼后依知何为当务之急。
“伤口清洗后刚用过药,先把这碗水喝了,穆大娘已为你备好饭菜,放心吧,没有人会找到这里”,凌云子亲自端过饭碗:“难难,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大吃一顿,一会儿给你医脚”。
凌云子如此淡定,难难想着:看样子他已有应对之策,自己昼夜不停的赶到,独眼龙服了毒草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来。
到了凌云山,就得听凌云子的话。
太饿了……
炖鸡、蒸鱼,当最后一碗热鸡汤下肚时,难难这才发觉干瘪的肚子立刻有种热热的刺痛,但他似乎需要这种刺痛------“饱饱的痛”。
饭入腹、热汗出,伤口被浸,灼痛遍身。
不知何时,凌云子取出一只小香炉,炉中青烟飘出,他轻轻摇扇,难难感到口鼻处一股怪怪的气味,很快再次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难难忽觉似有条条荆条笞过,无力躲闪,亦无力阻止,后来脚心的剧痛竟令他忘了荆条为何物,终究还是没有醒过来……
仲启与仲姝待难难吃完饭便退出房外,几次欲进屋,未得到师父准允,终究原地未动。
难难说有恶人要来凌云山,以他在凌云山这么多年的经验来判断,这绝不可能,只是师父为何还要安慰难难?
仲启还是不解。
*********
夕阳下,朝阳出,明日又此时。
木乃伊?难难挣扎一番,却见自己身上多处布带绷条,动也动弹不的。不过那种伤痛感也缓和了许多。
“恩公,昨天……”,再次看到凌云子,难难真着急了。
“不要动,不要动,你已身无大碍,可以给我讲讲究竟发生何事吗?”。凌云子又开始了一个老人和小孩的谈话方式。
“那天我下山后,……后来到了一个叫十里店的地方……一个独眼龙……,哦,对了,店小二讹我一两银子,然后再是独眼龙,他打听凌云山……我就找了那种草药……为了尽快上山,我只能徒步……”难难如翻书一般复述。
他的“书”翻完了,凌云子却一言不发。
身子动不了,眼珠转个不停,难难先偷偷的瞄了一眼凌云子,然后很快又盯着屋顶。此举倒像是做了错事的学子惧怕先生处罚一般。
“你无须担心,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只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凌云子果真一鸣惊人。
若是初次见面,难难定会惊讶于眼前这位老者的与众不同:自己冒险上山报信,反而被他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在凌云山近两年的耳濡目染,难难自己也变得小小与众不同了:任何一个意想不到,都是意料之中,都符合凌云子这样的高人。
对啊,如无凌云子提醒,难难差点忘了:他已经是离开凌云山的人了。
“我的脚……”,难难试图坐起来,但刚用力脚下却传来刺骨般疼痛,痛感从脚底直穿头皮。
难难沮丧道:“我还没有什么打算,不过脚能下地走路就立刻下山”。
凌云子听罢冲着门外却道:“你进来吧”。
顿时,一个身影映入他的眼帘,由于此人背对太阳,看不太清。
不过,身影继续靠近时,难难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身板,那衣服,脸上明显的两个标志……
“独眼龙?就是这个恶人,恩公,你快跑,哦,不,你快打他,他已喝下我的毒草水,肯定不那么厉害……”,说话间,难难挣扎正欲下床,却被凌云子立刻制止。
“哈哈哈,好个毒草,难难学会用计谋了”,凌云子依旧将他按住:“你的脚被坚石和树根所伤,动了筋骨,伤口被异物所侵,若非及时医治,恐怕这一辈子都走不了路,还敢强撑?”。
“可是,可是,这个恶人”,难难根本不听,越发挣扎的厉害了。
“难难,看看我是谁?”,那“恶人”转过身去,摘掉左眼眼罩,剥去右脸伤疤,脱去外套,再次回头道:“我还是那个恶人吗?”。
这么熟悉?难难快速转动脑瓜:好像在哪见过?
“卫叔叔,对,你是卫叔叔”,难难高兴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片刻后,他还是不解:“可是,你为何要这么做?”。
“哈哈哈,为何要这么做?那你就要问你师父喽”,说完,那个“恶人”便迈出屋门。
“你师父?”,难难好像明白了什么。
摸摸他的额头,凌云子道:“难难啊,这是为师在考验你啊。下山之时曾叮嘱你不得向外人提及凌云山,仅凭此点看你能否托付大事。
原本只要你不说出凌云山,你卫叔叔次日就带你回来,没想到你性子这么烈,竟只身一人徒步翻山越岭前来报信。好在医治及时,若你的脚有个三长两短,为师就要铸成大错,悔恨终生啊”。
这一次,难难真的哭了……
“喂,刚才还计谋呢?怎么哭鼻子了?你的气概哪去了?”,凌云子和这位新徒弟开起玩笑来。
片刻后,凌云子继续道:“你想过没?一个店小二都尚且算计客人,若你卫叔叔真是那个恶人,岂会被你灌醉?还让你轻易下毒?
客栈后山找花草之时,你卫叔叔一直在你身后,几次欲叫住你,但毕竟你们二人不熟,他一时无法向你释明其中原委。
后见你徒步而行,便知你要回凌云山,就先你一步上山等你,只是他会轻功,最后还是低估了你的脚伤……”。
这次,凌云子变成那个翻“书”之人了。
怪不得会这般顺利?合着都凌云子安排好的,如此说来,那毒草卫叔叔压根就没吃进去。
虚惊一场……
凌云子起身望着窗外,摇着羽扇,而后慢慢说道:“普通人心难静,故人多之处便多了几分嘈杂之音,而每个声音背后则代表一个人心之所想,人多,所想之多,进而演化为争斗与心机。
然心静则身静,身静则安静,倘若人人都能做到心静,便没有了喧闹、没有了浮躁。
宁静安逸之地如此,超凡脱俗之地亦如此。
最后能够做到:深处喧闹、面对浮躁而不为所动,是为心静志远……
不懂?
不过难难确信一点:凌云山一定就是那个超凡脱俗之地,而凌云子,就是那个超凡脱俗之人。
最后,凌云子转过身来,羽扇轻轻指道:“从今日起,你就叫仲逸,是仲启与仲姝的师弟”。
章节目录 第11章 师出有名
万物苏醒于晨曦之中,流水淙淙,洗涤着最后的一道浮尘。群山万壑、云雾缭绕。圣人之于天地间,唯有山中秀林,林中俊杰,一方净土、一念清逸。
凌云山,好一个宁静以致远之地。
昔日二人读书之声变得三处郎朗之音,剑影中,却是二人陪练,一人独舞,原本学艺不精的仲姝,却要时常教授他的这个新师弟。
后院的厨房里,穆大娘早早开始忙活,她不需要读书练剑,但一文一武亦要五谷杂粮、鸡鸭鱼果。灶火红红,菜蔬青青,煎炸烹炒之声中开启了凌云山中最为美妙的一日。
不管何地,无论何处,活力与生机,永不能凋落。
这一日,凌云子唤的三徒共聚于木亭之下。难难变为仲逸,他有话要说。
“今日就一件事”,凌云子对他三个徒儿道:“你们说说,为师为何要收仲逸为徒?”。
三人中师兄最大,仲启先开口道:“徒儿认为仲逸师弟知恩图报,师父对他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得知“歹人”对凌云山不利,能冒险前来报信,是为报恩”。
“嗯,我,我认为是……”,仲姝眨眨眼睛:“师弟初次上山是机遇巧合,二次上山亦因一个缘字,他与师父有师徒之缘”,现在都“师姐”了,仲姝颇为自得。
仲逸,????不知何故,突然想起第一次上山时的情景,甚至于义中村、大白驹……
四人三言,凌云子继续道:“无德无才之人不可用;有德无才之人难重用;有才无德之人择而用,但难堪久远。唯有德有才之人方可用、且可大用”。
“仲逸身无分文、重病缠身之时上山,打杂两年无怨言;虽无去处却不愿乞留于山上,下山之时弃金而不取。重所托,不忘本,得知凌云山“有难”,自知势单力薄而不逞匹夫之勇,懂得智取,但未将“恶人”至于死地。
不怨不恨是为德,重情轻利是为德,小小铁骨是为德,谋略当先是为才,有德有才,可谓可塑之才”,凌云子一语道破。
仲逸大惊:自己的抉择,才是师父决定收徒的抉择,能拜于凌云子门下竟是如此。
师父真是高人啊。
“为师希望你们谨记门规,修德修才、虚怀若谷,方能有所作为”,说罢,凌云子再次嘱咐道:“你们三人要同心协力、共同进退、方能有始有终”。
……
一株幼苗,植于沃土,甘露之下,清风之中,仲逸正沐浴着那干净而又温暖的阳光。
古人之经验、当世之形势,两者结合就是谋之源。谋略之道有高有底:社稷为重、造福万民,一国通谋之幸,一生一世之功则是良谋……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己私利、公私掺杂以偏私,视阴损如常、唯功成可图,一城一池之利,一时一段之名视为恶谋……
……
除吃饭睡觉以外还有别的事可做吗?
此刻,仲逸终于找到了答案。
唯独夕阳西下,独处于夜空之中,仲逸还是会想起老姑,想起自己的爹娘------他最牵挂的事。
有一日他忍不住去找凌云子,道出心中的疑惑:“师父,徒儿的老姑似乎隐瞒了什么,不,她一定是隐瞒了什么,弟子是这样认为的,故想回趟义中村看看”。
对于仲逸的身世,早在他初次上山之时,凌云子就曾听闻,此刻他反应一如既往般平淡:“如你所说,你老姑本是一个村妇,自不会过分伪隐与修饰,若她知情,完全可以实言相告。
若她的话经不起推敲,则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她所说越是经不起推敲,此事隐情越大”,凌云子一言以蔽之:“你的这位老姑,她也许根本不知你爹娘真正的下落”。
仲逸听的师父此言令他汗颜,思忖许久只得问道:“那弟子该怎么办?”。
“放心吧,义中村人虽愚昧,却是善良,他们绝不会成为你寻至亲的障碍。所谓生死有命,分分合合本是一场缘分,既你已到凌云山就好生静修,时机一到为师自会许你下山,到时能否与他们相逢就要看造化了”,凌云子正欲转身离去,却留下一句:“若你此时心智不定,杂念过重,那势必学无所成”
望着凌云子的背影,仲逸幡然醒悟:若学无所成,如何寻得爹娘?即便寻得爹娘,如何保护他们?
那一刻起,仲逸再也不是那个小难难了。
光阴如流水:寒来暑往、四季更替、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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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仲逸已学艺三年,仲启就不要说,为师打算带你们下山-------行万里路,各自有何感想?”,三年后凌云子再次提出下山,不过这次不是他独自一人。
在仲逸的眼里,师父固然是一个智者,但他认为人还是要回到芸芸众生当中,那怕是市井之路。虽然庸俗,但也是有滋有味、有血有肉。
或许师兄与师姐尚有同感,年纪使然,是故师父的这个决定真是“举山同庆”。
“师父说是要行万里路,看样子一定要走不少地方,那也一定能见不少人,到时我便可伺机施展所学之本领”,仲逸心里想着,不觉的笑出声来。
“徒儿谨遵师父之命,只是不只师父准备何时启程?”,仲启言此,仲逸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收起笑脸。
“明天就动身,你们先去准备一下”,说完,凌云子便转身准备离去。
仲逸急忙问道:“师父,怎么没有提到我师姐?难道她不与我们同行吗?”。
“她一个女儿身,路上多有不便,留在山上正好与你她穆大娘作伴”,看样子凌云子早有安排。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仲启与仲逸知道无人可改变师父的决定,便没有坚持央求凌云子。
而同样知道规矩的仲姝,自然也极不情愿的接受了这个决定。
“你们须将自己在路上所见所闻、尤其是有趣的事记下,上山后讲与我听”,仲姝对自己的师兄弟同样有的她的嘱咐。
仲姝的嘱咐,仲启与仲逸自是非常乐意执行,三人不能同去心中各有些许遗憾,仲姝的这个提议正能弥补此空白。
谁料想仲姝还附有条件:“你们俩不许商量,各自记录各自认为有趣之事,上山之后分别讲于我听,看谁能把我逗乐?”。
仲启仲逸各自一声“遵命”,算是正式“领命”。
仲姝已是十三岁的少女,言语中已懂分寸,面有娇羞而心思却无限关切,那怕是精心梳理的发髻之下纹丝不乱的发丝,衣角微微些许杂质都会立刻蹙眉。
面对整日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师兄弟,她一颗少女之心难免会微微一动,仿若小河中一块碎石落入,些许涟漪后早已沉底,但内心的微波却久久不能平静。
论时间,师兄与自己更为熟悉,到了凌云山,仲启就是自己的大哥哥,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作为自己无理取闹的对象。
仲启年长两岁,感觉却远不至此,时光流淌、时过境迁,仲姝甚至都感觉近两年来师兄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师兄的信任于依赖,如同与凌云山的感情,多年的习惯和熟悉已经很难改变。
仲逸的出现则像是一盘菜肴里的佐料调味,没有它吧,总觉得索然无味,可若只有它吧,似乎也意犹未尽。
仲姝总觉仲逸这个师弟很容易满足:一顿饭就能乐呵呵的高兴半天,一本书那么点字能反反复复读一年,天天第一个早起习武,可长进不明显,连她这个师姐都打不过。
但此弱彼强,人各有所长:仲逸虽不擅长武功,但在文略方面悟性极高,每次都能将师父所讲领会到位,丝毫不逊色于师兄。
他这个师弟早已是那个奄奄一息的难难,或许是早年的悲惨经历让他觉得活着都是一件极为不易之事,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格外珍惜。
情绪可渲染,仲姝每次与仲逸在一起时都感觉自己也跟着乐了,虽是同龄,但自己毕竟是师姐,在某种程度上说,对仲逸和仲启都一样:一种凌云山特有的师兄弟之情。
“没有准备,看他们谁能与我想的一样,谁能了解我更多一点?”,自认为鬼灵精怪的仲姝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的满意,她心中暗暗窃喜:此举正好可以检验我的师兄弟。
卫叔叔?,次日清晨,那个曾经的独眼龙,那个“恶人”,如同这朝阳般令人眼前一亮,他再次出现在凌云山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卫叔叔每次都是在关键之时站的师父身后,此次下山远行,自然也就不例外了。
一如既往的青青湖水,两岸苍翠郁郁,仲逸这次再也不必担心无处可去,更不惧那黑心的店小二……
正如飞鸣的云雀,仲逸享受着那种自由与欢快,久违的祈盼,今日终于是要实现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豹子与云雁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屋顶炊烟升起,田埂间农户三三两两相伴而归,白鸟似感暮色将至,也纷纷展翅归巢。放眼望去,院落二十有余处,茅屋七八间,宅前有门,门外栽树,柴禾四下堆放,农具随处可挂。
莫言农家待客慢,有黍有肉有昔酒,笑谈间,一桌农家淡饭,几盏老酒、两杯山泉,唠唠家常,叙叙农话竟是这般惬意。
同为山中之居:但此山非彼山,是为山村。
山外有村,村外有山,如此几番继续前行便至城中,城有县城、有府城,还有行省所在地的繁华之城,至于京城似乎还是远了些。
客栈不仅仅打尖住店,还有人在此地弹唱小曲;绸缎庄既有成匹布料,亦可根据客人身高体重量身定做;酒馆里的小酒保只用鼻子一闻便知是何陈酿。
此外,还有杂货铺、肉铺、当铺、铁匠铺、小吃摊、家具店……
处处新鲜,只因初见,是为城中之景。
如同小仙初降凡间,亦或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此刻,仲启与仲逸才真觉得是“走出来了”。
就连街边杂耍与摊边小吃都能令他们二人回味半天。若非师父管束,他们宁愿多呆个一月半载的。
多年后,仲逸的脑海里依旧会想起他随师父与师兄初次下山时的情景,尤其是刚刚进入城中之时,那种兴奋,还有激动……
当然,对于仲启而言,更令他难忘则是另外一个场面。
这天午后,阳光明媚,万物一副懒洋洋。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凌云子与卫佶一起喝茶,仲启与仲逸今日可同桌而坐,四人论及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甚是悠闲。
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打乱了这片安逸,步伐节奏稍有急促,但声音却格外齐整,颇有力度、掷地有声。
脚步声稍停,顿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虎头熊背的壮汉走了进来。此人身后两排兵卒,他们身着手执兵器,表情严肃,虽为站班,但在仲启的眼中,也算是威风凛凛。
那人在门口稍顿片刻,快速整理衣冠,而后大步上前道:“晚辈见过先生,不知先生已到此地,有失远迎啊”。
来人名叫林啸义,是卫指挥司的一个四品指挥佥事。
仲启看的此人大眼珠、鹰钩鼻、苍髯如戟、声如洪钟,他身着官常服,胸前绣一只奇形怪状之豹头,昭示着他的武职身份。此貌此装,颇有威严。
凌云子不慌不忙道:“林大人言重了,老朽一个闲人,就是带着徒儿四处看看,怎敢劳烦大人呢?”。
林啸义急忙摆手:“不劳烦,不劳烦,当年若非先生指点,晚辈绝不会剿灭那帮叛贼,更不会升为四品,怎奈先生不肯收晚辈为徒,不然晚辈定会更有所获”。
凌云子摇摇头哈哈大笑道:“林大人抬举老朽了,能高升是你勇猛担当,与老朽无关。老朽从不收徒,这些孩子跟着老朽,其实也就是要把他们养大而已”。
话已至此,那位林大人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四周望望,略解小小尴尬,最后却将目光落在仲启与仲逸身上:“先生,这两位小兄弟应该就是你的高徒了?”。
“什么高徒啊,林大人说笑了,看你这身官袍,身后那些士卒,都把他们两个吓着了”,凌云子瞥见仲启和仲逸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知这个场面确实“大”了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紧张与好奇其实也就是因初见或少见而已,此次下山就是为他们“一饱眼福”了。
林啸义一阵大笑几声,连头也未回,便向身后的士兵摆摆手,转身而动,后排变前排,如脚跺地,一阵脚步声后,门口已空无一人。
林啸义找个位置坐下,卫叔叔给他泡好一杯新茶,三人便开始说说笑笑。仲启与仲逸立于凌云子身后,有外人在,师徒名分立现。
仲逸看到师兄的目光久久的落在林大人的那身官服之上,尤其那只似豹非豹的“豹子”上。
直到林啸天起身告辞,仲启才缓过神来。
仲启跟随师父凌云子多年,除个别诗书以外,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几本颇为难的兵书:纵横捭阖、运筹帷幄,甚至于千军万马、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的场面,都会令他激情澎湃、欲罢不能。
习武便成了他最大的追求,尽管不知未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仲启对武略甚至兵器的兴致却有增无减。
今日所见这位林大人后,仲启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
卫指挥佥事?或者比这更“大”、更“高”……
那一晚仲启彻夜未眠。
……
数月后,凌云子一行四人行至个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
日光下,一道宽敞的街道,如同刚刚打扫过一般,两侧青砖绿瓦间,道道突兀横穿的飞檐,高高悬挂的酒旗茶幡随风摇摆。粼粼而来的车马穿梭于行人间,或茶坊、或酒肆、或食铺,尤其杂耍小吃摊前人头攒动、甚是热闹。
仲逸看的街上妇人女子竟有头上缠髻、描蹙点红,她们身着大红衣衫,外罩纱裙,看的若隐若现,好多服饰还有配饰,他从未见过。
不知何故,他突然想起了仲姝:师姐一点都不比这里的姑娘逊色多少,虽然她们悉心打扮,但终究没有凌云山那种特有的灵气与难以复加的气质。
闹区不闹,热闹归热闹,不一会的功夫,仲启与仲逸腹中已装不下更多的吃食了。
不经意间,凌云子已带着众人穿过过道,顿时安静了许多,仲逸这才发现这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眼前这处院落坐北朝南,青砖绿瓦间难得的一堵红墙甚是醒目,远望可见院内高树越墙遮檐,石板铺地、直路开道,继续前行却见两只大石狮子立于门前,身后立有站班,却是公差模样。
门口三个醒目大字仰慕可见------济南府。
仲逸明白了:此处便是传说中的“衙署”,且是大衙门。
“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晚辈特来相迎”,一个中年官员出门相迎。
此人中等个头,略显发福,长得却慈眉善目。他身着圆领绯红常服,头顶黑色乌纱,腰间一条精致束带甚是合身,胸前绣有云雁,此身装束分明一个四品文职。
“王大人言重了,老朽一个云游四海之人,大人如此礼让,却是老朽不知如何是好?”,凌云子相迎还礼。
“这是哪里话?先生与家师交情匪浅,常听师父提起,家师早有来信,若晚辈照顾不周,他老人家定会责怪于晚辈啊”,王知府道出原委
入堂落座,仆人立刻奉上茶水,王知府摆摆手退去左右闲杂人等,卫佶去后院喂马,屋中便只剩他们四人。
与林啸义不同,王知府言语间倒是轻松许多,什么四书五经这道那道的,仲启对此不甚感兴趣,但还得稳稳立在那里,
仲逸觉得此人学识渊博,思路清晰,如同师父一般的人物----好像什么都懂
凌云子抿口茶,微笑道“老朽方才看的街上行人如云,店铺林立,想百姓们自是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可见王大人治府有方、颇有成效啊”。
话至此,方才意气奋发的王知府却眉头紧蹙:“哎,不瞒先生说,若都像济南城里那般太平,本官倒是省心了”,王知府放下茶杯继续道:“你有所不知啊,辖下淄川、禹城两地遭了大灾,后引发瘟疫,死了很多人,不少难民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所过之处皆是人心惶惶,做官不易啊”。
王知府一番苦衷,却引得仲逸不由感慨:威严之下,也有难言之隐啊。
说到济南府,王知府更头疼了:“济南城中不少人当时也在灾区,而这两个县的人遭灾后也逃到其他州县,不少人家都是空有房屋,而人丁早已不知去向。
染上瘟疫的灾民死的死,逃的逃,有些村子竟空无一人……,现在各地户册与实际人头对不上,下一步征丁、收税都不知该如何交差……”
人头?户册?凌云子沉思片刻而后道:“王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说着他望了望仲逸。
……
从那以后,仲逸也有了自己登记在册的姓名,有据可查:山东布政使司济南府人士。
尽管此事对于一个知府大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原本就对他钦佩不已的仲逸,此刻更是心存感激之情。
仲逸想着,他日找到爹娘,定要有个认祖归宗之姓名,到时还需改名换姓,不过只要有师父在,就不劳他操心了。
在凌云山时,仲逸就曾听穆大娘说师父交友广泛,此次真是大开眼界:文职武官、商人巨贾、江湖侠客……
这些恐怕是他们读再多的书,走再多的路都无法做到的。
仲逸自嘲道:至于自己那点本事,顶多算个浅水滩边打鱼的小伙计:看似有技术,实则也不算什么技术。
对于芸芸众生来说:宁静致远之地毕竟非寻常之处,世事百态才是长久之计。
而对于凌云山来说:世事百态非寻常,宁静致远才是长久之计。
未行万里路,更未阅人无数:跟随师父的步伐“行路”,用师父的人脉“阅人”。
此刻,仲逸却想着快点回到凌云山,这与他初下山时那种迫不及待的想法截然不同,个钟缘由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这正是凌云子的安排。
见雄鹰,方知家雀觅食之技低劣;望大海,便晓河流所蕴之浅窄;遇高人,才懂自身所达之有限。
仲逸再次感慨:师父真是高人啊……
章节目录 第13章 鸟儿出笼
山麓之下,溪流潺潺、碧波粼粼,几只白鹤正在水中觅食,一双修长细腿立于水中,羽白色中头顶一点朱红,此刻它们正用那淡绿灰色的细长尖嘴嗅的可食之物:或鱼或虾,或水中软虫,亦或水泥之中那鲜鲜的茎、叶。
偶有欢愉之时只见鹤头仰空,细长的鸣管发出一阵高亢而又洪亮之音,吓得水中鱼儿立刻摇尾而返,竟一时不知所归。
鸟中之贵,仙境之形,亦得新食果腹。
凌云山顶,一名青年正在专心练剑,他一身白衣白靴,修长秀雅的身段透出一股英锐之气,眉宇间棱角分明、五官俊美,黑发如墨、随风飞扬,手中长剑肆意挥动,那双坚毅的双眸清澈明亮,却不见一丝杀气.
难道?这就是练剑的最高境界?还是尚无境界可言?
“师弟,师弟……”,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专注,他握住剑柄稍做定神,而后猛地将其抛出,剑随风驰、不偏不倚,刚刚插入那扎于地面的剑鞘之中。
此举一气呵成、轻松自如,甚是洒脱。
“师弟,你就别练了,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可除了轻功还算勉强,连我这个弱女子都不敌,整天练啊练的,哎……”说话的正是仲姝,与仲逸同龄,她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薄薄纱裙之下同为洁云之服,仲姝的个头却比仲逸矮了半头,不过她早也不是那个当初为难难喂药喂汤的小女孩。高髻之下,双瞳盈盈,肤如鹅羽,绛唇贝齿。她身材轻盈,步伐轻快,一笑一颦间却无习武之那般寒气。
“师姐,我没听错吧?你?弱女子?”仲逸指着剑柄,得意笑道:“此招如何?”,经师姐一番数落,也算是为自己挽回点面子。
“就和?以后但凡遇敌手,你就与人家比这个去吧,到时定会被…清脆一声……”,说着,仲姝吐吐舌头,扮作断头之状,看的仲逸仰头大笑。
“差点忘了,有正事呢,师父叫你回去”,说完,仲姝便拉着他往回走:“师父说是有要事商量”。
师兄妹间那般融洽与亲密自是凌云山处那种素素之意,亦是岁月痕迹的完美沉淀。
卫叔叔?果真又是他,他的出现,便是那个特有的风向标。
“儿逸,算起你初次上山,至今已整整十年,仲启与仲姝自不用说。长大的鸟儿终究要自己去觅食。记得为师曾你们说起过:会有那么一天,你们还是要到山下那个世界去。
“师父不能留你们一辈子,凌云山亦不是你们最终的归宿。这些年所学所得能否有所获,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时隔数年,凌云子却音容未变:“从今日起,你们都下山吧”。
从师多年,唯有此次不能细细聆听。未解其意,仲姝却泣而有声道:“不,师父,我不下山,我要在这里照顾师父一辈子……”。
仲姝之泪,此次仲启与仲逸却未能安慰。
在他们眼里,凌云子亦师亦父,这么多年悉心教导,孰能无情?岂是说走就能走?
片刻之后三人共同想到一件事:一件多年的习惯,多年的默契。
这里是凌云山:谁也无法改变凌云子的决定,这就是凌云山的规矩------他们只有执行的份。
灶房中,一直为他们洗衣做饭的穆大娘似乎早就从卫佶那里知道了凌云子的决定。
她此刻能做的就是再为孩子们精心准备一桌晚餐,当然,不是最后的晚餐。
可惜一桌丰盛的饭菜却无动过的痕迹,久在凌云山上,自有凌云山的举止:穆大娘并未劝说他们,只是默默的收拾着原封不动的碗筷。
偏偏月圆之夜,此刻却似乎多了一层伤感之意,同为一片天,或许举步数十里,便是另外一道风景。
桌前放着两封书信,凌云子双膝盘腿而坐,他依旧气闲神定、面无异色,丝毫不见抉择之难、离别之怅。
“启儿、逸儿,为师与几个老友故交还有些交情,现在这里有两个地方,你们有两个选择”,说着,凌云子桌前信封往前推了推。
“林啸义,数年前你们有过一面之缘,他现在已是三品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了”,凌云子将目光转向另外一封书信:“还有一人叫杨文予,刚刚赴任七品知县”。
凌云子言罢并未立刻表态,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羽扇轻轻拂过,一丝清醒之风略过,竟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该怎么说呢?没有抉择之时才不会左右摇摆,而那怕是二者选其一,立刻便有所取舍。
仲启虽记得林啸义此人,但不知何,他此刻脑海中却是那个久违的场面:义中村的抛弃,十里店的无助……
“个人之所好、所长,所学之用能否经得起考验?谁愿去指挥使司?或者县衙?”,凌云子望着他的两个徒弟,眼神中亦师亦父般的神情。
仲启同为静默,片刻后仲逸却抬头道:“师兄为长,且他做事周全,文武兼备,师兄当先选,徒儿没有异议”。
仲逸话音刚落,目光便随众人落在师兄身上,仲启犹豫了片刻,而后终于开口道:“师父,徒儿自幼习武,向往驰骋疆场的豪情,且多年深的师父教诲,故徒儿愿去指挥使司。师弟武艺不甚精,但博学多才、性情温和,去县衙协理民政定能有所作为”。
“如此甚好,可是?”,仲逸望着仲姝,而后转过头向师父问道:“可是,我与师兄都有去处,那我师姐?”。
听仲逸这么说,凌云子竟哈哈大笑几声道:“这正是为师要说的,你师姐也要选择”,凌云子放下羽扇,抚抚仲姝的后脑勺:“姝儿,给为师说说,你是愿意跟谁你师兄同去?还是你师弟呢?”。
若仲姝再说她愿继续留在凌云山,那便是违背师意了。
“师父,这……,我……”,显然,仲姝的选择并未他师弟那般利落。
仲启望着她的师妹,却毫无迟疑道:“师父,我愿照顾师妹”。
仲逸收回方才的眼神,转而对仲启说道“师兄,你能力见识远超我和师姐,师姐跟你我自然放心,可指挥使司到处都是军士,师姐一个那字恐有不便……”,
“师弟,你就放心吧,师妹会易容术,到时女扮男装就行。我去的是指挥使司,又不是在两军阵前,况且那些武职中带着夫人与女眷的大有人在,你不必担心”,仲启这方面想的确实周全,仲逸无话可说。
弯眉蹙下,一双明眸闪烁,上下两排长长的睫毛分分合合,凌云子低头沉思片刻,似乎也无法替她做出决定:“姝儿,这样吧,你若一时无法做出决定,那就先回房去,待明天再说”。
凌云子示意,卫佶自然领会,他带仲启与仲姝走出屋门,只留仲逸一人。
凌云子叹了口气,他眉头微皱,突似心事重重般:“逸儿,为师知道,你爹娘之事一直是你的心病,现在你已长大,下山后你定会找寻你他们的下落”,
果然提及此事,免得自己再问一番,师父真是用心良苦。。
仲逸心中一颤,一股无助中涌动着热血的神情:“师父,你说我能找到他们吗?”。
不知何时,凌云子眼中已满是关切,全无平日那般峻色:“这就要看你的心智与机缘,为师反复斟酌此事,人伦之缘、自有定数,须你独自完成,能否相逢就看造化了。不过你要记住,此事切记不可大张旗鼓,独自暗中走访即可,你可通过在县衙的便利去查询当年到底发生何事”。
仲逸低头不语,凌云子却再次嘱咐道:“切记,不可声张”。
一个难眠之夜……
次日清晨,朝阳中那熟悉的声响,难忘的一草一木。
凌云子那般严肃的训语,想多听听那熟悉的声音,却只留下:“启儿、姝儿、逸儿,你们所去之处既非因走投无路,亦不是最终的归宿,万事靠己,以正为本、以正立世,,万不可轻易行事”。
……
“养育之恩、教诲之意,重如山、深似海。师父多保重,我们会回来看望您……”,含泪磕头拜别,一步三回头,但终究渐渐远去。
凌云子并未下山送别,木亭之下那张石桌前一个身影再次与自己对弈……
按照凌云子的嘱咐,此信不可打开,到了地方将于收信手中即可。
卫佶告诉他们:去往指挥使司路途更远,他决定先送仲逸。
此刻仲逸才知自己所去之地正是蠡县,查询爹娘的下落必须要从此地入手。
这么多年师父很少提及此事,可他心中却从未松懈。
师父……
“前面便进入蠡县地界,距县衙还有一百多里,夕阳西下,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卫叔叔走到一家客栈前便停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收拾的还算干净,吃饭喝酒在一楼,进门便是。二楼、三楼是客房,此刻不是吃住歇脚,亦或两者都有。
楼上楼下人来人往,店小二单手托盘,木盘中两三菜肴一壶老酒,他们左穿右过、躲躲闪闪,手中之盘却是稳稳当当,菜未滑动,酒未溢出,动作之娴熟绝非一朝一夕。众人三三两两吃吃喝喝,偶有划拳助兴,嬉笑打骂,场面十分热闹。
“四位客官里边请,吃饭还是住店?本店上好的酒、上好的菜,上好的客房等您来”,门迎小伙计口才了得,看样子亦非一朝一夕可得。
卫佶将包袱扔到桌上,随意坐了下来便道:“二斤羊肉、两盘凉拌菜、四碗素面、半壶老酒”,不知何时他已将碎银取出,示于店小二面前继续道:“再安排三间上房,晚上就在这儿歇了”。
“客官,其实你们四个人有两间房就就够了,二人一间绰绰有余”,店小二倒是想的挺周到。
“费什么话?难道非要告诉你爷睡觉鼾声太大,遭的人家嫌弃不成?那位小兄弟心情不好,一晚絮絮叨叨不停,我俩各自一间”,卫佶指着仲逸与仲逸道:“他俩住一间”,而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放心,不会少你的银子,快上酒上菜”。
开店揽客,人来人往,平日里什么人都有,店小二原本想博个好感,为他们省钱,自己也可落点好处,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嗯嗯”几声,而后接过银子怏怏离去。
“店家,两只整羊、八坛老酒,肉要刚宰的收拾干净,不剔骨头,大料备好,快点,爷一会还要赶路”,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胡腮的中年男子,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凶巴巴模样的壮汉,看样子并非善类。
仲启见状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卫叔叔瞪了一眼,便不在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了。
片刻功夫,几个伙计便抬着酒肉出来,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看样子是要将酒肉带走的。
“那个,铁三爷,是不是把上次所赊之账……?”,掌柜的语气微弱,不像是要账的,倒像是欠别人钱似的。
“怎么着?我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了,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说完这三人便带着酒肉扬长而去。
“没法干了,没法活了……”,掌柜的哭丧着脸,垂头丧气的瘫坐在凳子上。
“仲逸,这可到了蠡县的地界了,你毕竟要在衙门做事,一会找个机会了解一下”,卫叔叔的行事风格正如凌云子教导他的徒弟一样:绝不轻易行事。
饭后店小二将他们带到房里,时间尚早,仲姝便回房独自“絮絮叨叨”去了,卫佶便唤的仲启与仲逸到他房里。
“客官,给你们打了桶热水,刚好泡泡脚,走一天累了……”,店小二拎着半桶热水走了进来,眼神中似乎意犹未尽,多少惦记着那点额外的“好处”。
“好好,来,这几个钱给你,辛苦了”,看到有人给赏钱,店小二急忙道谢,眼神中满是欢喜。
卫佶却趁机接过话茬道:“小二哥,今天来店里的几位壮汉是什么人?看样子你们掌柜的挺惧怕这些人啊”。
店小二摸摸已放入口袋的赏钱,却面露难色。
他应是有什么难处,卫叔叔的长相也不是很“友善”。仲逸见此状便微微说道:“是这样的,大家出门在外,我们就是想想问问这些人到底是何许人也?晚上住在你们客栈不会不太平吧?他们确实太凶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小的就给你们说说”,店小二将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然后慢慢道:“你们是外地的吧?我们蠡县有个叫黑山的山寨,寨中的铁氏兄弟,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片刻之后店小二已经离去,看着还在发呆的仲逸,候佶举起一杯酒,爽快的说道:“看到了吗?这地面上什么人都有,你们到了各自的去处,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多想想你们的师父是如何教诲的”。
……
次日清晨,四人稍作准备便匆匆上路,一路快马加鞭,中午时分“蠡县”两个字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师弟,你多保重,有什么事托人捎信来”,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仲启想尽快赶到指挥使司的兴奋丝毫不减。
卫佶吩咐仲启与仲姝调转马头准备出发。
一夜斟酌,仲姝最终决定跟随仲启同去。
“卫叔叔,我们都下山了,师父会寂寞的,你多多陪陪他”,仲逸突然哽咽道。
“逸儿,快去吧,相见之时,自会再见”,候佶反倒安慰起他来。
“师弟,你包袱里有地址,记得来书信,我们一定会来看你的,到时咱们一起去拜见师父,你一定要当心啊……”,已是女扮男装的仲姝终究还是心细女子。
章节目录 第14章 本为老家
仰望中,一道城墙高高在上,天然壁障中个个垛口规规整整,锥凿无痕、砖石相间。青石板铺就的那条大道之上,士卒执槊而望、有序排开,稳稳当当迎风而立。清风拂过,墙头条条旌旗展开,远远望去,还颇像那么回事。
城门口几个差役当值,正在盘查着来来往往的过客。过往行人往往如临医检,几番盘问,几经搜查,稍不留神就是一番争执,似乎就只有那副骨架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偶有熟人熟门熟路,盘查便简单了许多,若能一身外衣令人眼前一亮,亦或马车之上士绅一副优越之态,那边是一阵寒暄,一声:“差大哥,要不到里边搜搜?”,得到的往往是:“说的那里话,还不放心您嘛……”云云。
若非朝廷或城中发生大事,这种守卫往往形同虚设。
大城小村,高墙大院、小门小户,却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情,所谓强龙还惧地头蛇,不管你来自那里,入乡随俗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干什么的?站住”,一个声音飘了过来,一名年轻守卫听的此言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正欲迈进城门的仲逸,
此人长得瘦瘦高高,脸上粒粒“红豆”满是“坑坑洼洼”,一身差服过于宽松显得颇不合体,脸上却是一副“阴阳怪气”的神情。
此刻他正四平八稳的坐在那条脏兮兮的木凳之上,目光刚从仲逸身上扫过,却依旧不时的盯着来往的行人,看样子应是这几个人的头头。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个去投奔本县县衙,且是知县大人的“贵客”,竟被门口的小吏所拒,岂不是笑话?
不知者不怪,但仲逸却决定先不道明身份,看看能奈我何:“在下是进城投奔亲戚的,独自一人随身就一个小包袱,诸位差官这是什么意思?”
“小子,外地的吧?实话告诉你,我们蠡县匪患严重,为了防止贼匪混进城中,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把东西拿过来”,阴阳脸话音未落,几个看守立刻围了过来。
这阵势哪里是在检查,分明就是将他当匪了。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一名差役便将包袱扔到仲逸的手里,而后摆摆手示意。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天守着城门,面对进进出出的行人,差役们自能找到属于他们的“山中之水”。
这不?当仲逸再摸摸自己包袱里的小布袋时,发现少了两块银子。
“你叫什么名字?”,仲逸心里想着:莫非此人就是那个当初十里店中讹银子的店小二投胎转世?
绝不能让这两块银子不明不白的被敲掉。
“怎么?想混个脸熟是不是?我叫刘三,兄弟们给面子,叫声三哥,”,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却也就是一副阴阳脸:“放心吧,不用套近乎,三哥记住你了,下次这个城门口你只管进出”,
仲逸随凌云子云游四海,也算去过不少地方,从小在义中村多年,蠡县也算自己的家,且师父再三叮嘱不得轻易行事,故此不能动怒,必须要忍住。
不过这话说“遇的好不如遇的巧”,既然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那就“回敬”一下这个刘三?
仲逸将包袱扔在桌子上,面无表情道:“是这样的,我进城要找的人名叫樊文予,出来此地,不知他家住哪里,劳烦那位给带个路?”。
樊文予?知县大人的名讳启是你叫的?刘三刚欲说出,却立刻咽了一口吐沫,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刘三立刻起身向几名守卫摆摆手,他们便各自散开,多年为吏,一张“凹凸不平”的脸上满是人情世故。他这才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身布衣却是眉清目秀的少年: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莫非老子今天碰到硬茬子了?
不过刘三脸上立刻略过一丝阴笑:眼下怪事多?万一是个骗子想蒙一把呢?况且知县大人初来蠡县,外人并不熟悉,若城中确有重名之人,别人在此直呼其名也未尝不可。
“不知小哥所说的这个人,家住城中那个方位?家中是高墙大院,还是小门小户?”,刘三这人记性好,城中所有大户人家他一清二楚,未有半点含糊。
果真是不见真佛不烧香,仲逸看的此人一番心思着实不易:“我要找的这人家住城东,宅院坐北朝南,门口……”,仲逸看着满脸疑惑的刘三一本正经道:“哦,对了,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大石狮子”。
一张阴阳脸立刻变得通红,而后却是一阵红来一阵白。仲逸觉得应该再加点火候:“都告诉你了,可既将我挡于此处,那就劳烦差大哥请这个人出来,否则小爷我就在此等候”。
……
城门口外的一个角落里,刘三差点要下跪道:“小哥,你是我亲哥,你看在下这双眼珠子该挖出来当球踢了”,说着他将两块银子递给仲逸,而后又从身上摸出两块更大的:“小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
仲逸接过银子,目光中一种冷冷的不屑:“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了吗?若你日后不再将手伸进他们的包袱里,那今日之事便罢,如若不然,我只得请你去樊大人哪里好好说道说道了”。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牵着一个大约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准备进城,看到那些凶巴巴的守卫,孩童紧紧抓住老妇人的衣角慢慢的躲到了身后。
仲逸上前对小男孩微微笑道:“来,这个给你,拿好了”,说着他将那两块“更大”的银子硬塞到了小男孩的手中。
只听的身后老妇人一阵嘶哑的道谢之声。
……
此刻正值午饭时分,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些,但各种大大小小的酒肆、菜馆、面馆还有小吃摊上确实热闹非凡。
几家口碑不错的酒楼里此刻人来人往,门口店小二却依旧朝着街上过往的行人揽客大喊道:“好酒好菜里边请”,楼上的客人将头探了出来戏道:这桌上的菜还没上呢?喊那么多客人进来,都来舔空盘子啊?哈哈哈……
一家老字号面馆,门口摆着几条凳子,排不到里屋的客人便临街靠窗围桌而坐,桌上一大壶热面汤随便喝,小碗里一瓣瓣的大蒜,主食未上,可那种专门吃面的感觉却表现的淋漓尽致。
路边小吃炸豆腐、雪菜丸子、热汤羊血摊前也有不少人光顾,正餐小吃?这些人大多饭量小或平日里不干重活。当然,也不排除个别“大胃口”先在此垫吧垫吧,然后再去不远处的面馆来个大碗。
久居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凌云山,仲逸对此颇感新鲜,一路边走边赏,却不知前面就是蠡县县衙了。
“劳烦二位差大哥通禀一声,就说有人来访,要见樊知县”,说着仲逸便将书信递给门口的差役。
接过书信后,左右二人简单询问几句,然后施礼回应:在此等候。
片刻后,衙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位一定就是仲逸贤弟吧?来来来,快里边请”,说话的正是樊文予。
这位知县中等个头,身体微微发福,脸上白白净净,一身绘绣溪敕的圆领青袍还算合身,只是腰间束带稍显紧促,不过这般装束在县城里绝对是最引人注目的。
“贤弟啊,我叔父与凌云子先生是故交,早就想请你下山相助,以后这蠡县就是你我兄弟二人的了”,樊文予比仲逸年长几岁,但若论待人接物,却比仲逸老练许多。
“樊兄这是这里那里话?兄为官、弟为辅,兄为主、弟为佐,万不可乱了分寸”,樊文予兄弟相称,若论起来到也能说得过去,但初次见面,仲逸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樊兄,以后私下你我如此称呼,若有外人在,我还叫你一声樊大人,可好?”。
“也好,也好”,樊文予哈哈大笑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贤弟所言甚是,考虑周全,就依你”。
“我已差人备好饭菜,你在此歇息歇息,晚上为你正式接风。县里人口、田产土地、钱粮税赋、刑狱、民风民俗等,这些事烦着呢,你以后慢慢了解”,樊问予认真说道。
仲逸觉得眼前这位知县爽快利落、不拘小节,不过对于自己的职责所在却是一清二楚,这令他颇为欣慰。
末了,樊文予拍拍仲逸的肩膀道:“贤弟,你务必要全力辅佐为兄,你我在此要大干一番”。
大干一番?仲逸明白了:看来这位樊知县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相比他对此早有谋划,如此更好。
夜光下,院内灯火闪烁,仲逸一时不太适应,毕竟与凌云山相差甚远。
硕大的包房中,一张大红圆桌前众人相围而立、说说笑笑,见樊文予缓缓而入,大家急忙前来相迎,客套几句后才徐徐落座。
“仲逸,满腹经纶,德才兼备,本县的好友,作为本县的幕僚,你们要相敬如宾”,樊文予定定神,环视四周道:“仲先生初来此地,有些情况不甚了解,他要熟悉衙门里的一些事务,你们要全力配合”。
众人急忙点头附和,起身连连与仲逸碰杯敬酒。
“县丞李序南、主簿王进、典史曹正,还有……”,说着樊知县示意站在一旁的一个中年男子走向桌前:“这位是沈捕头……”。
来,大家一起举杯……
樊文予一一介绍,仲逸快速记忆着,他要尽快对号入座。
再次碰杯后大家就算认识了,众人很快就能融如其中,大家说说笑笑,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聚叙旧一般。
……
次日凌晨,仲逸起个大早,一个人在院里四处溜达,细细的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县衙位于县城的城东,整体坐北朝南,院中一条中轴线,线上依次县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等主要建筑。尤其二堂、三堂更为重要,之后便是樊文予的住宅。
东西两侧由各单元、房屋组成,有佐贰官县丞、主簿,还有典史等首领办公及住宅等。此外,还有幕厅、架阁库(档案库)、库楼(兵器库)、狱房、书吏房、厨院、马厩等。
可以说一县绝大多数民政要务及主要官员几乎全在于此。仲逸“熟悉”了几天时间,终于能对号入座了。
不过有些人,却是要早早熟悉的。
“吆,这不是仲先生吗?,快进来坐”,几个书吏见到仲逸朝这边走来,立刻起身笑脸相迎。
才几天光景,县衙大院里上上下下对这位新来的仲先生已十分“熟悉”了。
“我只是随便看看,多了解了解衙门里的事务,以后也好为知县大人分忧不是?”,仲逸也未将自己当外人。
“听说,咱们蠡县有多少个村庄?村中有多少人?壮士、老人、妇人,大事小情的……,您二位是一清二楚,说你们是咱们蠡县的大管家也不为过”,仲逸开始攀谈起来。
仲先生才来几天?竟如此褒奖?这两位勤勤恳恳的老书吏心中乐开了花儿:难不成是樊知县告诉他的?
其中一个年长者便侃侃而谈:“仲先生过奖了,过奖了,不过,我们管这摊子事已二十多年了,县里的人口、土地这本账啊,确实在这里……”,说着他便轻轻的拍拍腹部。
氛围不错,仲逸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问起来,什么张村王庄、民风民俗的,这两人果然对答如流,如此说说笑笑、倒也更亲近了些,一片其乐融融。
“前几日我在路上遇到两名男子,谈的很投机便一路同行,到客栈吃饭还抢着付银子,临别时听他们说是本县义中村人,村民都如此友善,看样子咱们县确实民风淳朴啊”,仲逸终于说到了重点:“不知二位对这个小村庄是否熟悉?”。
“义中村?”,张姓书吏沉思了片刻,旁边那位王姓书吏却脱口而出:“哦,你说义中村啊,那是个挺偏僻的小村庄,这个村的人老实本分,不错,不错”。
王姓书吏也不甘示弱道:“有条河流穿过这个义中村,河流上游不远处还有一个村庄叫杨家柳。几年前,不知何故,杨家柳的家畜染了怪疾,村民便将死去的鸡呀猪呀的都丢到河中,当时正值盛夏,这些动物的尸体很快就腐烂了,正巧下游的义村中人常在河里洗菜淘米甚至饮水,义中村竟因此引发病灾,所幸后来村里来人到城中开了药方,这才免过一灾,我也是听别人说……”。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这些畜生?
仲逸暗自庆幸:或许自己当年正是误食那些草药才免于染疾,虽不是什么药方,现在看来至少没有坏处。
不过,那个可怕的眼神至今心有余悸:神婆连畜生都不如!
仲逸故作惊讶道:“哦?还有这样的事?那现在呢?现在这个村如何了?”。
二位书吏丝毫没有注意到仲逸的表情,而只顾着自己话题:“现在都好着呢?和其他村没有什么两样,上个月我还去过一次呢”。
仲逸长舒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欣慰: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对了,仲先生是哪里人氏?”,书吏开始闲聊起来。
“山东济南府”,打断了沉思,仲逸这才缓过神来。
无心再聊下去,仲逸便借口离开,两位书吏急忙起身相送。
晚饭后仲逸便独自回房,他思量着与书吏的谈话,心里盘算道:尽快理顺县衙的差事,择日就回趟义中村。
谁知片刻之后,差役来报:樊大人请他立刻过去,有要事相商。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一桩命案(上)
一县之衙,各种争端在此便可一拍而定,知县大人端坐大堂定纷止争自是威风凛凛。不过这县衙之上还有知府衙门,知府衙门还要听命于布政使司,如此一来,平日里各衙门间迎来送往自是在所难免,
每逢此时,知县往往会命人清场、祛尘,闲杂等人要回避,衙前街道宽敞平坦、干干净净,而那些三教九流之地自然要退避三舍了。
城北住着一家邹姓大户,这家人精明能干、任劳任怨,经过多年经营,终于成了气候,买卖做的越来越大,在当地也是人人皆知。
邹记运来客栈、邹记德发酒楼、邹记锦绣布行、邹记当铺,这些多数为邹家的家业,或几家共同经营但邹家占大头,在这些买卖中,邹家可算的上一家独大。
往年这些产业主要由邹老爹打理,后因他年事渐高便交由其独子邹荫掌管。
子承父业,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位邹公子比他老爹更懂经营之道,且他平日里出手大方、交友甚广,生意自然越做越大。最后不得不请一些亲戚过来帮忙打理。
如此一来,邹家各店铺中大小管事皆为邹家人或邹家之远近亲戚,偌大一份家业,其在当地的势力可见一斑。
在邹家这诸多亲戚之中,有帮忙打杂跑堂的,也有人因能识文断字便可弄个小掌柜或在账房中做个记账、管账的。当然,这仅仅是管管账目,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只能是看看、摸摸,过路财神而已,当晚盘点后便交由邹荫掌管。
邹小五便是这小部分人中的一员,他管着客栈的账目。作为邹老爹的亲侄子,邹小五平日里无非记记账本,扒拉扒拉算盘珠子,剩下的时间还可以喝喝茶,聊聊天。不用下苦力,挣得工钱还多,对此不少人颇为眼红:恨自己与邹家非亲非故,恨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不过这天有不测风云,今日清晨,邹家大院传来一身尖叫:邹小五竟离奇身亡。
邹家人到县衙击鼓报案,樊文予闻讯立刻带人赶到邹家大院。
邹老头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此事人命关天,他纵然没了主意,事情就发生在邹家,死者又是自己的亲侄子,想到这里,他不免老泪纵横,见了知县便长跪不起。
“老人家不必多礼,本官自会秉公办案,缉拿凶手”,樊知县将他扶起:“你再想想,家中是否丢失钱财?令侄协管账目,莫非是有人见财起意?抑或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这两日有何异常?”。
邹老头起身说道“回知县大人的话,小民家五百两银子不翼而飞,店铺里没有,小五的住处也没有,定是被那歹人所窃。早知如此,还不如我这个糟老头子亲自打理店铺,都这把年纪了,被歹人杀了倒也省事……”。
邹老头年事已高,思路不甚清晰,言语间却对银子记忆犹新。
沈尘与仲逸此刻正勘察现场,这是他初次“办差”,自然格外用心:仔细观察着邹小五身上每处伤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死者肤色青黑,眼珠凸出、嘴唇破裂、指间青黑,脖颈、下腹处有几道明显的伤痕,腹部微胀,仲逸仔细观察发现死者嘴角和鼻孔处有少量黑色淤血渗出,血迹却深浅不一,似乎之前被人擦拭过。
“沈捕头,从死者尸体来看,应是毒发而亡,可身上的伤痕……”,仲逸有些不解道:“可从这伤痕的位置和深度来看,能否同样致人死亡,就不得而知了”。
沈尘点点头:“仲先生果然细致,在下也有同感。不过,这邹小五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这两者同样重要,我们可依此继续查下去”。
樊文予见状颇为欣慰,他如释重负般起身向邹老头告别。
仲逸与沈尘的对话让他确信:如此搭配便是破案最好的保障。
其他的事就不劳他操心了。
偌大一个县衙,既要亲力亲为,亦要各自分工。
临走之时他叮嘱道:“沈捕头,此案人命关天、事关重大,你与仲先生放手去查,若有任何进展,务必随时报于本县”。
众人离去后,沈尘与仲逸便来到院中。
此院属邹家侧院,与主院用墙隔开,院中两棵大树,再无其他附着之物,四周皆为围墙,南边开着一扇小门供平日进出。院中总共四间小屋,其中一间堆放杂物并不住人,除了邹小五的屋子,另外两间各住一人。
此院所住三人,皆为邹家亲戚,且他们均是管账先生。类似的小院还有两处,住的都是各店掌柜。当初邹老头担心人多嘴杂难免牵扯店中账目经营之事,故不愿他们与闲杂等人频繁接触,于是便单独安排住处。
昨晚下着大雨,即便死者屋里有何动静也被雨声所掩盖,相邻而居的屋中那二人皆却闲来无事便共同饮酒划拳打发时间,而后呼呼大睡,直到天亮。
“这邹小五平日有何嗜好?事发当日有无异常?他最近与什么陌生人接触过?”,不甘罢休,沈尘再次向此二人盘问道。
这二人似乎得了邹老头的真传,面对衙门的公差,竟战战兢兢的躲于一旁,似乎倒像是被审问的犯人。
沈尘紧握腰中佩刀,来回踱步,差役们见状也皆不言语,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两位大哥勿怕,你二人与邹小五同住一院,且又是亲戚,就忍心看着他不明不白被害?不想县衙将那真凶伏法吗?
沈尘这般架势怕是将这二人唬住了吧?仲逸决定换个方式:“再想想看,即便事发当晚你们醉酒不知情,但总能知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那怕是邹小武的方方面面”。
望着仲逸,再瞅瞅沈捕头,两人似乎终于放松了些,其中一人怯怯的说道:“小五平时里有个相好的叫香雪,她原先是翠香楼的姑娘,事发前几日他们见过面,至于其他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沈尘刚要盘问,却见仲逸示意他不要打断这二人的思绪,既已开口,就容他们再想想。
“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算不算线索?”,那人望着仲逸,继续道:“小五赌钱,只是他不在赌场里赌,也不与人多的地方赌”。
听到这里,沈捕头立刻来了精神:“那他在那里赌?和谁赌?”。
那人后退几步,不敢直视沈捕头,却朝仲逸道:“他在城南有一处私宅,去的都是熟人,外人对比并不知情,因他们也只是偶尔玩几把,但堵注下的挺大。对了,香雪就住在那里,有时她还专门为这些人端茶切水呢”。
“既如此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如此详细?”沈捕头问道。
那人脸上有些尴尬,却只得陪笑道:“小的,小的还未成婚,平日里听小五把这个香雪夸得天花乱坠,心里甚是好奇,一天夜里便偷偷跟着他去过那个小院”。
“看你这个怂样,还好这一口?”,沈尘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那人急忙摆摆手:“不不不,大人,小的发誓只是偷看而已,绝无出格之事,这位大人说的对,毕竟小五与我们沾亲带故的,小的这才冒险说出实情。
“就且相信你一次,量你也没那个胆”,沈尘不屑的看了那人一眼,而后对旁边的两个差役轻声附耳道:“盯紧这两个人……”。
出了小院,沈尘立刻唤来数名差役,他们要去的正是城南那处私宅,临走之时他再三叮嘱道:“穿上你们的那身破烂衣服,就在周围晃悠,都给我盯紧喽,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邹宅往北四五百米处便是运来客栈,店内掌柜伙计皆知邹家所发生何事,当仲逸与沈尘出现在客栈门口时,他们眼神中并未多少惊讶之意。
此刻正值晚饭时分,店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店小二端着盘子熟练的穿梭与人群中,客人们吃吃喝喝、有说有笑,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沈尘与仲逸带两名差役一行共四人,柜台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见状急忙出门相迎。
“沈捕头,各位差大哥,此处人多眼杂,请直接上二楼,小的已经为诸位备好包房”,掌柜的在邹家做事多年,自然能认得沈捕头。
招呼入座后,掌柜的亲自奉上热茶,而后点头弯腰退了出去。
“沈大哥,你说不去店里问询那些伙计,上这儿来干什么?”,仲逸不解道。
却见沈尘慢慢悠悠的放下茶碗,不慌不忙道:“仲先生,你想想看,发生命案,可邹家真正管事的人还未露面,咱们看看再说吧……”。
二人正说着,话音未落,却听见门外短促的几句说话声,朝门口看去,却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
只见此人一身素衣,体态肥硕、大腹便便,指上两枚玉戒,手中一把折扇,进门便满脸笑容,低头、弯腰,拱手作揖道:“仲先生,沈捕头,不好意思,晚来一步,招呼不周,一会儿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啊……”。
章节目录 第16章 一桩命案(中)
且说邹大公子正在运来客栈这间最为排场的包房中热情招待着沈尘与仲逸二人,忙的不亦乐乎。
客套寒暄几句后三人便款款落座,平日里大家都在这县城地界混,沈捕头自是熟人熟道,倒是仲逸这位新面孔初次与邹公子相见,需要简单介绍一番。
可未等沈尘开口,邹大公子却先人一步道:“仲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仲逸正在纳闷:这声“仲先生”呼的亲切,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位邹家实际掌门人,此等热情是为哪般?。
而正欲起身介绍仲逸的沈捕头却将正欲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他刻意动了动茶杯,略显尴尬的表情方才顿收,心中却不免感叹:这县城太小了,或者说这邹大公子太神通广大了吧?
东家的客人自然不敢怠慢,厨子与店小二自然深知此道:不大一会功夫,各种菜肴便已悉数上桌,摆放的整整齐齐。
烧鹅、烧鸡、烧花猪;卤鸭、煎排、锦缠羊;三味汤羹、两坛陈酿……,荤素搭配、色香俱全、颇为讲究。
此桌酒菜,如同这客栈与包房一样:讲的就是一个场面。
酒过三巡、菜未多动,邹大公子便说道:“二位见笑了,邹家不幸,死者是家父的侄子,也是在下的堂兄,虽说无甚大才,平日里也算的上小心谨慎,自知管着客栈账目,家父也经常叮嘱万事要当心,三年五载的我小五哥也算的上尽职尽责,谁料想出了这等意外”。
仲逸不必急于表态:自己虽与樊文予关系特殊,但毕竟不是朝廷命官,沈尘虽无品阶,但终究是县衙的捕头。
初来乍到,论资历、论经验,凡事还的以沈捕头为主。
沈尘亦未言语,倒是邹公子继续侃侃而谈:“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缉拿真凶之事就仰仗二位了,邹家虽说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但在这县城中还是有几分薄面。若能为我邹家出一口气,需要我们做什么,言语一声便是”。
仲逸心中颇不快,这邹公子看似谦微,实则处处彰显他邹家之势,若樊文予在定要驳他一番。
或有同感,沈尘终于开口道:“邹公子过谦了,这县城里谁人不知邹家家大业大、人脉广泛,莫说是这小小的县城了,就是知府衙门恐怕也是进出自如吧?”。
邹公子急忙摆摆手道:“哪里,哪里,都是大家看的起邹家,才给几分薄面,”,他望望仲逸,而后话锋一转:“可不管怎么说,在这县城一带缉盗追捕,谁不知道您沈捕头的威名,万事还得要仰仗二位啊”。
“只是……”,沈尘略显停顿片刻道;“只是,这办案得按朝廷章法,一切听候樊知县的差遣……”。
“仲逸心中暗暗叫声“好”,沈尘品的邹公子的话外之音,恰到好处之言:不知邹公子是否领略到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果不其然,邹公子立刻赔笑道:“果然是沈捕头,不但刀法了得,这口才也非常人能比,来来来,喝酒、喝酒”。
……
午后,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依旧那般热闹,原本打算在运来客栈找寻些许被遗漏的线索,看样子今日似乎要失望而归了。
出了客栈,仲逸心中疑惑不解:照理说,邹公子应全力配合破案才对,毕竟他与死者是堂兄弟,且邹小五也所管账目皆为邹家买卖所得。
这般好生招待,却对邹小五身前之事只字未提,匆匆离去之时,邹公子并未吩咐客栈掌柜安排伙计提供邹小五的情况。
沈尘眉头紧锁,亦是心事重重,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查案的疑惑。
当差有些年头了,在这县衙中,沈捕头的确人人皆知,当初他年少气盛,总不受前几任知县待见,后来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便有所收敛。好在他办差总有些成效,在这帮差役中威信颇高,年复一年的也就这么过来了。
人们都习惯称他为沈捕头,属下都亲切的称他“头儿”,时间长了,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其实他的真名叫“沈尘”。
久在衙门,凡事要三思而行,否则往往会适得其反。这个道理沈尘自然是明白的。
而此刻眼前这位初来县衙的仲先生便是他首先要“三思”之人。
沈捕头明白:在蠡县县衙里,樊文予什么事都可以管,那么跟着他的仲先生自然事事皆可协助,这不是他们这些下属能左右的。
只是樊文予初来蠡县赴任,别人无从知晓他的秉性,自然就不敢放开手脚去办案了。
这个仲先生小觑不得:他冲在前面,背后就是樊文予。同样,樊文予抛头露面,而作为他的幕友,背后自然也有仲先生的影子。
若能与仲逸同心同力,则既可全力破案,亦会得到樊文予大力支持。
试探?对,只有试探一番便可知其一二。
“仲先生,咱们接下来?”,沈尘试探道:“是去城南的那处私宅?还是直接回县衙向樊知县禀报今日客栈之事?”。
仲逸脱口而出:“客栈之事无甚要紧,回头禀报即可。目前仅此一条线索,若那个叫香雪的女人真与此案有关,那我们既要抓人,也要保人,真凶若不止一人,难保会有人对她下手”,仲逸拉住沈尘的手:“事不宜迟,马上去城南那处私宅”
沈尘心中却暗暗叫好:这位仲先生不仅有办案之才,亦有办案之心。
熟门熟路,步伐轻快,一路之上也不言语,不大会功夫,二人已至城南。
只见前面一处小宅院,四周皆是围墙,宅院中一棵大树高高而立,长得异常茂盛,倒垂下来的枝条轻轻触在房顶,一片绿丛中竟是只见枝叶不见屋,迎面一扇小木门看上去很不起眼。
看来这个邹小五用心良苦,此处确实是个“好地方”。
“头儿,过来,这边呢”,看到沈捕头,一名差役立刻迎了上来。仲逸看他一身旧衣,头上耷拉着一顶破帽,遵照沈尘的吩咐,他们全部换了装束,模样倒是像那么回事。
环视四周,并无异常,沈捕头问道:“那个女人在里面吗?”。
“在,在里边,头儿,要说这邹小五还真是艳福不浅,那娘们长得可俊俏……”,言语间,这名年轻的差役嘴角满是垂涎。
“好小子,这种女人也敢惦记?不怕邹小五半夜来找你?”,沈尘压低声音道:“有何异常?还有没有其他人?”。
差役摇摇头,这才缓过神来:“没有,就他一人”。
沈尘沉思片刻道:“我这张脸太熟,你们继续盯着,若有可疑之人进入,立刻差人来报,切不可打草惊蛇”,说着他掏出一块碎银:“你们轮流着随便吃点东西,我们就在后街茶楼里”。
仲逸对眼前的这位沈大哥立刻肃然起敬,粗枝大叶的外形之下却有这般细致的心思,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之处。
一壶清茶、两碟瓜子,仲逸从未有过如此闲情逸致,尽管这种悠闲可能随时就要结束,但他却觉得颇为新鲜,只是与茶为伴难免边饮便“放”,似乎有些折腾,后来干脆放下茶杯与沈尘一阵“干聊”。
日头西斜,奈何依旧不见那破帽差哥来报,“咕咕”声中,仲逸才觉肚子已空空如已,茶水消食,越饮越空。只是一旁的沈尘却面不改色,一如既往,仲逸对他更是钦佩不已。
“小二,去隔壁老米家买二斤酱肉,要胡师傅亲自操刀,一斤肥瘦切厚,另外一斤……”,沈捕头望了望仲逸:“另外一斤切片儿”。茶楼伙计接过银子应了一声,转身便“噔噔噔”跑下楼去。
仲逸刚要言谢,不争气的肚子却再次叫开,沈尘白了他一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酱肉下肚,再无空腹之忧,不时朝楼下望去,仲逸有些失望,看样子今日这茶是白喝了。
天边晚霞浮起,茶馆中客人寥寥无几,对面的酒肆中却是人声鼎沸,店家识的沈捕头,自然不敢打发于他,还得问长问短的伺候着,不过沈尘也不是那不开眼的主儿,给了他双倍的茶钱,买酱肉所剩的碎银也一并赏了。
就在此时,如同幻觉一般,那顶破帽出现在楼下,朝着沈尘这里挥手。仲逸立刻来了兴致,二人匆匆下楼。
……
“民女香雪,不知犯了那条王法?竟要被各位差爷这般无礼?冤枉……”,说话的正是邹小五的相好。
一块被押着的还有两名男子,他们便是今日最大的收获。
灯光下,一个胭脂水粉的妇人,一身淡姿色薄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泪脸脖颈处白皙如雪,纤纤小手间一块帕巾,哭哭啼啼,却不忘娇声细嗲,全无严肃之感。
再看那两名男子,长得皆是五短三粗,看装束还算有些家底,只是此刻不知犯了何事,个个惶恐不安,战战兢兢立于一旁,连个屁都放不出半个。
“有何冤枉去县衙给知县大人讲去,老子只管查案,不管断案”,沈尘看着几名差役大声喊道:“兔崽子,看够了没有?都给老子带回县衙”。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一桩命案(下)
晨雾缥缈、旭日初升,天际刚刚破晓,城中几家店铺的伙计已拉开门板,他们揉揉惺忪的双眼,打的一盆清水,用手撩起,肆意在脸上揉搓一番,连一旁的布巾都懒得用便各自忙开了。
而位于城东的蠡县县衙却安静许多,宅院中有人缓缓穿衣洗漱,而那些妇人则依旧懒懒的卧在床上,偶尔一个翻身都显得有些吃力。院中仆役们早就开始打扫院落,他们洒水净地、浇花拔草。平日里颇有威严的县衙,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居家度日气息,不过即便如此,那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做派。
原本打算尽快赶去义中村,不料想城中却发生了邹家邹小五命案,所谓“人命大于天”,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仲先生”只能以公事为重了。
按照师父的嘱咐,仲逸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身世,不露声色、暗中打听,且是自己独自完成最为稳妥,好在义中村就在蠡县境内,忙过这阵子再去也不迟。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樊文予需要这“三把火”立威,虽为幕僚,但同为新上任,仲逸亦不例外:办好邹家人被害一案,既不负樊文予重托,从此在县衙也能立有一席之地。
此刻,樊县令端坐正堂,青色官袍洗的干干净净,胸前绘绣格外醒目,头顶乌纱甚是威严。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个人外形爹娘给,可这身乌纱却不是人人可得。
主簿王进与典史曹正也列于此,虽有一把座椅,气势却逊色许多。所谓大一级、压死你,此刻他们更多是一种陪衬,如同堂下立于两侧的站班衙役为他们作陪衬一样。
刚入大堂,却见一旁的沈尘向他递个眼色,仲逸便很快站到自己的位置。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祖籍何处?为何要与那邹小五混在一起?”,惊堂木声起,众人的目光便很快落在了堂下的这位妇人身上。
香雪彻夜未眠,胭脂脸上红红眼眶、黑黑的眼圈,明显憔悴不少,但那婀娜多姿的身姿却依旧那般韵味,只是这大堂之上,站班衙役只得平视前方,无法领略眼前之景,不知心中是何感想?
香雪怯怯的环视四周,而后默默低头道:“民女本名陈雪,是山西大同府人氏,今年二十四岁,平日里大家都叫我香雪。两年前结识的邹小五,后来他在城南置办了一处私宅,民女便住了进去”。
樊文予盯着堂下:“你与那邹小五到底是何关系?他何要专门为你置办私宅?”。
“启禀大人,事已至此,民女也不必遮掩,身在异乡,也是生活不易,民女本是个风尘女子,邹小五看我有几分姿色便大献殷勤,后来就出钱将我赎了出来,专门伺候他一个……”。
这还是“民女”吗?……
“伺候他一个?那邹小五死后院中为何还会有其他男人,且是在晚上?从实招来”。
“大人,民女真的只是伺候邹小五一个,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与他一起赌钱的”。
“赌钱?邹小五人都死了,他们与谁赌钱?若不从实招来,本县定要重重罚你”,惊堂木声再次响起。
香雪开始哭泣:“他们本是邹小五的酒肉朋友,平日里就对我眉来眼去的,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现在小五死了,他们便趁机来占我便宜,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那邹小五被害那日你在何处?事发当日他是否找过你?你们都在干了些什么?”。
“邹小五被害前两日来过宅子一次,次日凌晨便离去,之后再也未见面。这今日民女就住在宅中,没出大门一步”。
“那你是如何得知邹小五被杀的?”
“是那刘二与马五说的,就是昨晚被一起押回县衙的那二人。
“你最后一次见邹小五时,他有何异常?他有无告诉你自己遇到什么麻烦?”。
香雪欲张嘴却犹豫一下,她埋头望着衣衫,因为有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竟无法直视地面。
使劲的咬着嘴唇,香雪她努力回想最后一次与邹小五见面的情景。
樊文予再次举起堂木,仲逸刚欲上前制止,但手已落、声又出,只听“啪”的一声,香雪一阵哆嗦,片刻后才缓过神来,思绪却被打乱。
“没有什么异常,他只说很快就要发大财了,然后可以买好多东西……”,香雪只能想起这么多。
“那邹小五是否对你说过,所谓的发大财是什么?财从何来?是邹小五一人之财?还是有他人参与?”
“民女不知,他没说……”
“除你之外,此事还有谁知晓?邹小五有无向其他人提及他将要发大财之事?”
“他没说,民女不知……”
这时,沈捕头轻轻上前对仲逸附耳道:“此处人多眼杂,况且一个妇人初来大堂,加之昨晚受了惊吓,此刻她已神志不清、思绪全乱,能否设法让樊知县……改日再审?……”。
在沈尘看来,仲逸与樊知县的关系自然亲近许多,且除樊文予外,仲逸不受其他人约束。而自己则不同:上面还有王主簿与曹典史,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
仲逸环视四周,众人的目光皆在堂下所跪之人处,沈尘此举并未被察觉。
男女有别,即便同为女人,亦是各有所别,香雪一个风尘女子,自然要比一般村妇见过世面,但刑狱之事非同小可,若能将施压变为减压,或者连哄带问也未尝不可,但显然在这大堂之上不合时宜。
……
“堂下之人听着,对于邹家邹小五被杀一案,本县自有公断,你先下去吧”,显然,樊文予觉得仲逸言之有理。
“民女可以回家了吗?”,香雪如释重负般,那双眼神充满无限希望,直勾勾的盯着樊文予看。
但她的耳边却传来一阵冷冷之音:“回什么家?现在县衙就是你的家”。
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白瞎了这张漂亮脸蛋,沈尘想着:若她真与邹小五之死有关,最后终究是要被定罪归案的,如何放的?若此案真与她无关,仅凭她知晓邹小五身边这么多交往之人,以及他们平日里私下之事,难保不被人灭口,县衙才是最安全的。
真是胸大无脑……
“威武……”,此次堂下所跪之人,便是那刘二与马五。
相比昨日,刘二与马五要比香雪镇定许多,只因二人昨晚在狱中七转八拐的一通沾亲带故论关系,竟识的一名狱吏,虽是拐弯抹角攀谈上的交情,但这名小吏还是给他们指点一二。
当然,二人许诺出去之后定有酬谢。
自报家门,年龄祖籍,平时里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营生,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吃喝嫖赌的事倒是样样在行,可这记性还好,小吏一番指点,他们便烂熟于心。
“你二人与那邹小五是何关系?”樊文予问道。
“我们都是好兄弟,平时经常一块儿喝酒,偶尔玩玩而已”,毫无羞意,二人说的理直气壮。
玩玩?指的是什么?
嗯,……,赌钱。
你们经常在一起赌钱吗?
偶尔,不经常赌,赌的也不大
在什么地方赌?
就在城南的那个小宅院里
为何要在那里赌?
那是小五的私宅,平时没有闲人,很清静,所以我们就……
除你们二人,还有谁参与?
还有薛大元,他人高马大的,大家都叫他薛大个子。
薛大元人在哪?
小五出事后他一直在家
樊文予心中暗暗道:此二人为何这般对答如流,如此便要换个问法。
“小五被杀当日你们在做甚?”。
刘二与马五异口同声道:“回禀知县大人的话,我二人在翠香楼,一整日都没有出来,更未见小五”。
樊文予继续道:“那你们与那个叫香雪的女人是何关系?”
堂下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她是小五的女人,所谓朋友妻不可欺,也就是平日里打打招呼,偶尔她也为小的们端茶倒水或做点饭什么的”。
这处私宅极为隐蔽,且邹小五暗养香雪更是不愿外人知道,能接触到这个女人之人自然与邹小五关系非同一般。
很显然,刘二与马五并未将事情全部供出,单单一个赌注很小、朋友妻不可欺就不能令人信服。
想到这里,樊文予语气缓和了些,他微微道:“如此也好,牢中正关着几个赌徒,你二人就不想与他们一起切磋切磋?”。
堂下二人急忙摇头摆手,嘴里求饶道“小民冤枉、冤枉……”。
樊文予思量着:如二人方才所说,与他们经常在一起厮混的还有一人,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薛大个子”,邹家事发后,此人并没有去城南邹小五的私宅,而是呆在自己家中。
所谓志同才能道合、臭味相投大致与此,昨晚大个子为何没有出现在香雪的家里呢?
“沈捕头,你速带人去薛大元家,务必将他拘回县衙”,樊文予继续道:“贴出告示,抓住凶手或提供线索经查实确与本案有关者,可到县衙领取赏银”。
章节目录 第18章 红脸白脸?
出县衙南门西行百余米,而后继续朝南而行,穿街过巷、人来人往中,平日里威严的县衙已抛在身后,街道中皆为酒楼、饭庄,杂铺店,有些家底的人家自然要对所住宅院花些心思,仲逸看到此处虽为民宅,但房屋用料充足,盖得还算结实。
不大一会的功夫,却见眼前几处极为简陋的房屋,而放眼望去接连一排甚至可以说是破烂不堪,与那些中等人家的院落不可同日而语。
“到了,就是前面这家”沈尘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小院说道。
一个矮旧的院落里,大门仅仅是个摆设,轻轻一推便开,只见院内竟是干枝枯叶、杂草丛生,灰白的墙皮早已脱落,屋顶的瓦片已被打乱顺序,杂乱的卧在上面,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这哪里像住人的地方?”,仲逸心中嘀咕,脚却用力踢开那些齐腰的杂草,似乎稍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隔窗而望:只见一个又高有瘦的男子正光着膀子睡在破席值上,他手里还捏着一个酒壶,大中午的却睡得正鼾,十足又懒又赖的闲人一个,对这周围的一草一木已全然没有了感觉。
此人便是薛大元,刘二与马五口中那个与他们一起赌钱的大个子便是此人。
沈尘看这小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自己则干脆一屁股坐在石台阶上,示意差役们将他“请”出屋外。
“沈捕头,不用你问,小的自己说便是,小的还有刘二、马五常去邹小五在城南得那个宅子去赌钱,可不知为何我们三人总是输钱。你看看,我现在已被我爹扫地出门了”,薛大元抖落抖落他的衣袖,上面满是灰土:“我娘可怜我,偷偷给我塞几个钱,小的只好买些酒菜,醉生梦死在这破屋里……”。
看着个头挺高,原来是个怂包,此刻薛大元自己倒委屈起来了。
沈尘忍不住他的暴脾气,起身就要一顿训斥,却被一旁的仲逸急忙挡了回去,这才再次坐在那块大石板上听他继续诉苦。
薛大元吓得后退两步,看到仲逸后这才站稳了脚步,他满是感激之情的望望仲逸,而后怯道“后来小的才想明白,定是那个叫香雪的贱人搞的鬼,她与邹小五勾结,借着端茶倒水之际偷看我们底细”。
薛大元用手搓搓鼻子继续道:“小的曾向刘二和马五说及此事,但这二人的魂都被那贱人勾走了,每次竟愿赌愿输。后小的想找人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但没想到突然死了”。他突然抬头望着沈尘,眼神中竟有几分窃喜:“沈捕头,你说这算不算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大个子真能想的出来。
但愿他心中无鬼,生性口直心快,否则薛大元这番话可真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好小子,怪不得人常说猴精猴精的,看不出你还是个心里藏事的主儿,你给老子据实说来,人是不是你杀的?”沈尘这暴脾气又上来了。
“不,不是啊,若真是小的杀了人,那还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恐怕……,恐怕早就跑了吧?小的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根本就没想到要他的命啊”,大个子激动的说道:“邹小五是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出事那晚小的正与几个兄弟一块儿喝酒呢,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
粗鲁归粗鲁,但当差多年,沈尘绝非浪得虚名,他盯着大个子看了一会,而后突然问道:“你最后一次见邹小五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个子皱着眉沉思道:“赌钱的事窝心,我便不去他哪里了。最后一次见面差不多一个月前了,那日在街上遇到,他问我怎么不去赌钱了,我没搭理,他却说我小气,口气不小,看样子他好像是赚大钱了”。
据邹家人所说,这邹小五每个月的工钱才十两银子,虽说是吃喝不成问题,但断断不至于买私宅养女人,就算是赌钱赢得外财,可他是在置办了房子之后才与这些人赌的。
想到这里仲逸便接着问道:“邹小五生前还没有与其他人赌钱?”。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很早就认识了,邹老爷子管得甚严,若是在外面赌,这县城就这么大,恐早就被邹家人知道了”,薛大元很肯定的说道。
薛大元与那刘二、马五所说出入不大,只得就此作罢,带回县衙再说吧。
一处灰色的院墙,远远望去一抹黑色的感觉笼罩在灰墙之上,此处围墙又高有厚,可谓真正的“高墙深院”。只是墙檐上交叉盘旋的铁丝如一团乱麻扎在心间,一种扭曲般的存在。
门口数名守卫无精打采的来回踱步,一个大大的“牢”字十分醒目,此时正值夏季,身临此境却有一股阴森的凉意袭来,感觉如鲠在喉,一种莫名的不快。
“押大押小,押定离手,愿赌服输啊,来来来……”,院中叫喊声此起彼伏,几个狱卒围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专心致志的赌钱,看样子此人应是狱中的牢头。
众人的眼睛紧紧盯着碗里的那几个滴溜溜的骰子,有人时而大喜,时而一副垂头丧脸,一旁巡逻的差役也偶尔扭过脖子看看他们,似乎有种立刻就想前来下注的冲动。
今日天气甚好,院中这块空地上,原本是给犯人们放风的,现在这里却成了狱卒们博彩的好地方了。
“头儿,头儿,沈捕头来了,快点”,一个矮个子狱卒跑着过来报信,头上的帽子似乎大了些,老要往下掉,他只能边跑边用手扶着。
“慌什么?慌什么?沈捕头又不是外人?来来来,最后一把,马上开了,押好的不许收回去”,牢头说着,其他人便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沈捕头与仲逸已来到院中,大家都在县衙当差,都是熟人熟路,看样子牢头最后一把手气不错,看到沈捕头后立刻哈哈大笑,边走边说:“沈兄今日有空来我这里,那就不要走了,一会陪我喝几杯”。
沈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剃光你那黑须,嘴上长毛没个把门的东西,你想让老子坐牢啊”。
哈哈哈哈……
寒暄吗?此地打招呼的方式确实与众不同。
身为牢头自然知道沈捕头的来意,他挥挥手让狱卒们将各自归位,与往常一样,先办差再闲聊,正事要紧。
仲逸这才反应过来:除了薛大个子,沈尘另有打算。
无疑,香雪是此案极有价值的线索来源,所谓枕头风、枕头吹,漫漫长夜,邹小五与她自是无话不谈,且他们在一起时间这么久,即便平日里再谨慎之人也难免会不露出点蛛丝马迹。
今日在大堂之上香雪欲言又止,或许真有何隐情未来得及讲。
“沈捕头,是不是民女可以回家了?……”,香雪一脸的祈盼,不到一日的光景,她已实在无法待下去了。
沈尘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一番:若不如实招供便大刑伺候,或让她在这里呆一辈子之类的恫吓之言。
仲逸在一旁细细看着香雪的一举一动,这时沈尘向他递个眼色,而后转过身去,示意他接着盘问。
仲逸立刻领会:原来是他唱红脸,让我做这个小“白”脸。
“香雪姑娘,据我所知,你当时去翠香楼也是情非得已,可事已至此,你须要实话实说,年纪轻轻的,总不至于在这牢房里关一辈子吧?”,仲逸看看走进一步道:“你想想你的爹娘,还有兄弟姐妹,他们还指望你呢,这以后的路呀,可长着呢……”。
香雪望着眼前的这张白脸,她虽然不知道仲逸是什么官,但在大堂上见过,且看样子应该他比沈捕头还厉害,于是她急忙理理头发,睫毛频闪,而后低头细语道:“这位小哥,哦,不,这位大人,你看,民女像是那杀人越活的人吗?除了伺候人,民女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你可要为民女做主啊,呜呜呜……”。
咳咳,沈尘一阵咳嗽,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仲逸立刻觉得一阵不自在,他望望香雪,却只见那双眼睛早已直直的盯着自己,双目对视片刻,仲逸转移目光,下意识的低头,一时不知所措,竟后退两步。
岂有此理?盘问别人,却被别人弄得不自在,仲逸望望沈尘,立刻严肃道:“县衙的家法相信你也是听说过,如果动大刑的话,给你脸上落道疤都是轻的,恐怕你以后即便能出门也见不的人……”。
“我说,我说”,香雪摇摇头,急忙将脸捂住:“邹小五最后来见民女那晚,曾酒后无意中说起他发现邹家有一个秘密藏银之地,只要他想个法子随便弄一点就足够花了”。
沈尘闻此立刻来了精神,他立刻转身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到底有没有去过这个地方?还有其他人没有?”。
“不知道,各位大人,别的民女就真的不知道了,若小五的死与他发现藏银之地有关的话,民女都招供了。若与此无关,你们就是打死我也没用,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香雪再次开始哭泣。
“大人,大人,你要救救民女啊,出去后民女好好伺候你,给你当牛做马……”,已被狱卒架走的香雪又是一阵哭闹,回过头一直盯着仲逸。
沈尘拍拍他的肩膀道:“仲先生,看来今日收获不小啊,呵呵……”。说话间便是刘二、马五的面孔出现。
依葫芦画瓢,无非家中老娘牵挂,牢中大刑伺候,最好还是从实招来等等,此二人如法炮制,没想到这二人还不如一个女子,大概将那名狱卒教的都给忘了。
可是他门所说无非是输多赢少,后来家中不给他们打发银子也就下不了注,但对香雪那种越是吃不着越觉有味的感觉在心中像虫子一样在作祟,让人欲罢不能。只得带点碎银子过来蹭顿饭、喝喝茶而已,
看到此二人嘴里问不出什么“真货”,沈尘也只好差人将他们带下去。
来到院中,牢头依旧一副笑脸,他接过坛子,慢慢斟了一碗递给沈尘,碗到嘴边他却一口吐了出来:“你给老子倒得是水啊”。
牢头急忙道:“沈大哥见谅,这不?邹家发生命案,知县大人严令不得醺酒,改日,兄弟一定请你”。
沈尘不屑的看了他一眼道:“就你那小嘴茶壶里煮饺子----只进不出的样还请客?还是老子来吧,不用改日”,沈尘向他们摆摆手作道别状:“明晚,老地方,好酒好菜,弟兄们都来,算我的”。身后一阵欢呼,不多时摇骰子之声再次想起。
章节目录 第19章 匆匆收场(上)
傍晚时分,大部分人都围在饭桌前,县衙后院安静了许多,这里环境优美,颇有诗意:花枝伸出于墙外,墙内有古松,松间石板铺路,前面一个小亭,亭后有绿枝,亭边青石小桥,独具一景。
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淋,青石上长出一些苔藓,似乎在昭示着自己有些年头的“资历”。
刚刚用过饭的樊文予从丫鬟手中接过水壶,亲自给仲逸茶杯里添水:“贤弟啊,你说说,邹家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仲逸急忙起身道谢,此处就他们二人,便可以兄弟相称:“樊兄,虽说这个叫香雪的知道不少隐情,其他三人也经常一起聚赌,但就目前看来:他们四人既无杀人动机,亦也无杀人能力。
邹小五身上中毒与重伤皆可致命,又是作何解?既能毒发身亡,何须外力致命?既能外力致命,又何必要下那毒药呢?从死者现场来看,打斗正是发生在屋内,别人又是如何进得去呢?据沈捕头派出去盯哨的差役来报:邹小五同院而居的那二人也并无异常”。
“贤弟言之有理,此案疑点颇多,现在手头的线索有限,为兄对此却一筹莫展”,看来,樊文予丝毫没有松懈。
仲逸想着:樊文予虽无事事亲力亲为,但毕竟这是在他治下的县城,能否破案直接关系着他这个新任知县在本地的名望。
看似没有关联或不起眼的线索往往能有意外收获,而那些明显的嫌疑或破绽往往是靠不住的,反而会扰乱视线,尤其遇到狡猾的凶手,此种现象更是明显。
仲逸决定还是推心置腹:“樊兄,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
当讲不当讲?但凡说出这句话,得到的往往是肯定的回答。
于是仲逸便将自己与沈捕头那日在运来客栈与邹公子一起吃饭的情景讲了一遍。
樊文予听的一阵沉思,他背着手低头来回踱步,在仲逸看来这样的反应似乎比涉及到具体案情还要为难,看来自己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这个或许是邹家内部之事,且不管他”,良久之后,樊文予突然驻足道:“那么,你觉得沈捕头这个人怎么样?”。
这倒是大大出乎仲逸的意料,原本以为是说案情、说邹大公子的,没想到樊文予突然问起了他。
才来县衙几日光景,谈不上什么了解,仲逸只是凭着感觉道:“我觉得沈捕头这个人不错,是个直肠子,办差能力也不差”。
樊文予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为兄还担心你们合不来呢,他一个粗人,你饱读诗书,现在看来我这个担心是多余的,此案你们务必要全力配合”。
这时突然有人来报:“门外邹公子求见”。
樊文予抬头看看:“这么晚了,不见,何事明日再说”。
那人却道:“与他一起还有几人,生面孔,好像不是本地的,看样子是有什么要事”。
仲逸见状急忙说道:“邹公子既然登门求见,你何不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案情,顺便看看他到底是何意思?”。
樊文予沉思片刻:让他们在客厅等着,那人便立刻领命而去。
“贤弟啊,还有一个地方你们没有去查,我觉得此刻去最合适”,樊文予笑着说道:“你和沈捕头一起去,他绝对十分乐意办这个差事”,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
“沈捕头,你这里好悠闲啊”,刚进门,仲逸便轻松与沈尘开起玩笑来,几日来他们熟悉了许多。
“仲先生啊,你来的正是时候啊,樊知县有何差遣?”,沈尘果然厉害,竟能猜到樊文予会在晚上派他们出去。
“还能有什么差遣?”,仲逸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两眼发光道:“去翠香楼”。
沈捕头听罢立刻向外喊了一声,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年轻人,似乎早有准备似的。
仲逸认得他们,此二人也是县衙的差役,属于快班,跟沈捕头的。
“来来来,见过仲先生”,沈捕头言毕,二人便立刻上前。
“罗英、罗勇见过仲先生”,此二人是同姓同村好友,由于经常一起办差,被大家称为罗氏兄弟。
“这俩小子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心眼不坏,身手也不错,今晚这个美差,就一起去吧”,说完,沈尘一行四人便出了门。
“沈捕头,那地方究竟有多神秘,看你这样我都不知该不该去了”,仲逸边走边问道。
沈尘头也不回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暮色中,家家户户亮起了油灯,三菜五汤、一壶热酒、几杯青茶,家中老幼,邻里好友,大家说说笑笑,一副懒洋洋的感觉。
街上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不过大部分铺子还在未关门,酒肆与客栈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沈尘一行四人走街串巷,仲逸只觉得七拐八拐的,最后好不容易才收住了脚步。
门前数盏粉红大灯笼,灯光下几个妖艳的女人在说说笑笑,她们手里的丝巾挥来挥去,进进出出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皆上前嗲声嗲气打声招呼,如同熟人一般自然、亲密。
改头换面,全部换了装束,沈尘带着仲逸与罗氏兄弟便像模像样走进了---------翠香楼。
进门一个大厅,一排扶梯直上二楼,一楼靠窗便有桌椅,可以要盘瓜子或一壶酒坐下慢慢欣赏。
仲逸看的此处雕花镂空窗后条条粉红轻纱笼罩,随着人来人往而轻轻摇曳,一股浓浓的胭脂水粉味飘过,令人眼花缭乱。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扭动着她那肥硕的身子走了过来,如同店小二在介绍自家招牌酒菜一般,只是没说几句她便认出了沈尘。
沈尘不是这里的常客,但经常在县城大街小巷的转悠,中年女人自然是认识他,县衙捕头,且又恰逢邹家人命案这个档口,中年女人竟不知如何招待他。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香雪的姑娘?”,沈尘明知故问。
“吆,沈捕头这是哪里话?我们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的,姑娘们也是每年有进有出,要说这个香雪嘛,两三年前就被人赎出去了”,末尾了,她又补充一句:“离开这种地方的人,还有几个走回头路的?”。
……
“一壶好酒,几个小菜,一楼安排个说话的地方”,沈捕头说着拿出一块银子道:“银子不会少你的”。
中年女人不敢主动招呼他,也不敢怠慢,只得极不情愿的接过银子,嘴角挤出一个字---------“嗯”。
沈尘望着仲逸与罗氏兄弟道:“兄弟们,对不住了,樊大人让咱们来这里办差”,他将脸凑过去低声道:“办完差事,你们想干什么我就管不着了……”。
仲逸不自在的点点头,罗氏兄弟则只顾四处张望,连他说什么都未听清。
不大一会的功夫,那个女人便带着他们到了客厅中,她忙着招呼客人,沈尘也不愿在此多呆,于是大家便开门见山。
沈尘道:“你也知道,这城中邹家发生命案,死者邹小五生前有个相好叫陈雪,就是你们这儿原先叫那个香雪的女人,如你所说,当初她是被邹小五赎走,那么当时他花了多少银子?”。
那个女人想了想,便拿出一张契约:“呶,你看,这上面写着呢,三百两”。
沈尘接过契约细看一番,并无什么异常。只是像这种地方好进难出,一般有人要离开时,尤其是遇到舍得花钱的主儿,她们往往会狠狠的敲一笔,三百两虽说不是个小数,但以香雪的姿色完全可以再加价。
莫非是那邹小五手头紧?
沈尘立刻摇头暗道:“若给的少,她们岂会愿意?这种地方的人最是无情”。
他放下契约,淡淡的说道:“莫非,你与那邹小五有甚交情不成?”。
仲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也不掩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捕头您啊,我这儿正忙着呢,实话给你说吧,我有个堂兄是个厨子,还带着几个徒弟,想进着邹家酒楼做掌勺师傅,是邹小五帮的忙,所以香雪的事就便宜他了”。
原来如此,沈尘讥笑道:“掌勺师傅?这勺子抖一抖,几斤面来几斤油?况且酒楼买那家的菜?那家的肉?若掌勺师傅挑剔起来,那还了得?看来你这个堂兄没少在邹家酒楼捞好处吧?邹小五作为介绍人,岂能少的了?”。
中年女人毕竟不是出来混的:“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与邹家之案无关吧?”。
这时仲逸接过话茬:“那邹小五赎香雪这事,邹家邹老头或邹荫知道吗?”。
中年女人白了他一眼:“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没有说,你要去问邹家人了”。
多余一问。
……
出了翠香楼,反倒感觉街上安静许多,看来这邹小五背着邹老头做了不少事,不过正如那个女人所言:这些是否与命案有关呢?
看着一身轻松的沈尘,仲逸轻声说道:“沈捕头,你说这邹小五又是背着邹家安排人进酒楼,又是私下赎人、置办宅子,看来他习惯顺手捞银子,或许正如香雪所说,他真的发现邹家秘密藏银之地,然后去窃银?”。
想起那晚在运来客栈邹公子一味热情却只字不提案情线索,莫非?是邹小五窃银被邹家发现,然后……
仲逸不解道:“若果真是如此,那凶手不是成了邹家自己人了吗?”
沈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刚才在衙门里看到邹公子带着几个陌生人来拜访樊知县,你可以问问他”。
对啊,仲逸想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
次日清晨,仲逸还在睡梦中,却被破门而入的沈尘唤醒。
“我说,你还睡?出事了,樊知县让咱马上过去呢”,大清早的,沈尘脸色却极为难看。
章节目录 第20章 匆匆收场(下)
此刻仲逸刚刚起床,却听一旁的沈尘忿忿道:“刚刚听说杀害邹小五的真凶已落网,马上就要开堂审案了”。
听的此言,仲逸立刻清醒过来,他胡乱的理理头发,将刚打好的那盆清水搁到一边,顾不得洗漱便道:“沈捕头,这大清早的,你开什么玩笑?”。
此案前前后后都是沈尘与自己在明察暗访,真凶落网他二人却浑然不知,岂不成笑话了吗?
难道?仲逸心中诧道:莫非此案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暗中调查?
一拍即合,沈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仲先生,原本以为你是知道的……”,他顿了顿神,继续道:“看来咱被人当枪使了,早知如此,还他娘的还查个屁啊”。
沈尘此举并不奇怪,此事他跑前跑后出力不少,现在果子被别人摘走,能不来气吗?
刚欲开口,仲逸却觉似有不妥,究竟哪里不合适,一时半会却又说不出来。
能左右此事者,在这蠡县县衙里,只有一人-----非樊文予莫属,而作为他的幕友,县衙上下都将自己与樊文予连在一起,这并不奇怪。
细细品味沈尘方才欲言又止之言,看样子他原本以为即便有人背后搞动作,也不会绕开他,但就目前来看:他这位“仲先生”其实也并不知情。
来县衙时日太短,其中门道并未摸清,随意表态乃是大忌。
想到这里,仲逸只得说道“沈捕头,破案之事本就极为复杂,这样吧,你我此刻即去大堂,看看究竟是为那般?”,说着二人便怏怏走出门外。
“明镜高悬”的大牌匾下,樊文予依旧端坐高堂,他头顶乌沙、身着官袍,场面犹如初审本案之时那般庄严。
刘二、马五、薛大元三人正蓬头垢面跪于堂下,此时香雪已签字画押准备离去,披头散发下一双憔悴的泪眼,看样子这一晚她瘦了许多。
二人对视之际,仲逸看到香雪那双眸中满是怨恨与无奈的复杂眼神,如同阴森牢狱之中那般冰冷之光。刚欲开口,却只见左右衙役用力一推便将她带出大堂。
樊文予严肃道:“刘二、马五,你二人与邹小五因赌生仇,且又贪恋邹小五的女人香雪,后得知邹小五收的邹家店铺经营所得之银五百两,遂生歹意。
香雪因邹小五一直未能给她名分而耿耿于怀,且宅院登记于香雪名下实际却为邹小五控制,她想将宅院据为己有。
于是你们三人商议:由你二人将邹小五灌醉,香雪趁机在茶中下毒。如此你们便可得那五百两银子,且可与那香雪厮混,香雪亦可得那处宅院。
谁知薛大元一直怀疑邹小五在赌局中做手脚,早就对他心怀不满,那夜薛大元便翻墙而入将邹小五打伤而后逃走,后邹小五毒发身亡”。
樊文予继续说道:“上述供述是你三人亲口所说,与香雪供述完全相符,现还有何要补充的?”。
三人听后对视一番,而后频频点头,异口同声道:“我等均无异议,供认不讳,请大人明断”。
都这样供述了,还明断?
“那就签字画押,本县依律裁决,县衙会将此案上报,上面的衙门如何公断,本县就管不了了”,樊文予话音未落,曹典史急忙命人将纸笔拿来放于这三人面前。
随后,樊文予不容他人言语,便起身下令退堂,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各自离开。仲逸看到刘二、马五、薛大元三人上半身还可动弹,下半身已无法站立,只得由衙役们重重拖出。看样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但现在木已成舟,暂且只能如此。
一桩命案,疑点重重,如此这般便结案定论?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沈尘与仲逸如走过场般便随众人出了大堂,二人均未言语,心中却极为不悦。
片刻后,忽有人来报:樊知县有请。
此举倒并不意外,只是感觉来的似乎晚了些。
客堂之中,樊文予正在细细品茶,见到沈尘与仲逸后立刻笑脸相迎,举手投足间竟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之感:“仲先生,沈捕头,事发突然,但此案已有定论,不必再议,剩下的事就看上面的衙门如何公断了”。
涉世太浅?
此刻仲逸更确信一点,面对眼前这位“樊兄”,他突然有种极为陌生之感,如同从未曾谋面一般。
沈尘还想申辩,却被樊文予挡了回去:“本官申一遍:此案已有定论,真凶已招供,你告诉下面的人:谁也不许再议此事”,樊文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此次破案有功,本县会重重赏你,本县与仲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看样子沈尘连杯热茶都喝不成了。
即便再有不满,但这规矩却不能乱,沈尘只得施礼道:“那在下告辞”,眉宇间满是不悦。
房中只剩他们二人,仲逸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全盘托出。
而樊文予则坐在一旁并未言语,看样子他似乎早就准备“聆听教诲”了。
仲逸见状便直言道:“樊兄,此时就你我二人,我也就不避讳什么了,此事事关重大,错判一桩冤案,不仅使真凶逍遥法外,更会伤及无辜,你想过没有,若出了什么岔子,会严重影响你的大好前程。”
樊文予似乎并不为知所动:“你应知道,这县衙之上还有知府衙门,单说这刑狱之事,还有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仲逸还是不解:“那有如何?这定罪之事讲的是凭据,仅仅一个口供如何能令人信服?若被上面的衙门查下来,你定难咎其责”。
樊文予冷冷道:“多谢贤弟关心,此事由我一人顶着,不会殃及到你”。
……
话已至此,若继续争执下去便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片刻后,樊文予打破了这份尴尬,他笑道:“我的好贤弟,知道你为我着想,可此事牵扯到方方面面,莫说你,就连我这个小小的知县也是迫不得已啊”。
一句“迫不得已”竟让仲逸显得左右不是。
知县无奈?一个幕僚又能如何?
仲逸突然想起了昨晚邹公子来县衙拜访樊文予,而且带着陌生人一同前来。
莫非?此事与他们有关?沈尘在运来客栈曾说过这邹大公子在知府衙门都可进出自如,难道这些人当中就有所谓的“上面衙门”的人?
若果真如此,势必有比樊文予更厉害的角色介入,或许他们有办法将此事压下,那冲在最前面的已不是他眼前的这位“樊兄”了。
凌云子曾说谋者有五重境界,而首要的则是谋己:在仲逸看来,作为一个幕僚,自己已经尽力,但樊文予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七品知县,想必自有的他的过人之处。
但这些已与他无关了,自己的身世都未查清,况且以他的身份断无趟这趟浑水的必要。
再看看樊文予:他已起身端起水壶亲自为两个茶碗添水,一如既往般淡定,全无仲逸那般惆怅。
精明之人必有与众不同之处,一桩命案也就是三言两语的事,点到为止便是该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了。
又想起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仲逸叹口气,二人只得随便闲聊几句,气氛竟很快缓和了下来。
片刻后,樊文予摸摸脑门,而后眼前一亮:他似乎想起到了另外一件事。
“差点忘了,邹家命案已结,接下来你便着手另外一件差事”,樊文予向前凑了凑:“从明日开始,你去县里各处走走,看看各村、各庄的风土人情、民风民俗,如粮田、水利、盗贼之类……”。
如此大的转折?
仲逸一时竟没有缓过神来:这似乎不是他这个幕僚应该做的。
樊文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为兄初来此地,对这里的情况不甚了解,为兄这一摊子事脱不开身,你就替我到各处走走,摸清底子,县衙中那些官吏阳奉阴违,关键时刻还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各个村子看看?
仲逸心中顿时一阵窃喜:对啊,若接了这个差事,那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回义中村了吗?
义中村?老姑?这几天忙于邹家命案,竟把此等大事给忘了。
仲逸立刻来了精神:自是樊文予的幕僚,他能做的事,我便能协助而为之,这有何不可?
原本还想着要为回义中村找个借口,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师父曾叮嘱此事不可声张,如今奉知县大人之命到各处走走,自然无人怀疑。
樊文予当然不知仲逸所想为何,去各处实地查看这个差事由仲逸去办确实合适,只是原本打算过段时间再安排,但看的今日他为邹家命案之事而耿耿于怀,只能提前了。
如此便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樊文予补充道:“你此次出行不必惊动官吏士绅,对百姓也不要提及衙门公差的身份,如此才能真正体察民情,每到一处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还能说什么呢?只要能名正言顺的回义中村,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何须他这般苦口婆心?
“樊兄所虑甚是,能为蠡县的百姓做点事是愚弟的荣幸”,仲逸立刻进入办差状态:“能否让罗氏兄弟陪我同去?通过这几日接触,我发现此二人头脑灵活,办差也很用心”。
樊文予笑道:“这有何难?县衙的人除了几个头头,剩下的人你随便挑,我马上就交代下去。只要你我兄弟二人同心协力,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方才邹家命案匆匆收场?现在又大干一番?
一股钦佩之情与百思不解之意交织在一起,仲逸觉得这茶都变味了。
说什么呢?放手干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看来今日之议便是恰到好处。
……
晚饭时分,仲逸提着刚买的一坛酒去找沈尘,他想着:此刻这位好搭档定还在为邹家命案而生着闷气,应请他喝一杯,也算是替樊县令文予开导开导他吧,
刚进屋门,却只觉一股酒味扑来,果不其然,沈尘此刻已经开喝,桌上胡乱的摆放着一些酒菜,他竟是独斟独饮:看来美酒佳酿才是他最好的知己。
“兄弟,过来坐,哥比你大几岁,以后就这么唤你行不?,酒桌上无大小啊,莫见怪……”,沈尘竟如此豪爽。
“沈大哥见外了,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仲逸也不客气,坐到桌前,随手抓起一只碗便一饮而尽。
“沈大哥,邹家命案之事……”,仲逸放下酒杯便直奔主题。
谁知话未讲完,沈尘却摆摆手道:“仲老弟,你不要说了,今晚能过来看哥,就足够了,都在这碗里,哥心里什么都清楚,这事不怪你……”。
挡住仲逸的话,沈尘自己却道:“县衙的事复杂着呢,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就说这次吧,人证、物证都没有,就定案了?”,说到这里,沈尘又是满饮一杯
原本是开导别人,结果被别人给开导了?
陪饮?这也是仲逸目前唯一能做的。
沈尘两眼微闭,细细的品着酒味,满意的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人不错,会读书写字,脑子也好使,能办事,也能与我们这些粗人打成一片”。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哥一定尽力,假如还能一起办差,都听你安排,指哪打哪……”。
两人谈的正欢,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罗氏兄弟。
“仲先生也在?头儿,我们哥俩刚回来,现在这肚子可还空着呢”,罗勇看到桌上的酒菜便嚷嚷开了。
“俩大肘子,一盘酱肉,都归你俩”,沈尘指了指仲逸继续道:“仲先生要去县里各地看看,你二人保护他的安全,若他有个什么闪失,老子定饶不了你们”。
罗英端起一碗酒笑道:“那感情好,整天待在衙门里闷的慌,正想出去走走呢”,末了他有又补充道:“放心吧,保证仲先生完好无损”。
四人一阵大笑:哈哈……
章节目录 第21章 刀疤脸
次日清晨,在县衙刚刚用过早饭,仲逸与罗氏兄弟一行便匆匆出了县衙,尽管归心似箭,但他还是要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罗氏兄弟一身硬浆蓝衫蓝裤,脚蹬一双灰布鞋子,背上一个大大的包袱,各自手中牵着一匹棕色的马儿,俨然一副出门远行的赶路人装扮。
才走几步,罗英便指着前面道:“仲先生,顺着这条路,咱们先到小王庄,而后一路朝北而行,再绕县界朝西南方向走,一圈下来差不多就可以交差了”,
昨晚的那顿大酒之后,三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对于他们来说那些繁文缛节倒显得有些多余,直来直去才能将你视为自家兄弟。
久在县衙,每日当班当差,罗氏兄弟此次外出便是出笼的鸟儿,脱缰的野马,对于接下来这段自由自在的日子心中满是期待。
仲逸的心思却不在这游山玩水之上,他心里盘算着:照此路线一路向北而行,即便路上走走停停,七八日后便可到达义中村。
如此甚好,先办公事,而后公私兼顾,也不至于让罗氏兄弟看出自己另外的心思。
三人一路之上皆是布衣前行,所到之处自然是以体察风土人情、民风民俗,尤以农耕田地为重,这也是樊文予特别嘱咐的。
一片落叶一声秋,一粒稻谷一年劳,相比义中村,仲逸更多的记忆还是来自凌云山,尽管那里不需为黍麦谷米而愁,但秋收辛劳而作的道理他却是深有体会。
士农工商,视万般皆下品的读书人自觉高人一等,但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农户也自有他们的一片天地。劝课农桑民为本,朝廷大计起于县,如此说来,樊文予此次安排并未不妥。
不远处几个老农正在收谷,春播、夏长、秋收等耕种之事还要讨教于农家农户,而最为知晓其要害者当属田间老农,仲逸便示意罗氏兄弟上前与他们打声招呼。
原本以为老农们只顾忙农活,无心搭理他们,没成想罗英随意这么一喊,倒真有几人朝他们走来。
“大叔,如此好收成,一年辛劳也值得,歇息片刻吧,过来饮些清水”,仲逸此刻还真把自己当成县衙的“知县老爷”了,这架势像模像样。
“小兄弟,听口音你是外乡人吧?不妨告诉你”,老汉放下水壶,一脸沮丧道:“收成好有何用?又是交赋、交租,而且这一带匪患严重,如此层层扒皮,家中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哪能够吃啊?”。
匪患?再次听到有人提及这两个字,仲逸不由想起初下山时在客栈中遇到那几个匪气十足的壮汉:两只整羊,几坛好酒,还要扬言烧掉那个破店……
细想老农之言,仲逸心里这才盘算:一个普通农户,一年能有几次酒肉管够呢?如此巧取豪夺,着实可恶。
旁边的一个老农插嘴道:“可不是吗?没死没活的干一年,连个肚子也吃不饱,找谁说理去?”。
……
原本大好心情,此刻却立刻兴致全无。
这便是仲逸此次出行的第一站,作为一个“问路人”,他只能说这么多,否则会被别人当做另有所图了。
马蹄声依旧,道路两旁尽是成熟的高粱、黍谷,如遇平整可引水浇灌之地还隐约可见瓜蔓豆秧。民风民俗首要在耕种之道,而在这条路上,他才刚刚开始……
天边片片薄云掠过,一阵清风拂来,枝头几只家雀扑腾着那短短的翅膀飞向田间,这个季节是它们最快活的日子,遍地的吃食随处可觅,更有“目光长远”者,还要将这些谷米叼于巢穴贮存,以备冬日大雪封地之时还有那最后一粒粮食。
家雀尚且如此,更何况于人呢?
“仲大哥,前面便是小王庄,今晚咱们就在这个村子里歇脚吧?”,罗勇将手横挡于额头向不远处望去,前面是一个小山村。
仲逸看看日头,心中却是一阵纳闷:此刻虽说是午后,但距晚饭点还是早了点,为何要在这里歇息呢?
罗英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上前一步道:“仲先生,过了小王庄,距离下一个村子还得要大半天时间才能赶到,前面这一段道不好走,常有山匪出没,我们可是向沈大哥保证过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如此?……
片刻后他们便抵村口,只见村中野草异常茂密,零星散落的房屋几乎全隐于其中,只因此刻正值秋季,草叶都已变得有些枯黄凋零,秋风吹过才有些许间隙可觅,若是在盛夏,远远望去,定是只见绿草不见人影了。
罗氏兄弟在县衙当差多年,走南闯北所遇之人自然是五花八门,精通人情世故,熟悉当地风土人情,而这些对于仲逸来说最大的好处莫过于他们很快便找到一家愿意“收留”他们过夜的人家。
眼前这户人家独门独院,虽算不得有多大,但院中有客堂,主屋、侧屋分而建之,大槐树下一张石桌,桌下四条石凳,上面干干净净,看样子在这村中可算个中等人家。
这家人姓王,主人叫王大,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他原本不愿意收留这些过路之人,但罗氏兄弟一看便是本地人,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仲逸则是一副书生模样,这才答应他们留宿一宿。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当罗英拿出银两之时,王大没有讨价还价,反倒热情起来。
仲逸看的隔壁这家住户却是砖石相间、高墙大院,从与王大交谈中得知,隔壁这家人也姓王,世代经商,家中有些积蓄,在县城中也有一家铺子,只是平日里与村中人往来甚少,彼此间也不甚了解。
不大会功夫,王大已备好饭菜,一路劳顿,饭后三人小酌片刻,罗氏兄弟竟睡意上头,一阵哈欠之声后便各自回屋。
想起田间与老农的谈话,仲逸辗转难眠,丝毫没有一点睡意。
窗外秋风扫过,一阵“嗖嗖”之音,片片黄叶缓缓落到地面上,偶尔一两声的狗吠之声打断了片刻的安静,仲逸并不觉得吵闹,似乎在等这些叫声消失之后再慢慢入睡。
深夜时分,睡意终于袭来,不知不觉中慢慢进入睡梦中。
村口的杂草在晚风中肆意摇摆,偶尔被那些硕大的脚印碾压过后便一折不起,连摇摆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群黑衣人在一个刀疤脸的带领下潜入小王庄,他们步伐轻快,轻车熟路,似乎早已有了下手的目标。
此刻村民早已酣然入睡,黑衣人快步上前,却依旧是轻手轻脚,躲于大门一侧,其中一个矮瘦的身影蹲了下来,他取出一根细管,几枚钢针,随着一声轻微响动,两只刚有察觉的大黄狗便耷拉了下头,嗷嗷两声,便躺在了地上。
“刀疤哥,就是这里,我亲眼看到他们把箱子抬进去的,错不了”,黑衣人附耳向一个满脸刀疤的男子说道。
言毕,一人个身影上前在门前那把大锁上捣鼓一会,片刻后竟推门而入,其娴熟程度犹如主人在晴天白日间一样进出自如。众人进院后,留的最后两个黑影立于大门左右盯哨,如同衙门差役缉盗捕贼般干脆利落。
这些身影在院中转悠半天,有人却借着皎洁的月光狡黠的发现了新的猎物:“这儿还有个娘们,嘻嘻……”。
刀疤脸阴笑道:“看来今晚是人财双收啊”。
一阵叫喊声打破了夜幕中的一片安静:“啊,救命啊”……
这时王大一家人已闻声而起。
罗氏兄弟正欲起身看个究竟,王大却开口道:“三位兄弟留步,我们小王庄的规矩是各扫自家门前雪,我们两家平日里素无来往,深更半夜大喊救命,无非仇家或盗贼,我们还是不管的为好”。
经他如此一说,罗氏兄弟却不知如何是好,虽身为衙门的差役,但此刻已是深夜,而此地亦不是县衙,上无文书,下无令牌,竟一时无法做出决定,只好看着仲逸。
“你俩愣着干什么?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忘了?王老哥的意思还不清楚吗:你们过去看看可以,但千万不能惹事”,仲逸递了个颜色,罗氏兄弟心神领会,立刻夺门而出。
为了打消王大的疑惑,仲逸并未挪步,他轻描淡写道:“老哥不必担心,我这两个兄弟为人机灵,不会惹事。所谓唇亡齿寒,咱们这边也可提前做个预防嘛”。
王大听罢觉得此言不无道理,于是他再无阻拦,却是吩咐众人各自回到自己房间。
隔壁的声响越来越小,经过一番折腾后恢复了平静。
仲逸终于松口气:看样子罗氏兄弟已将事端平息。
谁知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他奶奶的,敢管老子的闲事?统统都带走”,刀疤脸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围了上来。
仲逸见状立刻后退数步而靠于墙角一侧,他双掌伸展、四指垂地,而后慢慢握拳运气,在凌云山时师姐经常说他武艺不精,但要对付眼前这个几个人,他自信绰绰有余。
刚欲发力,却听得耳边传来罗氏兄弟的声音。
仲逸立刻收回双拳,却看到他二人已在人群间,只是双手已反绑于身后,一脸的狼狈之相。
章节目录 第22章 二当家?
朝阳初升,杂草间道道阳光穿过,小王庄一如往日般安静,村口的打谷场上却迎来一群早早前来觅食的山雀,它们争相夺食,叽叽喳喳的盯着角落中那些许洒落的谷子,似乎要在打谷人来之前将他们全部觅尽。
村民们纷纷起床,随意洗漱一番,便带着农具陆陆续续前往自家田地中,昨晚的事情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顶多是人们赶路时的一个话题。
一些经过王大家门口的村民则会摇摇头,叹息几声,而后便默默的离去,身后留下一串串浅浅的脚印。
此情此景之下,便不难理解王大为何要在邻家有难之时袖手旁观了:大难来时各自飞,众人皆是各扫自家门前雪,概不例外。
难道仅仅是因为王大和他的邻居平日里与大家往来甚少?还是别人家有难时他们亦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这些疑问或许只有小王庄的村民自己才知晓,但此刻有件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那两户人家今日却再也无法看到如此明亮的阳光了。
这夜寅时,仲逸便随众人来到山中,起初有人举着火把来清点人数,之后便将他们带到一个比这深夜更黑的山洞之中。
好在他们只是被别人当做一种工具:一种可以换做银两或与银两有关的筹码,这一点很快便会知晓,值多少银子无非是见面之后的摊牌而已。
辰时过后,洞外来了一群人,片刻后他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光明。
同为山洞,不过此处宽敞明亮,左右两排各四张原木制成的靠椅,堂上一个似床非床、似椅非椅之物,坐靠之处皆为兽皮所垫,虽是简易,倒有几分掺杂着匪气的“霸气”之感。
不用说,他们这是到了山匪窝了。
仲逸暗暗思之:原本当是那王大的邻居惹了仇家,这才半夜来寻仇,若是那样则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找出结怨的缘故便可从长计议。
对自己的口辩之才仲逸倒是有几分把握,况且有衙门这一层关系,居中调停到倒也不是难事。
可偏偏遇到的是这山贼盗匪之流,这些人最是没有章法,如遇到个愣头青三言两语不和便手起刀落,口辩之才作用大大降低,衙门的身份也另当别论。
好在这山匪无非也就是索要钱财而已,只是有罗氏兄弟在,自己也不便暴露武艺,且王姓两家人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打斗起来,难免会伤及无辜。
唯独一个县衙的背景,但仲逸却想着:若是暴露他们的衙门身份,要么皆大欢喜被恭恭敬敬送下山去,要么弄个鱼死网破,到时伤及无辜是在所难免的……
不可轻易行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姓两家人早已找不着北,看到边上举着火把的山匪,脸上没有那黑色面罩,他们只用大眼珠瞪一下,有些人便吓得两腿发软。
小匪如此,若那匪首露面,不知是何反应?
罗氏兄弟自是见多识广:官与吏不同,为官者可以四处调动各地赴任,但为吏却很难“上蹿下跳”,从祖辈手里继的这个差事,在那个衙门就是那个衙门,一辈子也动不了,尤其在地方上更是如此。
在衙门多年,罗氏兄弟与当地人打过不少交道,其中不免三教九流之徒,且之前也曾去过一些所谓的“土匪窝”。
据此,罗英判断:王姓两家人,包括他们三人在内:暂无性命之忧,这帮山匪无非是图财。
“图财”便是银子到手万事不愁,可这“害命”却要背上一条杀人的罪,即便是匪,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冒此风险的。
只是那位年轻的轻姑娘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山寨之上都是些大老爷们,常年缺女人是不争的事实,在这方面对他们的吸引力,有时连金银都望尘莫及。
就在此时,堂上一声喊叫,左右两排靠椅处各头领落座,每人身后两名站班,众人目光却是聚在堂上,片刻后堂上终现一人,而尾随其后的正是那个刀疤脸。
各头领见状立刻起身抱拳行礼,只见此人环视四周,然后轻笑几声,随即挥挥手,左右便齐声再次入座,大堂里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之中。
堂上之人面似青墨,宽头大耳,偶有数根超长眉毛盘于眉间,下巴些许凌乱乌黑卷胡,长发垂于肩边,额上一条闪闪发光的金属头带,上面镶着颗颗黑色菱形玉石,如紧箍咒般嵌入头皮之中,异常牢固。看此装束,倒也当得起一个匪首。
此人便是牛头山寨大当家-------朱老大。
“兄弟们辛苦,方才刀疤清点过,此次下山收获不小,够兄弟们吃一阵了”,朱老大满意的环顾左右一圈而后继续道:“而且,而且还带了个美人上来,真是不错,哈哈哈哈……”
堂下左右立刻一阵大笑,站于中间的王姓两家人却如羔羊架于火堆般煎熬,一个妇人竟昏了过去,嘴里却喊着自己姑娘的名字。
这时一个头领起身说道:“大哥,那底下这些人怎么个说法?弟兄们打探过了,这王家在城中还有个店铺,看来硬货不止这么一点”。
朱老大略加思索,然后冷冷道:“怎么个说法?老规矩,弟兄们先讲讲”。
左右头领并未立刻表态,不过对于王姓两家人来说倒也算是个“好消息”:起码此时他们才知道只要舍得出银子,便可保的一条命。
“大哥,以我看,这些人也算老实,断断不会放鸽子,让他们下山取银赎人,咱们要在这一带混路子是图财起货,若闹得动静太大就要惊动那官家……”,说话的是山寨二当家。
二当家名叫仇佶,仲逸看此人年纪三旬有余,五官还算端正,身材却消瘦了些,因山寨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下巴间满是短短的黑胡。
此刻他正稳稳的坐在“第二把交椅”之上,二目虽小,却眼神犀利。仲逸总觉此人与其他山匪有些格格不入。
“二哥说的对,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果子”,此人是山寨三当家,人称石老三。
三位哥哥都表态了,郝老四也开口道:“二哥,干咱们这一行,还怕个甚?你忘了?上次派人下山取银赎人,最后是有去无回,弄不好还得养着这些肉票”。
朱老大眼睛不时的扫着堂下:“嗷,那其他人呢?是怎么个说法?”,
几个头领纷纷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而后频频点头对视,结论却是一样:按二当家说的办。
郝老四再欲开口,却被朱老大抢先道:“既然大家都同意二当家的,那就这么办吧”。他伸个懒腰:“这件事就由老四去办,对了,老子要娶压寨夫人,你们好好准备准备”。
二当家仇佶却道:“大哥,你都两房夫人了,老四还是孤身一人光杆一个,要不……?”,
“老二,你成心与老子过不去是不是?这山寨谁是老大?今日这事就这么定了”,朱老大转过头说道:“老四啊,以后再有女人上山,大哥定给你留着”。
朱老大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左右头领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仇佶摆摆手,众人这才打声招呼各自离去。
剩下的这帮人便交由郝老四来处置了。
“各位,我大哥叫我来办这个事,可我这个人呢,没有我大哥的魄力,也没有我二哥的能力”,说着郝老四示意手下将王姓两家人各自分开站于左右,他却上前道:“不过,老子可以先让你们见点彩儿”。
“啊??……”一声惨叫,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王家一名男子双手捂耳满地打滚,十指间血迹斑斑,声嘶力竭般嚎叫,众人见状纷纷躲避,生怕下一刀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郝老四冷笑道:“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不要以为老子不敢动真的,俩家各自派一人下山取银子赎人,若敢耍花样”,他指着地上那翻滚之人道:“下场就不是割一只耳……”。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王姓两家别无他法,只能照办。
不过剩下的人不用待在那个“人间地狱”般的黑洞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铺有盖、有吃有喝、有光明的小木屋里。
山有山路,匪有匪道,既是拿钱赎人,自不能食言,这是规矩。
此刻,院中只剩仲逸与罗氏兄弟三人,他们不属于王姓两家,只得自成“一家”,只是这样的场面似乎有点尴尬。
谁来赎他们呢?
“敢问三位兄弟是那条道上的?”,郝老四凑了过来:“真是过路的?”。
仲逸不便开口,罗英却不慌不忙道:“我兄弟三人家住城南,我们东家在城南开了一家杂货铺,此次出来便是到各地收一些山货,恰巧昨晚赶到小王庄,在那里留宿一晚,没想到会遇到……”。
兄弟三人?郝老四心中疑虑不解:“城南?收山货?哪家店铺?你们东家叫什么?”。
怪事多多,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匪竟要盘问衙门的公差了……
从小到大都在这蠡县地界混,这点伎俩岂会难住罗氏兄弟?城中那家店铺的东家掌柜他们不认识?恐怕连那店小二都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罗勇不慌不忙的说出城南一家铺子,包括东家于掌柜、甚至伙计都一一指名道姓,店在何处,做的什么买卖,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经这么一说,郝老四便觉得并无不妥,他这人不愿多琢磨事,不然对不起他这身横肉。
“既是这样,先老老实实的呆着,等王家取银之人上山后再说吧”郝老四摸摸肚子便扬长而去,临走时他吩咐左右将这“三兄弟”关到另外一间木屋之中。
中午时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拎着饭盒向这边走过来,他打开关着王姓两家人的那间小屋。
咸菜、米粥、馒头,说实话,王家人看这饭菜也确实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这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总得要吃两口才有力气不是?
隔壁小房间的一扇门同样也被打开,进来的却是两个年轻的山匪,他们将饭菜放好,而后默默退去,临走之时竟连门都未关。
再看看桌上的饭菜,两盘抓羊肉,一只烧鸡,三个小菜,还有一壶热酒……
罗氏兄弟已是饥渴难耐,但根据他们多年的经验:这些饭菜虽好看、好吃,只是恐怕---------不好消化啊。
“哈哈哈……,三位兄弟委屈了,照顾不周,还请见谅”,话音未落,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门口却有两人左右而立。
仲逸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才见过面的山寨二当家---------仇佶。
章节目录 第23章 头把交椅
秋风之夜,山寨之中已有几分寒意,往年这个时候牛头山中大多地方冷冷清清,除了门外那些站岗盯梢的小喽啰外,大小头领都喜欢钻在屋内喝酒划拳。
但今日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朱老大要“迎娶”压寨夫人,大伙都在忙着备酒备肉。所谓匪窝变“新房”,匪头做新郎,这纳彩、纳币、请期等习俗是看不到了,不过这红衣、红裤、红盖头还是要置办的。
朱老大此举无非是要显示他还有“婚嫁”这么回事,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山寨之上谁人不知其中奥妙?
可谁又会在乎这些呢?
白菜缺菜心,抛去菜帮子、菜叶子,最后才是那点菜心儿;山寨缺女人,僧多粥少难分摊,要让她们心甘情愿留下才能解决长久的需求,哪怕是起初反抗,也要设法最后顺从。
否则若遇个烈性女子,来个上吊自杀、绝食而亡寻死觅活的,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叫欲留人、先留心的“攻心”之计。
而据说这个“攻心制”的主意当时还是二当家仇佶想出的,类似这样的主意,在山寨还有很多,比如“岗哨制”、“钱粮并重制”、“山寨保密制”……
总之,仇佶一贯主张要给山寨“立规”,有了规矩:山寨也非普通山寨了。
只是此刻他对待仲逸与罗氏兄弟“网开一面”的做法,又是那个“规矩”呢?
小木屋中,仲逸的目光一直打量着仇佶,此刻他才发现这个二当家的左腿似乎受过重伤,只是方才在大堂中一只坐着并未察觉,如此近距离方才感到那“一深一浅”的不平之感。
罗英正准备原先那套说词,他甚至连肢体语言都用上了,希望能像对付郝老四那样,把这个二当家的应付过去:“我兄弟三人误入此地,岂劳如此招待?若二当家真有善心就放我等下山,我们只是店铺的伙计,一路走来身上所带银两也所剩无几……”。
仇佶细细盯着眼前的这三位“兄弟”:“三位就不必演戏了,我四弟斗大的字不识几个,除了喝酒以外,他还真不知何为真来何为假?”,他反问道:“这位兄弟眉清目秀,一身书生气,而你二位身强体壮,肤色体格与山寨上的兄弟如出一辙,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仲逸听的此话不比方才,而眼前的这位二当家更不是郝老四,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出:姓仇的绝不相信罗氏兄弟说得话。
罗氏兄弟也有所察觉,但话已至此,罗英只能继续演下去:“对啊,刚才不都告诉你们的那个什么四当家了吗?”。
仇佶意味深长的望了望仲逸:“方才在大堂之上,王姓两家人都被吓得战战兢兢,可你三人却镇定自若,几个小伙计能有如此定力?莫非三位兄弟经常遇到这等场面?”,
罗英正欲开口,却被仲逸制止,他知道:此处言多必失,说的越多,破绽越多,被对方察觉的也就越多,且刚才的那些谎言显然无须再继续编下去了。
仇佶围着饭桌端详一番,而后找个凳子坐下道:“怎么?莫非是在下说错了吗?隔壁王姓两家都是些粗茶淡饭,可那些人还勉强要吃几口,为何?他们要活下去。而你们这里有酒有肉,如何连筷子都未动?你们不是嫌弃这饭菜不好,而恰以为这饭菜太好了,是也不是?”。
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这防人之心……?”,罗英说道。
仇佶哈哈大笑道:“防人之心?三位不惧方才的场面,这小小的饭菜却要讲起防人之心了?”。
看来此人早就对他们心存疑虑,此刻就差把话挑明了。
仲逸盘算着:从方才大堂的对话可知,此人与大当家存有分歧,且仇佶这个二当家的风头极有盖过朱老大之势,这种矛盾由来已久,寨中大部分人也倾向于听命于仇佶,只有那个郝老四还算忠于朱老大,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此刻,仇佶绕开郝老四单独与他们会面,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非奸即盗,这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此事颇为蹊跷,只得以不变应万变了。
仲逸也慢慢坐下道:“我兄弟三人到底是何关系?为何来小王庄?又为何上的山寨?这些与你,还有你的山寨有关系吗?”。
相对而坐,罗氏兄弟立于仲逸身后,一副随时准备“护主”的架势,对面的仇佶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三位绝非等闲之辈。
仲逸同样明白:仅凭这几句话断不会说服仇佶的。
“若非我等留宿小王庄,便不会遇到你们的人,更不会上山,原本就不是针对你们山寨,所谓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即可,何必要刨根问底呢?”,仲逸说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言语既出,反觉轻松起来,仲逸撕下一只鸡腿,若无其事的嚼道:“至于说钱财吗,我兄弟三人倒是带了一些,只是不能交于你们,如此也是为你们好”。
仇佶笑道“这位兄弟果然是高人,说话滴水不漏,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仲逸顿了一下,而后慢慢对罗英道:“告诉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罗英自然心领神会,他顿了顿神,而后轻咳两声道:像这种拜把子、立山头,专干巧取豪夺、打家劫舍之事的山寨咱们蠡县有三个:黑山的铁氏兄弟、二道河的沙霸,剩下的就是这牛头山的朱老大。
末了,仲逸补充道:“如今看来这牛头山还有个仇老大才是”。
听到这里,仇佶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在下仅为山寨二当家,只是朱老大这人太倔,就拿这次王姓两家人说吧,在下想放他们下山,可还得要大当家准允才行,朱老大平日里性情暴烈,如若话不投机,万一有个意外也不是没有可能,在下也是为了山寨好……”。
“既如此,那就劳烦兄弟请示大当家的把他们都放了,我等要吃饭了”,仲逸故作糊涂,却下了“逐客令”。
仲逸继续“手抓肉”,罗氏兄弟正碰杯对饮,看样子这位二当家的确实该走了。
两盘肉、一只烧鸡很快被一扫而光,就着一壶热酒下肚,三人打着饱嗝儿,竟抵不住午后的倦意,悠然间干脆半睡半躺于小木躺椅上开始闲聊起来。
三人东拉西扯半天,仲逸突然若有所思,他眉头紧锁道:“还是先说说这个仇佶吧,我觉得:他还会来的”。
经验归经验,但罗氏兄弟对于仲逸的话却是深信不疑,此乃天生的说服力,没有任何理由。
……
月光再次洒向牛头山时,寨中大部分头领又开始喝酒划拳了,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生活:简单粗暴,但同样无法避免“重复”。
热酒热菜也算是一种享受,此刻它们根本无暇顾及关在小木屋里王姓两家及仲逸他们。
山寨坐北朝南的一间主屋内,一盏硕大的油灯中,那饱蘸灯油的粗长灯捻上偶尔有火星崩出,明亮的灯光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此刻正在独斟独饮。那双小眼睛甚是聚光,只是他的眼神中有极为不悦:自己好酒好菜贴人家,没想到最后却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下了逐客令。
作为牛头山的二当家,仇佶在山寨中的地位颇高,朱老大是个有头无脑之人,经过他多年的苦心经营,现在可以说是一呼百应,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仲逸他们三人。
白日里的试探其实并未结束,仇佶喝尽碗中最后一滴酒,他猛地将碗口旋转,一阵当当声中,酒碗慢慢停止了转动,碗口朝下稳稳当当的扣在酒桌之上。
“妈的,又是背面”,仇佶心有不甘的摸着他那条瘸腿,当他决定再次去找“三兄弟”时,一个计划也在慢慢在他脑海里形成。
没有意外:仲逸与罗氏兄弟这顿晚餐又有酒有肉了。
仇佶开门见山道:“三位兄弟,实不相瞒,其实在下早就知道你们的身份,虽为匪,但在下每年还是要去几次城里,这二位兄弟面熟,你们在县城公差的模样在下却记得一清二楚”。
仇佶坦言:他这人记性好,多年做匪使他对官差极为敏感,只是仲逸这张生面孔令他摸不着底儿,所以才不不敢轻易摊牌。
“那你想怎么样?”,罗英不耐烦的说道,既然大家都已摊牌,那也没必要藏着掩着。
“很简单,三位助我当上山寨大当家”,仇佶向门外瞄了一眼:“当然,以后有用的着在下的尽管开口,在下保证每年给三位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食指。
一百两?一千两?……
仲逸这才再次想起罗英那句话:山寨的事复杂着呢……
仇佶并不傻:朱老大他自有办法对付,所谓“内忧”已除。若再能搭上衙门这层关系,那就更无后顾之忧了,可谓“外患”已解。
“我们如何助你?又为何要助你”,仲逸问道。
仇佶心中一阵窃喜:此三人中,仲逸明显居于核心,他如此发问,看来此事有戏。
一双小眼睛满是欢喜:“三位什么也不便做,只需要知道此事便可,在下保证尽快放王姓两家人下山,不会伤他们一根汗毛,更不要那赎银,这个功劳就算是三位的”。
言毕,仇佶似乎有些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当然,在下夺这山寨头把交椅时,绝不会伤及朱老大及诸位兄弟的性命,事成之后若有人愿随他下山而去,在下绝不为难”。
“如此甚好,山寨之事本与我等无关,你若能将王姓俩家人放下山,以后不要再做那巧取豪夺、打家劫舍之事便可”,仲逸转过身来,不屑道:“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更不会要你任何好处”。
仇佶的脸猛地一怔,而后便满脸堆笑道:“那是,那是,在下是什么人,岂敢与诸位称兄道弟?若我做的大当家之位,以后绝不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兄弟们只要有口吃的就行”。
如此一番交易就算达成,罗氏兄弟极为不满,但奈何仲逸阴沉的脸色,也不好说什么。
仇佶刚刚离去,罗勇便甩脸道:“仲先生你见多识广,这可行吗?他当咱是三岁小孩,不偷不抢他们吃什么?难不成要种地去?”。
仲逸却一副悠然的姿态:“一个匪首之言自无可信之处,不过先让王姓俩家人平安下山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罗英却不以为然道:“仲先生,你没看出来,仇佶这小子憋着坏呢,他万一耍什么花招呢?”。
仲逸向外望望,将脸凑过去,低声道:“咱们此行目的何在?所谓各处走走、看看,无非就为了解实情,如今这牛头山明目张胆的挑衅,待时机成熟,第一个剿的就是它”。
章节目录 第24章 王姑娘
夜幕下,牛头山上到处张灯结彩,大堂一片嘈杂之音,喝酒划拳、嬉笑打骂之声络绎不绝,看样子这热闹才刚刚开始。
山寨北侧一排房屋傍破而立,盖房所用之料皆以木材为主,算是山寨中最好的住处了。而其中一间正屋更是讲究:木檐下全新的原木门窗被擦的干干净净,木窗上一个红红的大“喜”字,门板左右一副大红联甚是醒目。
屋内红被叠床、绣鞋两双,大红剪纸贴于墙,红烛新光照帐幔,虽简易了些,但布置的还算有脸有面,对这种地方来说已实属不易。
话说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可对朱老大来说便是人逢喜事“特豪爽”,在“大婚之日”,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免去王姓两家人的赎银,且次日所有的人便可下山”,其中也包括仲逸与罗氏兄弟。
朱老大此举并非仅仅取悦于他的“新夫人”,原本取银赎人就是二当家仇佶的主意,此刻他突然来个免银放人,无非也就是众人显示自己才是这山寨中说一不二之人。
曾经向仲逸许诺要尽快设法让王姓两家人下山的仇佶面对朱老大的这个突然的决定并未乱了分寸,而是依旧在进行着他的计划。
很显然,放所有人下山,其中并不包括那名今日就要成婚的王家之女----------王姑娘。
新房之内两名妇人正忙前忙后,时而为王姑娘穿衣试装,时而又对她絮絮叨叨,话到深处竟触景生情,不免唉声叹气。
此二人正是朱老大的那两房夫人,当然这位王姑娘很快便与他们有同样的称谓了。
洗漱打扮自是女人的分内之事,“姐姐”照顾“妹妹”本无可厚非,不过其中有一个原因:那便是要看着这位“新娘”,不要让她自寻短见,也不要她溜走。
不过这两位只能陪道朱老大与众兄弟们喝完酒为止,至于入洞房之后的---------人多只会碍事。
王姑娘是他老爹的掌上明珠,今年年方十七,原本已许配给人家,正是谈婚论嫁之时,家中嫁妆都备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料想发生眼前这么一档子事。
乌黑的发髻中那只明晃晃的金簪正反着淡淡的烛光,随着她那抽泣之声而左右摇晃,一身大红外衣无法掩饰小姑娘那一双泪眼,从未想过自己的大喜之日竟是这般景象。
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王姑娘平时吃穿不愁,家中自是娇生惯养,那里受过这等惊吓。自从来到牛头山后,几次想到过寻短见。但每每准备之际她却连下手的胆量与勇气都没有:那锋利的剪刀、血淋淋的伤口……,想想都害怕。
再想想想着自己的家人都还在,只得来日方长,以后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所以王姑娘还是抱着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刻身边也没个亲人,王姑娘忍不住又哭出声来,惹的旁边两个“姐姐”也双双抹泪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我说妹妹啊,你可千万要想开了,谁让咱们是女人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大当家的对咱们还不错,别看他一个粗人,除了醉酒骂人外,平日里可从不打女人,就是钱财上抠了一点,不过这山寨上有财也没地儿花啊。两位姐姐在开导着:“嫁鸡随鸡,过一天算一天吧,起码吃喝不愁……”。
虽是伤心之处吐露心声,但这两位妇人对朱老大并不惧怕,而且似乎已经习惯山寨的生活,并早已接受了朱老大这个“男人”。
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日久生情吧。
王姑娘听完两位姐姐的话便停止了哭泣,看着开导见了成效,二人急忙取来胭脂盒准备再次上妆,但刚缓过神的小姑娘抬头望着房中奇特的装饰,再看看自己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突然又“哇”的一声,很快便泪流满面了……
两位妇人似乎再也没有耐力哄这位新妹妹了,折腾一天也累的够呛,二人便找地儿各自坐了下来。
不经意间,两个身影从窗外掠过,速度之快,以至于她们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揉揉双眼再细看一番,却是一切如故,窗外不远处依旧一片喝酒划拳的喧闹之声。
“不会是那个不长眼的小子提前来闹洞房的吧?”二夫人说道。
在一旁的大夫人打个哈欠,稳稳的坐在凳子上,屁股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嗨,管他呢,你我当初不也被他们爬窗偷听嘛?这些个缺女人的汉子们也不易啊……”。
与此同时,王姑娘停止了哭泣。
是的,哭声停止了,大概是哭一天折腾累了,不然此刻她应该大喊一声才对。
两名妇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欲回头却感到身后一阵快风袭来。
顷刻间,三人的嘴巴已被封上,那双放大的瞳孔中却满是惶恐之神。
只见来人环视四周而后轻声道:“三位姐姐不必害怕,我们是县衙的差役,是来救你们的,千万不要开口大叫”。
县衙?救她们?王姑娘立刻乖乖的闭上了嘴巴,虽不谙世事,但官与匪她还是能分的清的,至少能知道他们不能干什么。
罗氏兄弟舒了口气,看来这三个女人并非不可理喻,这样省的他们大费周折。
唯一女子与“小孩”难处也,当差多年,他们深知两种人是最难应付的:明明是为他们好,还得解释半天,有时因误解甚至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弄巧成拙了。
但有时偏偏会事与愿违。
刚被松开嘴巴的两位妇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两位好汉,不管你们是何人,也不管你们要带王妹妹去哪里,但我们二人还想留在山寨”。大夫人看看二夫人道:“这么多年,我们已习惯这里的生活,且我们都为当家的生儿育女,此处就是我们的家啊”。
罗氏兄弟愣住了,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对啊,对眼前这两位妇人来说,朱老大就是他们的男人,牛头山也就是他们的家。
末了,二夫人怯道:“你们是县衙的?不会把当家的抓进大牢吧?虽说他劫些财物,可杀人之事却从未干过,而且对寨上兄弟也是极为照顾的……”
罗英心里犯了嘀咕:如此看来这朱老大并不像仇佶说的那样凶残,还有不少人念他的好。
罗勇上前打量着这位二夫人,她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虽没有王姑娘那般年轻,但那圆润的身子里满是成熟风韵,别人大喜之日,竟把自己打扮了一番,那浓浓的胭脂味刺如鼻中,让人浑身不适。
这个该死的朱老大,粗鲁之人竟有这般艳福……
“管不了那么多,仲先生让我们救人,既然她们不愿走,也不强求,久留此处会节外生枝”,罗英无法继续听这二位妇人一番儿女情长了。
压寨夫人,还真能“压”得住场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二位妇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喊大叫。
罗氏兄弟带着王姑娘悄悄的出了房间,身后的大小夫人心中竟有一种解脱之感。
女人,甚至说“人”都一样,占有欲与私情是与生俱来的。
一个比自己年轻貌美的姑娘与自己的男人成婚,作为“前辈”,她们心中当然不是滋味。
方才帮忙穿衣收拾房屋,还开导这位王姑娘,只是朱老大的吩咐,且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二人能一番劝说已实属不易了。
既然有人将王姑娘救走,对于她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至少不是什么坏事情。
只是,这一层意思能否被还未成婚的罗氏兄弟理解呢?
大堂中,众人还沉浸在所谓的欢乐之中,罗英穿过人群来到仲逸身边,倒了三碗酒,然后饮了一碗,另外两碗倒回酒坛。
救了一个,另外两个自愿留在原处?
……
“弟兄们,时候不早了,不要耽误了大哥的好日子”,仇佶俨然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平日里盯梢的兄弟今日也可以放松放松”。
朱老大被人搀扶着离开,仲逸急忙靠近王姓两家人,作为山寨的“客人”,他们自然无心开怀畅饮,王姑娘一家在这多事之秋,更没那个心情。
相比山匪,王姓两家人自是更愿意相信仲逸他们,更何况他们已知罗氏兄弟的差役身份呢?
刚走几步,仇佶回头吩咐道:“刀疤,你速将王姓两家人都带回房间,可不要怠慢人家啊,这可都是咱们大哥的亲戚,明白吗?”。
刀疤脸是朱老大的跟班,但实际为二当家的心腹,由此可见此人手段却是非常了得。
将众人带回房间后,刀疤脸并未锁门,他吩咐手下:“今晚是大哥大喜之夜,你们就不用在这里守门了,天都这么晚了,他们还能跑到哪去呢?走,回去喝酒去”,言毕,众人皆离去。
仲逸一行回到房间后,才发现罗勇已带着王姑娘候在那里,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罗氏兄弟当差多年,应付这种场面自是轻车熟路,加之王姑娘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说服力,她本人也死活不愿在这里呆下去了,将自己被救的经过告诉了家人……
于是,众人便下打定主意下山,一切都听从仲逸安排。
仇佶安排石老三在院外巡逻,其中之意自不用多说,当仲逸带着众人来到山寨门口时,等待他们的还有马匹与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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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可与那金榜题名时媲美,此刻朱老大正兴高采烈回到婚房,进门后却未见两位夫人的踪影,只见正堂的床边坐一人:一身红衣,一个红盖头,不用说,这就是他的三夫人了。
折腾一天,朱老大也有些疲惫,他倒了一杯茶水,缓缓那浓浓的酒味,窗外人头窜动,他知道这都是闹洞房的,这些小子只能借着这个名头享享眼福了。
郝老四将朱老大扶回房间后便怏怏离去,心中满是不悦。
平心而论,郝老四对他这位大哥一贯都是言听计从,可王姑娘这事他却是赞同二当家仇佶的:大哥都两房女人了,二哥和三哥都有自己的女人,论资排辈,这次怎么着也轮到自己了……
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闹洞房,一顿闷酒过后,郝老四感觉浑身轻飘飘的,随便找个理由,便回到了自己房中倒头大睡去了。
同为没有心机的老四哪里会想到:这正是二当家仇佶的离间之计。朱老大只是表面粗鲁,内心并无多少花花肠子,仇佶倒是对手下出手大方,但那只是笼络人心而已。
经过仇佶一番安排,留在门外的“看热闹”之人都已是他的心腹,这些人并未喝醉,而且手里还都握着兵器。
不知情者大多喝的酩酊大醉,知情者大多在席间敷衍了事,此刻山寨已完全被仇佶控制,石老三与刀疤脸自不用说,郝老四早去梦他的王姑娘去了……
话说朱老大正看着床边的红盖头,感觉体中阵阵热意袭来,大有蠢蠢欲动之势,酒劲上头,那种硬汉的冲动终于是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还说什么呢?办正事吧。
他使劲的搓搓双手,轻轻的撩起红盖头,脑中全是王姑娘的模样。
突然,眼前飞来一把沙土,朱老大还未喊出声,急忙后退几步,却见眼前立刻漆黑一片。他快速将手伸进后腰,一把匕首瞬间飞出,红衣之人距他不足一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永远躺在了大床大红被上。
一声巨响,门外之人破门而入,刀鞘、剑柄摩擦之声立刻让这位山寨的大当家清醒过来:不好,有人要老子的命。
朱老大揉揉模糊双眼,微微看着前方,他立刻快步向前,摸着床头,捣鼓几下:眼前有洞,洞可容人,他一跃便跳了下去。
一道裂缝立刻紧闭,床头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狡兔三窟,能做到山寨头把交椅,朱老大自有过人之处,这个机关,估计连他的两个夫人都不知道吧?
新房同排侧屋,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影钻了出来,一个女人刚欲开口,却听到耳边那熟悉的声音:夫人不要喊,是我,抱着娃儿,离开此地。
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抱起熟睡的孩子准备离去,却被朱老大拉住钻进了床头的黑洞,很快便到了二夫人的房间……
原来,朱老大在两个夫人的屋子间打了一个通道,在大夫人熟睡之际可找二夫人,反之亦然。
而刚才那个通道正是为今日迎娶的三夫人准备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难以启齿的初衷,此刻却救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
原本以为大事已成的二当家仇佶,此刻正气急败坏的对着床头一阵乱踢,但一时半会却怎么也打不开那个神秘的黑洞。
良久之后,候佶眼睛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扔下手中利刃,向外大声喊道:“来人啊,不好了,王家人把三夫人救走了,大哥不知去向,他们这是怀恨在心,要报仇啊……”。
章节目录 第25章 此人不简单
次日清晨,折腾一天一夜的牛头山寨并未安生下来,二当家仇佶喊了半天要救华老大,但终究还是没有派人下山。
石老三与刀疤脸的言行与二当家有异曲同工之妙,众人很快便领会了其中的奥妙所在:只见雷声不见雨点。
郝老四终于醒酒了,他当然不相信昨晚发生的那一幕。
“弟兄们,昨晚山寨所发生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三夫人还未圆房就下山而去,大当家不知去向”,仇佶环视四周大声道:“定是那王姓两家人所为,这两家人同时消失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终于轮他把持局面了。
屋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对于其他人而言,无非就是在看堂上那几人的表演而已。
“二哥,这话你都说一百遍了,既是他们所为,那还费什么话?带兄弟们下山去小王庄啊”郝老四管不了那么多,只悔不该昨晚贪杯。
仇佶一脸无奈道:“四弟啊,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人既敢如此大胆,定是有人给撑腰,且有高人支招啊,他们早有准备,咱们贸然下山非但救不了大哥,还有可能中了这些人的圈套”。
郝老四显然没有那般理性:“什么圈套不圈套的?山寨众弟兄还怕一个小王庄不成?况且一个小山村能有什么高人?”。
仇佶反问道:“那若是官府之人呢?若是官府之人知晓此事呢?我们这一下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郝老四不耐烦道:“那二哥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仇佶早就胸有成竹:“这样吧,马上派几个可靠的兄弟去小王庄秘密打探一番,看看到底是何人所为”。
此举倒是无人反对,别看这些人平日里称兄道弟,但到紧要关头还是保命要紧,万一遇到官府的人可就倒霉了。
话说昨晚连夜回到小王庄的王姓两家人经过一番收拾之后便匆匆离开村庄避难而去。临走之时带着金银细软,还有首饰衣物,看样子短期之内是不打算回来。
经历过“生死之交”,他们对这三位有救命之恩的“三兄弟”是非常信任。
仲逸借口在此小住几天,反正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差不多搬走了,王姓俩家便将自家的钥匙留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留个看门人还能防火防盗,只是临走之时将钥匙放回原地就行。
几日来轮番折腾,仲逸与罗氏兄弟都累的骨肉散架,美美的睡一大觉才是明智之举,最后来个自然醒那才叫一个舒坦。
中午时分,阳光洒在王家大院,一道亮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仲逸的脸上,因高墙与大树的交替遮挡的缘故,这个时段外加这个角度,才院中光线最好之时。
仲逸舒服的翻了个身,正对耀眼的阳光,立刻便醒了过来。
伸个懒腰,这才发觉肚中空空如已,想起了在凌云山的日子,饿了便去厨房找穆大娘。到了县衙做幕僚,自然是饭来张口,而今日只能自己设法解决这顿晚餐了。
他原本想着干脆找村民家买些小米咸菜之类的,凑合一晚就行。后来一想:“何不去地里帮老农干些农活,换的一顿晚饭,岂不是更有意义?”。
顺着小路走了许久,仲逸看此处风景不错,几乎可将小王庄尽收眼底,只是枯草旺了些,只能看到各家的房顶与那窄窄的小路。
田间村民三五成群或双双结伴,毋庸置疑他们当是一家人,是那最为亲近之人在自家田地里辛勤劳作,虽有辛劳之苦,但也不乏朴素之情。
若从未离开义中村,此刻自己也应是这样的生活。
“这位兄弟如此雅兴,如此淡定自如,真令在下钦佩不已啊”,一个声音从仲逸的身后飘过来,嘶哑中带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仲逸扭头望去,只见眼前一个头发凌乱,衣衫破旧的男子,身上竟有斑斑泥迹,此人手拄着一根干枝,如同逃荒之人见到向他施舍的富人一样,正朝他这边走来。
但听这口中之言却远非如此。
那人一直低头不语,却是在旁边草堆上坐了下来就在他抬头理发之际,仲逸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曾经在哪里听过。
“没错,在下便是牛头山的大当家,前几日我们在大堂里见过”,说着那人已盘发束带,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
华老大却并未多少感慨之情,他淡淡的说道:“兄弟,起初,山寨昨晚突发变故,在后山路边的草丛中,亲眼看到你带众人下山,我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安顿好妻儿,换了身衣服,一大早便打听到王姓俩家人,跟踪你等三人……”。
言语间,华老大已全无几日前的那种威风,他苦笑道:“这年头谁愿意屈与人下?无非是名利二字。这一点上我做得不够,丢了头把交椅,这结局也怪不得别人”。
此时仲逸已猜到其中大概:“我那位兄弟已告知我,你并非那般凶残之人,既你跟踪至此,相信也知道我等的为人,说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何事?你又为何来找我?”。
事已至此,反倒有种如释重负般感觉,两人竟能畅所欲言。华老大开诚布公,将昨晚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仲逸听的出来:这个仇佶确是不一般,他既夺得头把交椅,还巧妙的让衙门的人介入此事,若换做其他人答应他那一个指头的“好处费”,他便没有了被官府剿灭的后顾之忧,自然稳稳的做那牛头山老大了。
想到这里仲逸心中一阵不屑之情:“可惜这个仇佶打错了算盘,那一个指头的好处费换不得他的安宁:要剿灭牛头山,何须此次王姓两家人之事?有了华老大的协助,拿下这个山头更是易如反掌”。
仲逸轻描淡写道:“占山为匪本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现如今山寨发生了这般变故,你何不顺水推舟就归隐乡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夫人在,或许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华老大立刻来了兴致:“你这个小兄弟倒是实诚,此刻还想着关心别人,像我们这种人早就习惯生死了,寨上兄弟跟了老二我不怨他们,毕竟这帮小子跟了我多年,请你不要为难他们”。
他环视四周而后轻声道:“我知道你在衙门做事,此次找你是有事相求,放过其他兄弟,但万万不能放过仇佶那小子”。
仲逸看的出来,他的眼神中似乎不仅仅是因此次头把交椅之争、之恨。
华老大低头沉思片刻,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十八年前蠡县发生了件颇为怪异之事,当时我们刚从一户人家窃的一笔银子,结果遇到风雪天气,行至一座名叫兔嘴山的山脚下时,我们便找了一个石洞作遮风挡雪之地,此山树木茂密,随便找些干草树枝叶取暖便在那里休息了一晚。
次日清晨却见对面出现一伙装扮奇异之人,为首的一名男子对其他人说着什么,那些人个个低头不语,片刻后竟纷纷纵身跳下悬崖,那名为首的男子竟若无其事的离开……”。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仲逸身子猛地一颤,竟剧烈咳嗽几声,喉中似被硬物所卡,他急忙摆摆手,示意华老大继续说下去。
华老大并未理会,他望着天边的浮云,继续道:“我那时还不是当家的,但已是上山为匪,当时在小石洞的缝隙里瞥见这一幕后,竟依旧匪性不改”。
“后来我们大伙商量,到悬崖下看看,或许还能捡到银子”,华老大继续道:“悬崖下边是一条河,河面是厚厚的冰层,我们到河边时那些人都面目全非,除了一些短兵器之外,连个玉坠或碎银都未留下。就在众人满怀失望准备离开之时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喊救命”。
仲逸奇怪道:“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怎么还有人活着呢?”。
华老大笑道:“呵呵,我们救了他,还把他带上山寨,他说当时恰好遇到山腰树枝将他挂住才落到草地上,只是树枝折断摔下后还是伤了一条腿,但毕竟缓冲许多,还说什么自己轻功了得之类的话”。
??????
仲逸似乎明白了什么?
与此同时,华老大抢先道:“没错,这个人就是二当家的仇佶,当时看他可怜就带上山,但山寨的兄弟都反对将他留下,可惜养需要时日,几个月后大家却与他打成一片,后来就跟着我们一起干了,现在看来当时他就动了心思讨好山寨上的人,能做到二当家也不足为怪”。
“恩将仇报,阴险小人,”仲逸终于明白这个华老大为何单单不放过这个仇佶了。
华老大如释重负般道:“此次头把交椅虽被夺,但望兄弟莫把我看扁。想我虽为匪,但这阴险之事从不屑做,盗亦有道,出卖兄弟、背信弃义这些历来按“规矩”是要三刀六洞的,但此刻我已无心那冤冤相报你既为官家,就将那仇佶法办,且不说牛头山之事,单是这十八年之事,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跳崖自尽?。
末了,华老大加了一句:“你可有这个胆识调查此事?”。
仲逸并未直接表态:“若他犯了王法,自要办他,此事我回到县衙立刻着手去办。不过,当年官府就没调查此事吗?为何不破案呢?”。
华老大摇摇头道:这天灾人祸遇的多了,死个把人谁会在意呢?当时天寒地冻的,山野间连个鬼影都没有,谁会报案呢?况且这山野之中野兽出没,冬日里缺少吃食,遇到他们正好可以饱食一顿,等到来年开春河水解冻,连个骨头渣子都找不见了。
仲逸失望道:那些人为何要选择跳崖呢?
华老大用他山匪的思维分析道:“应是为首的那二人想独吞钱财吧?”
仲逸还是不解:你方才说从他们身上并未未搜到值钱财物,既然身无分文,何来独吞一说呢?
华老大也不解道:那定是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成之后有人要灭口,他们知道逃不掉,才选择自杀的……
不远处几个老农走了过来,仲逸这才发觉快到晚饭时分,华老大起身道:“看来要说声告辞了,此次变故让我看透了这些所谓的江湖兄弟情义,既然天意如此安排让我下山,那就回家孝敬老娘去,也算落个清静,萍水相逢,以后若有机会相见,老哥请你喝一壶清酒,”
见华老大转身欲走,仲逸急忙道:“等等,你此刻下落不明,仇佶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样……”,说着他附耳几句。
华老大先是紧蹙眉头,而后恍然大悟道:这个主意不错,小兄弟啊,你有才有德,将来定是个厉害的人物。不过,到了县衙之后你只议仇佶之事,山寨中其他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仲逸正在纳闷,却见华老大已渐渐远去,身后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26章 十几年前
话说仲逸回到王家大院时已是傍晚时分,罗氏兄弟看到桌上的字条写着他们的这位仲先生要去田间给老农帮忙,且还能为他们解决晚餐。可他二人却认为这是文人墨客游山玩水、吟诗一首的爱好,吃饭的事便不指望他了。
罗英用随身携带的碎银子向邻居买了一只鸡、二斤米,还有些散酒,虽说这小王庄是家家各扫自家门前雪,但若是舍得花银子,情况还是会有些许变化。
仲逸心事重重的回到院中才发觉自己空手而归,为不引起罗氏兄弟生疑,他便扭头准备前往邻家买些吃食,却见罗英喊他进屋吃饭。
心不在焉的扒拉着那看似还不错的饭菜,朱老大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此地果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小小的山寨二当家竟有如此离奇的经历,落草为寇或许只是他的无奈之举。
仇佶可能牵扯一桩大案,如朱老大所说,即便没有此次牛头山头把交椅之争,也要带这小子带回县衙好好审问,但此事已过了十余年之久,事关重大,或许不是他一个县衙能查办的。
仲逸想着:何不学学小王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现在却偏偏有件事无法使他置身事外:临走之时,朱老大告知衙门议事只提仇佶,不提山寨其他之事,这到底是为何?
莫非?与城中那位邹公子如出一辙?这些人与衙门也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除了樊文予,县衙还能拿点事的无非县丞、主簿还有典史等,会在这些人当中吗?若果真那样,除了牛头山,另外还有两处更大的山寨,此事势必变得复杂起来。
可对于仲逸来说,他更在乎的是:樊县令究竟是否知晓这些事?
此次他还会迫于无奈而将剿匪之事不了了之吗?
或许这一切都要等他回到县衙之后再向樊县令请教了。
答应朱老大之事自然不便随意嚷嚷,只是近几日在牛头山中发生的事例外,因为罗氏兄弟也参与其中,他们目睹了整个过程。
……
夜幕下的小王庄与往日里并无异样,各家各户桌前或三两饭菜或散酒几盏,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众人庆幸牛头山未将黑手伸到他们院中,如此折腾一番够那些山匪吃一阵儿了,短期之内不会有大动静了。
村民们自然不会关心王姓俩家人究竟何时回来,也无暇顾及这三人为何要留在王家。做不了的事就压根不去做,想不通的事便不去琢磨是他们一贯的思维。
此时,王家大院一片安静,院外的荒草丛中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若影若现,大高个将手搭在小矮胖肩上,四只眼睛睁的老大,却似乎少了些警觉之意。倒与那刚刚饱食一顿的懒猫有几分相似:希望能出现一只硕鼠,但又似乎无法将其逮住,耗时到点给主人交差才是真的。
今晚注定将是一个多事之夜。
盯了半天也未见有何异常,仇佶派他们下山时暗中叮嘱:只找寻朱老大的下落,不管其他人。
高个子与小矮胖虽为仇佶心腹,但他们实在不愿与朱老大当面翻脸:头把交椅不管谁坐,都与他们无关,但这老大都不是好惹的。
天色渐晚,此二人如释重负般解脱:所幸朱老大未露面,他们也可以上山交差了。
夜幕下,秋风起,微微月光下,山林枯叶间却是黑黑一片,不知何时远处传来几声似猫非猫之叫,习惯成群结伴而行,平日里甚少单独行夜路,此刻二人心中竟一阵发毛。
高个子挺起腰杆,轻咳两声道:“此处是咱们上山的必经之路,上面就是我们的大本营,你还怕个甚?”。
小矮胖看着高个子那强打精神却一脸蔑视的样子,他自然不甘示弱道:“谁怕了,谁不知道我心宽体胖胆子正,长这么大还从未有所惧,想当年……”
看来小矮胖今日的运气实在不怎地,这牛皮还未吹起来,便被地上一具黑影绊倒,他还想着继续将那“想当年”的故事编下去,却发觉自己身下压着软乎乎的东西,慌乱中竟然摸到一直手臂,明显感到那些许的温度。
“滚一边去,草包一个,让仇老大知道非剁了你不可”,高个子没好气的走过去,黑影正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一侧脸面紧紧的贴在那冰冷的地面上。
高个子将双指靠过去,确定此人已没了呼吸。
“过来,人都死了,还怕个屁呀”,高个子没好气的取出火石,片刻后一道明光亮起,二人不约而同的将尸体翻过身来,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鬼啊……,如同一大一小两只受惊的野兔,二人急速逃窜,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朱老大对仲逸这个装死的主意钦佩不已,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满脸不屑道:“这两个兔崽子,一点都不像老子带出来的”。
“不过也多亏高个子提前收手,不然老子快憋不住了”,朱老大向草丛中拍拍手:他的两位夫人什么时候学会猫叫了?不过这模仿的一点都不像,喵喵,却是怪瘆人的,应该让她们学虎叫,母老虎那种……
这么一出活死人的闹剧,山寨上的人很快便对朱老大的“死”深信不疑:朱老大下山之时不慎跌落,受伤致死。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众人也就死心了。
王姓俩家人举家避难,朱老大“死于非命”,这正是仇佶最希望看到的,至于有人报到县衙,他认为自有那“一个指头”的好处费可以解决。
郝老四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只好认命,出于“兄弟”情义,仇佶派人下山寻找尸体准备下葬,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无非就是要亲眼看到朱老大的尸体而已。
其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了……
权当是山中野兽出没,尸体被它们光顾了而已,心怀鬼胎的仇佶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初衷,更加剧了这场看似漏洞百出闹剧的终结之声。
这不正是大家所期望的结果吗?
牛头山一场争夺“头把交椅”的风波随着朱老大的“死”与王姓两家避难而无声的终结了。
小王庄,王家老宅。
“二位兄弟,这几日辛苦,碰一个”,一只烧鸡、一坛老酒,三位患难兄弟终于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的开怀畅饮了。
罗英略显尴尬道:“惭愧啊,先生是樊知县的座上宾,且沈大哥有交代,我二人此次出行首要任务当是保护您的安全,可没想到关键时刻还得依靠先生指点”。
仲逸心里苦笑道:保护?就你二人的身手保护那个王姑娘还算勉强,自己虽然武艺不精,但就这蠡县的县衙里,包括沈尘在内,那也是手到擒来。
“长夜漫漫,这若是在县衙,还可找其他兄弟喝酒,现在就咱仨……”,仲逸有些兴奋道:“要不你们给我讲讲咱们蠡县这几年发生过的奇事、怪事吧?”。
“仲大哥,你真是书读的多了,每次都要听奇闻异事,你不会是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留给后世吧?”,罗英夹起一块鸡肉说道。
“什么留给后世?弟兄们打发时间而已,再说平时在县衙有些话也不能放开了讲,此处说话随说随忘,大家不便拘着”,罗勇倒是对仲逸的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正好,有些事我们也正想请教仲先生呢”。
有酒有肉有故事,三人便开启了县衙“拉家常”般的解闷之法了。
“要我说,咱们县,还是十几年前陆家庄的那个疑案才算真正的奇闻异事”,酒劲上头,罗英也来了兴致:“当时我们还小,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到县衙听老王头说的神乎其神,挺瘆人的。这事在衙门还真不好说,毕竟是未破之案嘛,不过今天我可以告诉你”。
罗英继续道:“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个叫陆家庄的村民一大早竟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村中一家人全部失踪,而这家人正是女性死者的邻居。更离奇的是这家主人还曾是刑部的主事,但凶手就像蒸发了一般,一点线索都没有,真是活见鬼了”。
十几年前?又是十几年前,仲逸今日听了两件怪事,却都是陈年往事。
如听朱老大讲的那般玄乎,仲逸听的颇为入神:“二位兄弟,那你们说说,依你们当差多年的经验,会是何人下的手呢?”。
罗英不假思索道:“嗨,那大冬日的,还下着雪,晚上动手无人干扰,从两具尸体来看,他们应是误打误撞,凶手真正的目的应是失踪的那家人,由此看来,这些人当是专业杀手,而且来头不小。无迹可寻也不足为怪”。
罗勇摆摆手道:“呵呵,寻到又怎样?就咱们县衙的那帮饭桶,除了沈大哥,还能有几个拿得出手的?若我是此事幕后推手,定能落个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仲逸与罗英不由的将脸靠了过去,看罗勇到底有何“高见”。
“要是我呀,事后就把一起行凶之人全部灭口,没听说过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可靠的”,罗勇得意的说道:“怎么样,这就叫死无对证?
目击之人双双灭口,行凶之人全部灭口,那岂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除了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有谁会知晓此事呢?”。
…………
月亮慢慢的爬上了枝头,三人终于是不胜酒力了,想着再次来一个自然醒该是多么的惬意,迷迷糊糊中罗氏兄弟将仲逸扶进里屋,之后二人便相互搀扶着回到隔壁房间。
夜深人静,罗氏鼾声此起彼伏,秋风袭来,片片落叶无声的落在了洒满月光的院子里,此番情景倒向是普通农家院中庄稼汉从田地里劳累一日后的休憩:女人孩子热坑头,居家过日般的平静生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小孔照了进来,仲逸斜躺在被褥堆里,早已没有了睡意。即便住在农家农户,看着农耕农事,心中却依旧是那未解之谜。
“莫非???
恍惚间一直在拼命找寻答案的仲逸终于豁然开朗:莫非罗勇所说的事成之后杀人灭口之举的假设,正是朱老大在洞口亲眼所见那一幕?”。
那些被迫跳下悬崖之人不正是被灭口了吗?
仲逸完全清醒过来,他起身倒的一碗清水,缓缓浇到头上:“没错,事情都发生在十几年前,两者之间有所关联绝不是巧合,更非偶然”。
若果真如此,本县沉冤多年的谜案通过牛头山仇佶便可打开缺口,对于樊文予来说将是大功一件,而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仲逸有些兴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借宿王家而误入牛头山涉险绝对值得。
章节目录 第27章 义中村
中秋之晨,朝霞初现,天边白云叠叠,村中叫声连连,鸡鸣狗吠、牛哞羊咩之音不绝于耳。对有些人来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对于耕农小户而言一年之计在于秋才是眼前最为实在的。
一直忙于秋收的村民们近几日格外兴奋,时节快至传统中秋佳节,一些妇人也不便出山下地,在厨房中忙着备些吃食。
村西头的王家大院中却冷清了许多,仲逸没有睡到自然醒,一大早便起床来到院中,看这乡村的秋之美。
原本打算留在小王庄观察仇佶的动静,孰料朱老大的出现立刻让整个事情变得清晰起来,此刻王姓两家人也已避难而去,如此便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此处。
按照罗氏兄弟的说法,继续前行便要穿过一片密林,路过几个小村庄,便是义中村,至于陆家庄,还要继续北行数日。
仲逸想着:尽快加快步伐,争取在中秋日赶到义中村,见过老姑之后再去陆家庄,设法调查一番当年那宗谜案也好给樊文予交差。
想到义中村,仲逸昨晚的兴奋劲还消散,此次又逢中秋节日,真是喜上加喜,归心似箭之意立刻令他坐不住。匆匆回到房中将罗氏兄弟唤醒。
罗英嘟囔道:“仲先生,不是睡个自然醒吗?这才什么时辰啊?”。
仲逸打开窗户,大声说道:“我们在小王庄与牛头山已耽搁数日,樊知县可是定好往返时日的。况且,我们正好去那个陆家庄看看,看看村中人怎么说此事?”,他转过身来继续道:“顺便看看二位的推断到底有几分真来几分假?”。
罗氏兄弟听的此言立刻来了兴致,片刻的功夫便站到仲逸眼前。
三人稍作收拾后便即刻启程,鉴于小王庄的失误,他们决定专选环境敞亮、邻里和睦的村庄歇脚,且三人分落不同人家入住,互相间也好有个照应。
罗英建议如遇到实在不愿“收留”他们的村庄,可表明身份并与当地里长之类的小“官”说明情况,如此便可省去很多麻烦。
起初仲逸并不赞同此举,但思虑再三还是赶路要紧,况且发生牛头山之事,他对樊文予也有个说法,就当是为了再次遇匪而做的权宜之计吧。
一阵秋风一阵凉,一层秋雨平添几分凄凉。没有人烟的地方便没有生机,没有了生机便没有了兴致。
好在丰收最是田地间,农家人最知夏暖、秋凉、冬之寒。四季耕耘、起早贪黑,为的就是仓满囤满、吃穿不愁,奈何一个匪患如同白菜剥皮,层层扒去的都是可食之处。好在他们有吃苦耐劳的干劲,辛劳一年,这些人还能吃饱肚子,总算不至于挨饿受灾。
一路走来,仲逸仔细记录着当地风土人情、所需所取,如同户部某位老主事或老书吏一般:站在田间拿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田产、黍谷、农桑、税赋、人丁……
三日后,他们终于将附近相连的几个小村庄走访一遍,黄昏时分罗英指着前面道:“仲先生,下一个村子便是义中村,坚持一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留宿”。
仲逸想着若是今晚继续前行,到义中村必是天色已晚,见面多有不便,况且,当初离开村子时就是那可怕的夜晚,这次回去他绝不会再走夜路了。
想到这里仲逸若有所思道:“就在此地留宿,明日一大早出发到义中村,牛头山之事历历在目,我们还是不走夜路了吧”。
晚饭后仲逸独自来到院中,天空月儿正圆,一片祥和之意:明日就是中秋佳节,明日就可见到老姑了。
……
次日凌晨,罗氏兄弟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却未见仲逸人影,起初还以为他又去田间小溪边找寻灵感吟诗作赋去了,这是他们文人特有的习惯。
谁知推开房门却发现他们的这位仲先生依旧静静的躺在哪里。
罗英笑道:“仲先生,怎么还懒床了?平日里你可比我们都起得早啊?”。
仲逸躺在枕边,看到他二人便微微起身道:“哦,是罗英兄弟啊,我,,,不知为何感觉头晕目眩,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所以……,就懒了一些……”,他的话还未讲完,又是一阵咳嗽气喘,看样子真是病的不轻。
罗氏兄弟急忙上前道:“这?莫非先生是中了风寒?这可如何是好?要不今日就不走了”
“不不不,”仲逸急忙摆手道:“不必如此,我们要尽快动身,或许出身热汗就好,若至义中村病情还不见好转,那你兄弟二人继续前行,我在义中村休息几日,回头在陆家庄会和”。
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可说的?看似合理的理由,外加扮相十足的“病态”,罗氏兄弟只能照办了。
清晨的阳光沐浴着乡村的山山水水,只是时至中秋,人们无法明显感觉到它那微弱的温度,片片飘落的黄叶和成熟的庄稼才是真切的感受。村中那个小石崖下的一汪清水依旧在静静流淌,那么的清澈,那么的干净。
与其他村庄一样,此刻义中村人正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一向忙于秋收的耕农们今日大多留在家中,妇人们已在厨房里忙着蒸糕捏面、洗菜淘米,即便平日里再节衣缩食,今日也是要酒肉管够的。
一向喜欢在外面嬉戏的孩童们今日都乖乖的待在屋内,早早的便跟在老娘身后,眼巴巴的看着那冒着阵阵热气的大锅,就在等着揭盖的那一刻。
十年前的经历早已成为过去,日子还要继续,人们往往更喜欢关注当下与憧憬未来,至于过去,那也仅仅就是过去了。
十年,完全可以将一个小孩变成小伙,小伙变成父亲。
十年,黄土之下或许又多了几具尸骸。
过去总是被遗忘,变化却总在继续,以至于满怀信心的仲逸出现在义中村时,发现自己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个曾经生活过八年的故乡。
同样,义中村人自然也不会认出他,十年之久,多少有点“改头换面”,村民们当然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十年前被他们全村人抛弃的小难难。
“二位兄弟,看样子我这身子今日恐难痊愈了,咱们只能按原计划:我留在义中村,你们继续前行,回头在陆家庄会和”,仲逸看着村口那几棵熟悉的大树再也走不动了。
临走之时他不忘叮嘱道:“到各地要做好记录便于樊知县所用,至于陆家庄的谜案,时隔之久且疑点重重,你们不必随意打听,我到之后再做打算”。
既要独自回义中村,更想了解陆家庄当年的谜案,仲逸一个装病的理由便省去了路上的停停留留,也免得罗氏兄弟朝夕相处看出什么端倪。
罗氏兄弟的背影渐渐远去,仲逸便长长舒口气,他快步走向村口,全然没有一丝病态,身体瞬间就“痊愈”了。
村口的闲话中心,此刻却不见人影,恰逢中秋节日,能遇到的恐怕只有那些走门串户的闲人了。
仲逸将包袱扔到地上,舒服的躺在旁边的草垛上:回家了,没想到吧,十年前被你们抛弃的难难回来了。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仲逸急忙起身道:“大叔,大叔,这是才出地啊?起的有点晚啊,今日过节……”。
大叔:“??……”,一脸懵懂的大叔。
“大叔,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
大叔依旧懵懂中……
大叔带着满脸疑惑离去,但仲逸并不怪他:毕竟这么多年未见,变化甚大,且大叔年事已高,如何才能记得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呢?
没关系,总能有认识我的。
大娘?大娘老了许多,不过大体模样还有。
这下好了,这位大娘与老姑家相邻而居,两家常有走动,一定认识。
“大娘,这是去哪呢?”,仲逸的话还未说完,大娘便扭头就走:这什么情况啊?
仲逸摸摸脑袋细想一番,这才明白过来:当初离开村子时这些被称为大叔大娘辈的人早已“成型”,所以自己一眼能认出他们。但当初难难只有八岁,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他这个小伙子用不着十八变,可十年之久,别人又如何一眼能辨认自己的模样呢?
天赋使然,有人容易记住别人的模样,而有人就如同刚才的大叔大娘了。
***************
“小浵,小文,村西北口那垄谷地附近有野猪出没,你们要当心啊,今日就不要出地了,明日大伙一起去”,仲逸寻声望去,一名老者朝着两个年轻人喊道。
小文?小浵姐?他们俩?
虽然模样大变,但一起玩耍八年,只听的老者说他们的名字便立刻有了记忆。
太好了,儿时的玩伴,小时候经常在小河里戏水打闹、山野中采摘野菜、林间拾柴禾……
仲逸清楚的记得,小时候经常与小浵一起玩耍,两家住的近,关系极为密切,后来老姑要给俩定娃娃亲,小浵的爹娘竟并未反对。但此事须爹娘做主这才作罢,不过村中伙伴们经常一起拿他俩开玩笑。
后来自己离开义中村后这件事便很快被人淡忘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儿时的玩伴关系亲密却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里仲逸拔腿就跑,却见脚下一根干枝横过,差点将他绊倒,只见他轻声一跃,便如脚踩微波,蜻蜓点水,轻轻而过,若非前面来人,他更能一秀连师姐都称赞不已的轻功之术。
片刻后那两名年轻人终于看到眼前这位“陌生人”。
“这位姐姐,小哥,请问你们村中龚王氏家住哪儿?”,仲逸决定逗逗他们:“哦,她有个儿子叫龚家柱”。
见到眼前这位年纪相仿的生面孔,小浵立刻含羞低头,小文打量他一番,觉得来人一身书生气,说话客客气气,应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他指着前面道:“呶,朝那边走,岔道口右拐向北第三户就是”。
看着二人准备离去,仲逸急忙道:“他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孩子叫难难?从小跟他老姑……”。
难难?老姑?
“难难,你是难难?这……,怎么可能呢?”虽时隔之久,但小文对这个名字与称谓却并不陌生,毕竟在一起玩耍不是一朝一夕。
仲逸刚欲开口,没料想在一旁的小浵却抬头问道:“你是难难?这些年你去哪了?你爹娘找见了吗?”,小浵管不了那些矜持:“你走后我们几个商量着让田二叔去县城找你呢,可他们不让”。
“难难,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难难,你当时是怎么离开村子的?”
难难……
眼前二人交叉问询让仲逸心头一热,这是关切之问。
但他更惊讶于从小就言语不多的小浵姐,尽管她此刻表情有些局促,一下子却能说出这么多话来着实不易,真是女大十八变。
只是自己本为找寻爹娘而来,却要被人多次问及爹娘之事,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突然,仲逸心头泛起一股凉意:小浵方才说要让田二叔来县城找他,如此一来或许县衙就会知晓此事,那岂不是爹娘还未找到却闹得满城风雨?
下山时师父曾叮嘱过:若他人问及自己的身世,只需按户册所记录的告知即可,找寻爹娘之事必须暗中进行。
师父所虑必有他的道理,仲逸暗暗舒口气,脑子快速旋转,片刻后他脱口而出道:“哦,太好了,你们还记得难难啊,不过你们认错人了,我是难难的兄长,受爹娘之命来拜谢我老姑的,难难原本要一起来的,结果临时有事耽搁了”。
听闻此言,小浵紧蹙双眉,她细细打量了着眼前的这位“兄长”,而后竟转身对小文道:“你回去告诉小妮子、云大、雄二他们,就说难难的大哥来了,晚上大家一起见个面,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让大哥捎去”。
“难难的老姑过世了”,小浵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仲逸。
远处传来村民们偶尔的呼喊之声,明媚的阳光热度虽不及春夏,亮光却格外耀眼。仲逸无暇顾忌周围的声响,他双目直视日光,眼眶忽觉一阵炫黑。
时隔十年,当初离开义中村时老姑五十多岁,在凌云山时师父曾说过老姑也许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即便她知道什么,那她唯一的宝贝儿子龚家柱自然也知道。
许久之后,仲逸嘴里终于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的事了?”
小浵微微道:“两年前,老人家临终之时还念叨着难难的名字,一直惦记着他……”。
“这位大哥,我先带你去她家旧宅,之后再去老人家坟前,可否?”,小浵边走边说道。
时光匆匆、年年岁岁,物是而人非,今日已非昔日可比,草木依旧、溪水常流,奈何人已去。
龚家老头也相继离去,龚家独子龚家柱现如今已为人父,日子还算过的去。只是很少再来老宅,常年无人居住,风吹日晒,院中杂草丛生,墙壁与门窗已变得破烂不堪,全无当年的人气活力。
小浵望着仲逸道:“大哥,你先四处看看,我去去就来”,说完她便走出了院门。
章节目录 第28章 陆家庄
几处坟前生荆棘,秋风之中皆凄惨,昔日音容填黄土,孤寂荒凉谁人陪?
义中村,村东,一片荒凉的杂草林间,秋风吹过,枯草叶间阵阵嗖嗖之音,还未入冬,便有阵阵寒意。
长跪于坟前的仲逸终于收起他的双腿,不过由于久跪的缘故,两腿已发麻生疼,好在有一旁的小浵将他扶住。
四周皆是黄叶枯草,随着秋风飘过而微微摇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二人,只是那浓密的荒草将他身体掩住大半,一时竟无人察觉。
“小浵,你有没有发觉有人一直盯着我们?”,仲逸将脸迈过去问道。
“我知道,是我叫他来的”,小浵淡定的说道。
“哦,是谁啊?”,听小浵的口气,自是义中村人了,故不必大惊小怪。
“过去就知道了”,小浵朝那个人挥挥手示意。
只见来人高高瘦瘦、长须浓眉,发须灰白,梳剪的有些凌乱,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邋遢。但一身粗布衣衫却甚是合身,看样子穿了些年头,上面两块颜色反差明显的补丁似乎映衬着他庄稼汉的身份。
此人似乎很激动,见小浵示意他立刻向这边跑了过来,脚下的杂草差点将他绊倒,这才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那人说话的声音却一点都不含糊:“听小浵说,你是难难的兄长,我这才赶过来看看”。
“田二叔,是田二叔啊”,仲逸心头一热,差点喊出声来,此刻真想上前将这位昔日教会自己骑马的“师傅”抱住,快到跟前却是伸手微微道:“这位老伯一定是难难的什么人吧?还劳烦你这么远上山的……”
要知道除了老姑之外,义中村比他高一辈甚至更高辈份的人中,就属田二叔对他最好了。
包括那晚离开义中村时,也是田二叔送的小包袱,还让他牵着大白驹上路。
多年未见,他已怎变的如此苍老,仲逸记得十年前,田二叔也就二十多岁,十年之久,眼前这个模样明显是已过四旬之人。
小浵一直没有说话,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仲逸的一举一动,末了,她淡淡的说道:“这是田二叔,我们小的时候经常缠着他,难难骑马的本领就是他教的”。
仲逸立刻握住田二那双粗糙的双手道:“多谢老伯,常听难难提起你”,说着他立刻掏出几块银子。
就在此时,不知何故,小浵突然道:“田二叔,小文他们差不多该回了,我先回家备酒菜”,说完她便转身而去,临走之时叮嘱仲逸晚上一起吃饭,他们几个儿时的玩伴要给难难稍几句话。
望着小浵远去的背影,田二长长的叹了口气:“哎,小浵真是个好姑娘啊,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他老姑差点给难难定娃娃亲呢。后来难难走后这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仲逸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难受:儿时的一句玩笑之言,若是小浵真的当真,那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的终生大事?
人,撒谎不可怕,可怕的是用一个谎言解释另外一个谎言。不能说出自己就是那个曾经的难难,便事事都“难”,句句是假。
仲逸只得继续违心道:“哦,那请老伯转告小浵,难难已经成婚,叫她不要等了,都是儿时的一句戏言,虽说我老姑对难难有恩,这终生大事终究还是要父母做主……”。
田二微微点头道:“这个道理我也懂,只是可惜了两个孩子,或许难难还为当年义中村人抛弃他而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看……”。
仲逸无语:现在老姑也不在了,若是村中人皆以为自己是因当年之事而不愿回村,那他正好可以不用解释:因为他以后真的不打算回村了。
田二面对仲逸的反应不知所措,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示意两人边说边走。
田二不经意道:我一会去村东头的那个小石崖边走走。
仲逸不假思索道:小石崖不是村北头吗?
田二点点头:哦,那我还是回家吧。
仲逸立刻拉住他的手:田二叔,你家不是在这边吗?话已出口,仲逸终于知道自己这谎是撒不下去了。
田二叹道:“难难啊,叔知道你或许有难言之隐,十年未见,别人确实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不要忘了这里是义中村,而在小浵的心里,她或许并没有把当年那个娃娃亲当戏言”。
看着一脸懵懂的仲逸,田二深情的说道:“你觉得你能瞒得过小浵吗?从你来到村口到你老姑家,再到这里,包括见了我这个半老头子的反应,真的要靠小浵带路吗?”。
仲逸只觉脸上一阵燥热,他急忙道:“田二叔,我……”。
田二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激动:“放心,除了小浵没有人能看的出来,若不是她告诉我,我这个当叔的也绝不会想到你就是难难”。
仲逸这才宽心许多,事出突然,加上老姑的过世的消息,确实分心不少,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小浵姐:女人心,海底针。
来到一棵大树下,田二指着远处的山野感慨道:“今日是中秋节日,村中大多数人都没出山,龚家柱和大伙们早就在坟前上过香了,此处就你我二人,叔有话对你说”。
仲逸诧异的望着他:难道老姑临别之事,有什么特别的嘱咐吗?
只见田二放眼远望,慢慢的梳理着他的思绪,似乎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良久后他慢慢的说道:“两年前,你老姑重病在身,知道自己为时不多,于是便将我叫到跟前,她知道龚老头还有她那个儿子并未将你当成真正的自家人,说句自大的话,你与他们父子二人的感情还不如我呢?这一点你老姑是知道的”。
仲逸细细的看着田二,不敢有丝毫的打断,此次回义中村正是为此而来,原本打算是要问家柱的,没想到却是这个场面。
田二望着仲逸,一字一句道“你老姑亲口告诉我,你本姓陆,是咱们蠡县陆家庄人,你爷爷叫陆本佑,是朝廷刑部主事,你爹陆岑,你娘陆文氏,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十八年前,陆家庄发生了一桩血案,村中一男一女双双毙命,而你全家竟全部失踪。
那一天正是你出生之日,当天下过雪,天寒地冻的,你老姑受你爷爷所托,来陆家庄帮忙照顾你娘,只因路上耽误了时辰,她赶到陆家庄时,那些行凶之人早已离去,后来她在柴垛里找到你并将你抱回义中村。
田二的喉结微微的耸动着,那干裂的嘴唇停止了说话。
看来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作为义中村最见过世面的人,田二心里很清楚:此事万不得添油加醋。
……
真是屋漏偏于连夜雨,老姑过世的消失还未散去,此刻方才知晓这离奇身世。
仲逸同样明白:老姑尚且是传话之人,田二叔就更不可能知道其中原委,况且是十八年前所发生之事。
凌云山多年的历练早已使他拥有常人根本无法具备的心智。这种心智面对如仇佶这种老江湖时或因缺乏实战阅历而表现的不甚明显,但若论内心强大与韧性,自然非比寻常。
看来师父当年的推测是对的:老姑也并不知道爹娘真正的下落。
此事绝非普通凶案,或许牵扯到朝中之事,对朝廷命官下手,对手自非常人,可爷爷也不是等闲之辈,为官毕竟不是为民,生计之虑当不会太大……
仲逸想着:只要家人都还健在,就有希望。
这也算是绝望中的一种希望吧。
“难难啊,你可千万不能怪你老姑啊,要知道十年前你离开义中村时,她被村里的人堵在家中,否则她定不会让你离去的”,善良的田二没有忘记说这件事,这并非龚王氏的嘱咐,不过龚王氏对难难的养护之恩,在整个义中村都是有目共睹的。
……
良久之后,仲逸终于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再次跪到龚王氏的坟前……。
秋风中带着阵阵凉意,太阳已渐渐西沉,回到义中村,大半日就在这荒草野林中度过了。
不知何时,仲逸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冰的寒光。
一片天地,两个世界……
“报仇!”,强烈的复仇之心占据他的内心:“若非这场变故,我怎么会与家人分开?若非家人分开,岂会有此刻之伤?”。
凌云山的仲逸早已不是当初义中村的难难。
而从今日起,再次回到义中村的仲逸,也不完全是凌云山那个仲逸了。
刚走几步,仲逸突然停住脚步,用略带复杂的眼神望着田二:“田二叔,你切记,今日所说之事,千万不能对他人提及,否则你会引祸上身”。
“我,,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连小浵都没告诉……”,一个庄稼汉,面对仲逸突如其来的举动,田二吓得差点站不住脚,凉风飕飕,他竟下意识的用手擦擦额头的“汗”。
仲逸这才觉得自己失态了,急忙将田二扶起:“田二叔,你想想看,这件事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阴谋,换句话说若是当初行凶之人知道我们还活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你又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想想看……”。
田二急忙点点头:看来仲逸还是为自己好。
仲逸知道,田二叔一向守口如瓶,况且此事事关重大,他受老姑所托,自然知道其中要害。
“田二叔,这点银子,你留着用,我明日启程离开,事已至此,我就不登门拜谢了,你一定要多保重啊”,仲逸将银子放好,搀扶着田二慢慢的下了山。
世事无常人心难料,前几日与罗氏兄弟说起陆家庄的谜案,竟会是自己的家事……
按照罗勇“事成之后灭口”的推断,朱老大所说的那些纵身跳崖之人可能就是参与陆家庄谜案的凶手。
一个人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仇佶……
章节目录 第29章 返程
话说少女心思如织网,根根条条千千结。仲逸与田二终于结束了在田间的艰难对话,而小浵则早已将儿时的玩伴聚到一起,她知道仲逸无法以“难难”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却又想与他们见一面的心思,这才弄出个“给大哥捎话”的场面来。
村中不少人知道难难的大哥回来后,也纷纷来小浵家看看热闹,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小院里立刻人满为患。
只是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在好多人概念中,其实更多是听说过难难这个名字,至于模样,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倒是那些儿时的玩伴们却格外的热心,面对仲逸嘘长问短。
“难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难难还会回来吗?”
“难难现在长高了吗?有,这么高吗?……”。
仲逸已暂时将田间的谈话忘却,毕竟这些伙伴们毫不知情,而当年神婆的闹剧也与他们无关。
面对这份淳朴的牵挂,他只得一一回复,虽不能道明其中原委,但多年的未见的好友此刻就在眼前,也算是圆了他的相聚之梦。
至于村中其他人他只得连连道谢,无非是:多谢对难难的照顾,多谢义中村人的包容之类。
关于难难何时回村,他们并未多问,仲逸亦没有答复,权当大家心知肚明一个默认的理由:难难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月亮慢慢爬上树梢,小院中的人影渐渐散去,周围也安静了许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难难没有见到,不过却见了难难的兄长,云大、雄二等几个玩伴竟喝的醉意上头,小浵吩咐小文将他们各自送回家。
众人离去之后,屋内终于是安静下来,小浵的父母与兄长一大早便到姑母家喝孩子的满月酒去了,今日家中就她一人,饭桌上乱七八糟的,看样子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完,仲逸只得挽起袖子来帮忙。
来到厨房,却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小浵忙前忙后,这幅场面犹如在凌云山时与穆大娘相处的场景。
只是,眼前这位女子心里想的,绝不仅仅是为他做一桌饭菜而已。
“你就不要在这儿碍手碍脚了,先回房呆着,我马上就好”,小浵终于还是打发了他这个不称职的帮工。
此刻仲逸可以静静的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的小院,熟悉的小屋,甚至于那熟悉的厨房,虽小有修葺,但细细一看,还是有之前的感觉。
虽是简朴了些,但仲逸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若老姑在的话,那个小院也就是他的家,有人的地方才有家,有人的地方才有那久久难以忘怀的情愫。
不大会的功夫,仲逸便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直到衣柜前才停下:“我给你准备了几件衣服,走的时候带上……”,小浵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借口打开柜子一遍遍的叠着那些原本已经很整齐的衣衫。
虽个子比自己矮了半头,但昔日一起采摘野菜的小浵姐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身崭新的白衫青裤明显是刚刚才换的,一条浅色束带合腰而围,头上圆髻间一支轻簪垂下一束珠饰,举手投足间微微摇曳。
小浵知道身后那双眼睛,但他并不回避,偶尔回眸二人对视之时,双颊却绯红一片,白皙的肤色中一双明眸甚是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念,虽无胭脂水粉相饰,但唇红齿白,双眉淡扫,乌发披肩,一种淡雅的素美之感沁人心脾。
良久之后,小浵终于坐到桌前,房中一阵安静,安静的连树叶落地之声都能听见。
此时无声胜有声……
柔柔的月光静静照在窗户上,中秋之夜月正圆,月圆之夜情正浓。
一阵沉默之后,仲逸终于开口道:“我看小文对你不错,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若你能与小文成为……”。
仲逸自己也没想到自己首先说的竟是这大煞风景的话。
一直静默的小浵终于忍不住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是我什么人?真以为自己是知县大老爷了?管天管地还管我的终身大事?”。
他们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清水里戏水的小孩子了。
此刻,小浵心里确实委屈:好你个难难,从见面至今,我忙前忙后的张罗酒菜,又是告诉田二叔你回来了,又是陪你上山,此刻二人独处一室,就为了听你说这么一句?
而小浵的这番心思仲逸又何尝不知,但他始终认为当年那只是一句戏言,这么多年都未见面,怎么可能再到一起?
他甚至想着,若自己没有去凌云山,或许真能在义中村度过一生,但若说到儿女情长,一个身影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自从第一次见仲姝时,他就认定这个小姑娘简直就是在梦中才能出现的,但后来这个小姑娘却成了自己的师姐,一起相处十年,仲逸知道:他的心里已装不下别人了,不管师姐是怎么想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浵所做的一切仲逸心里明白,但今日才知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离奇,背着复仇之心的他,恐怕连义中村这种简单而又规律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世事难料,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难难了,但今日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起初小浵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要变了,但一番激动后,才渐渐的发现难难真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小男孩了。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她不知该说什么:“难难,我发现你变了,你变得不说实话,伪装隐藏自己,谁都不相信,就拿田二叔来说,我知道你老姑临终前叫过他,所以才告诉他你就是难难,不然你连他瞒过去了吧?”。
这个举动着实把仲逸吓了一跳。
片刻后他却问道:“那,你知道我老姑给田二叔说什么了吗?”。
小浵苦笑道:“我倒是想知道,可惜我没与某人真的定下那门亲事,你老姑会告诉我吗?”。
天真的小浵当然不知道此话到底是何意,她只顾继续道:“从小你就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但我曾想你长大后即使再折腾也不会离开义中村,至少不会离开咱们蠡县。但此刻我才发现不要说义中村、蠡县城了,恐怕保定府也容不下你,你的心已经不属于义中村了”,说完小浵竟是满脸泪水。
看来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个普通的女子,义中村就是她的世界,不管怎么样,她不能离开这里,不能离开爹娘兄长,即便是嫁人,也不能离开与义中村相似的世界。
而显然,难难已不属于这样的世界……
良久之后,小浵起身拿出一个包裹,递到了仲逸的手中。
几双崭新的布鞋与一块刺绣,做工很细……
仲逸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玉坠,这是当年随师父云游四海时在济南府买的,他拉住小浵的手道:“小浵姐,难难再也不能陪你出现在义中村了,和小文好好过日子,相信我,义中村的生活是最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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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浵家后,仲逸只得去找龚家柱,为了避嫌,他只能住在这里,毕竟在众人的眼里:即便是难难的兄长,他们也是远方的亲戚。
窗外月光正明,仲逸却毫无睡意,他一遍遍看的小浵给他的刺绣,心里却是在想着十八年前的陆家庄。
……
次日清晨,义中村那久违鸡鸣声响起,村中大部分人依然在睡梦中,一个身影连同一匹快马出现在村口,仲逸再次回头看着这里一草一木,片刻后一声马鞭声起,他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黎明的曙光之中……
或许他不曾想到:村口那棵大树下,小浵正目送着他离开,尽管早就不见了他那模糊的背影……
陆家谜案发生于十八年前,现场、人证、物证……,若奔着破案而去,简直是大海捞针。
仲逸想着:蠡县衙门的仲先生去陆家庄,自是正常不过了,可若是陆本佑的孙子,陆岑的儿子回陆家庄,那就不是告诉别人陆家人回来了?可是自己的爹娘呢?
此事已处于一种遗忘的状态,就暂时让它继续下去吧。
仲逸决定快马加鞭追上罗氏兄弟,因为耽搁数日,他们可以分开走访各村,而自己就不便再去陆家庄。
前方草滩十字路口,斜斜歪歪的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两个水壶几只小碗,高高的木杆上一面小小的旗帜,旁边的木桩上拴着几匹快马,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在喝茶歇脚。
一名男子看到他后立刻起身道:“仲先生,樊知县请你马上回去,我们一路打听,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仲逸跳下马,不慌忙不忙道:“那罗氏兄弟怎办?我们约好在陆家庄会和,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差役接过他手里的缰绳急忙道:“我会派人通知罗氏兄弟,城中宋家发生窃案,有人受了重伤,请先生马上回县衙”。
章节目录 第30章 宋家之案
秋风飘落叶,河畔洲如月,蠡县县城在萧萧秋风中依旧保持着强大的耐力,城墙守卫“森严”、防守“严密”,就连城门的差役也是各就各位,一个不少。
城中行人来来往往,三五成群,妇人女子所谈之事无非张家丝绸更滑、李家面料更光更亮、王家菜蔬新鲜还实惠。若是那些大老爷们在一起,所论之事也是绸缎之下谁的肌肤更滑、更光亮,哪家酒肆的酒香曲儿动听?
倒是何家包子皮薄馅儿大口感好,街头杂耍热闹兴致高却是众人所见略同,男女所言皆知晓。
共同爱好,各有所好,便有了这美好的一天。
比如对此刻正在城门口守卫的刘三来说,他的所好便是做好本职,其中的乐趣就是抽丝剖茧,琢磨着那天能不能在青菜上刮出一点油出来。
他要的不多,可次数却从不少,所谓雁过拔毛,毛多了便可成“扇”。
不过有时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时不时的还要再换一只眼,为何?老睁着一只,累……
“吆,这不是刘三嘛,哦,不,应该叫三哥,三哥”,罗英还未下马便开始说笑。
刘三,当初向仲逸索取银两的那个瘦高个,把守城门多年,他这副时阴时阳的面孔成了城门口的一道风景----------大煞风景。
“罗兄弟说笑了,原来是仲先生回来了,快请,快请”,经过上次一番教训,刘三很快得知仲逸是樊县令的贵客,沈捕头又一口一个兄弟叫时,从此口气立刻大变。
“仲先生,来来来,小的为你牵马,先生辛苦,这里有热茶,喝一杯再进城”,刘三恭恭敬敬端过茶杯。
“刘三,上次我进城时因匪患严重而细细盘查,那这次又是为何啊?”,仲逸没有接茶,用手抖抖衣服,跺跺鞋子上的尘土。
“先生说笑了,上次是小的瞎了狗眼。不过昨日城中宋家失窃,还有人身受重伤,听衙门的兄弟说像是山匪的手段,所以这次盘查是真的”,刘三还是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眯着仲逸。
“山匪?这么大胆,敢进县城作乱?”,仲逸猛地警觉起来:一路尽想着牛头山与陆家庄之事,还未进城又听的匪患二字。
刘三不假思索道:“这有什么不敢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儿,还有什么可怕的?往年这蠡县城里山匪祸害的还少吗?”。
刘三奉上茶杯,立刻用袖子在凳子上擦拭几下,仲逸瞟了他一眼道:“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你说说,这蠡县的匪患到底有多严重?他们怎么个大胆?”。
刘三看到仲逸主动与自己说话,于是卖力的表现着:“仲先生算是问对人了,大事小情还有我刘三不知道的事?要说这匪患嘛,还属黑山的铁氏兄弟、囚笼山的虎哥,牛头山的华老大也算,剩下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稍有风吹草动便各自散去,不足为患”。
在仲逸的心里,现在正想找个由头对牛头山下手,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候佶抓起来,十八年前陆家庄谜案他是否参与一问便知。
尽管点头哈腰,刘三还要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要我说啊,就应该把这些畜生统统抓来,看他们还敢张狂?”,
罗英戏道:“统统抓起来?那岂不是断了你的财路?这使不得呀”,
仲逸听着此事有戏,于是立即起身直奔县衙。
首先要见的当然是樊文予了。
按刘三所说城中发生的是要案,如此说来樊县令命他们提前结束实地查看的计划是有必要的。了解各地的民风民俗是差事,回县衙调查命案亦为差事,但在这之间仲逸却了解到自己与陆家庄的渊源。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不虚此行。
县衙宅院显得那么的干净、宽阔,甚至于高贵,起初没有留意,但从山林草野间归来之后却显得格外的亲切。同样是深秋季节,但宅院里似乎要温和许多。
此去各地的记录已由罗氏兄弟交于樊文予,交税交租与耕种之法是此行发现的症结所在,而匪患则是重于这二者的重头戏。
分别数日,见面后自是一阵寒暄,樊文予一如往日的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他首先提起了城中刚刚的失窃案:
“昨晚城中宋家被盗,看门老头身负,看这手法应是山匪所为,你与沈捕头商议尽快破案,此事不同于邹家命案,若真是山匪所为,城中必定人心惶惶,坊间说什么的都有,堂堂县衙的脸面还往哪儿放?”。
“若真是山匪所为,那何不借这个机会将其彻底剿灭?”,仲逸顺水推舟道:“樊兄有所不知,莫说城中,城外、甚至于小山村中他们更猖獗”。
原本打算单独叙及此事,现在仲逸便借机将与罗氏兄弟一起被抓上牛头山之事告诉了樊文予。
当然,其中并不包括他与朱老大的谈话。
“太放肆了,好在你们都没有发生意外,不然我如何向众人交代?”,樊文予生气道:“连县衙的人都敢动,这让我堂堂官威何在?”。
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借口,想方设法让宋家命案与牛头山牵在一起,借助县衙的力量对付牛头山的山匪,进而控制候佶。
想到这里仲逸便趁机说道:“我们何不拿牛头山开刀,既能解我等心头之恨,又能为县衙挽回面子?”。
作为一县之主,樊文予所虑甚多、甚细:“言之有理,我们来此地时间甚短,山匪与县衙的人有何瓜葛也不得而知,此事要好好斟酌斟酌”。
仇佶当初许诺给他们的好处费时,仲逸就知道此事异常棘手,若未发生陆家庄之事,或许还可着手协助清查此事,但现在名正言顺的抓到仇佶才是关键之举。
“朝廷命官关乎社稷,愚弟协助办差自当竭力而为,但这官匪勾结之事……”,仲逸说道:“樊兄拿主意,回头知会一声便是,我先去找沈捕头,看他有何良策?”。
樊文予笑道“好,如此甚好”。
出了大堂后已是傍晚时分,不少人已开始张罗饭菜,仲逸却没有什么胃口,他匆匆回到房中,鞋子都未脱便重重的倒在床铺上:还是自己的屋子舒服,一个人住,虽是乱了点,但毕竟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
屋子里好像有人动过?
仲逸警觉的坐起来细细的查看一遍,却未发现任何异常。装银子的小布袋稳稳的躺在那里,一文都未少。
干脆将小银袋扔到桌上:“定是那沈尘,难道我会藏酒吗?这个笨蛋,不会拿着银子去买,我还在乎这点银子?”。
“仲老弟,仲老弟回来了吗?”门外传来了沈尘的声音,回城至今还未见面呢。
沈尘进门便道:“你回来也不找我,听罗勇说你这两天身体不适,到我那屋里喝几杯,保证酒到病除?”,说着他将仲逸拉起来道:“走吧,好酒好菜早就给你备上了”。
到底是沈捕头的屋子,既宽敞又自在,只是有一点与仲逸那屋不相上下----------乱了点。
罗氏兄弟已坐于桌前,沈尘指着桌上的酒菜道:“兄弟们,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接风酒:邹记猪头肉,上好的烤羊腿,还有城中老谭家秘制的酱肉酱菜,这一桌下来,老哥那个心疼啊……,不许浪费啊”。
围桌而坐,四人对饮,几杯热酒下肚,数日的疲惫倦意便一扫而光。
沈尘放下酒碗,便直入主题:“城中宋家大院进了窃贼,丢了二百多两银子,还有看门的老头也被打成重伤,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像什么金银首饰还有玉器也无一幸存,至于看门的老头,应是发现歹人之后阻止不成才被殴伤”。
仲逸的兴趣已不是破案,而是要确定与山匪扯上关系,他望着沈尘道:“我刚进城时,听大家都在谈论是山匪干的,就目前的线索来看,能否确定这一点的?”。
沈尘扒拉扒拉他那硬硬的黑胡渣:“这个倒也不是讹传众所周知,这城中最有钱的是邹家,宋家虽说也算高墙大院,但实力确实小了点”。
他略带沉思,而后继续道:“宋家被翻的乱七八糟,可总共也就二百多两银子,若是去邹家行窃,岂止这么点财物?这说明盗贼还是不了解城中的情况”。
“对,还有一点”,罗英也来了兴致,他放下酒碗补充道:“一般谋财不至于害命,盗得财物之后即使被发觉也不至于非死即伤。这些人一般都蒙面作案,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一掌打晕即可,何必要对一个老头下如此狠手呢?”。
罗勇手中举着一只羊腿开始比划起来:“这些玉器金银首饰,大多刻有字符标志用来表示它主人的身份或是匠铺名称,若是城中盗贼所为,事后很难销赃。涂掉标志既耗时又计成本,山匪常年在山寨,无须担心,更也不计较”。
“三位兄弟高见,看来此案告破那是指日可待了”,仲逸感觉自己有些醉意了。
沈尘摆摆手道:“仲老弟说的哪里话?这些推断还仅仅是个推断,具体案情还要你出谋划策呢?明日一大早我们便去宋家”。
章节目录 第31章 黑衣人
县城西北方向坐落着一排店铺,相比城中喧闹之处,这一带稍显清静了些,除了城西唯一的一家济世药铺与两家布料店外,最吸引人气的就是旁边临街相对而立的酒肆和茶馆。
一碟瓜子,几个小碗围着开水壶一圈;两盘小菜,几个大杯围着酒坛一周,喜好清静的茶馆与热闹喧哗的酒肆在店家的用心经营下,全部变成了-------“闲话馆”。
“闲话馆”之一的茶馆后侧是一户户的住宅,诸多宅院当中有一户中等人家的院落显得格外的精致,远远望去可见一个“宋”字。
沈尘指着宋家的院墙道:“当时行凶者入室,四面皆是围墙,入口就是这扇大门,可大门门锁未动,宋家当时也并未察觉,不排除行凶者使轻功翻墙而入”。
“原来是各位差官,快里边请,里边请”,说话的人四旬左右,中等身材,身体微微发福,管家模样。不用说,他自然认识沈尘。
宅院为常见的四合院,四周房屋的外墙围成一个封闭的院落,正房坐北朝南,前面是一个庭院,院中有草有木,东西两厢住人,东厢由北向南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书房。
书房便是案发现场。
屋内翻动痕迹明显,银两、金银还有玉器一扫而光,据宋家守夜的老王头说,书房的入门处便是他与凶手相遇之地,也就是说他应是在门外听到声响还未来得及喊人便被打成重伤。
仲逸仔细观察房屋的布局:空间宽敞,一张原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南侧一对立柜,里面堆着不少书册,另有一些喝茶的器具,墙壁两侧各两幅字画,左右对称。
字画完好无损,左侧山水,右侧人物,落款书法,虽是简单装裱,但所画山水栩栩如生,人像惟妙惟肖,随意观赏,也感赏心悦目。
读书人最看重书房内装饰摆设,如此说来,重要的东西放到书房也就不足为怪。
行凶者只知金银而不知字画,这一点说是山匪所为倒也无可厚非。
试想一番,若山洞匪窝中挂着几幅字画,在火把与枪棒的衬托下,此等场景定格为画面本身就是一副杰作,且能算的上绝笔。
“各位差官大人,我家主人请各位去屋里喝杯热茶,顺便用些点心”,管家语气平顺,客气却无卑微阿谀之感,读书人家就是不一样。
正堂两排红木座椅摆的整整齐齐,两椅间放置一个小木桌,桌边是一些小花盆景,中间还可以放茶杯,墙上同样是字画,左右墙壁各两幅,非常对称。
众人入座,茶水缓缓奉上,还有精美点心,仲逸识的这是城北徐记甜酥糕点,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看来宋家对吃食也有讲究。
片刻之后一位老者从侧门走出,此人便是宋家主人宋博仁,虽年近五旬,但他走路步伐轻快,并未慌乱,落座之后才发声道:“沈捕头辛苦了,烦劳各位”。
沈尘胸无点墨,但他敬佩读书人,从他对仲逸的态度便可知晓一二,故见此状他倒也斯文起来:“宋老伯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何来烦劳之说?尽快破案、缉拿凶手才是当务之急”。
来者何意?众人皆心知肚明,沈捕头向众人介绍仲逸,此次来宋家也主要是想让他了解现场。
“宋老伯,既沈捕头已介绍过,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仲逸环视四周,而后将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看宋家也是书香门第,待人接物自是有礼有节,莫非平日里也与人生隙?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宋博仁叹道:“仲先生所言令老朽惭愧不已,书香门第不敢当,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除了老伴,家中只有小女,她喜好棋琴书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宋家祖上经商有些存银,在城中有一家铺子,且已租给别人,每年收些租子倒也足够一家开销,如何得罪于他人呢?”。
原来如此,偌大的一个宅院,包括下人在内不足十人,宋家人并不铺张,开销自然不大,为何被人盯上了呢?
仲逸再次想起沈尘所言:合理的解释就是盗贼正好遇到这个宅院,从外面看确实精致,可却未料到宋家却非那金银满堂的财主之家。
大家各抒己见,但却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仲逸知道更多线索要通过其他的途径来突破。
仲逸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便起身道;“宋老伯,你是读书之人,应知这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钱财乃身外之物,当好生安抚伤者,衙门会尽力尽快破案”。
一直没有言语的罗氏兄弟听说要告辞甚是不爽:想必这宋家大小姐才貌双全,可平时几乎足不出户,平时难有机会,今天定要一睹芳容才算不虚此行。
仲逸不甚明白其中要害,但他知道:要对付这两人,还得靠沈尘才行。
出了宋家大院后,仲逸觉得此刻确应派人前往城内各金银首饰还有玉器店打探情况,这个主意还是罗氏兄弟最先提出,方才被沈尘狠狠的教训了一顿,看来今日是无法见到宋家大小姐,于是他们立刻领命而去。
仲逸与沈尘来到大街上,二人无心游街串巷,顺便听听众人对宋家之事的看法倒是不错的选择。只是有沈尘这张熟脸相伴,别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讲,两人只得约定分头行走,而后在城北会和。
令人奇怪的是,众街坊对宋家之事反应平淡,或许如同小王庄:自扫各家门前雪的缘故,亦或宋家平日里深入简出,并非县里抛头出面人物,自然谈资就少了许多。
此时以是晌午时分,仲逸随意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他此刻的心思却是在那牛头山的仇佶身上,至于宋家失窃之案只得依靠沈尘他们。
就在此时,两名差役走了进来,正在沉思之中的仲逸却被来人告知:樊知县有请。
回到县衙厅堂之时,看到沈尘早已候在那里:不用说樊文予定为那宋家之事而请,仲逸并未细究案情,开口却道:“樊大人,从现场看,山匪作案的可能性极大,这一点我与沈捕头的看法一致。何不派兵去几个山寨搜查一番?料他们将那些金银玉器藏于山中,到时来个人赃俱获,岂不皆大欢喜?”。
樊文予扭头道:“沈捕头你说呢?”。
“在下觉得仲先生所言可行,若人赃俱获自是最好,若未发现赃物,也可以挫挫他们的锐气”,经历过邹家命案后,沈尘对仲逸深信不疑。
樊文予听后却面露难色道:“有名气的山寨就有三家,人数众多,且分散各处,距离县衙太远,如此调动人马也非易事”。
樊文予的担心不无道理:“若山寨与县衙的人真有瓜葛,恐怕早就有人报信,到时扑个空,确实不妥,这事该如何是好……”。
作为一县之主,樊文予自有他的考虑:通过宋家失窃案考验其他官员时机还不成熟。
不用说,沈尘内心并不抵触剿匪,作为一县的捕头,于公于私他都对这帮人恨之入骨,但他此刻似乎更需要一个理由,至少现在县衙出兵的理由还不充分。
三人商议无果,只得各自离去。
晚饭后,闲来无事,再去沈捕头房中喝点闷酒,几人兴致全无昨日那般高昂,开喝之前就发闷,那气氛也就没“救”了,一坛还未干完,大家便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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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仿若现实的世界里,不见山野河流,不见花草树木,不见街道房屋,甚至连地上奔跑的活物:牛、马、羊群都看不见。
此等神秘世界,却能明显的感觉道它的存在: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一张张的脸,那怕只剩下这一张张的脸,你也能明显感觉到它真实的存在。
夜半时分,恍恍惚惚,仲逸似乎看到这一张张的脸,辨不清容貌,但只觉似曾相识,如同在哪儿见过一般。
义中村,老姑?小浵姐?田二叔?
不是。
凌云山,师父?师兄?师姐?
好像也不是。
仲逸努力辨认,忽感胸口似有重物所压,喘气都变得异常困难。
莫非是他的爹娘?
可从未曾谋面,何来模样?
……
猛地一个打颤,摸摸这一身热汗,如同刚刚沐浴一般。
原来,这是一场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仲逸看来,这块心病不是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而是他始终无法摆脱的心魔,牢牢的控制着他的一切。
对,不能再等了,要尽快对仇佶出手。
良久之后,一个诡异的想法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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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微光若隐,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午夜的县衙显得异常安静,若非因此梦,真后悔此刻醒来,辗转难眠当真是一种折磨。
冷冷清清的街道如县衙一样安静,微微烛光、点点星火,就连打更之人都是双双出入,城中不久前的邹家命案刚刚落幕,如今这宋家又发生失窃案,偏偏这该死的天气,没有点特别的“肥”胆,还真是镇不住。
呼呼北风无眠,只有些许黄叶残留的枝条慢慢摇摆,街上寂寥无声,只有那街角旮旯堆放的落叶枯草瑟瑟发抖,发出微微的“嘶嘶”之声。
一个黑影腾空而起,如同庭院之中离地而起的家燕,稳稳的落在屋顶,沿着横梁在秋风中穿行,只见他翻过墙头,掠过窗户,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对面屋檐上,动作之敏捷,身体之轻盈,几无任何声响。
而这一切对那结伴而行打更之人而言,如同一阵晚风拂过,丝毫未被察觉,也未留下一丝痕迹。
……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时,众人自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何事。
“快起床,仲老弟,仲老弟”。
还在睡梦中的仲逸再次听见沈尘那烦人的喊叫声——总是在这个时候。
“哎呀,你倒是快点啊,城中赵家失窃,快过去看看吧”。
城东,赵家。
一名中年男子看到沈尘一行后立刻上前道:“各位差官,我们赵家一向老实本分,平日里从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何被贼人盯上?”。
沈尘轻蔑的哼了一声,转身对仲逸低声道:“这赵三参与赌场生意,城中烟花场所中也少不了他一份,现在却装起可怜来了。我看这是报应,让他出点血”。
仲逸低声道:“这可不像你沈大捕头的做派,咱们是查案的,赵家报的案是失窃,县衙先要管这个事吧?”。
赵家案发现场不在书房,因为那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被盗贼惦记上的竟是他的卧房。
“所丢银两二百两,还有一些玉器,”,说话时,仲逸看到赵三的眼睛里都快要流血了,看来沈尘说的没错:该给这人放放血了。
沈尘站在那里,一本正经道:“说说,这两天家中有何异常?案发之后有何新发现?”。
赵三恍然大悟道:“有,有有有,你看我这一着急就给忘了,一支箭,还有”,说着他匆匆跑向里屋。
片刻后,他手中拿着一封信:“还有这个”。
沈尘接过书信一字一句,好不容易将几个歪歪斜斜大字凑出来:“借点银子,若敢报官,下场如此箭”,
仲逸拿过纸条仔细端详:此“信”确非出自读书人之手,中间还有两处书写错误,勉强能认出字面意思而已。
“你们看,箭上有字,这是牛头山的箭”,在一旁的罗英惊讶道。
沈尘手里一“箭”一“信”,大笑道:“他奶奶的,真是山匪所为,有了这东西,山匪必剿”。
章节目录 第32章 再上牛头山
县衙,大堂。樊文予端坐堂上,县丞李序南、主簿王进,还有曹典史等一一正襟危坐于左右。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仲逸与沈尘。
众人入座后,樊文予轻轻嗓门道:“诸位,前几日城中宋家失窃案还在调查中,昨晚城东的赵家又现窃案,行凶之人竟肆无忌惮地在现场留下信条。县衙就在城东,事发之地距离县衙隔墙可望,是可忍孰不可忍?”。
樊文予飞快扫瞄左右一眼,而后斩钉截铁道:“事已至此,本县要剿灭这些山匪,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樊大人,城中接连发生两起大案,破案迫在眉睫,可下官觉得这赵家之事似有蹊跷”,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县衙里仅次于樊知县的二号人物---------县丞李序南。
李县丞环视四周而后继续道:“赵家被盗后,行凶之人却留下了信条,这又是为何?我们假设是同一个或一伙人所为。若凶手一贯如此,那他完全可以在宋家行窃时候就留下同样的信条。若凶手无此手法,那他为何单单要在赵家留下这两样东西呢?”。
“对,在下也有同样的疑惑”,典史曹正站起来,他接着李序南的话继续道:“且宋家与赵家两起案间隔的时间太短,按常理,行凶之人应是消停一阵子,等过了风头之后再动手才合理啊”。
县丞居八品,典史无品阶,县衙主要的官吏当中还有一个九品主簿,见众人各抒己见,王进只得说道:“如此说来,宋赵两起失窃案要么非同一人所为,要么赵家失窃案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典史曹正,管着治安缉盗,但威望与沈捕头相差甚远,不过他从不计较这些。主簿王进老成持重,平日话不多,但也不管事。县丞李序南,三人中年纪最小,却品阶最高,此人科举入仕,文笔非常了得,平日里读书写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政事却也从不懈怠。
此三人在蠡县县衙的作用至关重要,相对于樊文予,他们仨往往能对某争执能达成一致,因其在县衙时间之久,对当地的实际情况了如指掌是三人的共同之处。
樊文予不再说话,他漫不经心的盯着茶杯中的慢慢飘起而又缓缓下沉的片片茶叶,他似乎非常有耐心,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日这三人竟如此齐心?非要给本县难堪?
樊文予将话题引向沈尘这位原本无权发言的小吏身上:“沈捕头,站在那里干嘛?怎么说你也是衙们的人,再说这缉拿盗贼本就是你的职责,说说的意见?”。
同样是县衙的老人,沈尘自然知道这两种意见背后是何种较量。
匪患问题,沈捕头确实是有口难言,几乎每个县都会遇到,大家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衙中有人与他们有瓜葛是不争的事实,是故所谓的“剿匪”也就是敲打敲打,根本伤不了元气。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知县大位易主,新来的樊县令想立威,与原先的官员有冲突很正常,但作为一个捕头,若非特殊情况,他既不敢得罪知县,更不敢远离其他根深蒂固的其他官员。
但是,至少在对山匪动真格的这件事上,他认为樊县令的做法是对的。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仲逸,罗氏兄弟已将他们在牛头山的遭遇告知了自己,沈尘觉得这位仲先生对剿匪是双手赞成的。
所以,隐忍多年的沈尘决定这次决定冒冒险,他不是向着樊文予予仲逸,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说句公道话。
“樊大人,各位大人,此案件确有疑点,但在下认为既然现场发现信条,我们就可以查查,牛头山的山匪为非作歹并未一朝一夕,就连前段时间仲先生与罗氏兄弟都被绑上山,更何况于普通百姓呢?”。
沈尘望望樊文予,很明显这位知县大人很满意他的主张,于是他继续道:“即便这两起案件不是牛头山所为,我们也可借机整治匪患,更何况目前没有别的线索,调查毫无进展,我们何不以此为突破?至少也是个查案的方向”。
沈尘话音未落,樊文予便立刻起身道:“好,好好好,沈捕头所言极是,此事吵得沸沸扬扬,县衙再无行动,那会被百姓耻笑,衙门的脸面何在?官威何在?”。
最后,樊文予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县心意已决,剿匪之事刻不容缓”。
当两方相持之时,第三方或外来的力量往往显得尤为重要,甚至可巧妙的扭转局面。
此种场合,作为一个幕僚来说当是多听少说,而一直未言语的仲逸却在心里再次感谢着这位沈大哥:此言恰到好处。
县衙终究还是知县说了算,如此商议也只是不为以后掣肘,如此几番争执,终于有了结果。
看到众人低头静默,樊文予也不予理会,他继续道:“本县决定直取牛头山,此次本县亲自前往,李县丞、王主簿留守县衙,处理日常事务,除了必要站班的衙役外,其他人马均随本县一起上山”。
随着樊文予一声令下,仲逸的“一脚”终于是踏进了牛头山。
县衙中有官、吏、役。官吏在吏部在册可查,差役无定额,且难有升品进阶机会,如遇紧急情况可临时组调杂役。
快班缉盗刑捕,壮班征粮纳税,皂班升堂站立打板,只是各地按实际情况不同,人数不一。
如仲逸报仇之心重于破案一样,樊文予立威重于剿匪才是真目的:此次大动干戈当是深思熟虑,而绝非心血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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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余光之下,一队人马穿行于乡间小路,官有官服,役有役装,长矛在手,腰跨刀剑,全副兵器,百人之余的人马,三组而行,沈尘带人牵头,曹典史紧随其后,樊文予率兵殿后。
夜半子时,县衙的人马已经抵牛头山下,按沈尘的建议:人马休整片刻,晚上动手最为合适。山匪住在山顶,白日盯梢之人可见山下动静,深夜休眠之时戒备之心松懈,便于控制。
仲逸趁大家休整之际,便上前与罗氏兄弟攀谈起来:“两位兄弟,此次再上牛头山,心中有何感想?”。
“那还有何说的?此次咱们人多势众,樊大人亲自带队,终于可以将这帮乌合之众一网打尽,尤其是那个仇佶,我总觉此人不是什么好鸟”,罗英拍拍腰中佩刀,兴致很高,只是他俩不知华老大所言,否则就不会这般淡定了。
“可是”仲逸向四周望了望,而后轻声道:“上次上山的事只有咱仨人知晓,若是专门针对仇佶,那会被别人说是公报私仇”。
罗勇若有所思道:“那可如何是好?”。
仲逸环视四周,而后附耳道:“要不这样?咱们一会……”。
秋风瑟瑟,枯草丛中“嗖嗖”声响,林中片片落叶,铺就了隐隐上山之路,罗氏兄弟与仲逸走在最前,时隔数日再次上山,带路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们三身上。
熟悉的山寨,所过一草一木一如既往,仲逸料想此刻盯梢之人无非聊聊数人,且正在打盹或已经入眠,这样的守卫与防御,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摆设。
山寨的大堂中,仇佶正与一帮弟兄呼呼大睡,看地上东倒西歪的酒坛便知又是个喝大酒的场面。
当了山寨的老大,起初还有些人不服,却被他用各种方法给征服下去,结义兄弟,无非也就是结“利”兄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谁对自己有利谁便是老大,而若论笼络人心,仇佶的确比华老大强多了。
“不好啦,大当家的,出事了……”,当初亲眼目睹华老大的小矮胖正匆匆赶了进来,一不小心竟跌倒在地。
“慌什么?看你那点出息”,仇佶闻声而起,见屋内火把已亮起,他抓起一坛酒迎头而浇,立刻清醒了过来。
其他人可没有他这般警觉、敏锐之力,昨晚喝酒到深夜,刚刚入眠却要被吵醒,几时能反应过来就要看个人本事了。
“外边……,不知何故,突然来了一群官兵,弟兄们都被控制住了”,小矮胖看样子完全被吓破了胆,牛头山这么多年,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见
“兄弟们,大家不要慌,此处不是县城,官兵有惧?此刻天色已晚,大家拿好家伙事儿,一起冲出去……”,说完,仇佶便怂恿众人向外冲,自己则吹灭油灯,不知了去向。
牛头山的大院里立刻热闹起来,门口盯梢的小匪早已不知去向,官匪对峙于门口,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红红的火把下,那微微发光的刀剑,双方各自排阵,僵局对峙。惧于官家之威,山匪谁都不敢上前一步。
这些人心中盘算着:对面不是山匪,而是可将他们押于大牢的官差,若束手就擒,没准被关上几日再训斥一顿而已,若与官家兵戎相见,人头落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樊文予立于众人身后,他细细的打量着周围:此地地势复杂,一旦被诱到暗处,可能全军覆没,月黑风高之夜,若有人放冷箭,那不定倒霉的是谁。
一旦鱼死网破,后果不堪设想。经过一番思量,他决定让曹典史出面。
虽为典史,但曹正确实不善应付这种场面,只是知县大人就在身后,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山寨的弟兄们,大家听我说,我是咱们县里的典史,县里发生了两起大案”,
说道这里曹正望着一旁的樊文予,火光下这位知县大人板着一副脸,他只得继续说道:“此案已惊动上面,大家务必认清形势,配合官府”。
对面的山匪听的一头雾水,他们知道什么案子?什么上面官府,曹正这话似乎不对“山中之路”。
这时,沈尘上前示意曹典史靠后几步,他动了动刀柄,大声道:“弟兄们,县里发生两起大案,其中一家现场留有刻着牛头山标识的箭头,是谁干的?冤有头债有主,其他人我们不动。可要是想对着干,县衙的人马还是少了点,无非就是死伤百人而已,可知府衙门的官兵随后就到,到时如何踏平山寨就不得而知了”。
虎背熊腰、声如洪钟、满脸胡腮,沈捕头这架势要说是匪首也不为过,但他毕竟是穿着县衙的衣服。
山寨之上鱼龙混杂,有些人在上山前本就在县城一带混过,所以此处依然有人认识沈尘,而即便不识本人,也听过他沈捕头的名号。
见初有成效,沈尘继续道:“你们当中成家不成家的先不说,老爹老娘总要有人要养老送终吧?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知府衙门的人来就晚了”。
果不其然,无甚案底之人便相互观望,这样的场面他们同样未曾遇过,当初上山无非要混口饭吃,犯不着搭上性命,经沈尘这么一说竟一时没了主意,双手颤抖中面面相觑,最后缓缓放下手中刀枪,只有几个头领还在垂死挣扎,但明显寡不敌众。
山头的一棵大树下,数名差役隐于其中,他们目视前方,手中那张弓已慢慢拉开。
仲逸知道此刻光线阴暗,但数箭齐发,即便偶有射中,但那震慑之力却非同一般。
“上,一个都不放过”,樊文予终于站了出来,此刻山匪大势已去,该收拾残局了。
……
“启禀大人,山匪已被制服,全部控制在院中”,曹典史却面露难色道:“只是,只是,匪首却不知去向……”。
章节目录 第33章 恐惧之夜
外羽红黄相间,平日里被养的肥肥壮壮的一只大公鸡不知几时扯开了它的大嗓门,而对于正酣睡的村民来说,听闻这鸡鸣之声,无非是翻个身继续美梦而已。
相隔数里之外,此刻的牛头山寨中却是嘈杂一片,众人翻箱倒柜找寻半天,依旧未见大当家仇佶的身影。
良久之后,却见两名差役从里屋抬出来两只大箱子,看脚步沉重的样子便知里边定有不少“硬头货”。
“守在门外,没有本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摒退左右,关好房门,樊文予警觉的望了望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两只箱子上。
大大小小的银块摆放的七零八乱,中间夹着一些成色不一的珠宝,有大户人家的金银玉饰,也有小门小户的散碎银子,明晃晃的堆在一起。
果不其然,这是两个货真价实的“硬”箱子
匪“式”装饰,银箱外围钉了一层兽皮,樊文予觉得碍眼便用短刀将其剥去,折腾一番后却无意间发现一件非金、非银、非玉之物。
几封书信被扒了出来,他立刻将其拆开,只看一眼,便急忙将其收起,箱子马上归位摆放。
此刻的樊文予颇有成就感,来蠡县赴任一来,终于扬眉吐气一把,他打开房门,大声说道:“箱中有重要物证,由本县亲自押运,曹典史带人先到小王庄,天亮后一路敲锣打鼓回县衙,让众人看看我县衙之威、县衙之严”。
一高兴过头,樊文予这才发现他的仲先生没了踪影。
见樊知县所问,罗英急忙道:“仲先生带人去了后山,庭院都翻遍了,匪首一直未露面,只能到后山试试”。
樊文予点点头道:“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仲先生的安全,天亮之后必须下山,与曹典史在小王庄会和”。
罗英满意的看着大队人马下山离去的背影:他还有一件差事要办,这是他们仨的约定。
众人离去之后,牛头山立刻安静下来,除了罗氏兄弟,樊文予特意挑选几名差役专司仲逸的安全。罗英将他们安顿在山寨前院去盯梢,自己则急急忙忙跑向后山。
山寨之后便是山野,一片小树林后是一大块空地,之后便是一道斜坡,由于后山属于无人区,杂草长到一人多高,地上零星散落的石头没准就会将人绊倒,若从斜坡跌落下去那不是粉身碎骨便也率个支离破碎。
罗英依旧未见人影,仲逸当时只是告诉一个大体方位,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
仲逸特意留下他,为的就是樊文予问及时可随时回话,上次他们仨被带上山寨,官匪角色互换,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就约定找个机会单独羞辱仇佶一番。
计划妥了,可不成想其他人都落网,唯独不见这个匪首仇佶,仲先生只能到后山试试。
仲逸所言,他们深信不疑,哥俩多年当差经验,自知山匪异常狡猾,俗话说“狡兔三窟”,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罗英便小心翼翼的踩着脚下的碎石,嘴里却念叨:千万不能踩空了,我还要保护我的兄弟和仲先生呢。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抓住了,抓住了,看你往哪儿跑?”
闻声而来的罗英终于寻得他们的人影。
毫无意外,还是那个洞口。
上次华老大从密道逃走后,仇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费了不少心思终于是找到了密道进出口。
可是,他哪里知道华老大与仲逸在小王庄的大树下推心置腹的时候早就将这一切都告诉他了。可惜罗氏兄弟当时呼呼大睡,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处心积虑找到的密道第一次使用便被逮个正着,仇佶懊悔的在他左腿上拍了一下:若不是当初摔伤这条腿,也不至于如此束手就擒。
“胆大的不行,敢抓县衙的人上你这个鸟地方,还讨价还价,老子给你个大嘴巴子”,难解心头之恨,罗勇上前就是一顿耳光子。
仿若外人置身事外一般,仲逸没有管眼前的这个人,反倒似如释重负般坐下来歇息片刻。
他心里清楚:等罗氏兄弟行完“见面礼”,才能开始自己的计划。
“仲大哥,我看差不多了,够这小子“舒服”一阵了,我们何时下山?”。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仲逸淡淡的说道:“着什么急呢?咱们逮住了仇佶,怎么着也算是头功一件。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仲逸靠近他俩,低声道:“此次上山,你们可曾见到华老大?”。
罗英恍然大悟道:“对啊,把这事给忘了?就忙着找仇佶这小子,没想到忘了华老大,上次仇佶信誓旦旦说不会为难他,该不会是被灭口了吧?”。
罗氏兄弟哪里会想到,华老大此刻已陪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呢。
“山匪间灭口倒也不足为奇,既然到这一步了,那就不妨再找找,”仲逸道:“若能抓住华老大岂不更好?两个匪首,那是何等大的功劳?”。
“好好,我这就去前寨再搜搜看,没准还有其他密道呢,谁让他也曾是大当家呢”,罗勇分析道。
仲逸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罗勇兄弟所言有理,先让我审审仇佶,看这小子到底做了多少丧心病狂之事?一会到前院与你们会和”。
“这样啊?不行,仲先生,万一这小子偷袭怎么办?”,罗英还是不放心,在他眼里,仲逸就是个书生。
“嗨,这有何难?看我的,保证他反抗不了”,罗勇的话刚说完,取下随身携带的绳子便是一阵捆绑。
如同僵尸般,仇佶此刻若想行走,必须要跳着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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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与罗氏兄弟那般说说笑笑,仲逸眼神中全无一丝温情:“仇佶,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有件事若你能坦诚相告,没准还能有条活路,如若不然,勿等下山,老子立刻将你碎尸万段……”。
仇佶一副求饶和委屈的样子,他心里却在盘算着:以他的江湖经验,即便到了县衙也未必人头落地,自己有两箱藏银,以此博的一命未必不可。
不过,听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的语气:事情远非如此。
多年的生死经历让他敏锐的察觉到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绝不是用金银可以轻易应付过去的。
见来者不善,仇佶便开始新的博弈方式:“这位兄弟,上次之事虽有得罪,但在下却从不敢怠慢于你,知道你是官家不好惹,若有冒犯之处,千万不要误会啊”。
仲逸嘴角掠过一阵寒意,他衣袖一拂,体内真气雄浑,双拳紧握,而后慢慢展开,脚下生风却默默上前……
顷刻间,骨头和血肉强烈摩擦发出的刺耳之音,伴随着惨烈的叫声,仇佶只觉浑身一阵颤抖,却因口嘴被捂,撕心裂肺之下只是一阵微微的呻吟之声。
定睛一望,仇佶已断一臂。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之人,没想到事到临头还在演戏,看来你一点都不老实”,仲逸恶狠狠道:“若你继续装下去,老子立马结果了你”。
仇佶频频点头道:嗯、嗯……
“你如何上的牛头山?上山之前是何来头?”,对着仇佶的,是那个冷冷的背影。
面对突如其来的手段摸不清底细,但华老大当初离奇下山后他就心存疑虑,不知仲逸什么来头,在他的心目中,除了那件事外,便是与华老大争夺头把交椅时得罪人。
仇佶盘算着:若眼前此人真是因华老大而来,那他上山这段便不敢再隐瞒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能再受皮肉之苦……
仇佶咬紧牙头,打算做着最后一搏:“在下之前因得罪了人,差点丢了性命,后来是被华老大所救才上的山,我对不起他呀”。
突然,仲逸冷冷道:“和陆家庄的事有关吗?”。
果真还是来了。
仇佶顿感胸口一阵发烫,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头顶上却似有一阵寒风袭来,头皮瑟瑟发冷。
片刻后仇佶突然如发疯般的咆哮道:“常昱?还是陆本佑派你来的?”。
听到“陆本佑”三个字?仲逸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衣领道:“我爷爷还活着?快说,他在哪儿?”
“你就是十八年前的那个婴儿?果真是天不灭陆家,这都是天意啊,我的报应到了……”,突然,仇佶满脸抽搐,放大的瞳孔中皆是恐惧之情,不知何时嘴角处一股鲜血涌出,眼神却很快暗淡了下来。
他整个身子顺着树干缓缓下滑,嘴间微微细语道:“小兄弟,我只知道派我们的人叫常昱,他是兵部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趁热打铁
后山不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罗氏兄弟找寻华老大未果,还不见仲逸前来会和的踪影,只好再次来到后山。
仲逸随意抓些泥土抹到身上,衣物之上可见狼狈不堪之样,打开绳结,他将仇佶托起移动数十米,再次双指靠于口鼻处,确定眼前此人必死无疑。
隐约间,只听“咚”的一声,仇佶便被一脚踹下斜坡,绳结处随着身体的滚动而缓缓打开,只是不知会被遗落于山间的那块乱石挡住?
“仲先生,仲先生,发生何事?”,听到声响的罗氏兄弟急忙赶了过来。
只见仲逸一阵慌乱,满身尘土杂草十分狼狈,见来人便开口道:“不知何故,这仇佶竟解开了绳子,像发疯一般向我扑来,谁知脚下一滑,那条瘸腿失去重心,慌乱间滚下了山坡……”。
“只要仲先生无事便好”,罗英有些失望道:“,只是这到手的鸭子……”。
罗勇却不以为然道:“我觉的如此更好,若是被带到县衙,没准使些银子就出来了,现在他抗拒抓捕咎由自取,就不用过堂刑讯,这种人该死,活着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呢”。
“仲先生,罗大哥,找到了,找到了”,两个差役朝着山上大声喊道。
顺着山坡而下,绕过巨石枯草,只见一块大青石下,一具尸体,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
“乡亲们,大家快来看,山匪作恶,知县大人清除匪患,牛头山彻底肃清……”,县衙差役中嗓门最亮的刘猴子,一大早就敲锣打鼓的沿路开始嚷嚷开了。
县衙中,仲逸带着罗氏兄弟立刻去见樊文予。
“死了?也罢,死了倒省心,反正匪首找到了,如此一来牛头山就算是彻底剿灭了,本官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樊文予对这个结果竟非常满意。
如此,牛头山大当家仇佶的死却成了皆大欢喜的结果,那两箱银子到底没有保住他的命,而箱内的财物也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罗氏兄弟终无后顾之忧:樊大人当面夸奖,说要论功行赏,最关键的是仲逸相安无事。
樊文予再次将众人聚在一起,他有话说。
“诸位,此次牛头山剿匪大获成功,本县想趁热打铁,将其他山寨统统剿灭”,樊文予意气风发道:“你们都看到了?就这一个小小的牛头山,当地的老百姓如此拥戴,若匪患全部剿灭,县衙将是何等威风?”。
慷慨激昂并未换来积极响应,县丞李序南,还有王主簿,包括刚从山寨回来的曹典史均未表态,甚至从他们的脸上都看不到本次剿灭匪患的喜悦。
仲逸心事重重,而沈尘还在安置犯人,樊文予这次要孤掌难鸣了吗?
樊文予却一副悠闲自得:“看来大家的兴致不太高,本县一直就纳闷,为何你们对剿匪之事反应平淡呢?现在本县终于明白了”。
众人对此大惑不解,片刻后却见他取出一封书信,而后漫不经心道:“牛头山中搜到几封信,信中似乎提到诸位当中某些人的名字……,谁可以给本县解释一二?”。
底下几双眼睛睁的老大,众人一片哗然。
樊文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积压多日的怨气此刻终于发泄出来:“怎么着?还给老子装蒜?真拿自己当盘菜了?睁开眼睛看看,这县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大一级、压死你,按理说这些属官对知县言听计从才是常理,但樊县令初来乍到,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苦于没有把柄在手,只能默默的忍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这位知县大人真的要发威了。
王主簿再也坐不住了,他急忙起身诉苦道:“樊大人误会了,我们哪敢不听您的号令?实因剿匪之事非同小可,这帮人皆非善类,有人身上还背着命案,若真动起手来,县衙的兄弟恐遭遇不测啊”,说着他竟点头哈腰要给樊文予奉茶:“您消消气儿”。
“这还有何说的?只要大人发话,我们就干呗”,说话的是曹典史,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此举若非真心办差,便是做贼心虚。
县丞李序南并未跟风,仿若无事人一般,不过现在樊文予占了上风已是不争的事实。
把柄在手,一呼百应,樊县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他双手背抄,慢慢悠悠的向外走去,临走之时只留下一句话:“你们随时候命,本县自有部署”。
傍晚时分,来人传话:请仲逸与沈尘过去。
樊文予心情大好,他满脸笑容道:“牛头山之事告捷,本县决定趁热打铁,将县里匪患彻底肃清,但城中宋、赵两家失窃案依旧没有进展,你们二位有何高见?”。
沈捕头直来直去,就事论事道:“据审问,所抓之人无一知晓此事,或许这两起案真不是他们所为?而就目前来看,宋、赵俩家的行凶之人恐怕也不是同一人或一伙人所为”。
对此,仲逸心中也泛起嘀咕:“赵家之事无非自己移花接木,可宋家命案到底是谁所为?”。
樊文予摸摸后脑勺,白白胖胖的脸上,只有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在骨碌碌的转动着,最近棘手事太多,在他看来,并不是真的急于告破此案,而是如何将城中之案与剿匪之事联系在一起。
“樊兄,城中之案不管是否与牛头山有关联,但这剿匪是剿匪,失窃是失窃,这两者之间可双管齐下,不必非要等城中之案告破再去剿匪,反之亦然”。
樊文予眼前一亮:“对,肃清匪患迫在眉睫,调查城中之案也刻不容缓,剿匪之事还是离不开沈捕头,而城中宋、赵两家失窃案的调查非贤弟莫属,如此互不耽误”。
樊文予向仲逸叮嘱道:“曹典史也随我去,县衙由李县丞留守,王主簿不管事,凡事你要多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差人来报”。
沈尘拍拍胸脯道:“没的说,只要能痛痛快快的办差,怎么着都行”。
仲逸也自然领命,但他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从牛头山抓回来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樊文予不假思索道:“先关押起来,然后慢慢审问,让他们看看,这就是和县衙作对的下场”。
“只一个山头就这么多人,若是每个山寨都如此,那咱们县衙的大牢还能关的下吗?”,仲逸苦笑道:“咱们还的要给这些人管饭呢”。
樊文予沉思道:“对对,贤弟所言有理,既这么说,你定是有办法了是不是?”。
仲逸点点头:“我觉得此事应速战速决,有罪者按律法办即可,若无甚劣迹,尤其此次行动中主动放下兵器者,训斥一顿即可。一紧一松,恩威并济,如此就会有一部分人被瓦解,他们知道还有一条活路便不会拼死反抗,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其他山寨就会效仿牛头山”。
“此举虽妙,但这些话何时才能传到其他山寨呢?”,沈尘似乎有些等不及。
仲逸道:“这个不难,在城内外贴出告示:自愿主动下山或来衙门如实告知罪行,只要不是恶贯满盈者,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好啊,看到告示者必口口相传”,樊文予高兴的说道:“这叫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定是你师父所教,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仲逸苦笑道:“我所学皆为师父所教,但此等粗劣之计,不提也罢”。
樊文予立刻来了兴致:“听说你师父有自己的一套谋略之道,他一定藏有兵法奇谋之?”。
仲逸苦笑道:“哈哈哈,樊兄说笑了,哪有什么奇谋之书?,临别时师父曾赠我几本书,是古人诗词歌赋,皆是你常见常读之书”。
樊文予立刻一阵大笑……
仲逸却对此举十分不解:看来,这位知县大人视凌云子为神仙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洛儿小姐(上)
旭日当头、霞光瑰丽,蠡县县城在一片晨雾中渐渐苏醒,城中那些小吃摊前早已人头攒动,店主的叫喊声中,食客们纷纷从四处走来,街上一如往日那般熟悉的热闹起来。
深秋时节,天色渐寒,早晚尤甚,是故这大清早的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再来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秋收之末,一年当中最为悠闲之日即将开始,人们的闲话也就多了起来。
若是那有钱人家去的自是饭馆酒肆,环境优雅,说笑待客也颇有面子,而对普通人家来说小摊前边吃、边喝、边聊,既省了银子,也消遣了时日,可谓一举两得。
“咱们蠡县有福了,新来的这位樊知县年轻有为,雷厉风行,单说这肃清多年的匪患就了不得,这么多年咱们可没少遭罪,平日里做点小买卖,甚至走个亲戚好友都担心身上的银子随时被刮掉,现在好了……”。
“可不是吗?你们看告示了吗?牛头山给一锅端了,现在听说囚笼山已被拿下,樊大人就要整治黑山了,看那铁氏兄弟还能猖狂多久”。
众人一边嚼着油条,喝着豆花,大家七嘴八舌说的津津有味:“哎,这说起来啊,还多亏了宋、赵两家,若不是这些贼人将手伸进城内,也不会惹怒知县大人,更不会招来灭顶之灾,这位樊大人可不比以往的主事人”。
人群中一片赞许之声,樊文予一直期望的威望与名声终于在这大街小巷传开了。
不过这话说众口难调,对于这一片大好形势,也有人略感担忧:“这些山匪占山为王多年,这就彻底剿灭了?县衙在城中,这些人在深山远林,倘过个一年半载的,要说东山再起,那也是易如反掌……”。
“让开,让开”,街边走过几名差役,为首的一名男子一身皂吏差服,帽子戴的规规整整,他敲锣打鼓道:“闲杂人等不得惹是生非,不得聚众斗殴,大家要各安其份、各司其业喽……”。
众人听罢,缓缓端碗拿筷,稀饭就咸菜,豆花配包子,很快便吃了个精光,而后便各自离去,只留下那店家在一遍遍的数着那一枚枚的大钱。
樊文予通过牛头山意外发现的书信很快获得县衙上下一片支持之声,此次他依旧带着曹典史与沈尘,几乎倾巢而出。如告示所说,他已拿下囚笼山,目前已逼近黑山。
当地的百姓知道,此山之所以唤作黑山并非因山中一片墨色,从外形来看,这里与其他山头并无多大区别,夏日中也是满山郁郁葱葱,而这个名字恰是因为山中的“匪”。
黑山的匪患由来已久,当地的村民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只是在好多人的记忆中便知道此山非比寻常,匪患更重:人数多,手段狠,尤其现在主事的铁氏兄弟,更是大名远播。在他们二人的苦心“经营下”,黑山在这蠡县中稳居第一。
如何剿灭掉这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山寨,让樊文予感到颇为棘手,一时没有对策的他,只得命大队人马暂时休整,如此,双方便陷入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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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奉命在县衙留守的仲逸则相对轻松许多,城中现由县丞李序南主事,他这个年轻的八品文官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事虽不多,但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按樊文予所说,仲逸主要是协助调查宋、赵两家失窃案,当然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监视”李序南。
樊文予心里很清楚,当初他拿出那封书信时,王主簿与曹典史等都面面相觑,唯独这李序南不为所动,或许他真与此事没有什么瓜葛,也或许有其他隐情,樊文予不放心,所以令仲逸每日协助他,同时将县衙的情况定期来报。
如此一来,平日里不甚来往的两位年轻人便立刻熟悉起来,王主簿懒得管事,城中衙役大多被抽调出去,所以这大事小情竟落到他们二人身上。
这日晌午时分,天色尚好,李序南处理完手头的政务便差人唤来仲逸,见面便道:“这几日来有劳仲先生协助处理各项事务,李某甚是感谢,只是樊大人走时交代先生要多留意宋、赵两家之事,今日闲来无事,李某就陪先生一起去宋家?”。
尽管与樊文予所见不同,但李序南对眼前的这位仲先生则是另当别论,或因同为读书之人,二人在一起时谈资甚多,也或是多年的读书习惯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相似。总之短短数日内,彼此竟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街上偶有行人来来往往,偶有差役巡逻而过,远远的向他们二人打招呼。按照李序南的吩咐,这些差役定期上街巡逻,并将一些律法编成顺口溜大声喊出,但既不可扰民,更不得随意打骂行人。
县衙剿匪抽调了不少差役,城中人力不够,城外的匪患并未彻底消除,城中宋、赵两家失窃案也未告破,李序南此举既可安抚人心,也能对一些心存幻想之人起到震慑作用。
城西头的那个酒肆与茶馆依旧是大家闲话中心,宋博仁看到李序南与仲逸急忙热情请他们进屋,自从发生窃案后,仲逸已多次来这里,数日间,他们竟成了熟人。
说起此事,仲逸内心常有些许惭愧之意。当初一心盯着仇佶,为此不惜弄出赵家这么一出闹剧,虽说这个赵三声名狼藉、罪有应得,但毕竟宋家是无辜的。
自从上次勘察现场后就再无新线索,作为实际上主办此案的仲逸,只能每次去宋家说些安慰之言,更多的是隔靴挠痒,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
看着宋家主人如此热情,仲逸心中更是一阵歉意,尽管有李序南陪同,但此次依旧是一场安抚。
李序南品的屋中茶香四溢、书画气息,感觉颇为享受,但他今日毕竟不是吟诗作赋而来:“宋老伯,樊大人在外剿匪,临走时特意叮嘱过:一定要尽快破案,今日我与仲先生过来看看……”。
宋博仁立刻起身道:“李大人客气了,自从宋家报案后,县衙的各位大人费心了,现在老王头的身体已无大碍,至于那丢失的银两能追回来便罢,追不回来就算了,老朽不是那视财如命之人”。
仲逸听闻此言立刻说道:“此案还未到那一步,千万不要说着丧气话,破案之事本就有其自身规律,没准一个新的发现就能扭转局面”。
李序南自然理解他二人的处境,只得顺着案情继续谈下去,不久之后便没了话题,后来三人竟聊到古人的诗赋,气氛反而缓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管家来报,说是门口有差役来报请李县丞立刻回县衙有要事处理。樊文予不在,李序南自然不敢懈怠,只得起身告辞。临走之时他留下两名差役,并嘱咐仲逸再去现场看看。
案发数日现场已去过多次,仲逸知道这是李序南的客套之言,但他只得照办,宋博仁一如既往的吩咐管家全力配合。
穿过东厢,过了垂花门便是书房,此处异常安静,房中所有东西原封未动,仲逸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记住它们摆放的位置,靠门一侧一把原木躺椅静静的躺在那里,他实在无心盘查,干脆稳稳的靠到躺椅之上。
门外站着两名差役,仲逸觉得他们完全多此一举,县衙这今日本就缺人手,于是他便吩咐这二人赶紧回衙门办正经差事,不必陪他耗在这里。
午后的阳光懒懒的洒在小院中,仲逸如同茶余饭后的悠闲之人一般,慢慢悠悠的躺在这张大木椅上。多日以来,仇佶那最双充满恐惧的眼神一直在他脑中徘徊。
如今仇佶已自尽身亡,此事牵扯到兵部的人,远在京城那个高不可攀的深墙大院中,时隔十八年之久,那个叫常昱的人到底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可以想象:一个小小的蠡县县衙就如此复杂,那兵部就更深不可测。
师父?仲逸想着:下山已有数月,处理完手头的差事该回凌云山一趟了:要将查到的这一切告知师父,再做最后定夺。
不知何时,窗外一阵优雅的琴声徐徐响起,渐渐如潮水般涌来,充盈着房内每个角落。那声音委婉连绵、缓缓流淌,时而轻盈,时而深沉……
仲逸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盛夏林中,看那鸟语花香,看那蝶飞凤舞,又似山下清泉,一股清凉舒爽之意。此刻身下躺的不在是木椅,而是鲜嫩绿草野花,仰望的则是那一片蓝天白云。
不知何时,琴音已渐渐消失,仲逸起身走向院外,却听得一阵胡乱之音,与方才的优雅之声判若两人。寻声而去,穿过那道垂花门,轻轻的踩着那一块块的青石板,可见一个小木亭。
亭下竟有一名白衣女子低头抚琴,不过全无方才那般投入,竟是随意拨弦,偶有几声叹息之声。
仲逸轻轻上前,只见这名女子乌发垂肩,发髻间长簪珠饰垂下,随着纤纤细指拨动琴弦而微微摇曳,未施粉黛,却清新如水,明亮的双眸中似有几分忧伤,肤色如这一身洁白外衣般亮丽柔和,起伏的曲线更是近乎完美。
片刻后白衣女子起身道:“听爹爹说,今日有衙门的贵客来,想必你就是仲先生吧?”。
章节目录 第36章 洛儿小姐(下)
作为宋家独女,宋洛儿平日里甚少出门,因祖上略有薄产,她打小就不为生计担忧,后来老爹为她请的私塾先生。平日里这宋博仁就喜好诗书,潜移默化中,宋洛儿便成了少有的才女。或许是天赋使然,如今十八岁的她可以说棋琴书画皆有涉足,尤其以琴艺为佳。
仲逸惊讶于这位从未谋面的女子为何能知道自己的姓氏,后来才得知自从宋家发生窃案后他多次登门调查,宋博仁对家人有交代:要全力配合这位仲先生,所以宋洛儿一猜便知。
“原来是宋大小姐,在下方才在书房听的琴声这才一路寻来,多有冒昧”,仲逸后悔自己有些唐突,闻其音还得见其人,不过这琴声确实非同一般。
宋洛儿低头道:“原来仲先生也是懂音律之人,让你见笑了”。
在凌云山时,仲逸曾领略过师父的琴艺,师姐在闲暇之日也学着给他与师兄来一首,起初原本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后来渐入佳境,不过凌云山的高山流水之境,与宋洛儿略带忧伤的风格截然不同。
“谈不上懂,在下属于那种只会听却不会抚之人”,仲逸笑道:“不过从小姐方才的琴声中似乎听出有些淡淡的忧伤,我仿若进入那个自由自、鸟语花香的优美之境,却觉有一种孤寂,山山水水、小树小桥,似乎就是少了一个人……”。
宋洛儿两颊立刻变得一片绯红,片刻后她慢慢的说道:“没想到如此短的时间内,你竟能找到那个世界,真是难得”。
仲逸觉得实在不应将此话说出口,俗话说:欲将心事付瑶琴、千里觅知音等等,如真是心有灵犀,那岂不是越过了他这个“县衙仲先生”的界限?
想到这里,仲逸急忙起身告辞:“打搅了,衙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
宋洛儿欲言又止,抬头之际,竟不见了仲逸的身影,心中却暗暗道:这衙门的人怎是如此怪异?
来到门口,仲逸惊讶的发现宋博仁已站在那里,他真后悔自己那一个“寻声而去”,想必他一定对自己与宋洛儿说话存有成见,因为这已远远超出了查案的范围。
谁知宋博仁如无事人一般,竟对他笑道:“先生这几日辛苦,若不嫌弃,晚上在寒舍一起用过晚餐再走不迟?”。
仲逸心中一阵不悦:“这个宋博仁看着平日里老实,至于这样讽刺吗?不就是与宋洛儿说了几句话吗?意思是我赖着不走了?还共进晚餐?”。
“不不,樊知县近日不在县衙,好多事情还要处理呢,在下先告辞了”,说完仲逸便匆匆离开宋家。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却感觉一阵的不自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不仅仅是因为宋洛儿的美貌。
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优美的琴音,总之,他觉得这个女子身上似乎有一种师姐的感觉,但又不全是,反正他也说不清楚。
“仲先生,仲先生”,听到有人喊,仲逸转过头去,原来是罗英。
本来罗氏兄弟这次都是要随樊文予一起剿匪的,沈尘知道这两小子和仲逸处的不错,所以就只带了罗勇,留下罗英在他身边也放心些。
“你去哪了?一天没见你人影”,仲逸笑道:“沈捕头不在你就偷懒?”。
罗英一脸无奈道:“哪敢啊?奉李大人之命巡街去了,刚刚换班,这肚子好像……”。
仲逸白了他一眼:“好吧,去徐家酒楼,吃喝都算我的”。
几个月下来,仲逸在这蠡县县城中也算是个“熟脸”了,店家看到他二人进来后,满脸笑容的嘘长问暖,仲逸拿出一块银子道:“不用找了”,店家急忙接过银子喊道:“贵客两位,包房伺候”。
或许,这就是他受欢迎的一个缘故吧。
罗英一顿狼吞虎咽,不大会的功夫便将一大盘羊肉吃个精光,仲逸急忙喊来店小二为他加菜,只见罗英摆摆手道:“吃不下了,留着空隙还要喝点呢”。
几杯热酒下肚,仲逸随意问及宋家宋洛儿的情况,他知道在这县城中几乎没有罗英不知道的事。
果不其然,一听宋洛儿,罗英立刻来兴致。
原来这宋博仁在这蠡县城里有宅院、有铺子,祖上还有存蓄,按理说应是万事不愁才对,可这宋夫人就是怀不上子嗣。后来托了很多关系,找了不少郎中问的各种偏方,终于是怀上了,就是现在的宋洛儿,可再想要个儿子却始终未如愿。
这宋博仁也算是通情达理之人,后来他也就不提此事,虽说这宋洛儿是个女儿身,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不曾想偏偏这个女子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宋博仁老两口颇感欣慰,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来了。
谁知随着宋洛儿渐渐长大,他的老爹又遇到一件烦心事: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几家媒婆上门说这家公子那家少爷的,可这宋洛儿一个都看不上,更有人竟被她取笑一番后灰溜溜的走了。
久而久之,大家便对这位才貌双全的宋大小姐敬而远之。以至宋博仁一度怀疑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对的。邻里间更是教训自己女子:不要那么伶牙俐齿,否则就像那谁谁家的女子一样--------嫁不出去。
末了,罗英惋惜道:“这下好了,原本就很少出门的宋洛儿,现在更是难得一见,她倒躲起来清静了,可惜我们这些仰慕者连面都见不上了”。
仲逸端起一碗酒一饮而进,那酒似乎有些辣,呛得他竟咳嗽几声:“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今日听到的这琴声也就不足为怪了。
谁知罗英嘴里蹦出一句:“不对啊,仲先生,前几次去宋家,你对此事闭口不谈,今日怎么主动问起来了?”,他一脸坏笑道:“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呵呵……”。
仲逸故作一脸无奈道:“你愿意灰溜溜的被赶出来吗?我可不想,只是今日在宋家偶遇这位传说中的宋小姐,随便这么一问,看把你激动的”。
罗英已有些醉意,他满脸憧憬道:“仲先生,那下次去宋家一定要叫上我,我可是奉命保护你的安全啊……”。
回到县衙后,李序南主动差人请仲逸过来喝茶,仲逸看天色尚早便欣然答应。
在这蠡县县衙的宅院里,包括樊文予在内,要说最干净、最有书香气的,还是李序南的书房,或许是因为他的读书入仕,也或许是因为个人喜好,总之这在仲逸的心目颇有好感。
二人所聊无非衙门事务,后来便是文人墨客之类的话题,这位年轻的县丞或许与仲逸的想法一样,只是打发这漫漫长夜的一种消遣而已。
谁知,李序南突然提到一件事:“仲先生可知,这山匪靠什么生存吗?”。
仲逸不假思索道:“无非巧取豪夺,窃、盗、抢、夺,还能作甚?”。
李序南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他们会将所窃、所盗、所抢之物放于何处?”。
仲逸放下茶杯,这才细细的看着李序南,而后若有所思道:“放于何处?除非是土匪窝,当然,那是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仲先生所言极是,相信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李序南望着他:“那牛头山被剿那晚,可曾发现他们的藏银之地?”。
仲逸这才明白过来:当时他只顾忙着对付仇佶,那里还曾想到这些琐事?按理说,这么大一个山寨肯定有些藏银,可樊文予从未向众人提起此事,难道是因为仇佶与朱老大?
想到这里他只好说道:“藏银之地或许只有大当家才知晓,可那牛头山两个当家的华老大没了踪影,仇佶拘捕而亡,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
李序南叹口气道:“仲先生果真能言善辩,即便如此,那其他山寨呢?不是每个山寨的大当家都会毙命的”。
这话再也明白不过了,李序南的意思是樊文予独吞了那两只箱子,而对于接下来的山寨亦是如此。
仲逸不知他为何将此事告知自己,更不知樊文予是不是真如李序南所说。
李序南继续道:“平日里大家都说书生气、书生气,今日我就书生气一回,实话告诉你,通过多日的观察与这段时间以来的接触,我觉得你是个可交之人”。
仲逸一脸茫然……
其实,李序南此举并非书生气,相信久在衙门中的人对此都一清二楚,即便仲逸将此话告知樊文予,也不至于针对他一人,毕竟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过,他以此事试探一番这位仲先生倒是真的。
仲逸终于也想到了这一层:“李大人,你既这般推心置腹,我仲某人也不绕来绕去,只是有些事情并未到最后揭晓那一刻,但有一点永不变:我仲逸绝不做那阴损之事”。
李序南一反常态,全无书生那般矜持,他举起酒杯道:“干了这杯,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宋家有请
这日晌午,蠡县县衙收到来信:黑山已被剿灭。
数日后,樊文予率众浩浩荡荡回了县衙。所过之处一片欢呼赞美之言,这位年轻的知县如同新郎官一般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七品常服,圆领青袍洗的一尘不染,胸前绘绣的溪敕格外醒目,如同要伺机展翅飞出一般。
城中各处贴满告示,大街小巷众人谈论的话题莫过于剿匪二字,原本还心存担心之人,此刻也是一片欢呼。仿若之前的担忧全是杞人忧天,眼前的景象才是皆大欢喜。
“这下好了,肃清匪患后再无拦路劫财者,今年可以做些小买卖,置办的年货的碎银不用担心了”。
“可不是吗?原本我那姐姐嫁的远,出门走亲还不敢带银子,弄得好像咱对阿姐抠门似的,以后再去啊就多点东西,免得阿姐婆家人说咱这娘家人小气……”
大家各自欢喜、各自乐呵,更有甚者,如同亲临剿匪现场一般:
“听说了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樊知县带着县衙的人直接就出现在了黑山的大堂里,当时那铁氏兄弟就傻了”。
“后来呢?那后来怎样了?”,好事者意犹未尽道。
只见那人放下茶碗,摸摸嘴巴道:“后来?那还要说吗?当然是将他们的打的屁滚尿流,仓皇而逃了”。
一名中年男子道:“可是看告示上说,那铁氏兄弟都跑了,不会再卷土重来吧?”。
那人瞥了一眼这名男子,一脸不屑道:“这有何惧?现在黑山的老窝都端了,那些小头领被带回县衙,其他人有的自愿弃暗投明,有的回到老家过起天平日子,樊知县说了:胆敢再闹事,立刻将他们拿下,想东山再起?门都没有”。
好,好……
县衙上下也是一片热闹,樊文予发话:今晚县衙举杯庆贺,所有人都有份,且要给此次参与行动的弟兄论功行赏。
县城几家大饭店更是主动愿意承担这顿宴席,所有开支全部由几家饭店东家均摊,不要县衙一文钱,谁知樊文予坚决不同意,所有酒菜照常付银,分文不少。
当初那个被铁老三敲掉两只整羊、八滩老酒的店家更是高兴的鼻涕冒泡,一大早就准备好酒肉犒劳县衙的差官们,谁知樊知县一道秋毫无犯之令将他挡在门外。
万般无奈之下,店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不收银子,那就送一块牌匾,这下他樊知县总该不能拒绝了吧?
此举正合樊文予之意,他欣然接受,并对店家大加赞许,惹得众人眼红不已,于是他们纷纷效仿,一时间县衙前来送牌匾之人络绎不绝。赞美之词溢于言表,就连当差多年的沈尘与罗氏也不免感慨:蠡县县衙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席间,樊文予论功行赏,凡参与着人人皆有份。典史曹正与沈尘更是大受其赏,众人一片欢呼之声。
一直到亥时末刻才结束这场盛宴,樊文予向仲逸道别:“今日喝酒大了,改日再好好叙叙”。
一旁的沈尘望着樊文予离去的背影,示意仲逸到他房中坐坐,罗氏兄弟也数日未见,四人正好再小聚一番。
“沈大哥,此次剿匪是否真的如大家所说,黑山的匪首铁氏兄弟都漏网了?”,刚进房门,仲逸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沈尘微微醉道:“你管这些干嘛?反正山寨都荡平了,以后谁也掀不起风浪了”,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至少在三五年之内大家便可相安无事了”。
果真如县丞李序南所言:黑山的匪首铁氏兄弟一个都未带回来,结局似乎与牛头山如出一辙。
仲逸继续问道:“到底是死啦?还是逃啦?”。
一旁的罗勇急忙走过来道:‘仲先生,你就别问沈大哥了,他这几日劳累不堪,此刻又醉意上头,就让他歇息了吧’。
仲逸见状只得坐回原位,心中却是一阵不悦:若果真如此,那些藏银岂不是又没了下文?这个樊文予到底想干什么?
罗勇此刻还算清醒,他知道仲逸心中所想,同在衙门,而且他当差的时间比仲逸的时间还要久,知道的自然比他多了些。
“仲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罗勇下意识的朝窗外看看:“此次剿匪共搜的藏银二百余两,另外还有一些珠宝玉饰,大多都是成色极差的劣等货,黑山虽不见铁氏兄弟,不过囚笼山的人却是一网打尽,这已实属不易了”。
二百两?两个山寨就搜的二百两?
仲逸刚欲开口,罗勇却道:“仲先生,原本有些话呢,是我这个小吏不能说的,沈大哥说你是自家兄弟,咱们处的也不错,而且此次你并未参与,所以我这才对先生讲的”。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与樊大人的关系是我们这些底下人不能比的,但是……”。
罗英欲言又止,在一旁的罗英却把话挑明了:“仲先生,我兄弟的意思是为先生着想,毕竟这次肃清匪患是大功一件,大家一片欢呼,我们如何说的?”。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三人只得继续低头喝闷酒,不久后便怏怏离去。
回房途中,仲逸无意遇到李序南,微光下,二人对视一眼,并未言语,而后默默离去。
……
次日凌晨,仲逸正欲找樊文予细说一番,却不料宋家来人有请:说是失窃案有了新的线索,而且叮嘱只要仲逸前来。
仲逸一阵纳闷:他并未官来、并非差,如何单单叫他一人前来?后又想大概宋家只知他在衙门中,不懂那些分工之类,况且此案一直有他参与,于是没多想便立刻走出县衙。
晨光下,宋家大院一如往日般安静,仲逸见管家早早就候在那里,他急忙上前道:“现场我已勘察多次,并未发觉异常,为何一大早匆匆来衙门唤我?到底有何新发现?”。
管家却不慌不忙道:“具体小的也不太太楚,请先生进屋再说”。
来到宋家客堂却不见一人,桌上却奉上清茶,杯中飘出阵阵热气。
“仲先生久等了”,不知何时,宋博仁已进了屋门。
仲逸急忙上前施礼,却始终没有了忘了正事:“宋老伯,你来的正好,到底有何新发现?”。
宋博仁微微笑道:“现场倒是没有新的发现,不过我们宋家有些想法想告诉先生,或许对案情有用”。
仲逸略感失望道:“原来如此”,只是心中却犯了嘀咕:“有什么想法?我前几日才来过,为何当初不说呢?”。
二人缓缓落座,宋博仁却问道:“大清早的,不会打扰先生吧?尊夫人不会怪罪吧?”。
仲逸白了他一眼:“我孜然一人,何来夫人一说?老伯不必多虑,还是说案情吧”。
谁知宋博仁依旧接着个话题道:“那先生可曾有定亲?”。
仲逸不解,却一本正经道:“家中还未为我定亲,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只得补充道:“我老家远在山东济南府,如今在这蠡县城县衙做事,定亲之事还得回去商议才行,暂时不考虑”。
看到宋博仁正双目微闭,悠然的捋着胡须,仲逸突然想到了什么?
莫非?他要将我与那宋洛儿?
仲逸心中一阵发麻:这可万万使不得,若罗英所说,这宋洛儿脾气怪异,一般人入不了她的法眼,谈婚论嫁当非儿戏,这不是找事吗?
想到这里,仲逸立刻起身道:“若再无其他事,我先走一步”。
宋博仁见此景急忙起身笑道:“是这样的,昨日小女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或许案情有关,所以老朽这才一大早差人来请先生来”。
原来是这样。
上次匆匆离去后,似乎意犹未尽,若不是谈婚论嫁,仲逸倒是非常乐意见这位抚琴高手。
“老朽这就去唤小女过来,先生稍息片刻”,说完他便走出屋门。
深秋之际天色微寒,屋内却温暖许多,书香门第茶香四溢,仲逸觉得有些尴尬,只得假装看着墙上一副山水画儿。
画中高山流水下,一座石山中立有一个木亭,亭下两名老者正在对弈,旁边两名童子尽情戏耍。
仲逸立刻来了兴致,此情此景竟与凌云山颇有几份相像。尤其两名童子更有师兄师姐的影子,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场面了。
“高山有高人,高人有高论,若论山中景,唯独两顽童”,仲逸不免一阵感慨。
“仲先生好兴致,看来这幅画终于遇到知音了”,言语间,宋洛儿走了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她依旧一身白衣白裤,外罩一件浅色薄纱,高高发髻中一双玉簪紧紧相连,一股清新秀雅之气迎面而来,一如往常的感觉。
仲逸急忙起身施礼道:“小姐说笑了,仲某只是随意叹之”。
宋洛儿轻轻从他身边走过,根根青丝如落瀑般飘逸,似清风拂过,如痴如醉。
只见这位宋大小姐缓缓入座而后微微道:“看来仲先生不仅精通音律,就连着墨笔丹青也颇为在行”。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一语道破
秋日之下,阳光尽收,宋家大院一片祥和,气温慢慢回升,不知不觉间竟有几分暖意。
院外早已有人开始打扫地面,丫鬟小唤正忙着洗衣晾被,管家过来吩咐她去厨房帮忙:今日午饭格外重要,不得有半点马虎。
客堂之内,仲逸正与宋洛儿谈论着字画之风,眼前的这位女子迟迟不提案情之事,仲逸却也不再追问,相比县衙的枯燥,此处却是难得清净优雅之地。
“不知仲先生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宋洛儿说话的声音极其轻柔,若是隔着数米之外,恐怕只能看到双唇微微一动的痕迹。
仲逸苦笑道:“倒是上过几年私塾,平日里看书囫囵吞枣,几年下来所藏之书寥寥无几,权当是打发时间而已”。
宋洛儿莞尔一笑道:“仲先生这是过谦还是敷衍了事?我看不是打发时间,你是想打发我吧?”。
仲逸只得一脸尴笑,心中却道:“我还能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你我在凌云山读书?”。
宋洛儿没予理会:“看来衙门确实与众不同,先生这般才华,何不考取个功名?”。
看来这宋洛儿的确不似普通女子,笑谈间竟总是发问别人,问的不漏痕迹,却还不许答的敷衍了事。
仲逸一脸轻松道:“我这个人平日里喜欢自由散漫,身着朝服、顶上乌纱做事都要中规中矩,不太对我的路子”。
宋洛儿不甘示弱道:“哦?是吗?那先生又为何要在衙门做事呢?在知县底下当差,不会被知县轻松多少吧?”。
仲逸心中一惊:罗英说的没错,这个宋洛儿真不好应付,一张恬静清新的脸上,那一双明眸似能看透人心中所想似的。
心中这般想,仲逸却故作轻松姿态:“不瞒宋大小姐,此事说来话长,先来这里历练历练,以后做个买卖走南闯北的也算积攒点与人打交道的经验”。
宋洛儿又欲开口,仲逸却起身道:“大小姐,咱们还是说案情吧,令尊说你有什么新的想法,不妨说说看”。
宋洛儿却徐徐来到那副画前,微微道:“听先生所言,似乎对画中两名童子很是羡慕,莫非先生喜欢这高山流水、逍遥自在的生活?”。
沉默片刻,仲逸叹口气道:“若小姐再无其他事,仲某先告辞了”。
宋洛儿双眉微蹙道:“原来仲先生这么忙啊,既说道这宋家窃案,众人将目光放在外面,先生何不从宋家内部人查起呢?”。
仲逸微微一怔:莫非这宋家内部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不过从查案的角度来说,确实不应排除任何人,这个宋洛儿果真眼光独到。
想到这里,他急忙说道:“大小姐所言甚是,想着宋家人并不多,而且受伤之人也是宋家人,所以这才将目光放到外边,看来是我们的失误”。
这时,丫鬟小唤进门来报:饭菜都准备好了,请仲先生与小姐过去。
仲逸刚欲推辞,谁知宋洛儿没好气的道:“仲先生不食常人饭菜,你回去告诉爹爹不要等了”。
仲逸望了望小唤,一脸的尴尬像,急忙起身告辞。
回到县衙,仲逸立刻找来沈尘,将宋洛儿的怀疑告诉了他。
谁知沈尘听完并未言语,反而后退几步,双手交叉打量一番,用一种怪拐的眼神看着他:“老弟啊,想不到这才几日的功夫,你竟能与那宋家大小姐搭在一起,让老哥好生佩服啊”。
仲逸白了他一眼;“若我真的与他搭在一起,那还会告诉你这些吗?线索有了,你是捕头,这事你查不查吧?你自己看”。
沈尘急忙收起双手,满脸陪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这就去宋家”。
仲逸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行,宋家连下人加起来不到十人,宋博仁两口与宋洛儿暂且不论,剩下还有几个人?现在只是有线索,一旦打草惊蛇,那人跑了怎么办?”。
沈尘这才缓过神来:“仲先生所言甚是,这可如何是好?”。
仲逸来回踱步,片刻后他驻足道:“既如此,何不这样?……”。
沈尘听完之后,一拍大腿道:“好啊,真有你的,这样的主意都能想的出来”。
仲逸立刻将此事禀报樊文予,不出意外,樊文予对此极为赞同。
晌午时分,沈尘准备完毕,他立刻带着一伙人直奔宋家大院,而仲逸则吩咐罗氏兄弟等一帮人换上便装,头戴斗笠,手持牛鞭、布巾等纷纷走出县衙。
……
“快,立刻将这里围起来,只准进不准出,快”,随着沈尘一声令下,众衙役立刻将宋家大院围住,众人不明事理,竟一个个的吓得不知所措。
沈尘将宋家人聚在院中,他手里挎着佩刀,来来回回转着,眼睛紧紧盯着这些人,宋博仁两口亦不知何故,刚欲开口问及沈捕头是何情况,却被宋洛儿轻轻拉住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良久之后,沈尘终于开口道:“大伙听着,宋家失窃案,据我们查的线索,这行窃之人就在你们中间”。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而后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管大家对此不可思议,但看着沈捕头及一干差役的架势,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宋家书香门第,鉴于此,本捕头希望行窃者主动站出来,不然到了县衙大堂之上,那一顿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此言一出,原本还左顾右盼的众人立刻静默不言,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仲逸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他欲向沈尘附耳几句,却被沈尘一手推开:“仲先生有事说事便可,在下正忙着查案呢”。
仲逸一脸着急道:“牢房里跑了一个犯人,樊知县让你带着大伙马上回去”。
沈尘摆摆手道:“我回去可以,但这些弟兄得留下来看着他们”。
仲逸无奈道:“这可不行,前几日刚从黑山抓回那么多山匪,现在大部分都在狱中关着呢,弄不好会出大事的,县衙人手本就不够,樊知县说牢狱事大,宋家的事就先放一放”。
沈尘只得吩咐众差役马上回县衙,临走之时他叮嘱道:“正好给你们个机会,此案涉及行窃、致伤两项,若是能主动认罪,对宋家是个交代,本捕头也算是大功一件,希望那行窃之人好自为之”。
看着衙门里的人离去,宋博仁急忙对女儿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轻声细语的宋洛儿却大声说道:“爹爹莫急,定是那差大哥误会了,如今这樊知县不比前任,单说这剿匪,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怎么手下人却这般大意,竟怀疑咱们内部人呢?。
回到屋中宋博仁还是不解,宋洛儿说出原委后老两口这才恍然大悟。
宋博仁急忙打开屋门,唤来管家道:“吩咐众人该上街买菜的买菜,买米的买米,该打扫的打扫,一切照旧”。
末了,他补充道:“明日,我带大家前去县衙说明情况,大家不用担心”。
午后,街上行人依旧,酒肆与茶馆中的闲人早就开始了他们一天的闲话乐趣,忙着要挣钱养家糊口的小商贩们正扯者嗓子在叫卖揽客,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间就要到来。
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当铺前,一个身影走了过去,到门口时他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朝这边盯着。
看来这个当铺今日生意实在不怎地,柜台的小伙计正在打着瞌睡,恍惚间却听到一个声音:“嗨,我是来赎东西的”,说着递过来一张当票。
小伙计接过当票,他揉揉眼睛,突然眼前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我的天,真神了,果真有人来赎”。
那人听的此言不对劲,急忙从伙计手里抢过当票,转身就走,却见门前进来两人将他挡住。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罗氏兄弟,他们在宋家大院附近乔装路人,沈捕头走后没多久,一名女子匆匆出来,他们一路尾随,却见那名女子走街串巷,最后来到一处小院里,她敲敲门,片刻后门被打开,一名男子向外望望,二人进门后,大门立刻锁上。
罗氏兄弟认得这名女子,她就是宋洛儿的丫鬟小唤。
片刻之后,那扇大门再次被打开,那名男子四下望望,匆匆来到这家当铺。
据丫鬟小唤供述:“那名男子小名叫大头,是她相好。那日她无意间发现宋家书房藏银,便将此事告知大头,二人原本想窃点银子回老家过小日子,于是约定由小唤趁宋家人熟睡之际打开后门,大头直奔书房,不曾想事后被看门老王头发现,大头便用银袋将其砸伤而后逃走,小唤锁好后门便匆匆回屋。
当时大头蒙着脸,小唤躲在暗处,老王头并未看清人样,众人发现时已是次日凌晨”。
原本一桩简单的失窃案,却因近日仲逸的心思全在牛头山仇佶之处,而樊文予的重点则一心想要剿匪而耽搁了下来,最后却被宋洛儿一语道破。
樊文予听后十分高兴,他大加赞赏仲逸与沈尘配合默契,同时希望他们尽快敢去赵家,若用同样的方法将赵家之案告破,那岂不是一日连破两案?
仲逸表面应承,心中却哭笑不得:这不是又要难为赵家了?再怎么演戏,都无济于事啦。
章节目录 第39章 多事之秋
夜幕下,刚刚经历过剿匪大捷与宋家失窃案告破的蠡县城一片安静,人们早已安然入睡,打更之人悠悠哉哉,毫无往日的紧张与害怕的神情,用睡意颇重的声音无精打采的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初刻……”。
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住户,熟悉的声音,原本想着这又是个相安无事之夜,如同过去的那千百个深夜一样。
然而,这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凌晨时分、天还未亮,县衙却匆匆行来一名男子,他指名道姓要找仲逸有要事相告。
当班的衙役正打着瞌睡,一脸的不悦,但他看这名男子行色匆匆,好像真有什么大事发生,况且他们的这位仲先生与樊文予关系匪浅,万一真的有事耽搁了,他们可吃罪不起,于是立刻便带他去见仲逸。
那名男子看着带路的差役离去,急忙对仲逸道:“先生,昨晚我家管家被绑走,我家小姐让我来找你,请先生尽快想办法”。
仲逸诧道:“绑了?那其他人呢?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人被绑走?为何此刻才报?”。
那名男子思虑一番,而后道:“我家小姐说应是歹人使了什么迷雾迷药,众人这才未有察觉,后来也是起夜的人才发现异常。估计是山匪干的,所以当时我们并未喊人,也没有立刻报案,大小姐说半夜来县衙动静太大,所以此时才派我过来,从后门走的,无人知晓”。
山匪?怎么还有山匪?
望着那名男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仲逸心中立刻一颤:坏了。
与此同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此刻距离开城门的时间还有近一个时辰,应该来的及。
仲逸立刻差人禀告樊文予,说是有要事相商。之后他便直奔赵家。
同在城东,赵家就在县衙附近,当仲逸看着赵家人满脸的恐慌便知道其中的奥秘所在。
果然,赵家的管家也被绑走,过程与宋家如出一辙。
“此事不得声张,你们今日待在家中即可,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县衙自有安排”,说完仲逸便匆匆赶回县衙,身后的赵家人如磕头捣蒜般频频点头。
事情发生宋、赵两家,这两家又都发生过失窃案,而在这期间,恰遇一场声势浩大的剿匪之举。
于是,众人便将三间事联系起来。
宋家失窃案刚刚告破,樊文予对此颇为满意,仲逸对总算是为宋洛儿有个交代,至少能对得起那一曲优雅动听的琴声了。
当铺追回藏银有一百五十两,如此一来宋家的损失便大大减少,而此案是宋洛儿的主意,仲逸的配合:一个搭台、一个唱戏,二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格外有感觉。
但是好景不长,刚刚安静几天的宋家再起风波,此次不同于失窃案,已不是几百两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至于赵家更是摸不着北,之前所丢之银不明不白,此次更是一头雾水,不过后来仔细一想当初确实是他们向县衙提供的箭头与书信,若是将此事当做剿匪的开端,倒也能说的过去。只是一向视财如命的赵三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管家管家,既然管着这个家,自然心中有本账,虽非主人,但亦不是一般的下人。
对管家动手,无非是要银子,而留下主人则是最好的证明:赶紧去筹银子去吧,至于家底有多少,管家的心中一清二楚。
真是个好主意。
……
县衙中,樊文予阴着一副脸,看着架势似乎比当初决定剿匪还要惆怅,在一旁的李县丞、王主簿,还有曹典史皆沉默不语:原本以为剿匪之事就此作罢,没想到事发突然,大家一时没了主意。
仲逸站在一旁,他心中更是疑惑不解:此事发生在宋、赵两家,如此阴狠手段除了山匪还会有谁?原本以为宋家之案告破,赵家也就不了了之,看样子这次必须要有个了断了。
良久之后,樊文予终于开口:“此事事发突然,就目前来看,似乎确实与那山匪有关,大家说说该怎么办?”。
众人皆是默默不语:前几日还高呼剿匪大功,现在再提这“山匪”二字,所指之人无非就是黑山的匪头------铁氏兄弟。
但当初让他们漏网的人又是谁呢?
……
“各位大人容我说几句”,沈尘却打破了僵局:“昨晚至今城门紧闭,无人进出,量他们跑不出城,要我说先不开城门,挨家挨户搜,不信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走”。
此言一出,或许是大家没有更好的主意,或许是不愿表态,众人皆纷纷点头,樊文予刚欲起身下令搜查,却被仲逸挡住。
“正如沈捕头所言,这些人也许就在城中,即便他们能设法脱身,但这宋、赵两家的管家却无法翻墙越岭”,仲逸摇摇头道:“但若要挨家挨户排查,耗时费力不说,单说这藏身之地可大可小:一个小柴房,一口水井,甚至一口大米缸也能藏人,此法不妥”。
众人听的此言有理,衙门的差役有限,如此细致的搜查必定有察觉不到之处,徒劳无获才是最大的可能。
仲逸环视众人一圈而后继续道:“前段时间刚刚拿掉黑山,铁氏兄弟目标太明显,断不敢冒这个险进城,若我所料不错,定是城中有他们的同伙,如此一来他们必定要带人出城,之后再要赎银”。
“那若是不给赎银呢?管家毕竟不是自家人”,沈尘反问道。
仲逸拍拍他的肩膀道:“若是不给,那这两家的家底可就全漏了,他们这次不仅要银子,更要开个合适的价钱:既能承受,又能最大限度的敲一笔。两家的主人都在家,筹银子的力度自然不是下人能比的,这就是留下主人的缘故”。
樊文予急忙说道:“仲先生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本县照办就是”。
仲逸上前一步,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众人。
片刻之后,樊文予恍然大悟道:“好啊,如此一来,我们既不用大费周折,还可将他们一网打尽,甚好,甚好”。
“只是……”,仲逸略停顿片刻,而后面露难色道:“只是恐怕要委屈各位在此多呆一阵儿了”。
众人满脸疑惑,包括樊文予在内的人都不知他这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谁知一直很少表态的县丞李序南却开口道:“李某愿待在此处,日落之前绝不出这个屋子半步,顺便和各位切磋切磋棋艺”。
众人还是不解,李序南望了望仲逸,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仲先生的意思担心有人出去报信,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让樊大人为难呢,如此一来刚好给大家落个一身轻”。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如神助一般,纷纷表示愿意留在这个屋里,不是下棋就是喝茶,哪怕是切磋书法,也绝不会走出一步。
原本就对属下心存芥蒂的樊文予通过上次的书信后,更是多了个心眼,仲逸此举正合他意:“好好好,如此甚好,那此事就由沈捕头与仲先生去办,我们就在这里喝茶了,喝茶,呵呵……”。
此茶非彼茶,毕竟是茶同味不同,临走之时,樊文予叮嘱道:“救人要紧,千万不要将他门逼上绝路”。
来到院中,仲逸立刻吩咐沈尘将调拨人手,同样分两拨人:一队着差服由沈尘带队,另外一队全部乔装打扮,等候差遣。
沈尘带人来到城门口时,守门领班刘三早就守在那里,只等开门的命令。
沈尘将他拉到一旁附耳一番,刘三的脸上立刻乐开了花,上次无意冒犯仲逸,此次有这么好的机会献殷勤,他毫不犹豫的拍拍胸脯道:“仲先生果真厉害,沈大哥你就请好吧,刘三保证给你办的妥妥的”。
片刻之后,刘三便一如往常打开城门,不过他今日无心品茶,他要将那双“火眼金睛”发挥到极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放过任何一个进进出出之人。
沈尘带人在城中巡逻,不过始终在城门口附近转悠,既不能让进出的人看到他们,又能及时赶到城门口,以便接应仲逸。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如往日般轻松闲聊、走走停停,似乎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
在这些人群中,仲逸带着罗氏兄弟等一行十人慢慢向城外走去,他们全部乔装打扮,如同赶车的车夫,或走访亲戚的路人,还有走街串巷的小贩。
罗氏兄弟各自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衫,脚下却是一双结实的鞋子,二人头戴一顶破旧的帽子,帽檐被重重的拉了下来,不像是挡风遮雨,俨然一副遮脸的道具。
众人这幅打扮,却终究未能逃过刘三的那双眼睛,刚至城门口就被他认了出来,这刘三习惯了一副笑脸,刚欲起身,却被一旁的仲逸重重的瞪了一眼。
刘三心中一惊,急忙收起笑脸,将头迈过去大声道:“快走,快走,后面的跟上……”。
一个时辰后,进出城门的人越来越多,刘三急忙命人拉出一截木桩将人流分开,他今日格外卖力,虽然表面镇定,但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向城门口缓缓驶了过来,赶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此人中等个头、一身布衣,短短的黑胡似乎才刮过的一般,行至门口时他下意识四下望望,而后直接向前走去。
“站住”,刘三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城门守卫听的此言,立刻上前将马车拦住。
章节目录 第40章 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
话说刘三刚命人将马车拦住,只见那赶车之人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立刻笑脸相迎道:“三哥,这是怎么个说法?”。
刘三认得此人,他便是城中济世药铺的伙计,倒是个会来事的主儿,不过今日不同往日,行人不同于马车:行人一看便知,可这马车里可藏之物就多了去了。
当差这么多年,刘三对这种事熟的不能再熟了。
“什么三哥不三哥的?你这是要去哪呢?”,说着刘三撩起了帘子。
那人急忙道:“三哥说笑了,这不?一大早的药铺来了两个病人,坐堂郎中给开了两幅药,你看这脸上还敷着药呢?谁知服药后竟昏了过去,需要休息几日才好,掌柜的便让小的将这二人送回家,就在城外三里处的张庄”。
刘三靠近一看:车内三人,两人昏昏欲睡,后面坐一个与车夫年纪相仿的中年人正用双手靠在二人身后,似乎要将他们扶住。
一股草药味扑鼻而来,不知这些人哪里找的这些药渣子,只是这二人脸上虽敷了药,但守门近二十年的刘三一看便知:他们就是宋赵俩家的管家。
刘三正欲伸手过去,那人却急忙将他头探近车里,袖筒中一块银子漏了出来:“三哥这是干嘛?大家这天天的碰面,还信不过吗?要是耽误了时辰,掌柜的又得罚我了不是?”。
刘三接过银子,用手掂掂,顺势滑到袖中,而后从车上下来。他心中一阵窃喜:仲先生叮嘱过,若是有人给银子,一定要收下,这次不用担心了。
车中宋、赵两家管家想喊出声来,却只因二人身后还顶着两把利刃,一旦喊出,立刻就没命了。原本想着过城门口是个脱身的机会,没想到这刘三轻易就将他们放过去:这下彻底绝望了。
那人见状立刻笑道:“多谢三哥,回头邹家酒楼摆一桌,算我的,哎,谁让我们家掌柜的心善呢”。
望着缓缓驶出的马车,刘三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还摆一桌?明年这个时候你小子不要找老子就行”。
片刻之后,刘三立刻走出城门口,朝外招招手。
“大家分开走,罗英带三名弟兄快马加鞭绕道前方,罗勇带着其他人随我殿后”,看到刘三的挥手,仲逸马上命人行动:“快,跟着那辆马车”。
与此同时,刘三已差人将附近的沈尘叫来。
沈尘见面便道:“你可看清了?”。
刘三轻松一笑:“沈大哥,准没错,我刘三这双眼睛是属鹰的,仲先生已带人去了,你赶紧去吧,他一个书生……”。
沈尘戏道:“不着急,等他们走一会儿再说,今儿个这个差事你办的还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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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之季,草木枯黄,山水间几无春夏时节那般生机,只有那苍山依旧,偶有石山石洞、急流之河,水面时有小舟飘过,划舟之人山歌一曲,惊得岸边山雀腾飞,总算是有了点声响。
几经辗转,那辆马车终于在一个山谷前停了下来。
那名车夫跳下车来,向车内唤了一声,里面三人立刻走了出来,四人立刻朝山上走去。
仲逸命人立刻隐蔽,他只带罗氏兄弟秘密尾随,只见眼前一个石洞。三人从枯草间向里望去,却见里面有三人正于一堆篝火旁架着一只大鹅来回翻烤着。
三人相围而坐,居中者长须浓眉,一脸横肉,左右两个虽是侧着脸,但看这架势也非善茬儿。
罗英轻声道:“没错,这就是铁氏兄弟,居中那个便是铁老大”。
仲逸再次望去,这才看清侧面那张脸:此人便是那个客栈中向店家索要两只整羊、八坛老酒的铁三爷。
仲逸吩咐罗勇继续盯着,自己则与罗英退到坡下的小土沟里。
“仲先生,他们就五个人,咱们与底下的众兄弟一起上,保证没有意外”,罗英似乎又如剿灭牛头山那般豪情:拿下匪首,争的头功。
仲逸却摇摇头道:“不可不可,他们人虽少,可我们总共也就十人,况且宋赵两家的管家还在里面呢,我看这个洞口也就这一个出口,他们一时半会也逃不走,还是等沈捕头他们到了之后再说吧”。
“是的,此事只有我与沈尘还有刘三知道,其他弟兄们只知道办差,但具体是什么差事却并不知情”,仲逸笑道:“这也是怕有人泄密,可不是防着你啊”。
罗英急忙道:“那是那是,衙门毕竟人多眼杂,如此甚好”。
仲逸还是放心不下,他叮嘱罗英:“我还是担心沈捕头耐不住性子,他们一会就到,你快到下面看看,告诉弟兄们务必要稳住”。
良久之后,众人已准备完毕,如一只只肥大的蚂蚁,“四脚”支撑着身体,缓缓向山坡爬去。
“不好,有人,快叫弟兄们出来”,铁老大立刻起身喝道,众人纷纷从地上捡起刀片,宋、赵两家的管家吓得浑身哆嗦,怯怯的退到一旁。
原来,洞中还有十几名山匪,他们全在后侧卷着身子睡大觉,从外看很难察觉。而沈尘所带之人也不足二十,双方势必要一番搏斗了。
铁老三瞪着他那双大眼珠子厉声道:“大哥,这个什么狗屁管家怎么办?”。
铁老大环视一周而后道:“现在保命要紧,大家听我说,咱们仨各带几名兄弟分头冲出去,千万不要被堵在洞中,冲出去后大家分头走”。
仲逸告诉沈尘与罗氏兄弟:三人各自带人分头击之,一定要盯着铁氏兄弟。
可话还未讲完,他就被沈尘拉到一边:“仲老弟,你就不要添乱了,快到一边呆着,一会看着那两个管家就行”。
仲逸刚要说话,却被沈尘顺势推到一旁,两伙人立刻厮打起来,山坡太陡,沈尘只得命人退到山腰平坦之处。
沈尘与罗氏兄弟确实忠勇,而这些流匪刚刚失去黑山,此刻算是惊弓之鸟,很快便被制服。
就在大家长舒一口气时,铁老大却趁机夺过身旁一名差役的佩刀,直奔山坡而去,人群中立刻一阵慌乱,沈尘命罗氏兄弟看好众人,他立刻追了过去。
谁知刚走几步,却见这铁老大纵身一跃,从一个小土崖上跳了下去,沈尘正欲动身却听得罗英大声喊道:“沈大哥莫追,当心中计”。
沈尘见状只好赶到山腰与众差役将所擒之人一一看起,只是这人手紧凑,仅是挨个捆着手臂也耗时不少,此刻铁老大早已不知去向。
身处洞口的仲逸见此状便知他们一时半会顾不得管自己,于是他便避开众人视线,绕过山坡,朝铁老大逃跑的方向奔去。
山野间枯草遍地,秋风拂过,干草叶微微摇摆,而仲逸如飞燕般轻轻而过,他双腿发力、脚下生风,所过之处无非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声而已。
铁老大已逃至山脚下,相对洞口方向而言,此处位于后山,沈尘他们压根就不会追上来。
谁知他偶一回头却见一名男子飞速追来,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铁老大急忙向前奔去,抬头却见面前一条河流,他紧握双拳暗暗叫苦,刚欲沿岸奔去,却见岸边枯草间隐隐可见一条小舟。
哈哈大笑几声,他立刻上前解开绳结,顺手拉起一根木枝,一跃便跳了上去,小舟顺流而下,水流湍急,速度非常之快。
待仲逸赶到河边时,只见铁老大正洋洋得意的朝他发笑,那意思分明就是:“你倒是追上来啊,能奈我何?”。
仲逸回头一望,后山荒芜一片、全无人影,他迅速后退几步,在一个小坡前驻足而立。
只见他身子微微前倾,目视前方,双掌垂地,双腿分开与肩并宽,而后缓缓收掌变拳,慢慢后退半步,双脚呈斜步而立。
片刻之后,他后脚突然发力,身体随风而动,瞬间腾空而起,如履平地般拂过,身后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河面上,一个身影凌波微步、其速如箭,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片刻的功夫便轻轻落在那条惴惴不安的小舟之上。
铁老大此刻已瘫坐在小舟上,他混迹江湖多年,可从未见过此等轻功,他心里想着:此人轻功如此了得,那出手自是非比寻常,若稍有反抗,必是死路一条。
“这位兄弟,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干嘛要死追不放呢?”,言语间,铁老大早已没有了匪首的威风。
仲逸并未正视此人,他冷冷道:“说,你们黑山的藏银去哪了?”。
铁老大诧道:“当初我等被剿之时,只顾逃命,藏银分文未动,全在我那寝室的床底下”。
仲逸不屑道:“若是进你寝室搜查,当如何?”。
铁老大急忙道:“进去一搜便知,山寨由我们三兄弟当家,跟着的弟兄们都是自己人,所以不必藏着掖着”。
末了,他追问道:“想必先生也是衙门中人,难不成上次樊知县来黑山时,兄弟不知道吗?”。
仲逸叹口气:“好了,这些与你无关”。
铁老大急忙道:“兄弟若是想要银子,在下立刻想法筹集,说个数……”,话未讲完,只觉头顶如一块巨石压来,颅骨似乎要开裂一般,嘴角鲜血如开眼之泉,源源不断涌出。
弥留之际,铁老大微微道:“既是为那银子,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若你不逃走,或许还能保的一条命,可如今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仲逸面无表情道:“这也算是你多年作恶多端的一个报应吧”。
章节目录 第41章 有事相托(上)
话说仲逸在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之后已稳稳当当来到石洞中,宋、赵两家管家见了他如同救星降临一般,尤其是宋家管家因为前几次的接触,他已对这位仲先生比较熟悉,此刻眼中竟不免流出两行清泪。
“可算找到二位了,你们怎么躲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仲逸刻意说出自己在一直找寻他们,以此作为下山拖延时间的借口。
不多时,沈尘终于带人进来,仲逸急忙带着两名管家走了过去。
“怎么样?沈大哥”,仲逸装作很疲惫的样子。
沈尘有些不太满意道:“哎,可惜让那铁老大给跑了”。
仲逸笑道:“放心吧,他以后不会再出来祸害人了,沈大哥与众兄弟如此手段,他若再抛头露面,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旁的罗氏兄弟也急忙劝道:“放心吧沈大哥,虽说这铁老大漏网了,但咱们还抓了他们这么多人,其中还有铁氏两兄弟,反正回去之后,在樊知县哪儿,定是大功一件”。
说道立功,大家立刻来了兴致,众人七嘴八舌的展望着论功行赏的那一刻,宋、赵两家的管家也终于露出了微笑。
……
夜幕下,樊文予满面春风,一脸笑容道:“今日值得庆贺,黑山的匪首抓了两个,其他流匪一网打尽,虽说铁老大漏网,但他已孤掌难鸣,以后再也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沈尘与罗氏兄弟等兴致颇高,毕竟是干了件正经差事,此次行动由他们牵头独立完成,那种成就感自非往日能比。
在樊文予看来:到了县衙的牢房就到了自己的手掌心,而铁老大断不会找到县衙来,就目前而言,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仲逸则由于“一介书生”的缘故,被远远的躲在了身后,似乎这一切从出了城门那一刻起就与他无关了。
而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一个欢喜的场面,一众欢喜之人,一个值得庆贺的理由……
直到深夜,大家才结束了这场庆功宴。
而在城西的宋家却似乎少了些热闹,虽然管家平安归来,但宋博仁夫妇却更为担心了:他日若再发生类似之事该如何是好?若下次被绑之人是宋洛儿又当如何应对?
经历过失窃案之后的宋家,却因此次管家被绑之事而再次陷入恐慌,思虑良久之后,宋博仁终于想出了一个长久之计……
次日午后,宋家管家为县衙送来牌匾,并专门感谢沈尘等差役两次出手相救
末了,管家专门找到仲逸:请仲先生去趟宋家大院,宋家略备薄酒以示感谢。
这个约还是要赴的,无论从失窃案的告破还是此次解救宋家的管家,仲逸都是首功一件。
想着又可与宋洛儿见面,仲逸心中不免一阵激动,刚欲拔腿就走,但转身一想:这样岂不是显得太着急了些?何不到街上转悠一会再去赴宴?让那宋洛儿小姐多等一会儿又何妨?
午后的阳光下,街上如往常般人来人往,小摊前的叫喊声永远是城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仲逸难得如此悠闲,来蠡县这么久,初次发觉城中之景竟是如此美好。
“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快来看喽”,路边的一个小书摊前,一个青年小伙正招揽着生意,手中一个小鸡毛掸子不停的来回挥舞着,似乎连只蚊子都不让靠近。
看到仲逸朝这边路过,小伙急忙喊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仲逸寻声而去,只见那人正朝自己招手示意:“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怎么地?来一本?都是难得的好书,保证大饱眼福”。
仲逸一脸苦笑道:“小哥,我从不看这些书的,不过看你这般热情,就赏你几个大钱”。
小伙急忙接过赏钱,脸上满是笑容,随后他从木盒底下掏出一本书递到仲逸手中:“保证好看,公子如此赏脸,小的岂能白拿赏钱?”。
仲逸只得接过书,封面连个书名都没有,他好奇的打开随意翻翻。
谁知刚翻几页便有一张张的绘图,那彩墨下的人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画面太过逼真,竟看的他口干舌燥,耳根间一阵燥热。
“小哥,你这是什么书啊?乱七八糟的”,说着仲逸将书扔到桌上,转身就欲离去。
小伙急忙拦住他:“看这位公子也不是那缺衣少食之人,所谓温饱思那啥嘛,何不好好品味一番?”。
仲逸回头望望那本书,再看这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他清咳两声,而后一本正经道:“看见前面了吗?城东有个叫县衙的地方,你去哪里问问什么叫有伤风化”。
小伙吐吐舌头,急忙将书收了回去,心里想着:“装什么一本正经?”。
仲逸白了他一眼,心里却道:“干嘛要大喊大叫?这人来人往的,真不会来事儿”。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吉凶祸福,自有定数”,书摊不远处一个算命先生正在那里念念有词,看到仲逸过来时急忙将他叫住。
“这位公子满面红光、精神气爽,定要好运降临”,看到仲逸停住了脚步,这人张嘴就来。
仲逸一脸的不屑:“什么满面红光?刚看看那种书,脸能不红吗?”,他心里想着“精神气爽倒是真的”。
仲逸急忙告辞,心中却想着:怪不得街上每天人来人来,原来这大街之上尽是乐趣多多、惊喜不断啊。
终于到了西街,酒肆与茶馆中闲人往来不断,仲逸此刻竟有些羡慕他们:乐子多了,日子自然就热闹了起来。
“仲先生来了,快里边请,主人已恭候多时”,宋家管家老远就迎接着他的这位“救命恩人”,发自内心的欢迎他来做客。
仲逸急忙回礼,这时管家却低声说道:“仲先生,一会我家主人若是对你说起什么事,你可千万不要回绝啊,想好了再说,切记啊”。
仲逸一阵纳闷:“莫非这宋家又出什么事了?”。
现在距离饭点尚早,宋家却早早备好酒席,见管家带仲逸进来后,宋博仁立刻起身相迎,而后他向管家摆摆手,管家立刻退出,临走之时竟将门也带上。
此刻,房中只有宋博仁夫妇,没有看到宋洛儿的身影,仲逸不免有些遗憾:“这吃的什么饭?早知道还不如找沈尘喝酒去了”。
这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事已至此,仲逸只得缓缓落座。
“宋家失窃之案,还有前两天管家之事多亏先生帮忙,今日略备薄酒,先生请”,宋博仁举起酒杯。
仲逸急忙起身碰杯,说着一些客套的话,只因没有宋洛儿的陪伴,这满桌的酒菜似乎少了些味道。
宋博仁不停的向仲逸夹菜夹肉,但自己却不动筷子,片刻后他意味深长道:“查出丫鬟小唤是小女的主意,先生与沈捕头配合。管家被绑亦是小女提前给先生捎去话,看来你们二人是心有灵犀啊”。
听的此言,仲逸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道:“宋老伯说笑,令爱天资聪慧,有此主意并不意外,至于说心有灵犀,或许是一种巧合吧”。
宋博仁却道:“不知先生是如何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的?”。
仲逸似乎不明其意,只得说道:“老祖宗之话自有一定的道理,但凡事不可一慨而论,自古才女佳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名垂青史者”。
不料宋博仁却道:“莫非先生早就对小女心有所属?”。
仲逸差点喷饭道:“宋老伯这话何从说起?”。
宋博仁并不回避:“看先生也不是那世俗偏见之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何不可说呢?那日在后花园里,先生与小女的谈话正好让老朽听到。若是无意,先生那日又何必来宋家与小女相谈甚久呢?”。
仲逸:??……
这时,宋博仁起身叹道:“仲先生,实不相瞒,家中老母捎话来,想让我们回祖籍乡下,她老人家一辈子没有离开村子,住不惯这城中高墙大院,现年迈体弱,这次我若是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
宋博仁望着他的夫人继续说道:“对我们二人来说这倒也没什么,尽孝道是天经地义,回乡下我们也正好图个清静。可这乡下偏远,穷乡僻壤的,小女一个待嫁之女,多有不便。久在山野之中,总不至于找个牛郎,过着织布耕种的日子吧?”。
仲逸听了半天,似乎终于品的这话外之音,他刚欲开口却被宋博仁挡住。
片刻之后,从不抛头露面的宋家妇人却开口道:“仲先生,实不相瞒,我们特意观察先生的言行举止,觉得你为人正直、有胆有识,而且饱读诗书、精通音律,与小女很是般配,二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故此,我们想将小女托付于你,不知先生……”。
“托付?”,仲逸不解道:“何为托付?”。
宋博仁叹口气道;“先生有所不知,前天日发生管家被绑之事后,我们二人担心的一夜未合眼,这绑人可不是小事,若无人照顾小女,再有什么事端,我们可如何是好?”。
末了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合计着将小女许配给先生”。
仲逸的脸立刻一片通红,他没想到这终生大事来的这么快……
“先生不必羞臊”,宋博仁继续道:“洛儿她娘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仲逸想着立刻起身告辞,可那双蜻蜓三点水的腿脚却不听使唤,只能默默的站在那里。
这个该死的卖书小哥,这不是扰乱他心智吗……
多日以来,他与宋家接触频繁,虽说与宋洛儿只有短短两次接触,但琴声觅知音,如今真要将他二人“觅”到一块了?
只是这终生大事并非他一人可做主,依师父的身份与秉性,他断不会专门为此下山,即便师父作为长辈,那也是祖父之辈,别人问及爹娘怎么办?
此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已破例表态的宋夫人却再次问道:“不知仲先生祖籍何处?家中高堂是何主意?”。
果然还是来了。
仲逸不假思索道:“在下祖籍山东济南府,家中二老都是老实本分的耕农”。
此话完全是按照师父嘱咐照搬户册而来,鉴于此,他立刻补充道:“只是这路途遥远,二老多有不便,若是这一来二往的,恐怕……”。
宋博仁立刻笑道:“无妨,无妨,问你家中之事无非要看是否门当户对,我宋博仁也不是那繁文缛节之人,我们早打听过了,你与知县大人常常兄弟相称,就由他代为定媒下聘:他为兄,你为弟,长兄如父,作为一县父母官,也没坏了规矩,而且还给我们宋家长了脸”。
这就定下来了?仲逸还没缓过神来:怎么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开门之声,立刻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众人寻声望去:宋洛儿竟走了进来。
看来,她似乎将刚才的谈话听的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她也是一番面红耳赤的羞涩之意,却不料她开口道:“若仲先生能回答我三个问题,就依爹爹所言。若答不上来,即便父母之意,洛儿誓死不从”。
章节目录 第42章 有事相托(下)
宋家书房中已重现修葺一番,宋博仁夫妇早已离开。仲逸正等着宋洛儿的那三个问题,他一脸的懊悔:如今却让这宋大小姐开出了条件?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快答应了。
不过回头想想,堂堂大丈夫,让这位弱女子占占上风又能如何?
良久之后,宋洛儿终于开口道:“有心留青水,何为情来何为缘?”。
仲逸犹豫片刻,而后道:“云雀在云鱼在水,谁言雀儿不会来沾水?若是沾水之时见鱼儿,又有情来又有缘”。
宋洛儿莞尔一笑,红唇间两排洁白整洁的牙齿亮亮发光,她微微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琴声未落人犹在,敢问听音之人为何要复来?”。
仲逸微皱双眉,他来回踱步,而后突然驻足转身道:“琴音无情人有意,两心相悦几根弦?只因抚琴人,君愿再复来”。
宋洛儿双眸一亮,竟直直盯着他,二目对视之时这才急忙将头迈过去。
还有第三个问题呢?
宋洛儿顿顿神:“一个人儿一只船,两个人来两只船,若是一人脚踩两只船,该是杀来该是埋?”。
仲逸浑身一个冷颤:想不到一个柔柔女子,竟能如此下的去手,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只见宋洛儿缓缓起身走到仲逸身边,她小嘴微微上翘,上前嗔道:“上次交谈,你欲言又止,我知道你心中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今非昔比,不管她是谁,反正我宋洛儿已与你有名有份,看你有什么说的?”。
仲逸正在诧异,却见宋洛儿顺势依到他怀中,那张清新秀气的脸早已变得一片通红,她深情的望着仲逸:“洛儿今生永不负,愿与仲郎永相随”。
仲逸一双颤抖的双手犹豫半天,最后终于落在那一瀑乌发之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香热热袭来,他似乎感觉有些目眩,嘴边却喃喃道:“仲逸永远守护在小姐身边”。
宋洛儿缓缓抬头,微微嗔道:“还当我是宋家大小姐?”。
仲逸一脸尴笑道:“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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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县衙中一片欢喜,众人所言皆是喜结良缘、百年好合之类,刚刚经历过剿匪大捷的差役们,迎来了他们的仲先生大喜之日,用沈尘的话说:这可是蠡县县衙从未有过的热闹。
樊文予更是破例全力为仲逸做准备,因为宋博仁要回祖籍侍奉老母,仲逸“祖籍”远在济南府。樊文予便担起“长兄如父”之责,纳彩、纳币,甚至媒妁、铺房的细节都一一准备,除了因为缩短时间权宜处置外,其他的几乎都参照礼仪执行。
沈尘与罗氏兄弟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前几日罗英还说要去宋家看这位大小姐呢,眼下这位大小姐就很快成仲夫人了,不过他依旧跟着乐:反正自己是没希望,不过这以后可以经常见到她却是真的。
数日后,在樊文予的主持下,这场婚宴终于在一片欢呼声中圆满完成。
宋博仁奉老娘之命回到了乡下,原本宋家大院要留给他们,但仲逸觉得自己若是住在那里,总有一种入赘的感觉。宋博仁便决定将此院留着为自己老两口日后居住,同时他将城南的铺子卖掉,专门在城东置办一处小院供这对新人居住。
如此一来,这置办宅院的银子虽为宋博仁掏钱,但毕竟宅院姓“仲”,而仲逸早已承诺:此笔开销,他日必将如数奉还,宋博仁不是那视财如命之人,但念及小婿的脸面与尊严,最后也就笑着答应了。
原本宋家的下人都如数领了赏银各自回家,只是后来专门伺候宋洛儿的丫鬟桂儿继续留下,除了洗衣做饭,她也能陪着宋洛儿说说话、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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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北侧为客堂、书房,东厢主屋,西厢侧屋与厨房,院中有几棵小树,一张石桌,周围一圈石凳相围。
大梦方觉醒、窗外日迟迟,日出三竿之时,小院中依旧一片安静,丫鬟桂儿在侧屋中一针一线的做着针线活儿,她知道做饭时间尚早,这几日来皆是如此,闲来无事的她干脆轻轻哼起小曲来。
主屋门窗所贴大红纸还未剥去,一块大红被下,宋洛儿正静静的依在仲逸臂膀之上,一头乌发倾泻如墨,柔柔的落在肩上,肩如雪,发似墨,令人如痴如醉。
仲逸仰面微躺,一向不轻易行事的仲先生这次终于是作出了终生大事的决定,不过他此刻似乎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与感觉令他欲罢不能。
而在一旁的宋洛儿更是在去掉那一层最后的羞涩之后变得更加动人,她不再有琴声中那般哀怨与孤寂,此刻才知道何为情来何为爱?
良久之后,宋洛儿微微抬头道:“仲郎,你已整整三日未去衙门,就是人家樊知县不说,你就不怕沈尘他们取笑于你?”。
“他们不也都是过来人吗?说我作甚?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仲逸笑道:“我明天便去衙门,不然怎么好意思领人家的银子呢?”。
宋洛儿没有理他,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而后突然问道:“说,你之前心里那个人是谁?”。
仲逸这才缓过神来,之前宋洛儿就说起过此事,当时她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原本以为此事就过去了,但没想到此刻她却再次提起。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再说”,仲逸想岔开话题,谁知宋洛儿却不依不饶:“不要日后,此刻就说”。
仲逸笑道:“我之前孜然一人,现在与你成婚,我的娘子就是洛儿,我还能怎么样?”。
“不,你不能再想着她,只能想洛儿一人”,宋洛儿心中暗暗道:他日若见了此人,我倒要看看是何许人也?
“咯咯咯……”,一番斗嘴后,那块大红毯被使劲拉了上去……
小院之中,再次传来了丫鬟桂儿的小曲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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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仲逸终于回到了县衙,所见之人纷纷笑着与他打招呼,近日并无什么差事要办,他找到樊文予,此次樊文予出力不少,他打算请这位知县大人好好喝一顿。
谁知樊文予哈哈大笑:“仲贤弟多虑了,区区小事,何必放在心上,以后有人管着你,为兄就更放心了,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好好办差了”。
二人正在闲聊,却见沈尘门外来报,进来之后才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仲先生,你的信”。
仲逸诧道:“我的?信?”,从未有人给自己书信,况且知道自己在蠡县县衙的也就那几个人?
突然他眼前一亮:莫非是师兄与师姐他们?
正想着忙完这阵再给他们去信,没想到他们的信先来了。
他立刻拆开书信:果真是师姐的笔迹。
见字如面,仲逸眼睛一热,师姐在信中首先问候他在县衙的情况,而后简单说了他们已从都司来到卫司……
谁知最后一句提到:望你尽快安排日程,速来济南府,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以师兄与是师姐的所学所得,况且有林啸义的帮忙,绝不会叫他前来。
仲逸将书信折起,急忙问道:“信是何人何时所送?”
沈尘笑道:“是邮差捎送的,都四五日了,看你这几日刚刚大婚……”。
仲逸无心玩笑,他示意深沉先回避一下,沈尘摸摸脑袋,一脸雾水: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将门关上,仲逸立刻对樊文予说道:“樊兄,我恐怕要离开县衙一段时日”。
樊文予看他脸色骤变,立刻起身道:“是谁啊?发生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只是愚弟不知何时能归,短期内就不能为樊兄分忧了”,仲逸面露难色。
樊文予犹豫道:“既是这样,……可是,你刚刚熟悉衙门的事务,办差更得心应手了,这……”。
突然,樊文予问道:“此次,是不是要找你师父?”。
仲逸一怔,心里想着:下山这么久,是应该回去看看师父,正好可以与师姐他们同行,况且洛儿的事也应该向师父禀明。
想到这里,仲逸随口道:“是要回去看看师父”。
熟料樊文予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尽管去,不用担心这边”。
转变如此之快?
仲逸有些诧异的望着樊文予,谁知这位知县却轻松道:“看着我干嘛?你师父叫你必是大事,我若是连这个忙都不帮,我叔父那边能说的过去吗?”。
师父于樊文予的叔父是故交,仲逸听的此话也合情合理,他没有多想,立刻走出门外,向沈尘与罗氏兄弟道别,而后匆匆赶回小院。
仲逸想着,此处距离济南府数百里:事不宜迟,即刻就动身。
“什么?要走那么久?”,宋洛儿听了之后立刻眉头紧蹙:刚刚才几日,如何能舍得?
毕竟是才貌双全的宋洛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跟那个人有关吗?”。
仲逸走过去,双手轻轻落在她的双肩上:“娘子,你我有夫妻之名,更有夫妻之实,无论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好娘子,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一时半会给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43章 师兄有难
济南府卫指挥使司,后山、校场。
周围甲士林立,戟枪肃立,条条旌旗展动,号角声后,鼓声连连,片刻后将士们叫喊声起,声如雷鸣、又似洪钟,惊得周围鸟雀展翅乱飞,场面甚是威严。
校场中间一个硕大的木台搭的四方正正,周围两排士卒执戟相对而立,木台北侧有三五台阶,台阶之上横立一张铁案,案边一张宽大的原木椅上,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落座,身后数名甲士并排而立,一脸肃穆之颜。
铁案前所坐之人就是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林啸义。
此人便是五年前凌云子带仲启与仲逸云游四海时,那个令仲启羡慕不已的佥事大人。
当初仲启下山投奔他时,林啸义在都指挥使司做三品指挥佥事,两个月他收到调令,做了这济南府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使。
虽说同为三品,但指挥使毕竟是这卫司的最高职务,大小事皆是他一人说了算,从军多年,总算是了却他独挡一面的心愿。
来卫司赴任后,林啸义做了很多事情,军营不同于县衙,好多军务他无须与属下商议,直接下令便是,而属下则只有执行的份。
经过两个月的整顿,卫司的各项军务基本已步入正轨,唯独一些军士武力担当与职务不相匹配,林啸义决定采取比武的方式,对一些下层武职进行调整,尤其特意从一些士卒中直接选拔胜出者。
比武分两部分,原先有职务者与普通士卒各自为队,如此既保证公平,也使一些真正优秀的士卒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今日校场之上,便是这比武的最后一轮,经过层层淘汰,只剩这最后十人,根据比武规则,这十人均有所提拔,尤其这最后胜出者,将直接奏报朝廷给予品阶。
比武本是军中常项,适当奖励也是为了激励军心,但毕竟不是上场杀敌,所谓刀枪无眼,故最后一轮不使兵器,如此却是实实在在比的真拳脚,颇有看头。
一通锣鼓声后,林啸义起身道:“虽是比武,但拳脚无眼,本官身为卫司的主官,要考虑众兄弟的安危,也要给你们的亲属有个交代,故此,自愿签署生死状者可继续本轮比武,若是想自愿退出者,本官也不勉强”。
习武之人最是争强好胜,更何况到了最后一轮,功劳就摆在眼前,那个会做这缩头乌龟?
片刻的功夫,十份生死状便悉数签好。
随着林啸义一声令下,比武正式开始,大家皆是使出自己的杀手锏,虽是普通士卒,但到了最后一轮,也不乏厉害角色者。不管是基于久在军营没有升迁之路,还是因有门路但更需借此机会为踏板者,皆做着最后的拼搏。
一番打斗之后,最后胜出者为仲启与段坤二人。
仲启最擅剑术,但他的拳脚功夫也非常人能比,可偏偏这段坤早年间曾拜于少林寺门下,虽早已还俗,但因受高僧指点,武功更是了不得,原本以为此次比武就此结束,没想到末了却迎来两个高手的对决。
木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对而立,四目对视之际,二人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阵鄙视对方。
仲启跟随林啸义数月有余,被安排按照军护入伍,虽有师父凌云子的交情,但毕竟是寸功未建,所以他格外珍惜此次机会,若是一举能拿下第一,那便在此有了自己的小小立足之地。
而段坤亦是祖上军户,他入伍时间不到两月,若是能最后胜出,简直是一步登天。
一通锣鼓声后,二人直逼对方而去,剑术之外,仲启的掌力甚威,在凌云山后山的一棵大树底下,他曾当着仲逸与仲姝的面一掌击去,厚皮之下竟是一个清晰的掌印,而他的锁喉之功更是一招毙命。
奈何这段坤练就了一身铁头功,仲启几番进攻皆无济于事,最后他不得不改变套路专攻下盘,这招果然奏效,片刻之后,只听一身惨叫,仲启右掌已重重落在他大腿根部,段坤瞬间倒在地上。
众人皆松了口气:这次比武终于有了结果。
仲启缓缓走向台前,似乎官服尽在眼前,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谁知就在此时,段坤突然腾地而起,一拳飞了过来,仲启后退两步,顺势接过他的左臂,血肉筋骨的断裂声中段坤面目抽搐,浑身哆嗦,终于是没有了反抗之力。
败者的惨像并未博得胜者的同情,仲逸对段坤的偷袭异常恼火,他右掌发力,一副“不信你的头能硬过老子双掌的”模样,竟直接击向他的脑颅……
众人一片哗然,林啸义不由起身而立,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医务官来报:段坤死了。
林啸义立刻吩咐众人散去,他吩咐属官尽快安排段坤家属的抚慰银,他做这个卫司指挥使才两月之余,此刻既要安抚段坤的家属,更要安抚军心。
得到消息的段家人立刻前来,一阵痛哭流涕之后,便将段坤的尸首运走,林啸义命人如数发放银子,此事便很快平息了。
谁知没过多久,林啸义收到来信,有人专门问及此事,而来信者更是来头不小-------五军都督府,来信人名叫:张和。
原来,这个张和是段坤的表叔,在都督府官居四品,虽比林啸义低了一个品阶,五军都督府衙门颇高,他们根本惹不起。
林啸义十分懊悔当初没有查清这个段坤的底细,而段坤当初准备告诉他这层关系,后来听说都督府最近要派人来他们卫司,其中就有他的表叔。
原本想着在这次比武中拔得头筹,也算是给表叔一个惊喜,没想到却一命呜呼。
事发之后,段坤的母亲跑到张和府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还说他们报出张和的名字后,这个林啸义竟说张和算个什么东西?
张和听到脸上直冒青筋,不管林啸义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毕竟表姐找到自己,事已至此不管是不行了,于是他立刻去信:将打人者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林啸义品的其中之味,看样子他这是要一命抵一命,毕竟有凌云子的这层脸面,可此事又与都督府扯上关系,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知道此事的仲姝亦是没了头绪,她知道不得轻易请师父下山,况且此事牵扯到都督府,夹在中间的是林萧义,师父亦有不便。
思来想去,仲姝只得请仲逸前来相商,尽管仲逸不熟军务,但至少能出谋划策。
***************
安顿好宋洛儿后,仲逸便匆匆出了城门,他快马加鞭……
次日仲逸便出现在卫司的门口。
“站住,什么人?”,一名甲士看到仲逸后立刻上前一步。
这样的场面他早已熟悉,虽说卫司比县衙高了许多,但其中之理却大同小异,仲逸想着:若是说师兄师姐之名,这些人难免还要问询半天,干脆直接找林啸义。
片刻之后,仲逸便出现在林啸义的面前,几年前曾有一面之缘,但说出凌云子与仲启时,林啸义立刻有了印象。
他急忙唤人带他去见仲书:现在他巴不得有人来管这个事呢,而且同为凌云子的弟子,他也趁机让仲逸看看此事有多么棘手。
通过与带路士卒的交谈才知师姐在这里叫“仲书”,而不是“仲姝”,很明显,这是为了切合她女扮男装而起的名字。
仲姝之前在都司时并无差事,她便独自在城外租了一处宅院,平日里无非看书练字,仲启职务底,必须要在军营当值,偶尔过来吃顿饭便匆匆离去。
后来林啸义做了卫司的指挥使后,终于为她安排了一个文案的差事,据此她便在卫司有了独立的住处,待遇比仲启还要好。
“师弟”,仲姝看着士卒离去,便立刻迎了上去。
仲逸急忙放下包袱,上前拉住师姐的手道:“师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仲姝缓过神后,慢慢的走到桌前,仲逸这才看到一桌饭菜,一壶茶水。
仲逸心里想着:师姐并不知道自己今日要来,何来提前准备饭菜?或许是她还未用过晚饭吧。
“我去打盆水来,吃完饭再说”,仲姝的眼眶红红的,看到仲逸后脸上这才露出微笑。
……
“什么,这就死了?这也太不经打了吧?”,刚听师姐说到那一掌下去之后,仲逸竟激动的起身而立。
仲姝继续道:“师弟,你先莫急,听我把话讲完,此事还牵扯到都督府……”。
听仲姝从头到尾叙述一遍之后,仲逸却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仲姝起身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要从长计议,只是……”。
仲逸见师姐微微点头,面露难色,却欲言又止。
“只是,今晚,你恐怕要与我在这个屋里……”,仲姝的脸更红了。
仲逸这才缓过神来:“师姐说的什么话?这怎么可以?一会让林啸义给我安排个房间便是,你不必担心”。
仲姝竟一下笑出声来:“看来师弟在县衙混的不错,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卫司,而我现在是女扮男装,在这些军士看来,家里来个兄弟,同在一屋而居,能算个什么事呢?”。
末了,她补充道:“现在师兄惹了事,怎好再次麻烦林大人?他可是三品大员,刚才能见你都是格外开恩了”。
仲逸这才恍然大悟道:“我倒忘了,这里都是兵痞丘八,谁会在乎这些事呢?”。
章节目录 第44章 多么美好的夜晚
夜幕下,卫司大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时节已至初冬,墙角岩壁上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营房中阵阵寒意,士卒们相拥而卧,而有职务者房中有取暖之物,没有那层冷气,屋里自然就暖和许多。
仲姝作为协理军务文案,她自然也有取暖的待遇,只是因为平日里一人独居,今晚二人同屋,感觉就更热了。
屋内中间的一块地板上,仲逸已稳稳躺在哪里,仲姝为他备好铺盖,她在床头支架搭帘,二人总算是住了下来。
此刻仲逸正仰面而望,双手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俨然一个兵痞的模样。
二人多日未见,东拉西扯的说着话,夜渐深,却毫无睡意,仲逸向她讲起樊文予、沈尘,还有罗氏兄弟,仲姝听的一脸羡慕:既热闹又好玩,不比军营枯燥乏味。
在这些人当中,仲逸唯独没有提宋洛儿,他知道此刻师姐心事重重,刚刚见面时,他便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快答应宋博仁的请求。
仲逸甚至想着:若是早日来见师姐,或许是另外一个结局。
而仲姝同样没有提及他找寻爹娘的下落,眼下这档口,仲启的事才是最当紧的。
仲姝突然说道:“师弟,要不我去你那里吧?”。
仲逸心中一怔,但他立刻又心凉一半:“此事我可做不了主,要请示师父,而且还得问师兄才行”。
提到仲启,二人立刻没了兴致,仲姝叹道:“再过两天都督府的张和就要来了,师兄可怎么办呢?”。
仲逸却道:“师姐,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师兄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那个林啸义只要不会影响到他自己,他当然还是会站到咱们这边,现在唯独这个都督府的张和还未露面”。
仲逸放下双腿,侧过身道:“只要他来了卫司,难保不会露出一丝马脚,倒时再借机行事”。
仲姝虽然不太相信仲逸仅仅见张和一面就会有主意,但至少他心里踏实多了,毕竟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
三日后,都督府的人已抵达卫司,他们此行专门到各个都司与部分卫司检查军务,济南府也在其中,这些人中由一名二品都督佥事牵头,张和就在他们当中。
林啸义自是一番热情招待,宴席之上,大家说说笑笑,办差时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虽然张和闭口不谈段坤之事,但林啸义知道,此事远不止于此。
晚饭后,众人各自回屋,林啸义专门差人请他过来,二人没谈几句便不欢而散,看这意思是非要一命抵一命了。
林啸义叹口气:这比武生死状本就是江湖套路,原想着是为给家属有个交代,可熟料偏偏遇到段坤这个难对付的主儿。佥事出身的他知道军中的操练是必不可少的,比武是也常有的事,但弄出人命却是十分罕见的。
若是都督府的人拿此事来说事,那就不好办了。
***********
夜幕初临,济南府的大街上却依旧热闹,尤其是各大客栈与酒肆中更是人来人往,这里不比蠡县,吃喝的地方多,玩乐的地方更是多了去了,初冬之际,慢慢长夜,有钱人打发长夜的法子一一可要要上演了。
一条花花绿绿的街道上,盏盏红灯粉光下,众人进进出出,大多熟人见面偶尔打个招呼,而后便各忙各的。
片刻之后,两名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匆匆行走,所见之人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很明显:他们不是此地人。
“没错,就是他们两个,我都盯一天了”,仲逸立刻绕道二人前面,而后转身慢慢走来,做个迎面偶遇的场景。
“吆,这不是张大人的两名随从大哥吗?”,仲逸立刻上前打招呼。
迎面二人中等个头,长得一般高,只是一个胖来一个瘦,他们便是张和的两名随从,在张府专门负责伺候张和。
张和原本想着要与林啸义谈事,所以便让他们二人到街上游逛,这两小子还真听话,确实快活了一番。
“二位大哥,看这时辰尚早,何不到对面的酒楼小酌一番”,看着二人还在犹豫,仲逸靠近一步道:“实不相瞒,在下在卫司多年,就想结识张大人这样的贵人,以后好谋个出路不是?”。
说着,仲逸露出袖中两块银子:“给二位的都准备好了”。
二人见状,立刻喜笑颜开:原来是这样,那走吧,还等什么呢?
看样子,他们平时里没少捞这种好处。
酒楼的一个包房里,仲逸请二人入座,吩咐小二好酒好菜伺候,片刻之后酒菜上来,小二退出以后,房中只剩他们三人。
仲逸起身将几块银子推了过去,二人对视一番,立刻笑着将银子收下。
“说吧,想知道什么?先说清楚啊,我二人只知道张大人的脾气秉性,爱好呀什么的,至于朝中大事可一概不知”,瘦子先开口道。
如此上路?
仲逸立刻笑道:“有这些足够,足够,剩下的事就是在下想办法了”,仲逸靠近二人:“不知张大人平日里有何嗜好?还请二位细说”。
胖子自饮一杯,而后撇撇嘴道:“张大人虽在都督府任职,但平日里也喜欢字画呀什么的,雅的很,雅的很哪,哈哈哈……”。
仲逸心中一阵厌恶之感:果真是贪心,谁不知道这些东西比那金银更贵。
此次来保定府,虽说早有准备带来些银子,但若是论起这些东西,那错的远了去了。
三人如此交谈,仲逸却是毫无进展,他有些失望,看来此事还要另想办法了。
“要说还有一点,我们张大人可是大善之人啊,他对各路神灵可是敬重的很哪,家中天天的拜菩萨”,瘦子已微微有些醉意。
“信奉神灵?”,仲逸觉得好奇:“此话怎么个说法?”。
瘦子放下手中的筷子,悠悠道:“这么给你说吧,有一年,张夫人病了,请了好多郎中,开了很多方子都无济于事,最后有个江湖术士登门拜访,说是他能治好夫人的病”。
仲逸饶有兴趣道:“哦?那后来呢?”。
瘦子继续道:“后来那人拿出一尊神像,之后再取出一坛水,让丫鬟烧开给夫人喝下,不用再服任何药方,没想到过了三日,夫人的病真的痊愈了,老爷一高兴赏了他五百两银子”。
仲逸心中不屑道:“这明显就是投其所好嘛,不过这个江湖术士胆子不小,若是治不好病,那就惨了”。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便准备离去,仲逸起身道:“今日之事还望二位不要说出去”。
瘦子笑道:“放心吧兄弟,我们收了你的银子,也怕你说出去不是?”。
胖子立刻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说,快走吧,我们明日一大早要找小蓝呢”。
仲逸诧道:“这小蓝是谁?”。
胖子没好气道:“什么是谁啊?小蓝是蓝翡翠鸟,我们老爷特别喜欢它,这次出来的时候也带着,谁知前天落在驿站了,明天一大早我们便去找回来”。
瘦子苦笑道:“驿站据此一百多里路,想想这个差事,哎……”。
蓝翡翠鸟?仲逸想起在林云山时,师姐就曾养过这种墨头、棕腹、后背钴蓝色覆羽之鸟,不过此鸟喜欢潮湿,尤其山脚与溪谷,平日里很少有人养它,看来这张和确实爱好独特。
仲逸随口戏道:“驿站人来人往的,你们去也不一定能找到”。
谁知瘦子转过身一本正经道:“给他驿丞个胆子,鸟笼上有张府二字,他当时还给喂过食呢,要是弄丢了,哼哼……”。
回到卫司后,仲逸见仲姝还给他留了饭菜,师姐就是师姐,一如当初那般细心。
……
突然,仲逸眼前一亮,他转身对仲姝道:“师姐,我有主意了”。他拉住仲姝的手,将自己与那一胖一瘦的对话说了一遍,而后将他的计划说出。
仲姝听后面露难色:这能行吗?
仲逸一脸轻松道:“师姐,你就放心吧,富贵险中求,我相信师兄一定能挺过这关”。
“事不宜迟,我即可动身,你明日依计行事”,说着仲逸就要走出屋门。
“等等”,仲姝拉住他道:“要不,要不我也随你同去?半夜之前就能回来,不会误明天的事儿”。
仲逸笑道:“师姐,行吗?我看还是算了”。
仲姝微微嗔道:“仲先生,我轻功是不如你,但也是练过的”。
仲逸笑着拉住她的手:“多穿件衣服,外边冷,我们今晚就做一回黑衣人吧”。
……
夜幕下,城外的一个山头上,两个身影随风而立,仲逸再次束紧腰带,他目视前方,双腿矗立在荒草间,如木桩立地,双唇频频微动,
片刻后,一阵微风刮过,脚下草叶左右摇摆,他转过头来笑着对仲姝道:“准备好了吗?师姐”。
仲姝微微点头,却紧紧抓住仲逸的手,片刻之后,两个身影腾空而起,轻轻一跃便略过山崖……
月光下,仲姝鬓间一缕青丝随风而起,娇美的脸庞下尽是柔柔的笑意,一双明眸微微闪亮,仲逸紧紧拉住她的手,他们从来没有靠的这么近、这么久……
只希望能一直抓住眼前的这双手,永远的飞下去……
驿站中,一名老县丞正一边剥着大豆,一边端起酒碗慢慢的喝着,不大会功夫便醉意上头,竟趴在桌上大睡起来。
窗外的屋檐上,一只黑色的“大蝙蝠”轻轻的爬在那里,透过窗户的灯光,两只眼睛在慢慢的搜寻着
“我看到了,在哪儿,哪儿”,仲姝低声说道,不停的向仲逸挥手示意。
深夜时分,仲逸与仲姝便轻轻的回到房中,门外的守卫打着瞌睡,月亮渐渐升高,薄薄的寒霜下,卫司一如既往的安静。
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我的小蓝
次日清晨,都督佥事便率人去各营房查看,张和特意向他请示留下林啸义,看样子仲启的事情必须要有个了断了。
仲姝已将他们的部分计划告知林啸义,只需他配合即可,林啸义当然照办,他心里想着:这主意是仲逸出的,若能顺利实施,那自然少不了他的配合与协调,若出了什么问题,那也怪不的他:反正主意又不是他出的。
张和命他的两名随从去驿站,之后便来到林啸义的府上。
“张大人,难道此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非要一命抵一命?”,行伍出身的林啸义不会绕来绕去,开门见山道。
张和皮笑肉不笑道:“林大人这是哪里话?我早就说过:此非一命抵一命,这个叫仲启的本该受到惩处。谁让他心这么狠?往死里打呢?”。
林啸义道:“那若是段坤不搞背后偷袭,哪来现在的麻烦?”。
张和不耐烦道:“偷袭就要被打的脑袋开花?此事我还未向都督佥事大人禀告,这事,你看着办吧”。
这时,仲逸到门口来报:“林大人,门外有个道士求见”。
林啸义诧道:“道士?哪来的道士?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官请你来做幕僚,一天尽整这没用的”。
仲逸一身学究装扮,根据之前的约定,此刻他便是林啸义的幕僚,听林啸逸这般怨气,他低头道:“事情是这样的,门口有个道士路过,他手里拿着一尊神像,口中念念有词,说是卫司内有冤气,一股大大的冤气,弟兄们皆不解其意,上前询问后才得知他竟算出牢中近日有人被冤枉,大伙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特来禀报大人”。
神像?张和心中一颤:这一大早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林啸义听闻此言,故作深思状:“近几日牢中没抓什么人啊,哪里来的冤枉之气呢?”。
仲逸亦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大人忘了?前几日校场比武,不是恰好有人被打入大牢吗?”。
林啸义恍然大悟道:“哦,这事?这怎么可能被道士算出来呢?骗子,江湖术士的话不可信,给老子轰出去”。
仲逸急忙道:“那人说他出现在卫司门口是受了神灵的点拨,还说什么天命不可违”。
林啸义:“什么天命不可违?老子从来不信这些,快轰走”。
仲逸刚欲转身,却听的张和微微道:“既是这样,那看看又何妨?反正都督佥事大人午后才能回来,闲来无事,就当看热闹了”。
仲逸故作为难状:“这样,好吗?”。
林啸义喝道:“什么好不好的?张大人都说了,就叫他进来”。
果真上钩了。
仲逸心中一阵窃喜,嘴上却道:“这些个江湖术士最是看人下菜,劳烦二位大人换身布衣来?若他真有那神算之术,自能看出端倪,若是连这一点都算不出,那定是骗子”。
林啸义刚欲制止,谁知张和却道:“甚好,甚好,这个主意有意思,我们这就去换身布衣来”。
片刻之后,只见一个头戴墨巾,身着八卦服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他凤目淡眉,气色红润,神态却是一副悠然状,左手怀抱一尊小神像,右手一把灰羽扇,见过林啸义与张和后,他气定神闲道:贫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属受上天点拨,叨扰了。
林啸义故作不屑道:“阁下若果真有这等本事,那算算我是谁?”。
林啸义此言一出,张和立刻来了兴致。
只见那道士盯着林啸义看了半天,而后双目微闭,口中却是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这位朋友相貌堂堂、不怒自威,虽是一身布衣,却有虎胆鹰识,将来定能拜将封爵,鸿运当头之际当是从……”。
看着道士竖起三个手指,仲逸急忙道:“莫非道长说的是三品之衔?”。
道士听完却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
张和听的一脸诧异,谁知林啸义却转身道:“你们这些人就会捡好听的说,真有那好事,何至于现在还一身布衣?”。
仲逸接过话茬道:“那劳烦道长再看看这位”,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张和。
张和立刻轻咳一声,急忙整理衣冠,谁知道士并未挪步,他沉思片刻之后便开口道:“这位朋友,虽无虎背熊腰之姿、高大威猛之形,但细细看来,眉宇间一股富贵之气逼来,器宇不凡,高不可攀,前途定在那位朋友之上”。
林啸义心中一阵不悦:“老子现在是三品,他张和才四品,如何就在老子之上?”,只是想着要糊弄这小子,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张和听的心中乐开了花,那种舒爽之感犹如夏日里饮了一杯蜂蜜,又似挥汗如雨后的一汪清水。
不料道士却面露难色道:“不过?这富贵之人最是见不得凶险之事,这位朋友当远离杀生,尤其是牢狱这种戾气甚重之地,切记,切记”。
张和立刻一阵惊慌,竟直言道:“道长能否详解一二?”。
那道士却面无表情道:“贵有多高?福有多厚?全在自身之抉,切记贫道方才所言,若能做到,将来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看着张和再次沉默不语,道士便趁机道:“既能相遇便是缘,贫道本是来解这卫司的冤气,但事已至此,却不得不提另外一件事”。
哦?众人皆一脸诧异道:‘道长请讲’。
只见道士掐指一番道:“这位朋友近日是否丢失什么心爱之物?”。
张和一脸不解:“不知道长所言何事?”。
那道士听的此言,也不理睬,他走到一张桌前,慢慢摆好神像,口中念念有词,众人皆是一副满脸疑惑之状。
片刻之后却见他转身走出门外不见了人影,急忙跟着走了出去。
张和与林啸义朝门外望去,谁知片刻之后道士便走了进来,身后的仲逸摇摇头:我也不知此举为何故?
道士再次来到桌前,一阵念念有词后,只见他右手的羽扇轻轻一挥,不知何处竟飞出一只蓝色的小鸟来……
小蓝?张何差点要跪了,长这么大,两只眼睛从未瞪得这么大:真的是小蓝,脖子上的小红绳是他亲自绑上去的。
当道士将小蓝翡翠鸟放到张和的面前时,他还是不敢相信:才刚刚派那一胖一瘦两随从去驿站,现在估计连半路都不到。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良久之后,张和终于缓过神来:还有什么说的?定是神灵的点拨,只要是神灵,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他信了,也服了。
一贯的习惯,张和刚欲上前打赏这位神奇的道士,却见那人摆摆手,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临走之时,只听道士念念有词道:“尽管二位一身布衣,但定是那非富即贵之人,想必二位在这卫司也是说上话的人,狱中的冤气就有劳二位协助指挥使大人予以解除,放出那牢中之人,二位的福禄又能增添不少啊……”。
林啸义看着张和一脸虔诚的样子,心中不由蔑笑道:“这个仲逸是怎么回事?眨眼的功夫,竟把这张和调教的服服帖帖的”。
道士已离去,仲逸立刻起身相送,却听得身后林啸义喊道:“给他赏银,赏银”。
*******
一盏茶的功夫,仲逸来到仲姝的房间,只见她刚刚换好衣服。
仲逸笑道:“师姐,这么快就恢复原貌了?”。
“卸下来容易,上妆可就难了”,仲姝那双明眸频频闪到:“师弟,你说这次能行吗?”。
仲逸一脸轻松道:“你就放心吧,现在张和这小子就是不听他老子的话,也不敢不听你的话”。
仲逸好奇的问道:“师姐,你这易容之术越是出神入化了,可这声音是怎么变过来的?”。
仲姝甜甜一笑,微微嗔道:“那你是如何做到这炉火纯青的一身轻功呢?各人有各人的天赋,一时半会给你说不清”。
仲逸还欲再问,却见仲姝起身而立,而后一本正经道:“师弟啊,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哈哈……
………………
卫司客堂中,林啸义与张和终于可以谈下去了。
“张大人,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林啸义故作请示道。
张和叹口气:“其实呢,原本这段坤也是我的远方亲戚,只是我表姐再三相求,看来这个仲启命不该绝,事已至此,就算了吧”。
林啸义立刻笑道:“好好,如此甚好,我再差人给段坤的家属发些抚慰银子”。
不料张和道:“此事众人已知晓,我既已过问,总得有个面子不是?这个仲启不能留在军中,杀气太重”。
林啸义这下犯了难:不让他留在军中,如何向凌云子交代?
突然,他摸摸脑门笑道:“要不让他改姓换名?如此一来,大家皆以为我们卫司惧于大人之威名,做的权宜之计”。
张和笑道:“这样,好吗?会不会委屈了指挥使大人?”。
林啸义满脸微笑道:“好好,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大人在都督府那才是受不得半点委屈,方才听那道士所言张大人日后定是鸿运当头,高不可攀……”。
听的此言,张和立刻喜笑颜开:“如此甚好,甚好……”。
林啸义急忙笑着点头,心中却想着: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还想着往哪儿蹦跶呢?
送走张和后,林啸义急忙唤来守卫:“去,把仲启给老子放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鸟儿初归巢
“仲启谢过林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才几日的功夫,仲启见到林啸义后激动不已。
卫司的客堂里,林啸义将仲启扶起来,而后道:“不过,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林宗武,就按这个名字登记”。
林宗武?仲启不解道:“不知林大人为何令在下改名换姓?”。
林啸义笑道:“都是大老爷们,怎这么多废话?反正事情就解决到这一步了,那个张和为了挽回面子,就由他去吧。你继续在军营来当差便是,我会尽快给你安排个总旗之职,好好干吧”。
总旗?仲启心中一阵惊喜,虽说职务不大,但毕竟管着五十个人,只要有这个基础,以后的机会就更多了。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是想起自己改名之事,他还是一脸的极不情愿。
见仲启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林啸义恍然大悟道:“对了,这次多亏你的兄弟仲逸,具体你问他去吧吗,他在仲书的房里”。
师弟?仲启立刻兴奋不已:“多谢林大人”。
临走之时,林啸义叮嘱道:“不要忘了你的名字,以后就叫林宗武”。
仲启心里想着:既是师弟参与此事,那便没有多虑之处,他一向行事稳重,自己好不容易进了卫司,现在又做了总旗,总不至于为改名换姓之事而离开吧?
仲逸正与仲姝说着话,却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立刻起身相望,难道?
“师兄”,仲逸与仲姝急忙走上前去,二人心中满是欢喜:此事成了。
师妹,师弟,真是你们啊……
片刻之后,三人激动的心情终于平息了下来,仲启起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大人说都是师弟的主意”。
仲姝莞尔一笑:“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还有我的功劳呢”,说着她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哈哈哈,师弟啊,亏你能想的出来,没想到这个张和堂堂都督府四品,竟相信你们这些胡话?”,仲启笑的前俯后仰。
片刻之后,他却说道:“此次我虽脱险,还领了个总旗的差事,但却要改名换姓了,此事虽是走个过场,但登记造册之后便无法改变了,这个该死的张和,为了给自己台阶下,竟想出这样的主意”。
听仲启所言,仲逸立刻明白了:如此一来,军中皆知张和的名望,而林啸义则保的师兄毫发无损,算是皆大欢喜,只是师兄以后在台面上就不能与他们同姓“仲”了。
“此事还要请示师父才是”,仲逸起身道:“我离开县衙时已向樊文予说好,反正时间来的及,我们何不一起上山拜见师父?”。
“好”,仲启与仲姝异口同声道:“我们正有此意”。
一个美好的午后,一个温馨的午后,就连窗外的冷风似乎都小了许多,枝头偶有几只鸟雀追逐鸣叫,片刻之后听到远处的声响,便立刻展翅而飞。
它们,也该归巢了。
**********
冬日下的山野似乎少了些草木茂盛的郁郁葱葱之感,光秃秃树梢尽是直来直往,那些枯草叶却不慌不忙的躺在哪里,似乎在等着来年地里新芽抽出后才肯离去,空旷之中,空气是那么的干净,那么的明亮。
凌云山上,一如既往的安静,用凌云子的话说,这叫------宁静以致远。
那个熟悉的木亭之下,凌云子正与卫缨交谈,木炭烧通红,砂壶中冒着阵阵热气,一如往日般惬意。
厨房后的穆大娘今日格外高兴,刚才卫缨过来说启儿、姝儿、逸儿要回来,她得知消息后,一大早便开始张罗饭菜:炖鸡、煮肉、蒸米,葱蒜姜辣,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午后窗外阳光正亮,穆大娘却不时的抬头望着天空,从早上至今,她连围裙都未解,主食、大料早就备好,就等他们三人回来便可下锅开饭啦……
良久之后,院中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便是那久违的说笑声。
“弟子仲启、仲姝、仲逸拜见师父,见过卫叔叔”,木亭下,三人异口同声道。
卫缨急忙将他们三人扶起,笑着说道:“你们的师父早就算到你们要回来,院中的那棵大树上,喜鹊都叫了好几遍了”。
凌云子也满脸笑容道:“路途遥远,先洗漱一番,穆大娘已为你们备好饭菜”。
“穆大娘,穆大娘……”,厨房中,三人急忙向她围过去。
穆大娘急忙用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眼圈红红道:“孩子们都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仲姝立刻取出一个包袱道:“穆大娘,这是给你的”,说着她急忙将包袱打开,却见里边尽是:“发簪、玉梳、布料,还有一条精美的围裙”。
仲启与仲逸也为他们的穆大娘备了礼物,却是数尺精美的布匹,当然,这还都是仲姝仔细挑选的。
穆大娘此刻热泪盈眶,听着他们各自讲着县衙与军营的趣事,分别数月,三人依旧音容未变,一如往日般亲切。
这就是凌云山,宁静致远之地,亦有脉脉温情之意……
晚饭后,窗外的月光静静的洒向小院,屋中凌云子盘膝而坐,卫缨在立于一旁。铁盆中木炭烧的红红正旺,一股温暖的气息飘满屋子。
片刻后,仲启起身道:“启禀师父,下山后,弟子与师妹去了都指挥使司,后来林大人到济南卫司后,我二人便一同前往,在卫司的校场比武中……,后来师弟前来……弟子得了个总旗的差事……现在要改名林宗武”。
凌云子细细听的仲启所言,虽是冬日,但手中的羽扇却依旧来回轻拂。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习武之人若是不能制伏他人,习武有何用?若是不能争的高下,那便索然无味。但你杀气太重。剑锋所指又非大恶、大奸、大敌之人,既胜负已出,点到为止即可,为何要夺他性命?”。
仲启:……
凌云子示意他上前一步道:“启儿,习武之人不需处处争强好胜,你要正视文武之道,要以宽厚待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末了,他补充道:“改名之事,既已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名字只不过是个称呼,一个人的秉性才是最主要的”
仲启:弟子谨记师父教导。
从此之后,仲启之名便是林宗武了。
仲姝微微上前道:“弟子随师兄下山,先在都司之外的小院独居,到了卫司后,便协理军务书办,师兄出事后,我便与师弟……”。
凌云子听后笑道:“姝儿都会用计了?你能模仿的惟妙惟肖,也是大功一件,不过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使那易容之术”。
仲姝:弟子记住了。
仲逸望望众人,亦上前道:“弟子下山后在蠡县县衙协理樊文予,初涉民政,诸如田产、钱粮、税赋、民风民俗;刑狱之事,城中发生邹家命案,宋家失窃案;剿匪牛头山……”。
凌云子听仲逸娓娓道来,而后他放下手中的羽扇道:“万事民为本,你能从大处着眼、小处入手,如此甚好。但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万事要三思而行,谋定而后动才是良策,路漫漫其修远兮,切记不可好高骛远,急于求成”。
仲逸: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此言完毕,仲逸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众人皆朝他这边望来。
片刻之后,仲逸跪道:“师父,弟子有一事未来得及向师父禀明,请师父责罚”。
凌云子双眼微微一动:“何事?慢慢说来”。
仲逸低头沉思半天,终于开口道:“弟子与那宋洛儿,就是刚才给你说失窃案的宋家大小姐成婚了……”。
什么?众人一片哗然。
仲逸只得一五一十的将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凌云子哈哈大笑道:“此事倒确实让为师始料未及啊”。
仲逸立刻红着脸,将头低的更底了。
仲启笑道:“想不到师弟有这般艳福,那你何不早说?也好让我们看看?”。
凌云子继续道:“终生大事自有定数,想必那宋洛儿也非庸俗之人,此等好事,为师为何要责罚于你呢?下次上山之时将她一起带上来便可”。
仲逸急忙舒口气道:‘弟子记住了’。
仲姝一直未说话,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师弟就已成婚,前几日在卫司时他只字未提,怎么突然就冒出个宋洛儿?
时隔数月未见,仲姝觉得他的这个师弟似乎变了很多,卫司那么高的衙门,张和更是都督府的四品,他却用一只小蓝鸟就解决了,举手投足间毫不退缩,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他为何不提前告诉自己这个宋洛儿的事呢?
想起那晚与师弟牵手飞行与夜幕中的景象,仲姝心中一阵怪怪的感觉。
难道?师弟也是这么想的?若非那宋家老爹相托,此事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47章 绝世兵书
话说仲逸等三人正向师父禀明各自下山之后所见所遇之事,当仲逸说出自己已成婚时,其他人皆不以为然,反向他道喜,唯独仲姝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在这时,凌云子却做出这样一个安排:“仲姝随宗武在军营,周围都是军士,时间久了多有不便”。
三人默默望着凌云子,只听他最后说道:“我看,还是让姝儿跟着逸儿吧”。
林宗武立刻起身道:“师父,弟子可以照顾师妹的,况且她可以女扮男装”。
凌云子笑道:“比武之事,差点惹出大祸,若是连累到姝儿可如何是好?你即将要领总旗的差事,如此更是天天与那些军士打交道,这女扮男装总非长久之计啊”。
林宗武这下无话可说,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此次比武之事若非师弟从中周旋,恐怕真要酿成大祸,如此一来,师妹一个女儿身如何在军中立足?
他最疼爱的就是仲姝,其中的感情也颇为复杂,既有兄妹之情,也有道不明的情愫。不过此次下山之后他才发现外边的世界很大,可做之事更多,他甚至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做到林啸义的三品之职,甚至比这还要高……
若果真如此,他势必要付出的更多,不打几场硬仗,是做不到那个位置的,如此总不能让仲姝一直跟着自己冒险吧?
正因为此,他更要为仲姝着想,就目前看,她跟着仲逸确实更合适。
如今师父既已发话,他必须要遵行,这是凌云山的规矩。
而在一旁的仲逸则心中满是欢喜,如此又能与师姐在一起了。
思虑良久之后,林宗武终于说道:“弟子谨遵师意”。
凌云子点点头,而后对仲姝道:“姝儿,你的意思呢?”。
仲姝犹豫片刻,而后道:“行,那我就去师弟那里”。
在她的心里,卫司确实太过枯燥,不过这都是之前的理由,此刻还有一种情绪在左右着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宋洛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凌云子挥挥手,卫缨便带林宗武与仲姝走了出去。
众人离去后,仲逸便将义中村、陆家庄之事,以及仇佶临死之前那番话,都原原本本告诉凌云子。
凌云子听完之后久久没有回音,他不停的扇着羽扇,仲逸第一次见师父如此思虑良久,屋内木炭烧的更旺了,仲逸感觉口舌有些干燥,只得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良久之后,凌云子终于开口道:“如此看来,这绝非一件简单的凶杀案,此事牵扯到兵部与刑部,他们这是要灭口”。
仲逸最是关心一个问题:“那他们还活着吗?”。
凌云子叹道:“既然那个仇佶说出你祖父之名,说明他们当时并未得手,那你家人又是如何脱身的呢?莫非当时现场还有其他人?”。
凌云子继续道:“不过这已不重要,此事时隔十八年,现场不是重点。据为师看来,刑部管着刑狱,或许是你的祖父查到什么案子,而这个案子正是牵扯到兵部。
至于那个叫常昱的,他不一定是兵部的人,即便是,也不会是主谋,不过仇佶既能说出他的名字,想必他应是那主谋身边的亲信。
据此,此事应从你祖父接触过的案子入手,尤其牵扯到兵部的,同时也要设法打听这个叫常昱的人”。
仲逸不解道:“师父的意思是,让弟子这就去京城?”。
凌云子摇摇头:“去京城打听一件十八年前的事,并非上策,你应去趟陆家庄之后再决定。切记,到陆家庄之后,要设法从哪些老人口中得到一些关于此事的说法”。
仲逸再次问道:“从陆家庄回来,是不是就可以直奔京城?”。
凌云子语重心长道:“就此案而言,真正的幕后指使既是凶手,也是你的对手,为师想让你再历练历练,这个对手非比寻常,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会扰乱全盘计划”。
事已至此,只能听师父的了。
半月之后,林宗武便起身下山,此处距离济南府路途遥远,况且他在卫司,不同于县衙。
尽管很是不舍,但终归还是要走的。
临别之时,宗武提到一件事却让大家始料未及:“弟子听林啸义说师父亲自着有一套绝密兵书,不知是否真有此事?请师父示下”。
仲逸这才想起樊文予也曾提到过此事,当时他尽管是一副玩笑之言,但说的几乎与师兄一模一样。
莫非,此事真的并非空穴来风?
凌云子听闻此言便沉默不语,他竟来回踱步良久,卫缨却是欲言又止。
此事还得要从凌云子归隐之前说起。
早年间,凌云子曾拜于高师门下,深的兵法谋略之道,而他本人作为军师也曾亲临多场大战,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隐退。一段时间以来,从未有人知道他的任何消息,众人皆以为他从此消失于人间。
但这事说来也怪,几年之后,他却云游四海,与之前的一些老友故交谈笑风生,如此一来,关于他的传说便慢慢流传开来。
要说这兵法谋略之道,若是从别人处学来那便看各人的悟性,但若是自己着书立说,那就不是仅仅靠悟性可以做到。
说起这悟性,凌云子自然非比寻常,但他深的高师指点,又参与过大战,而后突然归隐,别人就不得不想到这一点:他既有着兵法的悟性,也有治军作战的经历,后来这个传说也就越传越真了。
想到这里,凌云子便驻足道:“假作真时真亦假,若说没有谁会信呢?,但为师那本所谓的兵书目前还未动笔,若真有完笔那一天,为师再传授于你们,至于是否向世人展示,要看天意了”。
末了,凌云子补充道:“你们在各自的衙门当差便是,不便顾及此事,兵法谋略既有个人悟性,亦有天道所在,万万强求不得”。
“弟子谨记师父之言,请师父多保重”,说完,宗武便起身向众人一一告辞。
县衙不比卫司,早晚几天无甚大碍,仲逸与仲姝商量着,三日之后再下山。
回到房中,仲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之前对师父的归隐就曾不解过,原本以为是闲云散鹤惯了,甚至起初都为师父一人独居而担心他孤寂无聊,但此刻说到着书立说,而且还是兵法谋略之道,这些谜团便全部解开了。
此举非常人所为,但若真能留下绝世兵法,那更是流芳百世,其功勋可堪比千古以来的良将明相。
再次想起十年前那个可怜的小男孩难难,仲逸觉得这是上苍的眷顾,有凌云子这样的师父,此生无憾……
三日后,仲逸领着仲姝下山,临走之时,二人磕头拜别,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凌云山,出笼的鸟儿终归要自己觅食,好在几个月下来,他们已基本习惯了。
山野之中两匹骏马飞驰而过,数日后他们便抵达蠡县县城外。
县衙就在眼前,仲逸却为一事而犯了愁:师姐住哪儿呢?
仲姝小嘴一翘,微微嗔道:“住哪儿?这要问吗?肯定是主屋了,不会是你怕那个宋洛儿吧?我可不怕”。
仲逸苦笑道:“好好,我回去将书房改成主屋,除了丫鬟桂儿住的那间侧屋,还有一间无人居住,就将它改为书房便可”。
仲姝笑道:“这还差不多,若是你敢护着那个宋洛儿,我就告诉师父”。
仲逸急忙摆手求饶道:“我可不敢,不过县衙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们若是以师兄妹相称,别人总觉得怪怪的”。
仲姝听的此言,也面露难色:“这可如何是好?”。
仲逸笑道:“你比我长一岁,我唤你阿姐,你唤我仲先生可好?”。
仲姝笑道:“那就依仲先生所言”。
章节目录 第48章 翻旧账
蠡县、县城。
仲逸刚刚置办的小院里,宋洛儿正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阿姐”:她虽是一身布衣,但乌发秀眉、星眸闪烁、绛唇皓齿,举手投足间一种淡雅脱俗之感迎面而来。
宋洛儿心中暗暗惊道:这个女子眉宇间的那种超凡脱俗之感犹如不食人间烟火般罕见,仿若画境般存在,即便是大家闺秀,平日再是养尊处优、琴棋书画都难觅此等气质。
只是?她怎么会是仲逸的阿姐呢?
“仲郎,你过来”,说着宋洛儿拉着仲逸的手走出客堂,刚进主屋她便质问道:“什么阿姐?哪有一点姐弟相像之处?说,她是否就是你心中一直念念不忘之人?”。
仲逸一脸无奈道:“洛儿,当初破案之时你连连出计,平日里又饱读诗书,能抚的一曲意境高远之曲,怎会有此偏俗之见?若真是那样,我岂会把她带到家里来?”。
若是换做平时,仲逸这一顶高帽子定会让宋洛儿莞尔一笑,但此事事关女人最不能容忍之处,即便是她宋洛儿也不例外。
而在客堂里的仲姝虽没有像宋洛儿那般细细的打量对方一番,但仅仅是见面相对而立,她便品的其中之味:清新秀美的脸庞下,双眸中一股淡雅的书卷气息,曲线玲珑有致,举止优雅,尽管能隐隐感到自己那种复杂的神色,但她却尽量这股情绪压了下来,足见平日里颇有修养。
仲姝想着:这个宋洛儿确实能令人眼前一亮,虽说她没有凌云山那种独有的不俗之感,但举手投足间也非常人能比。
仲姝暗暗道:原来师弟喜欢这种类型的。
主屋里,经过仲逸一番解释,宋洛儿终于放缓了神情,她白了一眼自己的仲郎,却只能跟在他的身后缓缓走向客堂。
“洛儿见过阿姐”,再次来到仲姝身边时,宋洛儿眉宇间竟全无方才的不悦之情,只是她心里却想着:“不管怎么说,我才是仲逸的娘子,之前也是宋家大小姐,绝不能丢了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仲姝自然明白其中之理,她微微笑道:“洛儿快快坐下,想着家中枯燥无聊,这次来蠡县散散心,恐怕要住些时日,不免叨扰你们,还望多多包涵”。
宋洛儿却大方的说道:“既是仲郎的阿姐,那便是自家人,阿姐这般说却是见外了”。
仲逸长舒了一口气:二人终于能说到一块了,忙活了半天,连杯热茶都没顾得上喝,桂儿见状急忙出去打的一壶开水。她这个丫鬟,只顾看这位如诗如画的阿姐,连桌上的茶凉了都未察觉。早饭刚过,闲来无事,宋洛儿却使起性子来:“仲郎满腹经纶,当初他在老宋家曾回答我三个问题,令弟如此,想必阿姐更是才学非凡,洛儿正想请教一二”。
仲姝微微一笑:“哦?原来洛儿妹妹有这个爱好,那不妨说来听听”。
宋洛儿望望仲逸,而后微微道:“有心留青水,何为情来何为缘?”。“噗”的一声,仲逸竟将茶水喷了,都是自己人,他也顾不得失
态,急忙向宋洛儿摆手示意: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
仲姝微微一笑,在一起生活十年之久,她当然明白仲逸此举为何意,如此甚好:问者相同,答者各异,正好可借此与师弟比试一番。
片刻后,仲姝轻轻说道:“高山高处有高人,山下有人河中过。谁言高人不下山?若是下山恰遇水中人,又是情来又是缘”。
宋洛儿心中微微一惊,仲逸却一脸惊讶:这不是说自己吗?师姐你若是单独对我说起,那该有多好,现在这个场面,可如何是好?
果真没错,那熟悉的第二个问题:“欲将心事付瑶琴,琴声未落人犹在,敢问听音之人为何要复来?”。
仲姝暗道:“原来他们是这样相识的,师弟什么时候懂这音律之事了?”。
意味深长的望了仲逸一眼,却见他急忙将头低了下去,仲姝只得一本正经道:“琴音无心人有意,抚琴之人几拨弦。寻琴声、觅琴音,有心之人终复来”。
此刻宋洛儿似乎对眼前的这位阿姐深信不疑了:这与仲逸的回答太相似了。
仲逸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他急忙起身欲离去,却听得耳边传来那熟悉的声音:一个人儿一只船,两个人来两只船,若是一人脚踩两只船,该是杀来该是埋?
仲姝双眉微蹙,转而却笑道:“一个人儿一双鞋,两个人来两双鞋,若是一人两双鞋,朝夕互换又何妨?”。
“好,洛儿问的巧,阿姐回的妙,甚好、甚好”,仲逸自言、自语、自笑道,双手急忙鼓掌烘托气氛,谁知宋洛儿与仲姝都默默的盯着他,仲逸只得慢慢的将双手收起,而后端起那杯再次凉凉的茶水慢慢的喝着。
这时,宋洛儿起身笑道:“阿姐果然是才思敏捷,不过这一早一晚的换着穿鞋,是否多此一举?”。
仲姝自然知道宋洛儿所指为那般,她微微笑道:“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宋洛儿再欲开口,仲逸急忙起身道:“阿姐的屋子还没收拾好呢,我这就去找工匠来,这两日阿姐就暂且住在桂儿旁边那屋,收拾好就搬过去”。
走出院外,仲逸如释重负般叹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今日只是洛儿与师姐就够热闹的了,真不知那些妻妾成群者是如何应付过来的?”。
安顿好工匠后,仲逸便赶回县衙,有些日子没来这里了,还怪想的。
大院里,沈尘正与罗氏兄弟说着什么,二人听的十分入神,见仲逸进来急忙迎了上来。
“哎呀,仲先生,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把弟兄给忘了”,沈尘急忙拉着他的手道:“晚上弟兄们一起喝一杯,不过哥得先给你说件事”。
见仲逸有些疑惑,沈尘望望四周,而后轻声附耳道:“樊知县正愁着呢”。
仲逸急忙问道:“愁?愁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沈尘淡淡的说道:“不知道,反正这几天一直都板着脸,衙门的一些俗务基本靠李县丞打理。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晚上喝一杯,我先过去了”,说着,仲逸便匆匆来到樊文予的房里。
“贤弟啊,你可回来了,为兄差点要差人找你了,可惜不知道去哪了?”,见仲逸进来后,樊文予立刻起身相迎。
“樊兄,出什么事了?我听沈尘他们说,你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
樊文予将门关好,而后匆匆转身道:“贤弟啊,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初邹家的邹小五命案?”。
仲逸不解道:“知道啊,怎么了?”,突然他才明白了过来:“难道是上面……?”。
樊文予一脸沮丧道:“前几日我在按察使司的一个故交捎信来,说是这邹家之案可能要出麻烦,悔不该当初不听贤弟之言,哎……”。
仲逸脸色大变:此事事关重大,一旦出事,不仅仅是县衙,更会牵扯到更高的衙门,而一旦出了这蠡县,好多事情就不是他樊知县说了算了。
樊文予亲自为仲逸端过一杯茶,而后缓缓落座道:“事到如今,为兄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当初那邹家邹公子找到知府衙门的人,还说是按察使司也打点好了,只要我把香雪等人的口供做实了,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仲逸反问道:“那邹家给你什么好处了?”。
樊文予苦笑道:“邹家的好处倒没什么,你有所不知,他们家与知府衙门,甚至布政司都有来往,邹公子答应为我打点,谁让我想更进一步呢?要知道,我在翰林院就是七品了,现到了这蠡县,若不想着点出路,何时才能换顶乌纱呢”。
仲逸叹道:“樊兄,你糊涂啊,怎么说你也是这蠡县的一县之主,如何能信这邹公子的话呢?一旦出事,他顶多是银子的事,可你呢,十年寒窗,就可能因此毁于一旦”。
如此一说,樊文予更是气的脸上直冒青筋:“真没想到这小子会戏弄本县”。
仲逸放下茶杯,他的脸色已缓和许多:“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从长计议了”。
当初邹家邹小五被杀,邹家大公子却使银子将凶手定为香雪等三人,很明显他邹公子才是这罪魁祸首,那么?邹大公子为何要对自己的堂兄邹小武下手呢?
想到这里,仲逸便起身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能坐等了,马上派人重查此案,将真凶缉拿归案。如此一来,即便上面查下来,我们也可将功抵过,周旋一番,或许还有希望”。
樊文予眉头紧锁:“此事,可行吗?”。
仲逸斩钉截铁道:“只能这样了,如此也可给邹家公子一个警告,他不是在知府衙门与按察使司衙门能打点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樊文予还是不解道:“此事时隔数月,我们又从何查起?”。
仲逸若有所思道:“当初我与沈尘去牢房见过香雪,据她供述,邹小五生前发现邹家一个秘密藏银之地,或许他就是为此而招来杀身之祸”。
末了,仲逸补充道:“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章节目录 第49章 给你讲个故事吧
傍晚时分,仲逸回到自家小院中,丫鬟桂儿刚备好饭菜,见他进来后,急忙去拿碗筷,仲逸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了,晚饭已约了沈尘他们,回来看看就走。
宋洛儿正欲开口说话,却见门外先后走进几个人影,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沈尘与罗氏兄弟。
“弟妹,冒昧来访,多有打扰,这个,听说仲老弟的阿姐来了”,沈尘指着罗氏兄弟道:“这两小子非要过来看看……”。
沈尘原本装着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却总觉的有些别扭。
都在这蠡县城里,况且他们与仲逸一起办差,一来二往的早已熟悉,宋洛儿故作生气道:“沈大哥今日确实鲁莽了些,我阿姐从不见外人,你三人这突然来访,可如何是好?”。
经这么一说,沈尘反倒觉得不自在了,罗氏兄弟只顾着盯着仲姝看,那里还能听进他们说得话。
二人心中不免感慨:“原本以为这才貌双全的宋洛儿就是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仲先生阿姐这样的人儿,即便是画上的仙女,大致也就这般模样吧?”。
一旁的仲姝却大大方方道:“几位这边坐,常听逸儿说起过,县衙里很热闹,你们几人一起办差也很默契”。
在卫司女伴男装时,仲姝经常与那些兵痞打交道,这些大老爷们的脾气秉性她很清楚:对他们来说,女人永远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沈尘急忙摆摆手道:“不不,不坐了,我们过来看看就走”,说着他便将一份刚出炉的点心放到桌上,转身却对罗氏兄弟喝道:“快走吧,一会还有正事呢”。
片刻之后,四人便出了院门……
城东的一个小酒楼里,店家看到是他们几个,急忙放下手下的算盘,立刻上前热情招呼,都是老主顾,也不用点菜便向外喊道:四碗素面、一盘大棒骨肉、两味小菜,外加四壶热酒。
四壶酒,各人一壶,干完为止。这个主意还是仲逸想出的,免得最后总有人觉得自己喝多了。
众人落座后,仲逸便直言道:“自家兄弟,不绕弯绕道,我就开门见山:想必沈大哥见过樊知县后都将情况告知你们”,仲逸也没有了文人的那般斯文:“这次还是邹家之事,看来当初我们的怀疑是对的,香雪等人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
听的此言,沈尘脸上并未呈现出以往那种对破案的热情,当初他与仲逸刚从香雪嘴里查出点眉目,却被告知要匆匆结案,在衙门当差多年,他自然知道其中之理:樊文予在此事中也有脱不开的干系。
如今这樊文予又让他继续调查,心里能好受吗?
当然,罗氏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几杯热酒下肚,醉意微微上头,仲逸笑道:“这都怎么了?还是不是大老爷们了?当初是谁告知于我?此案必有蹊跷、真凶另有其人,我们只顾办差,其他皆非我等可管,如今抓的就是真凶,真凶,知道吗?”。
看着仲逸脸上微微发红,沈尘只得笑着举起酒杯道:“好了,好了,仲老弟,这事不怪你,怎么说缉拿真凶是咱职责所在不是吗?只是老哥这心里……”。
罗氏兄弟见状也急忙笑道:“对对,一切皆听仲先生与沈大哥差遣”。
“这两小子倒是挺机灵的”,沈尘立刻进入状态:“怎么说这邹小五也是邹大公子的堂兄,就因发现藏银之地就被灭口?”。
仲逸接过他的话茬道:“沈大哥说的没错,这只是一个线索,并非最终结果。樊知县让尽快破案,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分两步走”。
众人立刻凑上前去,仲逸压低声音道:“咱们分两步走,沈大哥带着弟兄们大张旗鼓的去邹家,我和罗氏兄弟……”。
末了,他补充道:“记住,这次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绝不能让邹家这小子出这蠡县城半步”。
“好……”,四人共同举杯道。
夜幕下,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冬日的星空下阵阵寒意袭来,告别沈尘与罗氏兄弟后,仲逸便独自一人在街上逛荡。来蠡县也有些日子了,初次有家的感觉,尽管与宋洛儿的婚事有些突然,甚至说他都没有意料到这个结果,但毕竟此刻不用再回那个独居屋了。
小院中,所有屋里的灯还亮着,应该是等他回来的。
仲逸心事重重般来回踱步,不知为何,最后竟停在师姐的屋门口。
“饮这么多酒?看样子,这不醉不归是常态吧?”,仲姝老远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仲逸却不以为然道:“嗨,跟这帮兄弟在一起,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了,可不能按咱们凌云山的规矩来,好多差事就是这样办的”。
仲姝摇摇头道:“真不怎么样,不过比卫司好些,那些军士,即便是闲来无事也无处可去,县衙还是清闲,明日陪我到街上转转?”。
仲逸苦笑道:“这小小县城巴掌大的地儿,不大会功夫便可转一圈,以后我要带师姐去府城、行省,甚至京城”。
仲姝吐吐舌头,似乎对此无甚兴趣。
片刻之后,仲逸若有所思道:“对了,师姐,有件事,还得请你帮忙,我想请你尽快去趟陆家庄……”。
陆家庄?
关于师弟的身世,仲姝自然知道一些,只是并未参与查询,此刻既要她出面,想必师弟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莫非?又要……
“对,就是要易容之术”,仲逸慢慢道:“虽然我从未回过陆家庄,但这模样是爹娘给的,若是被人看出相貌与爹娘有几分相似,按这年纪推断,岂不……”。
仲姝双眉微蹙,面露难色道:“下山时,师父叮嘱过不得轻易再使那易容之术,你去陆家庄之事……”。
仲逸急忙道:“去陆家庄正是师父的意思,而且他叮嘱要细细打问年纪大一点村民,最好是与我爷爷年纪相仿的老者”。
如此一说,仲姝立刻来了兴致:“如此甚好,师父如此说,我此行定有收获,事不宜迟,明日一大早便启程”。
“出县城往北而行,向路人一打听便知”,仲逸起身道:“此事千万不能让洛儿知道,明日清晨我拖着洛儿,再唤丫鬟桂儿上街买菜,你直接出城便是”。
仲姝叹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洛儿那边……,难为你了”。
回到主屋中,宋洛儿正和衣而卧,痴痴的发呆,神态犹如一位沉默的诗人,又似一个大梦初醒的闲人。
“仲先生回来了?”
“嗯”
“与沈尘他们的酒喝得还不错吧?”
“不错”
“阿姐那儿,大约是也去过了?”
“不是,我找阿姐有事,真有事啊”
宋洛儿将被子用力一拉,刚准备大动肝火,话到嘴边却是微微嗔道:“去,睡地上”。
一番玩笑之后,不知为何,仲逸竟干脆直接躺在那冰冷的石板之上。
宋洛儿急忙起身将他拉起:“你果真是醉意上头,还是心中有事?”。
“一大早本想问你:既是阿姐来蠡县,为何爹娘不能同行呢?”,宋洛儿不解道:“本想着与你一起拜见二老,可你为何从不提及此事呢”。
良久的沉默之后,仲逸默默道:“洛儿,此事,日后我自会告知于你……”。
“仲郎,洛儿已是你的娘子,你怎么……”,宋洛儿的眼角竟流出两行清泪。
窗外一盘寒月高高挂在夜空中,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小院内灯光已一一熄灭,可此次却是有两个无眠之人。
刚从凌云山回到蠡县的仲逸,原本想着会有一番小别胜新婚的愉悦,岂料闹得这般境地。
月光下的宋洛儿默默无语,双眸似星光微闪,当初一曲琴音觅的郎君,此刻却不知琴弦之外的世界是多么的令人匪夷所思。
一个问题在仲逸耳边响起:若自己与宋洛儿也做了爹娘,孩儿问及此事,又该如何回答?
突然,仲逸坐起身来,他轻轻拉住宋洛儿的手:“洛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洛儿立刻靠上前来,眼神中满是期待的神情。
“十年前,有一个叫义中村的地方,一个叫难难的小男孩正面临他一生中极为艰难的一个选择,村中发生瘟疫,神婆说灾祸是他所致,村民便将他连夜赶出义中村……,饥饿交迫、浑身无力,无意中来到一条小船之上……
后来,那艘小船飘到一座名叫凌云山的山脚下,当时一个男孩带着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小女孩正在河中捕鱼……
十年后他来到蠡县,再次去了义中村,他老姑说他原本姓陆,当年陆家庄发生了一件颇为离奇的事……”。
夜更静了,就连街上那打更之人都打着瞌睡,若是在中秋时节,估计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良久之后,宋洛儿抬头细细盯着他,却只说了一句:“人伦之缘天注定,他日有缘必相见。既是你的娘子,洛儿今生永不负,愿与仲郎永相随”。
寒光中,地上白霜再泛起,只是天空那轮明月更圆、更亮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邹家大院
次日清晨,宋洛儿早早起床,一番洗漱之后,亲自帮丫鬟桂儿做早饭。知道仲逸身世后,她不再有之前的任性与不解,越发觉得当初那一曲琴音更是天合之作:如此离奇身世的仲郎就是他要千里找寻的那个人。
果真是才貌双全、与众不同、敢爱敢恨的宋洛儿,换做别人,得知自己郎君是这个身世,估计此刻正抱头痛哭,悔的肠子都青了吧?
早饭后,宋洛儿唤丫鬟桂儿上街买些上好的瘦肉来,并指明要城北刘记肉铺的,要看着刘师傅亲自用他那绝妙的刀功一一切好,完事后再去城南张大娘家打一斤酱油来。
很明显,宋洛儿让桂儿在城北、城南的来回跑,无非是为仲姝出行方便,尽管她不知仲姝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何为易容之术?
但她知道,当初在凌云山下救起仲逸的人当中就有阿姐,有这一个理由足矣。
桂儿收拾一番便高高兴兴上街而去,在她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这位之前的宋大小姐对吃食的挑剔由来已久,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早就习惯了。
良久之后,仲姝终于走出屋门,仲逸急忙跟了上去。
“到城门口若是有人阻拦,你只管说我的名字便可,就说是我远方亲戚”,仲逸知道这守城的刘三一向对陌生面孔极为敏感,况且樊文予已下令要阻止邹大公子出城,今日的盘查自然要严一些。
仲姝笑道:“是吗?看来师弟的大名在这蠡县还是挺管用的,不过,若是连这个守门的小厮都应付不了,还配做你师姐吗?”。
送走仲姝后,仲逸直奔邹家大院。
街上巡逻的差役明显比以往增加许多,沈尘正带着一帮人大张旗鼓的调查邹家之事。
街头巷尾,闲人们的话题便由之前的剿匪、宋赵两家失窃案转到邹家身上。
“听说了吗?这邹家又出事了,当初那个邹小五被害,原本想着是那香雪等人所为,现在看来凶手另有其人啊”。
“可不是吗?当初我就觉得此事定有蹊跷,那一个女人两个赌徒,无非小打小闹,若说是杀人?给他们个胆子”。
……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小小的县城这慢那慢的,唯独这消息传播的倒挺快。
更何况,这个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更有知情者得到最新消息,在人群中很快便引来众人关注的目光:“听说了吗?这邹家有个秘密藏银子的地方,里边啊,有好多银子,都是一箱箱的,一锭锭的……”。
仲逸若无其事的走在大街上,他对罗氏兄弟的表现非常满意,昨晚小酒馆分开,此刻连午饭的时间都不到,消息便全传开了。
一些认识仲逸的人见他朝这边走来,急忙闭上嘴巴,各自散开,至于那些不认识他这位衙门的仲先生者,依旧津津有味的谈论着邹家之事,眼看这位消息发出者从他们身边走过。
“仲先生,这边,在这边呢”看到仲逸,罗氏兄弟急忙向他挥手示意。
“人都在里面吗?”,仲逸看着门口的差役,一本正经的询问着。
罗英立刻会意道:“都在,沈大哥正盯着呢,连同几个管账的和掌柜都在,你快进去看看吧”。
里屋里,沈尘正对着众人大声训示:“邹大公子,各位掌柜,在下奉知县大人之命,只要你们将各自知道的如实供述,我保证衙门的这些弟兄立刻撤走,以后邹家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县衙绝不阻拦”。
一把大原木躺椅上,邹大公子呆呆的坐在一角,樊文予得到邹家命案的消息后没多久,他也打听到了风声,但不知为何,昔日在衙门的那帮好兄弟像躲瘟疫一样在躲着他,去的书信一封未回,各个推三阻四的,仿若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沈尘已命人将邹家大院给团团围住,看样子他这位邹家大院的主人此刻是脱不开身了,谁知片刻之后差役们竟连邹家主要店铺、客栈的掌柜都带进来。
如此一来,他这个蠡县首富,大名鼎鼎的邹大公子立刻变成了蠡县第一软蛋:无人可派、无计可施,连自家大门也出不去。
看着其他人面面相觑而皆不言语,他只得起身微微道:“沈捕头,怎么说这小五哥也是在下堂兄,算起来也是我邹家人,你说这凶手怎么可能会在这些人当中呢?”。
这时,仲逸已来到屋里,他接过樊文予的话道:“邹大公子,此话不假,但此刻大街之上都传开了:当初那个邹小五无意中发现了你邹家一个秘密藏银之地,也正是因为此,才被某些人灭口的。大家都这么说,可如何是好?”。
邹荫寻声望去,却见仲逸面露难色,他急忙起身道:“仲先生,此事前前后后你与沈捕头最清楚,若是我邹荫有半点含糊,当初为何求着二位要尽快破案,缉拿这真凶呢?至于那藏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莫说邹家没有那么多藏银,即便有,也不需防着我堂兄不是?”。
见仲逸并不言语,邹荫急忙上前附耳道:“请先生与沈捕头到里屋详谈,如何?”。
仲逸故作为难状,沈尘双眼瞪的老大:“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邹荫环视四周,脸上立刻挤出一圈笑容:“是关于案情的,此处人多眼杂,万一耽误了查案……”。
仲逸向沈尘递个眼色,沈尘稍作沉思状,而后一本正经道:“哦,既是这样,那就去里屋,不过……”,他转身向其他人喝道;“你们都老实在这儿呆着,谁也不准离开”。
里屋中,邹荫匆匆打开一个浅色立柜,取出一个包袱来。
片刻之后,一堆亮亮发光的“硬货”便出现在仲逸与沈尘面前。
“四百两纹银,二位各二百两,此事劳烦二位,还请行个方便”,邹荫皮笑肉不笑,却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仲逸与沈尘对视一眼,而后缓缓落座却并无言语,沈尘立刻会意道:“邹公子,这?似乎不合适吧?”。
邹荫继续献殷勤,沈尘推三阻四就是不应承,场面渐渐的有些尴尬起来。
谁知仲逸却起身道:“不知邹公子所说的行个方便是指?”。
邹荫笑脸相迎而来,只是他的腰低的更底了:“二位也知道,家父年迈,这邹家这么大的产业就由在下一人掌管,若小的不在店铺里非乱套不可,所以……,在下想出去安顿一番”。
见仲逸与沈尘未知可否,邹荫只得怯怯道:“在下就是到各个店铺看看,给他们交代一番,保证尽快回来……”。
听闻此言,仲逸心中一阵窃喜:当初沈尘一大早便带人大张旗鼓进入邹家大院,又命罗氏兄弟放出消息,城门的守卫刘三也早已接到密令不得将邹荫放出城外。
如此一来,他想要处理那所谓的藏银,只有先设法脱身了。
刻刚刚晌午时分,若将这小子放出去,他这一嚷嚷岂不全乱套了?晚饭后各店铺都关门打烊,若再想干什么就只能亲自出马了。
仲逸想着:这蠡县城没有钱庄票号,邹家经营这么多家店铺,现银若想兑换成银票,起码也要去府城。如此一来,这积攒下来的现银肯定不会少。
掌握了藏银之地,便可以此作为查出邹小五的线索,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银子就是他邹荫的命,以此为条件,保证有求必应:若想保住银子,那就将邹小五之死如实招来。
若是查出邹小五之死的真凶,那樊文予毕竟将此案完整告破,对上面的衙门也好有交代,香雪等人还未被开刀问斩,此事或许真有转机。
昨晚在城东的那个小酒馆里,仲逸已将此事告知沈尘,此刻他出面似乎能更合适一些。
果然,沈尘瞥见仲逸眼神,很快便领会其中的奥妙所在,说实话,此刻他对仲逸是钦佩的:连这都能算的出来,此案必破。
想到这里,沈尘便起身来回踱步,他故作纠结状:“这样啊?邹公子说的也在理,可是樊大人那里,在下实在不好交代,要不这样吧?此事再容我们想想……”。
听的此言,仲逸立刻做告辞状,沈尘却指着桌上纹银戏道:“还烦请邹公子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明晃晃的,太耀眼”。
末了他补充道:“只是还要委屈你到外边与众人一起呆着了”。
片刻之后,仲逸走出邹家大院,到门口时见罗氏兄弟正朝他嬉皮笑脸道:“仲先生,怎么样了?咱们何时动手?”。
仲逸看看四周,他轻咳一声,依旧一本正经道:“着什么急?忙了大半天,带你们好好搓一顿如何?”。
罗勇立刻委屈道:“就知道仲先生最体谅我们了,不瞒你说,早上至今,我俩每人就一个馒头……”。
仲逸笑道:“说好了,肉管够,不许喝酒,一会要办正事”。
“仲先生,您就请好吧”……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中年男子
傍晚时分,沈尘带众差役回了县衙,临走之时他站在门口大声喝道:“给老子盯紧了,若是飞出去一只苍蝇,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两个兔崽子”。
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苍蝇?
雷声大雨点小,就连院里的人都听的他训斥下属,只是在前后门各留两名守卫,其他人便全部撤走。
“去,备好酒菜,让门口的兄弟进来喝几杯”,邹荫急忙命管家将门口守卫的差役叫进来。
管家匆匆来到门口,满脸笑容道:“两位兄弟辛苦,到屋里吃点饭菜,顺便给二位烫了壶热酒”。
一名差役面露难色道:“这?不合适吧?若是沈头儿知道了,不好吧?”
管家笑道:“谁还不吃个饭呢?这么冷的天,我们招呼不周反倒不好向你们沈捕头交代了”。
盛情难却,两名差役只好进屋赴宴。
两盘羊大骨、一只肥鸡,鹅肝泥、鸭丝汤,还有三味小菜、两壶好酒,这邹家果然是大门大户,出手真大方。
邹荫看这两小子吃的正欢,心中便一阵窃喜:终于可以出这牢笼之院了。
此时,里屋两个差役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过这么好的差事,沈头交代的就是让咱兄弟俩在这放开了吃,放开了喝,然后再呼呼大睡”。
……
晚饭后,行人们纷纷往回走,天气寒冷,一些店铺便早早关门打烊,只有屋内热热的木炭火才是最令人向往的。
夜幕下,邹荫悄悄出了邹家大院,他低头遮脸、行色匆匆,来到客栈门口时,站门的伙计看到他刚欲大喊一声,话到嘴边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邹荫向他摆摆手说着什么,那小伙计匆匆跑进客栈。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邹荫与他一前一后走街过巷,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到了,我先去开门”,一座很不起眼的小院外,那名男子慢慢掏出钥匙,邹荫环视四周一番,而后轻轻的走了进去。
“仲先生,你不会弄错了吧?这邹公子不将银子藏在邹家大院,怎么会在这么个破地儿呢?”,罗英此刻正在不远处紧紧的盯着他们二人。
“这次说定了,绝对不能让仲先生涉险。我只不过小卒一个,一旦发生意外,还要靠仲先生在外边协调解救呢”,罗英指着小院的院墙道:“兄弟,你看好仲先生,我进去”。
此处独门小院,若他们三人进去极易暴露,而门外还要留人把风,否则有外人进入都不知道。看来,只能按罗英所说的办了。
沉思片刻后,仲逸叮嘱道:“进去之后,不仅是藏银之地,更重要的是听他们说些什么,此事城中人人皆知邹家之事,邹荫定会想法安排后路,千万要听仔细了”。
罗英点点头,墙根下,他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蹑手蹑脚来到窗下,通过缝隙向里望去,只见二人正围在一张小圆桌前小酌,片刻之后,邹荫对那名被中年男子道:“事已至此,我们也只得……”。
县衙里,樊文予正在客堂来回踱步,他不时焦急的望着窗外,却始终见不到仲逸与罗氏兄弟的身影。
沈尘在不远处待命,晚饭后他便吩咐快班的这帮差役随时准备,可时间过了这么久还未见动静,不少人已开打着瞌睡,心里却想着:看来今晚是没戏了。
县衙不远处的那座小院里,宋洛儿与丫鬟桂儿正说着话,仲姝去了陆家庄,仲逸还一大早出去还未回来,小院里冷清了许多,桂儿上街时已听到了关于邹家之事,所以她们对此早有准备。
……
良久之后,罗英的身影终于从小院的院墙里翻了出来。
“仲先生,我看到了,好多银子,就在那个小院里屋的一个地窖里,上面是一块块的木板……”,罗英有些兴奋,言语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罗勇有些失望道:“我还以为有多隐蔽,原来果真就在这个破地儿,不过话说回来,一般人是绝不会想到的”。
仲逸急忙追问道:“你再想想,他们还说什么了?”。
罗英这才缓过神来,他使劲在脑袋上摸摸,最后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和他一起的中年男子是知府衙门的,邹家的生意他们也有参与。二人商量着明天中午将这些银子运出城,用的正是邹家酒楼外出采购酒肉的车子”。
末了,他补充道:“现在邹荫被阻止出城,就是此人负责运送”。
若是这样说,这邹家之银还牵扯其他不为人知之事,而邹小五被灭口也就不足为怪了。
“马上去县衙禀告樊知县,即刻缉拿邹荫”,仲逸说道。
罗英不解道:“里面有知府衙门的人,我听的真真的,他说我们知府大人……”。
仲逸转过身,笑着对罗氏兄弟道:“若他不是知府衙门的人,此事我还要斟酌斟酌,既然人家大老远的来了,岂能怠慢人家?”。
仲逸再次说道:“此事一定要隐蔽,让沈尘带两名可靠的兄弟即可”。
“明白,我这就去……”,罗英立刻转身朝县衙奔去。
“好,就这么办,现场一切听仲先生差遣”,听罗英这么一说,樊文予立刻来了兴致。
片刻之后,沈尘带着两名亲信匆匆而来。
五名差役面对两个手无寸铁之人,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
夜幕下,樊文予连夜提讯邹荫与那名中年男子。
根据仲逸的建议:将所抓二人分开讯问。
“邹荫,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樊文予厉声喝道:“快说,你是如何杀害邹小五的?”。
邹荫浑身哆嗦,此刻他六神无主、脑中一片空白,眼神中满是恐慌之情。
二人沉默良久之后,仲逸轻轻走了进来,他上前向樊文予道:“那人都已招供,他是知府衙门的管事,此次前来是商议运送邹家藏银之事,他们打算明日出城,用的正是邹家酒楼外出采购酒肉的车子”。
此事由罗英在窗外听他们亲口所言,当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邹荫当然相信是那名男子供述。
听闻此言,他全身瘫软,耷拉着头,感觉连出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至于杀害邹小五之事……”,仲逸话到嘴边,却见樊文予立刻制止道:“仲先生且慢”。
细细盯着邹荫看了半天,樊文予轻轻上前,而后突然笑道:“邹公子,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共事一场,事已至此,本县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从实招来,或许能争取个从轻处罚”。
见火候还不够,樊文予继续道:“当然,那城北小院里藏银……”。
虽说这邹荫常年走南闯北,但这刑狱之事还是第一次遇到,近日以来总是提心吊胆,白天被盯了一天,好不容易脱身,方才县衙的差役又突然出现,如今隔壁同伙又已供述……
所有这一切将他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击垮。
片刻之后,邹荫干脆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两眼呆滞,嘴里却默默道:“自从掌管家业以来,为能把买卖做大,我已将邹家店铺开到府城,此事说来话长,现如今邹家好多店铺都有他们知府衙门的红利,所以这藏银之地也一变再变,那次被小五哥发现后又换地儿了”。
樊文予不耐烦道:“少废话,快说邹小五到底是如何被杀害的?”。
“哎,我小五哥命苦啊”,听到邹小五,邹荫竟哭诉道:“当时藏银之地还在邹家大院后花园的假山下,此处禁止闲人进出,谁知偏偏被他撞见”。
邹荫继续道:“此事干系重大,几番挣扎后,竟想出个酒中下毒的主意,隔壁那位为了混淆视线,竟翻墙而入将我小五哥殴伤,最后弄出个中毒与外伤致人毙命的现场,后来听说小武哥在外边还有个叫香雪的女人,另外得知他与几个赌徒生隙,所以就想出个嫁祸的……”。
邹荫泪流满面道:“樊大人,此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即便我不下毒,隔壁那位也不会放过他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困惑数月的一桩命案竟是如此结局?若当初顺着香雪的供述查下去,何来如今这出冤案呢?
看着樊文予正在那里忏悔,仲逸急忙问道:“你说的隔壁那位,是不是知府衙门里的管事,也就是刚才与你一起的那名中年男子?”。
邹荫抹了一把泪,一脸茫然的点着头。
毒药从何而来?在何地所下?邹小五如何回的房间?那人如何进的院墙?之后如何脱身?
签字画押吧……
仲逸来到樊文予身边,轻声附耳道:“该去会会隔壁那位了,如此一来,知府衙门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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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东的小院时,仲逸看到房中灯还亮着,丫鬟桂儿早已入睡,洛儿还在等着他。
“原来如此,看不出这邹家公子平日里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竟真能做出这种事来?”,听仲逸这么一说,宋洛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仲逸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当初我与沈尘已从哪个叫香雪的女子口中得知这条线索,若不是樊文予被邹荫所迷惑,此刻早就结案了”。
宋洛儿还欲追问,仲逸却上前轻轻将她抱住,嘴里喃喃道:“娘子,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歇了吧……”。
宋洛儿莞尔一笑:“忙一天了,你不累啊……”。
章节目录 第52章 人人皆知
冬日之晨,曙光乍现,天空虽然挂着太阳,但这一盘亮光似乎仅仅是个装饰,根本挡不住这呼呼北风,一年当中最为寒冷的时节即将到来。
那些平日里在街边小摊前闲言碎语之人,只能转到各自家中开聊,至于那些手头宽裕者依旧窝在酒肆、茶馆中,那怕是一壶热茶、两碟瓜子也得唠上它大半天。
这么冷的天,下不了地、出不了远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日最抢手的谈资便是那邹家之邹大公子。
城南一个老菜馆里,众人围在一个火炉旁前正津津有味的谈论着,店家拎着一大壶开水走了过来,嘴里嘟囔道:“这茶水钱可要另算,诸位一大早便来这里凑热闹,这炭火钱儿都省到自个儿家了,小店可要亏大了”。
居中一名男子瞟了店家一眼,没好气道:“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这老菜馆的老主顾,那几个炭火钱恐怕早就让你在这酒菜里抠出来了吧?大伙在一起说的奇闻异事,你可没少听啊,听说书还得要两个大钱不是?”。
店家笑道:“你们在本店说笑,我听听还的收银子?说笑,说笑,说说笑笑而已嘛,你们唠着,我忙去了”。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道:“忙什么忙?忙着去刷盘子吗?这么一大早的也没盘子可刷呀”。
哈哈哈……
店家走后,众人继续开唠:“听说了吗?那邹家大公子就是杀害邹小五的凶手,真是想不到啊,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堂兄弟啊”。
众人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谁知那居中男子不以为然道:“你们知道什么呀?据我在衙门的兄弟说,这凶手还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来头还不小呢”。
众人听的此言立刻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朝着中间的位置望去。
只见那人抿了一口热茶,慢慢悠悠道:“听说,那人是知府衙门的管事,邹家的那些藏银也有他们的份,樊大人这次可真是动了真格的了……”。
“噢,原来是这样……”,众人一阵唏嘘之声,说的更起劲了,炉火正旺,水壶嘴边冒着阵阵热气……
县衙的大堂里,樊文予刚对邹荫与那知府衙门的管事过完堂,这是公事,必须要在明镜高悬的大堂之上公审一次才算是真正的定了案。
尽管此二人如实招供,但这樊文予心里依旧隐隐的感到不安:这蠡县的事他说了算,可香雪等人已被报到更高的衙门,如今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眼下将邹荫缉拿,总算是对此案有了个交代,但牵扯到知府衙门,此举既是一个筹码,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从大堂里出来后,樊文予便让人请仲逸到客堂议事。
“贤弟啊,你说这次咱们是不是玩大了?若是上头有人杀人灭口,这个知府衙门向咱们要起人来,可如何是好?”,见了仲逸,樊文予便立刻问道。
仲逸却一脸轻松,他微微道:“樊兄,这三国中刘备过江东这段戏你应该听过吧?”。
樊文予有些茫然,却见仲逸上前道:“当年孙吴与刘备结盟,孙权的谋士出计:让刘备与孙尚香成婚,这是他们的请君入瓮之计,一旦刘备到了东吴,必然是凶多吉少。但此计被诸葛亮识破,他命赵云沿路大肆购物,到处宣扬孙刘两家联姻之事,很快便弄得路人皆知,如此一来东吴只得作罢,最后只得兑现承诺”。
末了,仲逸叹道:“这消息嘛,有时可以杀人,但有时也可以救人一命啊。现在这邹家之事传的大街小巷人人皆知,他知府衙门要是真有那个心思,恐怕也不好下手了”。
樊文予若有所思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都怪为兄当时一时糊涂,让贤弟费心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仲逸觉得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他只得起身告辞。
来到快班房,差役们却说沈尘上街当值去了。
这么冷的天,上哪儿去当值?估计又是躲到那个酒馆喝酒去了吧。
闲来无事,仲逸思量着找县丞李序南,上次因为黑山藏银的事,还未他解释这当中的奥秘所在。谁知刚走几步,却见丫鬟桂儿走了进来。
“先生,夫人请你回去一趟”,桂儿是宋洛儿从宋家大院带过来的丫鬟,但如今他却要改口称宋家大小姐为仲夫人了。
仲逸急忙上前道:“出什么事了?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桂儿笑道:“先生的阿姐回来了”。
师姐?他心中想着:定是阿姐在陆家庄有什么新的发现,不然洛儿也不会这么着急唤他回去,此事事关重大,衙门也无甚差事,仲逸听的此言,立刻拔腿就走。
回到小院中,只见宋洛儿唤丫鬟去她房中说是要做针线活,仲逸知道这是洛儿有意给自己与师姐腾出空间来。
来到仲姝屋中,仲逸只见师姐脸上一如既往般平静,眉宇间那股高贵之气沁人心脾,心中一股热流涌出,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对于他接下来要面临的这个话题非常重要,至少能起到一丝抚慰的作用。
仲姝却是不慌不忙,她缓缓落座道:“我此次去陆家庄遵照师父嘱咐,化作一名走亲戚的老妇,傍晚时分在陆家庄歇脚,在一户大娘家住了一晚,大娘的老伴已离世,她倒是很热情,平日里正好缺个说话的人,拉着我的手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话,最后终于提到了十八年前那件事”。
仲逸静静倾听师姐所言,丝毫没有打断。
片刻之后,仲姝继续道:“按她所说,当年有一个叫陆小二的人,还有一个叫陆大宽的遗孀,也就是那个小寡妇,他们二人先后在村口与家门口被杀,而这个小寡妇就是陆家邻居,也是唯一的邻居。这两户居于山脚下,与山腰的绝大多数村民相隔较远,这也是大家在事发当日毫无察觉的原因。
次日清晨,大伙发现这两具尸体后才知道陆家人失踪之事,按照大娘所说,当时在陆家院中发现一些血迹,也有打斗的痕迹,但整个陆家庄再未见第三具尸体。大伙一致认定陆家全部失踪,但同样都认为他们皆无性命之忧,至于理由无非是因为陆家主人曾经为官的缘故,他们认为陆老爷子一定有办法脱险”。
陆家庄人都姓陆,但仲姝刻意将仲逸家说成是陆家,为的就是尽量避免让他触景生情。
听到这里,仲逸忍不住问道:“那位大娘有没有告诉你家中其他人的情况?”。
仲姝摇摇头道:“陆家老爷子行事低调,加之他回陆家庄的时间非常短,所以大伙对他并不了解。至于陆老爷的儿媳陆文氏,平日里几乎从不出陆家大院,别人对她更不甚了解,大婚之时有村民见过她的爹娘,只知道是外地的,但具体什么地方也不清楚。
听说因为这桩婚事,陆家父子曾经吵过一架,所以陆家人对陆文氏的身世只字不提,陆家毕竟不同于寻常百姓,所以大伙也不便多问。
事发之后,当时县衙的知县命人封锁消息,后来大家也就将此事慢慢淡忘了”。
仲逸一脸沮丧道:“当时师父吩咐要询问我娘亲的身世,现在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
仲姝叹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陆家三代单传,村中也无本家,鉴于老爷子的身份,外人不得而知也并不意外,按照那位大娘所说,数年前倒是有人来问询过陆家之事,但看到陆家大院后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按照师父所言,先去陆家庄而后再做定夺,但此次陆家庄毫无所获,现在看来只能去京城试试看了。
这时仲姝双眉微蹙道:“据那位大娘说,陆老爷回村时曾带回两个神秘的年轻人,他们举止古怪,从不多说一句话。村中都传说有人曾在夜间看到那两人在院中舞剑,看样子剑术非常了得,若果真有此事,那便可以解释院中打斗的痕迹”。
如同陷入绝望中的人看到那一丝曙光,仲逸立刻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一定是他二人救了我全家,他们一定脱险了,一定……”。
仲姝见她这位一向不轻易外露内心情感的师弟如此激动,她轻轻上前拉住仲逸的手,温情脉脉道:“师弟,师父曾说过,人伦之缘自有定数,只是现在缘分还不到,以后定能相见”。
仲逸默默的望着仲姝,二人陷入了一种久违的沉默之中……
“师姐,我要去京城”,良久之后,仲逸终于开口。
此言一出,他自己立刻摇摇头道:“师父曾叮嘱过,去京城是下策,敢对刑部主事动手之人,其背景深不可测,况且此事时隔近二十年之久,冒然前去打听,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更会牵扯到家中其他人”。
仲姝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师父之意不只如此”。
仲逸立刻抬头,一脸不解道:“师姐此话何意?”。
一番思索后,仲姝突然转身道:“我觉得师父是在等一个机会,可是?到底要等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三十六计
北直隶、布政使司。
客堂中一名男子居中而坐,他沉默不语却面露怒色,看此人发须灰白,模样应在五旬左右,只见他头戴黑色乌纱、身着绯色官袍,胸前绘绣锦鸡,不用说,这是二品文官的装束。
此人正是北直隶布政使司布政使吴绍然。
作为品阶颇高、权势颇大的一省之主,吴绍然平日里习惯向下属发威,久而久之,这种不怒而威的神情便油然而生,只是他这一个眼神,甚至一声咳嗽,都会令下属浑身哆嗦、六神无主。
此刻,吴绍然正端坐高堂,堂下数名官员战战兢兢、呆若木鸡,他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语半句,只等他们的这位布政使大人发话。
良久之后,布政使司王参政向堂上望了一眼,而后轻咳一声,上前一步道:“你们是怎么搞的?这几日各地匪患、钱粮税赋之事本就够劳神了,怎么在这个档口弄出这种事,还能不能让李大人安静一会?”。
见吴绍然面无表情,王参政继续道:“据都司来的公文说,那些倭寇是漂洋过海而来,跨过渤海在天津卫登陆,现在已经到了直隶腹地,天子脚下,若是让这些畜生惹出祸端来,看你们怎么收拾?”。
堂下各知府、知州听的此言额头直冒汗,他们默默祈祷:“这些挨千刀的贼寇,千万不要出现在自己管辖之地”。
原来在数日前,有一批倭寇流窜在黄海一带,靠岸后即被山东都指挥使司剿灭,他们从这些尸体中搜到数封书信,信中提到大明各地的风土人情、兵力部署,甚至各衙门主要文武主事的详细记录。
山东卫司据此判断:在内陆定有倭寇安插的眼线,而且从这些书信来看,这些人在大明的时间颇久,他们在语言、装束、举止等方面与普通百姓并无差别,而掩饰的身份或许就是各个店铺的伙计、掌柜之类。
此事上报朝廷后,很快便有了旨意:搜捕倭贼之事速办、严办、彻查、详查;各级文武办差不力者速办、严办,无论什么官阶-------概不例外。
偏偏在这些书信中,有人提到直隶,而且对保定府的城防与兵力部署都画有图纸描述,山东都司立刻去信北直隶都司,都司的都指挥使却犯了难:若是大股倭寇来犯,那可向朝廷请旨,无论部署人马还是调兵遣将都无可厚非,现如今是彻查这些安插在各地的眼线,可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只能请布政使司下令各地州、府、县逐一排查了。
如此一来,底下的这些知府、知州立刻慌成一片,一旦在自己的管辖之地搜捕不到隐匿多年的倭寇,那后果就不堪设想,莫说别的,单说眼前这位布政使大人这一关就过不了。
众人沉默之际,吴绍然突然起身而立,台下之人急忙后退几步,他随意瞥了一眼,而后喝道:“回去之后,就是掘地三尺、挖坟拆桥也要把这些畜生给我找出来,谁要是把这件差事办砸了……”。
底下那些知府、知州急忙磕头如捣蒜:“上宪放心,下官们一定竭尽全力彻查此事,若差事办砸,自愿献上乌纱,听候上宪处置”。
吴绍然冷笑道:“我要你们乌纱干什么?差事办砸了,要你们的------脑袋”。说完他便拂袖而去,身后众人战战兢兢,保定知府因为站的时间太久,竟一下子昏了过去,其他人见状急忙将他扶起。
很快,保定知府将所辖各知县传来,他将平生所有的怒气和威严全都使了出来:“要是给老子办砸了,就当通寇而论,要了你们的脑袋,脑袋……”。
樊文予听的此事事关重大,原本想着说邹家之事,不过看这样子此刻莫说这保定府,就是整个直隶省也无人再提除了倭寇以外的事了。
樊文予回到县衙已是晚饭时分,他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便差人将县衙的主要人物全部叫来。
片刻之后,李县丞、王主簿、曹典史全部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当然,这种搜捕之事,自然也少不了沈尘与仲逸。
樊文予将布政使与保定知府的话向众人复述一番,之后他同样叮咛道:“本县管不了其他州县,本县只要蠡县境内,若果真有这些倭寇,不管蛰伏多久,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若没有,不管谁来查,也不能查出半个鬼影子来,”。
樊文予重复道:“若你们查不出来,让布政使司或保定府的上差来我蠡县巡查之时发现半个贼寇的影子,在我樊文予人头落地之前,非要拉你们垫背”。
一直以来,樊文予与这些属官的最大分歧在于他是新来的,而这些人久在蠡县,如今这搜捕贼寇之事,却是一直对外,毋庸置疑,所有的人很快达成一致。
片刻之后,众人异口同声道:“樊大人,这事绝不含糊,怎么办,你给个话”。
谁知这番表态竟将樊文予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对啊,众志成城要大干一番,可是,怎么干呢?
这蠡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搜捕几个流寇,而且这些人在当地蛰伏多年,他们在言语、神态、装束等方面与普通百姓几乎一模一样,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若说办差经验,在座的任何一人都不曾办过这种差事,此刻都是新手,包括樊文予这个掌舵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樊文予思虑良久,只得硬着头皮上:“连夜告诉城门守卫,从明日起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此言一出,众人窃窃私语,却皆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八品县丞李序南开口:“若是这样,撑不了多久城中全乱套了,年关将至,来来回回的人暂且不说,仅是这货物的运转就非要开城门不可”。
“对啊,客栈里还有不少外乡人,若是不让出入,那他们就回不了家了”,王主簿补充道。
曹典史也上前说道:“此事若处置不当,会出乱子的”。
樊文予望望仲逸,却见他摇摇头,无奈之下,只得将脸迈向沈尘。
沈尘立刻领会,他上前一步,向众人作揖道:“各位大人,在下觉得,关城门确有必要,不过,在下认为应以三日为限,在关闭城门这段时间里,我们挨个将城中搜一遍,之后再打开城门便是”。
此举如同当初找寻宋、赵两家的管家一样无效,但毕竟能解樊文予尴尬之围。
这时,仲逸上前示意众人都落座,稍安勿躁。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诸位,此事事关重大,朝廷已经下旨到布政使司,相信无人敢怠慢,尽管关闭城门可能会给城中百姓带来不便,但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以为他们的这位仲先生有什么高论,没想到还是关闭城门这馊主意,看来他这次也是黔驴技穷了。
仲逸没有理会他们不屑的神情,而是转过身向樊文予问道:“樊大人,你在保定府时,可曾听说其他州县是如何应对的?”。
樊文予不假思索道:“这个我们还正商议过,大家的意见都是关闭城门搜捕”。
“那他们有没有说要关多久?”,仲逸追问道。
樊文予皱皱眉头:“三五天吧,调动所有人手挨家挨户搜,时间也差不多了,但如方才大家所言,这城门一直紧闭也不是个办法啊”。
仲逸笑道:“如此看来,他们还真不把朝廷的旨意和上宪的指令当回事,这三五天怎么能行呢?”。
樊文予不解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关多久?”。
仲逸也不假思索道:“三五天怎么能行?要我看至少一个月”。
啊?众人一片哗然:这不是胡闹吗?
樊文予见状只得起身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先关城门,至于多少时间,回头再说吧”。
众人正欲离去,李序南却转过身来,他反问道:“除了城中,各个村子是不是也要搜查?”。
这倒是个思路,这些贼寇既然想长期住下去,并非就要在城中落脚,城外完全可以打探消息,李序南此言甚为有理。
樊文予刚欲张嘴,却见仲逸再次向他摇摇头,众人失望之余,只能看着李序南叹口气默默离去。
仲逸察觉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沈尘,这次似乎也对他的仲老弟产生了怀疑,但鉴于一旁的樊文予一脸怒色,他也只好走了出去。
见众人离去,樊文予立刻开始抱怨:“我说贤弟啊,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这城门若是关上一个月,倭贼抓到抓不到不说,城中的百姓就会把我这县衙给堵上了”。
只见仲逸却一身轻松,他慢慢泡上热茶,而后缓缓落座道:“樊兄,樊知县,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瞒天过海’,不知你是如何理解的?”。
樊文予一头雾水:“瞒什么天?过什么海?你有什么主意赶紧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仲逸缓缓起身,只见他双手后背,左右摇头晃脑,如书生背书般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在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译文:自认为防备十分周全的,就容易意志松懈、麻痹轻敌,常见的事情看惯了也就不再产生怀疑以致丧失警惕,秘密隐藏在公开的行动中,而不是与公开的行动相对而立,非常公开的行动往往蕴藏着非常机密的谋略。
非常公开的行动往往蕴藏着非常机密的谋略?
末了,樊文予突然兴奋道:“原来是这样?你干嘛不早说?”。
章节目录 第54章 什么语言?
“站住,干什么的?要去那里?”,呼呼北风下,山野的一个岔道口处,一名中年男子被迎面的岗哨守卫拦截。
一个山野村夫,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他急忙走上前去,满脸陪笑道:“兵爷,小的就是前面八里庄的,刚去阿姐家看完小外甥,现在正准备回家呢……”。
守卫大声喝道:“八里庄?何时住的八里庄?家中还有何人?”。
那名男子一脸愕然道:“我们几代人一直就住在八里庄,具体什么时间小的也说不清,家中爹娘妻儿,还有祖父母”。
谁知守卫冷冷道:“等着,等你们八里庄的里长和三名以上老者过来指认,你才可回去”。
一阵寒风略过,这名男子瞬间整个人都凌乱了。
……
这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冬。
沿海数省,各省各府、州、县一片鹤戾恐慌之声,各省都司命人在各个关隘、通道设卡,所截之人除了要核对户册以外,还要各村的里长、老者来认领,说出祖宗十八代才可离去。
如此风寒天气,如此设关设卡,路上行人立刻少了许多,除了那些实在迫不得已要出门之人战战兢兢上路外,其他人只得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如樊文予所说,其他州县首要举措便是紧闭城门,而后挨家挨户搜查,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可三五日之后皆是一无所获,最后还得再打开城门,进而转向到各山村搜捕。
如此一来,城中之人松了口气,但一种紧张与恐惧之情,立刻弥漫到了整个山野之中。
作为直隶下辖的府城,保定府自然也不例外,保定知府命人将城中挨家挨户搜了个遍,甚至连祖坟都要挖出来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此大规模的搜查非但没有找出潜伏下来的倭寇,反倒搅的大伙鸡犬不宁、提心吊胆,连个起码的正常生活都无法保障。
但若说到蛰伏的倭寇,那可藏身之地多了去了,想想黑山、牛头山当年的山匪就知道了:茫茫山野、幽幽山谷,何处无藏身之地?无非就是提前备些吃食与衣物而已,保命要紧,凑合三五个月根本不是问题。
蠡县城中的情况与其他地方稍稍不同,虽没有鸡飞蛋打、人人自危,但关闭城门一个月的消息立刻传遍了保定府,城中百姓更是不知所措,虽然表面敢怒不敢言,但心中却在暗暗骂着出这个馊主意的始作俑者。
大街之上,随处可见差役,家户之中,随时可能被敲开院门。
“沈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呢?”,仲逸看沈尘刚刚回到县衙,急忙走了过去。
沈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能去哪儿?挨家挨户的搜呗,我现在呀就差点要挖出人家的祖坟了”。
仲逸笑道:“哦?是吗?那有何收获?战况如何?”。
沈尘放下手中的佩刀,随手端起一晚凉水咕咚咚的开始喝起来,之后他摸摸嘴巴道:“我说仲老弟,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这蠡县城中十有八九的人我都认识,怎么可能有蛰伏下来的倭寇呢?咱们做做样子就行了,为何要关闭城门一个月呢?”。
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仲逸知道此刻他是无法说服眼前这位沈捕头的,此事只有他与樊文予知道,短期之内这种误会恐怕是无法避免了。
他更清楚,接下来的形势会更复杂:一旦城中百姓闹起来,那后果不堪设想了,现在只能挨一天算一天了。
尽管此举会给大伙带来诸多不便,但蛰伏的倭寇不除,危害就会更大,对此,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但此刻,仲逸却只能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有半点含糊,否则上面怪罪下来,樊知县一旦有麻烦,到时事态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二人如此争执不下,仲逸正欲离开沈尘的房间,却见罗英慌里慌张的走了进来。
“沈大哥,抓到一个疑犯,你快去看看吧”,罗英进门便直接喊开了。
“走,前面带路”,说着他拿起佩刀奔出门外,仲逸与罗英急忙追了上去。
城南一个破旧的小院里,数名差役围成一圈,中间坐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他口中念念有词,脸上却毫无恐慌的神情。
“让开,沈头来了”,罗勇看到沈尘后急忙唤其他人让道。
沈尘上前一步,将那人头发撩起,随后转身便骂道:“你们眼睛瞎了?此人虽是邋遢了些,但长得慈眉善目、黑发黄肤?怎么可能是倭贼呢?”。
罗勇见状,急忙上前解释道:“谁说不是呢?起初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你听他说什么?”。
沈尘望望罗勇,满脸不解道:“说什么了?”。
这时,只见罗勇轻轻嗓子,双手叉腰,对那人大声道:“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
那人犹豫片刻,却喃喃道:“@#¥%*@¥……”。
沈尘眼珠瞪得老大,一脸愕然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在这蠡县城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头,沈尘从未办过这样的差事,一向倔强的他还是有些不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他心有不甘道:“说人话,我是蠡县县衙的捕头,快说,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那人捋捋蓬乱的头发,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沈尘,犹豫片刻后却再次开口道:“@#¥%*@¥……”。
“看到了吗?他不会说人话,这鸟语肯定是倭贼的语言”,罗勇补充道:“再说了,咱们打小在这蠡县城里晃荡,可是,你曾几时见过这个人,此人一定有问题”。
冰冷的地面,沈尘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片刻之后,他起身挥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带回县衙吧”。
看着沈尘发话,差役们便觉得此人存疑已是八九不离十,于是立刻拿出铁链将这可疑之人锁了起来。
仲逸急忙摆摆手道:“放下,放下,咱们这么多人,还拍他跑了不成?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大伙笑话我们县衙的兄弟们无能不是?”。
听的此言,众人便笑着收起锁链,一本正经的将他带回县衙。
刚刚安静没多久的蠡县县衙,立刻再次热闹起来。
大堂之上,樊文予一脸严肃,一声惊堂木下,左右立刻“威武”开来。
做知县也有段时间了,不过樊文予从未想到自己会审这么一出案子。
底下那人除了@#¥%*@¥……,就没有别的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左右将此人暂且关押起来。
仲逸心中却是哭笑不得:“看来这关闭城门与大肆搜捕之举确实起了作用,仅凭此人不会说“人话”便将他列为可疑之人,也正是怪难为他们的”。
樊文予心事重重的回到知县宅,他脸上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倭贼,差事也就办成这个样子了。
午后天空飘起一层浮云,嗖嗖北风再起,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就连那些平日里喜欢嚼舌根的大闲人们也只得乖乖的呆在家里,那也不敢去:既不敢出门,也怕说错话。
几个身影来到县衙,一通鼓声后,樊文予只得再次走回大堂。
“堂下所跪之人,快快报上名来,因何事来县衙大堂?”,樊文予例行公事道。
堂下一名老者环视四周,而后唯唯诺诺道:“知县大人,小的是来报案的,小的一家来蠡县办点事,谁知事后小儿不见了,大伙找了半天也不见他的踪影”。
原来是找人的,樊文予淡淡的说道:“哦,那你说说,你家儿子长的什么样?从何处走失的?”。
老者比划着自己的脑袋:“小儿二十有六,但打小脑子不好使,言语不清,也不会收拾自己,看着就像是个叫花子,在城南走失的,还望青天大老爷为小的们做主啊”。
“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家里还有什么人?还有谁可以证明?”。樊文予一口气询问完。
老者点点头,这几日他在街上已经被问过多次,好在他身边还有几个可以证明自己身世的老者。
……
片刻之后,那名老者便带着他那刚刚才过堂审讯的小儿离开了县衙,身后只留下樊文予一脸的尴尬之色。
“沈捕头,你当差多年,以后办差机灵着点,不要把什么人都往县衙带”,说完,这位樊知县便怏怏离去。
看着罗勇一脸尴尬之色,沈尘立刻怒道:“好小子,你当差几年了?以后不要把什么人都给老子往回带,听见了没?”。
看着沈尘离去的背影,罗氏兄弟长长舒口气,他们急忙转身向仲逸说道:“仲先生,此次太感谢您了,若是当初真把人家给锁了,那沈头现在指不定怎么骂我们呢?”。
仲逸摇摇头笑而不语。
这时,罗英一脸不解道:“仲先生,你说这贼寇到底长得什么样?”。
仲逸仰望灰蒙蒙的天空,深深的叹口气道:“这些人,绝不是那些身着奇异装束,光头扎辫的贼模样,他们在我大明蛰伏多年,表面看与我们这些人并无差别”。
如此一说,罗勇更是一头雾水:“仲先生,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照这么说,我们这个差事是铁定完成不了?这些人就没一点破绽可寻吗?”。
仲逸笑道:“当然有了,到时你就知道了,不管他们怎么伪装,总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章节目录 第55章 布政使大人到
傍晚时分,仲逸便匆匆回到家中,宋洛儿唤丫鬟桂儿为他呈上刚刚煮好的鸡汤,仲逸摸摸冰凉的耳朵,心中却是阵阵暖意。
“哈哈哈,沈大哥还真相信罗勇的话了,就因为人家不会说话,你们就……”,听完仲逸的一番描述后,宋洛儿不由的笑出声来。
冬日长夜漫漫,晚饭后丫鬟桂儿回到自己屋中,仲逸却与他的两位“女幕僚”说起这眼下搜城之事。
宋洛儿对此不甚了解,她也不着急表态。
当然,一向书卷气息浓厚的洛儿还有另外一层心思:早就听仲逸说他这位师姐的谋略与他不相上下,如今她就是想亲眼看看她的这位阿姐到底有多厉害。
仲姝没有洛儿这个心思,此事她早有所耳闻,蠡县不比济南府,大事小情的,很快便传的人人皆知。就连她这个仲先生的阿姐,也被县衙的人问过,好在她有户册,也有仲逸这个证人,这才过了一关。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她只是个女子。
如同在凌云山,无论所遇何事,必须形如止水、面不露色,此举确非寻常人可见。
片刻之后,她起身微微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宋洛儿一脸茫然,却见仲姝继续道:“不知师弟所言关闭城门是否此意?”。
果真是一师所教。
仲逸上前为宋洛儿递上一杯热茶,他笑道:“娘子莫急,听阿姐把话说完”。
仲姝继续道:“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各都司、卫司在通道、要塞、码头皆有设卡。深山老林不会处处布防,但码头与河岸的守卫想必更多,如此一来,蛰伏下来的流寇自然不会铤而走险,他们必定还在各州、府、县滞留,只不过他们藏身之地一时不被人察觉而已。
他们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络方式,此刻应该都到一起了吧?”。
仲逸摇摇头:“师姐,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联络不假,但要是说聚到一起,恐怕还不至于吧?近日各地有城门的早已将城门关闭,没有城门的早已设了守卫,要见一面谈何容易?”。
仲姝笑道:“这批倭寇既能来我大明蛰伏数年之久,想必他们的胆识与才干也非常人可比,就那小小的城门与城外的守卫岂能奈何的了他们?”。
仲逸心中一惊:原本只知道沿海岸一带才是重点布防之处,事发之后,朝廷下旨沿海一带短期之内片帆不得下海,若是在地面上找船再下海,下海之后又无人接应,加之如今北方进入隆冬之季,若是没有遮风挡雨的大船,仅凭一条小舟是断难远行的。
如师姐所说,这些蛰伏下来的流寇必定通过一定的联络方式聚到一起,如此做既可以做到相互照应,更会在关键时刻做个了断。
“没错,越是在这种情势之下,他们越要这样做”,仲姝重复道:“待时机一到,便可一举擒之”。
尽管师姐也这么说,但仲逸还是心有不安道:“师姐,此次我们能成功吗?樊知县力排众议听从了我的主意,况且此事关乎我大明之威,容不得半点意外”。
在其位谋其事,仲逸此举并不意外,但仲姝却并不安慰他,而是默默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事关多个州、府、县,能不能在蠡县发现他们的踪影就要看天意了”。
宋洛儿一副认真品茶的样子,心中却想着那个叫凌云山的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竟能出这等非比寻常之人?
想起那日仲逸在自家房中看着那副高山流水之画的神情,此时她觉得这茶都已变味了:看来仲姝在仲逸心中的位置是永远无人可替的。
……
数日以来,各地在一片声势浩大的搜捕声中一无所获,之后其他各地皆已缓缓打开城门,除了严格在各处设哨设卡之外也就没有什么新的举措了。
各级衙门的官吏皆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好在大家都没有搜到流寇的影子,如此一来,虽说是没有功劳,但起码也丢不了性命: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结果,朝廷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与其他州县不同的是,蠡县关闭城门的时间半月有余,城中百姓怨声载道,更有一些外地客商无法支付客栈的酒菜住宿银子,他们只得来衙门撒气:若是没有个说法,他们死活不走了。
樊文予对此早有防备,他只得吩咐客栈东家让这些外地客商继续住下,至于吃喝所用银两全部由县衙供给,并承诺会尽快打开城门。
如此一来,好多人便如法炮制,其中不乏当地的一些住户,樊文予只得命沈尘一一核实身份,如确因此次关闭城门而造成不便者适当发些补助之银,若是冒名顶替者则严惩不贷。
另外县衙在城中搭棚施粥,此举既为安抚一些乞丐流民,亦可借此将一些闲散人等聚在一起便于核实身份。只是考虑到同样有人冒名来吃闲饭,樊文予只得命人合理分配米粥的的稀稠度:既不能饿死人,也不能让吃的过饱。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不缺吃食之人便觉得索然无味,自然不会来浑水摸鱼。
煞费苦心,总算是将城中的民怨压了下来,只是樊文予此刻心情如城中百姓一样,他们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关门大战。
这日午后,樊文予接到知府衙门的文书:布政使在各地巡查,后天便到蠡县,望他全力做好迎接准备。
得知这个消息后,樊文予是既兴奋又害怕:布政使难得来蠡县一次,若是能当面向他禀明自己在蠡县的所作所为,便可加深布政使对自己的印象,历年吏部的考核都由各地报到布政使司,然后再由布政使向朝廷举荐,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眼下有两件事却令他高兴不起来:邹家之案因为邹荫的关系,之前所谓的香雪等三人是被冤枉的,此时虽将邹荫押入大牢,但毕竟没有结案,刑狱之事虽由按察使司管束,但作为上宪,一旦吴绍然问起来,他可如何回答?
而最为当紧的还是这搜捕流寇之事,根据仲逸的主意,蠡县采取了与其他州县截然不同的做法,若他们的计划最终能实现倒也罢了,毕竟差事办成了,他们才不问过程呢。
樊文予想着:此时距离打开城门的时间还要有十日之久,若是布政使大人命他即刻就开城门,那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知县宅内木炭火烧的正旺,樊文予却焦急的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他的额头竟冒出汗来。
这多半是吓得吧?
“妈的,事到如今,只能试一试了”,樊文予咬咬牙,横下心来要设法实现的自己的计划:若此事能成,则在所有州县中,他必定是夺得头功,到时上头再将邹家之事追查下来,他才算是真正的功过相抵了。
樊文予差来所有属员,他走上大堂再次令道:“马上组织所有人手将蠡县城内上上下下打扫一遍,城中那施粥之处改到城南僻静小院,闲杂人等全部各安其所,不得随意上街,不得随意喧哗,至于那些暂时滞留在城中的外乡人,安心呆在客栈便是”。
一声令下,一时间,城中所有差役全部上街,见叶便扫,见土便铲,不到半日的功夫,大街小巷处便是干干净净、井井有序,相比以往,此刻完全是焕然一新。
两日后,布政使吴绍然如期而遇。
樊文予率所有属下官吏到城门口相迎,但城门口却加设了守卫,同时将闲杂人等驱离出入口附近,看样子只要布政使一行进城后,他就会立刻将城门关上,绝不让一人进出。
吴绍然撩起轿帘向外望望,只见城门口守卫森严,附近却无一人进出,他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
众人来到县衙后,樊文予急忙请吴绍然上座,而后他立刻再行参拜之礼:“下官蠡县知县率县衙所有属员聆听上宪训示”。
作为平日里习惯对知府、知州都呼来喝去的布政使大人,吴绍然岂会将他这个小小的县令放在眼里?
只见吴绍然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底下众人不知何故却是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这时,布政司王参政急忙向他奉上一杯热茶,吴绍然轻轻用杯盖压着茶叶,而后微微抿了一口,这才将茶碗放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才慢慢悠悠道:“此次搜捕流寇之事,朝廷十分重视,为了督促落实各地的差事,本官亲自到各地巡查,今日到了你们蠡县”。
樊文予毕恭毕敬的低头等着训示,心里却想着:你倒是快说啊,照这个样子下去,估计很多人要站不住了。
吴绍然却依旧不慌不忙道:“蠡县关闭城门一个月的壮举,本官早就接到保定府来报,今日一见,果真明不虚传,只是不知道成效如何?抓到几个流寇?”。
樊文予心中一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若是真抓到,早就报到布政司了,还用的着在这里受这份气吗?
心里这么想的,话到嘴边却成了:“现在还未抓到流寇,不过下官打算……”。
吴绍然怒道:“还未抓到?你们将这城门一关,就万事大吉了?弄出个详查、严查的样子,结果呢,流寇没抓到,还想落个办差最用心的美名是不是?”。
樊文予刚欲回话,却听见一声清脆的茶碗落地声,好在瓷器溅起的碎屑没有飞到他的眼睛里。
众人耳边却是传来了比瓷器摔碎之声更刺耳的声音:“城门紧闭?连个鬼影都查不出来,城外呢?各个村庄呢?那些倭贼就不会躲在那里吗?”。
末了,吴绍然的声音突然压低许多,却是轻轻甩了一句:“我看,你这个知县是不想当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过招布政使
话说樊文予正被布政使吴绍然一顿训斥,估计吓得都要魂不附体了。而作为幕僚的仲逸则只能候在门外,当然,像这种场合,沈尘也是进不去的,二人只得商议着先回房,等樊文予出来再说。
客堂中,樊文予终于聆听完了吴绍然的训示,他下意识的摸摸脑袋,确定还完好无损的长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才缓缓神情,唯唯诺诺道:“下官已差人备好饭菜,上宪一路劳顿……”。
樊文予的话未讲完,吴绍然却摆摆手道:“本官冒着风寒天气到各地查看,难道就为了你这一顿饭菜?”。
吴绍然向他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一步道:“其他人先散了吧,樊知县留下”。
众人退却以后,屋中只剩吴绍然与樊文予两人,不过这位布政使大人的脸色似乎稍稍缓和了些:“樊知县,刚才人多眼杂,本官给你留些面子,此刻就你我二人,你总该说实话了吧?这蠡县关闭城门一月之久,里边到底有何门道?”。
樊文与心理想着:这还叫给我留面子?刚才差点吓个半死,如今又问这关城之事,若是不说,那还不得立刻就要了我的小命?
事到如今,只能将这计划告诉他了,如若不然,这位布政使大人一怒之下命人将城门打开,那他之前的努力就全付之东流了。
“启禀上宪,下官打算先关闭城门一个月,之后再到个村搜查,之后……”,樊文予便将仲逸的瞒天过海之计向吴绍然复述一遍。
听的此言,方才刚刚缓过神来的吴绍然再次眉头紧锁,见他一言不发,樊文予心中“咯噔”一下:莫非?布政使觉得他这个主意不可行?
屋中红红的炭火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嘶”的响声,轻轻蹦出的火星溅到地上,冒着点点青烟,而后便很快熄灭了。
此刻县衙一片安静,谁也不敢喧哗,而屋中更是静的可怕,不经意间,樊文予的双腿已开始打颤,他只得尽量调整气息,但双脚却丝毫不敢动半步。
突然,吴绍然打破了这片安静:“这个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是怎么想出来的?
难道吴绍然要降罪于我?还是想问问计划的详细步骤?
樊文予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吴绍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思量着:此计是仲逸所出,若问起具体细节只有他最清楚,可若是要追究起来,他怎么能害了自己的兄弟呢?
想到这里,他只得微微道:“实不相瞒,这个主意本是下官的幕友仲先生想出的,但毕竟是经下官同意,若要怪罪,都是下官一人之错”。
吴绍然向下瞥了一眼道:“哦?想不到这小小的蠡县,还有这等高人?不过看的出,你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主”。
高人?樊文予心中一阵窃喜:看来布政使大人是同意他们的计划了?
正在得意之际,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句:“去,把这位仲先生叫进来”。
樊文予立刻转身欲离去,谁知吴绍然叫住他:“不,是‘请’进来”。
樊文予急忙应承一声,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
片刻之后,他便带着仲逸来到吴绍然面前。
“见过布政使大人”,仲逸施礼道。
吴绍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只见他眉清目秀、气度不凡,虽是一身布衣,眉宇间却是一种浓浓的书生之气,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莫名的距离之感。
阅人无数的吴绍然敏锐的察觉到:这种距离感既来自一种自保的难以靠近,亦是在平静表面下难以察觉内心的远不可及。
显然,一旁的樊文予没有这种境界,甚至他都无法察觉这种距离感。
吴绍然的眼光再次从仲逸身上快速扫过,他的脸上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不苟言笑,只是淡淡的一句:“仲先生不必多礼,听樊知县说这个关门之计是你的主意?”。
仲逸抬头却见眼前这位二品大员面无表情,脸上一副慢慢悠悠的神态,清瘦的脸庞中眼眶稍稍凹下,但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却格外有神,在二品官服的衬托下,那便是一双随时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威严之光,不怒自威的神态那都是最起码的。
仲逸心中暗暗道:“此人绝非常人,怪不的樊文予吓成这样”。
当初在济南府搭救师兄时,他曾见过那二品都督佥事、三品卫司指挥使,还有亲自过招的都督府四品张和。
此刻,我还怕这个从二品的布政使吗?
二人在片刻间打量对方一番,仲逸立刻恢复神态,他上前一步道:“此事牵扯太多的州县,若是按照常理一一搜捕,必定是顾此失彼,如今各都司在沿海重点布防,各通道、关口设重卡,流寇绝不会铤而走险,他们依旧在蛰伏中。故此,我们必须要采取非常手段而为之……”。
樊文予敏感的察觉到吴绍的脸色已完全缓和下来,他不由的再次端起茶碗,丝毫没有打断仲逸的意思。
“好,若果真如先生所言,此举倒确不失为一个良策,看来本官还要对蠡县大加赞赏才是”,吴绍然听完之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神色。
樊文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正欲拜谢,却见仲逸阻止道:“不,布政使大人非但不能奖赏蠡县,还要对蠡县此举严加训斥,更要让这个训斥传到众人耳中”。
吴绍然与樊文予皆对此不解,仲逸却继续道:“此时距离打开城门还有十日,布政使大人回到直隶刚好就是蠡县开城门之时,到时请大人严令其他州县在城内外重新搜查一边,声势越大越好”。
末了,仲逸补充道:“还要在荒野、山谷之中加派人手,此举还要请大人与都司协调,总之十日之后,事无巨细,所到之处要大造声势,不留任何死角”。
樊文予听的一头雾水,他不停的向仲逸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突然,吴绍然猛地站起道:“好,就这么办,本官回去之后立刻部署”。
其实,吴绍然此意自有它的考虑:眼下这搜捕流寇之事朝廷颇为重视,各地衙门对此却一筹莫展,若蠡县真能办成此事便是最好的,作为一省布政使,不管哪个州县有功,只要是在他的管辖之内,他也就有功。
樊文予这才缓过神来,他急忙笑着对吴绍然道:“不知上宪此刻能否去用些饭菜?”。
吴绍然没予理会,他沉思片刻,而后转身向仲逸问道:“不知先生祖籍何处?是何出身?”。
仲逸还未回话,樊文予却急忙道:“回上宪的话,愚弟祖籍山东济南府,家中二老皆是老实本分的耕农,他平日里喜好读些诗书,虽无功名,也算是有些才学”。
仲逸暗自庆幸:好在这位樊知县没有将凌云山之事说出。
樊文予虽然表面毕恭毕敬,心里却有他自己的打算:若是将凌云山之事托出,那吴绍然一时好奇,向他要人怎么办?当初若不是叔父与凌云子的这层交情,仲逸能不能来这蠡县都两说呢。
真是农谋地、商谋货、山雀觅稻谷,人人皆为自己打算盘。
吴绍然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何时,他脸上又是那副面无表情之态,心中却泛起嘀咕:“如此才学却是这般出身,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赋使然?”。
原本想着邀请仲逸到布政司做他的幕僚,但一向不露声色的吴绍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若是这年轻人拒绝了自己,他这个堂堂二品大员岂不是脸上很无光?况且此计能否成功还未知。
退一步讲,即便此计能顺利实施,但作为真正的谋士,仅仅凭一计很难立足。
再看看吧……
吴绍然装作漫不经心状:“哦?看来是天资聪慧、与众不同啊,以后来直隶,可以到布政司,本官也有几个幕僚,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仲逸立刻品的此话之意,他却有意不接话茬:“能向各位前辈讨教自是晚辈的福分,只是就怕打扰大人。他日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吴绍然心中一惊: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子,多亏没有提出邀请,否则太没面子了。
末了,吴绍然再次叮嘱道:“此事就我们三人所知,本官自有部署,蠡县上下务必全力办差,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定不会饶恕你这个知县”。
樊文予立刻上前道:“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上宪所望”。
樊文予听的出来,吴绍然虽威严不减,但语气明显缓和许多,原本就打算将这个计划进行到底的他,如今有了布政使的配合,何愁大事不成呢?
“都备了些什么饭菜,本官此刻似乎有些胃口了”,吴绍然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说起吃饭之事。
樊文予满脸笑容道:“都是些粗菜淡饭,早就备好了,上宪这边请”。
……
次日清晨,布政使吴绍然离开蠡县城,不过他对樊文予的一顿训斥很快在城中传开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收网(上)
“你说这么冷的天,不知吴大人唤我们前来到底所谓何事呢?”。
“这还要说吗?除了那倭寇子,还能有什么事?”。
“谁说不是呢,眼下这搜捕流寇的差事办的一点眉目都没有,若是布政使大人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
布政司的客堂里,各地知府、知州聚在一团炭火前交头接耳,表面一团和气,众人心中皆是提心吊胆、心惊胆战。
十日之后,吴绍然如期回到布政司,他早已差人让各知府、知州前来布政司待命。他们接到指令后自然不敢怠慢,稍作收拾后便立刻启程,此刻已全部就位。
午后,吴绍然在一群属员的簇拥下来到客堂,众人急忙整理衣冠,纷纷走了进来。
吴绍然开门见山道:“此次传唤诸位还是因为上次的差事,本官亲自去各地查看一番,你们的差事办的好啊?”。
此言一出,底下立刻慌成一片:若是将他们全部治罪倒不至于,但若是揪出一两个杀鸡儆猴,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这些人都想错了,他们的这位布政使大人要反其道而行。
吴绍然严令道:“从明日起,各府、州县继续加派人手,那怕是征调壮丁也行,在城中、城外、山村、山谷,总之只要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声势一定要大。本官刚见过指挥使大人,他们那边也会增加人手”。
众人这才缓了口气,看来这次乌纱是保住了,布政使大人也没有发那么大的脾气,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吴绍然向底下望望,他继续道:“那个州县要是把此事办成,今年吏部的考核,本官第一个举荐他,本官给朝廷的奏章中指名道姓为他请功”。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却听台上咳嗽一声,众人这才急忙闭住了嘴巴。
末了,吴绍然刻意强调:“差事办好了,本官有重赏,若是办砸了,本官定不会饶恕你们。千万不要像蠡县知县那样,弄出个关闭城门一个月的架势,结果呢,其他地方连搜都未搜,听说还抓错了人,就因为人家不会说话……”。
换到其他场合,此番话定能引来哄堂大笑,但在这布政使司衙门里,在吴绍然面前,可就不敢这么放肆了,众人最多也就是微微点头而已。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眼下这个档口,那个州县没有发生几宗荒唐之事?蠡县的情况绝非偶然,亦非孤例。
但对于蠡县关闭城门如此之久,所有的人确实没想到。原本还有些地方想模仿蠡县的做法,如此既可作出一副办差用心的样子,同时也省事不少。
不过这现如今的情势下,看样子是没人敢这么做了。
终究是二品大员,吴绍然在只言片语间,便将他的想法准确传达给这些州县父母官,且还能不露声色的刻意提到蠡县,加之他的一奖一惩之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也算是恰到好处了。
隆冬之季,呼呼北风,数日之后,又一次大肆搜捕的行动伴随着议论纷纷的消息,如同这寒风卷地般的传遍了大街小巷、村头庄尾,甚至于荒野山谷。
只怕那些荒山野林中的鸟兽都要受惊了……
而对于蠡县的百姓来说这些都是次要的,眼下他们最为关心的是关闭了一个月之久的城门终于打开了,众人如圈在栅栏的牛羊一般,纷纷涌出城去,那怕不是真的要外出,就是透透气也好。
憋的太久,原本好多压根不知布政使为何职的人们,这次却打心眼里感谢他,否则他们城外的亲人无法团聚,这个春节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县衙中大部分差役被派到各山村、山寨、山谷,而蠡县城中守卫则明显松懈下来,城门口虽设岗设哨,但已全无往日的严格盘问,看上去也就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而已。
一时间来,蠡县关闭城门的举措成了保定府乃至直隶的笑柄,其他州县自然不会效仿,但城门的守卫却比以往更加严格了。
这一点,与蠡县恰恰相反。
消息传开后,不少外来客商便选择住在蠡县城的客栈中,即便绕道一些,也为图个清静,眼下唯独这蠡县城最是安静。若是到其他州县,仅是那一顿盘问就得被扒一层皮。
不过,城门的守卫头领刘三这几日却片刻不得怠慢,天气寒冷,樊文予特意恩准他在门口搭个小棚,里面几盆木炭,在别人看来,这个刘三整日里坐在火盆旁也就是混日子而已。
而刘三自己心里却一清二楚:这只是个幌子。
就在决定打开城门前一日,樊文予单独传见了刘三,当时仲逸也在场。
樊文予当面下了严令:从开城门之日起,要密切观察进出之人,尤其是进城的陌生面孔要格外留心,务必要做到内紧外松,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来县衙相报。
临走之时,仲逸又特意向刘三叮嘱道:此次事关重大,若是办好了知县大人重重有赏,若是办砸了,自己将衣服扒了吊在城门洞上。
刘三脸上立刻挤出一阵笑容:“樊大人、仲先生尽管放心,小的就是豁出这条小命,也不会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刘三是什么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守门差事,单说这熟门熟路和那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就无人能比。
眼下这档口,知县下了严令,仲先生的厉害他早就领教过了,若是再办不好,他还是那个众人口中的“三哥”吗?
与此同时,樊文予命沈尘秘密挑选二十名精明能干的差役候在县衙,随时待命。
时节马上临近春节,城门闹剧之后,人们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大街小巷处满是节日来临之际的喜庆与祝福。
其他州县依旧在一片鸡犬不宁的鹤戾声中度过,惊慌与恐惧远远盖过了节日的喜庆。
而对蠡县城的百姓来说,这搜捕流寇之事似乎要淡忘了,眼下的日子才是最当紧的。
衙门大多差役并不知道樊文予要干什么,他们只是一如既往的在各山村、山谷间搜查,而沈尘与刘三虽不知具体计划,但心中却隐隐感到城中似乎要发生大事,他们不敢妄猜知县大人的意思,只能心中默默的等待着。
俗话说这世事难料,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时,县衙传来一个消息:樊文予病了。
至于他们的知县为何得这场病,城中百姓们的说法并不统一。
城里老菜馆的那个大火盆边,很快再次围了一圈人,大家一边喝着茶,一边津津有味的议论着眼下之事,仔细听听,却是说什么的都有。
“知县大人这是吓出来的病,那个叫什么布政使的前几日刚刚一顿训斥关闭城门之举,此刻樊大人估计悔的肠子都青了吧?”。
“听说了吗?樊知县估计乌纱不保了,哎,真是世事难料啊,原本他是好样的,在剿灭牛头山与黑山的匪患时,他可从不含糊”。
众人七嘴八舌,连日以来的紧张气氛下,闲人们都憋坏了,现城中放松警惕,知县大人又犯大病,他们终于可以继续在茶馆酒肆中开唠了。
还有一些人则不同意上述说法:“照我看啊,这樊大人如今是苦于没有应对差事的法子,这才着急上火的,不过这城门不让关了,只能将重点放在城外,可若是城外也没有收获,那才是真的乌纱不保了”。
……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唯用心用意者,加以“以实寻名”,便能做到名副其实。
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早已步入常规的百姓们再也不愿来这城门口溜达,进出城门者大多是前来或前去与家人团聚,共度春节之乐。
当然,也有一些无法赶回老家的外来商客进城住店,因蠡县的守卫松懈,他们就图个清静,在城中的客栈随意一住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少家户已备好年货,穿戴新衣新帽,院祛杂物、屋祛尘,俨然一副居家过日的寻常人家、寻常之乐。
守城的刘三依旧守在那个大火盆前,表面漫不经心的与属下说说笑笑,但那双异常有神的眼睛,却从未真正离开这进进出出的人影身上。
一切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寻常。
这日午后,几张生面孔缓缓向蠡县城门走来,他们一身粗布衣衫,背上系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几人边走边说,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回家过年的普通百姓。
“快,马上禀告樊知县还有仲先生,就说有陌生人进城”,刘三很快嗅到其中的异味。
按照仲逸的吩咐,城门口早就安置了数名百姓装束的差役,以便随时差遣。
“不会吧?这些人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倭贼”,刘三心里泛起嘀咕,不过片刻之后他很快自嘲起来:“管他呢,反正我可以交差了,最起码他们确实是陌生面孔”。
刘三哼着小曲,脸上满是欢喜之情,他干脆拿出一根铁棍使劲扒拉着火盆里的木炭,片刻之后火星四溅,差点蹦到他的眼睛里。
就在他准备揉揉双眼之时,几个身影再次向城门口走来,他刻意收住目光,心中却是一阵惊颤:“方才进去三个,这又是三个,总共六个……”。
“快去,禀告樊知县,城中又进三个陌生人”,刘三不放心道:“樊知县重病在身,一定要告诉仲先生,六个,是六个生人……”。
刘三示意周围的人不要乱了阵脚,他继续扒拉着木炭,嘴里却微微道:“兄弟们听我说,城中要出大事了,大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谁要是慌了神,老子扒了他的皮”。
当第三批人再次走进城门时,刘三感觉自己的两只眼珠子根本就不够用,此刻若是有十双眼睛该多好。
“三、三、四,十个……”,刘三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竟快要冒出热汗来,他使劲吞了口吐沫,心里却暗暗道:仲先生果真是神了。
当初,蠡县关闭城门一月之久,闹得沸沸扬扬,其它州县则顶多闭门三五日。如今其它州县城内、城外、山野、山谷声势浩大、大肆追捕,而蠡县则大门敞开。加上布政使的一顿臭批,城“外紧内松”。
如今,只有这蠡县城最“安全”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片刻之后,刘三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恍然大悟,就差点要说出口来:“这是关门打狗啊……”。
章节目录 第58章 收网(下)
寒风卷地、晚霞连连,长夜漫漫,却是喜庆不断。鞭炮声起,团团焰火,窗户大门对联贴的工工整整,民间习俗:红红火火、驱魔赶鬼。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饭桌上摆满各式菜肴,普通家户难得一次酒肉管够,富裕家户虽不缺吃食,但今日不同以往,单说这喜庆之氛围,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城门的守卫头领刘三已命人悄悄关上城门,这次他们特意加了三根门栓,里里外外加了暗哨,不知什么何时起,城墙的守卫比往日里多了三倍。
这一切对于正围在饭桌火炉边的人们来说,似乎与他们无关。
县衙中,一队百人的兵马排成一个方队,这是布政使吴绍然去过都司之后,直隶都司通过保定卫司秘密派到蠡县的军士。
一路之上他们身着县衙差服,由一名百户带队,扮作在各村执行搜捕差事,到蠡县后换回之前的兵器、铁甲。
此刻,樊文予正意气风发的站在县衙的大院里,他一身官服官靴,乌纱戴的端端正正,灯光下难以掩饰脸上的兴奋之色。
倭寇出现,樊知县的“病”立马就好了。
百户为六品,但依布政司和都司的部署,在此次差事中,他须要受樊文予这个七品知县的节制。
“陈百户,本县已命沈捕头带人将客栈围起,十个人全在里边,只是每两人一间屋,分开住的”,樊文予用略带商量的口气对这位六品百户说道:“弟兄们现在就出发?”。
陈姓百户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刻他满脸不屑道:“樊知县尽管放心,对付十个倭贼,何须这般谨慎?”。
樊文予笑道:“那是,那是,百户与诸位弟兄当然英武无敌,这次就全拜托大家了”。
临到衙门口时,樊文予见仲逸站在那里,似乎是专门在等他。
仲逸将他叫到一旁,低声道“樊兄,我先回趟家,本来答应除夕夜陪洛儿的,有卫司的人马,自无意外,千万不要伤及无辜外来客商啊”。
樊文予爽朗的笑道:“贤弟啊,此乃你大婚以来初个春节,此次抓捕你居头功,现有卫司陈百户来,你回去便是”。
运来客栈门口,沈尘早已候在那里,看到樊文予后,他急忙上前禀道:“樊知县,都看仔细了,十人全在楼上客房,弟兄们假装例行搜查,其他人皆已疏散,此刻客栈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
樊文予抬头望望楼上,初次部署此等差事,尽管表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他内心还是隐隐有些不安道:“如此甚好,甚好,不过一切要听陈百户差遣”。
……
告别樊文予后,仲逸匆匆回到小院中,宋洛儿刚要将备好的年夜饭端上来,他却摆摆手:“衙门还有公务,不用等我了”。
丫鬟桂儿已回乡下与家人团聚,此刻房中只剩他们三人。
仲逸急忙走到仲姝身边,对她附耳几句,片刻之后,仲姝立刻回到自己房间。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衣人便出现在宋洛儿的面前。
“阿姐?你这是”,尽管对仲逸的身世早已知晓,但此刻宋洛儿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仲郎,洛儿也想与你们同去”,一阵惊讶之后,宋洛儿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仲逸一脸惊愕,无奈将她扶到木椅之上,微微笑道:“洛儿,你平日里喜好读书,可曾见过那本书中有大家闺秀随黑衣人追捕倭贼的桥段?”。
临走之时,仲逸对宋洛儿说道:“娘子莫怪,我们很快便回来,咱们的年夜饭绝不会过了辰时”。
邹家运来客栈,四周皆是同样高度的店铺,只因除夕之夜周围的店铺全天歇业,如此一来,既为抓捕提供了便利,但无形中也增加了不确定的因素。
客栈对面一处隐蔽的屋檐下,一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因为蒙面的缘故,仲姝这一次总算是不要再用易容术了。
“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帮倭贼就在里边,在咱们自己的地盘,怎么说也不能便宜了这帮畜生”,陈百户亲自参与过剿灭倭贼之战,只是这次都司严令:尽可能抓活的。
尽可能抓活的?陈百户此刻多么的不愿意执行这道命令,对于他来说,能一刀毙命才是最痛快的。
片刻之后,众人在陈百户的带领下慢慢逼进客房。
……
“快,你们几个去那边”,樊文予见二楼破窗而出的两个身影,急忙命人追上前去。
“尽可能抓活的”,只听轻轻这么一句,仲姝便略过屋檐,顺着人影的方向飘去。虽无仲逸那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般出神入化,但有这栉比鳞次房屋的依托--------足够了。
街上灯火通明,除夕之夜讲究彻夜亮灯,陈百户带着一帮人立刻追了过去,但终究还是不见了鬼影。
自从下山后,仲姝还从未真正试过这一身功夫,此次面对是倭贼,也算是习武之人的大幸了。
城南一处废弃的破砖烂瓦堆里,两个狼狈的身影终于在一阵气喘吁吁声中停了下来。
二人叽里呱啦乱说一通,大体意思就是:他们十人奉命蛰伏下来,此刻就他们二人使轻功逃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数张画着各州府地形、人口分布的图纸,该如何是好?
一番商量之后,终于有了结果:其中一人攀越城墙引开守卫,另外一人伺机而出。
然而,倭国的算盘在大明这块土地上能好使吗?
微微的灯光下,突入其来的寒风伴随着一个身影快速袭来,速度之快,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听的剑柄与剑鞘的摩擦之声响起,片刻之后便是一道寒光闪出,百步分剑、十步杀人。
剑风起、剑雨下,一道完美的弧线,美轮美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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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知县、陈百户,找到了,在这呢”,沈尘带着一帮人终于顺道追了过来。
数十盏灯笼照耀下,众人皆不约而同张大嘴巴,包括那位身经百战的陈百户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地上所躺这人衣冠还算整齐,现场并无打斗痕迹,细细望去才见二人四肢处各一道窄窄的剑痕,伤口异常细微,以至于只能通过那一道细细的衣衫裂缝处才能发觉。
伤痕呈细线状,深浅适中、长短均一,对衣衫所裂之处而言,如同一个手法异常了得的裁缝之杰作,而表面的血渍则更像事后泼浇而成一般。
良久之后,沈尘笑道:“呵呵,能说、能听,就是不能动弹了,只是?这到底是那位高手所为?”。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议论纷纷,仲逸见状便请樊文予与陈百户借一步说话。
他低声附耳道:“此事惊动了朝廷,布政司和都司都有部署,若是他们另外安排人协助……”。
见二人一副若有所思状,仲逸一脸轻松笑道:“陈百户不就是被秘密派到蠡县来办差的吗?难道就不会派其他人来吗?”。
原来如此?二人立刻恍然大悟。
末了,仲逸补充道:“此事大家万不可打听,布政司和都司的各位大人可不喜欢话多的人,你二位立了大功,就等着朝廷表彰吧,千万不要节外生枝,耽误大好前程啊”。
“看什么看?告诉你们,今晚的事谁要是说出去,老子割了他舌头”,陈百户对着军士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连同这二人,方才在客栈的一通打斗中有四人毙命。如此一来,这十人的流寇全部落网,而且也做到了:尽可能留下活口。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回到县衙后,樊文予立刻差人安排酒菜,大功告成又恰逢春节之日,无论如何都该好好庆贺一番。
披甲之人遇到热酒,三巡之后,陈百户便嚷嚷开来:“樊知县,据布政司和都司的部署,我只负责协助你抓捕这些倭贼,剩下的事……”。
此事确由吴绍然部署:这十个人不同于普通倭寇,布政司与都司将专门派兵来蠡县提人,由他们亲自押送,最后听从朝廷发落。
而布政司距离蠡县至少要十日的路程,也就是说在这十天里,六个倭寇便要继续关押在蠡县的牢房里。
樊文予当然知晓其中之理,他端起一碗酒上前道:“本县心中有数,这次多亏了兄弟们,今晚放开了喝……”。
县衙大院里,沈尘刚刚安顿好牢中之事,正欲赶这顿酒席,却被迎面而来的仲逸挡住了去路。
“沈大哥,不知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仲逸开口便问。
沈尘不假思索道:“那还要说?好好看着呗,樊知县特意安排:任何人不得靠近,布政司的人下来就可交差了”。
仲逸上前轻声道:“沈大哥,这布政司的人还有十天的时间才能到蠡县,咱们何不趁机从这些人口中掏些东西来?”。
沈尘不解道:“人都抓住了?还掏个屁啊”。
仲逸摇摇头,唉声叹气道:“哎,我一直以为沈大哥聪明绝顶呢,你也不想想,这些人专门来我们的地盘蛰伏,咱们就不能向他们打探消息吗?你不要忘了,这帮贼寇可都会说大明话啊”。
沈尘恍然大悟道:“哎呀,果真是仲先生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仲逸转身便向门外走去:“到时还要沈大哥配合才是”。
沈尘急忙道:“那还用说?仲老弟,你这就回去?喝酒去啊”。
仲逸头也不回,他摆摆手道:“我家娘子与阿姐早已备好酒菜,回家喽……”。
章节目录 第59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上)
“倭寇”一词由来已久。此源于对倭国(日本)海盗、贼寇的泛称,起初他们主要在沿海一带祸患,包括走私、掠夺等。后来愈演愈烈,手脚渗透到诸多领域,影响之大、危害甚巨,成为一颗久烂不掉的毒瘤。
此次蠡县所抓捕的六名蛰伏而居的倭贼,便是这这烂疮下的浓水:虽已流出,但毒性未解。
仲逸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坚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六人不同于普通贼寇,他们精通大明话,沟通自然不是问题,若是加以诱导,必能为我所用。
樊文予已将所搜查的书信、图纸整理封存,布政司来蠡县提人之时便可一同带去,相信很快就可到朝廷。
若说此事,不得不提仲姝:若没有她当初出神入化的剑术,恐怕这些东西早就被销毁了。
早饭过后,仲逸匆匆回到县衙,见过樊文予之后便直奔牢房而去,沈尘早就候在那里,看来这小子还挺守时的。
沈尘将他拉到僻静之处,低声道:“仲先生,这些畜生连屁都不放半个,你看这事怎么办吧?”。
仲逸环视四周一番,却一脸轻松道:“这有何难?直接杀掉一两个不就行了吗?。
沈尘一脸愕然:“好不容易抓到,布政司严令要尽可能留活口,如何杀得?”。
“沈大哥莫激动,我是说笑的,这帮人既敢千里迢迢来我大明,想必也不惧生死,杀人不解决问题”,仲逸若有所思道:“听说过切腹自尽没?”。
切腹?沈尘瞪大了眼珠子:“他们?切腹?不会吧?若果真那样,早就切了,何故要等到现在?”。
末了,这位捕头判断道:“定是这些人放不下他们家中妻儿老小吧?”。
仲逸笑道:“亏你想的出来,这些贼子但凡有那点人情味,还会做这种事吗?他们应是还有未完成之事,不敢死去……”。
如同屡屡猜不出谜底之人,沈尘使劲的转到着自己的脑袋,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道:“他们未尽事宜定是要将这些书信图纸送出去”。
之后,他再次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这样的,我说的没错吧?”。
“哎,怎么说你呢?”,仲逸摇摇头,如同沈尘若有所思般模样:“这些东西早就被我们搜到了,他们既来蠡县冒这个险,必定早有防备,有些东西或许根本不会带在身上”。
沈尘越是不解,却依旧一副不善示弱道:“那先生有何主意?”。
拍拍身上的灰尘,仲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就要看你沈捕头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二人立刻一番窃窃私语,片刻之后沈尘紧皱的双眉终于缓缓展开,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几声后,沈尘竟突然收住笑容,速度之快,超乎想象,而后便是一本正经道:“此事,是不是应禀告樊知县?”。
仲逸也装作一本正经道:“那还要说?方才我也向樊知县说明此事,他默许了”。
看着沈尘依旧一脸不解,仲逸拍怕他的肩膀道:“默许就是同意了,此事若能成,那自然是樊大人首功,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就要你我担着了?敢不敢?”。
沈尘沉思片刻,而后爽快的拍拍胸脯道:“仲先生一介书生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这事,就这么干了”。
当初十个倭贼进城,所剩六人当中,其他四人虽已不同程度受伤,但相比仲姝剑雨之下的那二人而言,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三五成群,即便是二人同行也定会有一个主导者。
根据仲逸的方法,沈尘有意试探,但凡问及一些重要问题时,其他人会不约而同的望着其中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男子。
回到县衙大院后,仲逸立刻叮嘱道:“就他了,这几人都是独立牢区,你可千万要把戏做足了啊?”。
沈尘笑道:“你放心,这牢头都是自家兄弟,至于跟踪嘛,就让罗英、罗勇那两小子去,保准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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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之季、昼短夜长,忙活半天的功夫便到了晚饭时分,春节后的第一顿晚餐,无论如何是要回家吃的。
“这样行吗?依我看,人都抓到了,布政司的下来交接就即可,你干嘛要多此一举?”,宋洛儿还是有些担心,尤其是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
仲逸拿起汤勺将热气腾腾的肉汤一分为三,他知道洛儿这番话是为何意,只是想与师姐商议此事,单单避开她也不合适。
果然,仲姝听完之后便直言道:“疑中之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在敌人犹豫、生疑之时,再布疑阵,利用敌方所派之谍作为内应,可为我所用)。
宋洛儿依旧迷茫中,仲姝却面露难色道:“这些人并非遣于两军阵前,如此一来,若使反间之计须将其返回倭国,此举断不可行,他们对大明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无异于放虎归山”。
仲逸叹道:“师姐所说,我又何尝不知,若我大明无意进犯倭国,知晓这些又有何用?我只想借此了解倭寇的习性、擅长何种作战方式,那怕是头领与部属间的联络传达方式,如何组织?有何纪律?总之关于他们一切的一切……”。
仲姝却倒吸一口气:“看来你野心不小?这些可不是你这个小小知县幕僚做的,若真想了解他们,你干脆去师兄那里,这次济南府遭了倭患,没准师兄也参与剿倭之战了”。
说笑归说笑,仲姝知道他的这位师弟所虑之事绝非当下。
“事已至此,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已是其次,你应好好想想,他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仲姝一本正经道:“难道?这些人在这个世上真的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吗?”。
仲逸拍拍手道:“那怕天上一道阳光,地上一汪清水,我也要让他们觉得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宋洛儿似懂非懂,不过她似乎能做到见惯不惯了。看样子二人谈的差不多了,她也跟着舒了口气。
“仲郎,闲来无事,反正桂儿也回家了,要不咱仨对弈如何?”,宋洛儿竟想起这么一出。
仲逸急忙重重点点头,脸上满是赞许之情,不过他这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安:“若是再向当初的对诗答题那般,他可就惨了”。
要说这琴棋书画,宋洛儿却非常人能比,就连她老爹宋博仁都不是她的对手。
对此,她颇为自信:什么兵法谋略的不如你,黑白之子定棋盘,那就不好说了。
二人很快围于桌前,黑白落子,目、地之中,紧气、提子,仲逸看的出来,洛儿是势在必得,步步紧逼,师姐已守为主、防守兼顾,二人全神贯注一番厮杀,已无视他这个旁观者的存在了。
仲逸一脸无奈,心中却暗暗替洛儿叫苦:殊不知,他的这位师姐在凌云山时就深的师父教诲,就连师兄都不是她的对手。
“娘子请用茶”
“师姐请用茶”
“娘子请用点心”
“师姐请用点心”
仲逸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二位“对弈高手”,如同他是个开设棋馆的掌柜,要挣这些个下棋的棋主们多少银子似的。
良久之后,终于有了结果:“好啊,棋逢对手,两位水平不相上下,看来只能改日再战了”。
宋洛儿虽意犹未尽,但已深深领略到了凌云山的棋风。仲姝早已看出师弟之意,有意久拖不决。不过她对洛儿更加了几分钦佩之情:师弟的这位娘子确非比寻常。
仲逸心中暗喜道:“皆大欢喜,甚好,甚好……”。
次日清晨,仲逸正躺在宋洛儿的温柔乡里,却听得门外一阵聒噪之声。
不用说,又是这沈尘,在县衙独居之时,这小子每次遇到事就是一阵叫喊声,现在搬出来了,还是逃不过。
“那贼子上钩了”,沈尘一脸兴奋道。
仲逸急忙摆摆手:“沈大哥,你这早饭吃的什么啊?味儿这么大?”。
沈尘向自己手掌呵口气闻闻,立刻邹起眉头道:“呵呵,仲先生见笑了,我这不也是忙正经差事吗?就是胡乱的吃点,不过这大蒜确实多了点啊……”。
仲逸笑道:“沈大哥辛苦,回头一定让樊知县好好犒劳你,这不?今晚这顿大酒我请了,不过咱还得说正事”。
沈尘立刻一本正经道:“说正事,那小子出城了,我亲自安排的,朝西北方向而去,罗勇、罗英已跟上去了”。
仲逸心中一惊:这么快?要晚了就追不上了。
打个哈欠,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状:“如此甚好,我们等消息便是,可这一大早的吵醒我,还得回去补一觉。春节刚过,今儿个我那也不去了,在家陪娘子与阿姐”。
“我能不告诉你吗?否则樊知县怪罪下来,呵呵,你我共担”,沈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嘟囔一句:“娶个娘子就不出门,没出息……”。
看着沈尘离去,仲逸急忙回屋换好装束,罗氏兄弟虽有多年的办差经验,但此次所遇之人非比寻常,为保万无一失……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匆匆出了城们,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60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下)
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寒风卷地,空旷山野之中满是萧瑟之意,路上行人罕见,天空鸟雀已销声匿迹。
若是在往常,人们往往便可回到自家屋中,烫一壶酒或弄两味小菜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说说笑笑间便是一日的普通光景。
但此刻对于正当差的罗氏兄弟而言,则是个备受煎熬之日。
迫于这般鬼天气,他们只得远远的跟在那名中年倭寇之后,若非万般无奈之下,谁会来这荒山野岭之处?
这大概是他们办过最为倒霉的一件差事了。
穿过一片小树林后,罗氏兄弟立刻发觉迎面而来的寒风刺骨般袭来,没有了山体与树干的阻挡,两个小小的身躯顿时举步艰难。一阵风沙吹过,二人只觉双眼一阵干涩,急忙用手作挡风状。
……
“兄弟,我不会是看错了吧?”,罗英指着前面惊呼。
罗勇心中一惊,他定睛一看:前方果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本为樊知县所默许,对此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原本就是个冒险的做法。但人毕竟是在他们眼皮下走丢的,当差这么多年,从未发生这等差错。
据此,二人商议着:“继续追上去,务必将此人重新押回大牢,半途而废不是他们的风格”。
县衙中,樊文予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今日衙门并无公事,但这位知县大人却心事重重,眼下这流寇之事比以往任何一件差事都更为棘手。
轰动一时的搜捕流寇大案终于落下帷幕,若论功行赏,除了统一部署的布政使吴绍然以外,自然要属他这蠡县的知县了。
原本一件颇为理所当然的好事,却因邹家命案的差错,如今只能寻思着功过相抵,心有不甘之下,樊文予决定继续冒险:若此次能成功,那便是“功”大于“过”了。
沈尘一如既往当差,他不时焦急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看着架势难保雪花飘落,新的一年刚刚开始,却因这倭贼之事闹得片刻不得安宁,若是罗氏兄弟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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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空阴云渐渐散去,朔风初停,耳边再无那般刺耳之声,但寒气逼人之势却未见缓减。
在一个三叉路口,罗氏兄弟徘徊许久,奈何依旧没有见到那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身影。最后他们只得选择分开而行,次日凌晨在此会和。
若再无消息,那这次的差事就真的要办砸了。
枯草荒林后,可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冰河,冰面间隐隐夹杂着一些干草,呼呼寒风之后,不少细草枝已被折断,七零八落的躺在哪里,十分的凌乱。
山脚下一个叫小南庄的地方,村中人口不足百人。由于此处地势偏僻,周围再无其他相邻村庄,一般人对此并不了解,除了那些在此地有沾亲带故之人,往日里很少有人专程来此。
与大多数村民一样,此刻小南庄家家户户正忙着张罗饭菜,其中不乏一些家户提前开饭,全家人一起围在小木桌前,红红的柴火、热热的饭菜,普通的山村,普通的日子。
小南庄村东头住着一户裴姓人家,裴家老头膝下无子嗣,老两口商量着想领养一个孩子,但因小南庄地势偏僻、出行不便。多年来,虽有热心亲戚老友极力撮合介绍,但终究无人应承此事。
时间久了,这裴老头便对此事不再抱有什么希望了。但说来也巧,几年前的一个夏日,他的一个远方亲戚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小王庄,说是此人愿认他做干爹。
干儿子?年迈的裴老头两口对这个“儿子”还算满意:年轻人看上去长得还算精神,见面后就行参拜大礼,嘴里这“爹娘”称呼倒是喊得真切,不过之后便很少说话。
裴老头听他远方亲戚所说,这个年轻人祖籍一带遭了水灾,一场大水之后,村中房屋片瓦不留,家中爹娘没了音讯。后来听说裴家的事后,便主动来小南庄。
认了人家当爹,他便也要跟着姓“裴”,年轻人说之前他在家中排行老四,所以便改名为“裴四”。
落脚小南庄后,裴四便开始努力做好他的本分:又是打扫院落,又是修葺房屋,如此倒是像模像样,对其他村民倒也颇为友好。不到半年的功夫便与这里的人达成一片。
后来邹四说自己想去外边闯闯,做点小买卖什么的。此举虽不符裴老头的心意,但裴四态度非常坚决,无奈之下,裴老头只得同意了他的这个决定。
如此一来,裴四一年之中十有八九的日子在外跑,只是如遇大的节日之时才回小南庄呆几日。
不过他每次回家都能给裴老头两口带回一些米面和衣物来,走的时候还能留下几个大钱,老两口常年在小南庄,并无什么开销,裴四时不时的供给便够他们一年吃喝了。
出门在外的裴四并未忘记四邻右舍,每次回村都会带些小零食、小玩意给村中的孩子们,数年以来均是如此,他反倒成了人人口中的“好儿子”。
不过这“好儿子”却在前几日的春节时未见人影,裴老头等了许久,但终究还是没有盼回来。
对此,一向无甚话题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闲话这东西,只有在说别人的时候才有其中的味道,一旦事情摊到自己的头上那便立刻变了味。
这不?村东头的裴老头老两口整日足不出户,为的也就是图个清静。后来他的妹妹捎话来,要请二老到她家那边去住,裴老头身边就这么一个亲人,平日里两家就处的不错,他也就答应了。
临走之时,裴老头嘱咐村民:若是裴四回来,就托人给自己妹妹这边来信。
这邹四不是别人,他便是刚从县衙大牢里跑出来的流寇,十人中的头领。
或许起初他的出现就是一个意外,之后便是无数个意外伴随着他,这次也不例外: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裴四回来了。
这位裴家“好儿子”一如往日般少言多笑,不过这次似乎狼狈了许多:一身衣服破旧,脸上满是伤痕。
好在此刻正是晚饭时分,村民们都在屋中吃饭,房屋坐落分散,自然无人在意一个身影在夜色中悄悄进村。
小王庄村东头的一个小院里,裴四刚刚进院便将大门拴上,如同从未打开过一般。
从屋内陈设来看,应是出远门的迹象,裴四便知晓老两口去了他们唯一的那个亲人家,管不了那么多,他一头钻进自己屋里,开始翻腾起来。
“¥%&*%”,屋内传出的声音,裴四重重的坐在地上,如释重负般的说了几句,大致意思就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其他村民家的热闹劲似乎与这里无关。
一个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夜幕下的小山村显得格外安静,长夜漫漫,人们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无非就是说说话、串串门,兴致颇高者便可热壶老酒三三两两小酌一番,几杯热酒下肚,体内的寒气便一哄而散。
“我们岛国小,物资少,所以这才打起了邻国的主意,方法简单而粗暴:就是抢、夺、掠,实在不行就破坏掉。
我们的思路也很简单,主要就是靠武力,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次打不赢换个地方继续打。”
……
裴家小院的里屋中,裴四正在用本地话回答着仲逸的问题。
刚出牢狱之时他便对此颇为怀疑,不过在精心甩掉罗氏兄弟后就以为万事大吉,谁料想仲逸的出现始料未及。
牢狱之时已身负重伤,今日拼命赶路,裴四连恢复体力的机会都没有了。
看来这次他们的“天皇陛下”也不保佑他了。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或许还没有做好自尽的准备,裴四只得先回答仲逸的问题。
当然,作为在大明生活多年的流寇,裴老头的“干儿子”裴四还在心里打着他的如意算盘。
“这位大人,小的虽说岛国异类,但毕竟在这里生活多年,要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裴四瘫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哀求状:“来小南庄这么久,干爹干娘对小的视如己出,这次回来未见二老,就想着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
仲逸冷笑一声,一脸不屑道:“你觉得此话可信吗?”。
裴四继续哀求道:“那照大人的意思,小的只有死路一条?若大人能放过小的……有好处孝敬……”。
说着他立刻双手刨土,之后便揭开一块木板,一只箱子出现他面前。
裴四满脸堆笑道:“大人,这是两千两,只要放过小的,这箱子都归你了”。
仲逸微微转身道:“哦?怪不得贼心不死,原来是因为这个?看样子你惦记的东西何止这些?”。
裴四这次真的要“赔死”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刑部左侍郎(上)
次日清晨,众人还在睡梦当中时,仲逸已回到自家小院中。宋洛儿迷迷糊糊间感觉到那一阵熟悉的气息,良久之后便是一阵微微的鼾声……
一脸沮丧的罗氏兄弟分别在两个小村寄宿之后,便如约来到了山野中那个三叉口会合,就在他们认定自己这场差事已办砸之时,却意外发现不远处有几个陌生的身影。
一番打听之后才知是小南庄的村民,他们正打算去县衙报官:村里裴老头家的干儿子裴四在发出一声惨叫声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罗氏兄弟闻讯而去,却见小南庄村东头的山坡上了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终究还是无人敢踏进裴家小院半步。
寒风之下,不少人头上裹着布巾,双手插在袖筒里,对于一个极为僻静的小山村来说,发生人命关天的大事简直就是百年一遇,眼下这好事的热心劲儿竟能抵挡住呼呼的寒风。
“散了,都散了”,罗勇四下打量一番便对着人群喊了几句。
平生几乎从未见过官差的村民们立刻缩了回去,再次围到自己小屋的小火盆前。
里屋中,裴四跪卧在地面上,蓬乱的发束下耷拉着头,腹中斜插一柄短刀,从脸上的神态来看似乎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不过就现场而言,还是不难看出:这是切腹自尽。
罗氏兄弟心中一阵纳闷:这小子怎么会想到来这么个地方?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跑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选择自尽呢?
二人在裴四身上一番搜索之后,意外的发现衣角处的一封书信……
当然,还有那箱银子……
午后,罗氏兄弟到县衙后立刻面见樊文予,他们向村民借来一辆牛车将裴四与那箱银子拉了回来。樊文予见状一脸的不悦,不过当他看到书信后便立刻喜笑颜开。
此次抓捕行动中,因为有陈百户的参与,十人只剩六人的结局人人皆知,一旦裴四死无全尸,那仅存的六人便成为五人,以布政使的脾气秉性,断然不会放过他。
如今有了书信,人数也能对上了,两千两银子对有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毕竟是额外所获。还有那些关于倭寇的习性与特征的描述,总算是大功一件。
如今这大寒之时,只要将裴四的尸骨继续保持冷冻这个状态即可,过不了几日布政使司的人下来就可交差了。
樊文予的这份兴奋劲立刻渲染到了县衙的各个角落,刚刚来到县衙的仲逸自然能感觉到。
大堂中,樊文予端坐正堂,乌纱之下威严之感,但难掩他脸上的自信:“再过几日,布政使司衙门的各位上差就要来我蠡县,诸位一定要做好此次交接的差事,本县重重有赏”。
一语道破、拨开乌云见晴日,蠡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再次洗扫一遍,数日前的猜疑与不安立刻烟消云散,酒肆与茶馆的闲话中心便将话题再次转移到了布政使的身上。
数日后,布政司的官差如期而来,樊文予带着县衙一班人出门迎接,场面异常热闹。
为稳妥起见,左布政使吴绍然亲自前来,在某种意义上说:这蠡县的功劳也就是他这个二品大员的功劳。
一番表彰和赞许声中,吴绍然没有了昔日的怒威与刻薄,尽管底下的人对比颇为不习惯,但总比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日子要好多了。
次日清晨,布政使带着一帮人正欲离开蠡县城,樊文予早就命人在城门口做了准备,作为城门守卫,这个差事自然就落在了刘三的身上。
“大家听好了,一会等各位大人出门时,大家千万要看我的手势……”,城门守卫头领刘三正顶着寒风叮嘱他的属下。
众人正竖起耳朵听他所讲,人群中一名高个的守卫却指着远处方向道:“三哥,你看那是什么?”。
刘三随众人的眼光远远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的朝城门赶来:有车、有马、有旌旗,有官、有兵、有轿子,看这架势来头并不比布政使司的架势小多少。
刘三一脸惶恐:之前县衙的各个头头都没有告诉他今日有别的衙门上差来蠡县,他们一大早尽忙活着欢送布政使,只顾着盯着从城里边走出来的人,谁知道城外却进来这么一队人马?
“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去禀告樊知县”,刘三有些慌了神:这一进一出的礼仪要如何把握才能不失分寸呢?做了这么多年的城门守卫头领,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领命的差役刚刚离去,却见一匹快马来到刘三面前:“刑部左侍郎黄大人率刑部及按察使属员前来蠡县公干,快让知县率部前来相迎”。
刑部?左侍郎?刘三心里一阵哆嗦:莫说他这个小小的守卫,就是蠡县的樊知县恐怕也难得见这样的人物。虽说侍郎官居三品,但身在京城,居于庙堂,是那种可以经常面圣之人。
对于这些小县城的差役来说,见这位黄姓的侍郎,要比那位从二品的布政使更难得。
况且同行的还有按察使司的官差,这个衙门管着一省的刑狱,生杀予夺、缉拿抓捕,这帮老爷个个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什么?刑部的?还有按察司?”,接到第二遍差役的来报后,樊文予心中“咯噔”一下,他瘫坐在那张硕大的木椅之上。窗外一阵说笑声,一群人正围在吴绍然身边,认真聆听着这位布政使的训示。
此刻,门口布政司的差役已来报,吴绍然自然也知道了正欲进城的刑部大员,原本打算用过早饭后便离开蠡县,现在只能等等看了。
布政司主管一省田土、钱粮、户籍以及属员的考究等,对于他们来说,户部的人来才更贴切。
虽说与刑部并无多少交集,但毕竟人家在京城的大衙门里,若是那天皇上一高兴,万一让刑部侍郎到户部做个侍郎也不是没有可能。
吴绍然思忖一番后决定等刑部的人来县衙后再走,看来这顿午饭还是要留在蠡县了。
樊文予正心事重重,尽管已走出县衙,但他心里依旧惴惴不安:该来的还是要来,躲是躲不过去了。
既然惊动了刑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邹家命案终究还是没有捂住。
章节目录 第62章 刑部左侍郎(中)
蠡县城门口,樊文予率县丞李序南、主簿王进以及典史曹正等一干属员急忙赶来,他整理衣冠,而后轻声作揖道:“下官蠡县知县参见各位大人”。
在各级官差的簇拥下,黄侍郎缓缓走下轿子,这位刑部大员中等个子,身材微微发福,一身圆领绯袍极为得体,胸前绣绘孔雀,腰间一条束带宽宽松松,头顶黑色乌纱甚是威严。
此人脸上白白净净,发须修的规规整整,随风轻轻摇摆,他双手后背,轻轻抬头仰望,而后作微微点头状。此举颇有文人风范,不过即便如此,那也是文官特有的威严之范。
站在黄侍郎身后的是一个身材清瘦、长相平平的文官,看样子年纪应在四旬左右,从着装来看,他的品阶同样为三品。
此人便是北直隶的按察使周越。
周越身后还有一名四品文官,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蠡县知县的顶头上司,在布政司差点被吓晕的---------保定知府。
片刻之后黄侍郎捋捋胡须微微道:“都起来吧”,众人急忙作揖谢礼,谁知耳边传来一句:“凡是参与调查过邹家命案的都来见本官”。
一阵寒风略过,樊文予的心里彻底凉了:看来他们这是有备而来,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了。
看着黄侍郎再次钻进了那顶暖轿,樊文予急忙向按察使周越走去,本想打听几句,却见这位同为三品的按察使大人只是摆摆手:“此事惊动了刑部,本官也无能为力,有什么话,到了县衙之后你直接向黄侍郎禀明”。
回到县衙后,黄侍郎与布政使吴绍然一阵寒暄,之后便是按察使周越,三人嘘寒问暖,其他人只得恭恭敬敬作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樊文予急忙命人备好饭菜,席间大家依旧说说笑笑,只是他这个七品芝麻如同看桌的店小二:忙前忙后、斟酒奉茶,除了吴绍然偶尔一句客套之外,黄侍郎与周越几乎无视他的存在。
饭后,吴绍然便起身告辞,樊文予坚持要将他送出城外,谁知却被拒绝。
临走之时,他再三向吴绍然求情,却被告知:本官乃布政使,邹家命案属刑狱之事,布政司不便插手。
末了,吴绍然补充一句:不过,此次抓捕流寇之事,本官自会向朝廷禀明实情,为你请功。
樊文予在风中一阵凌乱:布政使大人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按察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保定知府更是一脸的不悦,此刻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吴绍然还未出城门,刑部与按察司的官差便立刻摆开架势,他们此次奉朝廷之命,不敢有半点含糊。
黄侍郎那一句“凡是参与调查邹家命案的人全部到场”的指令让樊文予犯了难:当初仲逸也参与过调查,他该不该到场?
此次不同于面见布政使吴绍然,邹家命案是由他樊文予一人独裁,且坚决否定了仲逸与沈尘的建议,如今出了事,岂能再将他的这位幕僚扯出来?
或许平日里习惯仲逸在身边作陪,樊文予的心里才有底,思来想去他便将仲逸一起带到屋里,但并无说他参与此事,而是知晓此事。
在一旁的沈尘已被樊文予知会,他自然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将仲逸脱出身来,尽管当初他与仲逸共同反对樊文予的决定,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做这落井下石之事:刑部的人既然来了,一切就听人家差遣了。
大堂中,黄侍郎居中而坐,左侧是按察使周越,刑部的一名主事专司记录。
堂下一侧便是保定知府与那名刑部主事,另一侧分别是樊文予、曹典史,仲逸与沈尘分别立于二人之后。
黄侍郎任职刑部多年,早年曾在浙江按察司当差,对于刑狱之事十分熟悉,此次朝廷下了严令:彻查多年沉冤的积案,由刑部牵头,各地按察司全力配合。
北直隶共有三桩冤案,而恰巧邹家命案牵扯三条人命,遇到这个档口,黄侍郎便亲自来了这蠡县城。
重新核验一遍当初的供词,果然香雪等人皆矢口否认,樊文予脸上一阵青来一阵白:对上他无法交差,对下民怨四起,苦心积攒的名望便轰然倒塌。
好在最后黄侍郎命人传唤邹荫与知府衙门的那名管事。
一向见多识广的邹荫知道此事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乖乖的认命,如实将全部事发经过一五一十的招来,与樊文予当初审案时的供述一模一样。
这时,樊文予心中总算是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真凶是抓住了,也主动招供了。香雪等人若能无罪释放,他也总算是没有做个糊涂知县。
邹荫退出去后,便是保定知府衙门的管事接受讯问,得知他的身份后,黄侍郎与按察使私语几声,而后便一本正经继续审案。
坐在一旁的保定知府面无表情,仿若此事、此人与他毫不相干,等所有人员全部过完堂后,他才起身向堂上的两位三品大员作揖施礼,片刻之后三人进了后堂,只留下樊文予带着众人在一旁发呆。
真正仿若局外之人的仲逸一直没有言语,不过他心中所想之事早已不在邹家命案之上,从进屋至今他一直盯着那个专司记录的刑部主事。
按照田二叔所说,他的爷爷,也就是陆本佑当初就是刑部的六品主事,在刑部或许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但品阶却比樊文予这个七品知县还要高。
原本仲姝在陆家庄归来后,仲逸便思量着找机会尽快去趟京城,而他去京城首先要找的当然是刑部。
如今刑部的一个三品侍郎、一个六品主事来到了蠡县,那岂不是刚好?
至少可以向他们打听点什么……
看这个三品侍郎年纪应不会超过五旬,六品主事也顶多就是四旬的年纪,那么十九年前的事他们自然能有所耳闻。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在十九年前他们在何处当值?居何几品?
……
良久之后,按察使周越走了出来,樊文予看他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于是便急忙凑上前去:“周大人,不知黄侍郎他?……”。
周越望了他一眼,微微摇头道:“本案黄侍郎已知晓来龙去脉,该过堂的人都已询问,但此事人命关天,接下来要等黄侍郎回京后禀明朝廷,再做定夺”。
樊文予双眉紧皱,一脸的不解状,周越摆摆手不屑道:“行啦,不要再琢磨了,在朝廷的旨意下来之前,你继续做好你的知县本分,也不要打听了,此事朝廷自有公断,本官也无能为力”。
之后,他意味深长道:看你干的好事,以后办差能不能三思而后行?
心中一阵窃喜,樊文予急忙施礼道:“多谢周大人提醒,下官一定兢兢业业做好本职,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请大人放心”。
周越环视周围一番,只见除了樊文予外,还有曹典史、沈捕头与仲先生。他叮嘱樊文予:今日之事你等万不可随意说出去,更不得妄加揣摩。
樊文予急忙应承,却见周越已转身准备离去,临走之时却留下一句:今晚黄侍郎设宴,方才审案时在场的人全部陪同。
“周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准备”,樊文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如此看来,此事还是有转机的。
且不说刑部的黄侍郎没有将他当场拿下,果真要严办的话,按察使周越就不会说那句:看你干的好事……
话者无心,听者有意,仲逸心中的心奋之情一点也不比樊文予少多少。
“大家都把眼睛睁大了,看仔细了,把你们平日里最好的刀功、秘方全使出来。只要让各位大人吃好了,厨房每人赏银三两,明日午后就发给你们”,樊文予此刻如同伙房管事,又似大户人家的管家,总之他的心情好多了。
与此同时,这位知县大人命人将城中各大酒店的大厨全部请到,每人负责一道菜肴,那怕是汤羹,也一定要做出特色来。
对于他来说着不仅仅是一顿饭,或许是在蠡县这么多时日来的一个转折。
知县大人吩咐,谁敢不从?况且有赏银可拿,又是为朝廷大员下厨,众人自然格外卖力,使出浑身解数,片刻间厨房中火光四起、人声鼎沸,菜刀阵阵响、红油锅中烧,盆儿、碗儿、蝶儿全来到……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微微浮起,城中家家户户烟囱中刚刚冒烟之时,县衙中的各色菜肴酒水已全部就绪。
樊文予一声令下,精心制作的酒菜便缓缓上了饭桌:用料讲究、做法讲究,这吃起来自然也要讲究一番了。
黄侍郎与按察使周越居中,一同作陪的有保定知府、刑部主事及按察司一名四品副使,樊文予作为蠡县之主,自然也少不了他。
另外两桌分别是刑部与按察司属员,靠墙一桌便是蠡县的县丞李序南、主簿王进、典史曹正,还有仲逸与沈尘等。
众人落座之后,黄侍郎起身而立,他环视四周而后举杯道:“本官此次奉命来蠡县办差,诸位忙前忙后、出力不少,本官借蠡县这杯热酒,再次感谢”。
黄侍郎一饮而尽,众人急忙喝尽杯中酒。
“这第二杯酒……”,黄侍郎再次举杯道:“要说这蠡县与本官还是有些渊源的。十九年前,本官在刑部当差,跟随当时的刑部主事陆本佑大人,而陆大人正是你们蠡县陆家庄人……”。
章节目录 第63章 刑部左侍郎(下)
夜幕下,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窗外寒气逼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全家人围坐在小火炉旁说说笑笑,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一日便就这样结束了。
蠡县县衙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院中灯火通明,大红灯笼高高挂,春节已过,元宵佳节即将到来,但那种气氛却早已传遍每个角落。
酒过三巡,菜未多动,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筷子,这种场合自然不能放开吃喝,否则岂不是乱了分寸、有伤大雅?可如何是好?
不大会的功夫,黄侍郎与按察使周越便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离席,樊文予急忙跟在身后,按察司副使与保定知府也纷纷离去,只留下六品的刑部主事。
其他人见状放开许多,头头们都走了,他们就可享受一番。
当然,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免得互相尴尬。
片刻后,屋中说笑声高了起来,邻桌间或许并不熟悉,但同桌而坐者大多来自同一个衙门,自然要熟悉许多。
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不少人开始划拳猜酒,也有人默默低头吃菜,如此一桌佳肴,岂有浪费的道理?
仲逸无心酒菜,更无暇顾及樊文予,他只听的耳边阵阵嘈杂声响:说笑之声、碰杯之声、客套之声……
黄侍郎那一句“本官也与你们蠡县也是有些渊源”,没想到这个渊源就是自己曾是陆本佑的老部下,而陆本佑祖籍正是蠡县陆家庄。
仅此一句之后便没了下文,大家继续吃喝,谁也没打听陆家庄之案到底是为何?如今又是什么结果?
黄侍郎没有继续说,大家自然也不必问。不过仲逸心中却听的真切:黄侍郎说的每个字他都细细琢磨,就目前情形来看,这位昔日的刑部小官,如今的三品侍郎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如何才能从这位刑部大员口中问到更多的讯息呢?”,仲逸若无其事的夹着筷子,旁边的李序南与沈尘偶尔向他碰杯,他只得回敬,如今这种场合无人在意他这个无名之辈,只要敷衍应付场面即可。
这时,县丞李序南举杯提议:“樊知县去了隔壁,咱们必须要替他招呼好诸位,无论如何也要向刑部与按察司的那两桌去敬杯酒才是”。
知县不在,就属他这个八品县丞最大,李序南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主簿、典史还有沈尘的响应,仲逸自然也不例外。
首先来到的是刑部主事桌前,黄侍郎带走一帮人后,这一桌就剩他与按察司的一名同为六品的属官。
李序南率众人急忙举杯,仲逸趁机打量着这位同为刑部主事的六品官:此人个头不高,肤色黑黑发亮,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出汗的缘故,不过近距离接触可断定:他的年纪超过四旬。
一番客套敬酒之后,众人再次举杯,三杯热酒下肚,李序南才带着众人走向另外一桌,仲逸细细看着这位主事大人,只见他重重坐了下来,看样子确实不胜酒力了。
轮番敬酒之后,不少人已出现微微醉意,几个年长者便起身告辞,大家更随意了些,几个豪饮者再次叫人上酒,看样子这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
一向以文采见长的李序南也招架不住这番阵势,但身为县丞,樊文予此刻又不在,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去,只得呆坐在那里。
谁知按察司一名属官将他与主簿、典史拉到邻桌共饮。
李序南连连叫苦,沈尘急忙欲作陪,却被仲逸拦住:有王主簿与曹典史,你去凑什么热闹?人家都是有品有职的人物,咱们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沈尘满脸堆笑,却毫不在意道:“好好好,他们喝他们的,老哥陪你还不行吗?反正今儿个高兴,邹家命案真凶抓到了,香雪他们几个总算是不被冤枉”。
“当然,最高兴的……”,沈尘补充道:“最关键是只要樊知县没事就好”。
沈尘说话虽稍有不利索,但仲逸清楚他的酒量,再喝半斤也是这个状态------啥事没有。
听的此言,仲逸故作为难状:“那也说不准,没听黄侍郎说吗?此事朝廷还要再议,没那么简单”。
沈尘望望四周,将脸上凑上去道:仲老弟,别以为我不知道,此次抓捕流寇,樊大人那可是整个保定府的头功,朝廷不也是有功过相抵这一说吗?
仲逸微微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流寇之事主要是布政司与都司部署,这邹家命案可是刑狱,还是刑部说了算,要说功过相抵,那也最好是刑狱之事”。
沈尘眉头微微一皱,而后突然笑道:“那抓住邹荫算不算刑狱?还有那个知府衙门的管事?”。
仲逸再次压低声音道:“说来说去,那还是同一件事,眼下有另外一个案子,若能将此案查实,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而且正是刑部与按察司主管的刑狱之事”。
“哦?眼下还有这等好事?”,沈尘放下手中的酒碗,他立刻来了兴致:“你快说说,什么案子?最近也没听说蠡县有什么大案呀?”。
仲逸环视四周一番,见众人喝的正欢,他轻轻用手指着刑部主事那桌,微微道:“看到了吗?他可是刑部主事,当年陆家庄的谜案他一定知晓一些,方才黄侍郎不是说了吗?自己都是陆老爷子的属下”。
沈尘寻声望去,而后快速将目光收回,还是不解道:“看他的样子好像喝多了,我们这样去打听不好吧?再说了旁边还坐着按察司的人呢”。
仲逸一脸轻松状的笑道:“这有何难?待会你去给旁边那位敬酒,我趁机问问那位主事大人,我刚才看过了,人家那是故意压着,除了敬酒回酒就没喝几杯,保证心里比你都清楚”。
沈尘微微皱眉,使劲在头上摸了几把,而后突然睁大眼睛,话到嘴边却压低了声音:“对,就这么办,若是能将十九年前陆家庄的谜案告破,我沈尘这辈子也值了,蠡县所有历任的捕头的里,也没人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就这么干……”。
二人一番商议之后便缓缓来到刑部主事身边,沈尘一番客套恭维,将旁边那位按察司的六品文职陪的兴致正高,照这么喝下去,估计连自己的爹娘都认不出了。
同样一番客套之后,仲逸便开口道:“主事大人,不知黄侍郎方才所说的本县陆家庄之案,你可知晓?实不相瞒,虽说此事时隔多年,但毕竟在这蠡县地界,我们樊知县也想为朝廷出份力,今日才知陆主事竟是黄侍郎的同僚,所以这才想打听一下……”。
若是在其他场合,或是事发当年,有人提起此事那势必会令人大吃一惊。可如今时隔近二十年,况且黄侍郎又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位主事大人对此也就不足为怪了。
他环视四周,而后叹口气,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时本官刚刚到刑部,并不认识陆主事,只是后来听说他就是刑部之前的六品主事。陆主事一家全部失踪,行凶者却一个也没抓到,之后便没了下文”。
仲逸有些失望道:“那刑部就没有什么传言吗?”。
这名老主事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本官看你年纪不大,且也是为知县分忧,这才与你说几句。不过要提醒你:若是想在这衙门办差,可千万不要将传言当回事,若是传言能破案,那还要刑部干什么?”。
果真是衙门高了难说话,方才还好好的,转眼间却这幅德行,此时不是办差,事关自己的身世,仲逸只得挨着头皮听着。
见仲逸不言语,那名老主事便继续道:“有功最好,但起码做到无过才行,一味的好大喜功就会惹来大祸。你们也不想想,时隔这么多年的一桩谜案,岂是打听几句就能解决的?”。
仲逸:……
老主事望望四周,默默道:“黄侍郎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当年他在陆主事手下当差,这本来就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如今来蠡县提这么一句,有何不可?
时隔这么多年,有多少还记得当年的事?若是真能破案,何至于等到现在?”。
见老主事正欲离去,仲逸却不知所措,那人却淡淡一句:“好了,时间不早了,本官也告辞了。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事不要打听,也不能打听”。
望着老主事的背影,仲逸心中极为不悦:怪不得师父说去京城并非上策。今日这么好的机会都碰一鼻子灰,若贸然前去京城,那果真要坏事了。
“这个老头真是太精了,走的时候只是微微向沈尘他们打个招呼”,仲逸想着:“估计他早就看出来自己用沈尘拖住按察司的这位了”。
一个六品就如此厉害?那黄侍郎岂不是要上天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正八品
次日午后,黄侍郎便要启程,根据之前的部署,他先到按察司核实另外两桩冤案,之后再回京。
按察使周越自然要全程随行,如此一来刑部与按察司的属员便全部离开蠡县,接连几日的热闹劲终于过去,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作为一县之主的樊文予此刻却并无那般清静,最后送走黄侍郎与周越之后,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二人虽比之前的吴绍然好伺候些,但毕竟来了蠡县,且是核查之前的冤枉之案,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迎来送往之际,真是劳心伤神,这般辛苦或许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要比真正的办差辛苦多了。
县衙中安静了许多,裴四等六个倭寇及邹荫与知府衙门那名管事悉数被带走,香雪等人也很快可以出狱。如此一来就连那些当差的衙役都感觉轻松了许多,县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副懒洋洋的感觉。
知县宅里木炭火烧的正旺,一向不甚讲究的樊文予今日特意焚香沐浴,似乎要将之前的霉运一扫而尽,一番收拾之后此刻已懒懒的躺在床上。
香炉里冒着淡淡的烟雾,桌上的热茶飘来阵阵清香,樊文予卧而不寐,心中却一刻不得清闲:按照黄侍郎所说,此事还要上报朝廷,最后的公断才是定论,目前来说都是猜测。
他一直寄希望于布政使吴绍然,想必的他的请功折子不日便会抵达京城,而那个时候黄侍郎也该回到了刑部,关于邹家命案的始末,这位三品大员不知又如何上折?
邹荫之事牵扯到知府衙门,从昨日的情形来看,这位保定知府或许早将案情禀明于按察使周越,如此说来,周越昨晚那番话也就不足为怪了。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蠡县有失误,那保定府能逃的了吗?保定府若是周旋于按察司,那作为按察使的周越也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么会把事情捅到刑部?”,樊文予想着:“若果真如此,那保定知府与按察使必须要想法将这件事压下来,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个蠡县知县的乌纱不保吧?”。
悔不该当初听那邹荫所言,如今这保定知府与按察使的高枝没有攀上,首先倒霉的就是自己。
“舍车保帅?”,想到这里,樊文予立刻坐了起来,他下意识摸摸脑袋,却见额头满是热汗,心中一阵叹息,权当是屋内太热的缘故吧。
若是朝廷真的要严办此事,那首先要处置的自然还是他这个蠡县的知县,毕竟自己才是第一审案之人,至于保定知府与按察使……
樊文予自言自语道:“如今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个儿想自个儿的办法,但若论起能量来,还是他这个七品芝麻最小了”。
如此一番思量,得出的结论竟然还是那句:一切等朝廷的旨意吧。
此情此景,该是多么的无奈……
沈尘一大早便去了快班房,一顿安排与部署,无非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之后他便上街而去,钻到一个茶楼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他的心里很清楚:好日子就要来了,如此清闲就当是这么久以来忙碌的犒赏吧。
县衙附近的那个独门小院里,仲逸正与宋洛儿和仲姝闲聊,连日以来的奔波难得有清闲日子,现在也算是对她们二人的一种补偿吧。
如同樊文予的心事重重,仲逸此刻也无法真正领略这逍遥之日带来的闲情逸致。
自从昨晚与那名刑部六品主事初聊几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了机会接近刑部的任何官差,午饭之后黄侍郎就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这蠡县的大门。
而当年陆家庄的谜案仅仅是黄侍郎那句“本官与蠡县还是有些渊源”,如同一块碎石落入湖中,片刻的涟漪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除此之外就是那名主事意味深长的一番话:有些事情不要打听,也不能打听,如果谣言能破案,那还要刑部作甚?
或许果真如老主事所说:黄侍郎只是随口说说,当年陆本佑是他的上司本来就是事实,而陆本佑祖籍在蠡县更是人人皆知,如今他来蠡县说这么一句“与蠡县有些渊源”,本无可厚非。
仲逸叹道: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宋洛儿对此不甚了解,只是听仲逸一番诉说之后才知此事要比之前想象的更为棘手,而接下来该如何部署,她确实不得而知。
凌云子之前去京城非上策的叮嘱,被仲姝理解为应是在等待一个机会,此次刑部与按察司的人来蠡县公干则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好的机会。
但就目前情形来看,这个机会似乎来得突然,走的也突然,关键是毫无收获。
良久之后,仲姝终于开口道:“就目前来看,以协助樊知县调查十九年前陆家庄谜案是靠不住的。而就刑部的人守口如瓶来说,此事更是印证了背后推手深不可测的论断,我们只得从长计议”。
毋庸置疑,仲姝的这个“从长计议”还是要去京城:若是待在蠡县,恐怕这一辈子也查不出结果来。
“对,我即可去趟京城,那怕是再无收获也死心了”,仲逸起身道:“我就不信刑部所有的人都像那个主事那般守口如瓶,那怕是门口的守卫,我也要从他们口里撬出点东西来”。
仲姝摇摇头,似乎每次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师弟便少了些理性、多了几分冲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换做任何人或许亦如此感情用事。但她还是担心,若是长期下去,会严重影响仲逸的心智。
这是仲姝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师父不愿意看到的。
作为师姐,她只得安慰道:“就目前来看,樊文予的去留还未有定数,或许有多种可能,但不外乎两种情形:那便是他是否还能继续留在蠡县?”。
当局者迷,仲逸只顾着向刑部打听消息,却忘了另外一件紧密相连的事,那便是樊文予的去留。
用计之时务必要把握一个“动”字,只顾着对方的动静而忽略了自己,甚至与自己相关的一人或数人,此乃谋者大忌。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樊文予这顶乌纱不保,那他这个幕僚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如此一番思量,得出的结论竟是那句:再等等看吧。
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樊文予如戴罪立功般在煎熬,要说全心全意当差那是绝对做不到,不顾自己的乌纱只顾着办事的人从来就没见过,好在眼下确实无甚要紧的差事。
除了与沈尘、罗氏兄弟饮酒说笑外,仲逸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与县丞李序南谈论诗赋。凌云子当初告诫他要修身养性,多历练历练才行,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或许真的无法与刑部那些风云人物抗衡。
数日后,天空再次阴云密布,片刻后天降大雪,持续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城中百姓一片欢呼,众人都说着“瑞雪兆丰年”,看来这一年将是一个丰衣足食之年。
说来也怪,大雪之后天空放晴,气温也回升不少,或许是因为时节快到立春的缘故,不日之后积雪便化的差不多了,只有那阴沟暗道中才有一星半点的残雪,似乎在昭示着距离春暖花开之日还为时尚早。
一月之余,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县衙一如既往般安静悠闲。此时气温早已回暖,阳面之处的地面上已抽出一些嫩牙来,街上行人的衣衫比往常也单薄了些,人们谈论的话题便慢慢转移到接下来要开始的农活中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除了农家农户外,一些酒楼与客栈的掌柜也重新布置,开始张罗新的买卖,布行也备好新的布料,一些家境好的公子小姐们便要换新装啦。
城门守卫头领刘三依旧悠闲的坐在那条长凳之上,挨过了风寒之冬,如今的日子好多了,属下们早已为他泡好热茶,虽然茶具粗劣了些,但在这种地方,能有这样的待遇已相当不错了。
经历过了宋、赵两家管家与流寇搜捕之事,城门开的及时、关的及时,该挡的挡,该放的放,这差事恐怕也只有他刘三能做到了。
刘三自认为自己功劳不小,而樊文予与仲逸确实当面赞扬他,如今当起差来自然是得心应手、神清气爽了。
“站住,干什么的?”,不远处走来几名生人,刘三的眼睛立刻扫到他们的身影,恰到好处的将其拦住。
只见人群中为首的那名男子中等个头,身材微微发福,只是脸上煞白,如同妇人擦粉上妆般,举手投足间一种阴阳怪气的神态。
细细打量一番,刘三守城门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人样。来人气定神闲,眼神中满是不屑的神情,虽无官服乌纱,但衣帽所要布料皆为上品。
刘三心中一惊:仅凭银子是堆不起来这种气质的,剩下的无外乎一个字-------权。
果然,还未等他说话,那名男子便开口道:“瞎了你的狗眼,一个小小的县城守卫算个什么东西?就是巡抚、布政司衙门……”。
来人的话未讲完,刘三便浑身哆嗦,磕头如捣蒜,此刻恐怕他的脸色也不比那名男子好多少。
片刻之后,这群人便来到县衙,樊文予立刻整理衣冠,跪拜于堂下。
……
从即日起,蠡县七品知县樊文予改调任刑部照磨所照磨,官居正八品。
章节目录 第65章 兄弟陪你一起去
刑部照磨所主管刑狱典勘卷宗,收发上下文移,照刷问卷、记录脏赎等,主官为照磨,官居正八品。
樊文予在来蠡县之前便是八品之衔,一个合适的机会才做了这蠡县的一县之主。升了一级不说,还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原本想着能大干一番,换个六品的乌纱也未尝不可。
可这世事难料,如今一道旨意便将他打回原形,而且是刑部的八品。樊文予并不擅长刑狱之事,况且照磨所这种差事更像个记账数本的老先生所为,他年纪尚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年华?
天下之事本无完美之说,在其他人看来这个结局并非全是一无是处,毕竟樊文予保住了乌纱,总比革职查办、锒铛入狱强多了。
不日就要启程,县衙众人纷纷来看望樊文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大家共事许久,此刻分别之时能有感而发也实属人之常情。
蠡县的新任知县还未到任,目前县衙中日常事务便由县丞李序南主持,对此大家早已习惯,往日樊文予外出之时,都是由这名更为年轻的县丞主持。
现如今知县一职空缺,大家便议论纷纷,有人说这知县之位迟早是李序南的,他既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历,八品变七品,早晚的事儿。
对此,也有不少人并不赞同这种说法,李序南文采过人不假,但毕竟年纪尚轻,而朝廷重新下派知县更是长态,之前的樊文予部不就是这样吗?
李序南对此全然不顾,他只顾办好自己的差事,早晚照常请示樊文予,读书出生的他,没有那般刻薄与绝情,而眼下这样做也是对樊文予最好的安慰。
一向大大咧咧的沈尘近日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说句实话,他对樊文予是很感激的。自从这位樊大人做了知县后,“沈捕头”这个名号便更响亮了,好多案子他可独立调查,也算是威风了一把。
抛开这些不说,樊文予在蠡县的所作所为还是有目共睹的:仅仅是这牛头山、黑山剿匪与抓捕蛰伏下来的十流寇两件事,就足以让他轻松超过之前的几任知县。
当然,令沈尘闷闷不乐的并非全因樊文予,毕竟人家是七品知县,即便如今降为八品,那也不是他们这些无品无阶之人可攀附的。
但有一个人却同样无品无阶,而与他相处的时间更久。
这个人就是仲逸。
自从知道樊文予要去京城,而且是刑部后,仲逸便重新部署自己的去京之路。
对于他来说,樊文予在刑部当差自然是最便利不过了,照磨所管着卷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查阅祖父当年办过的案子。但毕竟他与樊文予太熟,陆家庄之事又不能对他提起,若把握不好便适得其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樊文予此刻命人传唤仲逸,说的正是此事。
这位八品照磨脸上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贤弟啊,原本想着你我二人要在这蠡县大干一番,谁料到如今为兄就要离你而去”,樊文予叹口气:“你师父人脉甚广,还是请他老人家为你另谋出路吧”。
仲逸一脸轻松道:“樊兄说的哪里话?愚弟才疏学浅,承蒙兄台赏识,才有了施展拙才之际,如今兄台还未离开蠡县,愚弟岂会离你而去?那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樊文予懊悔道:“此事也怪为兄一时贪念,若是没邹家命案的胡乱查办,若是听了贤弟的建议,没准以后做到这保定知府、甚至去布政司都未尝不可,但如今看来,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或许不仅仅是在这仕途之上,天下好多事原本也是如此,尤其是那关键的一步走错,就真的是另外一场结局了。
仲逸起身而立,他舒展一番筋骨,一如沈尘往日般干脆道:“樊兄,你我堂堂男儿本色,岂会如此惆怅,你虽说降为八品,但毕竟还是朝廷命官,有蠡县的历练,他日在刑部东山再起也未尝不可,只要兄台以后谨慎行事即可”。
樊文予刚要开口,仲逸却抢先道:“我们明日就出发,愚弟陪兄台一起进京”。
樊文予苦笑道:“贤弟啊,你几时见过一个八品照磨还带这个幕友的?”。
仲逸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樊兄多虑了,愚弟只是陪你进京,在京城呆一段时日,等你理顺那里的公务,我便再回蠡县。到时再劳烦师父找条出路便可”。
仲逸笑道:“一直以来都是你给我发放幕银,这次去京的一切开销全由愚弟一人包了”。
樊文予一阵苦笑,心中却是热热的:看来这个兄弟没白交,若果真能如此,那在外人看来也是对他这个知县人品的一种肯定。降职之后身边还有人陪,那才是真兄弟。
二人就此说定,仲逸便起身告辞,来到院中却见沈尘早就候在那里,一看便知这小子心里憋着什么想法,于是便将自己去京城之事告诉他。
沈尘听后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先生与樊大人交情匪浅,送一程自是理所应当,只要先生回蠡县就好,到时我们还能一起共事,实在不行,先生在蠡县城开个店铺,我保证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仲逸不由的笑出声来:“这个主意甚好,只是我还得回去与家中娘子与阿姐商议一番才行”。
沈尘才不管这些,只要仲逸能回来,还在这蠡县城里,那他们自然可经常见面,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
仲逸将他的想法告知宋洛儿与仲姝以后,她们二人并不反对。只是洛儿想着自己的仲郎要暂且分开一段时日,心中还是依依不舍,但毕竟他去京有要事在身,只能就此作罢。
仲姝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是苦于她一个女子之身,一路之上多有不便,否则她定会陪师弟一同前往。
好在樊文予入职刑部后,有了这层关系,仲逸便不是误打误撞、贸然行事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京城小院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四衢八街。宽大的街道打扫的干干净净,行人大多雍容华贵,衣衫用料极为讲究。
单说这达官贵人所乘坐的轿子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样式各一、等级森严,颇为气派者有、精致玲珑型有,彰显主人的身份,不言自喻。
街道两侧各式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商号老字号不胜枚举,吆喝叫卖声、招呼说笑声此起彼伏。偶尔驶过一匹高头大马,行人们也就是稍稍躲闪一番,既不失分寸,也未慌了阵脚。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见过大世面者,若是在蠡县城,众人看到这幅场面,非吓得四处躲闪,而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闲话。
见怪不怪,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怪了。
刚刚进城时,那守门的架势就让仲逸大开眼界,单说这铁甲林立的守卫与威风凛凛的守卫头领就非常人能比:莫说是保定府,就是直隶城也恐怕找不到一处这样的场景。
当然,这种惊讶也仅此而已。
既来自凌云山,在那高山流水、宁静以致远之地,当是隐者的至高境界;而滚滚繁华之京城当是红尘中最为喧闹之地。用凌云子的话说:此二者间并无本质区别。
有了樊文予到刑部赴任的文书,他们二人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但在京城的守卫看来,他这个八品的照磨还不如蠡县城县衙的一个差役。
真是应了那句话:在京城天子脚下,看什么人都是“属下小吏”。虽说扔出一块石头就能砸到一顶乌纱,有些言过其实,但看街上形形色色的轿子便知此话并非全无道理。
樊文予之前在京城呆过,他自然知道刑部的路该怎么走,仲逸原本想着随他一同前往,但没想到却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前驻足而立。
掏出钥匙,樊文予默默的打开小院的大门,稍作收拾一番后,他便起身去往刑部,临走之时告知仲逸:这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以后就住这儿了。
仲逸闲来无事便来到小院中闲逛,独门独院,虽小了点、偏了点,但院中树木花草皆已翻绿,一处书房,主、侧各一间卧房,从屋内院外的布置来看,似乎之前已有人打扫过一般。
显然,此处比自己在蠡县的小院小了些,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来说,能置办这么一处宅子也是需要一些财力的。
仲逸想着:樊文予去刑部赴任之后,便有机会去调查当年的事,照磨虽为八品,但毕竟在照磨所这一亩三分地说话还是管用的。
只是樊文予也是初来乍到,务必要熟悉这里的差事后才可见机行事。
不过眼下仲逸却对另外一件事颇为不解:从樊文予的习性与嗜好及屋内的摆设来看,此处宅院应是樊文予所置办,或许房契并非是他的名字,但他是小院的主人似乎毋庸置疑。
以他的俸禄是绝对不会在京城置办这样的宅院,唯一的解释便是额外之财。
比如说牛头山的藏银没了下文,比如说黑山的藏银不翼而飞……
仲逸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按说他不应趟这趟浑水,但此事关系到樊文予的前程,更关系到他以后再次犯错,稍有差池,那就不是降一个品阶那么简单了。
“蠡县天高皇帝远,京城则是天子脚下,看来,是时候敲打一下他的这位樊兄了”,仲逸想着:“万事皆有造化,若他执意不听,那便是要自食其果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仲逸半天才缓过神来:樊兄这么快就从刑部回来了?
开门之际却见一张妇人的脸庞映入了眼帘,仲逸急忙将门关上:这位大姐敲错门了吧?
谁知来人却道:是樊大人叫我来的,请仲先生开门。
知道樊文予甚至于自己的姓氏,那想必确是樊文予吩咐过来的。
只见这名妇人年纪三旬上下,中等个头、肤色白皙,看上去有几分姿色,圆润的身子摇摇摆摆,眼神中几分妩媚之态。
仲逸心中犯了嘀咕:“此妇人既知道樊文予的名号,也称自己为仲先生,那想必也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可如今这般妩媚之情是为那般?”。
那妇人在院中转悠片刻,却扭头微微道:“仲先生,我只是奉樊大人之命做些杂务,也就是打扫院落房屋,做饭洗衣而已”。
杂务?还做饭洗衣?就那姿态而言,怕是要别人伺候还差不多,如何要做这伺候人的事?
“仲先生喜好什么口味的饭菜,我这就去准备”,妇人问道。
仲逸急忙摆摆手道:“不劳烦,不劳烦了,我上街去买些酒菜凑合一顿,晚饭不必等我”。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心中极为不悦,这樊文予本是有妻室的,如今与这妇人的关系不言自喻,在蠡县的时候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本事?这爱好?
一路打听,边走边想,仲逸走街过巷,最后终于看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的衙门:青砖绿瓦朱壁,高墙大院中,数棵参天大树耸立,这个时节枝条已翻绿,片片嫩芽抽出,随风轻轻摇摆,就连这一草一木都透露着一种威严与不可亲近之感。
“刑部”二字清晰可见,不过要靠近这座大院却不是那么容易,仲逸只得远远的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差。
此刻,他寄希望于能遇到黄侍郎或那名老主事,不过看这架势即便遇到了,人家也未必能认出自己:黄侍郎虽有一面之缘,但连句话都没说。
与老主事倒是说过几句,不过他早已叮嘱不得瞎打听此事,在蠡县可当做是随意这么一问,若专门跑到刑部来,那便是真要引起怀疑了。
“见过文郎中,大人快里边请”,几名差役看到一顶轿子落下后,急忙迎了上去,轿夫急忙压轿,只见一名五旬左右的老者缓缓走下来。
由于背对着,仲逸无法看清他的脸部轮廓,不过此人举手投足间颇为儒雅,全无吴绍然与黄侍郎那般怒威。
刑部郎中官居正五品,品阶虽不是很高,但在刑部的地位仅次于尚书、侍郎,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从守门差役的客套献殷勤便可看出其举重轻重的地位。
仲逸想着:如此等级森严之地,要进出绝非易事,而他这位正八品的樊兄能量也是颇为有限的,看来他恐怕要在京城呆些时日了。
如此进进出出,良久之后,仲逸终于看到了樊文予的身影,不过这位正八品的照磨出门之时,比起沈尘出县衙都差远了,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权当是新来的,大家还不熟悉吧。
“你怎么来了?哦,走的时候着急,忘告诉你了,红玉到了没?”,樊文予一脸疲惫状:“走吧,她应该备好晚饭,回去再说”。
红玉?樊文予说的大概就是那位婀娜多姿的妇人吧?如何能想的这个名字?真是难为他了。
仲逸一脸求饶道:“什么红玉?我正想说此事呢,这是弄得哪一出?”。
樊文予笑道:“我当是什么事了?这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快回吧”。
仲逸依旧拒绝道:“不不不,纵然如此我更不能回了,你二人多日未见,今日重逢干柴烈火的,这还了得?我住客栈便是”。
樊文予哈哈大笑几声:“贤弟果真是心细如发,亏你想的出来,这样吧,先回去吃饭再说”。
“吃什么饭?我有事对你讲”,说着仲逸便将樊文予拉到旁边的一个酒馆里,店小二急忙过来招呼,随意要了一盘酱肉、两味小菜,一壶热酒,片刻之后,便悉数端了上来。
几杯浊酒,一番心思,二人再次推心置腹,仲逸便直接开口道:“樊兄,当初在蠡县剿灭牛头山与黑山时,县衙到处传说两个山寨的藏银不翼而飞,是不是被你……”。
原本不便说出口,谁知樊文予却不以为然道:“为兄当然知道他们的议论了,可是这有能怎么样呢?当初冒险剿匪确实大功一件,那也是我该得的。
只要用心办差,这些都不算什么,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以后你会慢慢知道,不信你去吏部门口看看,那些使银子跑门路的就全明白了”。
这时樊文予凑上前去,低声道:“来蠡县之前,我还是八品,若不使银子,如何能做的这七品知县,没想到现如今又到了这照磨所……”。
如此一番论述,倒成了仲逸的不是了,如同上次对邹家之事,樊文予总是有他的理由,原本想点到为止,结果却是大家心知肚明。
樊文予似乎看出仲逸的心思,他急忙举杯笑道:“贤弟的话为兄记住了,下次小心便是,不过贤弟也放心,这照磨所比那青菜豆腐汤还清,以后没那机会了”。
末了,樊文予拿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找家好一点的客栈,银子不够尽管开口,刑部的事改天还要与你商量”。
说完,樊文予便悠悠哉哉的下了楼,看来仲逸只得独斟独饮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就是这么讲理
次日午后,仲逸这才懒懒起床,从蠡县到京城,一路奔波。今儿个总算是睡了个自然醒,摸摸肚子,昨晚胡乱的喝了几杯,原本就没吃几口,如今这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洗漱一番,仲逸便缓缓走下楼去,此刻吃饭的人还真不少,果真是京城繁华,三四人桌上摆放的酒菜,足足够普通人家吃好几顿了。
仲逸找了个僻静的位子,点了一盘酱肉,再来一碗素面,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填饱肚子再说吧。
“你这掌柜,好生无赖,明明酒里掺了水,还这般狡辩,亏你这挂的老字号,竟做欺客之事”,一名年青男子正在酒楼里大喊大叫,此刻正值午饭时分,四周立刻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
仲逸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男子正与客栈掌柜理会,他一脚踏在大长凳上,手中拎着一只酒坛,身后两名随从小厮,此三人对周围人的目光毫无在意,似乎要铁定叫板了。
“这位客官,小店在这京城经营多年,从来都是童叟无欺,怎么会怠慢于诸位呢”,一个掌柜模样的老者正苦苦的与那名男子争辩,但显然力不从心的样子,片刻的功夫,便冒出一阵热汗来。
见这名男子不依不饶,店家只得求饶道:“这位客官,您三人今日的酒菜钱,本店全免了,眼下正是午饭时分,客官这样闹腾,小店的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呢?”。
那名男子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小厮却喊道:“说的倒轻巧,这酒有问题,我们公子此刻头晕、腹痛,岂是一顿酒钱能打发的?”。
听了半天,无非便是这名男子因店家在酒中掺水,他要给个说法,店家要免了他的酒菜钱,可这小子就是不依不饶。
掌柜万般无奈,只得差店小二去请巡街的官差来。
仲逸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并未觉得这酒有何不对啊?莫非这三人想吃霸王餐?看他们的装束也不像是缺吃少穿之人,这般不依不饶又是为何?
若是在蠡县,他自然要上前查看一番,可如今在京城,刑部的衙门就在不远处,哪轮到他这个闲人来管?
如今既已报官,那就等官府的人来处置即可。
良久之后,店小二终于回到店里,他的身后是几名巡街的官差,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凑上前来的几名好事看热闹的急忙向后缩了回去。
为首的那名公差大声道:“让开,让开,怎么回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不成还有人在这里闹事不成?”。
那名掌柜急忙笑脸上前,将事发经过讲了一遍,官差们慢慢将目光转向那名闹事的男子。
谁知那名男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而他身后的两名小厮更是洋洋得意,似乎此事与他们全无干系。
为首的公差上前几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他的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京城乃藏龙卧虎之地,若是与那王孙公候扯上一点关系,那怕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侍郎,甚至郎中,什么二品三品的,谁没个七姑八姨?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儿。
一副公干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位兄台,不知掌柜方才所说的是否属实?”。
那名男子依旧面不露色,倒是他身后的一名小厮上前对那为首的公差附耳一番,而后便再次站到男子身后。
只见那公差后退两步,轻咳一声,竟转身向掌柜喝道:“果然是无奸不商,明明是你店中酒菜以次充好、欺客无理,竟还反咬一口,告别人?还不向这位公子赔礼?”。
众人正议论纷纷,却早已不见了官差的身影,老掌柜瘫坐在那条大长凳上:看来这名男子并非等闲之辈,今日是遇到硬茬儿了。
思量一番后,掌柜只得唯唯诺诺道:“小店备好十两纹银,还请小兄弟高抬贵手,放过小店吧”。
“一点都不好玩,不好玩儿”,片刻之后,那名男子抽出一条马鞭重重落在了桌上,顷刻间碟非盘舞,瓷器的碎屑四下溅起,众人急忙拂袖阻挡,一块白瓷正好落在左侧餐桌之上,一个年纪大约十岁的小孩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立刻吓得哭了起来。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仲逸心中极为不悦:“即便是什么名门之后,也不能如此胆大妄为,莫说这店家对错与否,旁人总是无辜的吧?”。
仲逸上前几步,正欲理论一番,却见这名男子再次举起马鞭,刚欲落地之时,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不就是一顿饭菜嘛,干嘛要不依不饶?”。
那名男子双眉紧皱,急忙将手抽回,顺势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不悦之情。
细细打量眼前的这名男子:只见他皮肤白皙,发如青丝,十指纤细,再细细看去,耳垂下确有两个针眼小孔。
仲逸心中微微一颤,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手臂:“方才二人拉扯之际,无意中触碰到眼前之人的胸前,感觉酥软绵绵……”。
果真是个女子,不过这易容之术比起师姐来差远了,只要细细听来,这声音确实也不太对劲。
仲逸这才想起刚才她那句“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儿”,很有特色。
这些客栈中无非吃饭歇脚之人,大家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何来玩耍的闲心?
若非娇生惯养,闲来无事,谁会做这女扮男装之事?若非有人庇护,习惯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谁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无理取闹?
看来这是个刁蛮任性的主儿,估计家中老爹的能量不小,看这样子估计也在三品之上吧?
如此说来,那些巡街官差的反应也就不足为怪,而她之所以将马鞭甩下,无非也就是认为店家的“十两纹银”是在羞辱她而已。
如此一番思量,仲逸便决定与这位刁蛮任性的女子理论一番。众人立刻再次围了上来,却听的二人那一阵争锋相对。
仲逸上前道:“酒钱已免,礼已赔,十两纹银还嫌少?罢了,罢了”
那女子却道:“酒非酒、菜非菜,仅是赔礼赔银便了事?不妥,不妥”
仲逸问道:“那公子想那般?”
女子似乎来了兴致,她做出一副文人的样子,摇头晃脑道:“酒字三水,温水、凉水,为何要掺水?”
“仨字三人,熟人、生人,为何要欺人?”,仲逸心中暗暗笑道:原来她所说的“好玩”,就是想斗斗嘴而已。
那女子微微一惊,一时没了词儿,竟再次无理取闹道:“我不管那些,反正酒中掺水就是不对”。
仲逸也装作无奈道:“所谓酒水、酒水,有酒便有水,无水何来酒?请公子给大伙拿出一杯无水之酒来?如何?”。
那女子欲言又止,几次无言以对,后来干脆抓起桌上的马鞭,转身对两名小厮道:“算你小子能言善辩,我们走”。
众人见状便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打发了这位难伺候的主儿。老掌柜急忙上前,还未来得及说声道谢,却见那“男子”又转身回来。
“看你个小白脸,也就是扯些口舌之快而已,敢不敢与我家公子比试骑术?”,那名小厮竟直接对仲逸挑衅道。
看着女子手中的马鞭,莫非她还好这个?仲逸一脸苦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与你比试骑术?”。
只见那名女子一脸无理状:“这我不管,反正今日是你扫了本公子的兴致,这骑术你比也的比,不比也的比,本公子就是这么讲理”。
仲逸笑道:“那若是在下不从呢?”。
“若是不从,本公子让这个客栈在日落之前关门,所住之人全部赶走,所有饭菜全部倒掉,如何?”,那名女子不屑道:“到时,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将这笔账记到你的头上”。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从未见过这般强词夺理、刁蛮任性之主,照她这么说,反倒是自己的仗义执言不对了?
“不可理喻”,仲逸扭头便欲上楼而去,谁知那个老掌柜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一脸哀求道:“客官,你就答应了吧,算小的求你了,看客官也非等闲之辈,方才多亏仗义执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犹豫之际,却听老掌柜再次求道:“客官,你若是帮了这个忙,你在小店的房钱、酒菜钱全免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仲逸环视四周,却见众人都是与老掌柜同样的心思。
此女既是官宦人家,没准能打听到当年的一些事儿来,能结实她想必至少也没有什么坏处。想到这里,仲逸痛下决心:比就比,难不成会输给你这个女子不成?
“好吧,怎么个比法?”,仲逸这就算是接受挑战了。
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一脸喜色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看你也不是本地人,本公子备好两匹马,由你来选,免得有人说我欺负你,本公子就是这么讲理”。
章节目录 第68章 赌注有点大
京城郊外,穿过一片小树林,继续西行数里,远远可见一座矮山,一条宽宽的山道环绕山脚一周。此处便是平日里那些纨绔子弟赛马嬉戏的场所。
大家相约一个日子,各自带上仆人随从,挑选自己喜好的良驹,肆意驰骋一番,也算是别有一番兴致。
不过眼下只是初春时节,灰黄的地面刚刚抹上一层淡淡的绿色,天空虽没有了那层寒气,但毕竟不是花红草绿、郁郁葱葱之时,山道中全无往日的热闹。
不过对于真正喜好骑术之人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在往常,仲逸也自然会对这样的场景颇为向往,早在义中村时,他就天天缠着田二叔教他骑马,后来到了凌云山,虽说凌云子并未刻意授他骑术,但有师兄与师姐的耳濡目染,他的骑术自然是有增无减。
如今身在异乡,又恰遇一个不速之客,那里还有心思放到这赛马之上?再看看这名刻意男装的刁蛮任性女子,她或许依旧是玩心不减,那里懂得什么真正的骑术?
出了客栈后,那名女子便唤的小厮牵来两匹马,如她所说这两匹大白驹体型、鬃色、年龄相差无几,而且由仲逸先挑其中一匹,剩下的才是她的坐骑,此举无非是要显示那公平之意。
此女果真“就是这么讲理”。
“哎,看到了吗?前面就是矮山,今儿个别无他人,山脚下一条山道全是你我二人的,你现在认输还来的及”,那名女子指着不远处的山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仲逸笑道:“认输?那得要问问我跨下的这匹大白驹了,在下姓仲,山东济南府人士,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你我二人总不至于如此喝来唤去吧?”。
只见那女子笑道:“哦?这倒也是,在下姓袁,京城人士,仲公子有礼了”。
袁?看来这名女子姓袁不假,只是名字已无甚紧要,亦或是女扮男装多有不便,如此即便说出来,也或许是假名而已。只知道她的姓氏即可。
“哦,原来是袁公子?幸会,幸会,今日在客栈偶遇,在下觉得公子便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仲逸一脸苦笑道:“不知袁公子能否再通情达理一回,待赛完马,能否放过在下?”。
袁“公子”脸上一阵坏笑,那股无理取闹的劲儿立刻上来:“放过你可以,那要看仲公子能否胜过本公子了?这要赌嘛,就要有个赌注”。
“赌注?”,仲逸这才缓过神来:“不知袁公子所说的赌注是为何?”。
“你若赢了,我拜你为师,你若输了,便是我的徒儿,务必要随叫随到”,那女子轻松道。
“这算是什么赌注?”,仲逸急忙道:“在下在京城只是呆一段时日,何来随叫随到?你这分明是……”。
“那我不管,我就是这么讲理”……
原本以为就是斗斗嘴,赛赛马而已,看来非得要赢了这场比赛不可,仲逸想着:真是倒了大霉了。
那两名随从小厮一阵呐喊,仲逸立刻牵住缰绳,那女子”将头高昂,抬头挺胸间似乎再次暴露了她的女子之身,但赛马在即,她也全然不顾了。
“开始,”,随着两名小厮一声“令”下,两匹大白驹立刻向前奔去,只听得身后一阵“袁公子必赢,必赢”的呼喊之身。
片刻的功夫,两名的小厮被远远甩在身后,早已听不到了那聒噪之声。
那女子目视前方,呼吸均匀,她身子微微前倾,手中缰绳收放自如,看来这骑术果真了得,仲逸刻意让她半头,二人间隔甚近。
不过可据此断定,这或许就是此女子的最高水平了,戏耍一番,随时可以甩她而去。
绕到后山后,仲逸用力一挥,片刻间便将她甩出一大截,袁“公子”那里肯落到人后?她拼命追赶,身下的大白驹似乎从未遇到这种场面,一时受了惊吓,竟一路狂奔而去……
“救命啊”,一阵清晰的女子之声,仲逸寻声望去,只见那受惊的马儿已滑出山道,正朝山坡狂奔而去,山下则是一片荒林……
立刻调转马头,仲逸双脚发力,以马镫为托,而后轻松跃上马背。只听脚下那大白驹一声嘶鸣,一个身影腾空而起,飞速向山坡方向袭去。
袁“公子”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果真是池塘中养不出真水性的鱼儿,经历过大风大浪才是真的弄潮儿,那女子的马术在规规矩矩的平坦大道还算勉强,但真遇到这崎岖之地,那点骑术顶多也就是个小儿科。
山坡之下是一道土崖,受惊的马儿一路狂奔,全然不顾眼前的路况,袁“公子”只觉一阵眩晕,眼前一片漆黑,恍惚间感到身后一双手臂抱了上来,之后便没了直觉……
良久之后,袁“公子”终于是醒了,不过此刻她脸色煞白,心有余悸,慌乱间急忙整理衣冠,低头看看胸前,嘴里却念念有词:“你?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心中暗暗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道:“没有没有,公子刚才受惊,在下也只是胡乱的抓住缰绳,所幸将公子拉下马,只可惜那马儿……”。
到底是马儿受惊,还是人受惊?看着仲逸的坐骑稳稳的站在那里,袁“公子”便知山坡下是何情形了。
“多谢仲兄救命之恩”,一阵微弱的声音。
仲兄?这救命之恩果真是非同一般,连这称呼都改了。
“这就对了嘛,待人当以宽厚,做事要留有分寸”,仲逸终于可以说落她一番了:“若不是我不计前嫌,恐怕袁兄此刻也在山坡之下了吧?”。
谁知那女子挣扎着站起身来,立刻恢复了她往日的神态:“怎么着?救了人就了不得了?说你胖还喘上了是不?就知道教训我,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讨厌,讨厌,一点都不好玩儿”。
“在下告辞”,仲逸见状扭头就走,谁知身后却传来一身熟悉的称呼:“师父,师父请留步”。
平日里习惯称呼凌云子为师父,如今却有人称自己为师父,真是天方夜谭------连个徒弟的名字都不知道,认识的时日不足一日,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仲逸笑道:“袁兄,你我年纪相仿,你几时见过这么年少的师父,还是饶了在下吧,实在收不了你这个高徒”。
哈哈哈哈……
袁“公子”一阵大笑,竟开口道:“像,真是太像了,这个师父还非你莫属了”。
“像?”,仲逸不解道:“像什么?”。
袁公子噗嗤一声笑道:“像我爹”。
仲逸后退几步,急忙摆摆手,一脸的哭笑不得:“那有这般比喻?受不得,受不得”。
“你想哪里去了?”袁“公子”微微嗔道:“家父管教甚严,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找个师父,我便可欺负一番,想想就解气,好玩,好玩儿”。
真是坑爹啊……
如此看来这个假袁公子是刁蛮任性了些,但本质并不坏,更没有什么城府心机,好在遇到了自己,若是别人恐怕真的要惹祸了。
仲逸实在无心纠缠下去,谁知这女子却不依不饶:“若是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便说是你将我推下山崖,到时告到官府,我爹爹一句话,你便是那阶下囚”。
无理啊,真是活见鬼了。
“那你说说,你爹到底是什么人物?如何一句话就能将我打为阶下囚?莫非他是刑部的郎中?”,仲逸只得试探道。
“郎中?为何非要是刑部的?亏你想的出来”,袁“公子”洋洋得意道:“郎中见了我爹,呵呵呵……”
果真是官宦人家的刁蛮女,仲逸这次算是领教了。还是老老实实的等樊文予的信吧,向她打听事,还是算了吧。
“要让我收徒也行,但必须要答应两个条件”,仲逸故弄玄虚道:“你要在三日之内写一篇赋,必须你亲自动笔,不得他人代劳”。
袁“公子”眉头紧皱,最后还是咬咬牙痛下决心:“好吧,我答你,然后呢?还有什么条件?”。
“十日内再赛一次马,具体时间地点你来定”,仲逸摆摆手便朝城内走去:想见我,来客栈,老地方。
袁“公子”急忙上前道:“师父能否提示一二,这赋的题目叫甚?”。
仲逸沉思片刻便开口道:“就叫赛马记,不过你此刻还不能喊我为师父,等达到条件再说”。
只听身后一阵笑声:“呵呵,先熟练熟练,赛马记,好难写哦……”。
仲逸刚走几步却见那女子牵马而来,将缰绳递到他手里:“这匹大白驹就赠与师父,算是拜师之礼”。
真是奇葩,那里有这样的拜师之礼?仲逸急忙推辞道:“我寄宿客栈,要这马儿作甚?你先替我养着,回头赛马之时再牵来便是”。
袁“公子”心中一阵窃喜:“这小子年纪不大,但能说会道,又善骑术,虽未亲眼所见如何将自己从马上拉下,但想必也是身手异常敏捷,好玩,好玩儿……”。
回到客栈,却见老掌柜早就迎在哪里,满脸笑容道:“看样子,客官定是赛马赢了,甚好、甚好。好酒好菜的伺候,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仲逸急忙摆摆手:“不不不,上楼收拾一番,我马上就走”。
老掌柜急忙哀求道:“客官,你是不是惹了那公子?若你这样离去,小店可真的要遭殃了,你尽管住便是,房钱、饭钱、酒钱,分文不取”。
仲逸有些同情的看着这位老掌柜,果真是财大气粗,果真是万般无奈,他笑着吩咐店小二取来纸笔。
“若那公子再来,将此书信交给他便可,我原本就没打算久住,总不能一直呆在你这客栈里吧?”,仲逸拿好包袱,将信递到老掌柜手中,而后便转身离去。
老掌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道:高人哪……
离开客栈后,仲逸只得走街串巷,游走半天后再次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那女子总不至于追到这里来吧?
……
章节目录 第69章 前来帮忙
刑部衙门,部堂议事,刑部尚书对下属一顿训斥,堂下属官只得默默低头不语,这些可都是平日里对别人都是呼来喝去的主儿,如今在尚书、侍郎面前个个却只的忍气吞声。
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确实别具一格,主官雷厉风行,议事从不拖泥带水,即便如此,下属竟能立刻领会。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婆婆妈妈,不大会的功夫尚书大人便悠然离去,只留下一句:本官要去进宫面圣,剩下的事由两位侍郎主持。
像这种议事,几无商量的余地,更多的是一种命令,至于下属也只有执行的份。
之后,黄侍郎便缓缓起身道:“部堂大人的话你们可都听清?清理积压的冤案、疑案,刻不容缓,提升属官的查案效能,迫在眉睫”。
末了,他再次叮咛道:“还有照磨所,要尽快将已结、刚结,还有此次各地按察司呈报上来新了结的冤案、旧案全部归宗,卷宗所记载务必要清晰、完整、工整”。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站在众人身后的樊文予慢慢上前一步,唯唯诺诺道:“启禀大人,小的照磨所人手紧缺,所积压的卷宗甚多,能否调些人过来?”。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郎中、主事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樊文予见状急忙退了回去。心中却是微微一颤:原本想加深一下印象,没想到弄巧成拙。
想想也是,作为一个小小的微末八品,解决问题便是,如今提出问题,难道让人家三品侍郎替他解决不成?
黄侍郎微微一动,原本对这种问题完全可不予理会,但念及在蠡县时樊文予对他恭敬有加。这才说了句:“人手不够,的确是个问题,眼下各处都缺人,可叫家中一些读书之人前来帮忙,朝廷规定的日子有限,须要尽快完成此事”。
底下属员纷纷点头,心中却是一阵窃喜:朝廷最近整顿六部,眼下他们人手都自顾不来,何谈再差本堂属员到照磨所帮忙?樊文予自己能解决才是最好的结局。
末了,黄侍郎补充道:“应付朝廷之举本为权益之计,前来帮忙之人须由刑部属官推荐,只能协助整理已完结的卷宗,务必要保密,若出了事,推荐之人连带负责”,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众人立刻窃窃私语,纷纷对黄侍郎的魄力大加赞赏,只要能尽快应付过眼前的差事,什么都好说。
有权便有威,有威便有力,大魄力或许就是这么来的。
领了这份差事,樊文予的心中却是一阵不悦:若是在蠡县,这些俗务何须他亲自动手?劳心劳神不说,尽是些出力不讨好的差事,直到如今也别无它法,眼下只能熬着,等以后再寻出路吧。
午饭后,樊文予来客栈找仲逸,却被老掌柜告知他早已离去,樊文予问及其中缘故,老掌柜见他一身八品常服,担心节外生枝,只得淡淡一句道:“客栈中每日人来人往,小的如何能一一记住?”。
老掌柜的话并无毛病,樊文予只得怏怏离去,部堂大人给的时间紧迫,面对这堆积如山的卷宗,他只得挽起衣袖,命人泡好一壶热茶,此举如同工地之上的监工头,马上就要开工啦。
那处僻静的小院里,红玉正做着针线活,樊文予来的这几日里,她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似乎又年轻了几岁,此刻她正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的飞针走线,好不自在。
听的敲门之声,还以为是樊文予,红玉迫不及待的跑去开门,谁知进来之人却是仲逸。
回到客堂,红玉急忙端上茶水,只见她走姿摇摆,细语柔言道:“仲先生请用茶,看着日头还早,樊大人尚且回不来,不如陪姐姐说说话如何?”。
仲逸看此女的架势,倒是想起一个人的名字------金莲。
与这般女子厮守,真是替樊兄担忧啊……
“不劳烦,不劳烦,我这便去书房,等樊兄回来便是”,仲逸急忙借口离开,只听的身后传来一句微微的抱怨之言:好不知趣。
樊文的的府宅正在修葺,不日便可居住,按照朝廷的规定:六品至九品,厅堂三间、七架,梁、栋饰以土黄,虽门窗、户牖不得用红漆,但足够一家居住。
在仲逸看来,这一切都是次要的,只要樊文予入住真正的宅子,那他便可堂而皇之的出入,再也不便来这偏远之处,更不便见那妩媚之妇。
傍晚时分,樊文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小院中,进门后方才看到仲逸的身影,他长长舒口气:你这几日都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换客栈?
仲逸一脸无奈,与那袁姓女子的荒唐事又无从说起?只得借口那家客栈房钱太贵,久住不是办法,只得另选一家更偏、更便宜的小客栈来住。
樊文予对此却不以为然:不就是银子嘛,好说,好说……
晚饭后,二人来到书房,红玉再次奉上茶水,此刻她却是规规矩矩、一本正经,据此,仲逸更是想起那个名字---------金莲。
但他并不打算告诉樊文予,谁让他结识这样的女人?若是那天头顶的黑色乌纱变为绿帽之时,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一切就看造化了……
红玉走后,樊文予便是一阵抱怨,仲逸对此并不意外,设身处地换做别人,降了品阶,小了职权,短期之内的一阵牢骚那也是在所难免,权当听倾诉罢了。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道:“明日一大早你便随我去刑部,一大堆的活等着干,此次无论如何都要帮帮我,否则我是绝不会放你回蠡县的”。
一口热茶一饮而尽,腹中立刻如灼心般烧痛,不过片刻之后便是一股暖暖的感觉,一时兴奋,竟将热茶当做是那杯中的温酒了。
看着仲逸眉头微皱,不知是热茶的缘故,樊文予急忙道:“这可是你说的,要来京送我,待我理顺刑部的差务后才肯离去,这照磨所的差事是繁琐了些,但我目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就非你莫属了”。
“那还有何说的?一切唯樊兄之命是从,这总行了吧?”,仲逸笑道:“若是这样,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樊文予见他答应了,便笑着说道:“何事?只要你答应来帮忙,什么都好说”。
仲逸凑上前去道:“其实也无甚要事,就是我继续想住在客栈”。
樊文予哈哈大笑道:“依你,依你……”。
次日清晨,仲逸便早早起床,一番洗漱之后,便随樊文予出了门。此时时辰尚早,他们二人走在大街之上,与普通路人并无差别。
樊文予品阶低,又初来乍到,不骑马、不做轿,低调行事也是极有必要的。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从四处走来,街边小吃摊前坐了不少早起之人,他们言行举止似乎比蠡县的百姓规矩了些,吃食也讲究许多,果真是京城,处处彰显它与众不同之处。
洪武帝出生卑微,当了皇帝之后常常想念儿时的美食,曾一度想在宫外安置一处专门卖小吃的地方,朝中文武极力劝阻,说此举有伤大雅,后来这才作罢。
如此一来,各地对这些小户小摊的管制松了些,大家想吃一口鲜汤、鲜肉的倒是方便了许多。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街边小吃摊点相对要固定,除了早晚之外,不得将小木车随意立在大街之上。若遇到朝中大事或有大的祭祀,各级差役便会清理街面,遣散那些闲杂人等,风头过后便一如既往。
只是此刻樊文予与仲逸二人无心吃这美食,随意喝的几口热汤便径直走向刑部。
有了樊文予的陪伴,仲逸终于走进了这令人生畏的刑部大院。
院中不少官差来来往往,虽来这里才几天的光景,但不少人已能记住樊文予的名号,见面便是问声“早”,客套几句而后各自忙去,如此而已。
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品阶相近,或是更低者之类的同僚。
若是下属见了上司,那便是恭恭敬敬的施礼,客套都谈不上。很难想象一个九品芝麻官见了二品大员能一番客套说笑,简直闻所未闻,即便二品大员有那个心,可九品芝麻官有那个胆吗?
院墙一侧很不显眼的地方,门口两人见樊文予过来,急忙施礼问候,二人进屋后立刻有人奉上茶来,早饭刚过,喝几口热茶消消食,大家说说一日的差务。
尽管仅仅是这院里的一个小小八品,但毕竟这巴掌大的地儿,樊文予还是能说上话的。
不用说,此处便是照磨所。
一名老者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旁边两个一胖一瘦的下属,樊文予居中而坐,开口便是一副老腔调:“樊某初来照磨所,恰逢朝廷整顿六部,部堂大人发话尽快完结所有卷宗,此次就劳烦诸位了”之类的套话。
仲逸的到来自然是帮忙协理而已,不过这不看僧面看佛面,想必他与樊文予的关系匪浅,如此一番介绍之后,大家就算是认识了。
良久之后,樊文予起身而立,众人立刻忙活起来,仲逸跟在一胖一瘦两名公差身后,来来回回穿梭于书架与老者那张长长的木桌之间,此刻他更像是个杂货铺的搬运伙计,只是书架卷宗皆是近一两年已结或刚结之案。
祖父离开刑部近二十年,他办过的案子卷宗岂会在此处?
章节目录 第70章 谈何容易
夜幕下的京城依旧一片繁华,春暖花开之时,人们外出的时日也多了起来。闲来无事之人的解闷之法也不局限于酒肆茶馆中,街上的行人自然也就比往日多了许多。
城中一条僻静的街道,一家不一起眼的客栈中,仲逸正懒懒的躺在那里,一日忙前忙后甚是劳累,但苦于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卷宗,更不知十几年前的卷宗到底所藏何处,心中便是一阵烦闷。
按照那名老者与一胖一瘦两名公差所说,今日他们所在那屋中虽存放的卷宗皆为近一两年一来的已结或刚结之案。若是三五年前或更久的卷宗则早已被封存。
这些卷宗虽也在刑部照磨所,但数量繁巨,尘封已久,要找出其中一两本来,绝非易事,更非一朝一夕可为。
时隔甚久,莫说照磨所的照磨,就是刑部的尚书和侍郎等主官都不知换了多少,职责所在,各有所当,前任的差事,新任者是很难承认的。
仲逸据此判断:如此一来,除非朝廷或部堂特许,尘封的卷宗很难调出来。而陆家庄之案发生在十九年前,但祖父在此之前所查办的案子何止一桩?若是一桩桩查起,谈何容易?
樊文予对此却一无所知,在他看来,只要仲逸能帮他度过眼前这纷繁的差务,剩下的时日他才有机会盘算新的前程。正如仲逸所说:他毕竟有蠡县的历练,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一切就看造化吧。
次日清晨,二人便早早起床,一番洗漱之后再次来到大街之上,各怀心事之下却是对办差的格外用心。
只是不知对于刑部来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进了刑部大院,一切一如既往,仲逸似乎已熟悉照磨所的公务,仿若就是刑部的属员一般。与众人一阵寒暄之后便再次来到那高高的书架前,面对厚厚的卷宗,再次挽起衣袖……
看来,又是一日的“埋头苦干”。
樊文予品得一杯热茶后也舒舒胫骨,亲自动手与众人一起忙活,小小的照磨所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一胖一瘦两名公差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向老者走去,却见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二人急忙咳嗽一声:示意樊文予停下手中的活。
“下官见过文郎中,不知郎中到此?……”,樊文予寻声望去,只见文郎中已站到众人面前,他急忙上前参拜。
被称作文郎中的老者名叫文泰,官居正五品,在刑部地位特殊,加之他平时待人宽厚,办差稳妥谨慎,故此,在众人心中甚有威望。
只是这文郎中与照磨所并无多少交集,若是需要调阅什么卷宗,差人吩咐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前来?
樊文予猜不出其中的缘故,却又不便直言相问,竟一时没了主意。
文郎中微微笑道:“樊照磨不便拘礼,老夫只是随便看看而已,照磨所最近事务繁巨,万不可疏忽大意”。
樊文予急忙低头附和道:“下官谨记文郎中嘱咐,定当全力办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文泰如此客套几句,而后便吩咐樊文予等忙他们各自的差事,自己则备抄着双手,悠然踱步,四下随意看看。
众人见他纷纷施礼,走近之时,仲逸这才想起此人便是那日他在刑部门外远远看到的那名慈眉善目的老者。
见到仲逸后,文郎中驻足而立,细细打量一番便微微问道:“这是何人?为何在照磨所?本官在刑部多年,怎么从未见过?”。
这时,樊文予急忙跑过来道:“启禀文郎中,他是下官的好友,这不?部堂大人差事催的紧,黄侍郎在议事之日曾说过:作为权宜之计,可酌情在可信之人中挑选几名来协理帮忙,所以下官这才……”。
见樊文予这般紧张,文郎中却轻松笑道:“樊照磨不便多虑,本官只是随便问问,刑部事关刑狱大事,你等万不可随意带人进出”。
末了,他补充道:“既是樊照磨的好友,况且部堂大人确有部署,那就让他帮忙协理即可,你先忙去吧”。
樊文予连连答应,心中却是一阵的不悦:“当日部堂议事时他文郎中分明也在场,自然知道黄侍郎所言为何,如今专门来此说着不痛不痒、无关紧要之话,到底是要为何?”。
心里这么想着,樊文予却只得后退几步,继续忙他的差事。
文泰见状不予理会,反而转身向仲逸问道:“年轻人,看样子还未过弱冠之年,莫非与樊照磨是同姓同乡好友?”。
仲逸急忙施礼道:“回文郎中的话,在下姓仲,今年十九岁”。
文泰双眉微微皱道:“十九岁?姓仲?祖籍何处?”。
仲逸更是不解,不过对此问题,一直以来他只有一个习惯性的回答,那便是:“山东、济南府”。
山东?济南府?文泰用一种疑惑的眼神再次打量他一番,而后便立刻将目光转移到别人身上。
之后,这位刑部的五品郎中用同样的口吻问及其他人,众人皆如仲逸一般“如实”的回答。
一旁的樊文予听了半天,这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文郎中这是找个借口,专门前来核实协理差务人的身份。
如此一说倒也无可厚非,刑部掌刑狱、事关重大,对外来之人身份的谨慎也无可厚非。樊文予暗暗庆幸:好在有部堂大人和黄侍郎的指令,不然今日必过不了文郎中这一关。
果真是心思缜密之人,早就听说这文泰做事谨慎,是他一贯的风格,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一番询问之后,文郎中便在众人的客套声中慢慢走出照磨所,大家心中所想与樊文予并无出入:无非就是询问一下新来之人的身份罢了。
午饭后,仲逸便早早回到照磨所,此时绝大多数人还未归来,他见那名老者正坐在那条长凳之上,慢慢悠悠的品茶。从他两鬓的白发与条条的皱纹来看,足以证明他在刑部时日已久。
世事沧桑下带来的不仅仅是无穷的回忆,刑部多年来发生过那么多大事小情,想必绝大多数他都是了如指掌的。
观察多时,仲逸决定向这位老人家请教一番。
章节目录 第71章 老窦头
刑部照磨所一条大长凳上,老张头正慢慢悠悠的品着那成色不错的龙井,杯中根根嫩芽倒立,看这揉搓和成型的手法,即便是杭州西湖,一年也产不得几斤。
看来这老张头人缘真不错,否则以他的俸禄银子,恐怕也买不起几两。
老张头唤的仲逸过来一起品茶,几日下来大家也算是熟人了。况且仲逸与樊文予的关系众人都看在眼里,能打成一片那也是迟早的事。
“看张伯精神颇好,着实令在下佩服,想着刑部公务繁巨、事关重大,想想都觉得汗颜”,仲逸随意叹道:“在下在进京之前在直隶保定府蠡县,那里有个叫陆家庄的地方,好像是你们刑部的一个什么主事,告老回乡后竟突然失踪”。
听的此言,老张头眼神立刻警觉起来,他快速从仲逸身上扫了一便,而后很快缓过声来,只是微微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此事时隔已久,我想想……”。
“有近二十年了吧?”,老张头若有所思道:“陆主事,那是个挺好的人啊”。
樊文予是从蠡县知县来做的这八品照磨,对此这里的人早已打听清楚。
在衙门做事,可以不打听任何事,也可不管其它传闻,唯独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可不知:从何而来?曾任何职?有何嗜好?等等……
总之事无巨细,若是连这些都弄不清楚,那何谈当差?干再多的活恐怕也看不到上司的眼里,一朝稍有差池,那便是第一个倒霉的。
据此,老张头对仲逸的话并不意外,除了樊文予外,他们对仲逸这个幕友的身份也略知一二,当然这也是樊文予向众人说起的,如此一来,仲逸便可名正言顺的来照磨所协理差务了。
片刻后,老张头笑道:“对刑部来说,一个六品主事确实算不得什么,但在一个县城恐怕就是天大的事了,尽管时隔已久,恐怕依旧有不少议论吧?”。
仲逸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点头附和道:“要不说张伯见多识广,这大衙门里的人就是不一样,谁说不是呢?尤其在县衙里,此事一直都是蠡县这么多年来发生过最大的一件事”。
老张头淡淡的那么一句,之后便是笑而不语,仲逸只得试探道:“刑部如此高的衙门,辖下断案高手想必也是不计其数,为何时隔近二十年却依旧未将凶手擒来?”。
“年轻人,看你办事稳妥,又协理樊照磨在蠡县做过事,想必知道这衙门中的事不比其他,岂是按照常理能推断出的?”,老张头果真是精明之人:说了等于没说。
这幅举止到让仲逸想起了那名来蠡县的老主事:不要听信传言,若是传言能破案,那还要刑部干什么?
想到这里,仲逸也只得是似说非说道:“那是,那是,张伯所言极是,在下也是随便说说,时隔这么久,恐怕早已断了线索,我们确实不应操那份闲心”。
老张头听的此言终于少了几分拘束,他笑道:“这就对了,年轻人,你虽无功名,但跟随樊照磨许久,又在能刑部历练,想必日后对这人情世故、察言观色之术定能有所领略,此将受益一生啊”。
仲逸苦笑道:“那是,那是,只是仲某天资愚钝、初来乍到,日后还得多向张伯多请教才是”。
老张头笑道:“好说,好说……”。
又是一无所获,仲逸有些失望,他起身而立,眼前这厚厚的卷宗再也激不起多少兴趣,但既答应了樊文予的邀请,还是得将这个忙帮到底才是。
老张头看看窗外的日头,微微一阵哈欠道:“相当初陆主事多么好的一个人,当年在他手下当差的现在大多都升了品阶,唯独老窦头做了一辈子小吏,如今告老,却落得一身病疾,若是陆主事在,想必看到他也很痛心啊”。
仲逸心中一怔:已听多人提及祖父的甚好威望,可这个老张头为何单单提起了老窦头?想必此人与祖父的交情匪浅。
不知老张头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仲逸只得淡淡道:“张伯所言极是,所谓世事难料,不过这些都已是陈年往事,管他作甚?不知眼下这堆杂务何时才能做完?”。
老张头叹口气,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一番若有所思状:“小兄弟果真是聪慧之人,一点就通,老朽也是有感而发,想当初我们也是你们这个年纪,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啊”。
仲逸正欲询问几句,谁知门外传来一阵说话之声,循声望去只见那两名一胖一瘦公差正与樊文予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众人立刻向樊文予围了过去,他居中而坐,颇为大方的样子:“近日以来大家辛苦了,等忙完这阵,本官定要好好犒劳大家,城中的酒楼大家尽管挑”。
照磨都如此大方了,大家还有什么说的?即便主官不请他们,这差事还不得照常要做吗?
几排高高的书架中皆是厚厚的卷宗,老张头记录编号,各主官与部堂等批复后,高个子公差装订,之后由小胖封存。
书架上已有人早早编号,仲逸便协助小胖来回搬腾,仲逸趁闲暇之时凑上前去,与小胖一番交谈。以他的年纪对于十九年前的事自然不知情,但若说前几年才告老的老窦头来说,想必也不会陌生。
果然,拐弯抹角打听一番后,小胖便轻易说出老窦头的住处,在他看来这压根不算什么事儿。
傍晚时分,仲逸与樊文予一起从酒馆出来,仲逸执意要回客栈,樊文予也不再挽留,二人只得各自离去。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各处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星星之火、点点之光,慢慢相聚为一片光亮。
“可怜可怜我,给点吃的吧”,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向众人哀求,只是这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视他为不存在,见仲逸朝他那边望去,老乞丐立刻伸出双手。
仲逸细细打量他一番,而后拿出一两银子举到面前,那乞丐立刻两眼放光,用手快速撩开眼前的乱发,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期盼。
就在他落手那一刻,仲逸立刻将银子缩回来,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对这京城可熟?”。
老乞丐撇撇嘴,脸上顿时扬起一股自信来:“这位公子若是问路,那算是问对了,不是自夸,这京城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没有我不知道的,不知公子想去何处?是那酒楼茶肆还是烟花之地?”。
仲逸将银子放到他的手心:“这银子归你了,咱们此刻就动身”。
老乞丐立刻起身道:“好勒,你就请好吧”。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为你卜一卦
大街之上,不少行人悠悠闲闲、说说笑笑,偶有遇到趣事趣景便稍稍驻足,一番评头论足后便继续前行。
偶有数名汉子醉意浓浓,相互搀扶走走停停,脚步却是踉踉跄跄、肆意妄为。不少妇人女子见状纷纷躲闪回避,其他人则说笑一番,甚至有人凑上前去与他们细闹玩笑。
此时正值晚饭时分,众人大多从酒楼、客栈出入,或是打着饱嗝刚刚在店小二的一声“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小店”的告别声中满意的离去。或是才忙完手头的营生,正在赶往吃饭的地方,等待他们却是:“客官里边请,好酒好菜早就为您备好嘞”。
穿过热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远去,没有了那喧闹的嘈杂,那名老乞丐重重的脚步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似乎不再那么嘶哑。
僻静的巷子里,一片矮矮的房屋簇拥在一起,相比城中繁华之处的高墙大院,这里确实简陋了点。不过盖房所用木料、砖石也是货真价实、规规矩矩,有独门小院者,亦有几家共居一院者。
居住此处之人应算是中等或中下等阶层,至少是吃穿不愁的,不过平日里去大酒楼、饭庄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自家妇人做些吃食、汤羹才是常态。
如此一来,周围家家户户皆是屋外灯光、屋内团聚,做的一份素面,调的几味小菜。还有一些肉片,虽不是上好的刀功、上好的佐料,但那荤腥之味还是令人眼馋、嘴馋的。
绕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借着路边的灯光,那老乞丐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前边一处院落,如释重负般道:“呶,就是那家”。
仲逸寻声望去,那处小院与别家并无多少区别,只是从窗外的灯光来看,只有一间房屋的灯亮着,看来老窦头也许并不与子女同住,或者只是与老板相伴而居。
见老乞丐还不欲离去,仲逸又拿出一块碎银递到他的手中:“多谢老伯相助,你可以走了”。
老乞丐笑着急忙将银子接过,嘴里却是念念有词道:“这位公子举止优雅、待人大方,想必他日定能有所作为,老朽为你卜一卦……”。
仲逸只顾着望着不远处的院落,听的此言这才转过身来,再次细细打量这眼前的这位老乞丐:破旧的衣衫下,一个清瘦的身影,乱发随意披散,灯光下脸色看不太清,只是那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还算有神,似乎在昭示着他懂些读书之道。
“这位老伯,你我偶遇也算缘分一场,只是萍水相逢,随意就卜得一卦,似有不妥吧?”,仲逸淡淡道。
谁知那老乞丐哈哈大笑道:“公子所言甚是,占卜之术也讲究一个缘分,非随时随地可为,亦非任何人可为。实不相瞒,老朽之前学过一些称骨摸相之术,你我偶遇,何不探讨一番?”。
老朽?看来这老乞丐还真懂得些讨饭以外的东西,可眼下要办正事,何来的这份闲心?
作为从凌云山长大的他来说,仲逸对此江湖术士、看相断命之人实在不敢苟同:一人之外形、体貌以及言行举止是可反映出其内心,但若是据此就能断出一个人的前途命运、终身大事之类,那几乎全是扯淡。
体态肥硕并非大富大贵,也可是身体本能使然;尖嘴猴腮未必就是劳碌终生,它日换德一顶乌纱也未尝不可。否则朝堂之上皆是富态之人,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身板,岂不是成了人间怪像?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而真正的阅人无数者,并非是从形貌举止来判断一个人的好恶,恰恰是这些因素以外的东西:诸如心智、胆识、德才、韧性等……
见仲逸这般冷淡,老乞丐只得微微摇头道:“既然公子对此嗤之以鼻,那老朽也不强求,他日若是有缘,或许老朽还能为你占卜一二”。
仲逸见他如此自信,只得微微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你我就此别过”。
老乞丐笑道:‘不用就此别过,这就是老朽的家’,说着他拿出钥匙,熟练的插入,轻轻一转,果真打开了大门。
仲逸心中微微一怔:“乞丐果真就这么赚钱吗?这眼前的一幕不就是一副活生生的卦相吗?那便是--------人不可貌相”。
刚走几步,却听背后传来那老乞丐的声音:公子,老朽先送你一卦:一月之内,你必有大喜之事……
仲逸头也未回,只是随意摆摆手道:“借你吉言啦”。
身后依旧是那句:大喜事,大喜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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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用过晚饭的老窦头正半躺在那厚厚的铺盖上,桌前一张小木桌上放着一盘干果,旁边是一壶热酒,看样子是准备饭后小酌一番。
这老窦头的身体不太好,但喝点小酒的嗜好却多年未变,年过五旬的他早在十几岁时便成婚,但婚后并无子嗣。
后来不知何故随意找个借口竟一纸休书将内妻休了,如此便孑然一身,眼下患有病疾,甚是可怜。
照磨所的老张头所说,这老窦头也是刑部的公差,当年正是在陆本佑的手下当差,他与老张头年纪相仿,一起共事多年,所以今日与仲逸说起陆本佑时,老张头这才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此刻老窦头正欲独斟独饮,就此度过这慢慢长夜,谁知却听到窗外的敲门声,他有些意外的向外望望:谁会来这里呢?若是熟人,何须敲门,若是生人?
老窦头慢慢起身而来,他心中默默道:‘多年来几乎从无生人来访,不会是有人走错门了吧?’。
来到院中,老窦头便向外喊道:“谁啊?大门未上锁,自己进来”。
仲逸轻轻将门推开,隐隐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他急忙施礼道:“不知这里住的是窦老伯?”。
窦老伯?老窦头眼神不济,看不清眼前的小伙子,不过听这声音,确实是来找自己的。
仲逸急忙快速上前将他搀扶住,微微道:“在下是刑部新来的照磨樊文予的好友,这几日一直在照磨所帮忙,听张老伯说……”。
话未讲完,老窦头却直言道:“哦,你是仲先生吧?老张头刚刚来过,他还说起你,你与新来的樊照磨都是从蠡县来的吧?”。
仲逸心中一阵惊喜:看来今日老张头确实想起了他的这位老友,怪不得早早就离开刑部,原来是跑到这里了。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请老伯收下”,仲逸将随身带的酒肉拎起,示意他进屋再说。
老窦头却不解道:“老张头只说与你谈起陆主事,顺便说了说刑部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我们只是闲聊几句,他并未提及说先生要亲自前来啊?”。
原来是这样?仲逸思忖着:对啊,老张头只是在谈话中提到自己甚至于樊文予的名字,可并无说他这位仲先生要登门拜访。
“哦,是这样的,晚辈在蠡县时就对陆主事的案子颇感兴趣,恰巧与张伯说起此事,樊照磨的宅院还未修葺完毕,晚辈一直住着客栈,闲来无事,便提着一壶老酒想在窦老伯这里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原来如此?老窦头这才微微转身道:“既是如此,有何不可?老朽一人居住,年纪大了,睡眠也少了许多,正好有个说话的陪陪,只是屋内有些凌乱,还望先生莫要嫌弃才是”。
“都是大老爷们,何拘这些小节?”,仲逸急忙将他搀扶进屋。
进到房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凌乱,房中摆设不多,不过看似有人收拾过,灯光照耀下,老窦头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因为年纪与岁月的缘故,确实老了许多,但精神尚可,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憔悴。
至于说他可怜,或许是来自两个方面:当了一辈子差,职务一直都是原地不动;身边没有子嗣与老伴,孑然一身,算是一种外在与内心的孤寂吧。
有了刑部这层关系,老张头与樊文予的身份,老窦头自然对仲逸的身份不再担心,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很快熟悉起来。
几味小菜,打的一盆热水,烫一壶老酒,几杯温酒下肚,二人很快便闲聊起来。
老窦头叹道:“说起来,老朽是伴随陆主事时间最久的,他也是我最钦佩之人,时隔这么多年,若说起陆主事的祖籍陆家庄的人,老朽还是留意一番,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仲逸微微附和道:“在蠡县时曾听过陆主事的谜案,随樊照磨到刑部后也听有人提起,晚辈十分好奇,所以便带着莫大的兴致冒昧来访。晚辈一直不解:陆主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年的谜案为何没了下文?”。
话到嘴边,兴致正浓,老窦头举起一杯酒,脖子一仰便一饮而尽:“哎,此事说来话长,陆主事是被人暗算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一丝光明
夜色中,街上灯光渐渐暗淡了许多,家家户户屋内的油灯大多熄灭,嘈杂之声已离去,僻静小巷中更是一片睡意浓浓。
老窦头家小院那扇平日里一直虚掩的大门今晚却被重重锁上,原本腿脚不便的他不想来来回回开门锁门,而进出之人大多都是熟门熟路,久而久之大家对此皆已习惯。
其实,今晚这老窦头也无甚要紧的事,或许是不想让外人打扰吧?
原本一人独居之屋变得两人侃侃而谈,邻家大多数人皆相继入睡,而他们二人则异常兴奋,毫无睡意。
这老窦头跟随陆本佑多年,深的其教诲,刑部差事繁杂,陆主事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其中大部分都有老窦头的陪伴。
“陆主事虽为六品,但他办事稳妥、务实务公,但刑部职责所在,若是查个民间杀人放火之案倒也无可厚非,可若事关其它衙门涉案,那便是引火烧身,陆主事便是如此”,老窦头脸上红红的,似有微微醉意,话已至此,他便再次将往事提起。
仲逸毕恭毕敬为老窦头斟酒,心中却寄希望于眼前的这位老者将多年未解之谜打开一个缺口:“哦?陆主事到底查了什么案子?得罪了那个衙门?若不是亲耳所闻,晚辈还真不敢相信”。
时隔多年,老窦头却记忆犹新:“这也是一种推测,当年兵部和户部有人勾结,觊觎那粮饷与军备之银,谁知后来东窗事发,皇上大怒,便将兵部与户部的两名郎中处置,但此事大家议论纷纷,说此二人只不过是个跑腿的,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老窦头叹口气,继续道:“而当初陆主事接触过此案,想必自然知晓其中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后来辞官归乡后便遭人暗算。虽说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表明他已离开人世,但毕竟时隔这么多年,即便他健在,也是六寻之余的老人了,操心劳神一辈子,到头来落的如此结局,真是令人心寒啊”。
仲逸心中一阵兴奋:就连老窦头都说祖父还有生还的可能,看来老姑当初所言确实有理,按老姑所说,祖父当初归隐时四旬之余的年纪,如今时隔十九年,六旬之余与老窦头说的刚好吻合。
若按一般情况来看,年过六旬花甲确实算做高龄,但七十古稀之年的老者也时有所见,照目前情形来看,祖父当年称病辞官极有可能是借口,若身体果真无甚大碍,那依旧在世的可能极大,而爹娘则更是如此……
当初在蠡县牛头山对二当家仇佶动手时,他在弥留之际时只说到“兵部常昱”几个字,而师父也曾说过此人或许只是小卒一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则另有其人。
这一点,与老窦头方才所言同样吻合。
尽管表面上似乎能说的通,但仲逸觉得还未接触到真正的核心:事发现场确实无人知晓,这一点无可厚非,但此事幕后的推手到底是何人却毫无征兆。
仲逸只得默默道:“既然此事大家都已知晓,朝廷为何不一直追查下去呢?”。
老窦头摇摇头道:“仲先生果真还是年轻啊,要知道,这兵部所管天下兵务军务,虽有五军都督府交叉制衡军中之事,但人家兵部毕竟是‘兵’字当头。而户部掌管全国钱粮税赋田产,一个管着‘兵’,一个管着‘银子’。而刑部仅仅掌管法度刑狱,但法度之事还有大理寺与都查院分而治之,职权本就小于户、兵二部,若是有人想压下一件事,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老窦头此言倒也有理,六部当中排在前三的,除了吏部外,便是户、兵二部。仲逸总觉得还是有些言过其实:尽管此事因兵部与户部而起,最后有刑部查起,但或许也就是各部的掌权人间的较量而已,并非真正是三部间的矛盾。
六部间,包括与地方督抚、布政使、按察使间常有调动,时隔这么多年,当初真正兵部与户部的幕后推手职务有所调动,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此说来就更不是户、兵、刑三部之间的事了。
思来想去,仲逸觉得若是打听一些消息尚可,但真正要找出幕后的推手,恐怕就不是这个老窦头可为了,甚至刑部照磨所樊文予亦无法解决。
老窦头对祖父的情谊不假,但他毕竟位卑言轻,而正如仲逸一样,他所知晓的也大多是听别人所说,只因当时在刑部,消息灵通一些罢了。
果真,老窦头并无再说那幕后推手是谁,那怕是他曾从别人处听说过的也只字不提,毕竟在衙门当过差,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能提自然有分寸。
传言不一定能破案,但往往可以杀人。
老窦头醉意上头,但心中却知道底线,“户、兵二部的那两名郎中被处斩后此事便没了下文,尽管大家议论纷纷,但毕竟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刑部之人最忌捕风捉影,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老窦头虽年事已高,但心中却并不糊涂:今晚遇到蠡县来的这个小兄弟,此人又是樊文予的好友,他这才将往事重提,但所说之事大多都是众人皆知之事,说说笑笑而我已,既能解了自己的苦闷孤寂,也不会为自己带来祸端。
仲逸对此自然心知肚明,有樊文予与老张头的关系,加之蠡县的因素,来老窦头这里说说当年的事自无可厚非,但若执意追问下去,那便要令人生疑了。
窗外院中一层淡淡的月光,天空一轮明月高高挂起,暖春的时节天气早已没有了那般寒意,夜幕下微风轻轻拂过,城中绝大多数人家早已酣然入睡,周围皆是一片安然之意。
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里,同样是灯光之亮,一名四旬左右的男子正盘腿而坐,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发束早已理的整整齐齐。
谁能想到,此人便是傍晚时分,替仲逸带路的那名老乞丐。
此刻,他正气定神闲,全无方才那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窘样,简直判若两人。
此处距离老窦头的住处近在眼前,若是院中稍有动静,或是有外人进入其中,不远处的那双眼睛立刻便有所察觉。
只是,正在随意交谈、对饮的仲逸与老窦头对此却浑然不知。
老窦头的小屋内,二人喝的有些上头,只得随意斜躺和衣而卧,仲逸心中依旧微微有些失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问这么多了。
老窦头饮完最后一碗酒,便重重躺了下来,恍惚间他隐隐叹道:“真是人心难测、世事百态,想那文泰文郎中,可是陆主事儿媳的亲叔父,但陆主事出事后,他却不闻不问,连句据理力争的话都未讲,甚至明示暗示的向别人说明,他要刻意撇清与陆主事的关系。他不说话,凭借我们这些位卑言轻之人,又能如何?”。
想必老窦头等确实想为上司要个说法,但奈何能量太小,这才最后作罢。
说完此话,那老窦头便安然入睡,多年的孤寂,今日能有个说话的人,权当一番倾诉,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此刻已是深夜,一番痛饮之后自是睡意与醉意交加,原本打算倒头就睡的仲逸立刻清醒过来,此刻正端坐一旁,老窦头鼾声已起,看来一时半会是醒不来。
仲逸起身而去,打的一盆凉水,倾盆浇到头上,一股凉意从头顶贯穿脚底,那醉意便彻底离身而去。
仲逸拖着湿漉漉的身躯缓缓来到院中,月色中微风下,一股重重的凉意迎面袭来,仲逸呆呆的望着天空那轮明月,时至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丝光明,等的太久的那一丝光明。
陆主事的儿媳?那不就是自己的娘亲吗?当初师姐前去陆家庄确曾打听到自己的生母叫陆文氏,如老窦头所言完全一致。
从老窦头说完那句话后,仲逸的脑中一直闪出一个人的身影:文泰,文郎中,一个慈眉善目、举止优雅的老者。
他竟是娘亲的叔父。
若论起来,这位刑部的五品郎中却是自己的外祖父之辈份。
文郎中与祖父为同僚,怪不得当初师姐去陆家庄询问时,村民对陆文氏的出身来历毫不知情,想必是祖父授意父母刻意避而不谈,这么一说反而不足为奇了。
有了文郎中的这层关系,想必再也不必窃观那些卷宗,而事实的真相也可问个清楚。
仲逸隐隐品的老窦头最后那番话:文郎中对此不闻不问,刻意撇清与祖父的关系……
“不,他一定是怕祸及到自身的仕途,但祖父、父母失踪一定与他无关”,仲逸想着:“若是文郎中果真与此事有关,起码可以通过他打听到生母的祖籍,若外祖父还在,若自己有舅父或姨母,那便可从母亲这边入手查询”。
老窦头小院不远处的那间小屋里,灯光依旧亮着,看来这位白日里的老乞丐打算是彻夜未眠了。
只是不知他那双眼睛是否看到院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74章 试探
次日清晨,仲逸穿好那微微晾干的衣衫,稍作收拾一番,向老窦头起身告别,他打算不回客栈,直达刑部。
老窦头似乎睡意依旧,但看仲逸正欲走出院门,急忙起身相送,还未来得及整理衣冠便开口道:“小兄弟,多谢你与老朽在这寒舍说说笑笑,只是陆主事当年的谜案已时隔多年,大家说说便是,不必向外人提起”。
仲逸对此自然心神领会:“晚辈谨记窦老伯嘱咐,它日有闲暇之时,在下定会再来看望您老人家,下次我们依旧把酒言欢,畅所欲言”。
苍老的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老窦头立刻上前道:“甚好,如此甚好,老朽年事已高,再无其他奢望,孤身一人,能有个说话的人,那便是莫大的奢望了,若是再能有壶老酒、两味小菜,那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仲逸笑道:“晚辈下次前来拜访,定不会忘记带着上好的酒菜,只是刑部还有差事,这便告辞了”。
出了大门,仲逸才走几步,路过旁边的那处小院,下意识的朝里望望,却是一片安静,想起昨晚那老乞丐的话,心中总觉得怪怪的,只是忙于见老窦头才无暇顾及。
仲逸思量着:“自己见老窦头自是另有目的,尽管这个老乞丐是在街上偶遇,但事关重大,况且在这不熟悉的京城之地,容不得半点含糊”。
既然如此,等找个机会专门打探一下院中所住之人到底是谁。白日里人多眼杂,那就等夜幕来临之后再说吧。
还未出巷口,仲逸突觉身后似乎有人走动,他伺机转身望去,心中不免暗暗一惊。
果真是那老乞丐。
仲逸立刻警觉,双掌微微发力,但看此刻巷子中已有不少行人,而老乞丐已凑了上来。
他再次一身破旧的衣衫,驻足后便拨开那一团乱发,笑道:“原来是公子啊,这么巧,怎么着?昨晚老朽说的那番话可愿意一试?为你卜的一卦?”。
仲逸眼中再无昨日那般温情,只是冷冷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跟着我?”。
那老乞丐身子微微后退半步,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的神情,但随着脚步站稳后便很快恢复了正常,转而依旧笑道:“在下只是一个落魄之人,靠乞讨为生,之前学过一些占卜之术……”。
仲逸心中极为烦闷,好不容易打探到文郎中与自己的关系,但这看似慈眉善目之人却将祖父的事躲的远远的,而眼下这来历不明的老乞丐又纠缠不已。
很明显,眼前这衣衫褴褛者确实可疑:他既是乞丐,又何能住的起这样的独院?即便是有其他赚钱之道,可这住处为何与老窦头如此之近?就算是巧合,那此刻又如何恰恰遇见?
哪有这一大早的就有乞丐上街?这要比办差还要积极了。
如此漏洞百出,却又做出一副看似神秘的举止,此意到底为何?
看着蓬乱头发下那笑嘻嘻的面容,仲逸知道此人如果真别有目的,那想必定是有备而来,如此发问,他岂会轻易说出实话?
仲逸只得收住极为不悦的情绪,转而笑道:“你既如此想为我卜上一卦,那明日傍晚我便来找你,就是昨晚见面之处相见,可好?”。
老乞丐听闻此言,脸上立刻一阵惊喜:“如此甚好,甚好,老朽等着便是”,说完他便转身告辞。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从轻快有力的步伐来看:此人果真有些身手,而这外在的老态之状或许是装扮出来的,正如师姐的易容之术。
据此,仲逸更加确定此人正是针对自己而来。而故意露出破绽则是摆明他并无敌意。
只是在这京城里,除了樊文予之外,仲逸并不认识别人。至于那刑部照磨所的人只是刚刚结识,他们自无必要派人这么做。
此外还有那日在酒楼偶遇,后在城外赛马的那刁蛮任性的袁“公子”,但以她的性格:相见便见,何须这般复杂?一个毫无心机、玩心甚重的女子根本不会派人如此行事。
事到如今,只能将猜测暂时收起,看看再说吧。
来到刑部照磨所,与众人一番寒暄之后便各自忙开,不过此时仲逸再已无心办差,心中却是重重疑问。
连日以来,差务甚是繁巨,其他人也劳累不堪,所以仲逸无精打采的神情并未引起他人在意。
好在这场繁巨的俗务即将进入尾声,大家坚持一下便可。
就在众人胡乱忙活之际,樊文予匆匆走了进来,他脸上有些兴奋,击掌几声,众人立刻凑了上去。
樊文予对众人喊道:“方才文郎中和王郎中差人来说,想请我们照磨所两名属员前去帮忙,此事经过部堂大人与黄侍郎许可,你们谁愿前往?”。
照磨所的差事即将完结,去为文郎中与王郎中帮忙虽是累了些,但毕竟能博得他们的好感,也算是一种借机巴结吧。
不过众人纷纷争取到王郎中那里,此人行事大方,对属下也是不吝提拔。而文郎中虽举止优雅、待人温和,但做事谨慎,跟着他的人几乎从未得到重用。
况且经过陆本佑之事后,鉴于他们的关系,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只是从正六品升为五品,即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确实慢了点。如此一来,文郎中也只能落一些虚名罢了。
樊文予见众人争着去王郎中那里,脸上渐露难色,他初来照磨所,不好严令属下,一时不知所措。
仲逸立刻觉察出其中端倪,他正欲借机接近自己外祖父的这位亲兄弟,如今果真是有了机会。
果然,仲逸的请求立刻得到准允,算是为樊文予解了围,在众人看来,这还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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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明媚,院中春意浓浓,如此威严之地,却偶有鸟雀掠过,一两声的鸣叫声却显得格外难得,树枝头新长出的嫩叶鲜翠欲滴,院中满是一派新气息。
宽敞明亮的屋子中,数名官吏正忙于公务,文泰居中而坐,一张硕大宽敞的文案上摆放着各种卷宗,案角一侧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镂空雕刻的钻孔中冒着淡淡的香烟。
“见过文郎中”,仲逸进门后便施礼道:“奉樊照磨之命,特来协理差务,请文郎中示下”。
文泰稍稍抬眼一望,而后冷冷道:“这樊照磨是怎么搞的?如何派的一个外人来本官这里?”。
这时,一名属员凑上前去向文泰附耳道:“此人虽是新面孔,但毕竟是樊照磨所派,若果真有什么差错,那也是他樊照磨承担连带之责。况且请刑部属官家中可信之人前来协理差务,本就是部堂大人准许,我们如何拒绝得了?”。
听闻此言,文泰顿顿神,环视四周一番,众人皆是这般想法,他再次望望仲逸,却只是微微道:“既是如此,那便留下,具体差务等本官稍作安排再通知于你”。
众人立刻继续手中的差事,仲逸有些尴尬的立在那里,与这忙前忙后之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文泰说了那番话后便继续低头阅卷,仿佛眼前压根就没有他这个大活人似的。
仲逸心中一阵不悦,想起老窦头昨晚说的话,再看看眼前的这位外祖父的亲兄弟,果真是个冷面之人。
不过这种不悦也只是眼前的一种感性释放而已,仲逸心中自然知道:宦海生涯数十载,或许文郎中自有他的打算,无论是刻意撇清与祖父的关系,还是对昔日的陆主事不闻不问,其中的缘故并非外人看到那般简单。
目前,对此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良久之后,文泰缓缓起身道:“年轻人,拿着那些卷宗,随本官来”,说完他便一如既往的走出房间,仲逸稍作收拾后,便立刻跟了上来。
出门向东而行百余步,右侧一间小屋,屋中摆设虽是简易了些,但文案、桌椅齐备,卷宗、文宝俱全,与其说是办差之地,倒更像是个读书议事的好地方。
回到屋中,文泰依旧一副悠然之态,仲逸放好卷宗便立于一旁,等候差遣。
谁知文泰却不慌不忙道:“年轻人,本官上次去照磨所见过你,你是山东济南府的,姓仲,今年十九岁,之前在蠡县县衙帮樊照磨做事?”。
仲逸心中微微一惊:“文郎中果真是记忆过人,说的只字不差”。
文泰脸上露出微微笑意:“既你在蠡县衙门做过事,想必一定听过该县十九年前发生过的陆家庄谜案,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果真是有备而来,仲逸的记忆同样过人:那日文郎中来照磨所问过多人的姓氏、年纪、祖籍等,如此看来只是遮人耳目,真正有所指的便是自己。
可他是如何针对自己一个人呢?
仲逸只得敷衍道:“陆家庄之事倒是听说过,毕竟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发生这么的大事,在衙门做事,难免有所耳闻。至于说看法嘛,只因此事时隔已久,况且在下来蠡县时间较短,所以也谈不上有何看法?”。
文泰微微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惊讶:“据樊文予所说,你们在蠡县的时间不足一年,那么你之前一直在济南府吗?”。
一直以来,樊文予对自己在凌云山的事从不向外人提起,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嗯,正是”,仲逸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知为何突然从嘴边冒出一句:“文郎中对此事一直都是不闻不问,今日为何连连提及?而且是向我这个在刑部无官无职的外人提起呢?”。
一向行事稳中、不露声色的文泰脸上一怔,片刻后竟微微笑道:“哦?如此说来倒是老夫的不是了?你虽不是刑部之人,但毕竟也来这里数日,难道就没听人说起,本官与陆主事是何关系吗?”。
仲逸一脸轻松道:“在下只是个前来帮忙的闲人,至于其他的事也就是谈笑间的一些话题罢了,不曾留意,也不曾关心”。
“你说的不无道理,在这种地方,最忌听信谣言”,文郎中意味深长道:“原本想着你从蠡县来,会对陆主事之事感兴趣,这不?陆主事在刑部时办过的所有案卷都在这个屋里,只是你对此毫无兴趣,那便是多此一举了”。
仲逸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道:“在下确实对比不感兴趣,那就请文郎中安排在下今日的差事吧”。
文泰笑道:“好好,咱不提陆主事了,开始办差吧”。
章节目录 第75章 外叔公
从刑部出来后,已近傍晚。街上行人依旧,此刻已是晚饭时分,但仲逸却毫无胃口。
漫无目的的走在人群中,与文泰一日的周旋令他身心疲惫:按老窦头所言,这位文郎中一向行事谨慎,对祖父之事更是只字不提,可为何今日屡屡提及?而且是与他单独交谈。
初次与文郎中在照磨所见面时,仲逸就觉得他用一种不太寻常的眼光看着他,但当时同样被问及身世、祖籍之类问题的还有其他人,故对此没有多想,自从昨晚见了老窦头之后才察觉其中的端倪。
初来京城,再无其他熟人,况且身世之事就连樊文予都不得而知,那文郎中为何单单会注意到自己呢?
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莫非是自己向老张头及老窦头打听当年之事露出了什么破绽?
刑部官差众多,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而文泰久在刑部,虽说不管照磨所的差事,但若是里边有他的一两个心腹,也未尝不可。
当然,这其中还有那来历不明的老乞丐,去老窦头家只有他一人知晓。
好在不管如何,看似这文郎中并无多少恶意。毕竟有外祖父这层关系,想必他也是有所顾忌的。
而这,恰恰是另外一个缘故,那便是他的相貌。
子女与父母容貌有几分相像,本是天经地义。至于像父亲多一份,还是母亲多一份,则各人不同。既然文郎中是生母的亲叔父,那想必是对自己的侄女并不陌生。
这时,仲逸骤然停步,心中想起师父嘱咐:去京城并非上策。
或许这便是其中的一个缘故吧。
好在祖父离开刑部多年,若非至亲血缘,一般人自不会想起,只是如此贸然来刑部确实不妥。
……
相比这番论述,仲逸更相信那个神秘的老乞丐是有备而来。
仲逸这才发觉自己正是朝客栈方向走来,再过一条街便是昨晚见到那乞丐之地。
他们相约明晚在此地相见,而后便由他为自己卜的一卦。此人身上诸多疑点,若是如此,何不试探一番?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但细细望去,依然可见那衣衫褴褛、蓬头露面的身影,此刻若不是夜晚,此人这是给这繁华京城抹黑了。
临街对面一座不一眼的茶楼里,店小二正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温饱之人便更喜欢这饮茶之道,况且恰逢春季时日,天气尚可,饭后一杯热茶确实不错的选择。
“客官,上好的茶,上好的点心伺候?”,店小二满脸堆笑道:“看公子这身装束想必也是读书人,就没有个一起吟诗作赋的好友相伴?”。
仲逸朝这瘦瘦的店小二微微一笑:“看你这般清瘦,一定是平日里话说多了”,说着他拿出一块碎银递到小二的手里:“一壶清茶,点心、干果各一盘,剩下的不用找了”。
“好嘞,客官请上座,稍后便是”,店小二接过银子,脸上满是感激之情,嘴里却念念叨叨:“看来,以后还真的管好这张嘴了,不然就没这赏银了”。
片刻之后,茶水点心干果便悉数上来,仲逸随意吃几口,便掰开干果,边饮茶便消磨时光,眼睛却不时的盯着对面街边那孤零零的老乞丐。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却全入不了这老乞丐的法眼,众人也不曾丢他一个大钱,那人却怡然自得、不慌不忙,此情景俨然不是一个靠乞讨为生之人的场面。
若不想绕道远行,此处便是自己回客栈的必经之地,昨晚必不是巧合,而就今日与文郎中的交谈中的得知,此人极有可能是他所派。
夜幕下,街上行人渐渐变得稀疏起来,茶馆中店小二已开始收拾桌椅,因为收了赏银,不便前来叨扰。但已到打烊之际,这才微微前来道:“客官,你看,这小店要开始打扫……”。
仲逸摆摆手,缓缓走下楼去。那老乞丐看着周围行人越来越少,稍作一番收拾便往回走去。
走街串巷,所过之处依可遇过路之人,那老乞丐已将乱发束起,走走停停间,趁机将那身破旧衣衫脱掉,随意扔到街头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此人立刻变得年轻好几岁,只见他步伐轻快,行动自如,对此,仲逸可以确定他定是“练过”。
片刻之后,那名“乞丐”在一座宅院中驻足而立,仲逸立刻躲于一侧,那人四下望望,拉起大门前的铁环轻轻敲了三下,大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二人交谈几句便立刻走了进去。
仲逸走上前去,灯笼下两个熟悉的大字映入眼帘---------文府。
尽管早有所料,但毕竟是眼见为实,仲逸想着: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看看?
此处并非主道,况且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寥寥,仲逸环视四周,缓缓后退几步,轻轻一跃便掠过墙头……
文府书房,屋内灯火明亮,文泰正与那刚刚进院之人交谈。
透过一道亮光,仲逸看到文泰一身布衣,正悠然端坐于木椅之上,桌前一壶热茶相伴,而对面所坐之人却是三旬左右,长得还算清秀,竟是一身书生模样,全无乞丐那般邋遢颓废之意。
“启禀老爷,昨晚公子进了老窦头那小院,直到今日早上才出来”,那男子说道:“老窦头跟随陆本佑老爷多年,想必公子一定是为陆家庄之事而来,他一定就是陆家人,老爷何不向他说明原委呢?”。
文泰微微摇摇头道:“不急,不急,今日我与他交谈过,他说话极为谨慎,言语间不露声色,看来这孩子有些谋略,倒是与他祖父有几分相似,再看看,看看吧”。
那名男子叹道:“这么多年来,老爷刻意撇清与陆主事的关系,对此事一直不闻不问,这本是与陆主事约好用来对付外人,做给外人看的,可万一让陆公子误会了怎么办?”。
文泰笑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吗?至于这孩子,到时见了他的祖父、父母之后,自有他们解释”。
二人正在交谈,却听得门被慢慢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一切才刚刚开始(上)
文泰一脸惊愕,旁边那名男子却起身而立,轻松笑道:“老爷为何这般惊讶?按辈分,这陆公子可要喊你一声外叔公,老爷应该高兴才是”。
文泰这才缓过神来,他急忙拉住仲逸的手,微微道:“孩子过来,快过来,叔公讲与你听……”。
“我祖父、爹娘果真还活着?他们在哪里?”,仲逸无暇顾及其他,只重复着那一句:“他们在哪里?我这便找去”。
文泰对身边那名男子道:“快快告知夫人与管家,老夫今晚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名男子立刻领命而去,临走之时不忘轻轻将门带上。
“你的祖父、爹娘都很好,叔公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文泰递给仲逸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示意他坐下,语重心长道:“逸儿,稍安勿躁,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且听叔公慢慢给你说来”。
看到文泰已恢复往日那般神情,仲逸这才发觉自己颇为失态。在凌云山时深的师父教诲,尽管此事非比寻常,但即便如此,师父常常提到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番意境绝不是说说而已。
文泰微微点点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自从你初来刑部时,我便发现你眉宇间与我那侄女有几分相像,当时你说祖籍山东济南府,我这才只得暗中派人跟着你,包括你与老张头的谈话、老窦头的谈话,还有今日请你过来帮忙,也是叔公特意安排的”。
果真不出所料,但仲逸还是不解道:“当年我祖父离奇失踪,外叔公为何却能在刑部依旧如故,当年到底发生何事?”。
文泰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与你祖父同在刑部做事,他虽长我十岁,但我二人交情颇深,私下常以兄弟相称。你祖父曾说起你爹的终身大事,而我家中兄长,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将爱女托付于我照顾,也就是你的娘亲陆文氏,后来便有了这桩婚事。
刑部办差本就十分棘手,查办案子难免会得罪一些人,明枪暗箭皆难防。鉴于此,你祖父便让你爹娘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如此一来,他们便一直在陆家庄居住”。
文泰继续道:“二十多年前,你祖父曾接触过一桩大案,户部与兵部的人相互勾结贪墨一笔巨款,而这笔银子正是户部拨给兵部用于整顿军务和采购军备的。
刑部将此事上报朝廷后,户部和兵部各一名郎中和几名属员被法办,谁知此事幕后一张巨网并未打开。你祖父自知他一个六品主事恐难为之,后便托病辞官归乡,可没想到还是未躲过这张大网”。
仲逸急忙问道:“那后来呢?陆家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泰叹口气,思绪再次飘到十九年前那个夜晚:“据你祖父所说及后来老夫打听推断得知:那晚户部派出六名杀手,首先遇害的便是陆家庄的陆小二与小寡妇,小寡妇家大黄狗受惊,你祖父的两名随从听的此声立刻唤醒众人。杀手进院时万万没料到,会有这两位高手舍命相护陆家人”。
果真是那两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来师姐的推断是正确的。只是仲逸不解道:“这二位到底是何人?为何在我陆家?”。
文泰继续道:“此二人原本是江湖游侠,剑术、轻功十分了得,又精通暗器。数年前,直隶城郊外掀起一场江湖决斗,这二人大获全胜。熟料后被人栽赃陷害关入大牢,此案恰好被你祖父巡查发现,最后才还的他们一个清白。
二人出狱后便来陆府,说这条命是你祖父给的,要以死想报,至死追随。后来你祖父答应了,于是这二人便一直以普通家仆的身份在暗中保护你的祖父,此事外人全然不知,由此也是杀手最没有想到的一个环节”。
“户部派去的六名杀手虽说经过精心挑选,但毕竟不敌二位江湖人士”,文泰叹道:“那六人毙命后,你祖父自知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为免殃及无辜村民,他连夜便带着你的父母出了陆家庄。
当时天寒地冻,你才刚刚出世,一番思量后决定将你留下,之前听说你老姑要来,但经此一番打斗后想必她定不会再来,但陆家庄的村民看到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孩,总会有人暂时抚养的,等事情过去之后自会派人再来找你。
后来你娘便将你包裹好放到柴垛中,而那两名随从将六名杀手的尸首处理掉,一番收拾后便连夜出了陆家庄”。
末了,文泰心有余悸道:“谁知后来兵部也派出一批杀手,但当他们到陆家大院时,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们到兵部复命时只有常昱一人,想必其他人都被灭口了吧?
后来我曾派人去过陆家庄,在陆家大院一番搜索却毫无所得,据村民们说,次日清晨,根本不见陆家任何人的踪影,更无人提到说你老姑来过陆家庄。当时想着是你被兵部的杀手所害,所以才放弃了打听……”。
原来是这样,仲逸想着:“若老姑不来,那后果不堪设想,更无法想象,老姑是如何挺过那一晚的……”。
“兵部的那批杀手并没有全部被灭口,还有一个叫仇佶的”,仲逸补充道:“我也是从他哪里得知这个叫常昱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文泰眼睛睁的老大,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果真不简单,他欣慰的说道:“原来你早就开始调查此事?那常昱只是兵部一名郎中的属下,事发后没多久便不明身亡”。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师父当初说这个叫常昱的不足为虑,他背后另有其人。如今看来他老人家对此事的预测全都应验”。
“随着两个郎中等人头落地,上头有人压着,底下再也无人过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你祖父与爹娘便在扬州一带安居下来,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文泰笑道:“后来你的娘亲又育有一子一女,如今你又回来,终得一家团聚。老夫也总算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仲逸眼眶一热,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是哽咽一番而未说出话来……
良久之后,文泰安抚道:“孩子啊,说说看,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据我的记忆,是从义中村、凌云山开始的,之后便是蠡县”,仲逸苦笑道:“唯独没有陆家庄……”。
……
文泰听说仲逸是被她老姑龚王氏所救,而又有幸拜到凌云子门下时,欣喜之情难抑,不免热泪盈眶。
“原来是这样,如此一来,所有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文泰缓缓道:“怪不得你行事如此谨慎,是有高人指点啊。看来果真是苍天有眼,你忠勇有谋,尝尽人间苦难,它日必有所作为”。
文泰的这番话倒与师父所言有几分相似。
作为生在陆家庄、活在义中村、长在凌云山的他来说,仲逸始终没有忘记凌云子的教诲。如今身世之谜终于得以解开,但事情却远远不止于此。
“外叔公,你多次提到此事的幕后推手”,仲逸立刻恢复了理智:“此人到底是谁?”。
文泰下意识朝门外望望,而后缓缓入座道:“中书舍人罗龙文,兵部郎中严磬”。
仲逸眉头微皱:“怎么又是个郎中?那中书舍人才是个从七品小官,这二人如何做的幕后之人?”
文泰一脸无奈道:“按理说是如此,但此二人不能小觑,他们皆是当朝严氏父子心腹。有此背景,官职、品阶都无关紧要了”。
十九年前,严氏父子还未这般权势熏天,就敢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想必如今已成一蛀,朝中有如此贪婪、奸佞之人,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小家之仇?大国之奸?仲逸心中暗暗起誓:祖父与外叔公在刑部谨慎行事、操劳一生,维护法度、惩恶扬善本就是职责所在,自己苦苦查询多年,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于公于私,定不能放过这些奸佞小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一切才刚刚开始(中)
春暖花开之时,一个明媚的上午,刑部大院依旧沉浸在那往日的忙碌与规律之中,同僚间的客套说笑,同级之间的嘘寒问暖,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见面一声“家中可好?”,或者一句“晚上一起喝酒,还是老地方”之类的话大多来自刑部的官吏,而至于数日前来刑部帮忙的“外人”来说则不会有这样的谈话。
各处差事皆已结束,前来帮忙协理之人也要离开刑部,照磨所的樊文予如约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请大伙去城中一家颇为讲究的酒楼大吃一顿,酒肉管够。
尽管对于樊文予来说这都是九牛一毛,但结账时这位八品照磨还是表现出“颇为心疼”的神情,众人皆是喝的醉意上头,对此皆不以为然,不过他们打心眼里还是对这位新任的樊照磨还是挺感激的。
毕竟,办差本就是常态,不请你,又能如何?无非也就是多看两眼。
而对于刑部有品阶的人来说,近日还有一场酒席要应付,这可不是寻常人的场面。
那便是堂堂的五品郎中文泰要回乡省亲。
从京城到扬州路途遥远,仅是来回路程便颇费时日,文泰一向行事谨慎,在刑部有口皆碑。如今回乡省亲,本无可厚非,原本打算春节时日与家人一聚,奈何恰遇朝廷整顿刑部,如今忙过这段,总算是可腾出身来。
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文泰在刑部当值多年,很少回祖籍,如今五旬之余的年纪,家中二老已至七旬古稀之年,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子想儿子本是天经地义,孝道所致、人伦之情,故此他收到二老的来信后便立刻上请,自然很快得到了准许。
众人闻得此言皆纷纷赞许不已,真心祝福者有,阿谀奉承者有,应付场面者亦有。文泰年事已高,用不了几年便可真正的告退,尽管他不喜拉拢靠拢,但到时推荐一两个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午后,文泰正在桌案前品茶,今日无甚紧要差事,屋中只有他平日里的两名随从,这二人跟随他多年,皆非外人。
三人偶尔说说笑笑,不知何时却见几名同僚缓缓走了进来。
“见过文郎中”,一名为首的六品主事环视四周见并无外人,他上前一步笑道:“听闻文郎中探望二老,来回颇费时日,下官们甚是不舍,今晚在家中略备薄酒,也为二老略备薄礼”。
几日来,文泰已多次遇到这样的场面,久在刑部,他自然知道:此等人情,既不能照盘全收,更不能全盘否定。
“王主事客气,本官多年未回,如今家中老母捎信来说身体略有不适,也就是回去看看”,文泰笑道:“尽孝道本就是天经地义,就不劳烦大家了”。
谁知那六品主事却急忙摆摆手,满脸委屈道:“文郎中说的对,行孝道本是天经地义,莫说咱们是同在刑部,就是一庄一村的,我们看看邻居的伯父、婶娘什么的难道就不可以吗?圣人云:孝乃……”。
文泰急忙制止他,心中却在想着:快不要玷污圣人了。
“既是如此,那文某也就不推辞了”,文泰笑道:“咱们都在刑部,一起喝酒的日子多着呢,晚上的酒席就不去了,到时我替家中二老拿些礼品便是”。
众人一听此言,立刻心神领会:“如此甚好,甚好,文郎中公务繁忙,下官暂行告辞,给二老的礼品回头差人送来”。
众人走后,只听一名随从笑道:“文郎中人缘真好,真是令我等好生羡慕,我二人可无甚东西送给大人……”。
这二人与文泰关系亲密,私下经常如此玩笑,文泰却故意微微一嗔:“管好你的那张嘴,办好差就是给老夫最好的回报”。
傍晚时分,众人便大多回到各自家中,城中那处不显眼的客栈中,仲逸稍作一番收拾后便去柜台结了房钱,刑部的差事忙完,他也该向樊文予告辞了。
悠然的走在大街之上,他早已习惯了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来京城的日子不算长,但总算是不虚此行,外叔公办好回乡省亲之后便可随他一同回扬州,回到扬州便可见到自己的家人……
京城的繁花似锦似乎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仲逸的脑海里想着扬州城的景象:或许并无京城那般繁华,或许亦如济南府那般不容小觑,当然也不会像蠡县那般熟悉……
“公子,公子请留步”,一名老者叫住了他:“公子你这几日去哪了?还以为你离开京城,不认识我了?客栈,老掌柜”。
仲逸寻声望去,果真是自己初来京城时留宿那个客栈的老掌柜,若是没有袁“公子”那任性刁蛮的取闹,以及那城外荒唐的赛马之事,自己或许会一直住在那个客栈。
“老掌柜,当然记得了”,仲逸笑道:“莫非是那公子又来客栈闹事?”。
老掌柜摆摆手,满脸钦佩道:‘没有,没有,这事说来奇怪,你离开客栈次日他便找来,可看了你留的书信后便再也没有惹事,不过他似乎很不高兴,说你言而无信’。
仲逸一脸尴尬,这如何才能做到“言而有信”?除非真的答应收她这个徒弟,然后天天做些无聊的事罢了。
“即便如此,那老掌柜还找我何事?”,仲逸道:“这种人还是不惹的好”。
那老掌柜摇头道:“公子误会了,方才我刚去西街办了点事,远远看到你的身影,就是顺便给你说一声,此事真是太感谢公子了”。
仲逸如释重负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果真是爽快之人,公子以后若来京城,尽管来我们客栈,保证分文不取”,老掌柜四下望望,上前一步道:“你可知闹事的公子是何身份?”。
这个老头真是聒噪,我都要离开京城了,管他什么身份,只是见掌柜这般热情,只得故作惊讶状:‘什么身份?’。
老掌柜微微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具体什么身份不得而知,不过看这来头不小,嗯,应该不小,一个七品官见了他的仆人都要打声招呼,你想想看。不过他一个大男人,就是感觉有些娘……”。
好无聊的老头,好可爱的老头。
……
那处僻静的独院里,樊文予早已备好一桌上好的酒菜,今晚与仲逸开怀畅饮,于是将那红玉打发走了。
自己的这位仲老弟一直对这妇人不怎么待见,明日他就要走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依他一次。
看着满桌的酒菜,樊文予的心里却是极为伤感:从蠡县到京城一路走来太多的不易,而这其中都有仲逸的身影,若无他的鼎力相助,单说这邹家命案与剿匪就不会如此顺利,更不要提那如梦一场的抓捕流寇。
自己能保的这一顶八品乌纱已属不易,但照磨这样的职务实在无法再挽留他的仲先生。樊文予的心里很清楚,凌云子出神入化、高深莫测,他的徒弟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仲逸穿上他的这身官服,一定胜过自己十倍、百倍。
“樊大哥,我进来了啊”,说话间,仲逸已来到院中,他有大门的钥匙,只是平时不来罢了。
樊文予急忙起身,却见仲逸已走了进来:“哇,这么多菜,樊大哥真是舍得下血本,对兄弟可真不错”。
原本也想着玩笑一番,但樊文予终究还是没有仲逸这般收放自如,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当如此,当如此,今晚这顿之后,你我兄弟不知何时能再见?”。
仲逸却轻松笑道:“樊大哥这是怎么了?何来这般婆婆妈妈?”。
樊文予举杯提议,二人皆无言语,同饮三杯之后便缓缓入座。
一阵顿挫之后,樊文予叹道:“贤弟多谋多略、忠勇有嘉,原本想着能大干一番,奈何为兄才疏学浅,不能为贤弟勾勒蓝图了”。
仲逸缓缓道:“樊兄过奖了,你我二人在蠡县坦诚相待,承蒙樊兄听建纳言,便是愚弟的最大福分了。如今形势如此,樊兄万不可多虑”。
话已至此,樊文予也不再那般惆怅,反而轻松道:“好,一日为兄弟,终生不负兄弟义,以后常来京城看看为兄”。
仲逸笑道:“还真说不好,没准不久以后,愚弟真的会来京城”。
樊文予惊喜道:“莫非是你师父为你?……”。
仲逸急忙摆摆手:“愚弟只是有此想法,还得等回去请示他老人家才是”。
如此一说,樊文予立刻来了兴致:“那果真是太好了,凌云子大师出面,保准能成”。
片刻之后,樊文予取出一张银票递到仲逸手里:“贤弟,这是一千两,你一路花销用的着”。
仲逸随手一摆,再次提到那件事:“樊兄,你仕途长远,千万不能坏到这银子身上”。
樊文予端起一碗酒:“贤弟放心,上次为兄已对你说过,此事兄自有分寸”。
二人如此说说笑笑,一坛老酒渐渐见底,窗外那轮明月慢慢爬上枝头,多么美好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一切才刚刚开始(下)
次日清晨,文泰用过早饭后便准备启程,一向低调谨慎的他只带一名马夫、一名随从,身着一身布衣,乘坐的也是普通马车,俨然一个普通客商出行,全无刑部大权在握五品郎中的威风做派。
刚欲上车之际,却见不远处过来几个身影,看样子他们一大早便候在那里,看到文泰后这才缓缓走来。
“下官们是给文郎中送行的”,为首的那名六品主事笑道:“这是一点小心意,还望郎中笑纳”。
文泰寻声望去,只见几名下人带着小木盒毕恭毕敬的走了过来:“这是一点吃食,给二老的一点心意”。
文泰接过箱子望了一眼,里边是根根摆放整齐的腊肉,不过能明显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显然不止是腊肉。
“还是诸位懂我啊,家中二老就好这一口儿”,文泰随手挑出四根腊肉,而后将箱子退了回去,对其他人亦是如此,只是象征性的拿了一点真正的吃食,而后他一脸笑道:“代二老谢过各位了,各位请回吧”。
众人一脸尴尬,但在这文府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既是如此也算是没有驳了众人的面,官场中事大多是心知肚明:既然文郎中没有此意,谁敢顶着干?
当然,还有不少人认为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办事的地方,下次可要注意啦。
打发走众人之后,文泰终于长舒一口气,久在刑部当差多年,这种场面见过多次,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京城郊外,一座矮山脚下,地上一片淡淡的青绿色,林间树木皆已翻绿,阵阵微风吹过,满是舒爽之意。
仲逸立于道路一旁,樊文予忙于公务只得将他送至城门口,二人一番感叹,终究还是要告别了。
尽管归心似箭,但仲逸必须要与他的外叔公同行,否则以他的腿脚,即便是扬州,那也是抬抬脚的事儿。
良久之后,终于看到一辆普通的马车向这边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脸上微微发胖,很憨厚的样子。
马车一侧一名随从,骑马同行,靠近一看,此人正是那名化作老乞丐的中年人。
不用说,里边坐的便是外叔公文泰了。
“逸儿,快上来”,文泰撩起车帘笑道:“长路漫漫,陪叔公说说话,讲讲你这些年的所学所得”。
仲逸应了一声,立刻跳上马车,那随从向他笑着打声招呼,马夫放下车帘,一声马鞭响起,马儿便缓缓向前奔去。
“我祖父与爹娘一直在扬州城中吗?”,仲逸向文泰问道:“当初就没有人怀疑吗?”。
文泰悠悠然道:“当初你在刑部能顺着思路一直追到叔公府上,为何今日连这个问题都想不通呢?”。
“当初他们离开陆家庄后便在扬州府一个僻静的小县城落脚,数年后等风头过去便回到扬州”,文泰继续道:“你爹颇有经商之道,他将北直隶的一些货物运送到扬州,北货南缺、低买高卖,如此几年下来,竟赚了不少银子,后来他们到扬州后如法炮制,才几年的光景,竟在扬州城置办了一处宅院,还有个铺子,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仲逸心中一真欣慰,有外叔公及外祖父的协助,多年以来家中衣食无忧,还能有所积蓄,真是莫大的欣慰。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是老天的眷顾”,文泰叹道:“自从发生陆家庄之事后,所有的事情皆是顺风顺水,如今你又归来,真是皆大欢喜”。
小道之中几只鸟雀肆意追逐,泥土混合青草之气散发出质朴的香味,原生态般的存在,春暖花开之日,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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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曾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妙句,扬州的繁花似锦得因于盐业的兴盛、大运河的融通,当然还有漕运的恢复。
由此也使得这座古城巨商富贾云集,各种名贵之物浮于世,白银如流水,锦衣玉食者有、烟花风月者有、挥金如土者亦有。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此名声大噪,人们往往忽略了那些贫穷的下层劳作之人,有人望而却步,有人无限向往,只不过大多数都是图个虚名罢了。
扬州城北街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一名老者正在院中悠悠品茗,厨房中一个四旬左右的妇人正忙前忙后。
灶台上鸡鸭鱼肉、鲍参翅肚、各种精心准备的佐料摆放的满满的,干果、点心、茶水、糖果、陈酿,就连这个时节仅有的菜蔬皆是应有尽有。
如此隆重,若非春节之日、中秋团圆之节,那便是家中有重要之人到来。
院中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正在玩耍嬉戏,近日以来他们不用整日诵读那些无聊的书,一向严肃古板的祖父竟能频频冲他们说笑,真是有些不适。
阿爹每日早出晚归,据说是忙过这阵儿后便要休息几日,一向准时开门经营的店铺如今却要关门歇业,真是太难得了。
而据说这一切都源于他们的阿兄要回来了。
尽管他们不知阿兄是谁?但即便是孩童的心思也能想到:“此人定不是个简单的人,否则全家人岂会如此关心于他?”。
数日前,陆本佑接到文泰家仆送来的亲笔书信,信中详细说了他与仲逸相见及相认的过程,并提到仲逸在义中村的经历,至于凌云山,仲逸只是简单提及,故此文泰也并未说明。
信中最后提到文泰要借省亲之名,带仲逸回扬州。
仅此一句,陆本佑及陆岑夫妇激动的一晚都未合眼,陆文氏甚至在天还未亮之际便跑到大门口,看看是否有仲逸的身影。
一直闲居在家的陆本佑平日里也就是读些诗书,偶尔提笔写点东西,无非也就是一生在刑部的经历,唯独没有提及家人,或许这正是因为仲逸的缘故吧。
清晨与黄昏,朝阳与夕阳,一路走走停停,无非马车与客栈两项,深知仲逸认亲心切,文泰只得强打精神,虽是一大把年纪但却是心情大好,他命随从中途换了两匹马儿,只为归心似箭的仲逸。
一路劳顿,走走停停,这日午后,疲惫不堪的文泰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方向对仲逸说道:前面便是扬州城了。
他缓缓走下马车,对那随从做了一番安排,而后便独自乘车回了祖宅。
“公子请随我来,按老爷的吩咐,由在下带你前往城北陆宅”,随从笑道:“等你们见完面之后,老爷自会过来”。
果真是调教有方,文泰的这名随从跟随他多年,既是仆人,亦行那护卫之责,既是下人,也是心腹。否则如此紧要之事,绝不会交于他办理。
仲逸想着,当初在陆家庄时,一直在祖父身边行使护卫之责的那两名年轻人大致也是如此吧。
城北那处小院里,陆本佑依旧在那张木椅之上随意翻着书册,陆岑陪着两个孩儿说说笑笑,陆文氏为所有的人换上新衣新帽,前几日精心准备的饭菜热了又热、放了又放,如此几番最后皆得无奈倒掉。
儿牵娘的心,尽管如此,陆文氏依旧每日清晨早早准备饭菜,似乎要将所有的饭菜全部喂到自己孩儿的口中。
陆家虽有宅院、有店铺,自然不会缺衣少穿,可一向崇尚简朴的陆本佑要是看到儿媳平日里如此“奢侈”,一定是严肃训斥一顿。可这几日却非比寻常,陆文氏如此反复折腾张罗,他非但不加斥责,反而整日一副笑呵呵的眼神。
陆岑原本就是个孝顺之人,只要是老爹满意的,他几乎都能一一照办,如今听说仲逸要回来,心中喜悦之情难抑,四旬之余的年纪,竟高兴得手舞足蹈,略显尴尬之余,只得陪着两个孩子玩闹。
三日前他便早早将店铺关门,表面轻松之下却是焦急的等待仲逸的归来。
大门之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陆岑急忙拉着他的孩儿寻声而去,结果却是赶路之人。
陆文氏来到院中,细细盯着门外的方向,连日以来,但凡门前有些响动,她便放下手中的活前去查看一番,接连不眠之夜,她眼睛红红的,后来干脆挑起油灯开始缝制衣衫。
此刻已到午饭时分,陆文氏将炖好的鸡汤盛好,三人却是没有动筷子,只有那两个孩童在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腿。
陆文氏再次望着门外,心中怯怯道:“如今逸儿长大成人,我却不知他的喜好,不知这些饭菜是否合口?那些衣衫合身与否?若是不和他的心意,可如何是好?”。
陆岑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但凡这扬州城里有的,只要他愿意,我去买来便是”。
二人如此一说,陆本佑只得放下手中的书册,缓缓道:“没听你叔父说吗?逸儿深受高人指点,在蠡县衙门多有建数,岂会如此浅薄,你们多虑了”。
如此一说,陆文氏似乎想起了什么:“爹爹说的是,我们定要感激那救命恩人,想必逸儿的师父年事已高、无人照顾,我们定不能亏待人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岂会不懂?”,陆岑直言道:“就是变卖这店铺与宅院,也要报答恩人”。
陆本佑连连摇头,苦笑道:“如何说你们才好?逸儿师父既是高人,岂会要这身外之物?你们就不要操这份闲心了”。
三人正在谈论之际,却听得几声敲门声,小院立刻变得安静下来,陆文氏急忙跑向大门,才走几步却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逸儿若是认不出我,可如何是好?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陆本佑看着陆文氏这般纠结,而陆岑早已起身而立,只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出来,他只得缓缓起身,将大门打开。
“见过陆老爷”,文泰的随从对陆本佑并不陌生。
陆本佑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一旁仲逸的身上,他双唇微微一动,双眼顿时有些模糊:“你,你就是逸儿?”。
那随从将陆本佑搀扶至院中,见陆岑夫妇已顾不得他,只得微微向陆本佑道别:“在下先告辞了”,说着他慢慢退去,轻轻将大门关上。
仲逸微微后退一步,曲膝拜道:“祖父、爹娘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三人皆未言语,只见那两个孩儿缓缓跑到他的身边道:“你就是阿兄……”。
章节目录 第79章 非陆家一家之仇
扬州北街那处温馨的小院里,两棵高高的大树并排而立,几只喜鹊落在细细的枝头之上,良久之后的沉默,院中便是一阵的说笑之声。
院中一张硕大的饭桌旁,陆文氏抹去眼角的泪水,满心欢喜的将那之前精心准备的饭菜悉数端了上来:菜肴、汤羹、点心、茶水、糖果……
当他还要将那干果与酱菜取来时,仲逸便急忙摆摆手:实在是吃不动了。
自己的孩儿终究还是没吃多少,不过眼前的祖父、爹娘却是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开心,连日来的劳心劳神,此刻却精神满满,丝毫不觉困乏。
“阿兄,你真的可以飞起来吗?如树梢的那鸟儿一般?”,当仲逸说起自己在凌云山深得师父传授,学会一身轻功之后,阿弟与阿妹立刻表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却是缠着他要立刻表演一番。
陆文氏急忙制止道:“良儿、玥儿,不得无理取闹,你阿兄刚刚回来,一路劳顿,休息几日再说”。
良儿却兴致不减道:“那就请阿兄将那树枝头的鸟屋掏下来可好?”。
陆文氏又欲制止,却听玥儿拍手赞道:“好啊,好啊,我也想要看看鸟儿住的房屋时什么样子?”。
抬头望去,只见那棵大树有数丈之高,枝头稳稳堆着一个鸟巢,微风轻轻拂过,似有微微摇摆之意。
再看看底下良儿与玥儿那两双祈盼的眼神,皆是遥不可及的神情。
“邻家不会有人看到吧?”,仲逸犹豫道:“这街上的行人……”。
陆岑微微道:“邻家都是买卖人,近日忙着各地收货,家中其他人在店铺中忙活,至于这街上的行人……”。
“街上两侧都无人影,我正看着呢”,不知何时,良儿与玥儿竟跑到大门口,如同把风的两个小差役,肯定的点点头。
仲逸望着祖父与爹娘,陆本佑微微点点头,陆岑与陆文氏自然不会相信自己的逸儿大言不惭。当年他们亲眼见识过陆本佑身边那两名江湖人士的剑术,但当面展示轻功却从未遇过,故此不知如何是好。
仲逸将大门关好,而后缓缓退到墙根,双腿微微分开,双掌慢慢变拳,而后稍稍伸展,他调整气息、体内运气,双唇微微一动,片刻之后脚下生风,衣衫轻轻摇摆。众人皆是一脸惊讶,良儿与玥儿眼睛都不眨动一下,似乎接下来要发生的才是他们更不可思议。
片刻之后,仲逸猛然抬头,目视上方,双脚用力,轻轻一跃,瞬间便腾空而起。只见他身如螺旋般转动、形如飞燕般敏捷,只听得陆文氏一声:“我儿当心”,眨眼的功夫那个身影便浮在树枝头上。
轻轻将鸟巢端起,巢中四只嗷嗷待哺的幼鸟立刻张开大大的嘴巴,仲逸小心翼翼将它们收好,而后便如一朵白云般轻轻落在了阿弟与阿妹的身边。
两双小眼睛还未缓过神来,却听的耳边微微道:“这便是鸟巢,不过这四只幼鸟,你们可要好好喂养哦”。
陆文氏见状长长舒口气,重重的坐在木椅之上:“我儿果真厉害,真是不可思议”。
才缓过神来的陆岑急忙走了过去,他轻轻摸了摸仲逸的腿脚,再摸摸自己,脸上满是喜色,嘴中却是叹道:“爹怎么就没有这双腿脚呢?”。
良儿与玥儿忙着摆弄他们的鸟巢去了,陆文氏为仲逸递过一杯热茶,陆岑却依旧沉浸在他儿那双不可思议的“腿脚”之上。
陆本佑满意的捋捋胡须,片刻之后便开口道:“大丈夫立世,有武尚好,但无文不可。你这身绝技为你恩师凌云子所教,那他可曾传授于你文韬之学?”。
仲逸起身道:“师父传我良谋之道,兵法之略,所谓上兵伐谋,其万事皆如此,谋略之道、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当为重中之重”。
“好,孺子可教也,我有此孙儿,此生无憾也”,陆本佑起身吩咐陆文氏道:“取坛好酒,老夫要与岑儿、孙儿开怀畅饮”。
晚饭后不多时,良儿与玥儿相继入睡,另外一个房间中,陆本佑正与陆岑、仲逸父子交谈,陆文氏将二人安置好后便走了过来。
陆本佑双腿盘膝,端坐于中,他环视众人一番后,感慨道:“多年以来,逸儿一直牵挂众人的心,如今他平安归来,且能有所学、有所得,是老天眷顾我陆家人,我也详细与他交谈”。
陆岑夫妇与仲逸急忙凑了过去,一直以来都是陆本佑当家,今日也不例外,看样子是有重要的事。
片刻后,陆本佑道:“逸儿是我陆家血脉,但全仰仗孩儿的老姑与凌云子抚养,对逸儿而言,凌云子亦师亦父,对我陆家而言,凌云子恩似海深、情比山重,取名仲逸乃缘分所致,以后就以此名为准,不必更改”。
当初陆本佑带着陆岑夫妇初来扬州时,在文泰的协助下,三人的名字皆有改动,只是保留了姓氏,此乃权宜之计,实属无奈,只是大家私下或亲戚间还是以原来的姓名称呼。
这时,陆岑却微微道:“爹,我等当初稍作改名实属无奈,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凌云子大师对我陆家的大恩永生不敢忘,但儿觉得可让逸儿继续叫‘仲逸’,但既为我陆家人,叫‘陆仲逸’可否?”。
陆文氏欲开口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这些事不是由她能决定的,但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是同意陆岑的建议:姓为陆,名仲逸,一听便知是陆家人,姓为爹娘给,名为恩师赐,倒也能说的过去。
如此道理,陆本佑岂能不懂?只是他对此早有安排:“岑儿所言不无道理,但方才听的逸儿所说,他已将当年陆家庄之事全部知晓,在蠡县查到仇佶,并从他口中得知兵部的常昱。后来在衙门多有历练,又在京城一路寻到你们叔父的宅中,足见有勇有谋”。
陆本佑继续道:“为父当然不想将小家之仇背负到孙儿身上,但如今我一家团聚,当年行凶者与那涉事的官吏悉数被杀,就连常昱也惨遭灭口,其实也算大仇已报。但罗龙文与严磬却依旧逍遥法外,而严氏父子更是国之一蛀,此远非我陆家一家之仇”。
末了,他补充道:“若是逸儿再去京城,一个‘陆’家的姓氏多有不便,虽然时隔多年,但在这些人的心中,陆家人他们还是会提防的”。
听到这里,陆岑终于明白了什么:“爹,莫非你是想让逸儿去对付这些人?他虽说文武皆通,但毕竟无官无职,那些恶人权势熏天,正是得宠之时,他只身一人,如何应付得了?”。
至此,陆文氏终于忍耐不住:“爹爹,您老方才也说了,加害我陆家的人大多得到了报应,剩下的那些人他日必遭天谴,逸儿才刚刚回来,您老这样安排,又不知何时再能见?若是他有个闪失,我可怎么活?”。
陆文氏话已至此,陆本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是陆家的主事人,虽已知晓孙儿的大志,但奈何儿子、儿媳的话不无道理,说到底他又何尝舍得自己才见面的孙儿呢?
祖父与爹娘这番言论,他自然知晓其中情真意切,但此事他已查询多年,如今有幸家人团聚,但大恶、首恶之人皆逍遥法外,他岂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仲逸只得拜道:“爹,娘,祖父所言甚是,他老人家在刑部当了一辈子差,如今年事已高,却眼睁睁的看着真正的行凶之人逍遥法外,孩儿对此苦苦查询多年,如今既是为了祖父未完成的心愿,亦是孩儿多年的愿望。
师父曾教导孩儿:一城一池之利、一时一段之名并非良谋,放眼万民、一国通谋才是正道,如今这严氏父子等既是与我陆家为仇,而天下又有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呢?”。
末了,仲逸安慰道:“孩儿虽不才,但深得师父教诲,若是这些年所学所得只是夸夸其谈、说说而已,那便是有愧于师父,亦是孩儿一生的遗憾,望爹娘听从祖父之言,让孩儿不虚此生”。
上有老父之尊的陆本佑,下有刚刚归来的逸儿,陆岑夫妇再也没有了坚持的理由,或许多年未见,自己的儿子所学所得已非他们能懂,更非他们能阻止。只是爹娘孩儿连心,既然孩子坚持要完成自己的心愿,只能依了他。
见儿子、儿媳这般神情,陆本佑笑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大丈夫立世当如此,回头选个吉日去拜访逸儿的师父,我陆家的大恩人”。
如此一说,陆岑夫妇终于没有了反对的理由,双手赞成道:“好,如此甚好,我们这几日便去,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仲逸却笑而不语,此乃祖父与爹娘的心意,自己无权阻止,作为晚辈只有听从便是。
见陆文氏还为方才的事担心,仲逸上前一步道:“娘,只顾着说正事,孩儿却忘了另外一件事”。
陆文氏微微道:“是为何事?莫要再让娘担心”。
仲逸笑道:“孩儿已经成婚,娘子叫洛儿,姓宋……”。
陆文氏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她迫不及待道:“我儿真是糊涂,这才是真正的正事,为何不早于娘说?儿媳如今在哪里?快快接来让娘看看”。
章节目录 第80章 再去济南府
得知自己的儿媳在蠡县城中后,陆文氏激动的竟一时不说什么可好。只是这个消息果真非同凡响,方才忧虑的思绪立刻得已缓解。
陆本佑父子亦是满心欢喜,毕竟要做曾祖父、祖父,首先要看着逸儿成婚才可,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家丁兴旺本就是传统“任务”。
在此等终身大事面前,往往长辈比涉事本人都更要操心,尽管大多数时间都是按照他们的意思来部署。
而孙媳、儿媳这种妇人之事,陆本佑与陆岑皆不便多说,这是陆家多年养成的习惯,如此一来,便全听从陆文氏安排。
“如你方才所说,当初你向亲家公说你祖籍在山东济南府”,陆文氏向众人道:“我意我们在山东济南府置办一处宅院,差人将洛儿及亲家、亲家母请来一聚”。
仲逸并不言语,只是微微点头,此事亦是他无法做主,娘亲的一片热心,自己只有认真遵从的份儿。
片刻后她继续道:“当你告知洛儿我陆家之事后,洛儿也有心将此事向父母隐瞒,那便遵从洛儿的意思。亲家公、亲家母乃老实本分之人,他们只想爱女有个温馨的家即可,知道太多反而担心。况且我陆家之事已成过去,大可不必徒劳生虑”。
陆文氏补充道:“如今陆家一家团聚,当时缺少的礼节尽量要补上,天下哪有亲家不见面的道理?如此既可让亲家宽心,更是我陆家的本该做的”。
陆文氏言之有理,仲逸无权反驳,只是如此花费颇大,仲逸还是略有担心:“娘亲所言甚是,儿遵从便是,只是在济南府置办宅院一事,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陆岑却抢先道:“逸儿不必担心,为父多年经营,家中还略有薄产,这点银子咱家还是能拿的出来,况且所置办的并非高墙大院,普通宅院即可,万不能亏待了儿媳,更不能让亲家寒心”。
陆文氏正是此意,她望着陆本佑,只见公爹点点头,此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仲逸没有再言语,但他能敏锐的察觉到三位长辈的意思:果真是不让他受了这个委屈,若是回绝,反而会伤了他们心,多年分离,他们总觉有些亏欠,千万不能有生分之感。
仲逸想着,一切听从他们的部署即可,至于银子嘛,以后还可赚的,只要家中人顺心即可。
洛儿的事总算是商议定了,仲逸打算到济南府后便给沈尘去信,如此洛儿便可很快得知,岳父母距离蠡县并不远,况且师姐能同行,一路之上自然放心。
师兄正在山东济南府卫司衙门,仲逸刚欲提及此事,却听得陆文氏说道:“那逸儿的师父,那个叫什么凌云山的地方在那里?仲逸的终身大事,我们把他老人家请来可好?”。
如此一来,四人立刻热闹起来:洛儿一家与仲姝从蠡县到济南府,师兄宗武(改名前的仲启)原本就在济南府,至于师父与卫叔叔……
仲逸转身笑道:“洛儿有我师姐陪伴,自不会担心,我师兄本就在济南府,可师父与卫叔叔……”,他苦笑道:“他老人家能不能来,孩儿不得而知,只能遵从娘亲的意思,等咱们到济南府之后,孩儿亲自去凌云山之后才能知晓”。
全家就此商量一致:次日见过文泰之后便去济南府,陆岑尽快找一家住处,住所确定后便去信洛儿一家及仲姝,而仲逸见过师兄宗武之后,便独自回凌云山请示凌云子。
凌云子对仲逸及陆家的大恩大德,陆文氏思来想去:凌云子非同常人,若是一味的以财物酬谢难免落俗,可若只是口头客套几句,难免显得诚意不足,一切等见了他本人之后再做定夺。
此举自是得到陆本佑父子的默许,如此恩情,无论如何报答都不为过。
当众人敲定此事后已是深夜,连日以来的折腾如今一切安好,几声哈欠声,一股浓浓的睡意袭来,今夜再无难眠之时,明日便是一片晴天……
***************
春暖花开之时,山道两侧鲜翠一片,山坡之上一些不知名目的野花已绽开零星花朵,远远望去颇为显眼,林中蝶飞凤舞、鸟雀鸣飞,一片欢喜之态。
从未出过远门的良儿与玥儿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众人见他们如此兴奋好奇,只得放慢脚步陪同,原本计划的路程看来要推后好几日了。
在商言商,来到济南府后,陆岑先将家人安顿在一家客栈住下,之后他便来到街上转悠,以他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在这里找一处住所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安顿好众人之后,仲逸赶往卫司找师兄,多日未见,如今家人得以团聚,这个好消息师兄还不知道,二人正好小聚一番,顺便见见家人。
“指挥使大人不在卫司,至于你说的那个总旗嘛,随指挥使大人同去驻地,过几日再来吧”,卫司的客堂,一名书办正向仲逸说着,真是不巧,指挥使林啸义与师兄林宗武皆不见人影,算是白跑一趟吧。
数日前,一伙倭寇沿莱州湾登陆,绕过附近的关卡之后,秘密潜入山东布政司地界,附近的村庄无一幸免,刚刚因十流寇才平息不多时的百姓们立刻怨声载道,不少村民拿起自家榔头、锄头誓死与贼寇相抗到底,奈何势单力薄,无法抗衡。
济南府卫司得到朝廷准许,立刻派出一队人马赶来,指挥使林啸义亲自带人前往,林宗武便一同前行。
在抵达遇害的村庄前,林啸义已飞鸽传书当地最近的驻军,尽快将莱州湾一带包围,同时加强沿海一带兵力部署,除部分运送货物及数名头领乘舟逃行外,大部分贼寇皆被困在山东地界。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而对于正在军营披甲的军士来说,对此他们自有各自的说法。
美其名曰说是建立军功,对内剿灭叛乱,对外抵御外来之犯。其实质来说无非也就是能抓住真正的机会,在这军营里,若是不动刀枪,想要升个品阶,那简直是难上加难。
当然,真正的作战,尽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并不是人人愿意,若是搭上性命则不值了。
而对于从仲启改名为林宗武的小小总旗来说,这次剿倭便是最好的机会,自从跟随林啸义之后,他一直在找寻机会,若是等着十年媳妇熬成婆,那这一辈子也就是到头。
况且军中大多人的职务都是从老爹手里接过来的,要想越过这道坎,没有比真正斩杀几个倭贼来的实惠,到时朝廷表彰,皇帝一高兴给他特殊的封赏,那便是要平步青云了。
山道旁一块硕大的空地上,简易搭建的军营作为暂时驻扎之用,发生倭乱之后,各地也有不少类似的临时驻扎处,只是大多是做做样子,真正的号令与部署还是由这里发出来的。
军营中最大的一个帐篷外,一个兵卒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由于走的太急,连禀报一声都没来的及说一声。
只见那人道:“启禀指挥使大人,属下刚刚得到密探,龙王庄一带发现部分倭贼,他们居于龙王山上,此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弟兄们不知如何迎敌?”。
林啸义摆摆手,那人立刻退了出去,一旁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道:“指挥使大人,我们何不将龙王山围住?仅此处的驻军就达一千多人,加上我们从卫司出来时带的随从,足以应付这股倭贼”。
林啸义微微摇摇头,未知可否,一旁的宗武却若有所思道:“不可,不可,此次我们在沿海一带部署兵力,剩下的人马本就不多,若是发现一股流寇就派一千人出去,那若敌军遍地开花,我们何来那么多的兵力?”。
众人听的此言一阵唏嘘,林啸义微微皱着眉头,他转身道:“那你说怎么办?”。
宗武上前一步,微微道:‘在下愿意率一队人马探听虚实,若贼寇只是虚张声势,便接将他们灭掉,若是真发现大队倭贼,指挥使大人可调动人马剿之’。
林啸义笑道:“你率一队人?你一个总旗,最多可以带五十人,如何能敌得过那倭贼?”。
宗武严肃道:“属下愿下军令状,若是斩不得龙王山这群倭贼的头颅,甘愿领罚”。
章节目录 第81章 龙王山
次日午后,仲逸再次前往卫司,只因他首提要找的人是林啸义,卫司的人自然不敢怠慢,来人还是那名书办,只是告知他的一如昨日:指挥使大人外出公干,那个叫宗武的总旗也一同前往。
自知卫司事务不同于普通衙门,仲逸便没有继续追问,随意客套几句只得怏怏离去,快出卫司大门口时,迎面过来一人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是??”,那人似乎看仲逸也有几分眼熟,却同样叫不出名字来:“上次,卫司,那只蓝色的小鸟……”。
仲逸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卫司的指挥佥事,好像是姓王的来这。
一时拿不准是何姓氏,仲逸只得笑道:“佥事大人说笑了,当初那也是权宜之计”。
那人也是一阵客套,仲逸心中却是有些不悦:看来这个林啸义真是个大嘴巴,这些事都往外说。
不过反过来再想想,这指挥佥事居正四品,在卫司也是不是小角,看来他与这林啸义关系着实不错,不然如何知晓这些事?
而那指挥佥事对仲逸这个无品无阶之人能如此客套礼节,自然是也是因为林啸义,当然还有自己的师兄-------宗武。
话已至此,仲逸便趁机问道:“方才在下去找宗武兄,卫司的弟兄说他随指挥使大人外出,不知是为何事?何时才能回来?”。
王佥事笑道:“这几日你如何能找到他们?你是初来济南吧?没听说最近有一批倭贼侵犯我沿海之地,指挥使大人奉朝廷之命前去应敌,宗武也一同前往,短期之内,恐怕是难以见到他们了”。
其实,作为一个正四品的佥事来说,林宗武这种小角色平日里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自然也不会记起他的名字。只因林啸义身边经常出现宗武的影子,况且因为上次校场比武之事,不少人还是记住了这个原先叫仲启,如今改名为林宗武的小小总旗。
听的此言,仲逸脸上微微一惊:“哦,原来是这样?有林指挥使亲自出面,那想必定会旗开得胜、万无一失,在下回客栈等着便是”。
王佥事微微笑道:“那是,那是,指挥使大人已与那倭贼交战多次,每次都能大胜而归,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至于令兄宗武,忠勇可嘉,武艺非凡,更是大显身手之时”。
如此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仲逸觉得索然无味,既是为那倭寇之事,多余的话也不必多问:此等大事,何时将他们剿灭?何时才能回来?多问无益。
至于师兄宗武,有指挥使亲率,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的意外,王佥事所言也不无道理:此次正是师兄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以他的能力,绝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
正欲告辞,却听的那指挥佥事道:“这样吧,你既是住的客栈,把地址留下,他们回到卫司后,我差人通知你一声”。
“如此甚好,只是卫司衙门事务繁巨,还得有劳佥事大人”,仲逸道:“真是过意不去”。
那佥事摆摆手,爽笑道:“这等小事,何来繁巨,说句话而已……”。
出了卫司大院,仲逸便径直回到客栈,原本想着找到师兄后一同去凌云山拜见师父,如今宗武外出,看来只有他一人独行了。
仲逸在请示过祖父与爹娘后便打算次日一大早启程,给蠡县洛儿与仲姝的书信已在路上,想必他们收信后不日便可抵达,自己一人独行,自然不会耽误多少时日。
为避免岳父母过多问起凌云山之事,仲逸决定:自己与凌云子卫缨叔同行,洛儿一家有仲姝相护,自然万无一失,大家在济南府会和便可。
就在仲逸将众人在济南府相聚一事安排妥当之时,远在龙王庄的宗武正带着他的属下,借着月色,慢慢向龙王山的倭贼靠近。
月光下,连同宗武在内,总共四十人的身影,众人皆是一身黑衣,个个小心翼翼,怀揣各自拿手兵器,正围着宗武听候部署。
“你带九人绕道山北侧,举起火把大造声势,之后趁机脱身”,宗武对眼前的几名亲信道:“之后,你二人各带九人从正面与左翼伺机进山一探虚实”。
眼前三人立刻点头领命,此队人马并非全为宗武旗下,是经指挥使林啸义亲自挑选,临时组建,由他差遣而已。
在卫司中无论武艺、应变均列上等,负责引开北山引来倭贼的那十人,更是轻功了得,个个皆非等闲之辈。
稍作部署后,宗武低声道:“剩下九个兄弟随我从右翼潜入”,他叮嘱道:“大家切记,我们此次主要是打探龙王山这伙倭贼的虚实,万不可恋战,况且我们对这里地势不甚清楚,大家要记住路线,以便指挥使大人他日率众弟兄攻山之用”。
末了,宗武笑道:“若只是小股倭贼,大家便可放开手脚,好好犒劳一番手中之刀剑,为我大明子民出这个口恶气”。
众人立刻会意,这果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指令,从大局来看,能发现大股贼寇是最好的,如此指挥使林啸义便可率大队人马一举将其拿下。
可从眼前来看,他们却多么希望是宗武所说的:好好犒劳一番手中之刀剑,说白了也就是大开杀戒。
心中虽是这么想的,但此话当时林啸义已有叮嘱,一切见机行事便可。既能被挑选到这四十人当中,自然是胆识过人,若能顺利完成任务,卫司定然会为他们请功,故此谁也不敢怠慢。
众人领命之后便纷纷行动,宗武摸摸手中的利剑,心中一种无限激动之情,自从来卫司之后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虽是仅有四十人,但毕竟可独立指挥,若属建功,他是首功中的首功。
上次校场比武为林啸义带来不少麻烦,此次定要为他争得脸面,一展雄风。
一阵微风拂过,宗武望望前方,用手轻轻一挥,众人立刻朝上而去……
章节目录 第82章 再上凌云山
夜幕下,一群倭贼正聚在一起商讨如何脱身,外边来来回回走动的身影密切关注着山下的一举一动,一看便是负责把风盯梢的。
片刻之后,龙王山北侧火光四起,一片呼喊之声,外面的人立刻向倭首禀报,所有的人很快聚在一起,迅速向右侧靠拢。
一阵声响之后,左侧与南侧的十人小队趁着夜色秘密潜行,随着搜索范围扩大,所遇之处皆是空地,以倭贼退缩的范围来推断人马的容量,很快便可知晓大体人数。
龙王山北、西、南侧皆为山地,右侧以石山为依靠,进出颇要费些周折,宗武已带人秘密从后山潜入腹地,不远处正是贼寇靠拢之处。
良久之后,有人来报:“林大哥,他们一直退缩靠拢,看容量也就是百人的样子,我们虽为四十人,但都是指挥使大人精心挑选,以一敌三绰绰有余”。
林宗武上前一步,他将手中那柄利剑慢慢拔出,微微笑道:“快去告诉所有的弟兄们,一会儿千万不要犹豫,不要亏待了自己手中之刀剑”。
“得令”,众人立刻领命而去。
微风吹过,林草间一如往常的风景,片刻后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杀,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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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济南府出来后,仲逸径直朝凌云山方向走去,虽是奉爹娘之命前去请示凌云子,但他心里并无多少把握,此次前去济南府的人太多,一向不喜欢喧闹的师父会来吗?
一路之上,仲逸心事重重,自己的身世已解,接下来要对付的幕后之人并非像仇佶、常昱等辈,要开启真正的报仇计划,必须要请师父最终定夺才行,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谋略之道使然。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路朝北而行,快出济南府地界,仲逸在一处客栈歇息片刻,随意点了些吃喝之物。
此地之后便要绕山道而行,一路上行人甚少,大家要不结伴而行,要不在此买些吃食以备路上之需,是故这个客栈的生意常年异常火爆。
“店家,结账,”,仲逸随手取出一块银子道:“这些银子够否?”。
那店家笑眯眯的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够了,够了,客官所带的熟肉与清水早已备好,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出了济南地界,仲逸一路快马加鞭,想着很快能见到师父与卫叔叔还有穆大娘,胯下的马儿似乎也领会了主人的意图,伴随着微微春风,一路向前奔去……
清风徐徐、绿草青青、流水潺潺,凌云山下,一片宁静,凌云子与卫缨正悠然垂钓,轻轻的湖水面上两条细细的鱼竿漂浮,二人并排而坐,并不言语,只等这湖面下前来觅食的鱼儿上钩。
连日以来,他们二人天天来此处垂钓,凌云子说近日必能钓到大鱼,卫缨笑而不语,却默默的陪着他一起来到湖边撑起鱼竿。
这日午后,一条小舟向凌云山飘来,凌云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继续盯着湖中的鱼竿,卫缨却寻声望去,仔细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凌云子最小的弟子--------仲逸。
卫缨刚欲起身招呼一声,却听见凌云子的鱼竿一阵哆嗦之声,他用力一拉,一条大鱼瞬间出现在二人的面前,凌云子缓缓将鱼放入盛着清水的木桶之中。
“弟子仲逸拜见师父,见过卫叔叔”,说话间,仲逸已来到岸边。
凌云子微微笑道:“逸儿回来了,此次定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为师吧?”。
仲逸还未开口,却听得卫缨笑道:“你师父早就算到了,这不?今晚就用这条肥鱼下酒,你们师徒好好说说话”。
“回师父的话,弟子的祖父、爹娘已找到,如今全家得以团聚”,仲逸禀道:“弟子奉娘亲之命,特来请师父前去济南府一聚”。
凌云子并未言语,仲逸只得对卫缨道:“还有卫叔叔与穆大娘启同去,我爹娘也未见过洛儿,大家正好一起聚聚”。
卫缨笑道:“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师父还能不去吗?”。
仲逸见师父已起身,他急忙将鱼竿与小木凳收好,就在他欲提起木桶时,却听见凌云子吩咐道:“将那鱼儿放入湖中吧”。
卫缨微微一怔,仲逸却并不言语,他提起木桶,默默来到岸边,缓缓将其倾泻,再入水中的鱼儿摇摇尾巴,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凌云山上,见仲逸归来,穆大娘一如往常那般疼爱他们,一番说笑之后,立刻去厨房忙前忙后为他精心准备吃食,一路走来,腹中饥渴,正好饱餐一顿。
晚饭后,陪穆大娘说了会话,仲逸便来到凌云子房中。
仲逸将自己与樊文予在蠡县,以及去京城后在刑部与外叔公文泰的经历详细向凌云子说了一遍,之后便等待师父的聆讯。
凌云子笑道:“一直以来,身世之谜困扰你多年,如今一家得以团圆,实乃大幸,为师当初说过,此乃缘分所致,从此再也不必为此事忧虑,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尽管凌云子脸上只是微微的喜色,但仲逸知道师父心中是颇为欣慰的。多年以来自己身世一直为师父所牵挂,每次关键之处,皆是师父把握,若非如此,能否得以团聚都尚未可知。
至于自己报仇的打算?原本是想着要请示凌云子,却不料想师父先问到这个问题。
仲逸上前道:“当年的那些杀手与常昱等人皆被灭口,可罗龙文、严磬等却逍遥法外,那严嵩、严士蕃父子更是国之一蛀,若非与我陆家有仇,亦是与天下为敌,弟子要将他们一一伏法”。
凌云子听罢,并未言语,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道:“若是将罗龙文、严磬等都杀了,又能如何?那严氏父子身居高位、权势熏天,等你将他们一一杀掉,要到何时?”。
凌云子叹道:“莫非,你的一生都要背负报仇之苦?最终仇人得以解脱,岂不是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凌云子所言,仲逸自然领会,对此他早就想好了:“将罗龙文、严磬,还有严氏父子等伏法既是为家报仇,亦是为国除奸”。
凌云子摇摇头,不以为然道:“伏法?当初你在牛头山对仇佶下手时,何曾有过依照朝廷法度开堂审案?那是伏法吗?真正的为国除奸就不是单单针对这几个当年与陆家庄之案有关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鬼谷村
“相传,很久以前,朝歌城南王庄王员外的夫人怀胎三年之久而不分娩。一个初春之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王夫人床边滚来一个火球,之后便生的一个丫头,取名霞瑞。
十八年后,朝歌奇旱,河溪断流、水井枯燥,王员外家的地里长出一支奇谷,沉甸甸、金灿灿,霞瑞将其揉搓成为一颗透明之珠,刚欲轻轻闻闻,却见珠子溜进嘴里,一月之后便有了身孕。
王员外得知后怒气冲天,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将女儿与丫鬟赶出家门。她们遇到一个老太太,是为西天老母,霞瑞后到鬼谷村、云梦山产下腹中之孩。
当时院中有蝉,是为“蝉噪林逾静”,故取名王蝉,因此村名叫鬼谷村,也有人称之为鬼谷子”,凌云子娓娓道来,一个从未提起的故事。
仲逸不解道:“鬼谷子的谋略之道,弟子早有耳闻,可师父方才所讲,弟子从未听过,果真是如此吗?”。
凌云子笑道:“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好奇之人当信之,多疑之人多问之,不信之人则无之”。
见仲逸依旧不解,凌云子继续道:“此事真假且不论,但世人推崇至极,皆因鬼谷的谋略之道为世人所膜拜。此乃天道,亦是智慧之道,人杰有秦皇、汉武、文杰如李白、杜甫,万事皆如此,才有我华夏文明,人生在世,留的一笔身后杰作,才不枉此生”。
“一时之谋,一世之谋,一人之谋,众人之谋,所谓谋略之道,当不以一时一人为目标,天下万民皆可为之。当世精华,后世敬仰,代代相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凌云子缓缓道明。
仲逸深知谋略之道当以回归世事百态,在“虚”与“实”间转换,如此几番,方能真正将所学之道而所用。
师父所言并非全新之语,早在凌云山学艺之时就曾听过类似的论道,下山之后在蠡县衙门历练,如今在京城找寻到一家人,可真遇报仇之时却依旧未领略到其中之意。
所谓登峰造极者并非一日可成,亦非一事可成,用凌云子的话说,还远远不够。
仲逸顿悟道:“师父所言,弟子谨记,从即日起,我心中再无复仇之恨,所做之事并非为我陆家一家,弃恶扬善、上兵伐谋,能有一套心得与谋略之道才是不虚此生”。
凌云子微微点头道:“当年陆家庄之事并未结束,对于你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此事留给你的是机缘与契机,万不可心怀仇恨,为了一己之力”。
如此几番,师徒二人终于算是思绪一致,仲逸终于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与那罗龙文、严磬,甚至严氏父子一博,只是并非为他一人之仇。
要的谋略之道,与这些人周旋,只是其中一部分。
在一旁的卫缨看到此景亦是欣慰不已:仲逸一家团聚值得庆贺,而凌云子以此事为契机,将仲逸提到另外一个高度更是用心良苦,师徒间能有此默契,实属不易,这一点亦值得庆贺。
不用说,凌云子终于答应了前去济南府,至此,仲逸总算是给自己的祖父、爹娘有个交代。
远在莱州湾剿倭的宗武却终于迎来了入军营之后的首功,一队四十人,仅有五人伤亡。而龙王山一百一十四名倭贼,除去两小头领被俘外,其他皆被斩杀,其中近三成倭人成为宗武的剑下鬼。
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能遇到如此敌手,能有如此战果,实乃大幸,亦是大快人心。
得知消息的林啸义十分高兴,尽管龙王山的贼库并非为倭贼主力,但毕竟是全部剿灭,他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其中单独提到宗武等首功之人。
如此既可为属下请功,也可为自己赢得剿灭倭寇主力的机会。
军营之中,林啸义特意摆了酒宴,众人到齐后,他起身而立,大声喝道:“老子今日高兴,你们都听着,本次龙王山所有冒险的弟兄都有赏,如今倭患未决,以后谁愿立功,老子一定倾力奖赏”。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只是宴席之下人心各异:参与此次行动的敢死之士自然是满心欢喜,颇为自得。而当初惧怕畏缩者,或者甄选之时落后者,惭愧不已者有,后悔不已者有,只是随着林啸义这一声大喝,所有的心事便全在眼前这杯浊酒之中了。
连饮三杯之后,林啸义继续道:“自明日起,各处加紧布防与巡检,不管是主力还是流散,只要发现那倭贼的踪迹,如同对付龙王山贼寇那般果断,万不可委屈了自己手中之刀剑,更不能让我大明百姓白为我等筹集粮饷”。
数日之后,仲姝便带着宋洛儿一家进入济南城,按照仲逸之前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便找到那家客栈。
虽是动身晚了点,但一路快马而行,才过一顿午饭的时间,仲逸一行便已到达。店小二一看到他便笑着跑了过来,有人给他带了口信:师兄宗武回来了。
刚要问询师姐与洛儿的消息,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转身而过,却见仲姝上前道:“见过师父,卫叔叔”,来到仲逸身边却玩笑道:“师弟也在啊,我可将你的娘子安全送到了哦”。
回到里屋中,从未见过凌云子的宋洛儿立刻向师父施礼,不明所以的洛儿父母急忙询问眼前老者的身份,却被告知是仲逸的叔公,二老这才缓过神来。
众人说话之际却见仲逸带着宗武回到了客栈。
济南府城东的一处宅院里,陆岑夫妇正招呼着几个匠人忙前忙后,刮层涂灰、洒水祛尘,套套新桌椅、条条新棉被,窗换新、门涂漆,院中除杂草、墙上添新瓦。
经过连日以来的修葺,小院如今皆是一片新气象。
此情此景,若是别人不知情,还以为是谁家要娶新娘闹洞房呢。而在满心欢喜的陆文氏看来,此举就是为了弥补当初陆家迎娶宋洛儿缺少的礼数。
傍晚时分,天空一盘明月高高挂,院中微微春风起,几盏灯笼下满是静谧的夜色,屋内却是一片热闹欢喜之情。
众人坐定之际,陆本佑举杯道:“为逸儿、洛儿,为我们一家人安好,我们满饮此杯……”。
章节目录 第84章 皆大欢喜
济南之晨,阳光明媚。城中行人来来往往,又要开始忙忙碌的一天,而城东这处安静的小院里却是一片悠闲之态。
晨光下的院落是那么的干净、整洁,刚刚用过早饭,众人随意说说笑笑。陆岑夫妇忙着与宋洛儿一家叨唠家常,才见面的亲家已是无话不谈。
陆文氏对宋博仁夫妇的知书达理颇为满意,而宋家对陆家的热情大方、细心体贴更是感动不已。
不管怎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若是能遇到一个更为满意的公婆,一家得以团聚,还有什么比这能更令宋博仁夫妇欣慰的呢?
果真是不虚此行,一直以来都为见不过亲家而耿耿于怀,如今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当然,在陆文氏满脸欢喜的神情中不难察觉:她对这个儿媳是满意的:洛儿才貌双全,是难得秀外慧中的女子,仲逸深的凌云子教诲,二人如此到一起,真是天合之作。
另外一间屋中,凌云子正与陆本佑交谈,宗武、仲姝、仲逸则立于一旁,说着各自的事情。
宗武刚立大功,心中兴奋之情未减,如今又见了师妹与师弟,尤为甚者,师弟一家团聚,真乃喜上加喜,重庆、重庆。
说到蠡县樊文予已到刑部照磨所,仲逸一时没了去处,恰遇眼下倭患甚重,宗武便邀请仲逸前去卫司做幕僚。
他信心满满道:“林指挥使求贤若渴,以师弟的才华必能得到重用,我兄弟二人定能建功立业,为师父争光,为我凌云山壮威”。
一旁的仲姝望望仲逸,却见他面露难色,片刻之后却微微笑道:“师兄之意,在此之前我已考虑过,只是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于剿倭一事,早在蠡县时我就曾领略过,要对付这帮人,非简单的武力可为,要从长计议。我已请示过师父,先去京城再做定夺吧”。
宗武听罢,脸上微微显出遗憾之色:“对付这些贼寇,还有什么可讲的?即便是施展谋略,也无非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卫司下辖那么多的人兵马,真是机会难得。既师父知晓此事,那师兄遵从便是,只是你我才见面,又要分开”。
原本想着再次见面时将仲姝带到自己身边,可眼下刚遇这莱州湾剿倭之事,况且自己作为龙王山四十死士之首,军营行踪不定、风餐露宿,带着仲姝确实不适,宗武只得将这个念头打消。
看来师妹只能跟着仲逸了。
这时,凌云子对宗武道:“今日天气不错,你在济南府多年,对这里自是熟悉,一会带姝儿与洛儿一家到街上转转,顺便买些东西给二老”。
随后他叮嘱道:“逸儿留下”。
宗武望望陆本佑,立刻明白其中之理:这正是陆老爷子的意思,他们对师父有话要说。
宗武与仲姝立刻齐声道:“弟子告退”。
宋家夫妇听说要到济南府城中转悠,立刻欣然答应,宋洛儿见爹娘兴致颇高,自然要作陪,只是她心中同样明白其中之理。
陆文氏急忙为洛儿备好银两:“街上看到什么喜好之物,买来便是,我叔父已在门口备好马车,路上当心”,继而,她转身向宋博仁夫妇道:“亲家尽管去,我这就准备饭菜,午后回来便是”。
洛儿一家随宗武与仲姝上街而去,陆岑夫妇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回到屋里,见凌云子后便跪拜道:“恩公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凌云子急忙摆摆手:“不可,不可,逸儿与老夫有师徒之缘,此乃机缘,并非人力刻意为之,二位快快请起”。
一旁的陆本佑却微微笑道:“受的,受的,先生与我年纪相仿,逸儿在凌云山长大,承蒙先生抚养、教诲,既为逸儿的恩人,便是我陆家的恩人,说起对逸儿的照顾,我们惭愧啊……”。
凌云子见状不知是好,一直低头不语的仲逸只得上前道:“我有陆家血脉,自是陆家人,当年之事并非我陆家所愿,祖父与爹娘万不可自责。师父救命、养育、教诲之恩永生难忘,你们都是逸儿的长辈,亦是家人”。
这时,陆文氏望望陆本佑,再看看平日里言语甚少的陆岑,她只得开口道:“逸儿说的对,恩公就是我们家人,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报答,我逸儿定能向孝敬他祖父、爹娘一样孝敬恩公”。
陆文氏一片热心,却不知如何表达,只得微微道:“恩公若是觉得凌云山多有不便,我们便在济南城中为您置办一处宅院,正好武儿也在卫司,如此你们见面也方便些”。
凌云子望望陆本佑,而后二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陆岑夫妇却不解其中之意,片刻之后只听到:“陆老爷好福气啊,儿孝媳惠、知恩图报,当初逸儿为了给凌云山“报信”,差点毁掉双脚,他亦是如此忠厚,果真是陆家人,可敬、可赞啊”。
陆文氏似乎还未听的其中之意,陆本佑却笑道:“好了,好了,此事莫要再提,先生当初收留逸儿,并非为了图你们的回报,既有师徒之缘,当是我陆家之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否则就生分了”。
陆岑夫妇总算是明白了,二人向凌云子三拜之后便缓缓起身,陆文氏虽无凌云山的境界,但公爹陆本佑的话还是听懂了。
妇道人家,深表言谢之词尚可,决断家中大事则未必。陆文氏有礼有节,自知其中之理,她见事情都已说开,便向凌云子告辞,来到厨房中系起围裙,开始为众人张罗饭菜去了。
片刻之后,一阵快速而又规律的切菜声传来,之后便是浓浓的香气四溢……
虽是忙了些,人也比往日里多了许多,但仲逸的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之情,院中所有的人皆是自己的家人,若是他日师兄与师姐的爹娘找到,一家也得以团聚,所有的人聚在一起,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这时,凌云子对仲逸道:“最近济南一带倭患甚严,方才你师兄所言你何不细细考虑一番?”。
仲逸抬头望着祖父与师父,凌云子见陆本佑点点头,他便继续道:“我与你祖父商议过了,你既来到济南府,眼下又遇到倭寇来犯,何不去卫司?既能帮你师兄,也能看看你究竟有无退敌之策?倭贼猖獗多年,若要退敌,先要知敌,知己知彼嘛”。
末了,陆本佑道:“等济南府的倭贼剿灭之后,你再去京城也不耽误啊,正好一家人可多呆一段时日”。
章节目录 第85章 助军剿倭(上)
济南卫指挥使司,宗武正带着仲逸前去拜见林啸义。
二人刚至门口却听到里边传来一阵叫骂声:“再探,再探,要是还找不到倭贼主力的藏身之地,就不要回来见老子了”。
原本在莱州湾腹地青州一带,刚刚取得龙王山捷报的林啸义准备趁热打铁继续找寻倭贼主力,而后将其一举消灭,谁知朝廷传话来:请指挥使大人来卫司领旨,各处驻军与守备原地不动。
林啸义只得快马加鞭赶到,宗武这才有了与仲逸等相聚的机会。朝廷除了对龙王山的四十死士给予封赏外,还增派了兵马、钱粮,但同时给了剿贼期限,若逾期还未将贼寇剿灭,林啸义乌纱难保。
关于对宗武等四十人的行赏倒是颇为丰厚,但必须要等所有的贼寇剿灭,朝廷收到大捷报之后才予以一一兑现。
换句话说,若此次剿倭无法得以全胜,或许龙王山的冒险将只是一场口头的表彰而已。
林啸义明白:此举乃朝廷对有功将士的激励,但同时也是暗示他们要尽快彻底解决这批倭贼,若是连主力都未找到,何谈大加封赏?
宗武已从林啸义的随从处听的此消息,以林啸义的脾气秉性,他很快便返回青州,不找到敌寇,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名随从围在林啸义身边,却是个个没了主意。有人提出将那俘虏的倭寇小头目游街示众,以此来激怒其他倭贼,但游了数十遍都未见到一人前来相救,最终一名头领不堪折磨竟咬舌自尽。
后来有人提出派兵逐一搜查,但如此高山深沟,来来回回折腾,结果斩杀之人皆是些留下作为诱饵的小喽楼,此时又是春末夏初时节,树木荒草茂密,随处可做掩护,倭贼又大多在晚间行动,藏身之地多了去了。
还有人建议有意留出一处缺口,而后在沿海停驻数只商船,军士化作商贩,在岸边反复装货卸货,等倭贼前来夺船之际,便一举拿下,此叫请君入瓮。
可熟料这些倭贼精明异常,自知沿海一带布防甚严,尤其可下海登船之处更是险中之险。于是他们便远远躲在内陆腹地一带流窜,那里会上那船只?何来得请君入瓮?
一时没了主意,林啸义只得不断派人搜索刺探,此事事关重大,做卫司的指挥使以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无形袭来,原本就没有多少耐心的他,近日脾气变得异常火爆。
而指挥使属下大多胆战心惊、生怕一句话说不对便触怒林啸义,如当初在直隶抓捕十流寇时的知府知州等,面对左布政使吴绍然那般不知所措。
见宗武门外来报,林啸义微微点头示意他进来,不知凌云子到了济南,宗武只说他去见个故人,半日便回。
虽说如今这位指挥使大人几乎见人就骂,但毕竟宗武在龙王山为他夺得一些颜面,下次冲锋涉险之时还需要这样忠勇可嘉之人,这才没有给他甩脸子。
林宗武看周围几张惶恐的脸庞便知大概,他只得硬着头皮简单的向林啸义说了仲逸的来意。
“呵呵,这次可不是弄只小蓝鸟这么简单”,林啸义不以为然道:“若是净弄些糊弄人的把戏,还是算了吧”。
宗武刚欲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师弟的声音:“宰相肚里能撑船,将军额头能跑马,千军万马不可怕,两军阵前,若是乱了自家阵脚,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寻声而去,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怒道:“你是何人?敢来我卫司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指挥使大人岂是你可随意评头论足的?”。
仲逸不慌不忙,悠悠然道:“你又是何人?眼下正逢剿倭重任,耽误了指挥使大人的前程,你该当何罪?”。
那人又欲上前理会,却被林啸义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乖乖后退几步,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林啸义细细打量仲逸一番,而后淡淡道:“果真是你?不过今日本官心情不爽,没有上次那般耐心,不要卖关子,有什么话快说”。
仲逸缓缓上前道:“非在下卖关子,其实真正的退敌之计大人心中早有部署,大人既能做到这卫司的指挥使,想必自有过人之处。
如今这天气越来越热,难免有些火气。或许是大人连日以来操劳军务,一时疏忽而已,如能静下心来细想一番,定能有破敌之策。”
如此一说,倒让林啸义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一阵嘀咕:这小子果真会说话,明明是要向我献策,硬是说成我林啸义早就成竹在胸,如此,若能破敌,岂不是我林啸义一人之功?
就冲着一点,也应该听听他到底有何良策?
上次对付都督府的张和,虽是一只小蓝鸟、一个算命先生,但毕竟是成功救出宗武,况且同为凌云子的徒儿,岂有不见的道理?
“出去,你们都出去”,林啸义摆摆手道:“宗武与那个叫什么”。
宗武急忙上前道:“仲逸”。
“对,宗武与仲逸留下”,林啸义补充道。
宗武向仲逸递个眼色,仲逸却依旧不紧不慢,他缓缓落座道:“此次剿灭倭贼不同于上次直隶抓捕的那十流寇,那区区十人一直不露面,我们便不得而知。
而这些倭贼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出现之时莫说指挥使的兵马,就连当地百姓或许也能看见。消失之时,莫说当地百姓,就是指挥使的人马也踪影难觅”。
林啸义轻轻咳嗽一身,并不言语,脸上的怒色并未减去多少,这幅表情分明就是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仲逸并不理会,而是继续道:“眼下春末夏初,天日逐渐热起来,这些草木虽可遮身,但不可解渴,庄家要生长,靠的是土壤、肥料、阳光,还有……”。
“还有水,你是说水源?”,宗武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隐匿之时可随身带着干粮吃食,随便凑合几日不是问题,宰牛宰羊更可随地取食,可这饮水须在水源一带就近取用,总不至于每人背着一袋清水行走吧?
章节目录 第86章 助军剿倭(中)
话落之际,宗武继续道:“况且倭贼即便随身携带水具,也得不断补给换取新水,否则便是那不能饮用之水,这一切都绕不开‘水源’二字”。
林啸义却对仲逸微微笑道:“这位小兄弟,你不是我卫司之人,可以问问你兄长,我们在河流溪谷一带不知搜了多少遍,连个鬼影都未曾见到”。
如此一说,宗武倒犯了难,当初确实在河流一带搜查过,不过皆是空手而归,若是按照师弟所言,或许只能在水源一带布防了。
“指挥使大人,我们当初只是在河流溪谷一带搜过,而后便撤掉人马在关卡一带布防,若那倭贼只是取水,待我们撤走或趁着夜色完全可以做到,我们是不是可以顺着河流一直守下去?”。
“守下去?这大河小溪的,我们沿路守下去?何来那么多的人马?你以为这卫司是五军都督府了?”,林啸义也不必避讳,宗武是他信得过的人,只是这个主意他实难接受。
仲逸微微摇头道:“不不不,指挥使请想想,若我们是那贼寇,会选择在何处藏身而终不被察觉?”。
如此一说,倒提醒到宗武:“我想那倭贼,靠近沿海一带不敢去,太危险,也太明显。太靠内陆也敢去,陷的太深,即便是有了机会也不容易脱身”。
“至于别的去处?”,宗武恍然大悟道:“莫非他们就在军营驻扎地附近?”。
仲逸起身道:‘师兄所言甚是,所谓越是危险之地往往反而是安全之地,况且他们对我卫司的人马了如指掌,如此我们才会次次落空,上次龙王山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们这是在试探’。
至此,林啸义总算是听出些眉目,一直紧皱的双眉终于缓缓舒开:“如此说来,我们只需在军营附近一带搜索即可,若是他们惧怕下山取水暴露,想必藏身之地定有水源”。
之后,林啸义与宗武异口同声道:“泉水,一定是山上有泉水,他们这才没有下山取水”。
“来人,给老子备马”,林啸义立刻令道:“即可就出发,马上前去军营”。
见仲逸还楞在一旁,宗武急忙请示林啸义,谁知他爽笑道:“一起走吧?到了军营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
片刻之后,各人战马皆已备好,林啸义只带数名随从,众人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军营驻地。
初涉军中之事,仲逸内心颇为激动,之前一直在蠡县县衙,难得一见军中甲士林立、旌旗纷飞的场面。此次又是两军阵前,敌手更是那无须手下留情的倭贼。
真乃用兵之人的大幸。
一旁的宗武更是欣喜若狂,虽是师弟的主意,但他刻意给自己与林啸义留了余地,以至于一人之计,成为三人共谋。
如此既可取悦林啸义,更能为自己增添几分功劳,毕竟师弟是他的师弟,人也是他请来的。
俗话说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初在凌云山一起学谋略之道,但宗武更喜武力,兵书读了不少,但用起来却是另一回事,这一点还得向师弟学习啊。
……
“去,找几个当地的百姓来,年纪大一点的”,刚至军营,林啸义便唤来随从吩咐道。
近日因战事所惧,不少百姓闭门不出,要找他们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良久之后,几名布衣百姓终于进了林啸义的军营,为首的是一名四旬之余的老者,之后便是几个庄家汉,一看装束便是当地人。
“你们可曾知晓,这附近的山上哪里有可饮之水?”,林啸义生怕他们听不懂,便直言道:“就是不用下山取水,山上自有水源之地?”。
那名老者微微一怔,多半是因为初来这威严的军营之中,一时还没缓过神来,见到指挥使一副和蔼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眼下正是剿灭倭贼的关键时刻,此事当地百姓人人皆知,指挥使大人如此询问,想必定于剿倭有关,岂有不说的道理?
“军营西北方向十里处有一座荒山,名叫香卯山,山中曾有一个小土庙,当地百姓经常前去烧香拜见,后有人失足摔下悬崖而身亡,大家认为此乃凶兆,便不在前去叩拜,只有附近的田主干活时偶尔路过”。
林啸义道:“山中可有水源?”。
“有,当时修建小庙时恰好发现泉眼,想着以后上山干活饮水方便,我们便在那里修了口井”,其中一名男子道。
仲逸追问道:“最近你有没有去过?”。
那人摸摸脑袋,之后确定道:“有,上个月去地里干活,小的曾路过那里,还打过一壶水呢”。
林啸义笑道:“好,甚好,你们先去军营用些饭菜,之后每人领些米面回家便可,只是今日之事万不可说去”。
末了,他叮嘱随从:“大军开拔之前,这些人不可离开军营,以免走漏消息”。
之后,林啸义开始点兵:“立刻调一千人马,包围香卯山,直捣倭贼巢穴”。
众人立刻领命,连日以来,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整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无所事事,如今又到了建功立业的时机,岂会落后?
仲逸向宗武附耳一番,而后便面露难色,宗武眉头微微一皱,听完此言却差点笑出声来:“亏你想的出来,只是你只身一人,多加小心,这倭贼可不比寻常山匪,个个都不是善茬,师兄带人很快就过来”。
仲逸欣然点头,宗武却来到林啸义身边,面露难色道:“启禀指挥使,我师弟虽说有些谋略,但一身武艺却不甚精,所以……”。
谁知林啸义哈哈大笑道:“理解,理解,此次剿倭他功不可没,香卯山就不便去了,等我凯旋而归再为他请功。朝廷那边的意思是只要能剿灭倭寇,无论何出身,都有奖赏,你就放心吧”。
“如此甚好,一切听从指挥使大人差遣便是”,宗武心中满是欢喜,若是借机将师弟留下,那他二人文武双全,何愁大事不成?
片刻的功夫,将士皆已到位,宗武因在龙王山剿贼有功,林啸义特意为他再留战功,此次宗武五十名属下,皆是精挑细选忠勇之士,也是林啸义对付倭贼的一柄利剑。
大军开拔之前,一个身影便早已趁机出了军营,近日倭患严重,远远望去,此处至香卯山方向空无一人,山野中、草木间那个身影自然无人察觉,清风微微拂过,衣衫轻轻摇摆,脚下却是稳稳当当……
章节目录 第87章 助军剿倭(下)
山野之中,草木葱葱,微风轻拂,枝叶轻轻摇曳,一种规律的声响,一个熟悉的场景。放眼望去却无人影掠过。即便一只野兔穿行于其中,也会传来阵阵“瑟瑟”之音。
片刻之后,军营方向传来异动之声,荒草间一颗人头慢慢伸了出来,眼睛直直盯着声源之处,生怕漏过一只苍蝇。
此人一身大明服饰,但头型可见,面目可见,手中那柄倭刀可见,眼神中弥漫着恐惧与凶残的神情,不用说,这便是那香卯山隐匿的倭寇,专门在此把风,刺探军营中一举一动。
军营距离香卯山不足十里路,每次军营但凡有些异动,这些人便立刻向后传递情报,每隔一里处,便有一人蹲守,站立摇臂挥舞便可为下一人所窥见,只是非情况紧急,断断不会露出那颗倭头。
此人近期在此蹲守多时,夜半时分上山轮流换人,这一带最近再无百姓出入,夜色与野草掩护下,异常隐蔽。非刻意留心查看,即便是快马从身边奔过,也不曾想到不远处草丛间会蹲着一个活物。
远远看着大队人马从军营方向奔来,那人嘴角微微一笑,他相信这队人马不会奔香卯山而去,但既发现军情,必须要报到山上。
一里之外蹲守在草丛间的倭贼已看到前面那人起身挥手,他缓缓起身正欲转身向下一人传递,却见眼角余光处飘来一个身影,轻如飞燕、快似巨鹰,相隔一里之外,都感觉一阵凛风袭来。
前面那挥手之人还未站稳,只觉身后一阵快风而过,之后便没了知觉,一里之外,那颗人头便飞落于草丛间,草叶上,随风留下的只有那斑斑血迹。
那人惊魂未定,方才的身影却来到眼前,慌乱间急忙举起倭刀,却立刻尝到了同伴之前的感觉,弥留之际似乎要说出那句:太尼玛快了。
可惜没机会了。
仲逸双腿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面,他目视前方,草木间微微一动,或许是下一人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除仇佶之外,这是仲逸第一次当场出手,且是一招毙命,起初为报陆家庄之仇,如今手刃倭贼,对付外来之敌。
即便是师父在场,想必也不会反对。
如此想法只是在头脑中一闪而过,仲逸调整体内真气,眼前草丛中那人再也憋不住了,奈何身后的身影再次袭来……
“@#¥%……&¥”,草丛中蹲守的倭贼纷纷起身而逃,如此倒也省事,不必一一找寻,无非是与前面二人同样的结局。
这时,一匹快马突然从草丛间闪出,直奔香卯山而去,仲逸见状双脚沾地,而后腾空而起,微风中那柄利剑直指马背之人……
不远处的山道中,一阵急促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伴随马蹄之音此起彼伏,径直向香卯山奔去……
毫无察觉的倭贼正在山中歇息,原本想着在这军营眼皮下苟且几日,等朝廷的大军苦寻无果后便伺机出逃,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万事皆有意想不到的那一回。
山脚下,指挥使的人马已纷纷到位,他们用草木做掩护,队伍交叉推进,由于有山下放出去的眼线盯着,山中的倭贼并未加家留意,以为这又是日出日落的普通一日。
宗武所率五十人的小队已缓缓逼近倭贼主力,香卯山小土庙前一块硕大的空地上,原本是当地为了烧香拜佛,当地百姓刻意打扫收拾出来的,只是如今恐怕要成两军厮杀、腥风血雨之处了。
太阳渐渐西沉,香卯山一侧终于背阴过来,几名倭贼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之后便开始向众人挥手,片刻后一只野猪被推了上来,看它身上的箭头,便知今晚要沦为这群人的吃食了。
“看样子,山中足有五六百倭寇,此处确是倭贼主力”,一番刺探之后,宗武轻轻来到林啸义身边,那柄携带多年的利剑从未离手,此刻早已蠢蠢欲动,但奈何时机不到,他只得建议道:“我们何不趁他们吃饭之时,先放几百只箭出去?”。
林啸义微微点点头,此处有草木掩护,但目前的位置还不在射程之内,眼下倭贼正备晚餐,守备十分松懈,真是绝佳机会。
“去,命三百弓箭手向前推进……”,林啸义用手比划一番,那名随从立刻领会,片刻之后,草木间一阵簌簌之声,卫司的人缓缓向前靠近。
“放”,随着林啸义一声令下,数百只箭如雨点般落下,弓箭手身后每人一个箭篓,篓中每人十只飞箭……
“弟兄们,弓箭手退下之后,大家一起杀出,如同在龙王山时,千万不要犹豫,”,宗武向众人吩咐道:“如今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千万要抓住了”。
这时,林啸义拔出战刀,高声呼道:“弟兄们,眼前就是掠夺我大明财物、残害我大明百姓的贼寇,大家建功立业、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冲上去,杀光他们……”。
夜幕下,附近村庄的百姓大多已用过晚饭,之前远处那阵阵呼喊之声传来,他们却并不惊讶。
倭寇在香卯山的消息立刻传开,军营驻地大队人马出洞,不用说,他们已找到倭贼的主力。
如今军营驻地再次亮起灯火,晚饭时分大军便悉数归营,倭贼全军覆没,总算是可以给朝廷一个交代,林啸义再也不用担心乌纱不保了。
令人奇怪的是,卫司也有百余人的伤亡。
按理说倭贼总共五六百人的队伍,一阵剑雨之后,所剩不足三百人,而且还有不少身负箭伤者,战斗力大大降低。林啸义亲率千人之众,又有宗武等身手非凡者,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伤亡呢?
尽管如此,林啸义还是命人大摆庆功宴,不管怎么说这帮倭贼总算得以彻底剿灭,若是不庆贺一番,会寒了众人的心。
“来,兄弟们,此次找出倭贼主力,而后一举歼灭之,实乃可喜可贺”,林啸义将酒碗举过头顶,大声喝道:“本官自会一一清点,回到卫司之后登记造册,凡是有功之人,本官都会向朝廷请赏”。
章节目录 第88章 人各有志
火光中,一阵欢呼之声,桌上各式熟肉、下酒之菜,只是此时众人身处军营,不得随意饮酒,即便是大胜之时,每人也只可饮一碗庆功酒,剩下的谁也不许多饮。
无事可做,众人只得一起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实在无聊者,干脆划拳助兴,只是谁要输了,就得要喝一碗清水。
不知是那个龟孙出的这个馊主意,这清水不比佳酿,不到三碗便开始涨肚,若是再喝下去,恐怕要撑破肚皮了。
军营那个最为讲究的帐篷里,林啸义却接连满饮几杯,此处无人管束他,今日大功告成,心里却依旧爽不起来。
方才卫司一名指挥佥事来报:“据查,此次剿倭阵亡的弟兄多为所穿铠甲或所用兵器太次所致,如此一来,原本不该伤的伤了,不该亡的亡了”。
当时宗武不解道:“那为何我旗下弟兄却没有此种情况?”。
谁知那佥事道:“你那四五十人皆是精心挑选,岂会有假?按目前情景来看,只是部分不特定的人会领到这样劣等军备”。
之后,林啸义怒道:“上次我去都指挥使司便遇到此类龌龊之事,这并非为我济南卫司一家,一定是五军都督府或兵部有人使坏”。
这时,那名指挥佥事上前道:“请指挥使慎言”,林啸义叹口气,才喝起这闷酒来,那指挥佥事摇摇头便默默走出帐篷。
这一切皆被一旁的仲逸所听到,他深知自己并非卫司之人,只得不漏声色,心中却是满腔怒火。
兵部郎中严磬,此人一定脱不了干系,多年前染指军中事务,如今年过四旬,还是这般贪婪无道,仗着有严氏父子撑腰,敛财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该杀……
这时,同在一旁而立的宗武微微上前为林啸义倒酒,趁机转移话题道:“如今倭贼主力皆被灭,不知在下的师弟如何……”。
林啸义望了他一眼,再次将刚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若有所思道:“不说我倒忘了,这位小兄弟有勇有谋,上次在卫司用一只小蓝鸟与那都督府的张和周旋,今日又替本官找到敌军的主力”。
“眼下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既是凌云子大师的弟子,一个是收,两个也是收”,林啸义放下酒碗道:“要不你就来卫司,名义上做个书办,本官有事可一起参与相商,有了这次剿倭大捷,给你安排个更好的差事应该不是问题”。
宗武急忙道谢,他将仲逸拉到林啸义面前:“指挥使大人都这样说了,还不快来谢过?”。
仲逸见师兄如此热心,只得上前恭恭敬敬道:“承蒙指挥使大人抬爱,在下一直在县衙做事,如今在家中陪二老,祖父年事已高,身边也得有人照顾才是”。
话未讲完,林啸义立刻听出仲逸这是委婉谢绝之意,他是个直肠子,并没有那些弯弯道道,凌云子举止非凡,他的弟子不同寻常的选择并不为奇,况且仲逸行孝道,伺候祖父,这本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他爽快的摆摆手:“无须多言,人各有志,本官从不强求,就冲你这两次替本官解围,以后来我卫司定以礼相待,更何况你们的师父是我的恩人,大家不必客套”。
仲逸一听立刻松口气,见师兄脸上似有难色,他只得再次向林啸义道:“多谢指挥使大人成全,其实,无论文韬武略,在下的师兄都远在我之上,还望指挥使大人以后多给机会”。
林啸义微微一怔,而后大笑道:“果真是凌云子大师的弟子,师兄弟间关系匪浅,本官自会照顾宗武,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只要肯用心办差,机会总会有的”。
宗武与仲逸齐声道:“多谢指挥使大人”,随后二人便退出帐篷。
“师弟,既然你执意不愿留下来,师兄也不勉强”,宗武叹道:“当年加害你陆家的幕后之人着实可恨,你此去京城找他们报仇也是天经地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仲逸笑道:“师父都说了,不要我一辈子背负仇恨,如今去京城既是为找当年加害我陆家的仇人,亦是为我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宗武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仲逸摇摇头:“不一样,之前找他们只是为了报仇,如今与这些罪恶之人周旋,你就会慢慢知道何为谋略?何为应变?如同今日才遇到的倭贼,他可以是我陆家的仇人,也可以是天下的恶人,但你要对付他必须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末了,他补充道:“这个方法就是谋略,鬼谷子、孙子这些兵家之圣,他们所留给我们的不是几套兵书,几句至理之言,而是华夏文化、东方智慧,若是外来之敌犯我,那便是有来无回”。
宗武更是不解道:“如此一说,若是那些兵书落到外人之手,比如说倭寇看了我们的兵书,他们不也会用来对付我们吗?”。
“这又不一样,这些既为我华夏子孙所创,外人大多只能懂皮毛,难懂其中之精髓”,仲逸笑道:“若都是怕外人所学,那各个国家都不思进取,何来进取之心?”。
宗武不再言语,看来眼前师弟早已不再是当年奄奄一息之时的难难,在某些方面已远远超过他这个做师兄的。
都在凌云山长大,仲逸自知师兄此举为那般,他上前拍拍宗武的肩膀道:“师兄,一直以来我有话想对你讲,上次在校场比武之事发生后,我与师姐就曾说过:你杀心太重,为功名所累,这会在很大程度上扰乱你的心智”。
宗武叹口气:“你们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可在这军中做事,又无祖上功德,想要出头,谈何容易?”。
仲逸再欲劝阻,宗武却摆摆手道:“师弟无需多言,等到了济南府,我们一起拜见师父再说”。
……
“今晚月色正好,你我兄弟二人一起到我那个帐篷痛饮一番如何?”,宗武笑道。
仲逸环视四周,而后怯怯道:“军中不许饮酒,你这……”。
宗武笑道:“军中更不许喝花酒呢,还不是照样喝?好歹你师兄我也是总旗,出生入死的,连口酒都不能喝了?”。
一阵晚风拂过,仲逸猛地清醒了许多:到底是师兄变了,还是他变了,亦或是他们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再回蠡县(上)
数日后,宗武与仲逸便随大军回到济南府卫指挥使司。
倭贼得以剿灭,林啸义给了宗武足够探亲的时间,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好好陪师父凌云子在济南呆几天了。
临走之时,二人前去客堂向林啸义道别,当时他正与指挥佥事说着什么,宗武与仲逸也不是外人,一向大大咧咧的林啸义并没有回避,这才让仲逸有了听他们谈话的机会。
只是短短一句:“他们的产业何止那些?单说京城的当铺、药铺,有多少家是他们名下的产业?即便暂时未归到他们名下,只要别人经营好一点的铺子,就会被盯上,最后还不得被他们强行盘下?这还像个兵部的郎中吗?”。
随意客套几句,仲逸与宗武便向林啸义告辞,仲逸刻意留心身后二人的谈话,却只听的那指挥佥事道:“人家树大影大的,岂是我等可招惹的?还是说说我卫司之事吧……”。
原本心情大好的仲逸无意中听到林啸义与那指挥佥事的谈话,顿时忧心忡忡起来,一路之上他一直想着师父的嘱咐,否则真想此刻就去京城,如同昨日斩杀倭贼那般,直接劈了那罗龙文与严磬倒也省事。
城东那家僻静的小院里,众人正喝茶歇息、随意说笑,良儿与玥儿摆弄着众人为他们买的玩具。原本只有祖父与爹娘的小家之院,近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娘亲告诉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家人。
虽年纪尚小,可良儿已知晓其中大概,除了阿兄与大嫂外,这些人都与阿兄有莫大的关系,如此说来确是一家人。
“你阿兄他们回来了,快去开门”,听到敲门之声,陆文氏急忙吩咐良儿去开大门。自己则径直走向厨房,连日以来,每次饭后她都为仲逸与宗武留了饭菜,只需热热便可。
只是按之前计划,仲逸即将起身前往京城,以后又要在茶馆、酒楼、客栈中吃吃喝喝了。
师父凌云子与卫叔叔已于次日离开,以他老人家的秉性,能来一趟济南府就着实不错了。
此次师徒重逢,才说了一晚上的话,便因去卫司助军剿倭而就此道别,穆大娘因路途遥远也没有前来济南府相聚,多少有些遗憾。
不知下次再上凌云山要到何时了?
师姐依旧静静呆在家中,看样子师父已同意他继续带着师姐一起去京城了。
众人到齐之后,陆本佑居中而坐,他面露喜色,久违的欣喜之情,看样子是有要事嘱咐,谁知末了他却示意儿媳陆文氏上前一步:“有些话,爹说不出口,还是你说吧”。
陆文氏看着一脸雾水的仲逸,突然笑出声来:“傻儿子,洛儿有喜了”。
有喜???,转了好半天,仲逸这才缓过神来:洛儿要生孩子,自己要做爹了。
怪不得祖父一脸喜色,再看看爹娘,还有岳父母皆是欢喜的不得了,就连一旁的师兄也在自己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毕竟他是孩子的叔父嘛。
此等大事,所有人都已知晓,合着他是最后一个才听到的?
众人一阵说笑之后,陆本佑便清声道:“如今逸儿要去京城,洛儿要静心调养,我陆家在扬州府还有些许薄产,条件要比这济南府好些,所以我们一起去扬州”。
宋博仁夫妇微微点点头,之前陆岑与陆文氏已与他们商议过,只要洛儿同意,他们二人绝无反对之理。
对陆家庄并不知情的他们,如今看着逸儿与洛儿成婚,家中父母也都见过了,一切皆颇为满意,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济南府居留多日,宋博仁夫妇便打算启程前往蠡县,陆文氏极力挽留,只奈洛儿祖母需有人照顾,最后才作罢。不过二人答应:小外孙出生后便再来扬州。
“孩儿刚好要去蠡县县衙与几位好友道别”,仲逸道:“正好同行,一路之上我也可照顾二老”。
宋博仁满意笑道:“甚好,如此甚好”。
在一旁的洛儿一直没有言语,从内心来讲,她并不愿意仲郎去京城,但此事关乎仲夫君一生的前途。
她并非小家子气,天天围在娘子身边、足不出户的男人确实无甚出息,况且此事已与祖父与凌云子商议,她便只能遵从仲逸的选择了。
众人说说笑笑,一直到傍晚时分,仲逸提议大家去街上找家酒楼共进晚餐,此举立刻得到大家赞同。
祖父在上、爹娘在上、岳父母在上,师兄、师姐,还有洛儿……那一晚仲逸痛饮杯中酒,道出心中话。
多么温馨的场面,令人陶醉。
人生在世,求权、求财、求富贵,岂知这富贵本在平常人心中:金砖玉瓦堆不起温馨之屋;琼浆玉液难暖人脾胃;山珍海味偶可用之,久了,便同样索然无味,唯有五谷杂粮能能长久。
仲逸想着,若是师父与卫叔叔、穆大娘他们在就更好了……
次日清晨,众人用过早饭后便各自启程,洛儿随陆家老小前往扬州城,宋博仁特意嘱咐:一路之上千万当心,少赶路、多休息。陆文氏笑道:“亲家尽管放心,都惦记着呢”。
宗武要回卫司,仲姝与仲逸与宋博仁夫妇同行,大家就此别过。长大的鸟儿自当要独自觅食,只要心中想着这个家、家中之人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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蠡县城中,街上行人依旧,夏季来临,街上各种吃食、玩物摆的琳琅满目。
此处虽无京城那般繁华,亦无济南府、扬州城那般富裕,但在当地百姓心中毕竟还是那个最好的县城。
沈尘一大早便早早出了县衙,近日无甚公务,大多时间都在街上巡逻,罗氏兄弟作为他忠实的跟班,所到之处,自然是不会少了他们二人的踪影。
“沈大哥,你说如今这李大人做了蠡县的知县,樊知县一走之后,仲先生便一同前往,说是去京城送完樊知县便回来”,罗勇叹道:“我看呀,八成是仲先生见这京城繁华,把咱们弟兄们给忘了吧?”。
沈尘刚欲开口,谁知罗英抢先道:“仲先生不是那种人,他心思缜密、忠勇可嘉,定是有要事办理,一旦忙过这阵,会来蠡县看我们”。
“这还像句人话,仲老弟在蠡县时能与我们打成一片”,沈尘笑道:“一日为兄弟,终生为兄弟,他一定会回来的”。
如此一说,倒让罗勇不知所措,他挠挠头,一脸尴尬道:“你们这是存心让我难堪不是吗?我只是随口说说,用的着这样吗?”。
三人说说笑笑,街上行人大多都是老熟人,见面随意打声招呼,而后各自忙去。县城虽小,但论起这人情味来,或许京城、府城都望尘莫及。
县衙里,李序南端坐正堂,刚刚过堂审完一桩邻里纠纷小案,众衙役都已退去,他却不愿离去。
近日以来,他终得扶正,自是踌躇满志、春风得意,可每每一人独居之时,心中却似乎总觉少了点什么。
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那样,蠡县的知县便是由之前的县丞李序南接任。对于一个八品县丞来说,这是莫大的喜讯,大多县令由上面所派,或从其他县平调,想由本县县丞升任,绝非易事。
樊文予做知县时,仅是剿匪与抓捕十流寇两项就足以让他换个六品乌纱,但偏偏遇到邹家之事,又恰逢朝廷敕令刑部整顿陈年冤案,这才从七品知县降为八品照磨。
对此,李序南极为清楚:不管怎么说,这些事都是发生在蠡县,樊文予走了,之前的功劳自然就落在了他这个县丞身上。换句话说,自己能做的上这七品知县,其中与樊文予有莫大的关系。
如此一说,还有一人就不得不提了,那便是知县县衙中唯一与自己能推心置腹交谈的-------仲逸。
同在县衙做事,当初又身为县丞,对于剿灭牛头山与黑山的山匪,仲逸功不可没。
至于抓捕那十名蛰伏下来的倭贼,在当时整个直隶都轰动一时,此事更是仲逸一手策划,直到最后好多人还蒙在鼓里呢。
李序南缓缓起身,他下意识望望门外,却是一片的安静。如今这蠡县县衙似乎少了些热闹,若是仲逸还能做他的幕友,或许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再回蠡县(下)
蠡县城门守卫头领刘三却没有那般惆怅,对于他来说这日子怎么过都是一天,能吃就吃,能喝便喝,反正只要做好这守城的差事便万事大吉。
只是当初一心巴结樊文予与仲逸,最后却碰了一鼻子灰,樊文予去了刑部,自己当初那么大的“功劳”,找谁说去?
此刻,刘三正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旁边的小卒早就为他泡好热茶,天气热了,应该躲到树荫下,城门进出再无那么多可疑之人,随便看看就行了。
就在他随意向外扫了一眼,脸上立刻一阵紧张之情,急忙站起身来,整理一番衣冠,小跑着向门口而去,嘴里却不停道:“吆,原来是仲先生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仲逸寻声望去,果真是刘三这小子,离开蠡县这段时间,倒把他给忘了。
进这蠡县城门,怎么能少了他呢?
“我说今儿是什么日子?这枝头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仲先生回城了”,刘三手中端着一碗茶水,满脸堆笑道:“天儿热,先生快饮杯茶水,这次来了不走了吧?上次衙门议事,李知县还念叨先生呢,咱们蠡县可少不了先生您啊”。
仲逸望望他,接过手中的茶杯,苦笑道:“三哥,多日不见,你这嘴皮子的功夫还是如此了得?我看啊,咱们蠡县缺了谁都可以,但就是不能缺了你刘三”。
刘三急忙上前为他让座,开口便是:“先生说笑了,我刘三在这蠡县混迹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但打心眼里佩服先生,还记得不?当初抓捕那十流寇时,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进城而来,我就差点喊先生为卧龙转世、凤雏再现了……”。
仲逸急忙摆摆手,这小子太能说了,他只得插话道:“好了,好了,李县丞,哦,不,李知县,还有沈捕头他们都在城中吧?”。
刘三急忙将刚才的话收住,但脸上依旧是笑意浓浓:“在,都在呢,他们要是知道先生回来了,不定怎么高兴呢”。
……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沈尘向一名差役问道:“刚才还说呢,怎么仲先生回来,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呢?”。
那差役肯定道:“没错,三哥亲自交代的,仲先生进城时,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此刻他应该到县衙了吧?”。
县衙书房中,李序南正与仲逸交谈,当初二人以文交友、以诗词交心,交情自非常人可比,私下里同样以兄弟相称。
如今李县丞成为李知县,他便直言道:“方才还说起贤弟呢?既回到蠡县,想必樊照磨那边都已妥当”。
顿顿神,李序南继续道:“不知贤弟可否继续留在县衙,做我这小小知县的幕友?”。
仲逸对此有些始料未及,若是樊文予没有离开蠡县,若是没有自己的身世之谜,或许他会一直呆在这蠡县城。
他本为蠡县人,在县衙又有这么多的好友相伴,其中的这份感情不是其他州县可比的。
可如今家人得以团聚,樊文予也离开县衙,在京城时,从外叔公认出自己那一刻起就决定了一切--------他不会在这蠡县呆下去了。
“李兄推心置腹,我甚是感激。只是樊兄从蠡县一路走来,最后落得如此结局,我已无心衙门做事”,仲逸叹道:“如今家中祖父年迈,娘子洛儿已有身孕,我要撑起这个家,打算去京城做些事,赚点银子,孝敬长辈、抚养子女才是”。
李序南微微摇摇头,一番感触道:“贤弟所言是真话,亦并非真话,以你的谋略才干,绝不会满足于养家糊口这等俗事。不过人各有志,君子不强人所难,你去意已决,为兄也不执意留你了”。
仲逸笑道:“兄文采横溢、清廉自律、心系百姓,自是我蠡县县衙之福,亦是百姓之福,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对此愚弟深信不疑”。
“哈哈哈”,李序南笑着摆摆手道:“兄只可谋的一县之福,他日能做的一府之主便是诚惶诚恐了。贤弟若是做了朝廷命官,所谋之处便是天下万民之福了,对此,为兄更是坚信不疑”。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哈哈大笑,而后不约而同举杯,异口同声道:“说过啦,说过啦……”。
良久之后,仲逸终于从书房走了出来,李序南知道他与沈尘颇有交情,自然会留给他们道别的时间。
“仲老弟,仲大哥”,沈尘与罗氏兄弟急忙上前而来,嘴里却抱怨道:“我们等你有两个多时辰,你与李知县到底有何话要说?”。
仲逸笑道:“沈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一会儿相聚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别人问起与你们有何话要说,我可如何一一记得?”。
哈哈哈……
城东一家颇为熟悉的酒楼里,店小二看到沈尘一行过来,急忙快步上前相迎,掌柜看到同行的还有仲逸,立刻从柜台走出来,缓缓施礼道:“原来是沈捕头、仲先生,快请,快里边请,楼上最好的一间包房已为各位备好”。
众人坐定后不多时,店小二便开始上菜,只见烧肥鹅、烧白鸡、炖青鱼、酱肉片、凉拌菜、青瓜条悉数摆上,片刻之后两份热汤端了上来,一看却是参汤、羊肉冬瓜汤。
末了,自是那必不可少的两坛陈年佳酿。
这时,仲逸立刻起身嗔道:“沈大哥,这是怎么回事?菜还未点,怎么就上来了?才几日不见,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沈尘笑而不语,罗氏兄弟正欲辩解,却见那店小二急忙道:“仲先生这可是误会沈捕头了,你离开蠡县后,城中都传开了:当初剿匪,抓捕那十流寇都是先生的主意,先生对我蠡县有功,我们东家只是略表心意,与他人无关”。
说完之后,店小二便退了出去,仲逸看着沈尘,他依旧那副洋洋得意笑而不语,再望望罗勇,只见他急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说的,都是那守城的刘三,当初他守城配合有功,这不是也为他自己脸上贴光嘛”。
“行了,行了,不要为难这两小兄弟了”,沈尘拉住仲逸,示意他坐下说话:“仲老弟放心,一会照常付银子不就行了”。
哈哈哈……
酒过三巡,盘中之菜被干掉大半,都是些能吃能喝的主,只是这店家确实诚意太足,剩下的实在吃不动了,留着肚子还要继续开喝。
“什么?你要去京城?”,沈尘惊道:“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留在蠡县开个店铺,有兄弟们罩着,还怕个甚?”。
“樊大人去了刑部,后来给我找了个差事,毕竟当初是跟着他”,仲逸脸上红扑扑的,对着三人一字一句道:“如此,我既可为家中挣点银子,一来二去,他在刑部有什么事,如用的着我,也总是个照应”。
罗英突然起身而立,似有话说,却被沈尘抢先道:“兄弟间讲的就是个义气,如今樊大人降级,老弟还能不离不弃,够意思,够意思,只是我们兄弟以后再要见面就难了”。
满饮杯中酒,道出心中言,四人说说笑笑,时而激情飞扬,时而唉声叹气,窗外月光慢慢升起,坛中美酒渐渐下沉……
半夜时分,四人终于走出酒楼,相互搀扶缓缓来到城东那家小院,将仲逸送进大门后便纷纷告辞,各自回家。
仲姝见仲逸满身酒气,急忙打来一盆清水,用毛巾擦擦脸,而后脱掉鞋子,如此一动,仲逸却立刻清醒了许多。
睁开双眼,却见师姐那张清秀、柔美的脸庞,仲逸立刻坐了起来:“师姐,这,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来”。
仲姝笑道:“喝了多少酒?糊涂了不是?和我还客气起来,还以为你要睡过去,我去给你烧壶茶来,醒醒酒”。
仲逸看到房中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桌上擦得一尘不染,一种温馨之感袭上心头,顿时睡意全无。
“师姐,通过济南府我们这一大家相聚,你想到了什么?”,见仲姝走了进来,仲逸便开口问道。
仲姝打开茶壶盖,缓缓将开水倒进,若有所思道:“嗯,你既是这样问,想必不是一家团聚之类的俗套之语,莫非?你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对,当我看到祖父年事已高,爹爹又忙着养家,这次在济南府又置办宅院,良儿与玥儿还未长大成人,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仲逸接过刚刚泡上的热茶,继续道:“还有师父,若是他老人家想下山住段时日,我们就是连一处像样的宅院都置办不起”。
仲姝缓缓落座道:“师弟所言甚是,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吃穿不愁,可若是说起赚银子,还真没想过。莫非?你有什么想法了?不要忘了你去京城的真正目的”。
仲逸笑道:“果真是师姐,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去京城就开家店铺,如今家大业大,是要挣些银子养家。原本想着开店铺是个幌子,找那恶人才是真的,如今看来,二者可兼顾”。
“开店铺?开什么店铺?你干的了吗?”,仲姝打趣道:“恐怕,你连开店的本钱都没有吧?”。
拍拍胸脯,仲逸自信道:“这不?走的时候娘亲给了五百两,洛儿给了五百两,总共一千两,之前樊兄还给了一千两”。
看到仲逸这般表情,仲姝竟不由笑出声来:“赶紧开,赶紧开,你这身价两千两,还全是别人给的,确实该好好赚点银子了”。
二人如此说着,良久之后,仲逸终于耐不住困意上头,倒头便睡,仲姝为他盖了条薄被,而后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清晨,仲逸便将仲姝唤醒。
“为何要起这么早?”,仲姝不解道。
仲逸刚刚洗过脸,再为师姐打来一盆清水:“早些动身,免得沈尘他们相送一场,我受不了那种离别的场面。我岳父母最近在城中宋宅住几日,我已给李知县、沈尘他们留了书信,如此也不算是不辞而别”。
仲姝简单捯饬一番,女扮男装,只是不能使那易容术,普通装扮只是为出行之便,否则到了京城见到樊文予不好解释。
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小吏已当值,刘三还未过来,头领就是头领,晚到一些,早走一些,底下人谁敢说个不字?
才出城门不足二里地,却见前面一个身影横在了路中间,此处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难道此人早已知晓自己的路线?
“仲先生,昨晚怕你喝多了便没有说,之前我早已想好,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罗英。
虚惊一场,仲逸却面露难色道:“眼下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何带你?”。
罗英上前一步道:“我跟着先生不为图财,只为先生胸中有谋、能断大事,跟随先生左右,此生便足矣”。
“你是否成家?”,仲姝问道:“家中二老是否知晓?”。
罗英直言道:“家中兄弟姐妹四人,除我之外,皆以成家立业,我爹娘早有孙子、外孙可抱,家中一切安好。
实不相瞒,先生上次随樊大人离开蠡县时,我就向家中二老说起过此事,他们起初并不赞同,但后来听说道京城还是跟着先生,而且还可见到樊大人,后来他们便同意了。
我爹虽无读书,但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才一大早在这里等着先生了”。
仲逸将包袱扔到罗英的手中,大声道:上马……
章节目录 第91章 初来京城先落脚
夏日炎炎、绿草碧碧,偶有清风徐徐、清水潺潺,三人一路轻装而行,不日间便抵达京城。
城门口的守卫一如往日那般威严:兵卒稳稳站立,首领左右走动而视,若是有嫌疑之人进出,一人喊停,数人上前搜查,一切皆是那么的有序、默契。
仲逸对此并不陌生,他正与仲姝说说笑笑。虽是初来京城,但凌云山的沉淀足以令她泰然自若,之前在保定府呆过,又刚从济南府回来,此刻对于仲姝来说:新鲜远超惊喜。
“当值呢,今儿个这天可真热啊”,刚至城门口,罗英突然上前向城门守卫打了声招呼。
“站住”,守门头领一声令下,几名士卒立刻靠上前来,迎面拦住他们三人。
“干什么的?哪里人?进城作甚?”,那名守卫接连问道,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来人。
只见罗英一身硬浆蓝衫蓝裤,腰间一条粗布束带,脚上套着一双厚厚的鞋子,或许是走的时候忘了换洗,忙着赶路,看上去脏兮兮的。
见守卫过来,他却不慌不忙道:“兄弟,自己人,我是蠡县县衙的,不用查,你们忙去吧”。
“谁和你是兄弟?”,那守卫喝道:“包里什么东西?打开”。
看着一旁的守卫正狠狠的盯着自己,罗英终于是有些慌神了:大家都是当差呢?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时,仲逸急忙上前道:“我们确实是从蠡县来的”,说着他从包袱中掏出户册路引递到守卫手中。
“去京城干什么?”,那守卫将东西还给仲逸:“你们三人一起吗?”。
仲逸望望罗英,慢慢说道:“我们去找刑部照磨所八品照磨樊文予,樊照磨之前在蠡县做过知县,我们三人皆在蠡县做过事”。
在京城一个八品照磨自然不会被人知晓,况且樊文予来京城时日不久,谁会知道他的大名?
但仲逸说的头头是道,手中之物也不假。那守卫也不再理会,只是转身指着仲姝道:“她是怎么回事?”。
仲逸笑道:“哦,为了赶路方便而已,才作为权益之计”。
……
“仲先生,我方才还真把他们当成是咱蠡县守城的刘三那帮人了”,罗英笑道:“这京城果真名不虚传,以后说话还真的小心才是”。
仲姝不由的笑出声来,罗英一阵尴尬,仲逸只得解释道:“师姐莫笑,除了蠡县,他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已经不错了”。
哪里顾得上听这些?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酒旗茶幡随风而动,马车轿子时有路过,罗英叹道:“我的乖乖,这随便一条街就比我们蠡县要大许多了”。
夏日来临,街上妇人女子衣衫单薄,不少人又偏偏外罩轻纱,走姿摇摆间,举手投足中一种若隐若现之感,令人难免想入非非。
走街过巷转悠半天,终于到了樊文予之前那个小院,原本就对那红玉没有几分好感,如今师姐也在,仲逸却只得来此地找樊文予,此时是午饭时间,按之前的规律,樊文予极有可能回来吃饭。
当然,仲逸此举还有一层考虑,若是径直去找外叔公,难免让罗英多想,无端端的突然有个刑部五品郎中的外叔公,就是樊文予也会生疑。而罗英之前就在蠡县县衙,找樊文予是再正常不过了。
罗英来自蠡县,可谓知根知底,况且一起相处多日,自然无须多疑,只是此事与他无关,不让他知晓也是为了他好。
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回应,仲逸只得对罗英道:“你在此等着,我们去刑部找樊大人,一会在此会和”。
刑部?正二品的衙门,作为在县衙当差多年的罗英来说,对六部中好奇之心最大的莫过于刑部了。如今虽不能马上前往,但樊大人在此当差,以后去的机会多着呢,即便是踏进这刑部大院都未尝不可。
想想都觉得刺激……
“找照磨所樊照磨,烦劳差哥通报一声”,来到刑部门口,仲逸便开口道。
那守卫细细看着仲逸,似乎有几分眼熟,当初他来此地协助办差,进出之时守卫们自然要多留意几分,稍有印象也不足为奇。
片刻之后,樊文予便在守卫的带领下缓缓走了出来,才到门口便先笑道:“果真是贤弟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近日可把为兄闷坏了”。
“这位是?”,走进之后,樊文予才发现仲逸身边还有一个身材苗条、长相清秀的“男子”。
仲逸将他拉到墙脚一侧,轻声附耳道:“我师姐,女扮男装为了出行方便,才出此下策,只是手法拙劣了些,乍一看还行,细细一看便知还是女儿身”。
毕竟是朝廷命官,樊文予再次打量仲姝一番,这才发现确实不难看出原先的模样,只是发束与着装稍稍改变而已。
不过樊文予觉得仲姝扮相十足,她这举手投足间颇似男子之风,男女言行本就有别,形似不比神似,着实难模仿,这要比那精心装扮更令人信服。
“到晚饭时间尚早,我这里走不开,先随我进去”,说着樊文予便带仲逸与仲姝进了大院,那守卫见状非但没有阻拦,而且还向他们点头微笑。
才数月的功夫,樊文予便能与他们打成一片,确实厉害。
京中繁花似锦,闲来无事的罗英干脆坐在地上,一遍遍的数着街上过往的马车与轿子,只是偶有年轻俊美的女子路过,一时乱了神,只得从新开始数起。
良久之后,他终于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过来。
“小的见过樊大人”,罗英见到樊文予后颇为兴奋。
樊文予后退几步,细细打量一番,而后哈哈大笑:“果真是你小子,怎么放着县衙的差事不做?随仲先生来京城做买卖了?”。
罗英一脸尴笑道:“就是,就是想着跟着仲先生长长见识,至于做买卖,小的也不懂经营之道,有口饭吃便可”。
几人随意说说笑笑,樊文予已将小院的大门打开。
“老弟啊,我已搬到刑部附近的新宅之中,你初来京城,还未找到落脚之处,这处宅院你就住着吧,若是他日赚了大钱,重新置办一处便是”,樊文予笑道:“若是真如罗英所说不善经营之道,那此宅就赠与你了”。
仲逸急忙摆摆手:“这可不行,不行,我住此处,那红玉……”。
见有别人在,樊文予急忙制止道:“她那是暂时寄住,如今已回到祖籍,她走后,我请匠人将此处重新装修一番,当初你离京时说还要回来,便一直给你留着”。
经此一说,仲逸这才发现院内外确实焕然一新,樊文予是个爽快之人,他既如此说便不必推辞,至于是买是租,日后再说吧。
此院虽小了点,但毕竟是独门独院,重新装修以后的格局便成了一间书房、两间主屋,一间侧屋,还有一个小厨房。
莫说暂时居住,就是拖家带口过日子也绰绰有余了。
众人落座后,樊文予说到重点:“贤弟能再次来京,为兄甚是欣慰,只是上次说凌云子大师为你在京城谋条出路,如今为何要开店做起买卖来了?”。
仲逸长叹一声,无非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开支甚大,养家糊口而已之类的话。
谁知樊文予却不以为然道:“既是如此,先凑合一段也未尝不可,有机会我便为你再找条门路。如今你闲来无事,若有事找你相商,也就方便多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万事开头难
晚饭后,二人小酌一番,樊文予便起身告辞,仲姝与罗英已回到那小院之中,一路劳顿,这小子回到房中便呼呼大睡起来。
与樊文予道别后,仲逸便朝另外一处宅院走去,来京之后,他还要见一个人。
夜色中,文府大院依旧那般祥和、有序,文泰已结束探亲之假回到刑部,此刻刚刚用过晚饭,正与那中年男子一起品茶。
仲逸后来得知,此人名叫吴风,跟随外叔公多年,深得他信任。当初扮作乞丐要为他卜卦的就是此人。
听到有人敲门,管家前去开门,此人正是文泰派出为陆本佑送信之人,是文泰从老家族亲中带来的,与陆文氏平辈,论起来,仲逸还得叫他一声舅父。
“原来是公子来了”,那管家急忙请他进来:“老爷正在书房喝茶呢,我这就带你去”。
“什么?你打算在京城开家店铺?”,文泰不解道:“你从未做过买卖,这能行吗?”。
仲逸便将他在卫司听到林啸义与指挥佥事谈话向文泰说了一遍,而后便等外叔公的决定。
文泰缓缓端起茶碗,轻轻抿一口,他细细听着仲逸所说,若有所思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叔公,之前去下边巡查时,确曾听过有人强盘别人家店铺之事,主要是当铺与药铺,尤其是经营好一点的。
如此一来,他们的店铺越来越多,之后便可一家独大、一家独霸。按你所说,严磬染指这宗买卖的话,那罗龙文与他狼狈为奸,想必二人都有参与”。
仲逸不解道:“那些被强行盘走店铺的东家为何不向官府报案呢?即便罗龙文他们有权有势,可京城的衙门何其多,就没有一家敢管吗?”。
一直站于文泰身后的吴风却开口道:“他们才没那么傻呢,背后是官家,但一直出面都是大管家,他们将店铺盘下后,继续用之前的伙计掌柜,待遇也丝毫不减,而且东家也可得到一笔封口银子,如此还有谁可上告?”。
起初确实有人向衙门相告,文泰这才知晓其中一些门道,后来他们如此对待伙计、掌柜,甚至东家后,便很少有人提起此事了。
民务农,官主政,为商之道本就不被重视,民不告、衙门自然无人过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文泰继续道:“这两种店铺不同于客栈酒楼布行,无须油烟嘈杂、无须染工、杂工。开店所需伙计不多,往来之人不会蜂拥而至,平时便于管理,但利润颇丰。
当铺当物估价往往很低,而当主往往走投无路急于现银,如此落差,从中获利往往能达数倍,甚至数十倍。而药铺更不用说,平日里再节俭之人,对这药材也无法讨价还价,获利自不用说。
其实,很多大买卖背后都有高人,只是严氏父子权势太大,这才无人插进来,即便是有人参与分点红利,那也只是九牛一毛”。
听外叔公这么一说,仲逸这才发觉果真是不善经营之道,之前并未想过这小小店铺竟有如此门道,此时他倒是对爹爹产生几分钦佩之情。
文泰似乎看出仲逸的不解之处,他继续道:“若是叔公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借助开店铺引起罗龙文或严磬的注意,之后便等着他们来将你店铺盘下,从而打入他们之中?”。
仲逸呵呵笑道:“是有此想法,被外叔公看出来了”。
“那你可知,在这京城地面,尤其是稍稍不错的地段,临街之店本就一房难求,这店铺一年的租金是多少?若是从别人手中接过来,转让费用需多少银子?”,文泰一字一句道:“抛开这些不算,当铺需要大量现银,药铺需囤压药材,这笔开支又是多少?”。
“孩儿身上有两千两左右”,原本还有些自信的仲逸,此刻却面露难色道:“如今看来,这点银子恐怕在交完租金后就没多少了”。
文泰似乎看出了仲逸所虑:“外叔公有些字画,都是早年老友所赠,另外些许收藏之物,估计能当个两三千两,明日我便让吴风去当铺,加上你的两千两,勉强凑合吧”。
这时,吴风提醒道:“即便是凑足了本钱,那若是经营不好,恐怕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文泰微微一笑,却轻松道:“这倒无妨,逸儿只是为了引起他们注意,而后介入他们内部,到时见机行事便可,刻意抬高当物的价格,有意压低药才的价格,立刻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仲逸急忙拒绝道:“不不不,这万万不可,孩儿如今自已成家,如此劳烦外叔公着实不妥”。
见外叔公主意已定,仲逸无法当面拒绝,只得借口道:“外叔公先莫让吴大哥去当铺,明日孩儿先去街上转转,有合适的先定下来,进货之时再找外叔公借银”。
如此一说,文泰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三人继续交谈一番,仲逸见天色已晚,只得起身告辞,文泰知道他已经找到住处便没有挽留。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的心情糟透了:原本想着为家人分忧,可既要拿爹娘、洛儿积攒的银子,如今还要外叔公将自己的心爱之物当成现银,如何能说的过去?
回到小院之中,仲逸见师姐还未睡,心烦意乱之下睡意全无,只得找师姐倾诉一番。
“什么?你外叔公要将字画,还有多年珍藏之物当了?”,仲姝频频摇头:“此举着实不妥,你万不可答应”。
仲逸苦笑道:“外叔公也有一家老小,做买卖本就有赔有赚,这一点我岂会不知?再怎么难也不能为难他老人家,师姐尽管放心便是”。
这时,仲姝起身走出屋门,片刻之后却再次回到仲逸身边:“拿着,这是一千两,在济南府时,是师父给我的,他说你到京城后有用的着的时候”。
仲姝补充道:“师父吩咐过,紧要之时才可拿出来,如今都要你外叔公去当铺了,你就先拿着吧,买卖有大有小,我们可从小做起,罗英有眼力劲,人也勤快,能帮不少忙呢”。
“一千两?紧要之时才可拿出来?”,仲逸叹道:“师姐,你可曾想过?师父如此说,想必他的藏银也不多了,若是不想法赚钱,如何能对得起他老人家?”。
如此一说,仲姝眼中立刻感觉热热的:“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向他老人家伸手要钱,我们何曾想过他的难处?虽说他老人家深入浅出,在外人眼中被视为世外高人,可总有用的着银子的时候,若是他以后再收徒儿,那银子从何而来?”。
听仲姝这么一说,仲逸立刻来了兴致:“如此一说,我倒想出一个主意,只要用心说服,师父十有八九会同意,只是此事时机还未成熟”。
仲姝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上前微微道:“师弟,无论你作何打算,师姐都一如既往支持你”。
章节目录 第93章 “冤家”路窄
一条宽宽净净的街道上,地面条条青石板有序铺开,才过早饭时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也就无人留心脚下所踩之物了。
临街之上,尤其一楼门面,大多是各种店铺的入口,有的店铺仅此一层一间,更有甚者。从入口进去还有二楼、三楼,或者后门、小院之类。
客栈、酒楼、茶馆这些地方虽然人来人往,只是不在仲逸的考虑范围之内,偶尔消遣解馋可以,但久呆于此,仅是那聒噪之音便受不了。
此刻仲姝正在家中休息,只有仲逸与罗英二人在街上转悠,一大早出来,却连个空店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仲逸想着:虽是要赚钱,但不是任何行当都可做,赚的舒心才是关键所在。虽是本钱有限,但就这店铺、药铺两项即可。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指指点点,渐渐到了晌午。天气太热,腹中又饥渴难耐,只得随意找了家小店吃喝一顿。
店小二见二人点了不少酒菜,便立刻上前搭上话茬。
“二位客官如此劳顿,顶着酷日逛街,实乃难得”,店小二端上一杯凉茶道:“是想做点买卖吧?”。
罗英不假思索道:“是的,我家公子想开个店铺,只是这一路走来,邻街之上却无一家空店出租,我们本钱有限,特意找了这条不甚繁华之街,没想到也是这么抢手”。
那店小二脸上微微一笑,眼睛却快要眯成一条线:“嗨,二位在这京城地界不熟吧?这店铺是难租了些,不过有还是有的”。
罗英一听此话,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满脸堆笑道:“那敢情好,劳烦小哥给说个地儿,我们这就便去看看”。
谁知那店小二却环视周围一番,而后靠上前来,低声道:“哎,既是买卖人,想必二人知晓这里边的规矩。替人打探消息、帮人租屋买宅、就是市面上帮人促成一桩简单的买马、买牛的买卖,也得赚几个介绍费不是?”。
拐弯抹角的比划了半天,罗英总算是听明白了:“你说的这是牙行的规矩吧?可你是饭馆的伙计,又不是专门做那中间之人的,况且我们在这店里付银吃喝,随意说说就行了”。
如此一说,那店小二立刻收住方才的微笑,向后退一步道:“客官你要是这么说,那小的还要招呼其他客人。哎,恐怕二位又要转悠半天了,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说呢……”。
“站住”,仲逸掏出一块碎银扔到桌上:“这是酒菜钱,剩下的不用不用找了,至于那里有可租之房,你爱说不说,随便……”。
“哎呦,看小的这张嘴,不就是说句话的事嘛”,店小二拿起银子,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立刻挤出一堆笑意:“出门,往西二里路,十字路口右拐,直走百余米,左手边那条街,你们去打听打听。二位慢用,小的忙去了”。
“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势利”,罗英轻蔑道:“若是在咱蠡县城里,问句话怎么好意思问人家要银子呢?”。
二人匆匆吃喝之后便再次上街,按照方才那店小二所说,很快便到了那条街上,果真有几间空房,上面写着巴掌大的字样,确实往外转租。
门口一名中年男子正打着瞌睡,手中的那把破扇上落了几只苍蝇,都未察觉到,这几家店铺的东家共同花钱雇的此人,专门负责与前来问租之人初谈,感觉有意向者便带着去见东家。
午后天热易困本属正常,只是这小子更多是懒惰之过吧?
“方才您看的那间,一月的租金是五十两,一年一付”,中年男子懒懒道,这才将那破扇重重甩了一下。
“五十两?一年六百两”,仲逸盘算着:“此街虽是僻了点,房子也小了点,但尚且可用,如今本钱有限,只能先将就,等赚了钱再换个大的”。
罗英同样也盘算了一番,他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神情,刚欲开口再问,却被那中年男子抢先道:“先说清楚啊,那是租金,另外还要二百两的转让金,而且你们要做当铺,必须要精心装修才显层次,买料、买桌椅、雇匠人,估计也得二三百两吧?”。
“你这不是讹钱吗?”,罗英上前立刻与那男子理会起来:“租金都交给你,还有什么转让金?这买卖还怎么做?”。
谁知那男子却讥笑道:“何止这些?去衙门办理许可,不得花点银子?请街坊四邻吃顿酒席,以后也有个照应,这不得银子?雇伙计给你干活不得银子?开不起就不要添乱了……”。
罗英还欲理会,仲逸却一把拉住他扭头就走:其实这小子说的不无道理,只是照这样下去,店还没开,银子都花的差不多了,莫说开当铺了,自己都快要将家中之物拿去当铺了。
见仲逸一脸不悦,罗英只得转移话题道:“先生,要不咱别开当铺了,随便开个小酒馆、饭馆什么的也能经营,我什么都能做”。
仲逸没有理会,心中却盘算着昨日外叔公说的话,果真是万事开头难,怪不得他老人家要将心爱之物当掉,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二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到了最为繁华的这条街上。罗英知道此处的店铺看都不用看,连租金都交不起。
眼看转悠了一下午毫无收获,罗英便怯怯道:“要不咱们先回吧?仲姝姐恐怕开始要准备晚饭了吧?”。
“做什么饭?咱们就去前面那家酒楼,大吃一顿”,仲逸叹道:“回去给阿姐带上便可,吃饱喝足了,明日继续找,既准备做,就定要做出点名堂来”。
罗英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只要先生不泄气,我罗英就干劲十足”。
二人如此说好,便朝着前面那家颇为气派的酒楼走去。
“师父,师父”,身后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真的是你吗?师父”。
仲逸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客栈惹事、城外山道赛马的“袁公子”。
不过此时这位“袁”公子终于现了真面目,一身女儿装,长发飘飘、细腰小脚,绸缎绫罗彰显她富贵之家,而身后一个随时可差遣的丫鬟则预示着她随时就会刁蛮起来。
仲逸细细打量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张俊俏的脸上:肤色白皙、明眸弯眉、唇红齿白。若是说起话来不要那般无理,倒也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如此一看,与之前的那“袁”公子还真有几分相像,只是相比师姐的易容术,她果真是差远了。
“看够了没有?”那女子似笑非笑道:“上次虽是女扮男装,可这大体模样未变,看了半天,你莫说认不出来?”。
仲逸刚欲开口,却被那女子抢先道:“上次你也答应收我为徒,休想抵赖,你那两个条件本姑娘都能完成,只是你言而无信,我去客栈找你,却不见了人影,今日是老天开眼,看你往那走?”。
果真还是这么“讲理”,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仲逸只得趁机道:“你总得让我说句话吧?你上次是袁公子,这次又是女儿身,总得让我知道你的名……”。
话未讲完,又被那女子打断,她直言道:“回师父的话,徒儿名叫袁若筠,今年十七岁,既是我师父,可叫我筠儿。连这都告诉你了,其他的休要再问,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94章 拜师记
京城这条最为繁华的街道上,一家颇为讲究的酒楼中,袁若筠正与仲逸交谈,一直不明所以然的罗英只得带了几分饭菜回了住处。
当初仲逸为了打发刁蛮任性的袁若筠便随意答应了收徒的请求,而且随口说了两个条件:三日之内,由她亲自写一篇赋,十日内,二人再赛一次马。
原本以为就是说说而已,京城如此之大,躲过一时便可不再见,没想到今日又重逢,看她如此信心满满,以后要在京城久住,而这袁若筠又大有来头,看来这次真是躲不过去了。
袁若筠摆摆手,示意丫鬟到外边去,之后她便正式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仲逸急忙反问:“当初你那篇赋可曾写好?”。
“早就写好啦,现在都可倒背如流”,袁若筠胸有成竹:现在就背诵于你,不过先声明啊,这可是本姑娘亲自动笔,花了两个时辰才写出来的。
袁若筠直言不讳:这题目就是《拜师记》,写的正是酒楼斗嘴与城外赛马之事。
哦?仲逸微微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想想这刁蛮之主要一展文采,还是蛮有看头的。
只见袁若筠双手背抄,微微抬头,她轻咳一声便张口就来:京城中街西行二十里,有一老字号客栈,客栈以客房整洁为名,亦有数道特色菜肴,城中之人大多品菜品酒,外来之客则吃住兼顾。久而久之,其名渐隆,盛名之下,众人纷纷慕名而来。
初春时节,闲来无事,偶至此客栈,以酒中掺水而刁难于掌柜,店中有一男子以“酒水酒水,有酒便有水、无水何来酒?”而予以反驳,自觉无理而怏怏离去。
出门之际却见手中马鞭,遂以城外赛马相邀,男子欣然应允。
苍山脚下,杂草林木间,山腰环绕是为道,二人自北始发而同行,初上风,后居下,绕后山而突现一斜坡,马儿受惊滑下山,却见身后有臂膀。
男子身修长、脸白皙,模样清秀似书生。文有道、武有术,千钧一发能相救。爹爹常言儿任性,如今遇得小先生,先生文采胜师长、举止颇像父,后认男子为师父,却道一篇赋来,再赛马。
“哈哈哈……”,仲逸差点要笑喷了:看来这确实出自她之手,别人还真写不出这似文非文之文了。
袁若筠却不予理会,她丝毫不见羞涩,却继续她的文采:“如今这文章也写了,拜师大礼也行了,至于这赛马嘛,不用说,我肯定是输,所以这师徒之名分就定下来了”。
良久之后,仲逸才收住笑声,脸上却满是无奈:我这是被“拜师”了吧?
“那我不管,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莫要再提”,袁若筠这才想起正事来:“上次说你来京城办事,那这次打算做点什么呢?”。
能让这“文采见长”的袁若筠说点正事还真不容易,不过仲逸还是不以为然道:“这次来京城打算长住,想做点买卖,开个店铺什么的,可惜租金太贵,本钱不足,此事不提也罢……”。
随意这么一说,谁知袁若筠却来了兴致:“开个店铺?这有何难?本姑娘也正有此意,只是一个姑娘家的,多有不便,这才每日闲逛,反正不喜读书……”。
此话何意?若是别人提起,那便八成是有戏,眼前这位可是随时就能翻脸的主儿,说了她也不懂,仲逸只得随意应付一句:“我这儿正愁着嗯,你就别添乱了”。
“谁添乱了?”,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袁若筠双手叉腰,开口便是:“师父若是不信,咱们明日便开始,找一家大铺子,我做东家,你做掌柜,每月结算一次,如何?”。
看样子似乎不像开玩笑,不过仲逸还是有些不信:“找铺子?那有那么容易?再说这本钱从何而来?账如何分配?”。
如此一说,袁若筠更轻松了:“找铺子,到衙门办许可,本钱,都由本姑娘一人包了。至于分账嘛,每月向我交一笔银子,直至我收回本钱,之后每月只须给我一成的利润即可,谁让你是我师父呢”。
这样做买卖,要不是傻子,要不就是疯子,仲逸觉得更不着调了。不过从袁若筠的神情来看,她确实不是开玩笑的。既是这样,应付过这场面即可,能躲一时算一时吧。
见仲逸不在言语,袁若筠还以为他是答应下来了:“既是这样,就说定了,本姑娘明日便差人办理,三日后我们在这里再见一次,还是这个时候”。
看样子能走了,仲逸便立刻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好,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再见”。
总算是吃完了这顿饭,仲逸正欲起身道别,却见袁若筠双眉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师父,咱们都说好了,可这开什么店呢?
我去……
“我觉得还是开个当铺,既干净又安静,不用像客栈酒楼那般嘈杂,收益还颇丰”,仲逸能如此一说,真是难为自己了。
“当铺?当铺好啊”,袁若筠高兴的差点要跳起来:“各家所当之物不同,说不定有稀奇之物。来当之人越是着急,我们越是慢慢给他出当票,想想都觉得好玩,好玩……”。
仲逸微微动动双脚,这要是在荒郊野岭,他直接用那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的凌波微步早就逃之夭夭了。
此刻他却只得继续一本正经道:“好,好,只要你喜欢,怎么着都行”。
走出酒楼后,仲逸便急忙告辞,却听见身后那张嘴还说个不停:“若是有人来当物,必须要讲个逗笑的事,把众人逗乐了,就多给当点,否则,就少给他估点价……”。
回到小院后,仲逸便将白日的经历向仲姝说了一遍,不出所料,仲姝先是笑个不停,而后却若有所思道:“说笑归说笑,此事或许还真有戏”。
“啊?”,仲逸一脸哭笑不得:“师姐,那袁若筠说笑,你也怎么跟着瞎起哄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大有来头
三日之后,仲逸最终还是决定前去酒楼赴约,按师姐所说这袁若筠是表面疯癫,内心可精着呢。
或许是从未遇到此类刁蛮任性之人,亦或是起初并未将她作为一个角儿来看待,总之仲逸对她送上门来的这个“徒弟”压根就没当回事。
至于那袁若筠的家世,自然非普通人家、普通官宦,但自己起初来京城是要找兵部的常昱,如今面对的是严氏父子。
贸然与官家搭线未必就是好事-------万一这袁若筠的父亲就是严氏一伙的呢?
与她再次见面后的那个夜晚,师姐曾细细判断此事,旁观者清,亦或是同为女人的缘故,总之师姐的话是颇为有理的。
当时听完仲逸陈述与袁若筠在客栈斗嘴、城外赛马以及合伙开店之后,师姐立刻发现其中耐人寻味的细节:“自始至终,袁若筠都未告知你她的真实身份,也就是她的父亲到底是谁?你现在都不得而知”。
可不是吗?那晚袁若筠自己都说了:“其他的休要再问,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其实,仲姝的疑惑不止于此:“无论是客栈斗嘴,还是城外山道赛马,她的身边一直有随从”,仲姝刻意强调:是随从,不是丫鬟,而且是两名男子随从,这说明她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换言之,她虽任性,但这个任性是有底线的。
仲逸觉得师姐所言极为有理,当时只顾着找寻刑部的案卷,他压根就没想这么多,若是让师父知晓此事,定会一顿训斥。
“就说这次合伙做买卖吧,她同样没有亏”,仲姝继续她的话:“店铺由她找,本钱由她出,说白了这店也就是她的,而且她刻意强调自己的本钱必须要收回去,这说明她压根就没打算做赔本的买卖”。
仲逸对此无话可说,但他还是有疑虑:“既是如此,她为何要相信我?执意要做我的徒弟?即便是开店铺找合伙者,她也完全可找个熟悉之人,我与她只有两面之缘啊”。
仲姝莞尔一笑,意味深长的望着仲逸:“少女心思你不懂,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她若是愿与你相处,何须如此思来想去?至于为何莫名其妙听你差遣,乖乖写那篇赋,这恐怕就要问那袁若筠本人了”。
仲逸对此越是不解,仲姝却不予理会:“至于那师徒名分嘛,你大可不必在意,这可不是我们凌云山,在这位袁大小姐的眼里,那也就是一句话,至少目前是如此”。
原来如此,果真是女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
至此,仲姝可以初步断定:“这袁大小姐确实刁蛮任性,但家中势力不容小觑,该显露的显露,该隐藏的隐藏,足见其见过世面。从那篇赋中可看出:她对你有种莫名的好感,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玩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彼此的世界,外人不懂,对于这袁大小姐来说,开个店铺或许也就是常人上街买匹布料那么简单,况且既是买卖,万一真的赚了呢?
至于她的父亲是否为严氏一派,你只需暗中调查即可,况且有你外叔公这层关系,相信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
自从那晚与师姐交谈后,仲逸便一直心事重重,此刻他正坐在那酒楼中,还是三天前的那个包房,快至晚饭时分,若是他的这个“徒儿”守信的话,此刻该到了吧?
“筠儿见过师父,嘻嘻”,袁若筠果然守约:“到底是师父来的早了,还是筠儿来的晚了?”。
这个袁若筠,一会自称本姑娘,一会一口一个徒儿,今天又自称筠儿,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果真如师姐所说:那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妥了”,袁若筠将手中的硬纸扔过来:“中心街,地段还不错,就是房子要重新装修一下,做当铺绰绰有余”。
仲逸急忙打开图纸,只见上面详细写着店铺的位置、布局,还附有图画,正如亲临一般。剩下的如衙门的许可,店铺的开支等一一记录。
上面清楚的记载有仲逸之名,不过不是掌柜,而是------东家。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如此地段,再按照图纸的装修,还有日后店中的现银,上面所列已经是上万两银子的开支了。即便这袁若筠出身名门,要动这么一大笔银子,恐怕也得要老爹同意才行。
“不行,不行,这开支太大,动用上万两银子的开支”,仲逸摇摇头:“令尊可否知晓此事?”。
袁若筠拿起一根青瓜条,细细咬了一口:“他老人家才不管呢?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银子,师父可千万不要做赔本的买卖啊”。
“你自己的银子?”,仲逸苦笑一番:‘莫说我不信,估计这事说给别人,别人都无法相信吧’?
放下青瓜条,袁若筠拍拍手道:“这有何不信?我爹那些门生故吏多了去了,逢年过节的,这些人来拜访爹爹,见了他们恩师的这唯一宝贝女儿……”。
袁若筠指指自己:“宝贝女儿就是我,他们每次都偷偷给我塞一张银票,有一二百两的,后来还有五百两上前千两的,如此好几年了,日积月累,这可不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吗?”。
数字?这个词用的好,仲逸心中暗暗叹道:“对于这种人,银子可不就是个数字吗?”。
门生故吏?如此一说,这袁若筠的老爹莫非是?
“师父,我看你也是个君子,一直以来你都未问我的老爹是谁,不像某些人,对我好都是冲着我爹来的”,袁若筠微微靠上前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反正一块搭伙做买卖了,瞒是瞒不住了,你随便跟踪我一下,或者一打听便知”。
仲逸微微抬头,二人目光对视,谁知一向肆意妄为的袁若筠却急忙躲闪了过去,之后刻意拍拍衣袖,显得微微有些尴尬。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窘态,片刻之后便恢复之前的那任性之举,频频眨眼,微微摇头,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只是话到嘴边却一字一句道:“我爹叫袁炜,是当朝一品,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官居礼部尚书”。
章节目录 第96章 若一当铺
内阁六部中,礼部地位颇为特殊,其主管礼仪、学务、科考、祭祀、宾礼等。
与其他各部相同,礼部尚书为礼部最高职,另有侍郎等。
在诸多事务中学务与科考两项极为重要,按读书人的说法,学子及第便可自称为主考官的门生,无论尊师重教还是有意攀附,这个称呼往往并非浪得虚名。
而如袁若筠所说,他的父亲还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那门生故吏更是趋之若鹜,这些人便是她口中所称的那些逢年过节,前来拜访她父亲的人。
其实,莫说是逢年过节,就是各种考核、走动,平日里也是必不可少的。再遇文人间的吟诗作赋、舞文弄墨交流,登门拜访的人多了去了。
如此说来,这袁若筠自己“攒下”的那点银子确实可信,莫说是五百、一千两的银票,就是一百二百的,时间久了,“攒”个万儿八千两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后来袁若筠说他上面还有个兄长,在吏部任职,平日里言语甚少,对她却是百般呵护,只是无非给她些银子让买些好吃、好穿、好玩之物。
袁炜是老来得一宝贝女儿,自然是宠的不得了,只是平时忙于朝务,所给她的无非也是金银之物。如此疼爱之下,不就是如今的袁若筠这般刁蛮任性,对银子就只是个“数字”的概念吗?
原本准备起身的仲逸,听了这番话后便重重的坐了下来,他心中暗暗思忖一番:“看样子这袁若筠实际的实力远不止开个店铺,而此时她的父兄确实不知情,如此一说,还真能试试”。
只是,这袁炜是否与那严氏父子为一派,还有待问过外叔公之后才可得知。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隐隐的希望他们之间仅是同僚,甚至是唱对台戏的对手更好。
“行啦,行啦,想什么呢?还以为师父你见过多大的世面呢?”,袁若筠为他递过一杯酒,脸上笑嘻嘻的:“连这都给你说了,我私自藏钱都说了,其他的休要再问,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要做到礼部尚书,想必那文采自是相当了得,只是堂堂袁尚书得这样一个宝贝女儿,真不知是该庆贺,还是叫苦连连?
“师父,咱可都说好了,这当铺无论是东家还是掌柜,反正都是你一人,我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万不可向他人提起我”,袁若筠果真对老爹还是几分忌惮:“不然父兄非得把我禁足不可”。
尽管如此,仲逸还是无法答复:‘此事事关重大,待我回去与家人商量一番,再给你答复’。
“大男人,怎么还婆婆妈妈?”,袁若筠突然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着他:“该不是与你那娘子,哦,是我师娘商议吧?”。
仲逸白了她一眼:‘你师娘不在京城’。
一听此言,袁若筠立刻变得无理起来:‘果真有师娘?看不出来啊,我可不管那些,反正这个当铺除本姑娘外,再不许有女人来’。
这是什么道理?仲逸刚欲解释一番,却见一向目中无人的袁若筠似乎有些伤神,默默从桌上抓起一只酒碗,自斟自饮一杯,这表情似乎比花一万两银子还要难过。
不知为何,仲逸突然想起师姐之前的话,若是这袁若筠真的对自己有什么想法,那岂不是更纠缠不清?不过再细细想来,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以她的家世,岂会青睐一个无权、无职、无财之人?
即便是她年少无知,他朝廷大员的爹爹可不是吃素的。
二人如此交谈一番,便各怀心事道别。
在袁若筠看来,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而按仲逸心中所想,则须要等见过外叔公文泰之后再说。
……
“什么?你怎么会与袁尚书的女儿攀上交情?”,听完仲逸的一番“叙述”之后,文泰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莫说是他一个准备开店铺的外乡人了,就是朝中官员,那也不是轻易能与这位礼部尚书能说的上话的。
仲逸只得继续编下去:“不是孩儿要攀附她,是在酒楼偶遇,她有意刁难掌柜,孩儿这才上前理会,后来才知道她爹是堂堂的礼部尚书,这都是她亲口说的”。
仲逸并未将实情全部托出,此举并非对外叔公有所防备,而是朝中之事本就复杂,外叔公虽在刑部,也只是五品郎中,想必与那袁炜也无甚交集。
但若是自己与袁若筠的合伙之事被袁炜知晓,再发现自己与文泰的关系,即便是袁炜不知当年陆家庄之事,但难免还是会迁怒于外叔公,甚至都会以为是外叔公在后面怂恿自己与袁若筠合伙。
仲逸想着:外叔公年事已高,用不了几年就可告老,万不可为他再惹出事端。
如今就连樊文予都不知道他们二人间的关系,如此一来即便发生什么意外,自己一人扛下便可,决不能连累他老人家。
“哦,既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文泰叹口气,微微摇摇头:“这袁炜身为礼部尚书,又兼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门生故吏众多。被称为‘青词宰相’,此名号虽有奉迎之嫌,但他本人确实才思敏捷、文采过人,做到礼部尚书着实不易,只是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女儿?”。
仲逸默默听着外叔公所言,看来袁若筠确实没有说谎,这个袁炜果真了得,于是他便趁机问道:“不知这袁炜是否为严氏父子一派?”。
文泰并未察觉仲逸如此一问,只是顺着刚才之言而继续道:“这袁炜本与徐阶走的近,而徐阶此人颇难琢磨,按叔公的老友所说,此二人日后定会成为死对头,所以袁炜应不是严氏一派。
之所以能做到礼部尚书,主要依靠他的文采,嘉靖帝喜好青词,这袁炜便能张口就来,而且每次都是妙不可言。
只是后来但凡见到文路不对者便横加职责,包括徐阶也不例外,不过真遇到有才之人,也能为朝廷举荐”。
原来如此,仲逸心中窃喜:“既是这样,那便无后顾之忧,这合伙买卖还真能做了”。
见仲逸不再提那开店之事,文泰便主动问道:“你那店铺开的怎么样了?”。
只顾着说袁家之事,倒把正事给忘了。
对此仲逸早有准备:“孩儿想过了,开店铺,尤其是地段好的,成本太大、开支过高,既是他们盘下之后也用之前的人经营。何不直接做个掌柜?到时依然可以介入其中,不管是当铺与药铺有什么猫腻,就是上面的管事之人,背后隐藏之事也可慢慢查询”。
“掌柜?”,文泰更是不解道:“你这年纪,能做的了掌柜?那字画真假?玉器值多少银子?那怕是一把水壶,一串珠子,你能辨别过来吗?”。
仲逸微微一笑,几日来一直琢磨当铺的事,对此他已略懂一二:“外叔公,你说的那是伙计,专门辨别真伪的,掌柜是要管理店铺,与外人打交道,当然也要懂一些,不过这可以慢慢学嘛”。
文泰还是有些不相信:“即便你有一颗好学之心,可谁愿意要你呢?是不是你那个什么叫樊文予的好友帮你介绍的?”。
如此一说,正好有台阶下,仲逸只得违心点点头:是的,他只是给打了个招呼。
一向不喜此种做派的文泰无奈摇摇头:“既然如此,你万事当心即可,有何需要可来文府找叔公或管家,还有吴风,都不是外人”。
“嗯”,仲逸重重点点头,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状:“既避免了外叔公参与此事,又不用他老人家将自己心爱之物拿去当铺,还打听到了这个袁炜底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仲逸的心情好了许多:袁若筠不缺这点银子,一切皆由自己出面,想必那袁炜也不会知晓此事,有此机会便能进入那罗文龙与严磬的视线,到时再慢慢揭开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
……
一月后,中心街一处显眼的店铺赫然映入路人的眼帘,只见那门匾上清晰的四个大字:若一当铺。
若一:袁若筠之名取“若”子,仲逸之名取“逸”子谐音便是“一”字。
堂堂礼部尚书之女亲自提名,也算是莫大的荣幸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开业第一天
盛夏之晨,霞光瑰丽,晨风徐徐、舒爽连连。在这昼长夜短的时节里,人们往往久久不愿早早起床,原本打算天亮便出门,但凡无甚紧要之事,却总难免再懒它一时半会。
城中那处小院里,仲逸正准备出门,此刻他早已洗漱完毕,匆匆用过早餐之后便向仲姝告辞。
连日以来他早出晚归,终于是盼的当铺开业,心情激动难耐,哪里还有懒懒的睡意?
中心街那条宽敞的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路上所过之人都不由驻足停下望望眼前这家新开的店铺,而后便微微摇头各自走开。
对于他们来说这京城里时常有新开的铺子,也有刚关门的门面,总之折腾来折腾去,大多都与他们无关。
不过能在此处赫然矗立起这么大一个当铺,说明东家还是有些势力的,只是来当铺的大多为那无奈之人,即便是富家子弟或家道中落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大的店铺,想必开支自然不小,而开支巨大必要从中赚取更大的利润,如此一来倒霉的还是当物之人,路人纷纷摇头,心中却是默默讨饶:万万不可来此处。
当然对于那些有钱无品味之人来说,还是喜欢这大一点的当铺。对于他们来说这真金白银才是最实惠,至于那字画、瓶子、罐子之类的玩物,皆是可有可无。
捧戏子,得要银子吧?逛窑子,得要银子吧?喝花酒,得要银子吧?去这些地方总不能拿出一副字画、古玩来吧?那还不得被人笑死?
可字画、玉器、还有什么祖传之物又偏偏那么值钱,而实力太小的铺子压根就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来,如此一来,好事便落在这些大当铺的头上。
当铺获利其主要来自两项:当物付银,不过一般折价不足一半,若是日后来赎,除了之前拿走的银子要还清外,还须付利息。
若是当场表示要死当,或超过约定期限不来赎当,那便由当铺折价变卖,这种估价往往更低,如此,赚的更多。
“若一当铺”,门外一个大大的“当”字,进门后可见一个高大的柜台,几套深色的桌椅,再加上那古板的老者,此处总给人一种神秘之感,一向喜好玩闹的袁若筠恐怕是要有些失望了。
柜台对面是大厅,摆设几张精致的木桌椅,这是招待中等客人所用,当物估价所需些时间,来人可在此等候,一般可享受一壶茶或者一盘点心的待遇。
若是有更为贵重之物,或者当物一时难辨,便可将来人带到二楼包房慢慢等候,如此既为避免随意进出之人瞥见所当之物,亦可显示当主特殊待遇。
招待进包房者所用自然是:上好的茶水,上好的点心,甚至赶到饭点时,还有上好的酱肉,上好的酒。
二楼总共四间包房,每间精心装修,而且间距较大,主要为说话方便。其中一间为罗英晚上休息所用,如此便可防止夜晚有窃贼光临,也免得他从小院与当铺间来回奔走。
柜台中一名老者用他古板的老调向罗英教着其中的门道,一月以来,除了装修店铺外,就是听他所讲,天天耳濡目染,罗英此刻脑子全是这些东西。
这名老者姓姜,人称老姜头,其人如名,古板寡言、举止保守,却时有一鸣惊人,真是又老、又辣、又够味儿。
老姜头是袁若筠托人请到的,只是所托之人并未告知他这个店真正的东家其实不是仲逸,如此一来他便只听仲逸一人之话。东家说甚便是甚,从不犹豫,也不变通,他只坚信一条:东家给自己银子,就要听人家的话。
此人对字画、古玩尤其玉器颇为内行,平日里更是喜好钻研琢磨稀罕物件,对各种当物估价烂熟于心,如此数年下来,真是个难得的行家,
只因这老姜头不会奉承,又不懂变通,才不受其他东家待见,一时竟无事可做,儿女皆以成家,原本打算在家安享晚年,没想到有人专门请他出山,这才信心满满来到店中干起老本行。
对此,他心中暗暗发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从业,故此一定要在这“若一当铺”干出点名堂来。
此时,罗英刚刚收拾完桌椅,正倒了杯热茶喝起来,他是这店中目前唯一的全能伙计,除了老姜头外,他几乎什么事都要管,但其实也什么事都不用管。
“东家早”,眼尖的老姜头一下子就看到仲逸从门外走了进来。闻声而动的罗英这才转过身来:“仲大哥来了”。
从“仲先生”到“仲大哥”,这是仲姝特意叮嘱的,否则让别人听到会怎么想:都“仲先生”了,怎么又做起当铺来了?免得解释起来麻烦。
同样要改变称呼的还有袁若筠,根据那鬼灵精怪的脑袋瓜子,她想出了一个既能随时来这里,又不被别人说三道四的主意:她便是仲逸的“表弟”,姓许,十八岁。
至于袁若筠女扮男装之事,家中父兄都略知一二,后来也就默许了:毕竟一个女子之身在外多有不便,偏偏她又不愿呆在家中,如此一来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为他礼部侍郎的老爹挽回几分颜面。
只是这时间久了,袁若筠的举止确实与男子有几分相像,神似胜形似,如此恰好可以弥补她那学艺不经的装扮之术:发束一扎,摇头晃脑,大踏步的走姿,加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举止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还真像那么回事。
至于外人,乍一看是个男子,便没有了多看几眼的兴趣,真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对于仲逸来说,他对此事是极为赞同的,毕竟这个若一当铺是袁若筠所开,故此没有理由拒绝她来此处,若是有外人盯上,那也绝不会想到这眼前的女子,就是堂堂礼部侍郎袁炜的宝贝女儿。
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
万事开头难,好不容易开起了店铺,可眼下一个客人都没有,一直到午后皆是店中的三人。
刚刚用过晚饭的罗英正昏昏欲睡,老姜头精气神尚好,估计是茶水喝多了,只得皱皱眉头走向后院茅厕中。
一楼靠北还有一间包房,这便是仲逸这个东家平日里偶尔休息所用,当然当初他之所以特意留出这个包房,还有一层考虑:“那便是为了应付袁若筠这位真正东家突然来此,如若不然,她在这大厅里一闹,谁还敢来做买卖?”。
“有人吗?”,一名男子四下张望,朝柜台喊来,罗英见老姜头去了后院,他急忙上前招呼。
“呶,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银子?”,说着那人将包袱扔到罗英面前。
罗英急忙接过包袱,缓缓打开却见一套奇怪的衣服:色彩斑斓,宽宽大大,上面还有些奇怪的刺绣,总之一般人平日里根本不会穿。
“这个?”,罗英见好不容易来了个生意,却又一时没了主意:“你等一下,我给你叫人去”。
那男子讥笑起来:“你到底行不行?还叫人去,就这还开什么当铺?”。
这时,老姜头刚从侧门走出来,罗英急忙将东西给他。
才看一眼,老姜头的脸上立刻变得难看起来:拿走,不收。
见老姜头这么一说,罗英立刻用同样的口吻对那男子嚷开:“拿走,不收”。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似乎非要将此物当掉不可:“难道是我看错了?这不是写着若一当铺吗?怎么回事?”。
老姜头脸上不悦之色未减,嘴里忿忿道:“当铺有‘三不当’,神袍戏衣不当、旗锣伞扇不当、低潮首饰不当,这个规矩你不知道吗?这件分明是改装过的戏服,你这是成心的吧?”。
这话好像老姜头给他说过,怎么一时给忘了?只顾着忙上门的生意,没想到被人戏耍了,罗英细细一看,这才发现确是改装过的戏服。
“奶奶的,找茬儿是不是?”,罗英立刻上前一步将那男子肩膀扣住,此乃他在衙门捕贼时所用,仅此一扣,那人便动弹不得,挣扎一番后急忙求饶。
“老虎不发威,当老子这店可欺是不是?”,罗英那县衙差役的脾气立刻上来:“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同行还是冤家?”。
一向不喜惹事的老姜头见状这才上前制止:“算了,算了,咱们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嘛”。
那男子趁机脱开,摸摸肩膀,嘴里却还是念念有词:“这是要打人了?开黑店是不是?把你们东家叫来,信不信我喊人了?”,说着他便朝门外望去。
“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嘛,你坏了本店的规矩,怎么却自己喊起冤来了?”,不知何时,仲逸已站到他的身后,那男子才扭头过来,差点被吓倒。
他还要理会,却见仲逸冷冷道:“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上门的都是客,我叫仲逸,是这里的东家,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便是”。
那人下意识摸摸肩膀,心里想着:“这伙计身手如此了得,东家看上去更凶,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撤了再说吧”。
那人走后,老姜头叹口气,感慨道:“这同行是冤家,自古如此,只是打探对方实力或者抬价也算说的过去,坏了行业的规矩可就不太好了”。
仲逸对此不甚清楚,老姜头便上前劝阻:“东家莫要动火,这拆台是常有的事,况且你方才那般强硬,这位小兄弟身手不错,相信他们不会再来了”。
既是如此,仲逸便不以为然,想必这店铺才刚刚开业,来个探虚实的也不难理解,只是这些虾兵蟹将不足为虑,若真是有人打这当铺的主意,那便不会派这么个窝囊废来了。
“姜伯不必多虑”,仲逸脸上立刻轻松起来:“你安心看着店铺便是,有人眼红也不足为虑”。
三人正在说话间,却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连声招呼都未打,便将手中的一块玉放到柜台:“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钱?”。
老姜头取出一小块布巾,将玉拿起,细细端详着:“此玉虽算不得上类,但品相还算过的去,纹路也算清晰,十两银子,如何?”。
那年轻人连看都未看便直接开口:“一两银子,我就当一两”。
章节目录 第98章 借书(上)
十两银子不要,非要一两。一向颇为在行的老姜头并未慌乱,从业这么多年来倒是遇到过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傻子,要不就是来胡闹的。
“东家,你可认得此人?”,老姜头如此一问并非多此一举,来人若是东家的亲友,来助助兴也是有的。
“我从未见过此人”,仲逸从老姜头的眼神似乎看出些端倪来,他便转身去往包房,只留下一句:“收了,就给他一两银子”。
“好的,东家”,老姜头点点头,嘴里一声:小玉一枚,当银一两。开好当票后,那年轻人便缓缓走出门外。
当得知那枚玉石至少值三十两时,罗英高兴的自言自语:“赚了,赚了,只是那人可千万不要来赎当啊”。
片刻后似有一阵风吹过来,紧接着便是风风火火的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已至,只听到“啪”的一声,一个包袱便甩到柜台上。
老姜头寻声望去:“原来是许公子啊,还以为又是那个闹事的呢?”。他缓缓将包袱打开,里边是一副山水画儿,画面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装修时,袁若筠曾来过几次,所以老姜头自然认得这位东家的“表弟”-------许公子。
“哎呀,公子这幅画至少可当一百两,哦,不,一百五十两”,老姜头习以为常,拿起东西就开始估价。
一旁的罗英一头雾水:“姜伯,你这喊一声,五十两就不见了,你好黑啊”。
正在细细打量店铺的袁若筠不耐烦的摆摆手:“当什么当?这是我送给表哥的,就当是开业贺礼了”。
罗英见状急忙应了一声:“好嘞,我替我们东家谢谢公子了,我们东家在一楼包房里,上好的茶早就给您备上了”。
老姜头毫不知情,他那里知道:眼前的这位才是这若一当铺的真东家。
罗英倒是知道当铺的真东家是袁若筠,其他的便不得而知,在衙门当过差,自知有些事情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会提,更不会说。
当初在牛头山时是如此,抓捕十流寇时是如此,仲逸从来都未错过,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自从上次见识过袁若筠之后,罗英便对这位女子钦佩不已,不过他更钦佩的还是仲逸:连这样的女子都能拜他为师,果真厉害。
他只要相信:他心中一直崇拜的仲先生就足够了。
来到房中,袁若筠便开口道:“刚才那个闹事的已经被收拾了”。
“你说的是那个?”,仲逸立刻来了气:“你一直在外边盯着是不是?如此下去,这生意还怎么做?”。
袁若筠却不以为然道:“还有那个?就是那个当戏服的呗,当玉石那个是我叫的人,师父莫要生气嘛,这不才刚开始第一天嘛,以后保准不会了”。
“袁若筠,你给我听好了”,仲逸拔高了声音正想教训一番,谁知却被她抢先道:“叫筠儿,有外人的时候叫表弟,呵呵呵”。
哎,这个徒弟是管不了了。
这礼部侍郎的女儿就是不一样,眼看这一天一个客人都未来,她却丝毫未见一丝不悦之情:“还当师父呢,还准备训我呢,是不是?外行了不是?这当铺图的就是个清净,若是客人像酒楼客栈那么多,那我们赚的银子岂不是要比户部还要多了?”。
任性归任性,这话倒是真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从未接触过生意的仲逸确实着急了点。
二人正在交谈时,却见罗英破门而入,满脸惊喜道:“仲大哥,来生意了,这次是真的”。
柜台前,老姜头正细细的看着手中的珠子,这是产自波斯的珍珠,虽说算不得上品,但当一百两不是问题。
办好当票之后,那人便打声招呼,而后走出门外。
“你怎么如此确定就是真的生意?”,仲逸相信老姜头的眼光,但却对来人似乎是一贯的怀疑。
罗英拍拍胸脯,满脸自信状:“那人说是樊大人介绍过来的,这还有假?”。
仲逸拍拍脑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装修一个月的时候,樊文予曾来过一次,果真是介绍了头笔生意,这兄弟,够意思”。
“姜伯,算算,这单咱们能赚多少?”,仲逸如小孩般激动。
老姜头略略沉思,口中念叨:“他这是死当,这串珠子倒手一卖,至少可赚一百两,要是遇到有钱的官老爷给他小妾,卖三百两都不是问题”。
“这么多?”,罗英的脸上立刻乐开了花,不过片刻后却有些不自在:“俗话说无奸不商,我们这样对人家是不是狠了点?毕竟是樊大人介绍过来的”。
这么一说倒让仲逸不好意思,谁知老姜头从柜台中探出头来,他急忙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是做这一行的,不偷不抢,有时也会将劣物砸在手里,这种东西本就看行价,到手后下跌的也有,不能叫奸商,不能叫啊”。
“哈哈哈”,老姜头古板的语调立刻将围观的三人逗笑。
谁知他意犹未尽道:“方才那人,看着穿戴也不是缺银子的主儿,想必是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这一百两估计花不了多少时日,要是去小当铺,顶多八十两,我还是看到东家那个什么朋友之面子,才给他一百两,东家莫怪啊”。
“不怪,不怪”,仲逸笑着对老姜头道:“姜伯,你可真是我若一当铺一宝啊,以后就全靠你了”。
一时来了兴致,仲逸这东家便立刻大方起来:“我们现在就关门,到街上找一家好酒楼,晚上我请”。
罗英刚要喊声好,却见老姜头急忙摆手:“不行,不行,如今到关门还有半个多时辰,这开店有开店的规矩,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可不能乱了套,要有诚信,要有规矩……”。
仲逸急忙讨饶:“是是是,一切听姜伯的,我们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
见罗英与老姜头各自忙去,仲逸便将袁若筠拉到一旁,低声问道:“筠儿,你知道这京城中那里有卖书的地方?”。
“呵呵呵,笑死我了”,袁若筠简直乐坏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吏部侍郎的女儿,天下的书我都能给你找来,说吧,你要什么书?”。
“这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吧?”,不过仲逸从她的表情中可断定:此事还真非她莫属了。
“什么书,你就不要管了”,仲逸一本正经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借书(中)
晚饭后,仲逸便与众人告辞,老姜头回自家住处,罗英已搬到若一当铺去住。至于那袁若筠,她压根就不想与这些人一起用饭,当铺打烊后便回了袁宅。
城中那处僻静的小院里,仲姝正翻阅着从凌云山随身携带的书卷,刚刚用过晚饭,才品了一杯热茶,见仲逸还未回来,她便借着灯光细细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
自从罗英去当铺住之后,仲逸外出时,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在多年凌云山的经历让她更能比常人静心寡欲。
所谓宁静以致远,并非皆要在高山流水之处,京城繁华之地,亦可做到身处喧闹而心依静。
一直以来,仲姝对自己并无刻意要求,如今师兄在军营谋的总旗一职,虽说属下人马不多,但毕竟是个正经差事,此职虽有指挥使林啸义的大力运作,但师兄之才亦是足以胜任
前几日,师兄又在莱州湾腹地青州一带剿倭夺得头功,更进一步,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师弟仲逸虽无官无职,当初在蠡县县衙做的一个小小的知县幕友,可他却能通过牛头山剿匪查出当年陆家庄之案的杀手之一。
而轰动一时的抓捕十流寇之事更是他一手操办,此事自始始终都透露一种谋者之的格局,绝非常人可比。
只是谋者并非靠一时一事可成,虽说当初抓捕十流寇所用的“瞒天过海”之计确有大将风度,但师弟毕竟经事太少,还未形成一贯擅谋的心智,就拿报仇之事来说,他所用之谋还确有不足之处。
如今有师父点拨,师弟再次来到京城,就目前来看,他确实沉稳许多,做事也不再拘于眼前,想必日后定有更大的作为。
仲姝能隐约感觉到师弟的目光不止于此,至于他到底要干什么,只能拭目以待了。
凌云子三个弟子,就剩她一人无事可做,按说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就该谈婚论嫁了,只是从小在凌云山,而下山的时间尚短,还不曾真正想过此事。
以仲姝的才貌,那个男子不愿娶她做娘子?可偏偏这样的女子不是随便一个男子能娶的。
说到心仪之人,仲姝首先想到的便是师兄与师弟二人:原本一起在凌云山长大,如今说到终身大事,即便是擅谋之人,亦非随时可断,只是从济南府的卫司,到蠡县县衙,从济南府再到京城……
仲姝的心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师姐,师姐,我回来了”,不知何时,仲逸已来到院中,他张口就喊,此刻刚过晚饭时间,到歇息尚早,二人正好说说话。
“师姐,你怎么了?”,仲逸似乎觉察到师姐的异样:“平日里我回来你早就起身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方才想起了凌云山的日子,想起了师父,还有我们三人”,仲姝这才发觉自己确实分了神,师弟眼光敏锐,只需稍稍看一眼便得知。
仲逸心中微微一怔,急忙为她端上茶水,之后便端来木盆,倒进些许清水,再将刚刚烧的热水掺进去,脸上皆是笑呵呵的。
“你这是干什么呢?不成,不成”,仲姝见自己的一只鞋子已被摘掉,急忙制止道:“那有男人给女人洗脚的?”。
仲逸却不以为然:“这有何不可?师姐不也为我洗过吗?况且此处就你我二人,何来所惧?否则便是拘泥于那些俗套了”。
仲逸却笑道:“好了,好了,下次我醉酒之时,还请师姐为我打的一盆清水便是”,仲姝还欲挣扎,却听仲逸一本正经道:“我有话对你说”。
收拾一番,二人便缓缓落座,仲逸立刻兴致勃**来:“还记得上次说起过,我们要为师父做一件事”。
“嗯,记得”,仲姝重重点点头,明显已感觉到师弟的那股兴奋劲。
仲逸微微上前道:“师父毕生所学为谋,已不拘于一城一池,非留的一部巨作而不虚此生,此乃智者所谓,智慧之道”。
对此仲姝并不陌生:“师父是曾说过此话,但他老人家的心智岂是你我能悟到?我们能做什么?”。
仲逸却并不赞同师姐所言:“但凡旷世巨作,往往非一人之力可为,师父虽得道颇深,但一人之谋有限,共谋才可无敌。孔孟之圣,留得万世,并非一人之力,人言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更有孔门十哲……”。
如此一说,仲姝也立刻来了兴致,之前一直不知师弟在琢磨着什么,原来他想的是将师父所学之道发扬光大。
“真是看不出来,你谋着大事呢”,仲姝一番打趣:“就目前来看,我们是凌云山三弟子,你便是贤者之一了……”。
“师姐莫要说笑,这只是我的想法,师父同意与否还不得而知”,说到这里,仲逸却变得不那么自信起来:“我们只能先试试,到时看看师父如何说”。
仲姝笑道:“既是你这么说,想必一定是有了主意,快说说看,能不能过了你师姐我的这一关?”。
见师姐这般模样,仲逸便立刻起身而道:“我想搜集各种文韬武略之书册,聚在一起,稍加整理,而后写出自己所想,呈请师父过目,再听师父教诲。不知师姐同意否?”。
仲逸也起身而立,他缓缓走了几步,双手后背道:“你这师弟,虽是胆大了些,但也算懂得思变之道,就准了吧”。
哈哈哈哈……
二人如此一说,立刻激动不已,仲姝正愁无事可做,如此一来便要忙开了。
对此仲逸早已打算:“眼下就有个好机会,今日我已托那不着调的徒儿袁若筠,她爹是礼部侍郎,要找书,还有比这更便利的吗?”。
如此一说,仲姝却已有些犯难:“这礼部侍郎藏书多是不假,但我们如何拿来?买?还是借?”。
仲逸摇摇头:“让袁若筠悄悄取出,由你誊写一遍,之后再拿回去,如此岂不是两不误?那袁炜不会察觉,我们也可得书中之精华”。
仲姝怯怯道:‘你这不是偷吗?此举非君子所为啊’。
仲逸不以为然,反而继续他的计划:“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我们这叫‘借’,之后还是要换回去的,算不得偷”。
仲姝眉笑眼开:“如此甚好,我便有事可做,也能为师父分忧,一举两得”。
誊写这一本本的书颇费时日,况且还要将其整理,而后仲姝与仲逸各自写出自己所见解,之后再交于师父。
此事,非一年半载不可完成,看来仲姝果真有事可做了。
“要进这礼部侍郎的宅院,可不是件易事”,仲逸对此另有打算:“明日你便随袁若筠一起进袁府,就说是她的好姐妹,都是女子,想必也无人说什么”。
仲逸笑道:“白日里那袁氏父子忙于朝务,一个去了礼部,一个去了吏部,以袁若筠的脾气,家中还不得闹翻天?谁敢管他?到时你见机行事”。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借书(下)
才过早饭时间,罗英便早早打开当铺大门。拎起一盆清水,将抹布拧干后便开始擦拭桌椅。
他正哼着小调,心中满是喜悦之情,昨日一天就赚的一百多两银子,这可是蠡县好多人一年都赚不到的。
罗英想着:仲先生果真厉害,那个叫袁若筠的也不简单。
片刻之后,老姜头便如约而至,他果真是把行家好手,来的时候分毫不差,走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这万事皆有个规则,为商之道亦是如此,这一点,老姜头是完全够格的。
二人正说笑着,却见仲逸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罗英一看来人正是仲姝,只见她今日一身女儿装,眉清目秀、明眸皓齿,好一张俊俏的模样,全无一滴胭脂水粉,却是将芸芸女子甩出几条街。
“仲姝姐来了,快里边请”,罗英见状急忙为她让座,同时向老姜头介绍道:“这是东家的阿姐,叫仲姝”。
老姜头正在端详着一件玛瑙配饰,见罗英如此说,他便起身向仲姝微微点点头,而后便继续忙去。他知道东家的亲友,不管是谁,他都不可打听,这也是规矩之一。
仲逸带仲姝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最后便来到一楼的包房中,罗英见状急忙将刚刚泡好的茶水端了进去。
“果真是财大气粗,这袁若筠出手真大方”,仲姝笑道:“你可千万不要亏待了你那一片热心的徒儿啊”。
仲逸急忙将手中茶碗放下,一副自信满满状:“师姐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当铺获利颇丰,想必过些时日,定能大赚一笔”。
仲姝不懂经营之道,只得随意几句,无非叮嘱他万事当心,不可将“利”字当先,不要忘了来京城的真正目的。
二人正在交谈间,却听见门外那夸张的说笑声:不用说,定是袁若筠来了。
“她是谁?”,从大厅来到屋中,袁若筠刚进包房,她的目光便立刻落在仲姝身上,仲逸刚欲解释,她却立刻制止住:“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细细打量一番,袁若筠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只是话到嘴边却变得刻薄起来:“天下还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看不出来啊,我这师娘可真是不简单,徒儿真是小看您了?”。
仲逸刚欲辩解,却被仲姝瞪了一眼,他只得默默底下头,却听见师姐不慌不忙道:“见了师娘,还不行礼?”。
此举倒是让袁若筠为难了;若是不行礼,就等于不认这个师父,可若是行礼,她自以为才不高,但貌美不假,说拜就拜,岂是那如此听话之人?
袁若筠想着:事到如此,只能继续她的特长了:“为什么要给你行礼?我拜的是师父,又不是你,你会斗嘴,会赛马吗?”。
??、早就听仲逸说过他这个徒儿是个任性刁蛮之主,如今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见仲姝不再说话,袁若筠觉得不过瘾,干脆直言道:“圣人云: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师父可拜也,师娘者不拜也”。
哈哈哈……,仲姝彻底无语了。
仲逸极力收住笑脸,微微一嗔:“筠儿,你倒是说说,那位圣人说过这样的话?你可真会编啊”。
袁若筠哪里管得了这些:“圣人那么多,每人又说过那么多句话,谁还能都记住啊?反正大体就是那么个理儿”。
仲姝起身而立,看样子似乎要离去:“真是替你师父惋惜啊,收了这么个徒儿,真是为难他了”。
谁知这一句却把袁若筠惹恼:“为难什么?师父让我写文章,我便写,都可倒背如流了。师父要开店铺,我便全力相助。再说了,你如何突然来京城了?本大小姐早就说过,此店不许再有女人来”。
果真是大小姐脾气,这还真不是个受气的主儿。
这时,罗英却突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仲姝姐,许公子,刚才门口路过一个卖枣蜜糕的,我便为你们买了点”。
“什么?你叫她仲??”,袁若筠一把上前揪住罗英:“她怎么也姓仲?”。
罗英看这架势不对,只得怯怯道:“他是东家的阿姐,你说她不姓仲,姓什么?”。
袁若筠一听此言,急忙松开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顺手拿出一块银子扔给罗英:“这枣蜜糕不错,银子赏你了”。
罗英一脸懵懂,见仲逸点点头示意,他便立刻退了出去。
罗英来的真是时候,好歹也算是为自己解围了,仲逸这才舒口气,二人总算是不再针芒相对了。
谁知袁若筠立刻后退几步,满脸笑道:“筠儿见过阿姐,方才那都是玩笑,玩笑而已”。
仲姝叹口气:“你这店中不许女人再来,看来我要告辞了”。
“别,别啊”,袁若筠急忙制止:“这不是跟您开个玩笑嘛,既是我师父的阿姐,岂有不能来之理?筠儿就是说说而已嘛”。
仲逸见二人和好,便稍稍摆起师父的谱来:“你这个徒儿,方才差点要将阿姐赶出当铺,如今却又这般友好?”。
袁若筠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张口就来:“圣人云,阿姐如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故此,阿姐如师父,还是要拜的”。
又来了……
仲逸兴致正浓,干脆继续与她斗嘴:“那位圣人说的?”。
“孔子”
“孔子说过吗?”
“孟子,那便是孟子了”
“孟子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
仲逸笑道:“你就放过这几位圣人吧”。
袁若筠实在无法继续编下去,只得拿出他的杀手锏了:“你这师父,我有心待阿姐,你却百般刁难,若不是我这么讲理,非数落你一番不可”。
哈哈哈,仲姝终于明白仲逸那句经典之语:我就是这么讲理。
“你师父的阿姐,你也称阿姐?”,仲姝干脆也玩笑起来:“这可是闻所未闻啊”。
袁若筠眉头稍稍一皱:好像是这么理儿,只是她不会认错,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圣人云,哦,不不不,咱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三人如此说说笑笑,很快便熟悉起来,袁若筠发现这个阿姐果真才貌非凡,所言之处皆是绝妙,就连自己这个大小姐也望尘莫及。据此可以断定:阿姐如此,那师父的本事更厉害,估计好多都未表现出来而已。
想想都觉得好玩儿……
仲姝已大体看出眼前的这位只言片语都不让人的大小姐:她虽是刁蛮任性了些,但本性并不坏,如此贪玩率真,在这大门大户里倒是不多见。
不过一向心思细腻的仲姝还是能隐隐感觉到:这袁若筠对仲逸的依赖和信任,已远远超出常人,真不知是祸是福。但愿二人一直就是斗斗嘴、打打闹闹而已。
话已至此,仲逸便开口道:“阿姐初来京城,闲来无事,平日里偏偏喜好读写诗书,奈何走的时候急,未带几本书,不知?”。
“哦,原来昨日你说买书就是为了这个?”,袁若筠恍然大悟道:“这有何难?我也闲来无事,父兄都已出门,阿姐去我袁宅,想看什么书,尽管拿去便是”。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袁府
午饭后,仲姝便随袁若筠去往袁宅,仲逸故作一脸轻松状,将她们二人送出门外,身后的罗英一直目送她们离去,眼神中满是羡慕之神:平生只去过县衙的他,可以想象对一品大员的宅院有多么好奇?
临走之时,仲逸特意交代:万不可向袁府任何人说出仲姝的真实身份,更不能提起她与仲逸的关系,否则当铺之事必然暴露。
袁若筠对这撒谎之事颇为在行:“师父就放心吧,我每次出门来这若一当铺都是在别处绕道半天才进来的,平日里也常带些姐妹回家,不会有人问的”。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这袁大小姐果真胆大心细,来自家当铺都在别处转悠半天再进,足见她用心之细。
不过此举倒是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果真是个可亲可恨的徒儿:看似闯祸,却总不会闯大祸。
朝廷有规制,一品、二品大员的宅院:仅是厅堂便是五间、九架,屋脊用瓦兽,梁、栋、斗拱、檐桷青碧绘饰,门三间、五架,就连那门环都是兽面锡环,颇为气派。
来到院中,处处可见青翠之色,所栽草木皆为精心挑选,修剪的规规矩矩、整整齐齐,足见宅院主人用心之细、用心之究。
按袁若筠所说,她的娘亲已过世,后来爹爹纳了小妾,那小妾家世一般,来到袁府也是规规矩矩。而袁若筠为袁炜独女,又有亲哥哥在,上上下下都宠着她,自是无人敢惹。
“见过大小姐,大小姐……”,袁若筠所到之处,下人们都纷纷向她问候,令人惊奇的是,她对这些人却一一点头算是回礼,这倒是不像她这个刁蛮的任性女。
不仅如此,来到袁府中,这位之前风风火火的袁大小姐无论走姿,还是言行举止都与外边大不相同,虽只是换身女装,但立刻变得温而文雅起来。
果真出身名门,从小耳濡目染,家教之风确实非同寻常。只是仲姝觉得如此差别大的风格确实不易。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袁家父子才并未将她管束更严,若是看到她外边那般胡闹,非要将她禁足不可。
来到书房中,袁若筠缓缓向仲姝道:“姐姐请了,这便是筠儿书房,书架所列之书皆是精心排列,一旁有详注,姐姐可随意翻看。有何喜欢的,直接拿去,看完还来便是。只是从书架每抽走一本,便用小木板替之,而后备注书名,以便再次归位,切莫随意摆放,否则爹爹又要怪了”。
仲姝放眼望去,偌大的一个书房,高高大大一对书架,占去大半,墙上字画皆是名家之言,也就是袁若筠所说的“圣人之言”,
靠墙一侧一套方方正正的原木桌椅,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些许玉石、木雕、小盆景等饰物,颇为精致。
如此书卷气息氛围之下,仲姝立刻感到一种熟悉的陶醉,似乎将自己那一身武艺全然忘记。平日里喜好读书,但这其中有些还是初次所见。
再看看一旁的袁若筠,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连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原本这才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小姐。但不知为何,仲姝想起方才在当铺里情景,还是忍不住想笑。
袁若筠似乎看出了仲姝脸上的神情,她却毫不着急,依旧缓缓上前道:“想来姐姐是觉得筠儿方才那般无理,如今又这般规矩,一时难以适应不是?”。
仲姝微微笑道:“这是哪里话?袁家非普通人家,这知书达理本就理所应当,偶尔率性一回,也不足为虑,就当是雅俗共赏了”。
袁若筠依旧那般柔声细语:“既是姐姐这样说,那我们就先雅一会儿,想看什么书挑来比便是,顺便教教筠儿”。
仲姝已从书房的布局看出,此乃完完全全是袁若筠的书房,她一个女子便有这么多藏书,那袁家父子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要进那二人的书房,恐怕只有日后与这袁若筠熟悉了,慢慢再说吧。
刚欲将一本诗集取出,仲姝却犹豫一下:“来的时候,你师父叮嘱过不得将此事说出,否则会牵出当铺之事。若是每取一本书便留小木板在书架替之,那更易被人发觉,况且你一时也看不了这么多本,你爹爹问起该如何说?”。
袁若筠一直都是如此,只因藏书太多,怕乱了分寸,如今仲姝这么一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袁大小姐那里知道,若是按照她之前的法子,借书之后便将书名留在小木板上,那样若是被别人看到书名后,又会怎么想?
片刻之后,仲姝微微点点头,似乎有了主意:“我们只需将所取之书一一记录于纸张之上便是,书名、第几架、第几排、第几本,然后将此纸张收好便可,待看完之后还书时,照着字条记录即可”。
袁若筠微微点点头:“我常去父兄的书房,他们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我这里,不过姐姐此法甚好,就依姐姐便是”。
仲姝见状便取出纸笔,开始挑选,这时袁若筠却面露难色道:“哎,爹爹每次让我看完一本书,甚至一篇文章后都要写个心得什么的,他说读书切勿不求甚解,文章是别人的,心得才是自己的,可这时间久了,甚是乏味哪”。
仲姝似乎察觉到此话之意,故作不解,而等袁若筠自己来说。
果然,眨眼的功夫,袁若筠便自己开口了:“方才与姐姐交谈,看姐姐也读过不少书,能否将这些文章拿去,顺便帮筠儿写个心得什么的,或者让筠儿的师父亲自动笔也行,他可是文采了得,筠儿领教过了”。
如此一说倒是正和仲姝之意,她知道袁若筠这是请她或师弟代笔,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的来这书房,同时也可借此好好教教这个不喜读书的大小姐,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想到这里,仲姝只得若有所思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以大小姐的家世,令尊就没有给你请个先生吗?”。
一听先生,袁若筠眉头立刻紧锁:“姐姐莫再提那先生,个个古板老套,他们惧爹爹胜过惧筠儿,什么话都告诉爹爹,如何能求得他们?”。
想着袁若筠有时也挺可怜,女子即便再能读书,也无法得个功名,虽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可那都是对平民百姓说的,官宦之家,谁家女子不懂个琴棋书画?虽不要大才,但绝不是真正的“无才”。
二人就此说好,仲姝便开始挑起书来,她刻意找些诗集,说是自己作消遣时看。之后便在治世之学、名臣良将传记、大家之言中挑了几本,就当是仲逸随意翻翻而已。
将字条写好之后,连同袁若筠请来代笔的几本书,仲姝便一一收好,正欲道别,却见袁若筠挽留道:“现在时日尚早,姐姐可到我爹爹书房中看看,那里藏书更多。或者你我就在此处,姐姐陪筠儿说会话可好?”。
仲姝急忙摇摇头:“初来贵府,已是叨扰,岂能到令尊书房中去?既是如此,我们便再此说说话,喝喝茶就好”。
仅此一句,袁若筠突然感觉了一种莫名的温暖:想想这豪门大院,可又谁陪着她这个袁大小姐?能有个姐姐叫着,那怕仅是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极好的。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羊脂玉(上)
紫禁城、大殿,众朝臣正于殿前议事。许久都未上朝的嘉靖帝忙于他的炼丹之术,大多朝务也就由群臣在此商讨,最后等圣旨便是。
这时,户部左侍郎上前道:“山西去年大旱,大多百姓颗粒无收,可当时尚有往年些许存粮,经过去年一个秋冬的消耗,今年初春时大多家户已揭不开锅,不少人将春播的种子都给吃了。
当时朝廷拨了一些稻种,可自从种子下地后,旱情依旧,如今已是盛夏,灾区却是赤地千里,就连青草都已枯掉,只有那光秃秃的树枝。当地百姓四处逃荒,不少地方发生瘟疫,惨不忍睹啊”。
这时,一名四旬之余的男子却上前反问道:“朝廷不是在初夏之时往山西拨过赈灾粮吗?都哪去了?”。
说话之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徐阶,之前做过江西按察副使、国子祭酒、礼部侍郎,如今他身居吏部侍郎,也就是文泰口中那位与严嵩面和心不和的人物。
吏部主官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与调动,事关众官之前途,权利颇大。吏部侍郎虽受尚书节制,但也是个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主儿。
吏部的官员每年在接见庶官时,一般不多说话,这似乎是多年以来的一个惯例。但自从徐阶做了吏部侍郎后,见到下面来的官吏时,总是寻常问短,又是民情之苦,又是吏治之情,事无巨细。
如此一来各级官吏大多愿与他交往,同时他知人善任,能将谨慎、忠厚之人如实推荐,此举令他在朝中颇受赞誉。
平日里这徐阶对严氏父子倒也不错,他甚至将自己袁女嫁给严嵩之袁,但此举并不意味着他会真心依附于严氏,由此才有人看出二人面和心不和之意。
严嵩之子严世蕃十分霸道,多次对他无理,但徐阶却能忍气吞声,如此一来,二人的关系才能得以缓和。
而严嵩身为内阁首辅,又有武英殿大学士、太师之衔,正是得势之时。不过,少数名眼之人还是能看出来:徐阶与他之间迟早会水火不容,眼下的屈从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户部侍郎听徐阶如此一说,立刻便继续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户部早已奉旨拨放了赈灾之粮,可为何到灾民手里,粮食却不见了?这恐怕就不是我户部的事了”。
一句话将户部的责任推的干干净净,但此话另有所指,徐阶便不再说什么,只等严嵩发话。
片刻之后,一直未开口的严嵩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道:“那如你户部所说,是有人将这朝廷的赈灾之粮贪墨了?那刑部呢?三法司怎么说?”。
这时,刑部的黄侍郎立刻上前道:“回阁老的话,一直以来,刑部、御史台都有专人监管此事,若是真有人对赈灾之粮动了手脚,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啊?”。
徐阶再未言语,他心中却和明镜似的:此事连傻子都能看的出来,定是那山西当地官吏与刑部有人勾结,每次赈灾、修河道、运私盐,岂会是一人所为?若是这些人中有严氏一派,就看你严嵩怎么说了?
一向老奸巨猾的严嵩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徐阶无非是想借此事揪出几个人来,而最好这些人就是严氏一派的。不管是旁敲侧击也好,还是剪掉羽翼也罢,无非也就是抛砖引玉、投鼠忌器而已。
至此,严嵩便笑而不语,谁知他的儿子严士蕃却开口道:“既是如此,那就请刑部彻查此事,无论京官,还是山西当地官吏,一旦查出确有贪墨之事,直接法办便是,赈灾事关重大,绝不能含糊”。
这严士蕃长的又矮又肥,说起话来不慌不忙,与他老爹又高又瘦、高声尖音之态全然不同。
不过此人异常机灵、通晓时务、精通国典,尤其颇擅揣摩别人心思,其钻营、奉迎的本事确实非常人可比。
只是他的心思却不仅仅在这朝堂之上,那搜刮敛财之术更是炉火纯青,所收贿金不计其数,名下产业更是数不胜数,说富可敌国一点都夸张。
这个连入仕都是沾了其父之光的工部侍郎,连科举都未参加过,如今在这里大谈惩治贪墨官吏,正是莫大的讽刺。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纷纷点头,就连聪明绝顶的袁若筠之父袁炜也无话可说:人家都说要彻查此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这声势浩大的严查,恐怕也就是揪出一堆虾兵蟹将罢了。
身为“阁老”之尊的严嵩见此景,不由脸上微微一笑:“若各位再无其他异议,此事就这么办,票拟后便等圣裁吧”。
……
午后,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日头刚刚偏西一点,恰有一层薄云遮住,热气便缓解许多,闲来无事的人们便各自上街,开始忙起自己的事。
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走来,四下张望一番便在一处小院大门前驻足而立,轻轻拉起门环连敲几下。
此人中等个头,长得清清瘦瘦、眉疏须稀,脸上坑坑洼洼,一口黄牙参差不齐。这模样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不过谁也想不到,他还是个吃俸的人。
此人也姓袁,名叫袁斯,小名袁大头,平日大家直呼小名,估计连自己都忘了本名了。
取名大头,据说是因儿时,这袁斯的头长的又大又圆,后来得了场怪病,不知何故便越长越瘦,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袁大头的正经身份是刑部的一个牢头,只是此刻他来这里不为别的,只为听听那最动人的声音--------投掷骰子之音。
“来啦,来啦”,片刻之后,只听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便将大门打开:“袁头儿来了?快,弟兄们都在里边呢,就等你了”。
“押定离手,押定离手,开啦……”,院中一间小屋内,几个男子正光着膀子围在一只瓷碗前,眼睛直溜溜的盯着那旋转不停的骰子。
片刻之后便是笑声、骂声、叹气声,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一个紧张场面。
袁大头看着屋内乌烟瘴气,他却丝毫不嫌弃,抓起桌上的一只大碗,从缸里舀出一碗凉水来,脖子一仰便下了半肚。
“袁头儿,今儿个是怎么个玩法?”,一个又黑又胖的汉子笑道:“可不能打白条啊,街邻街坊的,平日里弟兄们处的不错,可这赌场无父子……”。
小黑胖的话还未讲完,却见袁大头将水碗一把扔到桌上,碗中所剩之水顿时溢到桌上,他也不予理会,张嘴便道:“放你娘的臭屁,老子什么时候打白条了?”。
众人睁大了眼睛,只见袁大头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来:“废话少说,全押上,老子今天定要翻本”。
“好,袁头儿这是发财了?”,那黑胖子笑道:“押大押小?押定离手,多押多得喽……”。
众人望着袁大头,只见他犹豫片刻,最后狠下心来:“押大,老子最大,就押大了”。
其人见状,纷纷也跟着下注,这几日来,这袁大头的手气一直不错,就当是沾沾手气了。
那小黑胖笑道:“好,袁大哥最大,那里都大,嘻嘻……”。
一阵刺耳的骰子与瓷碗撞击声之后,众人的眼光细细的盯着那只又黑又脏的瓷碗,如同等待揭榜的学子一般。
只见那小黑胖尖叫道:“四五六,大……”。
看来今儿个手气真不错,第一把就赢,想着又能大捞一把的袁大头立刻来了兴致,都是经常一款聚赌的老熟人,他也干脆光起膀子投入其中。
俗话说,这十赌九输,可偏偏好赌之人不信这个理儿,越赢越想多赢,越输越想翻本,就是不会罢休。
这不?刚刚连赢几把的袁大头的手气立刻败了下来。
不大会的功夫,除了将那之前所赢之银全部输掉外,就连随身仅带的银子也给输掉了。
“袁头儿,银子都输光了,要不今儿个就到这儿吧?”,那小黑胖放下瓷碗,动动脖子、扭扭腰,这掷骰子也是个挺累人的活儿。
赌意正浓的袁大头那里肯善罢甘休:“不行,继续赌,老子有东西”,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犹豫半天,几次欲收回,却最终还是放到桌上。
想必此物对他还是颇为重要。
“原来是块玉石啊,可这??”,小黑胖为难道:“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弟兄们也不懂这玩意啊,不过看这品相还不错,就按五两银子折算,如何?”。
袁大头一听此话,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立刻冒起青筋:“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没见过银子是不是?看好了,这可是羊脂玉,光是装玉的盒子都不止五两”。
众人立刻纷纷凑上前来一睹真容,却见袁大头立刻将玉攥在手里,只露出一半:“看好了,袁家祖传,租传的,最少可抵一百两”。
“嗨,啊?”,众人一阵唏嘘声,而后纷纷摇头散开,嘴里念叨:“你这是明抢啊,不玩了,不玩了……”。
袁大头见状急忙将此玉收起,心中似乎倒有几分欣慰来:“不识货的东西,不赌也好,要是真赌输了,真会心疼死的”。他缓缓穿好衣衫,将碗中的凉水喝完,便骂骂咧咧的走出院门。
……
来到街上,袁大头心情糟透了:这个月刚从衙门领的那点银子都输光了,家中那母老虎非吃了我不可,不过上有老母,下有幼儿,确实要吃饭啊,手气怎么就这么背呢?
万般无奈之下,袁大头想到一个主意:“何不找家当铺?将此玉当成现银?所得之银交给娘子,就说是从衙门领的,剩下的还可继续赌,翻本之后再将它赎回来”。
想到这里,袁大头的心情立刻好了许多,这一带他太熟了,前面就是一家当铺,有些年头了,想必那掌柜也是识货之人,定不会少给他银子的。
“吆,这不是袁头儿吗?今天怎么这么悠闲,一个人逛街呢?”,路上迎面一个熟人向他打招呼,袁大头只想着银子的事,这才缓过神来:“哦,今天不当值,随意走走,走走……”。
“不行,不行”,已到当铺门口的袁大头眼睛滴溜溜转:“此处多熟人,若是让别人知道好说不好听,况且当铺掌柜也住在附近,万一说漏了嘴……”。
如此一想,袁大头便开始转悠,他心里想着:离此处远一点,最好是新开的当铺,大一点的更好,不然付银子的时候肯定会抠抠嗖嗖的……
良久之后,那双焦急的双脚终于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袁大头抬头一看,只见门头四个大字:若一当铺。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羊脂玉(下)
“喂,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钱?”正无所事事的老姜头却被眼前的来人惊了一下,他寻声望去,只看见一张坑坑洼洼的脸。
当然,还有那块随手递上来的白玉。
老姜头立刻拿起那块干净的布巾将玉石接过来,同时向罗英喊道:“快,给这位兄弟上茶,上好茶”。
罗英一听此言,便知道是个大活,他急忙上前道:“您这边请”。
袁大头微微点点头,缓缓向柜台旁边的桌椅退去,目光却从未离开老姜头的那双手。
“不知此玉,兄弟是如何得来的?”,老姜头随口问道。
袁大头脱口而出:“祖传的,都传了好几代了”。
老姜头再次揉揉眼睛,细细的看着手中之物,心中却默默道:“羊脂玉,看上去确有些年头,养的不错,其白如截脂、刚中见柔,上好的品相,上好的雕琢之术……”。
“嗨,老头,看你也是在行之人,到底懂不懂啊?”,袁大头一边喝着茶,一边开始催促起来,就怕突然有熟人再走进来。
老姜头见状立刻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状,从事这一行多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哦,此玉倒算不错,只是有些磨损,雕琢也有瑕疵,一口良心价:八十两”。
“八十两?”,袁大头心中暗暗一惊:“来之前,他便知道此玉值些银子,方才下赌注时那一百两,只是随口说的,如今当铺老头直接叫到八十两,看来确实是块好玉”。
袁大头是什么人?牢中什么人都有,在此混迹多年的他早已练得一双火眼金睛,虽不懂玉,但他懂讨价还价:“老头,你若是这样说,那便真是外行了,这上好的羊脂玉,就值八十两?”。
一旁的罗英心中不免着急起来:“这老姜头,一块玉石,再好,能好在那里?为何一口价就叫到八十两?这还有的赚吗?万一砸在手里可如何是好?”
只是这老姜头一向谨慎,莫非这东西真值这么值钱?几日以来,听老姜头所说,他几乎从未失手过,还是听他的吧。
而老姜头却依旧不慌不忙道:“那您说呢?您说值多少银子?”。
袁大头用他久经赌场的诈术还价道:“一百五十两,少一分不当”。
老姜头急忙向罗英递个眼色,而后背着袁大头给他竖起一个指头,而后默默摇头道:“既是这样,那这位兄弟便请了,本店最多给八十两,真是不好意思了”。
罗英心里这么想的,却看到老姜头的眼色后,还是照做了,这是他与老姜头的约定:意思就是找东家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而这东西确实还是想收的。
于是二人便开始演起戏来。
罗英装作劝说状:“姜伯,东家正好在里屋,要不让他看看?”。
老姜头立刻发起火来:“你什么意思?难道不相信我吗?我干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罗英依旧不予理会:“那可说不准,这么一块石头你给人家喊价八十两,万一给多了呢?东家待我不薄,我还是去禀报一声”。
到了里屋,罗英便径直向仲逸附耳道:“老姜头说了,一百两”。
……
来到大厅,仲逸便上前打声招呼,只是打量袁大头一番,似乎有些熟悉之感,却又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姜伯,怎么回事?”。
老姜头刚欲开口,却见袁大头一把将玉递到仲逸面前:“好年轻的东家,这可是我祖传之物,您可不要看错了”。
仲逸缓缓接过白玉,“细细”打量起来,心中却是不由发笑:这老姜头,真能想的出来,我能看懂吗?
“据本店的估价,顶多八十两”,仲逸反问道:“不知这位兄弟为何要将祖传之物拿来当掉,是急缺银子吗?”。
袁大头眨眨眼,微微叹口气:“哎,说来话长,家中老母祖籍山东,来京城后就再也没回过。前几日说起想回去看看,老母心愿,我自不敢违背,奈何一路车马、购物、住店开销等,而我囊中羞涩,借钱又怕邻居笑话,只得瞒着老母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
末了,他才想起重点:“只是你这八十两,很没有诚意啊”。
仲逸将玉还给他,叹气一声:“哎,在商言商,这东西就这价,不过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就冲这一点,给你一百两,如何?”。
这时,老姜头急忙上前:“东家,不可如此啊,你一句话便溢出二十两,要不让他去别处看看吧”。
仲逸见状便告辞,再次回到里屋中。
这一向精明有加的袁大头却不知所措,虽说算计归算计,但他毕竟不懂这玩意儿,反正一个月就来赎,一百两就一百两吧。
这时,老姜头上前道:“既是我们东家说了,就一百两吧,多一文不收”。
袁大头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这老头,钻到钱眼里了吗?听你们东家说的话:百善孝为先,要不是看到这位年轻东家的面上,我还不当了”。
开好当票后,老姜头叮嘱道:“一个月之内来赎,超过期限就莫怪小店按规矩办了”。
袁大头白了他一眼:你就放心吧,不会晚一个时辰的,到时定会来赎。说完他便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外。
见门口没了人影,罗英急忙将仲逸叫了出来,开口便是:“仲大哥,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人长得像谁?”。
清瘦身段,脸上坑坑洼洼,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一副市井的腔调,一双精明的眼神……
“刘三儿”,二人异口同声道:“蠡县城门守卫头领刘三儿……”。
哈哈哈……
老姜头虽不认识刘三,但从二人的谈话间还是可以判断出来:刚才当玉之人与他们之前的一个熟人长得有几分相像。
罗英一阵大笑之后,这才想起正事来:“姜伯,这到底是什么玉?有那么值钱吗?值二百两?”。
老姜头笑眯眯的抬起头来:“这是上好的羊脂玉,市面很难见,属于名贵之品”。
末了他伸出一个指头来:“一千两”。
“哐当”一声,罗英手中的茶碗掉在桌上:“一千两?就那玩意儿?值那么多钱?那我们不是赚大了吗?”。
这时,老姜头却面露难色起来:“人家只当一个月,到时就赎走了,就能赚几个利息银罢了”。
仲逸的心思却不在这银子之上,他不解道:“此人看着并非下苦之人,穿戴也还算讲究。想必日子还能过的去,为何要当此物?此一说不通。
既是其老母回祖籍开销所需,而他又说自己平日里收入微薄,那为何只当一个月,难道一个月以后就有钱了吗?此二说不通”。
老姜头重重点点头:“东家所言甚是,况且据老朽看,能用的起这东西的,不是大富之人,便是官宦之家,可方才那人尖嘴猴腮的,东西肯定不是他的”。
“你是说这东西来路不正?”,仲逸急忙问道。
老姜头开始扳起指头来:“偷、抢、捡、骗,无非这几种情况”。
罗英上前道:“那万一真的是祖传的呢?”。
老姜头连连摇头:“是不是祖传,或许要等一个月之后才能知晓啦”。
“好,我们就等他一个月”,仲逸对罗英道:“我只相信姜伯,你要好好跟着学,知道吗?”。
来到街上,仲逸的心情轻松起来:如今这当铺每天都有些新鲜之事,而且获利相当可观,从此养家的重担便可与爹爹共担。
眼下师姐正忙于誊书,自己也有新书可读,师父的事才是大事,心中那个计划正慢慢展开,好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
路过一个木匠铺,仲逸便缓缓走了进去。
“客官想买点什么?上好的家具,上好工艺”,店家见有客人来,张口就来招呼。
仲逸看着店中的摆设,嘴里却念道:“做一个书架,要一人多高,十尺之宽……”。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发扬光大
数日后,朝廷终于下了旨意:但凡涉及贪墨山西赈灾粮的,不管是地方衙门,还是京官,一律重办、严办。
刑部与都察院联合山西按察使司立刻展开一阵声势浩大的查办行动,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正如袁炜当初预料的那样:“也就是抓一帮虾兵蟹将而已,杀鸡儆猴,做做样子,给众人有个交代就行了”。
至于那严嵩之子严士蕃,则依旧守着上门送来的贿银,依旧守着名下产业的红利,至于那些贪赃枉法之人,只要是为严氏一派,该保的还是要保,该帮的还是要帮,
否则,谁来替他严家办事?又有谁为他来送银子?
如此一来,刑部的牢房里一下子多了不少人犯,此次山西赈灾之事,所涉人员较多,只是都是小角色,连个五品郎中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六品主事,还有一帮则是品阶更低的。
如此一来山西境内的衙门就要遭殃了,既然京城都是些小角,那它们山西总要办几个有分量的人物吧?至少是有个知府知州或知县什么的才算能说的通。
但凡遇到这种事,总是几人欢喜几人忧,不该漏网的漏网了,那便是不该入网的要入网了。结果却是:布政使一名从三品参政、两名四品知府,还有三个七品知县皆被法办,此事就此了结。
正在刑部当值的袁大头此刻正嘴里嘟嘟囔囔,对手下的狱卒又是骂骂咧咧,总之心情是糟透了:近日来牢房里不断加人,虽说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毕竟是京城衙门来的,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那里能受的了这份气?
阴暗、潮湿之下,异味横生,叫苦连天的有,喊爹骂娘的有,默默不语的有,自认为比窦娥还冤的也又,总之全都乱套了。
袁大头久在此处,早已见惯不惯了:“喊什么喊?你们就是喊破天,也不会让外边的人听到,各位大人还是省省力气吧”。
表面上喊声大人,袁大头心里却一清二楚:这都是些“丢卒保车”中的卒子,“杀鸡儆猴”中的鸡,来这里就休想再要出去了。
喊吧,喊吧,等审谳完后,一刀下去就安生了。
其实,令袁大头烦忧并非全部来自这眼前的聒噪。
自从若一当铺将那玉石当成现银后,给家中母老虎的银子是有了,拿着剩下的去赌,结果又输掉了二十多两,如此下去,到了一个月的期限,可如何将那羊脂玉赎回来呢?
思来想去,还是老办法:既然失之因赌,那便继续赌,得之也只能靠赌了。
……
盛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刚刚午睡起来的仲姝听见院中一阵滴水的声音,她寻声而去,却见仲逸正拎着一只大铁壶在浇花浇树。
今日当铺无甚要事,午睡后便能清醒许多,只是师弟才午休一会,便开始忙活了。
看着清水缓缓落在绿绿的草木之叶上,一种清新凉爽之意便从心里泛起,仲姝顿觉无比惬意,小小院中满是居家过日的味道。
书房中,仲逸刚刚置办的书架已稳稳立在那里,自从上次师姐说道袁若筠的书房布局后,仲逸便叫人照着做了一副书架,他的书房也不小,加上桌椅与墙上的字画,除了藏书少了些外,其他的,与袁若筠的那个书房果真有几份相像了。
仲逸此举既是为了营造气氛外,还有一层意思;他日若是袁若筠可以来这里,她便有熟悉之感,想必也能多读些书来。
即便当初只是一句玩笑之言,那毕竟也喊了这么多天的“师父”,仲逸总要为她这个不着调的徒儿做些什么。若是真能培养出点文采来,想必她老爹袁炜也能欣慰几分。
在平日里,这袁若筠是刁蛮任性了些,但毕竟帮了自己的大忙,单说开着若一当铺,若是没有她,还真不行。
仲逸想着:当初说好本金收回后,她只要一成的利润,但据这段时间的获利来看,收回本金不是什么难事,之后的分成嘛,就按五五开吧。
即便如此,他这个师父都已经沾了徒儿的光了。
二人来到书房,便各自落座,仲逸特意置办了两套桌椅,相对而坐,正好可交谈一番。
仲姝望着仲逸,好久没有一起读书了,她决定先试试师弟的反应:何为谋者?法家李斯腰斩于闹市,韩信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孔明三分天下而终未得天下,凤雏落于落凤坡,青田伯温难回青田……
仲逸听的此言,缓缓放下手中之笔,思忖一番后便开口道:“师姐如此发问,我如何作答,还是以凌云山读书时的风格:师父问一句,我答一句,如何?
仲姝笑道:那今日,我便是师父了?你可要好好回答
仲逸起身而立:“是,师姐”。
仲姝再次问道:“何为谋者?法家李斯腰斩于闹市?”
仲逸毕恭毕敬道:“谋者谋天下,谋者谋万世:李斯腰斩于闹市,但法家思想流传于天下”
“那韩信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作何讲?谋得了天下兵马,就不会为谋己吗?”
“韩信败于萧何,但亦成于萧何,否则何来一代名将?谋一人是谋,谋天下兵马也是谋”
“孔明三分天下,终未得天下,谋者之道亦有不及之处”
“孔明虽未得天下,但天下从此有了一个蜀国,天道尚有不及之处,人谋当此已非常人所及”
“凤雏落于落凤坡,青田伯温难回青田,天下谋者为何这般苦?”
“天下山坡何其多?为何只有落凤坡?若无伯温,天下谁人知晓青田县?世人皆有苦,一饭之苦,一地之苦,此苦非彼苦”。
仲姝突然不再言语,当初在凌云山时,师父常常以此速问速答来检验三人的悟性,而但凡论文韬,师弟每次都是语速惊人、语出惊人。
而如今看来,他已不是惊人那么简单,恐有一日,他的这位师弟怕是要“惊世”的。
“若是师父在,该有多好,当初他教导我们三人”,仲姝感触道:“如今只有师弟最是当起‘凌云山’之称”。
仲逸笑道:“师姐此言差也,你我还有师兄,本同为师父所教,发扬光大之任,还得我们同心协力”。
仲姝莞尔一笑:“发扬光大?你收这个袁若筠,算不算发扬光大?”。
哈哈哈……
二人如此一说,仲逸似乎想起什么来:“怎么这几日都未见袁大小姐来当铺,不会是受了师姐启发,闭门思过、发奋读书去了?”。
听仲逸这么一说,仲姝这才想起:“我第二次去袁府都是几日前的事了,还以为她不来找我,但一定会找她的师父了,连当铺也没来?真可不是她的风格”。
末了,仲姝一本正经道:“连她那个当礼部侍郎的爹都启发不了,我能有那么大的本事?以她一刻不得闲的秉性,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仲逸这才点点头:师姐既是这样说,我明日便去当铺看看。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给你谋条出路
次日清晨,仲逸便匆匆来到若一当铺,进门便问罗英:昨日是否见到他的那个表弟“许公子”。
罗英初次见袁若筠时她还是一身女装,自然知道其中的缘故,仲逸在此称作表弟当然是给老姜头看的,于是他便答道:“没有,近几日一直没有见到许公子,他有好几日没来当铺了”。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这日来一直忙于置办书架、桌椅,又与师姐谈论心得,确实把这个‘徒儿’给忘了”。
此处距离袁府较远,不过即便是到了袁府也没有见袁若筠的理由,想着袁家的势力,仲逸觉得这袁若筠有他父兄罩着,自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想必袁炜把他关在袁府,不让乱走动而已。
来到大厅后,罗英这才昨日之事:“樊大人来过,是昨个儿,他正好路过当铺,见你不在便留下话来:请你今日来趟樊府,他这两日不用当差,在家休息”。
“哦,既是这样,我一会便过去”仲逸不以为然道:“想必也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否则他直接来小院找我了”。
罗英点点头:“倒也是,估计他昨日路过此处才顺便说的,反正当铺的事又不忙,有我与姜伯看着,你直接去便是”。
樊文予的宅院在刑部附近,自从搬进去后,仲逸只去过一次,还没来得及买些礼品,以示乔迁之喜。今日他正好在家,打些好酒,二人正好可畅饮一番。
根据朝廷规制:六品至九品的宅院,厅堂三间、七架,梁栋饰以土黄,门一间、三架,黑门、铁环。同时规定,品堂房舍,门窗不得用红漆。
樊文予在蠡县做知县时,是七品,居住规制与如今的八品照磨并无多少差异,但毕竟在蠡县时住在县衙大院,天高皇帝远,在那小小的县衙里,整个县衙都是他的,更不用说那住宅了。
仅此一点气势就大不如从前,想要换大一点的,那只有想法往上爬喽。
樊文予听到敲门声便知十有八九是仲逸,此处很少有人来,他倒是想有人来访,只是这八品的乌纱威力太小了些。
来到客房中,樊文予便将桌上的一碗凉茶递给仲逸:天儿太热,解解暑。
二人坐定一番客套之后,樊文予便开口道:“昨儿个听罗英说,你那若一当铺还不错,什么时候能把你岳父的本钱赚回来?这当铺可是个获利颇丰的行当,说说看,赚到银子打算做什么?”。
当初开当铺时,仲逸对樊文予并未提及真正的东家是袁若筠,至于开当铺所需的本钱,他只说是家中岳父宋博仁所凑,同时也在自己家中拿了些。
宋博仁在蠡县虽无邹家名声大,但毕竟有宅院、有店铺,当初为仲逸与宋洛儿置办宅院时樊文予是知道的,宋洛儿为宋家独女,宋博仁倾力相助,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仲逸的爹娘,樊文予并不知晓陆家庄之事,但想必陆家也差不到去,如此说来,仲逸开当铺所需的银子也就差不多得了。
樊文予知道:对于此事,凌云子也不会袖手旁观,当初他曾向仲逸主动借银子,可仲逸却婉言谢绝,说明他的本钱早已够了。
仲逸如此说,并非对樊文予不信任,只是袁若筠的身份太过特殊,而樊文予也在衙门,若是与礼部侍郎袁炜有些瓜葛,那便不知是祸是福。
如同外对叔公文泰一样,仲逸只是不想让他们节外生枝,况且自己与袁若筠合伙之事连袁炜都不知道,这个当铺该怎么收场,他自己都不知道,只得向樊文予编这套瞎话了。
此刻,樊文予说起店中之事,仲逸只得实话实说:“店中收益确实不错,只是我不甚懂行,先这么干着,等真正赚下银子再说吧”。
樊文予说道:“既是获利就好,若是周转不开,尽管向为兄开口,千万不要生分”。
仲逸急忙点点头,樊文予此话不假,莫说在京城,就是刚到蠡县那时起,他便对自己皆是慷慨大方,只要是银子的事,他从未含糊过。
只是此次来京开当铺,赚银子是其次,与那罗龙文、严磬搭上线才是真,故此万不能再向樊文予开口了。
其实仲逸想多了,樊文予虽为八品照磨,但他毕竟为朝廷命官,当铺之事只是随便问问。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贤弟,上次给你说过,你不该是个当铺的东家,应该有顶乌纱戴戴,那才是你的舞台”。
又提此事?仲逸只得苦笑道:“樊大哥的心意,贤弟心领了,只是我连个科举都未参加,如今又开个当铺,如何能做的朝廷命官?”。
樊文予连连摇头:“上次确实说说而已,但这次不一样了,谁说就要科举入仕这一条路?”。
见仲逸抬起头来,樊文予便不再卖关子:“前几日我与刑部的几个同僚一起喝酒,有人说起这举荐、捐纳入仕之事”。
话已至此,仲逸立刻明白了樊文予的意思:他这是要给自己谋条仕途之路了。
樊文予对此颇下了番功夫:在我大明,这入仕主要有四种途径:科举、举贡、吏员、荐举。
科举自不用说,举贡还得有个举人身份,吏员嘛,就是由吏升为官,这些自不用说。
至于这荐举,也称推荐入仕,只是此举行于洪武朝,英宗之后便不常举。故此,也不必考虑此法。
仲逸此刻终于知道樊文予方才为何问起当铺的获利情况了,以上四种都行不通,那剩下的只有一条,那便是要花银子买乌纱了。
果不其然,樊文予稍顿片刻后,便继续道:“今非昔比,在景泰年间,朝廷便开始捐纳之举,一度规模甚大,后来有停有开,皆是停而复始”。
话至此,樊文予喝了口凉茶,兴奋的说道:“就说嘉靖朝吧,嘉靖十六年五月,因修饬七凌,工部库储不足,工部会同吏、户、礼、兵部诸臣议事,其中就有‘广开捐纳事例’,这捐官实质上从未停过”。
末了,樊文予笑道:“要说这没有参加科举而入仕的,当朝工部侍郎严士蕃就是个例子。像他这种人,即便没有他那做首辅的老爹,也能捐个乌纱戴戴的”。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大开眼界
说起捐纳,朝廷起初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缓解国库开支。尤其是军饷、赈灾、皇室、宫廷、大型修建等开支甚大,才不得以为之。
其大规模的捐纳始于景泰年间,此后,遇事即开,不能复止。
所捐财物可分为草料、粟米、牛马等与银子两类,起初以实物为主,后来以钱财为主。
捐纳可获得冠带、散官、封典、文武职、免考、免历事、复职等。所涉对象有富民、生员、吏员,其中富民占大多数。
其中有个现象特别有意思:捐纳对文职控制较严,而对武职与吏员则控制较松。
樊文予娓娓道来,仲逸却对最后这句甚为感兴趣:若是这样,师兄便可借此更进一步,在林啸义的协助下,他以军护入军,再加上刚在剿倭之战中立了大功,此举正合他意。
见仲逸心不在焉,樊文予便敲敲桌子提醒他:“贤弟啊,你听到了没有,这捐纳不仅仅银子就可以,还得要遇事则开,遇事则开,知道吗?”。
仲逸笑道:“了解、了解,这不?现在不遇事吗?等以后遇到大战需军饷,或大灾、大工程需要银子时,朝廷开了捐纳之后,小弟这边听樊兄安排,到时再好好准备一番”。
听仲逸这么一说,樊文予这才微微点点头:“知道就好,此事要从长计议,今日告知就是让你有个准备:好好赚银子,到时才能派上用场”。
“樊兄为我前途着想,愚弟心领了”,仲逸缓缓起身望着窗外:“只是此事我从未想过,待我回去与阿姐商议,还得问过家中长辈与师父,从今日起,我定将此事牢记于心,定不负樊兄一片苦心”。
这时,樊文予从侧屋取出两只酒碗,将仲逸刚带的一坛酒打开:“原本打算晚上喝的,话说到此处,你我兄弟现在就连干三杯,如何?”。
仲逸顺手接过酒碗:“好,他日若你我兄弟能同为朝廷做事,定当齐心协力大干一番,方能不负此生”。
此话当初为樊文予在蠡县所说,如今他说这话正是为了激励他,而也是为了激励自己。
此话果真奏效,樊文予连饮三碗,也不顾得官体斯文之态:“痛快,若有贤弟在身边,我樊文予做事便无所畏惧,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哈哈哈……,二人立刻大笑起来,明明在樊文予的家中,硬是喝出小酒馆的味道。
人啊,只要高兴,什么都是好的……
也就是在此时,仲逸便才正式将做官一事并入自己计划当中。
当初在凌云山时,师父曾说过,谋者之大,要以天下万民为托,而真正的智者则须经常人所不能经之事,方能登常人所不能及之顶峰。
若不为官,何知朝务之繁巨?若不挂帅,何来带兵之道?谋略、兵法本就为天下计,岂是一人苦思、独悟能得来的?
高人流水出隐士,放荡不羁之文人,说说笑笑可作诗,闭门苦思得文章,可唯独这谋略之道不能如此。
仲逸这才想着:怪不得师父很少提及他早年之事,而好多人却依旧自愿听他之言,若没有早年在衙门与军营的经历,师父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文采过人的诗人,而绝不是如今的谋者。
从樊文予的家中出来时,天空已挂起一轮明月,仲逸感觉头有些发晕,但他还能勉强走路,罗英知道樊文予的住处,而一天都未来找他,看来袁若筠今日又未在当铺露面。
此刻天色已晚,只能等明日再说了。
回到小院,仲逸见仲姝屋中的灯还亮着,他便告知一声袁若筠还未来当铺找他,而后便借口在樊文予那里多喝了几杯,身体有些不适,只得回屋先休息了。
仲姝见状也不再说什么,樊文予不是什么外人,他与师弟二人早在蠡县时经常同桌痛饮,也无甚惊讶之处,看着他躺下后,仲姝便回了自己的屋。
透过窗户外的月光,仲逸重重的翻过身来,他此刻睡意全无,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无论是养家、与当年陆家庄之案的幕后推手抗衡,还是将师父所授之道发扬光大,就连眼下要在这京城生存都离不开一样东西-------银子。
当初只是想着开起当铺之后便能引起罗龙文、严磬的注意,以此来周旋,不过从今日与樊文予的交谈中得知,还有捐纳这条路。
只是仲逸有一事不解:为何师父、祖父、外叔公从未对他提起此事?
或许只有做过官之后的人,才知道为官之苦,也不会再让他随意趟这个蹚浑水吧。
如此来看来,还得请示过他们才行。
若是真能弄个一官半职的,那手中的筹码就不再是一个当铺那么简单了,若能真正接触衙门民政、军营军务,那对于师父所要探究的谋略之道,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
次日吃过早饭后,仲逸便来到若一当铺,原本就对生意不甚了解的他打算将一切事务全部交给老姜头打理,如今当铺的成败与诸多计划干系重大,务必要尽快从中学出点东西来才是真的。
况且袁若筠几日未露面,若是她来当铺也正好能找见。
柜台前,老姜头见仲逸走了进来,急忙起身问候:“东家早”。仲逸微微点点头。罗英早已忙完他手中的活,正在那里把玩着一块玉石,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连日来都在这当铺做事,也学会了老姜头的习惯:见到什么东西都想估估价。
“仲大哥,昨日与樊大人说的怎么样?”,罗英笑道:“什么时候带我去趟刑部大院,我只要进去看一眼就行”。
仲逸白了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改日带你去,让你呆上一天,总够了吧?”。
老姜头听的二人一番说话,便微微摇摇头,虽然他对自己的这位新东家不甚清楚,但他早就看出来:仲逸在衙门是有些背景的,否则那日前来当铺当物之人便不会说是樊大人介绍的,而这个樊大人就是刑部的。
仲逸刚欲向老姜头请教当物估价之术,却见门外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原来是哪位与蠡县守门守卫头领刘三,长得颇有几分相像的--------袁大头。
一个月的期限已到,他应该是前来赎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嫁人不嫁人?
袁家大院里,表面看上去一如既往那般安静,调教有序的下人们连走路都规规矩矩,轻重缓急、步伐均匀,似乎一步走错发出声来,便会受到惩罚似的。
院中一间主屋中,袁若筠正摔着手中的东西,地上一大堆的碎完破瓶,一旁的丫鬟战战兢兢,却还得继续将新的茶碗递上去让这位大小姐继续摔。
这时,屋门被慢慢推开,一个老妈子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碎屑便叫苦起来:“我说小姐啊,你多少就吃一口吧,这样子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这老妈子不是普通下人,袁若筠生气归生气,也只得稍稍收敛些:“奶妈,若想叫我吃饭,告诉我爹一声,我死也不会与那个什么户部侍郎的公子成婚,只要他答应我,本小姐立刻吃饭”。
老妈子摇摇头,叹气道:“哎,这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你也不小了,人家户部侍郎的公子也算与咱们袁家门当户对,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老妈子刚将屋门关上,立刻听到屋中传来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看来这袁若筠是铁定了要与她老爹唱对台戏了。
前几日,户部左侍郎带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来袁家,没想到这小子一下子看上了貌美而任性的袁若筠,他与袁炜同朝为官,二人关系也还算过得去,于是他便向袁炜说了两家结亲之事。
袁炜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近几年来自己宝贝女儿的婚事一直困扰着他这位朝廷大员,奈何说了几家都看不上眼。莫说是户部侍郎,就连五军都督府的从一品的都督同知来袁家提亲都没成,弄的袁炜当场下不了台。
只怪从小宠坏了这个掌上明珠,对此,袁炜也一筹莫展,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来了,一晃就是一两年,这次户部侍郎的公子说起此事,这才令袁炜狠心下来:要不答应嫁人,就不让她出袁府一步。
如此一来,一向闲不住的袁若筠真的应了那句话,就怕老爹将他困在府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要换到平时,呆在府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府里也有不少好玩的,再有这帮丫鬟一起变着法儿的玩,也能凑合那么几天,毕竟在这个大院长大的嘛。
此刻袁若筠之所以气急败坏,除了不愿意嫁给那个户部侍郎的公子外,还有一点,她还惦记着才刚刚开业的若一当铺。
自从那次在客栈与仲逸偶遇后,袁若筠便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师父”确实与她常接触的人不同:要文采有文采,要身手有身手,而且能说会道,偶尔与自己斗斗嘴、吵吵架,但总不会耽误正事,这才是他喜欢的类型。
虽是冤家,但相比其他人,还是与师父在一起好玩。袁若筠的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自己是礼部侍郎的女儿,而师父则无官无职,这二人以后能发展到哪一步还不得而知,只能走一天是一天了。
谁知那次在城外山道赛马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仲逸的身影。直到第二次在酒楼遇到后才松了口气。
当时仲逸刚说要开当铺,自己便立刻应了下来。
袁若筠的心里很清楚:只要这样,才能将她好不容易拜下的这个师父给留下来。
谁知才几天的功夫便出不了门,这自然也就见不上自己的师父了。
“不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袁若筠想着:“得要想个办法才是……”。
若一当铺中,仲逸正忙着他的生意,对于困在袁府的袁若筠目前的烦恼全然不知。
老姜头看了看当票,一本正经道:“当期一个月,除了那一百两当银外,你还要付利息……”,说着,他将算盘端到袁大头面前:“付银吧,银货两清”。
袁大头脸上立刻挤出一丝笑意来,面露难色道:“掌柜的,家中最近出了点事,这银子嘛……,能不能宽限几日?办个续当行不行?”。
老姜头将算收回,这才再次打量眼前的人:看来确实是拿不出银子,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比上次软和了许多。
但这生意归生意,老姜头一向坚守规矩,这次自然也不例外:“那可不行,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当铺有当铺的规矩,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要是逾期不能赎,那小店只好按规矩办事了”。
袁大头见状急忙摆摆手:“别,别呀,我这不是来了吗?方才不是也对你说了嘛,不是没有银子,是暂时拿不出来,只要您给宽限一个月的时间,一定连本带利付给你,这玉肯定是要赎的,那可是祖传的”。
这续当是双方之事,得要两家共同点头才行,但向来以刻板不懂变通而着称的老姜头那里会点头:“这赎当也不是没有,只是你这玉原本就当八十两,我们东家念你一片孝心这才给你一百两,如今你有付不了银子,如何是好?”。
这时,袁大头皱着眉头沉思一会,最后干脆狠下心来:“就延长一个月,要是还付不起你的银子,到时随意你处置,一个月后,只要超出一天,你老就是把它卖了我也无话可说”。
这时仲逸便对柜台上说道:“姜伯,就给他办了吧,出门在外,谁还不遇个难事呢?”。
既是东家发话,老姜头便只得照办,袁大头急忙起身对仲逸一声感谢,罗英在一旁不由的笑出声来:这模样太像蠡县的刘三儿了。
开好当票后,老姜头叮嘱道:“这上面可写清楚了,若是你一个月再赎不了,那这东西就是本店的了”。
袁大头急忙接过当票,嘴里不停的说道:“是是是,肯定能赎、肯定能赎……”。
这时,仲逸上前道:“这位老哥,在哪做事?要是闲来无事,到里边喝杯茶如何?”。
连日来一直刑部当值,好不容易闲下来,袁大头昨晚又赌到半夜,此刻不由的打个哈欠:“在那做事就不便说了,不过今日闲来无事到时真的,只是不知道小东家的茶怎么样?”。
仲逸笑道:“小店虽不是什么大买卖,但几杯好茶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兄弟的故事多
一杯热茶后,袁大头满意的撇撇嘴:他这胸无点墨之人,原本就不懂饮茶之道,平日里更不会舍得掏银子买茶叶,要是有那些钱,还不如去赌了。
不过这好东西就是不一样,对于袁大头来说,这既能不花银子又能品尝到的好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少东家待人宽厚、大方,上次多给老哥二十两,这次欣然同意续当,又请哥哥品这上好的茗茶,这怎么说呢?”。
袁大头笑道:“你这兄弟,老哥算是认定了,他日若是有什么需要用的着哥哥的,尽管开口便是”。
仲逸却连连摇头:“袁大哥说笑,人生在世,得饶人处且饶人、能帮人时该帮人,既是大哥这么说,在下可要问问了:在这京城里,做买卖的有、衙门当差的有,不知大哥是那条道上的?”。
袁大头再次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这幅粗鲁的举止硬是把喝茶喝出了喝酒的感觉,但他丝毫未觉有何不妥:“也罢,你我既能如此投缘,告诉你也无妨,实不相瞒,哥哥我本是刑部司狱司的一名司狱,就是众人口中的牢头,官不大,手下人也不多,但在哥哥那一亩三分地儿,说话还是能算数的”。
牢头?仲逸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初次见此人时,就觉得他与蠡县的城门守卫有几分相像,看来这并非全因那清瘦的长相、坑坑洼洼的脸庞,皆是因为这大同小异的差事使然:一个城门头、一个牢头。
袁大头见仲逸反应平淡,他并不见怪,反而自嘲起来:也是啊,像我们这些人,在别人看来都是些与囚犯打交道的,总觉得有些晦气。即便是领着朝廷的银子,那也不受人待见,牢头也是如此。
听的此言,仲逸急忙摆摆手:“那都是些俗套之言,万物有别又相通,山中虎狼凶猛、家中牛羊温顺,林间粗木高数丈、院中小树能挡风,只是各有所用罢了。就拿这狱卒来说,若没有他们,牢中囚犯如何处置?将他们都放出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哎呀,妙啊,妙啊”,袁大头急忙起身,竖起一个大拇指:“看不出来少东家年纪轻轻,这文采却如此了不得,哥哥真是钦佩不已、钦佩不已啊”。
仲逸刚欲客套几句,谁知袁大头却拍拍肚子苦笑道:“这茶是好茶,但哥哥我也不是那文人墨客,这样吧?咱们出去找家酒楼,哥哥请了,来个一醉方休如何?”。
一醉方休?仲逸满口不妥不妥,此时正是上午时分,要是去了酒楼,这一日岂不是又白费了?店里的一堆事儿,要不就改日吧。
谁知袁大头正在兴致上:“这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当铺确实走不开,要不咱们晚上一起喝酒如何?”。
见推辞不掉,仲逸只得点点头:“如此甚好,开店喝酒两不误,那晚上就在前街王家酒楼见面如何?”。
袁大头平生只爱两样:除了好赌之外,那便是美酒了,这样的场面岂有不去的道理?
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起身之时,仲逸随意问了一句:“袁大哥既是公门之人,为何落到要将祖传之物当掉?平日就没有多少存银吗?”。
袁大头摸摸脑袋、略显尴尬道:“事已至此,哥哥也不必隐瞒于你,这不?哥哥平日里喜欢赌点钱吗?”。
末了,他急忙补充道:“家中那母老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才日子过得紧巴了些,不过那块羊脂玉,下个月定是要赎的”。
原来如此,真是与蠡县的城门守卫刘三儿太像了,仲逸不由的笑道:“哥哥不必多虑,你我如此坦诚,那羊脂玉的事儿,好说,好说”。
二人就此商定,袁大头便起身告辞,仲逸心里想着:当初在蠡县时,自己的几次计划都有刘三的密切配合,这种人喜欢直来直去,最忌拐弯抹角,但察言观色自有一套,脑瓜子也比普通人灵活多了,说不定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
抛开这些不论,仅是这袁大头与樊文予同在刑部,就冲这一点,也不能亏待了此人。
就在仲逸转身之际,不知为何,他想起一事来:这袁炜、袁若筠姓“袁”,而偏偏这袁大头也姓“袁”,只是此“袁”非彼“袁”,若是让袁若筠知道了,那还不得数落这牢头一番?
“请问,这里谁是当铺的东家?仲逸”,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当铺便开口问道。
寻声望去,仲逸只觉此人似乎有几分眼熟,再细细一看终于想起来:这不是袁若筠的丫鬟吗?
仲逸望望老姜头,见他低头正忙着手中的活,来人说是找东家,那想必是私事而非生意,他自然不予理会了。
罗英自是能认得此女,他急忙将这丫鬟请到里屋,而后将门关上。
还未坐定之际,仲逸便开口道:“你家小姐最近忙什么呢?好几日没有见到她了”。
那丫鬟并未回答,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来:“公子看完此信便知,奴婢只是个传话的,如今信已给予公子,这便告辞了”。
见丫鬟如此着急,仲逸也不再多问,他吩咐罗英将此人送出当铺,自己则立刻打开书信。
果真是字如其人,这措辞确是袁若筠的风格:师父见字如面,爹爹逼筠儿成婚,是那户部侍郎之子,筠儿不从,便被困在府中。几日来格外枯燥无味,想请师父来府与筠儿见面。
末了,她补充道:若是师父多有不便,可让阿姐前来。
想着袁炜官居礼部侍郎,文采了得,可这袁若筠没有得到老爹的半点遗传,好在他脑袋还算灵活,想必这托人送信之事也是下了少心思吧?
合上信纸,仲逸却面露难色:“这自古成婚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袁炜作为袁若筠的老爹,自是有这个权利,况且袁若筠也到了婚嫁年纪,岂是外人能阻挡的了?”。
只是这见面一事,自己是没有必要去的:想着也是那袁若筠一个人待不住才请他前来,可去了也只是说说话而已。
一个男人前去袁府,一定会被袁炜问个底朝天,那样的话,这当铺还如何开下去?
好在这一点,袁若筠早就想到了,否则她不会特意嘱咐让师姐前去。果真是不着调的徒儿:看似总要闯祸,却从未闯大祸。
既然知晓袁若筠不能外出的原因,仲逸也就放下心来,明日让师姐去袁府便是,同为女子,以姐妹相称,他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时,仲逸来到柜台前,微微向老姜头问道:“姜伯,看着无人来店中,就这当铺经营之道,我想讨教一二”。
老姜头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活:“东家早就该如此,想我老姜头在这行当做了一辈子,这些经验之谈总是不能带到坟墓中的,东家若是想学,老朽定全力相教,只是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东家可要有耐心才是啊……”。
才这一句,老姜头便开始念叨不停,换做平日,仲逸一定受不了这喋喋不休、自言自语,只是眼下自己做起了当铺的行当,日后的诸多计划皆系于“银子”二字。
权当老姜头古板的可爱,也只能默默忍了……
傍晚时分,仲逸如约来到王家酒楼,刚进门便看到袁大头远远朝自己这边招手:果真是守约之人。
来到桌前一看,袁大头早已为自己叫了一壶老酒,两味小菜,看他那满脸得意的神情,仲逸心中默默念叨:“这牢头,也就这点出息了”。
一向不喜聒噪的仲逸唤来店小二吩咐道:“找一间包房,我要与这位兄弟好好痛饮一番”。
来到二楼的包房中,仲逸点好酒菜,三巡之后,之前已连饮数杯的袁大头已微微有些醉意,却一个劲儿的要连干三杯、连干三杯。
仲逸虽能喝,但不好喝,况且这喝酒若是没了谈资,那便真是为饮酒而饮酒了。
三杯之后,仲逸急忙摆摆手:“这酒是好酒,就是喝的急了点,你我何不边说边喝?想来那牢中所关之人鱼龙混杂,想必定有什么好玩的吧?”。
袁大头一向在牢中对下属管束甚松,只要没有触碰到朝廷的底线,他也算个口无遮拦之人,一个好赌之人,自然也就不会真正的把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能守得住底线已实属不易了。
见仲逸如此一问,眼神中又满是好奇之情,袁大头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小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对了,那大牢中,除了杀人放火、奸盗之人外,还有不少当官的,我管的便是这些人”。
再饮一碗,袁大头摸摸嘴巴:“别看那些当官的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真到了这牢里,那连个窃贼都不如,又是受不得苦,又是受不的气,天天想着上面的人来捞他”。
“就拿前段时间的贪墨山西赈灾银的案子来说吧”,袁大头看着偌大的包间也就他们二人,便凑上前去道:“虽说抓得都是些六品、七品的小官,但大多背后都有人撑腰,这里边的故事可多着呢……”。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姐教你一招
“阿姐,你终于来了,可想死筠儿了”,袁府中,仲姝在丫鬟的指引下,总算是见到了这多日闭门不出的袁若筠。
“你们都出去,没有本小姐的准允,任何人不得进来”,袁若筠对下人吩咐一声,便不再理会。
见众人一一退去后,她才向仲姝诉起这段时间以来受的苦,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也算是倾诉一番吧。
虽与仲姝只有几面之缘,而仲姝来袁府“借书”也只有两次,但袁若筠对这位“阿姐”还是挺喜欢的。
这其中的缘故嘛,除了仲姝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外,二人有眼缘,说话也对路子(其实是仲姝顺着她的意而已)。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仲姝是仲逸的阿姐。
袁若筠至今没有弄清楚师父的阿姐该如何称呼,不过她管不了这些,如仲姝当初所说:不管是师父,还是阿姐,在她袁大小姐的眼里,都只是个称呼而已。
不过这都是她之前的想法,如今看来:这师父的称呼不足为虑,但仲逸这个人却在她心中已变得那么重要。
“阿姐请用茶,这是别人送给我爹的好茶,听说一年也产不了几斤”,袁若筠的心情好了许多,但还是不忘问那句:“我师父他怎么没来看筠儿呢?”。
确实是好茶,还未喝下,便能闻到难淡淡的清香,仲姝见袁若筠脸色有些暗淡,人也似乎消瘦了些,想必这几日来饮食不周。
果真是大小姐的脾气,任性起来连自己的身子骨都不放过。
此刻那里还有心思品茶,仲姝也只得接过他的话茬道:“你师父一个大男人,如何进的袁府的高墙大院?即便是他能想法进来,你那礼部侍郎的老爹要是问起来,可如何回答?若一当铺又该如何说?”。
袁若筠刁蛮劲儿又上来了:‘什么怕我爹问起来?分明是不把我这个徒儿当回事,只顾赚自己的银子去了吧?’。
果真是这么讲理,仲姝微微品一口茶,故作嗔道:“你捎信给你师父让我来见你,莫非就是想说这些?”。
这话倒也是说到了袁若筠的心里,这抱怨归抱怨,但若是一直抱怨下去,那便是婆婆妈妈了。
用她的话说:这一点都不好玩儿。
这时,袁若筠起身细细打量着仲姝,那眼神如同初见面般模样,仲姝见状也不予理会,谁知道这位大小姐又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良久之后,袁若筠两眼放光,突然尖叫一声:“对啦,我怎么没想到呢?”。
仲姝淡淡一笑,微微道:“你这又是要闹那一出?”。
袁若筠脸上笑笑嘻嘻,急忙上前道:“咱俩个头相差无几,不如你扮作我的模样留在袁府,我趁机溜出去见我师父如何?”。
听说要扮作袁若筠的模样?仲姝笑了。
袁若筠见仲姝反应如此平淡,还以为是她怀疑自己本事:“阿姐,我师父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可是会女扮男装的,上次在若一当铺,也就是我们初次见面时,你不是领教过了吗?你莫要担心,我来帮你装扮”。
听袁若筠要教自己女扮男装,仲姝更笑了。
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一个脱身的主意,袁若筠岂会放过,为了让仲姝确信自己的装扮之术,她干脆当面吹嘘起来:“阿姐,实话告诉你,我曾学过易容之术,厉害的很哪,简直是大变活人”。
听到袁若筠说起易容术,仲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好啦,好啦,别的不说,你看看你自己,这几日消瘦许多,我在家吃的好,睡的好,你再会使那易容术,总不能立刻长出肉来吧?”。
如此一说,才刚刚有了兴致的袁若筠立刻蔫了下来,毕竟自己不会那易容术,仲姝这么轻轻一推,她的理论便立刻站不住脚了。
其实,袁若筠哪里知道:若是仲姝愿意,莫说是扮作袁若筠,就是扮作他老爹袁炜,那也不是问题。
若是没有合伙开当铺的事,那袁若筠的这个主意还是可以考虑的,只是她仅仅是为了脱身到外边去见见师弟,那便不能答应她这个请求了。
仲姝笑道:“你我才见几面?况且我对你们袁府连个门路也不甚清楚,对你父兄习惯极为不了解,你爹既能做到礼部侍郎,想必也是洞若观火,一旦被他发现,你们的若一当铺可就露馅了”。
听这么一说,袁若筠彻底否定了自己才想出的“妙计”:“不行不行,就当我没说,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仲姝微微点点头:“这茶确实不错,以后来你家,就喝这茶如何?”。
袁若筠那里还有兴致喝茶?她干脆再次使起大小姐的性子来:“阿姐,你要是想不出办法来,就一直在这儿陪着我,那也不许去”。
仲姝这才缓缓起身,脸上却是一副轻松之态:“这有何难?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出这袁家大院”。
袁若筠立刻凑上前来,却听仲姝说道:“从你方才说的此事缘由,一直以来,但凡提到你的终身大事,不管对方是官家子弟,还是读书人家,你都是一一回绝,有的连面都未见便直接回绝了”。
“嗯嗯,是这样的”,袁若筠频频点头,只是在等着仲姝接下来的主意:“如此一来,你们父女二人便陷入一种无法调和的僵局,就拿这次来说吧,你爹爹并非隐匿你不同意与那户部侍郎的公子成婚,而将你困于家中”。
听到这里,袁若筠不耐烦道:“阿姐,你就不要说这些了,直接点,我该怎么出去”。
不说事情的缘故,何来解决的办法呢?可袁若筠却是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话已至此,仲姝便直言道:“你只需对你爹爹说,你并非不愿嫁人,而是觉得这个户部侍郎的公子不合适,以后若是再有人说媒,你都认真对待,遇到心仪之人,一定以身相许便可”。
末了,仲姝笑道:‘如此,你爹爹用不了几天,就定然会放你出去了’。
“对啊,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袁若筠恍然大悟道:“今日晚饭之时,我便向爹爹说起此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好消息
山东都指挥使司,各级文武齐聚一堂,依品阶有序排开,台下站立之人衣冠整齐、神采奕奕,脸面却不约而同朝向台上,神态皆是毕恭毕敬。
台上之人体态魁梧、虎背熊腰,大眼珠、鹰钩鼻,绣绘雄狮图案的二品绯袍着装下,此人不怒自威,看上去威风凛凛、颇有气势。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济南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林啸义。
数月前,莱州湾腹地一带剿灭近千名倭寇,此战既是对倭患的一个有力回击,保了一方百姓的安宁,同时也大大改变了这次卫司指挥使林啸义的命运。
山东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为山东一省最高军事衙门,而这指挥使便是指挥司最高职。山东都司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之一的左军都督府,并听命于兵部,与布政司、按察司合称一省的“三司”。
林啸义世袭军职,又是武举出身,在卫司多年,虽说敢杀敢伐、一心建功,但奈何没有一个好机会,多年来也就只能在校场上训训属下,实在不行就弄个比武、骑射之类,也算不忘自己还是行伍之人。
在早年间,实在闲不住的林啸义竟弄起了剿匪,可这剿来剿去毕竟都是自己人,山匪之中该抓者有,该杀者却不能一概而论。
至于那倭贼,倒可开刀即斩,倭患近年来闹的很凶,但苦于他一个卫司所辖有限,任职以来并未在辖地遇到大规模的倭贼,自然谈不上建功一说。
而此次莱州湾腹地一带剿灭近千人的倭寇之战,恰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林啸义每每想起将那这倭寇主力围在香卯山上一阵乱箭射出时,那感觉真是太爽了。
朝廷对此事大加赞许,为了兑现之前的嘉奖令,鼓舞各级将士,硬是把林啸义从正三品提为二品。做了都司的指挥使,也算圆了他主军一方的愿望,在有的人看来这是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
当初朝廷在商议此事时,还有人对此颇有微词。
都指挥使一职并非世袭,但林啸义是武举出身,反对封赏他的人对此也无话可说,只得找其他理由说事。其实反对之人无非两类:想将自己的人安排到这都司指挥使的任上,或者就是对林啸义如此升迁的一种眼红嫉妒之情吧。
而对倭寇从不犹豫的嘉靖帝却力排众议赏了林啸义,那神情分明是在对别人说:“有准,你们也去杀几百个倭贼试试啊,不是朕舍不得封赏,恐怕是你们没那个本事吧?”。
这么一较劲,林啸义便做了山东的都指挥使,而跟着他一起获赏的还有一批人,其中最为耀眼的莫过于屡建大功的------宗武。
起初,宗武只带四十人一举歼灭倭寇百余人,之后在找寻倭贼主力时虽说有仲逸的功劳,但仲逸毕竟不是卫司的人,后来林啸义干脆把这些功劳全部安在了宗武的头上。
在林啸义向朝廷上的请功折中,林宗武据首位:有勇有谋、只身冒险,可以说是后生可畏,当以表彰。
关于宗武的奖赏又引来朝中不少人的议论:这是林啸义为自己培植势力,即便是宗武立了大功,也不能再予大奖,况且他已是总旗,再给些荣誉奖赏,或者金银亦可。
谁知一向很少露面的嘉靖帝唯独重视倭贼与钱粮两项,他非但排斥众人之意,破格任林宗武为六品百户,而且还赏了一个他天大的恩赐:赐他武举出身,免得以后再有人拿林宗武的出身说事。
果真是天子,若是想要给谁一个面子,那便是天大的面子。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嘉靖帝越是对剿倭之功臣大加封赏,越是说明他对剿倭的决心:而宗武一人之力,竟能手刃数十倭贼,而且还找寻到主力所在。
这样的人,皇帝能不喜欢吗?
赐一个武举出身,不知能换来多少年轻将士上阵杀敌的决心?这才是嘉靖帝真正之目的所在。
以宗武的文韬武功,弄个武举也是绰绰有余,此次剿倭,他文谋有找寻倭贼主力,武功有手刃倭贼首级,这正儿八经的考试也不过如此吧?
能得此封赏,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虽说百户为六品,但文职武职有别,武职品阶虽高,但权力想比文职还是差了许多,有些三品、四品的武职还不如一个五品的文职。
武职中有诸多头衔为世袭,要是没摊上一个好爹,再厉害也无济于事。一个恩赐的武举出身,宗武再无升迁受阻之忧,天赐的头衔,这若是文考科举,那就是天子门生也未尝不可,真是天大的荣耀了。
意气风发的宗武立刻向林啸义告假,他打算先去凌云山拜见师父,之后便快马加鞭到京城,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妹与师弟。
……
回到凌云山,宗武自然是先去见过穆大娘,这是他们几个师兄妹一贯的做法。
看到宗武的穆大娘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她对三个孩子的感情颇深:谁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她都是一清二楚。
宗武又有口福了……
只是一时改不了多年的习惯,穆大娘还是一口一个“仲启”的叫着,此处正是凌云山,这么叫自然也正常不过了。
见过凌云子后,宗武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叙述一遍,而后便听师父的教诲。
凌云子并未道喜,只是用他一贯的语气说道:“这军中不同与地方衙门,功名得之易、失之更易。今日一场胜仗赢得六品百户,若是它日败下一仗,莫说降你三级,能否立在军中都不得而知”。
宗武点点头:“师父所言极是,弟子日后定当小心行事,不求每次有大赏,但求无大过”。
凌云子摇摇头:“看似大胜之象往往蕴含着大败之机,看似大败之象则未必不可反败为胜。并非让你畏首畏尾、怯步不前,成于斯而毁于斯,但既入了军营,该出手时还是要第一个冲出去的”。
宗武这才觉得师父此话另有涵义:“弟子愚钝,师父能否明示?”。
凌云子笑道:“但凡武力终不能长久,只有谋略之道方能以不变应万变。自古以来,一场大战若能取胜,往往并非一人之策、亦非一人可为,而一场败仗却可因一人之故而毁于一旦”。
末了,凌云子补充道:“一条铁索,环环相扣可用之,一环之损毁全局:一个送信的小卒走漏了消息、一个守城的将领喝酒误事、一个忧郁不决的将军贻误战机,这些都会导致全军大败。这种情况下,总有无辜者跟着被问罪、甚至斩首”。
宗武心中一怔,急忙上前道:“弟子明白了,师父所说的谋略之道便是通盘布局、环环相扣,谋全局而驾一域,决大战而不损一环”。
凌云子微微点点头,轻轻捋捋胡须:“全局与大战还不是你目前所能驾驭的,否则会招来他人猜忌,这亦是谋略,它无处不在、无事不为,你慢慢悟去吧”。
仲启从上次校场比武之后改名为宗武,再到后来的剿倭之战,他一直都以武力当先,谋略为后,甚至于先动而后谋,甚至于不谋,这才让他有了重武而轻谋的想法。
而这一点,仲逸与他的师兄恰恰相反:校场比武事发后,他用一只小蓝翡翠鸟,让都督府的张和放弃了对宗武的追究,同时最后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事情也就这样解决了。
而这次找寻倭贼主力,别人将重点放在兵力部署与大肆搜查中时,仲逸所用的正是山中的泉水,以倭贼要长居而必要饮水,而饮水必要在水源附近取水为突破。
当然,仲逸也有他的武力:校场比武中,对付张和时,用自己的轻功连夜抓回小蓝鸟。而在剿倭时,抢在林啸义大军前灭了刺探情报的倭贼。
毋庸置疑,仲逸所用的是:谋略当先,武力为后,先谋而后动,甚至于根本不用武力。
凌云子将自己的两个弟子做了一番对比后,便对宗武道:“日后但凡大事,要多与姝儿、逸儿商议。读书、聆听圣人之言是一回事,但真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切记,不可轻易行事”。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师兄来京(上)
这天午后,仲逸正在若一当铺中与老姜头交谈,却见师姐从门外走了进来。按照以往的惯例,若之前无约定,师姐是不会贸然前来此处,看样子应是有事找他。
“师弟,你猜谁来了?”,来到里屋中,仲姝便卖起关子来:“只给你一次机会”。
能让师姐如此喜出望外之人,除了师父与师兄还能有谁?
总不至于是宋洛儿吧?
来京城在樊文予之前那个小院落脚后,仲姝便向济南卫司去过信,师兄自然知道这里的住处。
宗武来京城便去了小院,至于这若一当铺,由于之前没有提及,所以宗武自然也就不知晓了。
仲逸笑道:这就不用猜了吧?
“无趣,一点都不好玩”,仲姝学着袁若筠的口吻打趣道:“师兄一直在军中,他也不懂这当铺的行当,初次来京城,肯定要到各处走走,晚上买些酒菜在家吃,说话也方便些”。
“师姐这个提议甚好,我这就去安排”,说着仲逸走出屋外,来到柜台前。
一段时日下来,当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人手忙不过来,仲逸又雇了两个伙计,他们在罗英手下打杂,而当铺的主要事务还是由老姜头打理。
仲逸这个东家,其实也就是个大闲人。
安顿好当铺的事后,仲逸随仲姝回到小院,三人在京城再次相见,难免激动不已,立刻说笑起来。
仲姝提议先带师兄去街上逛逛,他们二人自然不会反对。
一向在军营的宗武似乎对这京城的繁华并无多少兴趣,只有师妹与师弟相见才是真的,不过他并非全部兴趣:比如兵部衙门与五军都督府倒是挺感兴趣。
如同当初在刑部门口时的仲逸一样,那怕是隔着街道远远的望着那高墙大院,都能令他遐想一番。
五军都督府为军事最高衙门,但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二者相互牵制而互不统属,如此大权可系于皇帝一人。
不过这些朝中大事与宗武无关,不管怎么说,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同为军务衙门,作为一个行伍之人,对此深有感触也不足为奇。
宗武叹道:“林大人已官居都指挥使司,领二品衔,若什么时候能到这里任职……”。
听的此言,仲逸笑道:“师兄,你如今已是六品百户,前程不可限量,不用林啸义,有朝一日,凭你自己文韬武略,都可在这五军都督府或兵部衙门谋个一官半职,我和师姐看好你”。
这话爱听,宗武笑道:“借你吉言,如此我师兄妹三人便可经常见面”。
三人如此说说笑笑,仲姝特意挑选几样稀罕物件,宗武难得来一次京城,应该为他买些礼物才是。
另外她精心挑选两双布袜和一根原木拐杖,师父年纪渐高,或许能用的着。
傍晚时分,仲逸特意来到王家酒楼,专门为师兄买来酒菜,这家酒楼的酱肉与三味凉拌青丝颇有名气,用来下酒是最好不过的了。
夜幕中,城中行人依旧,不少乘凉之人都出来随意逛逛,甚至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而那个小院的灯光下,却是另外一番温馨场面。
“什么?那个樊知县,也从蠡县来京城了?”,宗武无意中提到樊文予:“一直听你说这个人,既然他在刑部,我们何不见一面?”。
这又何难?平日里与樊文予也经常见面,只是仲逸觉得师姐一个女子身,若是与樊文予喝的太晚,恐多有不便。三人商量一番:今日在小院师兄妹相聚,明日仲逸带宗武去樊文予的府上,如此正好一举两得。
打小一起长大,三人自是无话不谈,在凌云山时,只因惧于师父的威严才有所顾忌,如今皆已长大成人,再也不用担心师父的管束,只是聚到一起时,三人首先想到的还是凌云子。
落座后,宗武便开口道:“师父他老人家年事渐高,我们要多抽时间上凌云山,上次我曾提到将他老人家接到济南府。只是他老家人一向喜好清静,无论如何也不愿下山,或许是我们下山之后变了许多,师父却依旧心如止水……”。
仲姝对此也早就想过:“我也曾想请他老家人来京城,二师父的答复与师兄方才所言一样,我们本是凌云山人,自知凌云山的规矩,此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至此,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仲逸:“还是师弟考虑周全,找来这么多书,并将其精华摘要,想必这才是师父最想要的,这件事必须要进行下去”。
宗武干脆道:“我回去后便通过林啸义找些兵书来,那怕是别人口述,也要将其记录,一并整理后再呈于师父阅览”。
仲姝已将仲逸在袁府借书一事告知宗武,作为师兄,他自然也要为师父做些事情、责无旁贷。
前几日在凌云山时,凌云子曾对仲逸与宗武做过一番对比,如今看到房间那些书册,其中有向袁若筠借的,也有不少是仲逸多年来从各地收集所藏。
仅此这一点,宗武便再次落在了仲逸之后。
尽管如此,宗武却并不含糊:不管师妹还是师弟,只要是能将师父所授之学发扬光大,他这个做师兄的也跟着欣慰。
不过,宗武此时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向他们二人说:“师妹如今已至待嫁之龄,而师弟已与洛儿成婚,这……”。
一听此言,仲姝立刻红着脸,默默低下头去:他知道师兄说到自己的终身大事。
家有长幼、位有尊卑,俗话说长兄如父,师兄说这话也无可厚非。
宗武见状继续道:“师妹打小在凌云山长大,下山后先是在济南府卫司跟着我,后来到蠡县与京城后皆是跟着师弟,无机会接触他人,而他人也不懂我凌云山,若是你们二人……”。
这话不对啊?仲逸立刻发觉其中的异样:师兄对师姐的情义他是知道的,但方才那话分明是说自己与师姐……
长兄不假,但毕竟有师父在,仲姝也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师兄……,你说的……,师父,可曾知晓?……他老人家的意思是……”。
谁知宗武听的此言后却爽朗笑道:“对,正是师父的意思,我来京城前对师父说起过此事,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听你们二人的意见”。
听你们二人的意见?仲逸更是不解道:“那师兄,你?师姐?”。
宗武立刻上前制止道:“我对师妹的疼爱之心永不会变,你们俩个都一样,若有人为难你们,师兄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见二人一头雾水,宗武笑道:“我不日将成婚,师弟也有洛儿,这才要提及师妹的终生大事……”。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师兄进京(下)
无论做指挥佥事,还是卫司的指挥使,以及如今的都指挥使,林啸义一直都未离开山东地界。时间久了,便有不少人从各处前来投奔他这位赫赫有名的林大人。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的亲人、亲戚。
在林啸义的近亲中,有一个弟弟,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阿弟既是爹娘的小儿,从小疼爱的不得了,就连他这个兄长也是格外的照顾。
林啸义有个侄女叫林姚姚,也就是他这位阿弟的宝贝女儿。如今也到了待嫁的年纪,她的老爹虽没有什么本事,但还看不上普通人家,于是便托他的兄长,也就是林啸义给林姚姚找个人家。
林姚姚的父亲对自己未来女婿只有两个条件:首先是要个当官的,不管是文的武的,起码也要有个品阶,不管是八品九品的,在他的眼里:只要有品阶,那才叫真正吃朝廷俸禄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条件:那便是这个女婿必须要有文采,最好是才貌双全。
在林姚姚老爹的眼里:只有具备这两点的人家,才算是真正能对得起他这个当指挥使大人的哥哥。
林姚姚的父亲并无功名,若是换做一般的人家,这样的条件估计都没人理会,甚至还会嗤之以鼻。
只是有了这在卫司做指挥使的哥哥后才敢如此自信,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林啸义的升职,林家的情况也就今非昔比了。
如今林啸义又做了都司的指挥使,他的阿弟连走路都抬高了三分脚跟,说起话来更是要抬抬头才觉得舒服许多。
林啸义对此并非不知情,但他打小习惯疼爱这个阿弟,况且也是为了侄女的终身大事,要求高一点也能说的过去。
只是他的这位阿弟言行确实有些过分,作为兄长,林啸义只能引而不发,对于一些主动送上来门提亲的,他只要看着有些轻浮或并无真才实学者,便立刻找个理由就推掉了。
林啸义此举并非只是为了阿弟虚荣心的膨胀,而是要为自己的侄女真正物色一个好郎君。
这林姚姚虽说是个女儿身,但从小也读了不少书,虽是传统了些,但毕竟有自己的主见,琴棋书画虽谈不得样样精通,但完全可以做到投入其中,久而久之,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便非常明显。
当然,这一切都源于她有个好伯父,既让她全家人免了生计窘迫之困,也让她见了不少见识,时间久了,便成就了她这个林大小姐的称号。
有此经历,林姚姚平日里待人接物甚是大方得体,加之本身性格温和,心地善良,可以说是才貌双全,若是嫁人,必是难得的好人妻。
正因为此,林啸义才严格把关,为的就是给自己找个好侄女婿。
宗武从凌云山下山后便一直跟着林啸义,有了凌云子这层关系,自然对他格外关照,加之宗武屡次建功,替他分忧。所以二人间关系渐渐亲密起来,不少场合中,林啸义一直带着宗武,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私事。
早在济南府卫司时,宗武就随林啸义去过林姚姚的家中,二人虽是一面之缘,也只是眉目交谈,但林姚姚却似心有所属,而宗武当时一心建功立业,并未曾想过儿女私情。
后来林姚姚拐弯抹角向她老爹问起伯父林啸义身边的那个男子,谁知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她老爹一通臭骂:那小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可连个从九品都不是,此事想都不要想,更不许对你伯父讲起。
林姚姚虽是读过些诗书,对事也有自己的见解,但这终生大事却自古被赋予诸多封建礼数的枷锁,对此,她也无法挣脱。于是这事也就被压了下来,遵照父命,林姚姚并未找他的伯父,这林啸义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那日,也就是宗武受到朝廷大赏被封为六品百户后,林啸义受其弟所托,主动向他提到此事,宗武也才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件大事----婚配。
林啸义的理由很简单:“自己的侄女他最清楚不过,抛开才貌不说,单说这待人接物与心地善良便没的说。而宗武跟随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无论忠诚还是才干,他早已心中有数,将自己的侄女交给凌云子的大弟子、忠实的属下,林啸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林啸义突然提到此事,宗武这才细细想起来,起初他是极力反对,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对这位林大小姐不甚了解。此外,还是与那林姚姚之父有关。
林姚姚作为一个女子,平日里甚少抛头露面,但那林父却经常来找他的大哥林啸义。而宗武自然见他的次数比较多,以林父的德行,宗武对他好感也就越来越少。
想是这么想,但毕竟是林啸义主动提起此事,宗武并未当面反驳。后来在林啸义的安排下,他便有了与林姚姚单独见面的一次机会。
……
“这么说,你也看上了那个叫林姚姚的?”,听完这一番叙述后,仲逸便再也忍不住了:“师兄,这成婚与建功可不同,莫说是这林啸义的侄女,就是他的女儿,你若果真看不上,那也不行”。
仲姝一直没有说话,师兄妹三人打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不假,但说到这种事,仲姝若是像男子那样大谈特谈,总归是不合适的。
宗武望望仲姝,又将头迈向仲逸,微微笑道:“师弟说的这是什么话?连这一点都不清楚,还能做的了你们的师兄吗?”。
宗武此话不全是假:自从与林姚姚单独交谈后,他便对这个林啸义的侄女刮目相看,也从那一刻起,他才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当然,这林姚姚毕竟是林啸义的侄女,若是与她成婚,那宗武就成了都指挥使的侄女婿,这一点若是他没有考虑过,那同样连自己都不相信。
宗武的话也不全是真,若说他对仲姝没有想法,那连他自己都不信,可宗武当初决定舍命立功后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而自从仲姝跟着仲逸后,不管是蠡县县衙,还是京城小院,仲姝都比在卫司时开心了许多,而仲逸也总会想方设法给她找些事做,而这些事又恰恰是仲姝喜欢做的。
据此,宗武更加确信:仲姝与仲逸在一起,才是更适合的。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徒儿出来啦
三日后,宗武起身离京,仲姝与仲逸将他送至城门外,师兄妹三人就此告别,按照宗武所说,他不日将与林姚姚成婚,如此他们便可很快再见面。
送走师兄后,仲姝直接回了小院,而仲逸因近日陪着师兄一直没去当铺,今日无论如何要过去看看了。
“东家来了”,一向墨守成规的老姜头就连打招呼都是这么老套:若是早上便是“东家早”,中午便是“东家中午好”,关门时就是“东家回见”,剩下的便是“东家好”或“东家来了?”。
仅此而已,老姜头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想法,在他眼里只有给当物估价才是他的关键价值所在。
仲逸微微向老姜头点点头,却见罗英朝自己这边走来。
这小子可并未老姜头那般客气,开口便是:“仲大哥,你这天都干什么去了?有人找你好几次了”,说着他挤眉弄眼,手指却直接指着旁边的那间屋子。
仲逸无奈的摇摇头:不用说,准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徒儿”跑出来了。
不过,总算是见面了,看来袁若筠应是与他的老爹都谈好了。
“师父,哦,不,我得考虑考虑,该不该叫你师父?”,见仲逸走了进来,才关上门,袁若筠便开口说话,语气中甚是愤愤不平。
对此,仲逸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他这位难对付的徒儿,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便别袁若筠抢先道:“别别别,你还是别说话,方才我的话还未讲完,我还要考虑考虑该不该给你投银子开这若一当铺了?”。
听得此言,仲逸便缓缓落座,他不慌不忙往杯中添水,这是罗英刚刚烧的开水,才倒进一点,便听见茶叶发出阵阵“嘶嘶”之声,瞬间在水中翻滚开来。
既然不让自己说话,仲逸只得默默等着袁若筠开启这一番诉苦的言语,这徒弟教训师父的场面,也恐怕只有他们两人能做的出来了。
“还当师父呢?知道不?我被爹爹困在府中,托了丫鬟请你来看我,可你呢?竟然连个人影都不见,就说阿姐来了吧,可你这个做师父总该露露面吧”,袁若筠嗔道:“要不是阿姐,筠儿如今还在府里呢,等你这个师父,呵呵”。
……
“袁大小姐,你看着茶都泡好了,再不喝可就要凉了”,说着仲逸将茶碗递到袁若筠面前:“多少喝点,润润嗓子,不然这一会儿怎么训我这个师父呢?”。
袁若筠白了她一眼,说了半天确实口干舌燥,热茶也挡不住一张快嘴:“喝就喝,干嘛不喝?别以为一杯茶这就能平息了本小姐的气”。
仲逸笑道:“真是没天理啊,怎么说阿姐是我的阿姐,也是我这个师父叫她来的,若是你不认这个师父,那也就没有那个阿姐了。再说了,你只是被你老爹困在家中闭门思过而已,能有什么委屈?弄得好像是被人绑架或下大牢似的,干嘛非要我来看你啊?”。
“至于这当铺嘛,我早就说过,这开与不开,全是你袁大小姐一句话的事儿”,仲逸一脸轻松状:“这店里的东西原封不动,转给别人就可赚一笔不小数目的银子,正好我过几日要回去,这京城也不想再来了”。
原本说了个痛快的袁若筠气也消了,懒懒地坐在那里,要说她这最大的本事便是:翻脸比翻书快。
仲逸的话根本不会难住她:“呵呵呵,师父你怎么说这话?筠儿只是随便说说嘛,既然当初我认了你这个师父,那岂能说话不算话?”。
见仲逸没有接过他的话茬儿,袁若筠便继续笑脸相迎道:“这若一当铺才刚有点起色,转手给别人算怎么回事?你若是要离开京城,我也跟着你去”。
“跟着我?”仲逸苦笑道:“我可是无事一身轻,你那礼部侍郎的爹爹会让你离开吗?”。
袁若筠放下茶碗,很快恢复了昔日的尊荣:“那我不管,反正你敢离开京城,我就跟着去,就讹上你了,怎么着吧?”。
此言一出,袁若筠这才觉得有些过了,她急忙端起水壶往二人杯中添水,只是一着急将杯中的水溢出来,这倒是与她袁大小姐平日的做派有些出入。
仲逸自然察觉到其中的端倪,只是无须点破而已,袁若筠习惯任性刁蛮,以她老爹的权势,相信前来袁家提亲的有增无减,而见得人多了,她总会遇到自己的心仪之人。
至少,这种可能性将会越来越大。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随便说说”,仲逸起身道:“这当铺你也来了,面也见了,话也说了,该回去了吧?”。
袁若筠急忙摆摆手:“不不不,我已经按照阿姐说的,与爹爹谈好了,以后有提亲上门的,我乖乖听话见面便是,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仲逸笑道:‘既是如此,那一会儿让罗英与你对对账,上个月生意还不错,先给你还一点吧’。
袁若筠压根就没将当铺当做真正的生意,更未将银子当做真正的乐趣,被关在府中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岂能不好好的玩玩?
“什么?你要去赌场?”,仲逸惊道:“平日里任性刁蛮也就算了,可这种地方你一个女子是万万去不得”。
袁若筠听的此言竟上前拧住仲逸的耳朵,嘴里念念叨叨:“去不去?若是不去,我立刻出门向老姜头与罗英说实话,看你这个当铺还能开下去不?”。
若说袁若筠要撤走当铺的银子,她是做不出来的,银子对于她来说确实不重要,可一旦没有当铺,仲逸可能就真的留不住了。
可眼下要将老姜头与罗英打发走,却是她袁大小姐可随时做出的,在她眼里,打发两个伙计压根不算事儿,大不了再请就是了。
“好好好,去,去还不行吗?以后啊,干脆我叫你师父得了”,仲逸摇摇头:“去可以,但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最多半个时辰,必须要出来”。
袁若筠满意的点点头:“好好,不用半个时辰,看一会儿就走”。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见袁若筠那举止颇为老练,走在前面倒更像是给他带路的,看来这几日确实把这位闲不住的袁大小姐给憋坏了。
一大早的,赌场还未开门吧?这袁若筠要带他去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招惹谁了?
按照袁若筠之前的计划:先去赌场,玩几把再去吃午饭,之后再回当铺,晚饭后她就回袁府。
计划归计划,从出了当铺后,实际却是这样的:二人在去赌场的路上遇到一家老菜馆,袁若筠一时来了兴致,二人便走了进去……,从菜馆出来时,街上不少人都已开始吃晚饭了。
仲逸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如释重负道:“筠儿,你看天儿都快黑了,玩也玩了,老菜馆的菜也让你尝个遍,此刻回家岂不是正好?”。
确实吃的有点多,这老菜馆的味道确实霸道,近日一直在家吃的饭菜早就腻了,中间还绝食几顿。
袁若筠竟然有些委屈道:“这几天下来,人家都瘦了许多,这才刚刚吃顿饱饭,还没开始玩儿呢?如何回家?”。
仲逸指着天边的晚霞道:“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谁知袁若筠却不以为然道:“这才什么时辰啊?放心吧,我爹爹与阿兄今晚要去赴宴,一时半会回不来。方才不是说赌场还没开门吗?现在去正合适”。
这下好了,原本还以时间太早赌场还未开门,没想到这一顿饭从早吃到晚,可不就是到了赌场人正多的时候了吗?
仲逸无奈的摇摇头,只得默默的跟在袁若筠的身后,二人的步子迈的不大,慢慢悠悠的走着,权当饭后消食儿了。
西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行人稀稀疏疏,巷口没有灯笼,远远看着有些昏暗,只是墙角一侧隐隐站着几个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或东张西望,或说说笑笑,看上去颇为悠闲。
很明显,这些人是盯梢的。
“原来是袁公子啊,好些时候没见您了”,一个年轻人看到袁若筠后便主动上前打招呼:“怎么?这次还带个兄弟一起来?一会儿玩的尽心啊”。
赌场不比其他场所,对这陌生面孔是本能的防备:出老千者要防备,否则赌场既无法向其他人交代,而东家自己也会输钱;外地人要防备,若有何不妥,来日找寻不见,就得自己认倒霉;官家微服者要防备,不管是不是上面真要检查,若是得罪了衙门的人,平白无故敲你点银子,又能如何?
看来,袁若筠还真是这里的熟客,连门口的小厮都认得她。仲逸虽是生面孔,但有熟人引路,自然无人阻拦。
“拿着,给兄弟们几个茶钱”,袁若筠随手将一块碎银扔到前面一个年轻人手中,之后便向仲逸摆摆手,大摇大摆的向巷中走去,俨然一个赌徒的做派。
仲逸心中暗暗笑道:“怪不得这些人对她这么客气,记住她的面孔是假,记住她手中的银子才是真的”。
“大顺赌场”,还未进门,仲逸便借着灯光看到木板上的几个大字,只是这块木板立在门口一侧,想必是随时要撤走一样。
朝里望去,大厅中数盏高高的油灯,周围一圈小圆灯,光线颇为明亮,大概是怕那个眼神不好的,看错了手中的牌才弄出了这么个“奢华”的场面来。
灯光下一张张大红脸,不知是因天儿热的缘故,还是激动所致,总之这绝对是个热闹加刺激的地方。
只是人多起来,空气浑浊许多,加上这条条灯烟,还未走进大厅,一股刺鼻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进去干什么?到这边来”,袁若筠用袖挡鼻,另一只手朝楼上指指,示意仲逸不去大厅,而是朝楼上走。
来到二楼,仲逸只见古色古香的木质桌椅,中间几盆绿植摆放的整整齐齐,靠墙一侧的木架上,数盆清水稳稳当当放在那里,盆檐边上则是条条雪白布巾。
同为赌场,此处与数米之隔的楼下彷若两地,全无相似之处。
“袁公子这边请”,一个小二模样的人上前向袁若筠打声招呼:“一路走来,天儿又这么热,先洗洗手,擦把脸,这样财气才会全部到来”。
学者袁若筠的模样,仲逸也开始撩起清水,只是他心中不由的笑起来:此举怎么看都不像是祛尘招运,倒像是“金盆洗手”。
之后,小二将他二人带到一间包房,房中自是灯光明亮,房中的摆设也比楼下精致了许多。
仲逸明白了:这是赌场中的专场,专供有钱人玩的。
围桌而坐共六人,其中一人专司掷骰,仲逸站在一侧,左右环顾一圈,除了那个赌场的小哥外,剩下两胖一瘦。
看这穿戴,再看看房中的布置,想必这赌注也小不了。
二楼专为贵客而设,上来的堵客根据时间顺序随意组合,来此处的客人每人向赌场额外缴十两银子。若是赌客一时没了银子,可以向赌场下借条取银,但利息是普通钱庄的十倍之多,就这还须是熟人。
众人坐定之后,赌场小哥将骰盅抓起,瞬间将骰子套入,之后便是一阵清脆的响声,片刻后只听见“砰”的一声,骰盅便重重落在桌上。
“多押多得,押定离手,押吧”,小哥望着众人,习惯性的动作、习惯性的语气、习惯性的眼神,皆是一气呵成。
“押大,五两”,那瘦子说着便将银子放好,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见此状,两个胖子对视一番,而后不约而同的掏出银子来:“哼,五两银子?当这是过日子呢,来这二楼的包房中,也能拿得出手?”。
二人同时下注:“十两,押大”。
十两?果真是赌场之银不算银,看那两个胖子的神色,似乎势在必得。
袁若筠嘴角一扬,那神情似乎比其他人都高昂了几分:“十两银子也敢嚷嚷半天?你们押大,我偏押小”,她随手将银票扔下:“五十两”。
那三人立刻对视一番,而后却朝她这边望来,袁若筠端起茶碗,连瞟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却听得那小哥喊道:“一二三,小……”。
“哎,真尼玛点背”,两个胖子摇摇头,嘴里却念念叨叨牢骚几句。
如此几番,半个时辰的功夫,袁若筠便赢了五百多两,那瘦子有赢有输,总算是也没伤本,最惨的就是那两胖哥了。
“公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仲逸向袁若筠轻声附耳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最多半个时辰”。
袁若筠原本只是为赌而不为钱,她要的就是这个刺激,尤其是开底那一刻,简直太好玩了,至于输赢已不重要了。听仲逸这么一说,她觉得这瘾也过了,回去就回去。
谁知就在她起身之时,却听耳边传来那胖子的声音:“兄弟这就不够意思了吧?现在才什么时辰,刚赢点银子就想走,这以后在京城的地界碰到,岂不是要羞死了?”。
袁若筠刚欲开口,却被仲逸制止道:“别介意,这两位兄弟输了银子,发发牢骚也不为过,咱们下次再玩儿,今儿个我们真有事”。
谁知那胖子依旧不依不饶:“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都是站着撒尿的主儿,赢得起输不起,那五百两能花一辈子吗?”。
这下袁若筠不干了,平时都是她输钱,所以随时可以走,今日不知为何侥幸赢了几个钱,还不让走了?她什么时候怂过:“什么叫赢得起输不起?爷就好好陪你玩两把”。
听的此言,那两胖子便不再说什么,数数手里的银票,急忙催着小哥继续掷骰子。
“一百两,押大”,这次那两胖一瘦三人竟统一了意见,而且赌注立刻变大。
“你们押大,我偏押小”,袁若筠以她一贯的性格再次准备下注,谁知被仲逸一把拦住:‘诸位兄弟,这样玩岂不是太没劲?咱们换个玩法如何?’。
“嗷?”,三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仲逸:“原来兄弟也是个好赌之人,说吧,怎么个玩法?”。
仲逸缓缓坐到袁若筠一侧,轻轻抿口茶,微微道:“每人押五百两,赌一个豹子,输赢各翻一倍。若是我们输了便是一千两,除去方才赢得的五百两,我们还输五百两,如何?”。
此言一出,那三人立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番,一时却没了主意。
袁若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仲逸会来这么一出,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可以啊,果真是师父,比我会玩儿啊,不就是五百两嘛,小意思。
仲逸见那三人拿不定主意,便又推了一把:“当然,若是我们赢了,那可就不是五百两了,这些个银子,普通人家吃喝多少年呢?哎,玩不起就不要来这二楼嘛”。
如此一说,那三人立刻憋不住了,咬咬牙,心中一横:“五百两就五百两,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每人五百两,就赌它不是个豹子”。
仲逸见众人都已下注,便开口道:“小哥,开吧”。
那赌场小哥望望众人,欲言又止,这时那瘦子却起身道:“这位兄弟,我们下注与玩法已改,那这骰子是不是也要重摇啊?”。
“对,应该重摇,重摇”,两个胖子立刻附和道。
小哥一听此言,立刻将手伸向骰盅,袁若筠不懂此道,未知可否,眼睛只是盯着桌上。
“慢着”,一声喝道,仲逸已来到小哥面前,用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只见那掷骰小哥面目抽搐,嘴里不停求饶。
那三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急忙抓向骰盅,仲逸将投骰小哥推过去,顺手开底,众人立刻停住手脚,眼睛瞪的老大:“三个六”。
这时,袁若筠拍拍手,大声笑道:“果真是豹子,不好意思,赢啦,赢啦,今日手气怎么这么好呢?”。
仲逸拿起骰子,在三人面前晃晃:“可以啊,你们知道我这位兄弟反其道而行之,你们押大,他偏押小,你们押小,他偏押大”。
仲逸将手中的骰子收起,凑上前去询问道:“你们说,这三个六是大还是小?之前,你们三人每人一百两押大,怎么个说法?”。
听的此言,袁若筠脸上的兴奋劲立刻散去,她将桌上的东西随手扔掉,大声说道:“好啊,给爷出老千啊,看你们这人模狗样儿的,也能做出这种事来?说吧,这事,怎么着吧?”。
那三人纷纷摇头:“这纯属巧合,偶然而已,要不这局不算,咱们重新来一把如何?”。
仲逸掌中运气,只听见一阵剧烈的摩擦撕裂之声,片刻后他将手掌轻轻拍在桌上,离手后只见桌上却是一堆碎渣,当然,中间还有些许水银。
这时,那瘦子立刻伸起双手用力拍拍,那分明是指着门外。
片刻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十余名汉子已纷纷围在门外,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没一个是善茬儿。
投骰小哥摸着他发疼的右手缓缓退出屋门,那瘦子望望门外的打手,脸上洋洋得意道:“既然这位兄弟硬是要把话挑明了,那兄弟我也只好奉陪了”。
他望望仲逸,再看看袁若筠,一脸轻松道:“今儿个,确实是个误会,至于这骰子的事可能是下边人做了手脚,我回头好好收拾他们一番便是,那五百两银子是二位兄弟手气好,拿去便是,只是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即可”。
瘦子继续道:“五百两买二位管住自己的嘴,这买卖值了,这事就这么了了,好吧?”。
一直没说话的袁若筠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么了了?爷稀罕你那几百银子?知道爷是什么来头吗?信不信明儿个拆了你这破店?”。
仲逸见状急忙上前劝阻:“诸位兄弟,此事确实不合规矩,但我们兄弟二人绝非好赌之人,今日之事我们懒得说出去,但各位也请给我兄弟几分面子,给他赔个不是,就此罢了”。
“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那瘦子那里能听的进去别人的劝:“爷我不管是你是谁,可知道这赌场是什么来头?要拆了本店,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这时,一旁的胖子插嘴道:“费什么话?实话告诉你,我们身后是中书舍人罗大人,这罗大人可是严……”。
“闭上你的臭嘴”,那瘦子狠狠瞪了一眼:“就你他妈话多”。
“罗龙文?”,原本打算就此了事的仲逸立刻收住脚步:“看来今天这事儿,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刀与“鸡”
大顺赌场二楼,无意说漏嘴的胖子道出了他们身后之人---------中书舍人罗龙文,严士蕃的幕宾,实际的管家之一。
这中书舍人听着不错,其实也就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只是他投靠的是严士蕃,这能量自然也就非同一般了.
当年陆家庄之事便是由他与兵部郎中严磬一手主使。
“袁兄你先走,我陪这几位兄弟好好玩玩儿”,仲逸冲袁若筠笑道,示意她先走。
刚有点兴致的袁若筠哪里肯走,当初在京城外山道赛马时,他见识过仲逸的身手,此刻自然不会退缩:“出什么出去?这热闹还未开始,本公子还正等着看这场好戏呢”。
仲逸凑上前去,低声附耳道:“一会动起手来,别人发现你是个女的,看你怎么办?况且这些人在朝中有人,万一认识你爹呢?”。
经这么一说,袁若筠便犹豫起来,不过这大小姐的脾气若是上来,还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服的:“叫我走?偏不走”,她反而坐了下来。
其实,仲逸方才的话差一点就说服了袁若筠,可她仔细这么一想:我又没告诉我爹是谁,别人如何会知道?即便是他们发现自己女扮男装,那也不能说明就是我袁若筠啊?
“果真是好兄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想着对方”,那瘦子挥挥手:“弟兄们,既然人家那么执着,我们就陪二位兄弟好好玩玩儿?给我上”。
仲逸望望大厅一侧的窗户,迅速将袁若筠拉到墙根,瞬间移到瘦子面前,鹰钩锁喉,只听一声惨叫,那瘦子腾空而起,重重落在正欲扑面而来的年轻汉子身上,地上立刻倒下一片。
方才被喝住的胖子默默从桌下拉起一根木棍,向仲逸脑后用力砸去,就在手起棍落之计,眼前的身影如风而动,瞬间便没了踪影,惊魂未定之时,却见身后一阵凉风袭来,令人瑟瑟发抖。
……
“兄弟饶命,饶命啊,那银子我们照赔、照赔便是”,那胖子一阵哀求,一脸贴在地上,头被踩在脚下,再看看眼前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动弹不得……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必是听到动静,赌场中专门养的打手。虽是人手多了些,但也就是三拳两脚的功夫,毫无对抗之力,交手也不过瘾。
“我姓仲,是若一当铺的东家,我们赢的,还有对你等出老千的惩罚,三日之内,准备五千两银子送到当铺,否则爷拆了你这破店”,话音刚落,仲逸突然出现在袁若筠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双腿以墙根为托,体内运气,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便腾空而起,破窗而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赌场四周皆是废弃的房屋,并无人居住,此处开场子也无非是为避人耳目而已。
微弱的月光下,仲逸单臂环抱、紧紧抓住袁若筠腰间束带,而袁若筠从未遇过此等场景,又惊又喜之下,她只得紧紧抓住仲逸的衣衫。
仿若傍着一只巨大的风筝,袁若筠只觉浑身轻飘飘,偶有双脚轻轻沾于房顶,而后便瞬间升起,眼前一阵清风吹过,还未来得及捋捋额头的青丝,转眼间,已掠过数条街道。
……
“到啦,快把手放开”,刚刚落地,仲逸望望四下无人,便对袁若筠说道。
“哦,好好……”,袁若筠缓缓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已落在地面上,方才经历感觉太不可思议,她还未完全缓过神来。
“咦?这是哪里?怎么看不到赌场了?”,袁若筠四下望望,惊道:“这么快?那些人都被甩到几条街之后了吧?”。
仲逸拍拍手:“叫你早点回去,这下好了,若是让你爹知道,明日又该将你关在府里了”。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爹怎么会知道?”袁若筠哪里的管得了这些:“倒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若一当铺?”。
仲逸笑道:“大概是之前去赌场只会输钱,人家早就把你当个雏儿,这才用着低劣的手段,既然当面出千,那岂能便宜他们?若是你不敢玩儿,我独自奉陪便是”。
如此挑衅,袁若筠岂会当缩头乌龟:“谁怕了?如此更好玩儿,反正师父你这么好的身手,他们来多少收拾便是,有何所惧?”。
袁若筠的这脾气向来如此,仲逸也无心与他斗嘴,原本只是以当铺打入罗龙文与严磬视线,如今经过这么一闹,他们不注意都不行了。
“弟子拜见师父”,不知何故,袁若筠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而且那神态颇为恭敬,如同当初的拜师一样。
仲逸不解道:“这拜师之礼不就早就行过吗?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袁若筠歪着头打量着仲逸:“上次不够正式,这次是心服口服,以后请师父就教筠儿轻功吧?真是太好玩了”。
末了,袁若筠干脆痛下决心:“为了表示筠儿的诚意,我愿将若一当铺作为拜师之礼,当初我入的银子不用你还了,挣得钱都是你的,若是不够,还可向我要”。
近万两银子,就作为拜师之礼了?这袁若筠果真是大方,不过此刻她确实对这身轻如燕的轻功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仲逸白了她一眼:“你以为都像你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初既然说好,就得按之前的约定办,你得银子分文不少。至于这轻功的事儿,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自然会教给你,只是今晚之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更不得说我会武功”。
“嗯,”,袁若筠重重点点头:“只要师父答应教筠儿轻功,我什么都答应你,绝不反悔”。
仲逸指着前面:“好,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先答应一件事:此刻,马上,回家”。
袁若筠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回,马上就回家,筠儿绝对不违背师意”。
……
回到小院后,仲逸将赌场的经过向师姐陈述一遍,与往常一样,想听听她的意见。
仲姝刚刚吃过晚饭,读一天的书,她也正想找仲逸说说话,才见他回来,二人一拍即合,正好说道说道。
仲姝并不说赌场之事,转而向仲逸问道:“抛砖引玉,作何解?”。
仲逸微微一顿,而后便直言道:“类以诱之,击蒙也:用相类似的东西诱对方,使对方懵懂上钩,并趁机击之”。
“对,是相互类似,而非似是而非,用旌旗锣鼓去迷惑敌人,远不如兵马粮草来的真,前者是相似,后者是相同”,仲姝笑道:“不知你对付这严磬、罗龙文之流是怎么个诱惑之法?”。
很明显,仲姝这是在点拨他,仲逸刚回到家,没想到师姐突然来了这么几句,倒是令他往深处而思了。
“如师姐所说,这抛出当铺是为银子,而今日在赌场也是为了银子,若是二者能巧妙结合,就会真正的迷惑对方”,仲逸立刻跟上了思路。
仲姝点点头:“对,与这些人周旋,无非权势与财物两项,而你一旦太过主动便显得不真实,有了此次赌场之事,你可在此继续做文章”。
二人如此商定,他们料定这帮人不会如此听话,三日后那五千两的银子肯定是不会送来,不过他们依旧会主动找到若一当铺,至于其他的事只能见面后才能知道。
……
次日清晨,仲姝刚刚备好早饭,二人才吃几口,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仔细听着声音不难辨认:来人正是罗英。
才开门,只听见一阵气喘吁吁之声:“仲大哥,你快去看看吧,不知为何,咱们当铺门口围了一群人,看样子是来找事的,我已将前门关上,从后门跑出来找你的”。
仲逸对此早有准备,只是比预料的早了点,他拍拍罗英的肩膀,轻松道:“还没吃饭吧,一起吧?”。
罗英一头雾水:“我说咱们当铺有人闹事,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老姜头一会儿就到了,他如何应付的了?”。
仲逸依旧不慌不忙:“既然有人闹就让他们闹呗,闹完了总得有人收拾这烂摊子吧?至于老姜头,他不是还没到店里吗?以他的秉性,肯定不会贸然进去,你就放心吧”。
末了,仲逸打趣道:“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不要忘了,你可是衙门办差出身,咱们在蠡县什么风浪没见过?还与倭贼斗过呢,还怕几个闹事的?”。
罗英摸摸脑袋,恍然大悟道:“照这么说,仲大哥你早有部署?干嘛不早说,害的我瞎担心”。
罗英立刻来了兴致:自从来到京城还没弄一件大事,之前仲逸每次面临大事都从容不迫,最后却总能出人意料。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罗英心中窃喜:赶紧先吃饭吧,卯足了劲才好办正事。
良久之后,仲逸便带罗英走出院门,直奔当铺而去。
……
若一当铺门口,六七个汉子正坐在牌匾底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儿,有人干脆躺在门口,行人路过见状纷纷躲避,看样子这生意是没法做了。
昨晚在赌场见识过仲逸的身手,那瘦子增加了人数,从当铺门口对面的茶摊下十几个拿着家伙事儿的壮汉就可以看出:这是要玩真的。
“吆,这不是昨晚挨打的那瘦哥吗?怎么着?这么着急还钱?”,仲逸向罗英挥挥手,示意他打开大门,自己则如袁若筠那般口气开口道:“不就是几千两银子吗?不用这么多人吧?”。
那瘦子也是在这一带混过的,自然知道场面上的事儿,此处大庭广众之下,他的任务是来摸摸底,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仲逸那身手确实不是吃素的。
“兄弟说笑了,在下天生不长肉,打小就这么瘦,道上的兄弟叫我一声“猴子”,我今儿个来呢,是想当一样东西,不知少东家敢不敢收?”说着他示意仲逸往里走。
这时罗英已打开当铺,不知何时,老姜头已站到柜台前:既然东家都来了,他就不应该退缩,这是他多年以来从业的习惯。
“看看,这个值多少银子?”,说着猴子示意他一名手下将一个包袱扔到柜上。
老姜头缓缓打开包袱却见一把短刀、一块玉石。
短刀做工精细,是用上好的材质经淬火打造,尤其是刀柄镶嵌的四颗宝石,颗颗都价值不菲。
至于那块玉石,老姜头摸摸材质,顿觉那温润之感,从外形看:高高的头、长长的腿、大大的腹,俨然就是一只打鸣的“公鸡”嘛。
仲逸心中思量;一把刀来、一只“鸡”,杀鸡儆猴,这是告诉自己要小心了。
“东家,这东西虽不错,但这刀具属凶,你看我们是收还是不收呢?”,老姜头端详一会,却面露难色。
罗英从对面茶馆提来一壶开水,仲逸不慌不忙向杯中放茶,听老姜头这么一说,他便回道:“这只是把修饰刀具,不碍事,不碍事,你给估估价,咱们毕竟是开当铺的,总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吧?”。
老姜头微微点点头,他细细看着那闪闪发亮的宝石,用利刃划去,丝毫没有痕迹。至于那玉石,与袁大头那块羊脂玉不相上下,甚至年头更久。
老姜头心中盘算着:仅是四颗宝石,每颗一千两,就是四千两,至于那只“玉鸡”,一千两绰绰有余,两样加起来就是五千两。
若是一般的客人,老姜头自然很快便可开出价钱,可这伙人来势汹汹,门外还有那么多压阵的,这架势显然不是真的缺钱花,这生意就难做了。
当然,还有一点让老姜头犯难了:这五千两只是对宝石与玉石的保守估价(还未算刀具),若是算个六千两也能说的过去。
即便是折价一半,那也需要三千两,若是兑现的话,店里的现银就不那么充足了。
毕竟是当铺老江湖,老姜头看着这么多人也不方便向仲逸细说,他便若无其事道:“不知客官这两样东西是从何而来?又是怎么个当法?”。
猴子听老姜头这么一说,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祖传的,死当,不赎了,赶紧办吧”。
老姜头歪歪头思量一番,慢慢抽出两个指头:“两千两”。
仲逸心中微微一怔:按照老姜头的习惯,每次都是压到一半以下,他既然开出两千两,那说明这些东西应在五千两左右。
昨晚自己只是随口一说要他们三日内送来五千两,才一晚的时间,这些人便准备的如此充分,看样子确实有些本事。
“哈哈哈,你这老头,果真是狡猾”,猴子笑道:“六千两的东西硬是让你估成两千两,好吧,你开当票,也不要给我银子,我直接打个两千两的收条,东西归你们东家,咱们就两清了”。
“啊?这……”,老姜头瞪大眼睛,嘴巴张的大大的,却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先把阿姐嫁了
若一当铺中,老姜头惊讶的望着他的东家,从事这一行以来,他确实见过不少稀奇怪事。但今儿这个送上门六千两的东西,估价两千两做死当,还不用现银,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既然昨晚说出五千两的数,仲逸也不好将话收回去,只是瘦猴这帮人既然能拿出这么名贵的东西,说明他们并不缺银子,硬是将银子换成实物,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想继续与这帮人玩下去,那只能先接了这两样东西,至于下面的戏怎么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姜伯,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你照办便是”,仲逸继续与罗英随意的聊着什么,对瘦猴那些人全然不予理会,只是淡淡的一句:“有钱难买人愿意,咱们还有何说的?”。
老姜头立刻领会了东家的意思,接下来便是那熟悉的程序。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少东家确实厉害,看着门外这么多人凶神恶煞的,结果还是乖乖的将东西“贱卖”了,连银子都不要,简直就是白送。
“仲老弟,好大的阵势啊,才几日不见,你这生意做大了”,众人正在忙碌之际,却见袁大头突然走了进来。看到门外的“闲人”,一猜便知其中大概,进门后看到老姜头一如既往的忙活着,他立刻明白了:这一定是当户有什么贵重东西要当。
至于那些人,应该是来保护他们主人的吧?
要说这好赌之人自然知道开赌场的,可这袁大头好歹也是个刑部的命官,平日里即使赌瘾难耐,也只能在自家巷子那个小院的私宅里赌几把,参赌之人也无非就是四邻右舍,这赌场他是从来不去的。
“吆,这不是袁大哥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仲逸起身笑道:“怎么个回事?咱们那点事你还不放心我?如何亲自跑一趟?”。
听的此话,袁大头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一定是说那羊脂玉的事儿。
瘦猴微微侧脸看看袁大头,而后继续忙去,无非是当铺的一个客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瘦猴的神情很快被仲逸捕获,于是他继续将嗓门提高:“你们刑部就这么闲吗?你可是朝廷命官,咱们那点事真不劳烦你……”。
仲逸此话用意很明显,他有意让听话之人对袁大头产生误解,如此便可将水搅浑,反正他袁大头与若一当铺没有任何关系,想必有心之人要混淆视听。
当然,若是这瘦猴背后真有官家,那很快便能查到袁大头的真实身份,只是如此一来,他们的手法便显露出来。
此外,正好可借此机会,看看刑部那些人与这罗龙文、严磬甚至严氏有关,外叔公与樊文予同在刑部,此举是很有必要的。
袁大头一听“刑部”二字急忙摆摆手,示意仲逸不要继续说下去,不过再看看周围这些人全是陌生面孔,就当开个玩笑而已,不足为虑。
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瘦猴为止一怔:刑部?朝廷命官?他假装四下张望,眼光很快在袁大头的身上扫过:瘦瘦高高,脸上坑坑洼洼,牙齿参差不齐,这幅“尊荣”,能做到几品?
瘦猴对刑部不是很熟悉,但据他的经验来看:刑部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当中绝对没有这样的人,他的品阶也就是个垫底的吧?
尽管如此,瘦猴依旧对此人有些兴趣:不管他是何品阶,只要是刑部的就不可小觑,万一他只是个小角色,保不住他在刑部后面还有人呢?
“当票收据已开好,您慢走啊”,老姜头这么一说,瘦猴便按他的提示细细看了一遍,之后便朝周围的兄弟挥挥手。
出门之际,瘦猴无意中望望袁大头,心中不屑道:“不管你在刑部是何来头,老子很快就能查出来”。
见众人离去,袁大头便冲仲逸笑道:“老弟啊,哥哥今天来呢,是因为……”。
“袁大哥有话便说,不必见外”,仲逸笑道:“是不是因为那块羊脂玉的事儿?”。
袁大头一听此言,立刻拉住仲逸的衣袖求道:“你看看,这一路走来,哥哥嗓子都冒烟儿了,到里屋喝杯茶如何?”。
老姜头与罗英心中窃喜:看这样子,袁大头这个月恐怕又拿不出银子来赎东西了,这块羊脂玉就归若一当铺了。
回到屋中,袁大头便冲仲逸笑道:“仲老弟,是这样的,再有几日这个月的当期都就到了,可哥哥这几天手气背的很,所以……”。
仲逸为他倒了杯茶,他早就知道袁大头会这么说,若是贪上赌钱,莫说是一块玉石,就是一座玉山,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袁大哥说的什么话?不就是银子的事吗”,仲逸爽快的拍怕胸脯:“那就再延长一个月吧”。
袁大头将端到嘴边的茶杯放了回去,频频摇头道:“不不不,哥哥不是这个意思,莫说这一个月,就是十个月,恐怕也还不上了”。
仲逸笑道:“那袁大哥的意思是?”。
袁大头起身而立:“我想过了,这玉石不能吃不能穿,干脆不赎了,直接归你。只是这……”。
哦?仲逸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说嘛,有什么尽管开口,干嘛吞吞吐吐的?”。
咳咳咳,袁大头略显尴尬道:“你看,你们当铺的规矩,肯定是估价少了许多,倒手一卖就能挣一倍多,这块玉怎么也能赚个几百两……”。
果真是个精明的主儿,如此一说,仲逸立刻明白过来了:“了解、了解,是不是缺银子花了?说吧,要多少?”。
“嗯?这个……”,袁大头苦笑道:“哥哥知道你这也是生意,不管能赚多少那都是应该的,这是买卖的规矩嘛,可哥哥最近实在是手头紧,平时在牢房中顺些银子,或者给那囚犯买些酒菜赚个差价,那都是些牙缝里抠出来的,也经不住这赌……”。
唠叨半天,袁大头终于伸出一把手:“五十两,就当哥哥借你的,手气好了就翻本,翻本就还你……”。
这赌徒的话能信,母猪能上树,可既然想借着这位袁大头刑部的身份,还得与这小子搭上线,五十两银子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好说、好说,五十两就五十两,我这便给你,但这生意有生意的规矩,这东西可就归当铺了”,仲逸随手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一会你去柜台找老姜头办理,不要告诉这五十两的事就行了,他可是个较真的老头儿……”。
“好好,理解,理解”袁大头满脸堆笑道,临出门时他突然抬头拍拍胸脯保证道:“刚才在门口看到几个闲人似乎是闹事的,这京城一般人可真不敢惹,谁知道后面是什么人呢,不过也有没有靠山的土鳖,以后若是遇到找事的,哥哥尽量给你摆平,好歹也是个刑部的嘛……”。
仲逸满脸堆笑,心中却骂起这个袁大头来:真是个大头,鬼精鬼精的,知道京城的人不好惹,还来这么一句,若是没靠山的来找事,用你作甚?
这五十两,就当是底层的“摆平费”啦。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算盘,不过这聪明人也有聪明的人好处:如同蠡县的城门守卫刘三儿,若是用的恰到好处,那在关键时刻还真能帮上不小的忙。
聪明人嘛;只有对自己有利,同时又不会危害道自己的核心,那自然就会帮别人了。
袁大头很快在老姜头那里办好当物事宜,他向仲逸打声招呼便哼着小调走出门外,不用说他此刻要去的地方,自然是掷骰子的小院了。
柜台前,老姜头与罗英正谈的津津有味:这块羊脂玉终于到手了,几百两银子也就到手喽。
“小英子,要说咱们少东家可真了不得,照此下去,咱们若一当铺真的要发了”,老姜头随意这么一说,眼睛却紧紧的盯着手中的那块玉,对自己的估价之术颇为满意。
罗英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想当年,我仲大哥略施小计便将整个保定府,甚至直隶……”。
“哎呦,你看看我,这茶又凉了,赶紧去对面的茶馆打壶开水来”,话到嘴边,罗英觉得说的有些多,这才急忙找个借口打水去了。
老姜头只顾着端详着手中的物件,那里管罗英说了些什么,这种忘我的精神,确实也只有他老姜头能做到了。
……
“姜伯,忙着呢”,袁若筠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吓的老姜头一个冷颤:“原来是许公子啊,我们东家正在里屋呢,快去吧”。
“什么?他们果真把银子送来了?还五千多两?”,听完仲逸这么一说,袁若筠惊讶望着他:“师父,那照这么说,咱们可真发了,你出马一次就是五千两,这挣大钱的人原来是您啊”。
看见袁若筠这表情,仲逸就想笑,但人家既然叫了声师父,总得要摆起一点谱儿来,他立刻板着脸叮嘱道:“先声明啊,此事你不得插手,更不得使小性子,否则……”。
“否则怎么样?快说”,袁若筠急切的问道:“你不会是?”。
仲逸脸上立刻露出一阵坏笑:“对,从今日起,但凡你有不听话,那教你轻功的事,就永远没门了”。
袁若筠急忙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仲逸的手,满脸哀求道:“别,别啊,谁说我不听话了?您放心吧,昨晚大顺赌场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什么也不管,这总行了吧?”。
“好,这就对了,徒儿既是这么听话,给师父泡杯新茶来,方才与那大头喝茶都变味了”,仲逸悠闲的坐了下来,终于抓住了这刁蛮入耳的“紧箍咒”,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啪”的一声,袁若筠将茶碗放到一旁,从桌下取出一只空杯,提起水壶便往进灌水,嘴里还客客气气道:“既然这茶都变味了,干脆就喝点白开水如何?”。
哎,真是有了紧箍咒,也拿不住孙猴子。
今日仲逸无心与袁若筠斗嘴,一大早瘦猴的事还未想明白,此刻他要好好琢磨琢磨。
见仲逸没了声音,袁若筠也闭上了嘴巴,她细细的盯着仲逸看:这师父确实厉害,文能对诗,武能飞马,如今才发现还竟然会这么出神入化的轻功。
果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啊……
想归想,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再也忍不住了:“师父,一直以来你都说筠儿不忙正事,今儿个来呀,我还真是为了一件正事”。
仲逸望着她,刚要开口,谁知袁若筠却抢先道:“先声明啊,别表扬我,这都是我该做的”。
这是哪一出?仲逸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未开始说呢,你就要表扬,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袁若筠只顾自己痛快:“那我直接告诉你,我要给阿姐作媒,给她找个好人家,她才貌双全,年纪待嫁,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终生大事?”。
啊?仲逸嘴巴张的老大:“这?就是你给我说的正事?还,还要表扬你?”。
“对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袁若筠笑道:“当然,本姑娘主要是未遇心仪之人,若是遇到,我马上就成婚”。
总算是有点自知之明,袁若筠替自己开脱几句后便继续道:“可阿姐的情况不一样,我介绍的这位啊,保证是要才有才,要相有相,而且家世显赫,前程不可限量”。
“哦,还有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事儿?”,仲逸笑道:“若真是有这么好的人,那你干嘛不去相亲呢?”。
袁若筠歪歪头笑道:“你就不问问,这个男子是谁吗?”。
仲逸叹口气,缓缓起身道:“那请问,袁大小姐,你口中这位世上难求的男子是谁啊?”。
咳咳,袁若筠也一本正经道:“师父你听好了,他就是我哥-------袁若晗”。
仲逸:????……
“这事就此打住,等把你自己嫁出去再说吧”,说完,仲逸便立刻溜出屋门,只留下一脸雾水的袁若筠。
“罗英,你去办一件事”,来到大厅后,仲逸掏出十两银子递给罗英,同时附耳几句。
片刻后,罗英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仲大哥,你就放心吧,这事儿我给你办的妥妥的”。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始料未及
夜幕下,街上行人依旧,晚饭后下了场小雨,很快便放晴了,气温却因此下降许多,偶有微风拂过,一种久违的凉爽之意,人们这才纷纷上街而来。
当铺打烊后,罗英就上街去了一家酒馆,这小子是个生来熟,来若一当铺没多久便与周围邻里聊的很开,这都是他得益于他在蠡县衙门时学的那“油腔滑调”。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罗英在蠡县可以说是熟人遍地,但来京城后除了仲逸与仲姝外,他几乎不再有熟悉之人,虽说樊文予与老姜头,甚至包括袁若筠都是熟面孔,但这些人要么是门槛太高,要么就是年纪相差甚远,总之要与他们经常见面总归是不适合的。
若一当铺左邻是一家布行,取名“锦绣布行”,店中伙计小亮子与罗英年纪差不多,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倒是符合裁剪衣衫、量体定做的活儿。
当铺右侧则是一家名叫“回春药铺”的门店,店里有个伙计刘小二也常来当铺玩儿,虽说他不谙医术,但望闻问切的基本功还是会一点,在他们几人间经常卖弄自己的这点本事。
当铺背靠高墙,若论起来,这当铺临街对面的“清泉茶馆”也算是四邻,茶铺的小伙计黑墩儿也是个能说会道小子,罗英平日里没少在他那儿打开水。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四人间年纪相仿,平日里一来二往的,又都是颇有眼力劲的主儿,能聚到一块儿倒也在情理之中,闲来无事之时,大家一块聚聚,说说笑笑也能解解闷,打发些无聊的日子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来到酒馆二楼时,小亮子、刘小二、黑墩儿已各自落座,就差他一人了,见罗英走了进来,三人立刻嚷嚷开来:“罗英兄弟,怎么回事?雨停后,我们几家店铺都关门,你如何拖到现在?回头找你们东家给你涨工钱啊”。
罗英笑着拍拍手,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看看桌上的酒菜,罗英爽快的说道:“再切二斤酱肉,加一坛好酒,今晚都算我的”。
“好,兄弟够意思,来先干一个……”,听的此言,三人立刻一阵欢呼。
其实,罗英的心情是很不错的,那瘦猴价值五六千两的东西全归了若一当铺,就连多日以来梦寐以求的那块羊脂玉也如愿以偿,按老姜头说,这几样加到一块能赚几千两银子呢。
仲逸赚了银子,自然不会忘了他这个好兄弟,罗英手中有了几个闲钱,自然也就耐不住了:“这都是应该的,平日里没少麻烦兄弟们,这不?今日闲来无事,哥几个一起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
夜色中,若一当铺沉浸在一片安静之中,四邻右舍的店铺早已关门,街上空无一人。在此守夜居住的罗英还未归来,偌大一个包房里就显得格外的空旷。
不知何时,几个黑影匆匆窜出来,他们从街边小巷走走停停,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停在了若一当铺的门口。
为首的一名男子观察片刻,而后转身向身后的人比划起来。
若一当铺右侧的回春药铺靠大门上有一个台阶,通过这个台阶再往上便可翻到后院,后院绕道不远处便是若一当铺的后门。片刻的功夫后,这些身影悉数进了当铺。
……
“不行了,真不能喝啦,我还得要回当铺呢”,罗英看着一坛酒又见底儿了,急忙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能再喝了。
刘小二与小亮子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黑墩儿还算清醒,罗英只得拍拍的他的肩膀道:“黑哥……银子结过了,兄弟先走一步……,他俩就交给你了”。
黑墩儿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重重拍拍胸脯保证,却见罗英摆摆手,踉踉跄跄走出门外。
回到当铺后,罗英一如既往的打开大门,晕晕乎乎进了屋子,关好门后便摸索着上了二楼,连鞋都未脱,倒头就睡,片刻后屋中就是那一阵熟悉的鼾声。
……
次日清晨,罗英早早起床,雇的两个伙计已来到店里,罗英安排他们开始打扫屋子、擦拭桌椅,完事后他便在对面的小摊前胡乱吃点早饭,之后再向黑墩儿那里打一壶开水。
“罗兄弟,你这老是在我们茶馆打开水,又不掏银子买碗茶,这样下去,我们东家可要扣我工钱”,一大早的茶馆还未迎客,只有黑墩儿在这里忙着收拾桌椅,二人便可随意开些玩笑。
罗英提起水壶,嘴里嘟嘟囔囔:“瞧你那点出息,哥哥还能少的了那几个茶水钱?昨晚在酒楼狠狠宰我一顿,够一年茶钱了吧?”。
这时,对面的刘小二与小亮子正打扫着街面,见他们二人如此说笑,干脆凑上前来,四人立刻打起“嘴仗”来。
这几人与各自的东家都有些沾亲带故,相比一般伙计,自然随意了些,这说说笑笑的事也就成为他们特有的习惯了。
四人正在说话间,才刚刚用过早饭的老姜头便出现在当铺中,相当的准时。罗英见状,急忙回到大厅。
“所有人都别动”,才一盏的功夫,一群官差闯进了若一当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环视四周一番,朝柜台的老姜头嚷嚷道:“你们这里谁管事啊?”。
罗英在蠡县衙门当过差,来京城便对这官差模样的人格外留意,看这些人的装束便知他们是兵马司的,京城有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专管京城的治安。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态微微发福,皮肤黝黑,看上去异常结实,或是经常上街巡查的缘故,不过从他的服饰来看,还是个七品的副指挥。
五城兵马司有指挥各一人,官阶正六品,副指挥各四人,七品衔,位不高,毕竟是个人物,连他亲自出面,看样子是有要事发生。
“兄弟,快去那个小院叫东家过来,但不要直接来当铺,让东家先去对面的茶馆等着,有异常我再过来”,罗英看着架势是有事情发生,只能叫仲逸过来,但在摸清来人底细前,还不能让他露面。
“站住,干什么去?”,一名差役见罗英身边的伙计正欲离去,立刻上前制止。
罗英见状急忙笑脸相迎道:‘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天这么热,让小店的伙计给兄弟们打些开水,泡点茶总可以吧?’,说着他指着对面的茶楼:“呶,就在对面,茶馆马上开门”。
那名差役还欲制止,却被中年男子狠狠瞪了一眼,若一当铺的那名伙计立刻走出门外。
罗英心里明白:副指挥这是故意放走店里的伙计。
京城这地界不比其他处,其貌不扬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不知后面会冒出个什么大人物来。
叫小伙计出去找他们东家,也是趁机看看他们的东家再能找到什么有能量的人物,若找不到,那就只能公事公办,若是找到了,那还得看看是什么人?
一向古板老套的老姜头虽是个不愿惹事,但也是个遇事不怕的主儿,否则就对不起他一生资深掌柜的美名了。
“这位大人,小的是本店管事的,小店一向奉公守法,从不做违律之事,这是怎么个说法?”,老姜头缓缓从柜台上走了下来,已来到众人面前。
那中年男子已坐到堂中那宽大的木椅上,眼睛只顾着看屋顶,语气确实阴阳怪调的:“这位老伯倒是挺会说话的,管事的是吗?老子就告诉你,有人说你们这里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涉案几千两呢,否则也用不着兄弟们一大早的过来,连个觉都睡不好”。
“我们收了不该收的东西?那你们应该去查东西的主人啊,我们只是从别人手里收过来的,至于东西的来路,我们在收每样东西时都细细问过了,至于人家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老姜头表面应付,心里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那柄短刀还有那只玉“鸡”。
那中年副指挥慢慢悠悠的站起来,盯着老姜头看了半天,而后突然转身向周围的差役喊道:“还楞这干什么?给老子搜啊”。
一声令下,众差役立刻蜂拥而上,这下可真把老姜头急了:“要是这么搜,用不了多久就可将那东西搜到,不管怎么说,这东西若是真是来路不明,还真不好说,让兵马司这些人盯上,就是没事也要扒几层皮”。
正欲上面制止,老姜头见罗英朝他挤眉弄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两个人的默契还算可以。
咳咳,老姜头立刻硬气许多:“我说这位大人,你这是找什么啊?总得要说一声我们收了什么不该收的,小店也好配合你们才是”。
那中年副指挥满不在乎道:“事到如今,也不妨告诉你,一把刀、一只鸡,既是这……,叫什么若一当铺的管事,你别说不知道这两样东西”。
老姜头望望罗英,见他微微点头,老头心中有数了:“你说的这两样东西,小的还真未见过,若有人给我们当铺,那就请他拿出当票来,否则就是栽赃”。
在当铺从事多年的老姜头知道:此事定是那瘦猴做的手脚,怪不得当初连当银都没要,既然他想拿此事找若一当铺的麻烦,那只能授意他人举报,而自己则不会出面。东西来路不正,当物之人自然就不敢拿出当票了。
副指挥不屑得望着老姜头:“老头,不要着急嘛,怎么办案是我的事,我们只认东西不认人,要是在你店里找到……,看你还有何说的?”
“头儿,没找到,这里也没有”,几名差役异口同声回禀,副指挥看去,众人皆是摇摇头、摆摆手。
“没找到?你们眼睛都瞎了,人家明明说……”中年副指挥一脸不悦,他缓缓来到柜台,所有的当物几乎全在这里,剩下的都是些大物件,都在后院放着。
此时,老姜头总算是完全明白过来了:“原来是罗英这小子把东西藏起来了”。
他不得佩服东家:一定是他的主意,当初瘦猴这帮人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却不要现银,现在想起来,这摆明就是整人的。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想到这里,老姜头心中感叹道:看来,这对当物的估价,仲逸这位少东家确实不如他,但对大事的把握,可比他这个从业几十年的管事强多了。
“这位大人,小店的东西可几乎都在这儿了”,老姜头故作为难道:“剩下的在后院,要不我给你拿去?就是大了点,搬起来费劲”。
“废什么话?怎么查案,老子还用着你这个老头教吗?”,这位中年副指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着急了,确实没有说的那两样东西啊。
对面茶馆二楼中,仲逸已缓缓落座,罗英派出去的小伙计立刻向黑墩儿要了一壶开水、几只茶碗,这次是花银子,而且买的都是好茶。
“各位大人,不好意思,这茶馆开门晚,耽误大家了,这么热的天,快喝点茶,上好的茶啊”,罗英从伙计手里接过茶具,立刻忙着为众人添水。
趁着来回走动之际,他已借机向对面的茶馆望去,仲逸正稳稳的坐在那里,事已至此,也无非就是虚惊一场。
好在他昨晚提前做准备。
罗英为众人备好茶水准备抬脚出门唤仲逸进来,可就在他迈出一步时,却听见那中年副指挥抓起一样东西:“这是什么?快说,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罗英回头一望,副指挥手里拿的东西正是袁大头之前当的那块羊脂玉。
“这位大人,这是怎么个说法,这块玉有问题吗?你们找的不是刀具吗?”,老姜头不解道:“这可是客人正经当过的东西,不信你可以将他叫来问话”。
中年副指挥再次细细盯着这块玉石:他之前在某个地方见过此物,怪不得这么眼熟,可是,这东西怎么就来到当铺了呢?
“说,当这东西的人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副指挥厉声询问,与此同时,罗英轻轻收住了才刚刚迈出去的一只脚。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少东家不简单
“仲大哥,那瘦猴的刀具、玉石我皆已放好,可没想到他们问起那块羊脂玉”,茶馆中,罗英借口去茶馆添水,趁机来到仲逸面前:“要不要找袁大头,可这东西已经归咱们了,况且他还是刑部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仲逸也一时犯了难:当初瘦猴领着一帮人来当铺时,他就怀疑起来,最后给了罗英十两银子,吩咐他去铁匠铺与玉石店照着模样打了两件赝品。
而心中有鬼的瘦猴早有准备,他当时并未准备将东西给仲逸,而是虚张声势将东西放到当铺,之后再派人趁着夜色将其偷回来:如此一来,他既将仲逸之前在赌场的那五千两的事了结,同时自己一点损失都没有。
罗英昨晚有意大张旗鼓的与左邻四舍的兄弟一起去了酒楼,瘦猴带人秘密潜入当铺,很快就找到了刀具与玉鸡,当时灯光昏暗之际,只看了个大概便以为大功告成,谁知道回去一看原来是假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气之下,瘦猴只得授意手下向兵马司举报说这东西来路不明。
他心中有鬼,当时货款两清,连签名都是假的,拿出当票非但取不出东西,还得要自己露面。
这两样东西本是瘦猴在赌场赢得,而输掉东西的正是某个朝廷大员的公子,输掉东西后便不在言语,怕他老爹问起来,只得弄了个盗贼入室行窃的假象来糊弄家里。
这赌场赌的都是现银、现物,瘦猴是道上的人,他自然知道规矩:打死也不会说,而那输钱的公子更只字不提,如此一来,这当物便真变成了失物,如今又找不到当物之人,所有的倒霉便落在了若一当铺。
瘦猴的如意算盘打得确实精妙,平日里他也是个从不吃亏的主儿,罗龙文管着很多生意,其中赌场一项由瘦猴负责,他从来没出过岔子。
只是,这次恐怕要失算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仲逸用十两银子便将瘦猴的美梦计划全部打乱,而那真正的东西早就被自己带回小院了。
原本以为瘦猴的事就这此过去,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袁大头来。
仲逸拍拍桌子对罗英道:“如今看来,袁大头当时并未说实话,这两样东西压根就不是他家祖传,他一定说了假话”。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告诉兵马司那些人袁大头的真实身份?”,罗英不停的望着对面的当铺,他借口过来打水,时间有限,马上就要过去。
仲逸望着罗英,自然知他的处境:“先不说这个,先走这东西归我们了,再将那袁大头扯出来,非但解决不了此事,还会得罪这位刑部的司狱,樊文予也在刑部,这样总归不好吧”。
一听此言,罗英立刻明白过来:“对,我们千万不能给樊大人找麻烦,不就是花点银子的事吗?这种人,咱们蠡县县衙里也有”。
说到这里,仲逸这才想起来:“昨晚为了防止瘦猴他们行窃,现银不都在你身上吗?告诉老姜头,此事,你们二人商量着办就行”。
说起这事,罗英一脸懊悔:“谁说不是呢?昨晚我把银票都藏下,怎么就忘了把那羊脂玉也拿到身上呢?”。
仲逸急忙摆摆手:“这怎么能怪你呢?就连我也没想到袁大头的东西会出问题,就这样,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
说着他向罗英附耳叮嘱一番。
“嗯,好的,我明白”罗英应了一声,立刻向当铺奔去。
罗英回到当铺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中年副指挥,而后便向老姜头凑去,二人开始嘀咕起来。
那位兵马司的副指挥见状也没有制止,他的心里也犯了难:原本是有人打招呼找那刀具与“玉鸡”,没想到这两样东西没找到,却无意中发现了那块羊脂玉。
说起这东西他并不陌生,此物正是在兵部一名王姓主事家里见过当时这位王主事还向他们几个夸过呢,当时在场的还有一名巡街御史,都是些酒肉兄弟,一来二往的也不算陌生。
若换到平时,他这位七品副指挥一定会为兵部的六品王主事出头,但就在前段时间,这位主事兄弟不知何故被关进大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进了牢的兄弟,以后估计也出不来。若使用不上了,也就不是兄弟啦。
事已至此,也就没必要再找这若一当铺的东家,不过?中年副指挥两只眼珠滴溜溜直转:瘦猴的东西没有找到,这次只能放过若一当铺了,但这一大早的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都是道上的,就看上不上路了?
罗英与老姜头商量一番,他刻意望望中年副指挥,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时,立刻有了感觉。
“你们到外边候着,老子单独与他们谈谈”,中年副指挥挥挥手,众衙役立刻走出屋门。
咳咳,罗英给老姜头递给眼色,原本是说好的,可事到临头,他却不知如何行事。
若说起做生意来,他是把好手,包括与官差周旋都不在话下,唯独这种套路之事难以启齿,否则他早就受到之前东家的重用了。
罗英看老姜头确实极不善此道,他只得自己亲自出马了:“这位大人,你说的那两样东西也没找到,至于这羊脂玉嘛,我们都是按照当铺的规矩来办,不知怎么就让大人不高兴了?”。
罗英看着一脸轻蔑的中年男子,他继续道:“要不是这?既然大人看上此物,那小店就破费,送给大人了”。
这倒是让副指挥为难了,他一脸疑惑道:“你一个伙计,能做的了主吗?”。
罗英放声大笑,一脸轻松道:“这个就不劳大人费心,东家是我兄长,况且这点小事,小的还是能做的了主,我们东家虽不认识官家,但家底还行,放心,这点钱不算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一个兵马司的副指挥会看上这么一块破玉?”,狡猾的他想着:老子能收吗?谁知道那兵部王主事又是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呢?
兵马司是干什么的,这点事岂能难得住他堂堂一个副指挥:“实话告诉你,有人之前来衙门报案说是丢了一块玉,根据他描述,我看就是这块,至少与他说的非常像”。
“若是那样,我们此刻就去衙门,还请大人名言:是那个衙门?谁报的案?什么时候报的案?”,罗英笑道:“若真有此事便罢,若是没有,那大人是不是曲解事实呢?”。
“大胆,你……”,中年副指挥还未说完,罗英便上前抢先一步:“就是个玩笑嘛,还着急了?都是出来混的,大家何必要弄成这个样子呢?”。
那张黝黑的脸正欲开口,罗英便急忙将一张银票奉上,脸上笑眯眯的:“先声明啊,我们若一当铺什么事都没有,可这一大早确实辛苦大人了,这个……,一点小意思……”。
“才一百两?”,中年副指挥面露难色的望望门外:“这么多兄弟,总得要有个交代不是?”。
“明白,明白”,罗英立刻掏出现银:“这是二十两,兄弟们都辛苦了,一点茶水钱……”。
那中年副指挥收好银子,仰仰脖子、清咳两声:“啊,这若一当铺本官查了,并无异常,以后务必要老实经营,若是再有人报官,那兄弟我也没办法,先走啦”,临出门时,他大声说道:“这茶不错,真不错,哈哈哈……”。
“都自称兄弟了?才一百多两银子,就这幅德行”,罗英满脸不屑道:“我仲大哥总有一天会收拾你,下场要比那些倭寇更惨”。
见门口的官差纷纷散去,老姜头便重重的坐下来,他长长叹口气:“如此下去,这生意还怎么做?他们这是设了局啊……”。
这种场面也难怪,一辈子小心谨慎的老姜头是永远不会适应,不过在衙门当差多年的罗英来说早已见惯不惯了。
“姜伯,你太多虑了,你看,这不是都好好的吗?”,罗英笑道:“放心吧,咱们东家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早就发现其中有猫腻,那两样东西,早就藏起来了”。
老姜头急忙点点头:“对对对,我们少东家确实厉害,说实话,我老姜头做了一辈子当铺的行当,也遇过不少东家,唯独咱们这位少东家别具一格、出手不凡啊”。
一向对他的东家不做任何评价的老姜头难得破例一次,他甚至感叹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这少东家开这个当铺屈才了,他应该去做官,他若是做了官,一定是个好官”。
罗英吸取上次教训,不能对仲逸之前的经历多说,他只得继续打趣道:“做什么官呢?这当铺的生意多好,用不了几年我们少东家便可富甲一方,我们也跟着他享福”。
正在交谈之际,只见仲逸走了进来,二人急忙上前打声招呼。
老姜头微微道:“东家,你看那块羊脂玉也归当铺,要不将他卖了?免得再有人找事?”。
“对,我看也是,要是卖个高价,非但之前的银子能赚,就连刚才的那一百二十两也能赚会来”,罗英早就想将那东西变成现银,经老姜头这么一说,他自然是同意了。
仲逸亲自为老姜头递上一杯茶:“姜伯,此事你就不必操心,你只要把若一当铺管好就行了”,他回头对罗英道:“回头去柜台支十两银子,你们两个各自五两,今儿个这事办的不错”。
罗英一听此话,立刻高兴的应了一声,谁知老姜头却满脸不悦道:“少东家这是作甚?你是东家,我是伙计,我们的工钱一文不少,今日这个事,是我们分内之事,东家若是这样,那就是打我的脸,我做了一辈子的……”。
“好好好,姜伯,是我的错,我见外了”,仲逸笑道:“那咱们不提银子的事,刚才店铺被翻了一通,你吩咐两个伙计去收拾一番,以后生意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如此一说,老姜头立刻来了精神,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径直走向柜台,立刻吩咐那两个伙计忙活起来。
回到里屋,罗英向仲逸详细陈述方才那中年副指挥的话,包括他对羊脂玉的态度。
仲逸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却泛起嘀咕:“这羊脂玉值几百两银子,那兵马司的副指挥不要此物,却收了咱们的一百多两银子,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罗英挠挠头,若有所思道:“这事说来也怪,从当时的表情来看,他一定知道此物价值不菲,我当时也明确说要送给他,还告诉他这东西已与当主无关,放心拿走便是。可结果他就是要一百多两,不要那块玉”。
“莫非,他之前见过此玉?或者是他知道玉的主人,才不敢收的?”,仲逸对此考虑良久,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罗英用在蠡县衙门时的经验开始推断,说的头头是道:“不过照此说来,那这位兵马司的副指挥去过袁大头的家里?若此物不是袁大头家祖传的,那这个人就是在别人家见过,所以他才拒收的”。
“对,这也是为什么在没有找到瘦猴的那两样东西时,这位副指挥单单盯上这块羊脂玉,不是因为他值钱,只是因为他曾见过这东西”,仲逸追问道:“问清楚了没?这个副指挥叫什么?”。
罗英起身拍拍手,得意的说道:“连这也问不清楚,在蠡县县衙岂不是白混了?此人叫祁亮,兵马司中管中城的”。
仲逸满意的点点头:“好小子,今日的事办的不错,用一块玉试探出了一个七品副指挥来,最后用一百多两银子摆平了他们,果真是有一手”。
罗英拍拍胸脯:“那当然,在蠡县时咱们做的事儿比这大多了”。
二人说笑一番,仲逸突然起身道:“我得要去会这位袁大头,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也同往”。
罗英微微点点头,片刻后才缓过神来:“仲大哥,你是说去刑部?太好了,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还是老办法
夜幕下,京城一处繁华的街道,街边酒肆、茶馆中人来人往、一片嘈杂。夏日虽是昼短夜长,辛劳一日当早些歇息才是。但对意犹未尽者而言:美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酒肆往北数百米,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相比其他走道,此处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即便两辆马车迎面相遇,只要稍作一些调整,便可各自继续前行,丝毫不见拥堵之意,其宽敞之度堪比一般街道。
巷中一处宅院高墙大院,门前灯火闪烁,灯下两个仆人正说说笑笑,看似颇为清闲的样子,可这二人偶尔四下张望,偶尔闭嘴禁声,既提防着外边的一草一木,也关注着里边的一举一动。
不用说,此二人是盯梢的,此等情形,定是院里的主人在谈论着什么不愿为外人知晓之事。
院中一间客堂中,罗龙文正端详着桌上一套笔墨砚台,最后将目光聚在那黑黑发亮的墨色上,周围五六人围观,众人皆是纷纷点头称赞、钦佩不已。
这罗龙文是个有名的墨工,善用桐油烟制墨,且所制之墨皆为上品:坚如石、纹如犀、黑似漆,一螺值万钱,有人冠其姓为“罗墨”,其做工之细、手法之妙、影响之大可见一斑。
一技在手、吃喝不愁,一技之妙、富贵皆有。可偏偏这罗龙文不止制墨这一技,其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也往往能恰到好处。懂得此道,那即便是出身低微些,家底薄些,也总会有出头之日,至少能混个不缺事做、不愁钱花。
若是再能机缘巧合巴结上权贵名流,那便是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罗龙人却恰恰做到了这一点,投到严嵩之子严士蕃门下做了幕宾,还弄了个中书舍人的差事,管着严家一份产业,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滋润无比。
这中书舍人之职在隋唐或者更早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官儿,不过到了大明朝,已远远不如前代。从七品衔,说白了也就是个照例书写诰敕,并不参与决策的差事而已。
对于其貌不扬、其志不高、其心不小的罗龙文来说,管着真金白银的家业远远比那个虚名要实惠的多。
自从投靠严家后,他既处理公事,也替人家打理私事,而其中就有当铺、药铺两项。
至于赌场,那便是顺手捞一把的事,平日还靠瘦猴等打理,毕竟自己也是台面上的朝廷命官嘛。
一番说笑之后,罗龙文清清嗓子,山中无虎、猴子称霸,在这些人面前自己是完全可以不用顾忌他人的感受:有什么话就说吧,反正底下的人只有听的份儿。
觉得还不过瘾,他干脆起身俯视道:“各店的账目已盘好,相比往常,基本能持平。当铺这边要加紧扩展,其他店铺要盯紧,能盘就盘下,不能盘下另想它法,千万不要给小阁老惹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这时,瘦猴突然站起来:“那若一当铺的事怎么办?我们白白损失了六千两银子,最后到手的东西还不到十两,那个兵马司的副指挥祁亮连个毛儿都未搜到”。
“对,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把若一当铺直接盘下,若是不从,老子一把火烧了”,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更是愤愤不平。
罗龙文眉头微皱,来回踱步而后缓缓落座,他环视周围而后道:“其他人都先出去,瘦猴留下”。
“这个叫什么若一当铺的底细查清了吗?”,众人离去后,罗龙文便直奔主题。
瘦猴立刻凑上前去:“查清了,若一当铺的东家叫仲逸,是山东济南府人,目前在京城并无靠山。上次提到刑部那个所谓的官,其实也就是个从九品的司狱,来当铺当过东西,并未参与经营,不足为虑”。
“这个东家有何过人之处?能在此处开当铺,若说是身后无人,你会信吗?”,罗龙文接过茶碗,不满的瞥了瘦猴一眼:“每次办事都是毛毛躁躁,偷鸡不成蚀把米,能不能吸取点教训?轻敌啦,知道吗?”。
“那是,那是”,瘦猴点头哈腰:“这次真不是轻敌,此人确实没什么背景,身手倒是不错,尤其是轻功厉害”。
说到这里,瘦猴若有所思的样子:“对了,据兵马司的副指挥祁亮说,这小子家底颇丰但并无官家背景,看样是老爹有钱,或许就是仗着祖上有几个臭钱才来京城显摆的”。
二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门外有人喊:“严府那边叫过来一趟,看样子是有什么事儿”。
罗龙文应了一声,他抬头望着瘦猴:“如此倒也能说的过去,若他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就不会主动告诉他是店铺的东家,更不会告诉你当铺的名字”。
“对对,要真是个有身份的,谁会来我们那个赌场呢?再说他两那赌术,一看就是个雏儿”,瘦猴急忙恭维。
罗龙文白了他一眼:“是个雏儿?那你们几个老江湖还不是被人收拾了吗?此外,与他一起参赌的是什么人?”。
瘦猴挠挠头,满脸堆笑:“听下边的人说,是个姓袁的小子,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老爹有几个银子”。
末了瘦猴补充道:“这话说回来了,来我们赌场的,不都是些仗着家里有几个钱的浑小子吗?我看那小子是脑子缺根弦儿,前几次都是送银子,这回要不是带了那个当铺的东家,保证能敲一笔”。
“既然是这样,还是老办法,下个套,给衙门那边打个招呼”,罗龙文叮嘱道:“千万不要被外人发现是我们的人做的,亦不要伤人,若这小子真是块好料,以后将若一当铺盘过来,还可以为我们差遣,严家产业越来越大,正是缺人的时候”。
瘦猴急忙点点头,这一点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先是刁难,后是解救,最后才为他们所用。
总之最后还要落个其他当铺主动求着罗龙文将自己的店铺盘下才是,此举并非他们怕闹事,只因名下产业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官经商本就是大忌,虽说严家势大,但毕竟是天子脚下,有所顾忌也是明智之举。
见罗龙文欲离去,瘦猴便起身告辞,嘴里不停念叨:“罗大人尽管放心,小的一定做干净,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弟兄身上”。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防不胜防
樊府中,樊文予正设宴款待仲逸与罗英,来京城这么久,难得一起痛饮一番。
罗英一大早便随仲逸去了刑部,袁大头在牢房当值,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无奈之下,他们便去照磨所找樊文予。
原本只是想来打个招呼,谁知罗英进了大院后就不想出来,再三央求要为樊文予帮忙,照磨所从来都是个缺人的地方,樊文予在这里早已熟悉,于是便留下他们二人。
傍晚时分,从刑部大院出来,樊文予一人在家闲来无事,于是顺便买了些酒菜,三人正好可小酌一番,顺便打发无聊的时日。
罗英今日颇为兴奋,传说中的刑部大院终于能一睹真容,而且此刻又能与樊文予同桌而坐,这要是在蠡县,那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照这么说,这些人与五城兵马司勾结,共同给你们下套?”,听罗英陈述中城兵马司副指挥的事后,樊文予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好像与这帮人喝过酒,应该就有中城兵马司的,回头我给说一声,以后不要盯着若一当铺便是”。
“好好,如此甚好”,罗英一脸喜色:“我早就说嘛,有樊大人在,就没人敢欺负咱”。
仲逸见状急忙提议三人碰杯,他冲樊文予笑笑:“樊大哥别理他,这小子喝点酒嘴上没个把门的,前来当铺的人鱼龙混杂,京城本就是个是非之地,你我兄弟历经磨难,如今兄为官,弟为商,舍商保官即可,舍官保商则不必”。
樊文予已微微有些醉意,但他对仲逸所言去极不赞同:“你我兄弟既是历经磨难,又何分彼此?在说为兄这个小小的八品小官,不保也罢,倒是贤弟你,真能将当铺做好,他日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罗英见状便不在言语,只得默默为二人倒酒,他在衙门呆过,自知这京城不比蠡县,各部衙门也不同于县衙。在蠡县时,樊知县可一言九鼎,此处一言九鼎的人多了去了,方才的话确实不合适,只怪自己贪杯,真是言多必失啊。
仲逸知道樊文予一向重义气,但此事他大多不知情,尤其是背后的罗龙文、严磬等,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刑部八品照磨能对付的。
“樊兄所言甚是,不过这京城毕竟不同于其他地方,若有事我自会来刑部找你,切不可贸然行事”,仲逸无法言明他心中所想,只得旁敲侧击:“至于那中城兵马司,此事已了结,大可不必找他们”。
如此反复叮咛,樊文予知道仲逸绝非杞人忧天,毕竟为官多年,量力而行可为、全力以赴不必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好,既是这样,为兄只有将官做的更大,愚弟也要赚更多的银子”,樊文予举杯而起:“到时有机会给你捐个官,你我兄弟二人并肩而战,那才叫一个痛快,来,干了这碗”。
……
出了樊府,仲逸与罗英便各自回家:仲逸要回樊文予之前那个小院,而罗英则继续回若一当铺睡觉,经过瘦猴的事儿后,他的警惕性变得更高了。
回到小院中,仲逸立刻将白日发生的事向仲姝说了一遍,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只要师姐这关过了才是最安心的。
仲姝端来一盆清水,见仲逸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只得一字一句道:“若找你所说,此事定是那个叫瘦猴的一手布局。为的就是能对那五千两银子有个交代,玩个空手套白狼,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仲逸刚刚洗过脸,双手轻轻拍拍布巾,一脸轻松的样子:“是啊,不过此事已了结,罗英给了那个兵马司的副指挥一百二十两银子……”。
仲姝则摇摇头,显然不赞同他这位师弟所言:“那一百多两银子只是打发了兵马司的副指挥,赌场那些人岂会善罢甘休?如我所料不错,他们下一步还有动作,你可要当心”。
“师姐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现在还真不怕他们来找事”,仲逸懒懒的坐在木椅上,冲仲姝扮个笑脸:“就怕他们不动,只要一动就露出马脚,到时再见机行事”。
二人如此说说笑笑,仲姝提醒他山东都司那边的公差来京办差,师兄给捎信来他不日将成婚,仲逸立刻来了兴致:“如此甚好,我明日去当铺稍作安顿,后天就动身去济南,正好看看咱们的这位大嫂”。
仲姝白了他一眼,默默的端起水盆走向门外,片刻后只听见一阵清脆的泼水声。
……
次日早饭后,仲逸便向师姐告辞,他打算先去当铺,而后再上街买些东西,难得见一次师父,总要为他老人家带些礼物,况且师兄大喜,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备一份大礼。
来到若一当铺,老姜头一如既往向他打声招呼,罗英见仲逸进来急忙跑了过来:“许,许公子,在里边”。
仲逸微微点点头,他向老姜头嘱咐一番:“家中有些事要处理,我与阿姐明日要回济南府,店中之事就劳烦姜伯与各位兄弟,大家一如既往便可”。
“我走之后,店中事宜皆有姜伯做主,你们听从吩咐便是”,仲逸叮嘱道:“若是存银不够,向罗英要便是,我一会自会安排”。
众人听的此言,立刻纷纷点头,而后便缓缓来到老姜头身边听他安排,仲逸见状颇为满意:老姜头管事,罗英管钱,他这个东家确实不无须天天来此。
正欲起身回里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
“这里谁管事啊?”,一个年纪四旬的男子轻声问道。
片刻间,只见一群官差已将当铺围住,昨日那兵马司的副指挥正来到柜台前,而为首的则是那名四旬男子。
显然,此人的品阶比那个七品副指挥祁亮还要高。
仲逸缓缓上前,心中快速思量:自己刚来当铺,这些人便恰到好处的出现,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好年轻的东家,是少东家吧?”为首之人打量仲逸一番,而后一声令下,数名官差便开始搜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一名差役禀报:“启禀大人,搜到了,是王府的东西”。
搜到了?王府的东西?仲逸循声望去,只见那差役手中捏着一个小布袋,不知是何物,从未曾见过。
这时,老姜头急忙上前辩解:“这东西不是本店的,我门从未收过,各位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没收过?”副指挥祁亮一脸阴笑:“这么说,你们连当票都没有?那岂不是偷盗所得?”
“大家不必惊慌,我们只抓这里的东家”,为首的男子喝令左右:“拿下,押入大牢”。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倔强的老头
穿街过巷、走走停停,耳边时而人声鼎沸,时而一片安静。偶有街边小摊小贩叫卖之声、清脆马蹄之音,亦或抬轿人一声声的喊着:“让开,让开……”。
从出了若一当铺后,仲逸便上了轿子,之后便被人用黑纱蒙住双眼,那些所谓兵马司的官差立刻不见踪影,而抬轿之人则是一身布衣,轿子也是那种极不显眼的民轿,只是前后各两名年轻男子跟随,此举颇有几分神秘之感。
袁若筠被罗英堵在里屋中,这是仲逸的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况且有罗英在,仲逸也无法动手,否则自己会武功的秘密便不攻自破。
闯入当铺的虽是官差模样,但事出突然,所说的搜查也是含糊其辞,小布袋中的东西虽说是“王府”的,但他连看都未看清。出门之后那些官差全部散去,只留下几个来路不明的人。
很明显,这是罗龙文一手策划的:那些刚进门的官差只是个幌子,这些抬轿之人及四名随从才是真正办事的。
此刻的仲逸并不着急,借助兵马司的人做个表面文章,而真正要带他的则是罗龙文。
至于那些官差,事后他们完全可以不认账,反正无人能证明此事,而他们人多势众。
仅凭老姜头与两个伙计显然是无法辩解,况且他们本为当铺的人,而兵马司那些人本来就有权巡查街面的店铺。
临走之时那为首的四旬男子一句:“押入大牢”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仲逸心中清楚:他绝不会进大牢。
如此说来,这罗龙文接下来要怎么玩儿才是关键,当务之急便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究竟是那里。
一阵连续的安静之后,那规律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几声敲门声后隐隐听见一阵“吱吱嘎嘎”的开门声,之后轿子便落地了。
“下来吧”,一个深沉的男音,仲逸的脚落地便有人上前将蒙在他双眼之上的黑纱解掉。
天空阳光明媚,黑暗之后重见光明,仲逸感觉双目有些刺痒,环视四周,稍稍定神之后才缓缓恢复过来。
只见此地为一处独院,院子不是很大,但够一家居住,两间大屋居中,左右一侧各一间偏房,与其他小院并无差别。
只是这院墙高了很多,甚至高的有些离谱,好在院墙之外皆为大树所绕,枝繁叶茂之下将这个小院掩盖的恰到好处,想必从外望去定是极不显眼。
仲逸心中暗暗发笑:莫非?这就是那人所说的“押入大牢”?
“庞老头,人给你带来了,这是刚抓的,不过你得当心,这小子会轻功”,一名男子向刚刚从侧屋中出来的老头说着什么。
老头抬头望望天空,他并不正视院中之人,而是随意开口:“既是会轻功,那这个石林院能关的住吗?人跑了,我老头子可不管哦……”。
那男子听罢大笑几声,一脸不屑状:“会轻功怎么了?咱们罗大人为你派了四大高手,他们就住在隔壁那个小院,有事你喊一声便是”。
老头依旧没有理会,那名男子继续他的自信:“况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小子的店铺还在呢,他不会跑的,等过几天……”。
“好啦,知道了,你们走吧,有事我会喊的”,老头一脸的不悦,转而朝仲逸这边望望。
仲逸趁机打量一番:眼前的老头发须灰白,中等个子、略显消瘦,但精气神尚可,说话干脆利落,步伐沉稳,年纪应在五旬之余。从他与方才那些人对话来看,他应是小院的管事,而且有些资格,至少那些人不敢惹他。
众人离去后,老头便缓缓靠上前来,盯着仲逸看了半天,直到被仲逸狠狠瞪了一眼后,这才将目光收了回去。
老头并不着急,他捋捋胡须,下意识点点头,脸上则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当铺的,还是药铺?”。
仲逸继续打量着小院,并未理睬,随意回了一句:“为何非要开这两样店铺?”。
老头:“不开这两样店铺,你来这里作甚?”
仲逸:“开这两样店铺,就要来这里?”
“开不开这两样店铺你心里清楚,如今来到这里,你心里也清楚”
“这里?是何处?”
“此处叫石林院,是某些人的大牢”
“大牢?刑部大牢?顺天府大牢?还是五城兵马司的大牢?”
“大牢就是大牢,何必前面冠以名称?禁其足、禁自由,足出不了户,便是大牢”
“莫非?这是某些人的私牢?听说过私设公堂,今日眼见私设大牢,真是大开眼界”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来“公”与“私”之说,掌握在个人手中便是私,公也变成私”
“你是何人?听此言,似乎对这私设大牢之事并不赞同”
“老朽姓庞,大家都喊声老庞头,私设大牢名号太大,我一个小老头赞同不赞同,又能如何?”。
“高手啊,没看出来”,仲逸这才回过头来望着他:“如此厉害的角色,怎么会屈尊于此,做这种卑劣之事呢?”。
老庞头并不理会,他轻轻嗓子,向里屋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出来吧,有新人来”。
话音刚落,主屋一扇门缓缓打开,两个懒洋洋的人影走了出来,仲逸放眼望去,两名中年男子已来到他们面前。
“这是大林与小刀,姓氏名讳也懒得打听,大家都这么叫,开药铺的,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老庞头转身望着仲逸:“年轻人,总该告诉你叫什么吧?”。
“仲逸,两位兄弟也是?”,仲逸一脸无奈道:“不会这么巧吧?”。
老庞头继续向二人介绍:“仲逸,是开当铺的少东家?”。
大林与小刀刚欲打声招呼,却听仲逸上前询问老庞头:“庞伯何出此言?”。
老庞头脸上微微一动,而后便指着大林与小刀:“看看,他们二人人都是开药铺的,来这里没几天都患病了,现在后厨都熬着药呢,你是开药铺的能看不出来?”。
末了,他补充道:“当铺一行颇为熬人,你年纪这么轻,不是少东家是什么?大概连当物估价都未学会吧?”。
仲逸后退几步,眼睛瞪得老大:“果真是高手啊……”。
老庞头刚欲开口,却听大林与小刀先后开口:“仲老弟先忙,我二人身体稍有不适,晚上再聊,反正都住一个院”,说完二人便转身回屋。
“晚上再聊?都住一个院?”,仲逸心中暗暗钦佩:“洒脱、淡定,明明被关到这里,说起话来感觉像住客栈似的,难道这里的人都这么非同寻常吗?”。
看看日头已是晌午时分,仲逸摸摸肚子:该吃午饭了。他只得再次开口:“庞伯,吃饭怎么个说法?出去买呢?还是有人下厨?”。
老庞头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经这么一问,这才缓过神来:“我就是负责下厨的,不过午饭只有面镆、咸菜、米粥”。
“什么?”,仲逸诧道:“酱肉、青瓜可有?我付银子便是”。
老庞头:“午饭只有面镆、咸菜、米粥”。
咳咳,真是个倔强的老头,仲逸只得再次露出笑意:“那晚饭可否上街买些熟肉之类的,随便什么,只要带荤腥的就行”。
老庞头:“熟肉?大约是还要一壶上好的老酒,再来几味下酒菜?”。
仲逸一阵感动:“如此,甚好,甚好”。
老庞头:“晚饭只有面镆、咸菜、米粥”。
我去……
仲逸这下彻底无话可说,不过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不露声色来此,为的就是与这帮人周旋,至于吃喝,先就忍了吧。
这时,老庞头再次盯着仲逸,一脸沉思状:“方才你说你姓仲?”。
“嗯,”仲逸点点头:“姓仲就只能吃面镆、咸菜、米粥吗?”。
老庞头不予理会他,而是自言自语道:“仲姓排于大姓姓氏一百八十开外,万余人中不足十人,江苏为仲姓第一省,能来京城开当铺想必有些家底,莫非你是扬州人?”。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在为你卜一卦
石林院?好神奇的名字。仲逸正坐在院中那条宽大的石凳上,表面平静之下,内心却疑虑重重。
才见面不足半个时辰的老庞头屡屡抛出一些奇谈怪论,令人颇为费解:自己的姓氏从未有人提及,更无人对此这般熟悉,仅仅凭借一个“仲”字,眼前的老头就能说的头头是道。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头?
当初上凌云山时,师父凌云子并未说起自己的身世。
其实,一直以来,凌云子对自己的过去很少提及,作为他的弟子,仲逸只是知道凌云子之前的名字叫“仲云寒”,也正是因为此,他们师兄妹三人这才分别被取名:仲启、仲姝,还有仲逸。
作为凌云子的关门弟子都知之甚少,那外人对凌云子就更是知之甚少,若老庞头对这个姓氏的敏感是来自师父的话,那只有一种解释--------他对师父的过去有一定的了解,甚至于二人之前有过交集。
“看不出来庞伯对姓氏如此在行,不过在下并非扬州人,而是来自山东济南府”,仲逸不以为然道:“即便是江苏为仲姓第一大省,也不见得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个姓氏”。
仲逸想着:若是罗龙文查起自己的“身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个山东济南府的“祖籍”是当初托人所办,即便查到也无甚要紧。
从山东济南府这个户册来看,丝毫与凌云子没有任何关系,而自己的真正祖籍在北直隶保定府蠡县,所以抛出山东济南府这张牌,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老庞头连连点头:“你说的没错,仲氏供人的祖先为仲由,字子路,是‘孔门十哲’之一,从第64代开始使用统一的辈分字,除江苏外,山东、浙江、河南、河北、安徽一带亦有,你来自山东也不为怪”。
“庞伯学识渊博着实令在下钦佩”,仲逸一脸不解道:“不知庞伯对这姓氏有专门的研究,还是单单对我仲姓一家如此?”。
老庞头脸上微微一怔:“少东家莫要见怪,老朽只是对这相学有些研究,而姓氏、生辰八字、风水之学本就是其中需要考究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止针对你仲姓一家”。
“哦?原来如此”,仲逸对这位老头的好奇有增无减:“那‘荣’姓作何解?”。
老庞头起身而立,他来回踱步,之后便用他一贯的语速开口:“荣姓是个古老的姓氏,它的始祖,乃黄帝座前大臣荣将,也称荣援。所谓‘荣氏望出上谷’,上谷正是荣氏的发源地。主要分布在奴儿干都司(吉林、黑龙江)一带,宋*百家姓中排名99位……”。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老头?”,仲逸不得不恭维他两句:“庞伯果真是见识不凡,既有此大才,为何要屈尊于此?为那歹人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老庞头急忙摆摆手:“公子此言差也,你等来此并非我愿,是去是留亦非我愿,老头每日还能为你们做的三顿饭菜”。
“面镆、咸菜、米粥?”,仲逸笑道:“这还用做吗?随便上街卖个现成的,不过来这里的人并非你愿,这倒是实话”。
既是懂得相术,老庞头自然对这位眼前的“当铺少东家”另眼相看:来这里的人要不就是恐惧与牢骚满腹,后来知晓并无多大危险后便欣喜若狂,又是讨好他,又是塞银子,只为多吃一口、多喝一杯。
看仲逸的年纪不到二十,可他却来此后并不恐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仅是那面镆、咸菜与米粥,也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老朽看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要不为你卜的一卦如何?”,老庞头立刻来了兴致,好久没有遇到自己主动愿占卜的对象了。
“又是卜的一卦?这模样怎么与当初来京城时外叔公的随从这么相像?”,仲逸想着若是外叔公的随从,他便忍了,毕竟是为了甄别自己的身份而做的权宜之计。
若换做别人?呵呵……
仲逸缓缓起身,他刻意拍拍身上的灰尘,那声音大的有些夸张:“恐怕要让您老人家失望了,在下从不信那相面占卜之术,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刚才信心满满的老庞头张张嘴巴,脸上微微一动,原本热情一片,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立刻就蔫了下来:“相当初,要让我老庞头占一卦,那不是仅仅拿些金银就能办的到的,若无人推荐,或缘分未至者,老朽概不接待”。
“哦?这么说倒是在下不识趣了?”,仲逸指着墙外的树梢,一脸“祈盼”的神情:“那您老能否算算,在下什么时候能出的这石林院?”。
老庞头听的此言,脸上才褪去的热情便慢慢升起,他缓缓起身走进主屋,片刻后再次来到仲逸面前,手里还拎着一壶水来,可惜没有茶叶。
“林大与小刀刚刚用过药,此刻正午睡”,老庞头刻意压低声音:“既然公子想借此来试探老朽,那只好献丑了”。
仲逸再次落座,从老庞头手中接过一杯清水,饶有兴趣的看这位神秘的“相师”如何表演。
老庞头沉思片刻便开口道:“垂钓者,落杆下饵,鱼上钩,此鱼,惨也。鱼儿,以身做饵,浮于水而后沉于底,垂钓者以为猎物而再下杆,鱼儿复上钩,此鱼,危也”。
咳咳,仲逸感觉刚刚入喉的清水要呛着自己了:“庞伯此话何意?太过深奥,在下着实不解”,他只得故作不解道:“只是不知这与我何时出石林院有什么关系?”。
老庞头是什么人?既然能看出来他是主动让罗龙文抓到此处,又为何看不出仲逸这是与自己打哑谜?
都是明白人,话直接挑明了反而没意思了。
“既然公子将自己作为饵,想必那当铺也并非真为赚银子吧?”,老庞头凑上前来:“公子这场戏,确实高明啊”。
事已至此,仲逸便再也无法装傻充愣:“那如你所说,在下当如何做才是?”。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药铺秘密多
若一当铺中,老姜头一如既往打理着生意,作为此生最后从业的一处店铺,在来当铺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要店开一天门,他便站一天班。
根据之前的几次遭遇,一向墨守成规的老姜头并不糊涂,他相信少东家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
这不?才来了一拨官差,如今这当铺不也好好的吗?
里屋中,仲姝正与袁若筠商量解救对策。仲逸刚被带走不久,她便差人去请了阿姐来当铺,目前能相信的人也只有这位不同凡响的阿姐了。
“都怪那个罗英,若不是他,我非冲出去给那什么兵马司的副指挥两记耳光”,提到那个副指挥,袁若筠满脸的不屑:“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在我眼里,不过一只蝼蚁而已”。
“筠儿莫急,若果真那样,你们合伙开若一当铺的事不就被你爹察觉了吗?”,事到如今,仲姝还只得安慰这位刁蛮的袁大小姐:“此事来的突然,其中疑点重重,我们得从长计议才是”。
袁若筠可没有这般冷静:“还从长计议什么?这不明摆着吗?肯定是那个瘦猴使得坏,上次在赌场的事他怀恨在心,那天的刀具与玉鸡的事亏了本,这次找上门了呗,我都能想的出来,莫说你不知道”。
仲姝笑道:“即便如此,那也打听清楚来店里的那帮官差是那个衙门的,否则去哪里找你师父?”。
从小生在官家,袁若筠对此并不陌生:“那还用说?五城兵马司的呗,看那模样就知道了,此处归中城管,我直接去中城兵马司便可,给他们个胆子,乖乖的放人便罢,否则……”。
仲姝实在无法说服眼前这位处事不计后果的袁大小姐,她只得暂且转移重点:“稍安勿躁,等你师父回来之后再说”。
“我师父回来?”,袁若筠不解道:“他何时候回来?”。
仲姝一本正经的向她保证:“今晚,最迟明日早上,他定会找咱们”。
经过前几次的接触,袁若筠对这位阿姐也是颇为钦佩的,以师父的身手,尤其是那一身相当了得的轻功,无论身处何处,要出来见我们,简直易如反掌。
虽是如此,但袁若筠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阿姐说清楚了,是找你啊?还是找我们?这半夜清晨的,我如何能见得到我师父?”。
这时,罗英走了进来,仲姝向他递个眼色,二人一番劝说,先让她回袁府,仲逸找到当铺或小院后,一定将他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这位袁大小姐。
送走袁若筠后,仲姝便向罗英嘱咐道:“照目前来看,此事十有八九与那大顺赌场的瘦猴有关,如今你仲大哥下落不明,咱们得应该给这个瘦猴一点教训,只是我一个女子……”。
罗英一听此话,立刻明白过来:“阿姐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今晚我就去哪个赌场,给这个叫瘦猴的家伙点颜色瞧瞧”。
此时仲逸被罗龙文的人带走,罗英并不知情,暂时只能将一切推到瘦猴身上,若是自己出面,必被生疑,况且瘦猴只是个小角儿,教训一顿尚可,致命则不必。
仲姝心中思量:这罗龙文为的就是将仲逸收到他的旗下,单是当铺一项难免有些不够分量,若让他知道仲逸身边还有一群厉害的人,如此即可加大筹码,到时罗龙文想盘下若一当铺,那便要开出更高的代价。
“至于那个瘦猴,教训一顿即可,万不可伤及性命”,仲姝对罗英并不熟悉,只得再三叮嘱一番,生怕有什么意外。
“阿姐尽管放心,罗英一定照办”,说完他便退出屋子。
……
石林院的石桌凳前,仲逸正欲老庞头交谈着,一向喜好相术的老庞头已经摆开架势,正好为仲逸卜卦,却听的主屋一侧传来说话的声音,看样子是林大与小刀刚刚睡醒,这卦也就暂时卜不成了。
仲逸望着老庞头,立刻明白了其中要害,他起身与老庞头约定:“既然如此,那在下只有等改日再请教了”。
咳咳,老庞头意犹未尽点点头,很感谢仲逸还能给自己这个机会,他缓缓起身去了后厨忙活,至于那卜卦只得先放放了。
午后,石林院的门再次被打开,一名男子来到老庞头面前,连声招呼都未打,只是单单一句:“上面来了信,明日林大与小刀便可出去,尽快收拾东西吧”。
晚饭后,仲逸闲来无事,只得找林大与小刀交谈一番,谁知一向只知道“面镆、咸菜、米粥”的老庞头竟然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壶老酒,与他们三人同饮,想必自己也是耐不住寂寞吧?
酒是有了,陪饮的人也有了,只是唯独缺了几味下酒菜,老庞头看出了众人意思,他默默去后厨取些咸菜、青瓜来,在这石林院,只能凑合凑合了,就这也实属不易了。
或许是因林大与小刀平日里和老庞头处的不错,亦或是他们二人明日可出去,四人的气氛立刻好了许多。
也正是因为此,老庞头这才亲自前来陪饮。
“来来来,为了今日刚来的仲公子,为了明日就要出去的林大与小刀,大家干了这杯”,老庞头满脸喜色,这似乎与他的职责大相径庭。
管事如此提议,众人立刻附议,四人就此举杯,虽是带病之身的林大与小刀,也因恰逢喜事精神爽,满满一碗清酒,也能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老庞头便连连摆手,他直言自己年事已高、不胜酒力,客套几句后便起身告辞,以他老人家的脾气这已实属不易。
好在还有林大与小刀,三人亦可共饮。
“仲公子,没想到他们对当铺也不放过,不过好在当铺损失的也就是租金与店铺装修,无人来当东西,就无甚库存之物”,林大放下酒碗便开始唠叨起来:“而我们药铺就惨了,仅是药材一项就损失惨重,真要是东家,如何受的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林大哥也不必过分自责”,仲逸学着林大的口吻:“我们当铺损失也不小,不过好在出去之后还可继续经营,虽说是利润小了些,但起码还能保得住自己的店,以后也没人找事,也算能消停”。
小刀一脸不满的样子:“哼,店是我们租的,房屋是我们装的,他们横插一刀,就要分走一半的利润,我们还得继续经营,他们只派个管账的,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可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林大刚饮完一杯,因身体虚弱的缘故,额头已经冒出汗珠,虽说从明日开始不用呆在这鬼地方了,但想起这接下来的买卖,气便不打一处来。
仲逸今日状态糟透了,与二人随意聊起来,回过头来才想起其中的端倪:“听二位的口气应是同一家药铺的,可这位兄弟为何方才说若是真东家?难道二位不是?”。
林大刚欲张嘴,却被小刀抢先开口:“大家都是被那姓罗的所害,况且此事已是公开的秘密,无须隐瞒,我们只是名义上的东家与掌柜,而真正的掌柜则是我们林大哥的堂兄”。
仲逸放下手中酒碗,指着林大与小刀:“你是东家?而你是掌柜?还是替别人?”。
林大醉意上头,只得缓缓躺在叠被之上,他自言自语道:“小刀说的没错,我们妙手药铺名义上东家与掌柜是我二人,其实真正东家是我堂兄,他本是吏部的一名六品主事,所以不方便出面”。
“令兄是吏部的主事?”仲逸不解道:“那为何还有人敢对你们药铺下手?就不怕得罪吏部吗?”。
林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吏部?吏部又不是我堂兄一人的,起初他们确实不知道,但当我们说出堂兄的身份后,却被那罗龙文很快就摆平,最后还说是达成了默契”。
仲逸一脸惊愕:“这么说,那个罗龙文竟然连吏部的主事都不放在眼里?”。
“可不是吗?”,林大叹口气:“那罗龙文身后是当朝权贵严家,人家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他们说既然一同开药铺,日后我堂兄的升迁之路便少不了严家提携,如此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的收获”。
原来如此,看来林大的这位堂兄虽失去一个药铺,但换来严家对其仕途的庇护,比起买卖来,头上的乌纱才是关键。
这笔生意,他赚了。
不过这妙手药铺与若一当铺倒是有几分相像:且不说共同被那罗龙文收到旗下,就连这东家也是一模一样:药铺的真东家是吏部主事,而若一当铺的真东家则是礼部侍郎的女儿袁若筠。
原本以为鉴于袁若筠老爹的权势,万不得已之时也可做为权宜之计,但现在看来,相比严家的权势,目前的袁炜似乎还无法抗衡。
好在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计,此时并未用到袁炜这位大人物,不过仲逸还是希望自己徒儿的老爹能继续高升,朝中权贵要相互制衡才是,否则一家独大势必会影响到皇权,到时就是他们的灭顶之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尽快离开这石林院才是当务之计。
妙手药铺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林大与小刀也是豪爽之人,大家都在这石林院,三人自然亲近了些,随意说说笑笑。
当他二人问道仲逸的当铺时,仲逸只得学着他们之前的口吻感慨一番,只是袁若筠为真正东家的事却只字未提。
一壶老酒渐渐见底,仲逸抬头望望窗外,看来是时候离开这间屋子了,此处两间主屋,一间由老庞头住,剩下便是林大与小刀。
只是此屋子药味太重,小刀竟然将中药渣子晾到窗前,仲逸实在无法入睡,只得向老庞头请示自愿住在另一侧的偏房,老庞头自然知道其中的缘故,当场就答应了。
三人饮完最后一碗,仲逸便起身告辞:“很高兴认识二位,他日若能在街上遇到,我们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林大与小刀纷纷点头客套一番。
临走之时,仲逸随意感叹了一句:“这严家权倾天下,何必盯着小小的药铺与当铺不放呢?”。
“这就是仲公子外行了,别的不敢说,就说这药铺”,小刀晃晃悠悠,双脚已有些站不稳:“名为药铺,其实是各地官员孝敬他们的……”。
咳咳,林大急忙上前拉住小刀的手:“你喝多了,快请仲公子回房休息,大家都忙一天,快睡吧……”。
仲逸见状便不再说话,若是这药铺真的有什么猫腻,那恐怕就不是他们二人能说的。
刚才那位吏部主事已摆到明面,而小刀方才说的药铺之事牵扯到严家秘密,怎么说也是他们的新东家,多问无益。
……
大顺赌场门口,刚刚从里屋出来的瘦猴与周围盯梢的兄弟打声招呼,他不由的打着哈欠,连日以来晚睡早起,既忙赌场之事,还有伺候五城兵马司的这帮人,如今已将若一当铺的仲逸带到石林院,这下也总算可给罗龙文一个交代。
“今晚老子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告别众人后,瘦猴穿过一条小巷,前面就是他家小院了。
“站住”,不知何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瘦猴猛地一警觉,却见四周并不见人影。
“码的,难道是老子今日没睡好?眼睛看花了?这哪里有个人影?”,瘦猴立刻放松下来,骂骂咧咧的朝前面走去,依旧不时打着哈欠,看来这小子确实累坏了。
突然,一个身影从巷边的房顶袭来,直逼瘦猴身后,一道微弱的闪光掠过。
……
深夜时分,仲逸毫无睡意,他起身来到院中,此时夜风微微、清凉无比,主屋中鼾声此起彼伏,看样子林大与小刀已然熟睡。
再看老庞头那间屋子,虽无鼾声,但异常安静,想必这只顾相面的老头也进入梦乡了吧?
仲逸缓缓后退几步,他体内运气,双目正视前方,双唇微微闪动,片刻后一阵微风袭来,夜幕中一个身影腾空而起,越过墙外高高的树梢,双脚轻轻落在远处的屋顶,顷刻间这个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南倭北虏皆要灭
“是师弟吗?进来吧”,仲姝听到门外的声响,便知道是仲逸回来了。虽是深夜,但仲姝却并无睡意,同在凌云山多年,这点默契总是有的。
来到里屋,仲逸首先看到的是桌上的酱肉与烧鸡,他立刻喜笑颜开,随意拍拍便开始动手:“师姐最好了,我在那石林院每顿都是面镆、咸菜、米粥,现在都瘦了许多”。
仲姝微微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出屋门,待仲逸大吃一顿后才见师姐已走了进来:“知道你要回来,后厨的火一直未灭,看你的吃相,先洗洗手,喝杯茶……”。
仲逸一脸尬笑:“师姐莫怪,我只是回到家中有些激动,毕竟是第一次被‘押入大牢’,就特殊对待了”。
“原来那大牢叫石林院,说说看,是怎么回事?”仲姝笑道:“若是师父在,恐怕你今天就惨了”。
仲逸正用布巾擦拭着双手,凌云山的风格是处事不惊,莫说是吃了一天的面镆、咸菜、米粥,就算是三天三夜不进一粒米,遇到山珍海味也要淡定,一口一口的吃才是关键所在。
仲逸将石林院尤其老庞头的经历向仲姝叙述一遍,其中与那林大与小刀的谈话也没有拉下一句。
仲姝细细听了一遍,以她一贯的秉性,断然不会立刻做出决定,而至于那老庞头的荒诞与怪异,还有他刻意不回避严家的做法,其中有太多的蹊跷与疑点。
“若老庞头不是为严家所迫才直言罗龙文的伎俩,那便是在试探于你”,对相术之学,仲姝自然不会相信:‘至于那相面之术完全不予理会,不过从他所言来看,此人善于察言观色、捕获细节,你与他周旋千万要当心,不要被对方察觉’。
仲逸微微点点头:“师姐所言甚是,不过我总觉此人身上有一种不可琢磨的东西,不仅是严家,恐怕他的过去经历才是重点,到石林院后观察一些时日再做定夺”。
仲姝将罗英教训瘦猴的经历告诉了仲逸,二人不谋而合,当铺的当物讲究就是一个“待价而沽”,若与罗龙文争斗,那也要抬高自己的身价。
以仲姝的明察秋毫,小刀的一句“药铺是各地官府孝敬……”的话岂能逃得过她的法眼:“若是这药铺之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恐怕当铺中也有不为人知之事,此事要从长计议”。
“我明日便去各处药铺打探一番”,对于仲姝来说,无论是易容之术还是那一身剑术,查询此事毫无压力。
“不,此事不能仅凭林大与小刀的一面之词,贸然调查会打草惊蛇”,仲逸笑道:“我们适当给瘦猴点颜色,让罗龙文知道我们并非任人摆布,此待价而沽可以,但我们开的是当铺,要介入药铺之事,那他们还会将我们的店铺盘下吗?”。
二人就此交谈一番,仲逸这才想起来:‘师兄大婚将至,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这几日便要动身去济南府,如今看来只能由你一人前往,我只好继续在石林院继续待下去’。
“那师父问起来,我该如何回答?”,其实,仲姝对此早有顾虑:若说当铺这边走不开,这个理由着实有些牵强,师兄这么大的事,你自己是东家,离开一段时日总是可以的,况且以师父的眼光,他自然能猜出一二来。
这一点仲逸自然知晓,无论以任何理由,唯独当铺这边走不开这个理由不合适,但石林院情况不甚明了,贸然禀告师父,难免会引得他老人家担心。
“既不能扫了师兄大喜的兴致,也不能让师父担心,事到如今,只能以另外一个理由应付一下”,仲逸思忖片刻便有了主意:“你告诉师父与师兄,因捐纳之事,我一时脱不开身,师兄来京的时候,正好谈过此事,他定能理解”。
“哦?花钱捐乌纱帽?我明白了”,仲姝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莫非?你是借此试探师父的意思?看他老人家同意你的这个决定与否?”。
“正是,否则此事还要专程去凌云山请示师父,以此理由也定会得到师兄的谅解,如此正好一举两得”,仲逸对此颇为自得:“这个主意不错吧?”。
说到师兄的大婚之喜,仲逸取出一对玉佩:“这是一对鸳鸯白玉配饰,我托老姜头在城西玉石店所购,其他的也来不及准备,就它们了”。
师弟能如此细心,仲姝颇为欣慰,她从桌上取来一只小木盒,缓缓打开却见一对玉手镯,之后她小心翼翼将玉佩收好:一对“鸳鸯”,一对玉镯,如此甚好,甚好。
师兄与阿嫂的礼物皆已备好,仲姝却面露难色:“那我们近期整理的各种圣贤书之心得,是否一起呈送师父阅览?”。
此事非比寻常,仲逸将此事视为师父毕生最重要之事,同时,也是自己最重要之事:芸芸众生,相比万事万物,一生足迹无非是白驹过隙,能留的一丝杰作、扬名万世、恩泽后人才是不虚此生。
窗外月光缓缓升起,夜色渐深,时节已至夏末,天空已有微微凉意,灯光下,仲逸踱步良久,驻足而复动,一时拿不定主意。
以凌云子的脾气秉性,除非他本人愿意,外人很难凌驾,况且是他的弟子呢?
仲逸对师父凌云子的过去知之甚少,按照他老人家的本意是要归隐一生,而仲逸的本意则是要促成师父着书立说,且要将此书传于天下。
这仅是其中一步,当初孔子名满天下,有称孔门弟子三千、七十二贤,更有孔门十哲,儒家不同于法家,儒道可人人而授之,但法家尤其是谋略之道并非人人想学,亦并非人人可学。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并非人人可学有所成。
如此说来,即便是凌云子愿意收徒,而做到门下弟子百人,甚至十人都绝非易事,要发扬光大谈何容易?
况且师父是否愿意将所学之道、所着之书传于天下,都未知可否,至于广收贤徒,那就更无从知晓了。
……
“目前,我们所找到的书册尚少,况且此事为你我所商,一旦不合师父之意,触动他老人家,那便适得其反,”思虑良久,仲逸下定决心:“我们所写心得颇为浅显,此事就暂不告知师父”。
仲逸叹道:“如今北有蒙古鞑靼、南有倭国祸乱,仅凭仁义道德不可保家卫国,能谋能断之士、能征善战之将、能为天下之军民,才是我大明的关键所在,文臣武将如此、天下万民亦如此”。
……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生辰八字
夜风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在小巷中,快至石林院时,这个身影突然驻足而立,片刻后一道弧线掠过……
仲逸已稳稳落在地面上。
“仲公子回来了,还挺守时的”,侧屋一旁,老庞头默默的站在那里,像专门在等候他的归来似的。
“喂,你这老头怎么回事?这个样子,吓死人的”,仲逸望着主屋,刻意压低声音:“这大半夜的,你是人是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仲公子干嘛如此激动?我老头就是上了趟茅房而已,用的着如此”,老庞头打声哈欠,懒懒的样子一点都不着急:“要说吓人,是你吓到我这个小老头了”。
原来是这样,仲逸长长舒口气,正欲上前解释,却见老庞头挥挥手:“睡吧,这一天天的,真是莫名其妙……”。
真是个神秘的老头,不过有时候也是个可爱的老头。
回到“自己”屋中,仲逸连鞋都未脱,干脆直接躺下,他心有余悸:这个老庞头果真不简单,方才那绝不是巧合,他更不是恰好上茅厕遇到自己落地,或许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将此事挑明呢?要知道,只要他大喊一声,石林院隔壁那处宅子的所谓“四大高手”便立刻赶过来。
真是个怪老头,咱们拭目以待吧。
……
次日清晨,仲逸还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门外一阵说话声。
不用说,一定是林大与小刀他们。
“仲兄弟,我二人就此别过,我们的妙手药铺已告知于你,他日有机会定来你若一当铺拜访”,林大与小刀向他打声招呼,看样子二人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此处。
这时,石林院进来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将老庞头拉到墙角,二人立刻嘀咕起来,只见老头向男子附耳一番,那人频频点头。
“好了,你们两个可以走了,记住,回去好好经营药铺,不要惹是生非”,那名男子与老庞头一通交谈后,便过来对林大与小刀嘱咐一番。
二人立刻点点头,之后便匆匆走出了院门。
那二人与老庞头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之时不忘提醒那句:“我们的四大高手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便是”,说完又将大门关上。
“厉害了,老庞头”,这一大早的,仲逸又崇拜了老头一把:“原来,这个老头才是关键所在”。
很明显,方才那人定是向老庞头问询林大与小刀在石林院的“表现”,只要老头点头了,他们才可以将其店盘下,如此,才可安心的放他们出这石林院。
“怪不得这老头见面就要为自己卜一卦,原来他是拐弯抹角的试探”,从昨日以来,仲逸就对这个老庞头充满好奇,而此刻则越发觉得这个老头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
包括昨晚那次“偶遇”。
咳咳,见仲逸正发呆,老庞头清咳一声:“怎么着?莫非仲公子还想着林大与小刀?还是先吃早饭吧,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出去”。
“能不能出去,还不是你老人家一句话吗?”,仲逸一脸的不悦:“昨日还有林大与小刀说说话、喝喝酒,如今他们二人离去,看见你这老头,我可如何呆的下去?”。
“那你得想想办法了,反正老头我也是听人家的吩咐”,老庞头笑道:“不过,总要吃饱饭才能想办法吧?”。
“饱了,在下已经饱了”,仲逸拍拍肚子:“如今我只要听见面镆、咸菜、米粥这三个词就饱了”。
仲逸望望他,急忙转过身去:“尤其是老伯你说的”。
老庞头笑着摇摇头,丝毫不见一丝的生气:“那若是酱肉加小菜,还有老酒呢?”。
真的吗???
“昨晚你们三人在,老头也是给人家做事的,要是被东家知道了,该受罚了”,说话间,老庞头便将酒菜端上来:“如今就你一人也不怕说出去,昨天你说的这几样东西我一大早就为你备好了,只是早饭就喝酒……”。
仲逸只顾看着酒菜,对于老庞头所说倒是不太在乎:“不妨,不妨,就少喝一点吧,多谢庞伯了”。
一顿饭的功夫,老庞头似乎变了个人似的,饭后他竟端上了茶水,生活水准立刻提高了许多。
看见仲逸满意的样子,老庞头便缓缓凑上前来:“先生既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那我们是不是开始正事?”。
正事?不说还忘了,昨天答应过这老头的:让他给卜一卦。
石桌石凳,老庞头已缓缓落座,他捋捋胡须,满意的点点头:“仲公子,能否说出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仲逸心中暗暗思量:“自己的生辰八字原本是老姑所说,后来见过祖父与爹娘后才知道了真相,除此之外,只有师父与师兄、师姐知晓,外人绝不会知道”。
“你不是号称相术大师吗?那你干脆算算,我是何时出生的?”,仲逸一脸不屑道:“若是没那本事,就不要吹嘘了,好吧?”。
刚刚一脸陶醉的老庞头听的此言,立刻沉下脸来:“你这不是胡闹吗?得要你告诉我生辰八字,而后由我推出祸福,若是连你什么时候出生都可算出来,那我岂不是成神仙了?”。
老庞头继续道:“这人啊,什么时候出生?叫什么名字?在那里出生?这些都是有定数的,富贵凶恶都可从此推断而出”。
见老头说的头头是道,仲逸开始盘算起来:“生辰八字并不针对我一人,同一日出世的人多了去了,告诉他又何妨?”。
反正自己户册记载山东济南府,老头打死也不会算出自己是直隶保定府蠡县陆家庄人,更不会算出我本姓“陆”不姓“仲”。
“在下十九岁,那一年出世就不用说了吧?”,仲逸见状一本正经道:“出世当天,正值隆冬,午后天空阴云密布,片刻后天降大雪,不过持续时间很短,雪停后没多久便出世,后来被取名仲逸,祖籍山东济南府”。
桌上有纸笔,老庞头示意仲逸将具体时刻写下,见他一本正经,也只得照办了。
听的此言,盯着纸张,老庞头掐指一番,他双眼微闭、嘴里念念叨叨,时而摇头、时而皱眉,看样子颇为纠结。
良久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连连叹道:“怪哉、怪哉,老朽一生相面无数,却从未遇过如此怪异之事……”。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竟然是师父?
“出世当日,天生异象,阴云密布,大雪骤停,之后便是天空放晴,此乃大富大贵之相,只是……”,石林院的石桌凳前,老庞头坐立不宁,相面无数的他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的仲逸则恰恰相反,他稳稳当当落座,正慢慢悠悠的品着勉强还能说的过去的茶水,见老庞头这般热心,他不时的打趣一番:“天生异象?大富大贵?这些谁不会说呢?你们这些相面之人,就捡好听的说,照这么说,我也会相术”。
开玩笑,要是能大富大贵,还何至于来你这石林院?
老庞头不解的望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他已经盯着看了半天,却说不清楚如何下结论。
仲逸包抄双手,摇头晃脑中开始念念有词:“老庞头,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发须灰白、举止利落,此乃大富大贵之相,却是察言观色、明察秋毫,才落得如此下场,在某人私设大牢的石林院做管事,真是不解,怪哉,怪哉……”。
一通数落,老庞头却无暇理会,他依旧接着方才的思绪继续:“若是从此情况来说,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仲公子这出世之地,真的是山东济南府?”。
“你说什么?这老头,用你们相术的话来说,这不是胡闹吗?”,仲逸反问老庞头:“既是相术,我岂会骗你?这生辰八字、祖籍等重要的大事,能骗你吗?”。
如此一说,外加仲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老庞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嘴里不停念叨:“不对,还是不对啊,我相面无数,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
仲逸放下茶杯,舒舒筋骨,深呼吸,轻轻抬腿,在小院中跑了三圈,之后便立刻驻足。
老庞头不知他又搞什么鬼,仲逸表面对他不屑一顾,心中却暗暗吃惊:“这老头果真是神了,刚才告诉他的生辰八字、祖籍地,唯独这山东济南府假的,没想到老头却偏偏看出来了”。
难道只是巧合吗?
良久之后,老庞头终于停了下来,他似乎恍然大悟的样子:“从卦相来看,公子的出世之地应在更北面才对,莫非仲公子记错了,此事又没有向你爹娘核实?”。
“老庞头,我忍你很久了,久的不能再久了”,仲逸冲到老头面前,似乎要咆哮开了:“你干脆说我不是爹娘的血脉算了,你这不是相术,你是个神棍,江湖骗子”。
老庞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微微干裂的嘴唇颤颤发抖:“仲公子莫要见怪,老朽只是从卦相推断,绝无怀疑你身世之意,对令尊如有冒犯,还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老朽这里给你赔罪了”。
仲逸见状才觉自己有些失态,缓缓回过神来。说句实话,这老头说的不错,此刻他都有些后悔告诉老庞头自己真实生辰八字了。
如此说来这老庞头绝非浪得虚名,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绝非一朝一夕可练就,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话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仲逸想着:这老头,你不是喜欢相术吗?我就好好陪你玩玩。
“庞伯,既然在下按照你告知了生辰八字,那你老人家可否具体一点,我这日后的前程是怎么个大富大贵?”,仲逸立刻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方才有些失落的老庞头立刻来了兴致:“你虽然历经磨难,但自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日后公子定能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哦?这你说错了,在来京城前,在下一直在山东济南府,虽说不是大门大户,但总算吃穿不愁,何来历经磨难?”,仲逸立刻借机反问老庞头:“老伯如此高深莫测,想必年轻时一定历经磨难才对吧?”。
老庞头自然不知仲逸此话用意,他顺便接过话题:“若说历经磨难也不全对,老朽在年少时,曾做过谋士,战场上你死我活,朝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可以这么说,我们所经历的是生死之变,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触景生情,老庞头竟发起一阵感叹。
谋士?那岂不是深谙兵法,或精通韬略者?
最起码也是个先谋而后动之人。
看来这次真是遇到高手了,那昨晚的“偶遇”,还有方才的那番推论就不足为奇了。
遇到高手就不能掉以轻心,只能步步为营。
“谋士?战场?还朝中暗流涌动?”,仲逸歪着头笑道:“真的假的?果真那样,你何至于来此地做这小小的管事?而且还是石林院?”。
末了,仲逸补充一句:“若是这样,你倒说说,你到底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遇到何厉害的人物?有没有见过五军都督府或兵部大人物?三品,或者四品也行”。
咳咳,老庞头缓缓起身,一脸严肃的样子:“大事?并非要惊天动地,所谓大人物也并非要一品二品。不过,一生碌碌无为,从未见过大世面,也很难成就大事。同理,若从未见过文臣武将,又如何接触军务、朝务?”。
“能否具体点,你这老头,为何说话总是晦涩难懂,是故意让我难堪吗?”,仲逸继续装傻充愣:“到底是什么大事?大人物?”。
二人如此交谈,看看日头,已快至午饭时分,门外一个年轻男子朝院里喊了一声:“庞伯,一切安否?”,话音未落,老庞头便不假思索道:“一切安好,无须担忧”。
该死的小子,正到关键时刻,却偏偏打断,仲逸只得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某些人言过其实,恐怕没有下文了吧?”。
谁知仲逸脸上的表情还未褪去,却听老庞头自言自语起来:“老朽只是一个小小的谋士,若说起来,平生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那次北征之战,而要说大人物,不是什么五军都督府或兵部的三品四品……”。
仲逸细细听着老庞头接下来要说的,从自己在蠡县县衙做事以及师兄在指挥使司的经历,不管文官武将,不管年纪有多老,老庞头若是想随便编个人物来哐当自己,那恐怕也不太可能。
“老朽一生遇人无数,也阅人无数,要说最为钦佩之人便是大谋士仲云寒……”,老庞头仰望天空,终于说出了他心中的那个……大人物。
啊???……
“仲云寒?”仲逸感觉身心一阵收缩,他不露声色,面带微笑的望着老庞头,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这不是师父之前的名字吗?”。
没错,是师父--------凌云子。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漏网之鱼(上)
时辰已至午饭点,老庞头却连后厨方向都不望一眼,而原本嚷嚷着要吃酱肉的仲逸虽一脸淡定,可连一丝半点的胃口都没有。
这次,他是真的饱了。
仲逸思量:正如老庞头所言,在这大明朝,仲姓之人本就十分稀少,而师父的名字更是少之又少。
“仲云寒”三个字连在一起几乎可以确定:老庞头口中那个他平生最为钦佩的大人物就是师父。
尽管如此,但为了稳妥起见,仲逸还是继续攀谈下去:“仲云寒?有那么厉害吗?有卧龙凤雏厉害吗?有张良厉害吗?有我大明朝的开国元勋刘伯温厉害吗?”。
“非也,非也,古人与今人难有可比之处,诸葛孔明所谓空城计、火烧赤壁、草船借箭,大多是民间演义。到底是不是孔明所为?几分真来几分假?又有几人知晓,不过仲先生的智谋与胆识,老朽可是亲眼所见”。
“哦?果真如此吗?”仲逸故作好奇的样子:“那这位高深莫测的仲先生此刻在那里?庞伯要不带我去拜访如何?”。
“呵呵,果真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老庞头长长叹口气:“自从那次北征之战结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仲先生,后来我多方打听,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估计这世上都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在凌云山时,曾听师父说起过,他之所以隐居凌云山就是为了这尘世的纷乱与俗扰,这一点与老庞头所言并无出入。
要说师父全隐,也并不完全准确。这其中他虽然与当年的山东济南府知府、济南卫指挥使司的林啸义偶有见面,甚至包括之前的蠡县知县樊文予的叔父,这些都是与师父颇有交情的人。
但这些人有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他们绝不会向外人提起凌云子的行踪。
这一点,从樊文予每次替他隐瞒凌云子弟子的经历就可以看出:连自己这个弟子的身份都要如此隐瞒,那师父凌云子就更不用说了。若老庞头的能量不足,恐怕再怎么找,都也无济于事。
果然,老庞头叹口气,继续方才的话题:“奈何我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谋士,与仲先生只有数面之缘,原本想着回到京城能拜到他门下,结果那次北征之后便再无谋面,恐怕仲先生都不记得我这个小人物了”。
小人物?原来这个老庞头是对师父的崇拜,当年与师父并无交集,而如今也对师父不会有任何影响。
拜到师父门下做弟子?仲逸暗暗庆幸:“从这一点来说,自己要比这个老庞头幸运多了,时隔这么多年,都有人如此追随师父,他老人家果真非比寻常”。
事已至此,再无什么可担心的了,仲逸不以为然道:“你这老头,干嘛要如此执着?人家不愿见你,你这又是何必呢?再说这个仲先生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口出狂言,不知深浅”,见有人如此评价凌云子,老庞头立刻急了:“方才你说我大明朝的刘伯温,想必你曾听民间说过,他生前留下一本奇书?”。
奇书?仲逸诧道:“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庞头脸上立刻暗淡下来:“不是老朽执着,对一人之最高评价,要切中要害,莫过于死后的评价。自古生前一片赞誉,死后一堆骂名的人不在少数,而这皆因众人无法接触此人,而只能以讹传讹,评价自然也就不准确了”。
“如刘伯温,生前之名甚至不如身后所留的悬疑更让人推崇,而仲先生生前的经历与沉淀完全可着述奇书一部,我为何不能崇拜他?”,老庞头过真是个执着之人。
话已至此,再无继续下去的必要,仲逸缓缓起身,他拍拍肚皮:又是一副馋馋的样子:“庞伯,这午饭可以开始了吧?咱们不吃酱肉,烧几个菜如何?”。
老庞头并未起身,他指指后厨:“午饭还是面镆、咸菜、米粥,至于烧菜,傍晚之前,我给你弄来”。
望着老庞头,仲逸心中突然冒出一种莫名的难受。
一直以来仲逸对一事不解:即便老庞头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谋士,但谋士毕竟是谋士,他怎么会屈从与罗龙文?在这小小的石林院做个管事的?
“那后来呢?”,见老头无动于衷,仲逸只得继续道
老庞头微微一动:“那次北征后,老朽便来到京城,在严家做了个小小的幕僚,奈何人微言轻,又不会溜须拍马,一路受排挤,曾想过出家或隐居,但毕竟没那定性,无意中得知石林院这个地方,我便来了”。
如此一说,仲逸倒来了兴致:“不过,据我看,庞伯你不是帮严家,恐怕是处心积虑找严家麻烦吧?”。
老庞头立刻指着仲逸的鼻子:“还说我呢?某人年纪如此轻轻,就做的若一当铺的东家,文采过人,轻功了得,主动得罪罗龙文让其将当铺盘下,你才是真正要找严家的麻烦吧?”。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有些话一点就通,心照不宣其实也是一种高手间的较量。
不过,仲逸还是对这个老庞头明察秋毫、察言观色的本事佩服不已。
哦,不,此刻不能将他当做普通的老头,因为他毕竟曾是谋士,而且是师父的追随者,就冲着一点,也应该尊敬。
仲逸坦言道:“事已至此,我也无须隐瞒,在下确实对严家的做法有些不满,这次虽是冒险点,不过即便失败,大不了若一当铺归他们,至少无人找我的麻烦”。
老庞头也是个性情中人,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回避:“我不管你与严家有什么恩怨,不妨明了告诉你,其实我老头与严家无冤无仇,一切都是因为仲先生”。
“为了仲先生?”,仲逸追问道:“此话做何解?”。
“想当年仲先生敢为天下先,歼外敌、除奸佞,如今严家祸国殃民,人人得以诛之,我只是找个机会,看看来这石林院的,有无厉害的人物出现,没想到遇到仲公子”,老庞头一脸喜色:“要是公子这样人的多几个,严家的家业就会慢慢垮掉,待有机会,若朝中有人参他,我们便可将罪证公之于众,岂不大快人心?”。
老庞头连连发笑:“以我多年的阅人经验,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投缘,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这相术厉害吧?”。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原来如此,看来师父对这个人影响太大,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不能忘怀。
二人总算达成共识,看来这顿迟来的午饭终于可以开动了。
“哎,想当年若不是那个该死的奸诈小人,或许仲先生不会销声匿迹,此事定于那人有关”,老庞头随意这么一说,慢慢向后厨走去。
“那人是谁?”,仲逸立刻叫住老庞头:“难道?当年有人要加害仲先生?”。
“对,就是那个小人”,老庞头忿忿道:“他叫戎一昶,如今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位居从一品”。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漏网之鱼(下)
戎一昶,之前曾做过卫指挥司的指挥使,后来做了都司指挥使,如今是五军都督府之一的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官居从一品。
早年间,还是卫司指挥使的戎一昶曾参与蒙古鞑靼北征之战,因北征主帅与他存有间隙,而作为北征军的谋士,凌云子(当年的仲云寒)自然也就站到了戎一昶的对立面。
当然,仅凭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是断断不敢公开与北征主帅抗衡,但他的身后是远在京城的兵部尚书。戎一昶凭借手中的权力陷害作为谋士的凌云子,这在当年军中确有所耳闻。
当年北征之时,根据所报军情,凌云子建议当时派出一支兵马从侧翼突袭敌军,以此吸引敌军前来救援,而我军则可借机绕到敌军后方,既可烧毁粮草,亦可端掉敌营,直接避过障碍与主力开战。
很明显,此计的关键在于突袭的成功,以此来扰乱敌军的整体部署。
原本一切就绪,偏偏执行突袭敌军重任的正是戎一昶,他为了将凌云子的计谋全盘落空,竟将突袭的用意有意透露出来,而所谓的偷袭也是蜻蜓点水,敌军早有准备,并不为之所动。
结果可想而知……
关于战事,朝中当时有两方势力:既以都督府的北征主帅为首的主战方,还有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主和方。
毋庸置疑,戎一昶在京城的后台正是兵部尚书,也就是说他是主和一派。
一次绝佳的机会就此丧失,谁知戎一昶等联名上书朝廷:凌云子用计有误,主帅用人不当,才导致此次大败。
朝中主和一派立刻上折子呼吁停止战事,并按军令惩治主帅还有凌云子等。
很明显,这是主站方与主和方之间的较量,而戎一昶的伎俩其实也就是主和方的一种代表而已。
军心不稳,上下不统,未战而先败,嘉靖帝权衡全局后下旨撤军,但并未处罚主战的将士,毕竟他日再战之时,还得要靠他们。
虚惊一场,大家都为凌云子庆幸,没想到回京后他却突然提出辞呈,从此便再无音讯。
关于此事,当时有人说凌云子在军中多年,树敌颇多,尤其是与主和方矛盾甚重、积怨颇深,如今年事渐高,这才借北征的机会离开军中,躲到一边享清福去了。
还有一种说法,凌云子在军中时就曾研练兵法,经常派人去各地绘制地图,到军中询问将士们心中所虑,以此来判断军心与主帅间的关系。
他深的军中主帅信任,至于排兵布阵、攻城略池更是不在话下,甚至于日月星辰、春夏秋冬、江川河流等天象地貌与战事的关系等皆细细探究。
鉴于此,有人便说凌云子用数十年军中的经历,已练就了他谱写兵书的资本,借此归隐之后就是为免受干扰,专心将平生所学、所经之事整理归纳。
对此,有一种更为玄乎的说法:凌云子是效仿当年的刘伯温有意将兵书藏匿,等若干年后才公之于众。
当然,这种说法主要是凌云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不少人都以为世上不在有凌云子这个人。
而至于那戎一昶,北征之后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得到升迁。如今过去了这么年,当年的主帅与兵部尚书已离世,而戎一昶做到了都督府的从一品。
论资排辈,如今朝中的主和方一派,为首的人当中,其中就有戎一昶。
……
这些都老庞头所言,其中几分真来几分假并不得全知道,仲逸表面不以为然,一副茶馆听说书、戏园子看戏的模样,但心中却暗暗品味老庞头话:其中大部分并非空穴来风。
二人在这石林院随意吃了顿午饭,饭后老庞头打声哈欠,想他年事已高,这午后眯一会、小憩一番的习惯由来已久,仲逸亦是心事重重,二人随便客套几句,回了各自的房间。
里屋中,仲逸仰面朝天躺于棉褥之上,老庞头方才的话太多,他要慢慢品味其中之意。
早在凌云山时,关于战事的胜败,以及谋略的核心所在,师父早就说过:“但凡武力终不能长久,只有谋略之道方能以不变应万变。自古以来,一场大战若能取胜,往往并非一人之策、亦非一人可为,而一场败仗,却可因一人之故而毁于一旦”。
很明显,师父一向主张谋略在先,但更注重个体因素对谋略的影响,对此他老人家早就提醒过:“一条铁索,环环相扣可用之,一环之损毁全局。一个送信的小卒走漏了消息、一个守城的将领喝酒误事、一个犹豫不决的将军贻误战机,这些都会导致全军大败。这种情况下,总有无辜者跟着被问罪、甚至斩首”。
想到这里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这说的不就是北征中戎一昶的事吗?照此推断,老庞头说的十有八九确实当年发生过的事。
戎一昶?仲逸心中暗暗起誓:不管师父当年离开军营是否与他有关,但就冲着暗通敌军、消极应战这一点,就该受到惩罚。若真的设计陷害师父,那就应将这卑鄙小人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
天空阳光明媚,只是日头渐高,仲逸望着窗外,心里却在盘算着:“看这时辰,师姐已离开京城,此刻正赶往山东济南府,原本可以同去的,现在却只能呆在石林院”。
当初在找到爹娘并知晓陆家庄当年之事,真正的幕后之人便是中书舍人罗龙文与兵部郎中严磬,而师父的训示则是:除奸扬善可以,但万不可一生背负仇恨,不能因为一家之仇而活在复仇之中,着眼于大局,才能成就大事。
如今遇到师父当年的仇家,遵循的自然是这个训示,仲逸想着:无论是之前的罗龙文、严磬甚至严家,还是现在的戎一昶,他们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才是关键所在。
否则,以师兄师姐的剑术,加上自己的轻功,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简直是易如反掌: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一人一家之快,可为非作歹、祸国殃民的蛀虫何止这几人?
无论罗龙文、严磬,还是戎一昶,他们背后的伎俩与勾当才是谋之所在:严家祸国殃民的组织,戎一昶在军中消极应战的同伙,这股力量要远比斩杀几颗人头重要的多。
谋者作为,不能于背时秘处行之。夜半行窃、僻巷杀人,愚俗之行,非谋士之所为。
计谋不可凭空想象,不能假设无人无事。一刀毙命,若非战场杀敌、秘惩巨恶,就是屠夫所为。若要连根拔起,非谋略不可为。
仲逸想着:上次樊文予所说捐纳之事,这次通过师姐请示过师父后便可见机行事,而若要与这些人对抗,一顶乌纱帽还是很有必要的。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师兄怒了
夏末秋初、天朗气清,草木渐沉、秋色宜人。田野间硕果累累,瓜果飘香,一个令人陶醉的时节,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山东济南府,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里人来人往,赴宴之人穿新衣、戴新帽,众人脸上喜气洋洋。
来者大多为熟人熟脸,见面打声招呼、说说笑笑,酒过三巡,随意开几句玩笑,大家呵呵一乐,整个酒楼的气氛为之一动,难得的喜庆之时。
这一天,正是宗武与林姚姚的大喜之日。
二楼的几间包房中,前来赴宴之人大多穿着讲究、举止得体,虽说是说说笑笑,但明显要比一楼大厅的客人收敛很多,也仅仅比“不苟言笑”能强一些。
虽是一身寻常衣服,但不难看出,能来这包房的都是些有乌纱品阶的文官武职,平日里大家难得如此一聚,今日恰逢大喜之日,也算是意外收获,叙叙旧、拉拉关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家酒楼已被整体包下,前来赴宴之人也大多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只是这些客套与恭敬都是冲着山东都指挥使的林啸义:宗武作为他的得意属下,而林姚姚则更是他的侄女,其中之意无须言明。
按说在这样的场合,最为关注之人莫过于宗武本人,但今日的这场婚宴则不然,出尽风头、得意洋洋之人正是宗武的岳父,林啸义的这位宝贝弟弟。
又是招呼赴宴之人,又是相互介绍一番,迎来送往、说说笑笑,众人自然知道林姚姚的老爹是何人,对他客套当然也是冲着林啸义来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也不足为怪,大家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如此热闹的场面,唯独缺少凌云子。鉴于他老人家一贯不喜热闹的习惯,林啸义特意向他的弟弟解释一番,如今两家都结为亲家,林姚姚的老爹也就答应下来。
反正他在乎的是场面与排场,至于其它都是其次的。
关于凌云子与宗武的家世,林啸义刻意做了一番安排,长辈就由凌云子一人代表。林姚姚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老爹对此也不太在乎,宗武一个六品的百户之职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凌云子未到酒楼赴宴,只在林家大院吃家宴,而仲姝作为一个女子,自然没有排头露面的必要,她留在林家为林姚姚帮忙,那个热闹非凡的场面总算是就此避过去了。
三日之后,凌云子便要启程,仲姝已在此逗留数日,打算顺便回趟凌云山看望穆大娘,卫缨已备好马车,三人正好同行,与林家人就此道别。
宗武知道师父的决定无法改变,能来济南府已实属不易,上次是仲逸全家邀请,两大弟子的终身大事,作为亦师亦父的他,也只能破例了。
临别之时,林姚姚对仲姝再三挽留,才几日的时间,二人立刻变得亲密无间,如同当初的宋洛儿,林姚姚对这位阿妹充满无限的好奇与崇拜,而这自然也为宗武引得不少好感。
一向察言观色非比常人的仲姝,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师兄的眼光,林姚姚知书达理、举止得体,随意谈吐中不难看出她确实读了不少诗书。自己的这位阿嫂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与她那位爱讲排场、势利眼的老爹全无半点相像。
“阿嫂莫要见怪,下次有空姝儿再来济南府,仲逸在京城的当铺忙的不可开交,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洗衣做饭还是可以的,我们只能下次再见了,有机会来京城玩”,出了院门,仲姝只得向林姚姚道别。
林家人看着他们三人纷纷上了马车,只有林姚姚还远远的挥着手……
“师父,弟子只能将你们送到这儿了,只是……”,济南府城外,宗武向凌云子说道。
凌云子微微点点头:“你如今是六品百户,军务要紧,就到这儿吧,成婚之后,要好好待姚姚”。
“弟子谨遵师父之命”,宗武却上前一步道:“弟子有一事不明,方才林府人多眼杂,此处并无外人,所以……”。
凌云子缓缓下车,仲姝与卫缨见状也纷纷下马。
此处四人皆来自凌云山,宗武便直言道:“前几日在婚宴上,有些被称为林大人的前辈来赴宴,大家一起喝酒叙旧,当时林大人已离去,众人只知姚姚为指挥使的侄女,并不知道我是凌云山的弟子……”。
宗武的话未讲完,凌云子便直接打断:“林啸义的前辈?他们不知你与凌云山的渊源?难道赴宴之人说起为师当年之事?”。
仲姝一听此言,心中微微一怔:“师父当年的事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况且他一直深入浅出,别人又如何得知呢?”。
宗武急忙点点头:“对,师父所言极是,听那些人所说,一个叫戎一昶的小人曾设计陷害师父,如此才导致师父离开军中,归隐山林”。
“那林啸义可否知晓此事?”,在一旁的卫缨的问道。
宗武转过身,向卫缨摇摇头:“卫叔叔的这个疑问,我也曾想过,但跟随林啸义这么多年,他从未向任何提起师父的事,就连我在凌云山的经历都没有向外人说过一句”。
仲姝刚要开口,却见宗武抢先道:“还有一事,他们都说师父藏有一部绝世兵书,而这正是您老人家耗尽半生心血所着,当年的经历就是这本兵书的灵魂与基石”。
末了,宗武突然抬头,向凌云子追问道:“师父,我已打听到:那个叫戎一昶的如今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我就想问一句话: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凌云子转身望着郊外,并未言语,一旁的卫缨急忙上前拉住宗武:“你想干什么?宗武,你如今是朝廷六品百户,不准胡来啊”。
“卫叔叔,这么说是真的了?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宗武立刻急了眼:“六品百户?杀一个通敌的小人,何须百户?凭我手中这柄利剑足矣”。
凌云子随风而动,刚要转身,仲姝急忙上前拦住宗武:“师兄休要再说,有师父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宗武望望仲姝,下意识后退半步,一时心急,经师妹这么一说,这才缓过神来:“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
凌云子并未言语,他径直上了马车,卫缨与仲姝急忙上马。
“回去将凌云山门规抄一百遍”,说完,凌云子吩咐卫缨继续赶车……
“是,弟子谨遵师命”,宗武一脸凌乱,这才悔恨方才一时冲动,贸然行事是凌云山的大忌,这可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出了石林院
石林院,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仲逸一如既往与老庞头喝茶交谈。数日以来,他几乎天天如此,这虽是苦闷了些,但好在有这个曾经做过谋士的老头陪伴。
“上面来了话,你不日便可离开石林院,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老庞头是这里的管事,他的任务就是专门通过他阅人无数的相术,来判断关到这里的人是否愿意真心归附于严家。
很明显,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与相处,老庞头的结论自然是:仲逸完全“合格”了。
见老庞头如此问,仲逸只得顺着若一当铺说下去:“还能做什么?离开这里后,当然是继续打理我的当铺了,只是从今以后所赚的利润就要被分去一半,算算我当初的租金与装修成本,不知何时才能回本啊?”。
论起做买卖来,其实老庞头也不是内行,但毕竟做过谋士,对此他另有安排:“要说仲公子的表面文章做的确实不错,足可以假乱真,但有一点依旧经不起推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仲逸笑道:“不就是觉得我年纪太轻,又不懂当物估价,他们定会觉得我这是另有所图?”。
老庞头急忙点点头:“是是是,仲公子你想想,别人都称你为少东家,可既为少东家,那老东家去哪了呢?”。
此话不假,之前仲逸曾想过找老姜头做这个表面上的“老东家”,可谁知这老头太过倔强与不懂变通,如此一来只能作罢。
“你当年也是做过谋士的,这么说,是有什么主意了?”,仲逸知道,若是老庞头这么说,那想必定是有应对之策了。
老庞头拍拍胸脯保证:“当然了,若是公子相信,老朽倒是有一计……”。
“你是说?由你来做若一当铺的老东家?”,仲逸急忙摆摆手:“不行不行,我可做不了主,况且还得给你发工钱,小店本小利薄,如今归到罗龙文名下后,利润就更少了,恐怕难以支付……”。
仲逸表面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老头是不是傻了?他是替罗龙文做事,如今又要做这若一当铺的老东家,那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这是一个圈套吗?
怪不的这老头只能做个小谋士了,这计谋确实差了点。
经这么一说,老庞头似乎也觉得此举不妥,如今他年事已高,头脑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前几日那相术之时却是有些见底,可如今这所谓的“计谋”还是……算了吧。
“庞伯,你若是真的想帮我,那就请你继续留在此处,发现有何真正想对付严家的人,到时我们可以联合起来,这样胜算就更多一些,如何?”,仲逸觉得还是不要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打乱老头之前的生活,这样是最好的。
二人正在说话之际,却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片刻后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如同以往的惯例,其中一人将老庞头拉到一旁,立刻嘀咕起来,仲逸见老庞头频频点头,不用说,自己肯定是通过他的“考验”了。
那名男子走到仲逸身边,用一贯的口气道:“你可以出去了,这次多亏罗大人从中斡旋与走动,你才能得以安然无恙,不过为以后免受五城兵马司那些官差的刁难,罗大人决定将若一当铺盘下”。
果真上钩了?这小子说的还真是头头是道:当初被兵马司的人带走,然后由这个罗龙文来“解救”,红脸白脸都让他们唱了。
当然,条件自然是将若一当铺归到他们名下。
“原来是这样?照这么说,还要感谢那个姓罗的了?”,仲逸故作为难状:“可是?将我们若一当铺盘下?不知这利润分成是怎么个说法?”。
都是熟门熟路,那男子自然脱口而出:“之前的所有成本不计,从下月开始,若一当铺中所有的利润五五开,一半归你们,一半归我们”。
呵呵,真是个算盘精,如此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咳咳,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仲逸一脸委屈的样子:“之前的成本不计,此事我无法答应你,还要回去商量过才是”。
那男子不屑道:“这不是与你商量,是告知你一声,若是你不愿将当铺盘到我们名下,那只有关门歇业,否则兵马司的人会天天找麻烦,生意还怎么做呢?”。
二人如此说来说去,仲逸调戏了半天,最后勉为其难,也总算是答应下来。
临走之时,那男子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不知为何,我们瘦猴兄弟被一个不明身份人揍了一顿,不知是否为你若一当铺的人?”。
呵呵,仲逸一脸的无辜:我在这石林院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
那人继续道:“不管是否为你若一当铺的人所为,不过仲公子确实与其他店铺的东家不一样,听说公子轻功了得,那想必心腹伙计身手也不错,我们罗大人说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公子只要好好做事,相信可以得到重用”。
果真是待价而沽,抬高了身价才有谈判的筹码,仲逸心中暗暗对师姐的部署钦佩不已,至于眼前这名男子,完全可以不予考虑。
那二人离去后,仲逸稍作收拾一番便来到院里,老庞头呆呆的坐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脸上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
“好了,庞伯,你放心,若是有一天没去处了,我若一当铺给你养老,如何?”,就冲着对师父如此追随与推崇,仲逸也应该给他一个承诺。
听的此言,老庞头立刻激动不已,才几日的功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能如此有心,在如今的世道,真是太难得了。
老庞头如今的脑子立刻又清醒过来:“公子重情重义,老头钦佩万分,不过我这一生无所谓金银细软,更不在乎吃吃喝喝,只要有生之年见一次仲先生,那便死而无憾了”。
呵呵,仲逸心中一阵苦笑:“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吗?”,不过他转而却为难起来:此事要经师父同意才可,况且既然大家都认为师父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那就让这个想象继续下去吧。
“庞伯又何必如此执着?仲先生既然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你又何来机会再见面,还是做好你自己的事吧”,说完,仲逸便做告辞状,老庞头急忙起身相送,直到这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中……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觉得心情好极,此次有惊无险,而且成功将当铺归到罗龙文旗下,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他决定先回家看师姐,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从济南府归来,此刻正在阅览群?应该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至于当铺,稍后再去便可。
回到小院后,仲逸急忙向里屋喊道:“师姐,我回来啦,有好消息告诉你……”。
片刻后,仲姝从里屋出来,她见到仲逸后欣喜不已,还未等他的话说完便开口道:“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师父来了”。
“师父?”,仲逸立刻扔下包袱,抬腿便朝书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师父来京
“弟子拜见师父”,回到书房,仲逸看到凌云子后,急忙施礼。
当初仲姝去济南府时,二人商议好:不向师父说石林院的事,以当初樊文予所说的捐纳一事为由,才不能前往师兄的婚宴。
谁知凌云子听完此言后,他便决定亲自来一趟京城,仲姝一时无法参透师父之意:到底是因为捐纳之事事关重大,还是师父另有所意?
当初离开济南府时,师兄所说的当年设计陷害师父的戎一昶,从师父当时的表情来看:此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只是不知师父这次决意来京,是否与这个戎一昶有关呢?
不过有一点可以断定,仲姝一直想请师父来京城住一段时间,这次总算是有机会孝敬他老人家了。
“逸儿,你是从当铺归来?还是才忙完捐纳之事?”,凌云子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看这模样,很明显是从“牢房”里出来的。
仲逸急忙从师姐手里接过茶具,满脸笑容为凌云子添茶:“师父您老人家先莫着急,容弟子慢慢来禀”。
凌云子接过茶碗,微微说道:“不要禀了,就从你进入石林院开始说起,怎么,这几日有何收获?”。
??仲逸不解的望望仲姝,见她微微点点头,不用说:一定是师姐将实情都告诉师父了吧?
仲逸见状便恭恭敬敬立于一旁,他缓缓开口:“当初五城兵马司的人围了店铺……之后来到一个叫石林院的地方……那个老头叫老庞头……先是要为弟子相面……后来提到师父的名字,还有那个叫戎一昶的都督同知……”。
“果真是这个小人,看来师兄说的没错”,仲姝没有想到远在京城的师弟说起这个叫戎一昶的人,与济南府的师兄竟然一模一样。
“事已至此,为师也无须多言,就拿这个传言来说”,凌云子向他的两位弟子询道:“那你们二人有何看法?”。
仲姝见状急忙后退一步,向仲逸扮个鬼脸,示意他先说。
当初在济南府时,就因为师兄贸然行事,惹的师父一脸怒气,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仲逸见师姐这般举止,只得微微摇摇头,他上前一步道:“当时老庞头说此事之时,弟子便思虑良久,以师父平时所言来推断,此事的确并非空穴来风”。
仲逸继续道:“以师父的谋略,若是想对这个叫戎一昶的人下手,当年完全可以做到。而师父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大敌当前,不想令亲者痛仇者快。况且这戎一昶当年只是个小角色,他身后的主和一派才是关键”。
“那依师弟之意,莫非是要揪出主和一派的幕后之人,然后再一并应付?”,仲姝终于开口了。
仲逸转身向师姐道:“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皆不可一概而论,无故侵犯他国,劳民伤财,主和就比主战更高明。反之,若是有外敌来犯,却消极应战,甚至通敌叛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一味求和,那便是主站比主和更高明”。
凌云子虽未言语,但却微微点点头,仲姝发现师父脸色缓和许多,全无当初在济南府那般怒气。
仲逸无暇顾忌师父的脸色,此事他在石林院时就曾想过,原本想着等有机会到凌云山后再请示他老人家,没想到师父今日亲自来了京城。
那就干脆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说个痛快。
“主战主和是因时因事而宜,但戎一昶通敌是不争的事实,若不是他刻意将师父的突袭之计透露给敌军,何来我军大败?”,仲姝依旧将思绪局限于这个叫戎一昶一人身上。
仲逸对此并不赞同:“不管戎一昶是否通敌,他都是奉当初那个兵部尚书之命,这其实就是主战与主和之争。而从大局来说,这并非战事,而是朝中大事,朝中大事就并非主帅与谋士所虑,是要皇上最终决定”。
“皇上?”,仲姝恍然大悟道:‘师父有意放过那个叫戎一昶的,就是看圣上如何裁定?’。
仲逸这次点点头:“对,不管文武之争,还是两派相争,居中定乾坤的就是皇上。
可是,后来的事大家也知道了,朝廷并没有查办戎一昶,反而为他升了官。当然,对于主战一方,也没有惩罚,其中的奥秘就不用再说了吧?”。
“哦,我明白了”仲姝频频点头道:“如师弟所说,是圣上在主战与主和之事上飘忽不定,师父便没有对戎一昶下手的必要?只要圣上不是力战,那主和的人就会存在,不是戎一昶,还有王一昶、刘一昶?”。
“可以这么说,师父肯定有这一层考虑”,仲逸继续道:“不过,还有一层:借此次事件来判断朝局,若是主战与主和依旧无法统一,那必定是未战而败,留在军中只会自相消耗,以师父多年的历练,完全可以选择归隐着书立说”。
仲姝瞪大眼睛:孙子兵法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说的就是老百姓的意愿必须要与国君相统一。
如今看来,朝中文武、主战主和皆要统一,只有如此才可上下同心、指挥有度,前有将士冲锋,后有粮草军械,就连百姓都会全力拥护。如此抵御外敌,那才是逢战必胜、所向披靡”。
末了,仲姝叹道:“师弟,你果真有见地、见识颇深,只是此事接下来该如何做?”。
仲逸对此早有对策,但事关重大,不免又疑虑重重:“事已至此,我们无须刻意隐匿,但也没有必要贸然行事,既然师父被大部分人遗忘,就此顺其自然。
可眼下北有强虏,南有倭寇,要保我大明的江山,迟早会有一场大战,谈起文武同心、上下同意,谈何容易?”。
末了,仲逸转身向凌云子拜道:“至于这个戎一昶该如何处置,还请师父定夺”。
这时,仲姝趁机说道:“师弟思虑良久,打算捐纳入仕,之前想上凌云山请示师父,如今师父来京,能否当面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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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32章 元青花
“谋者之道,全局视角,细微入手,战事非仅仅为战事,军务不同于朝务,但朝务却可影响军务,反之亦然。军中之事,并非区区将领士卒、粮草军械可为。兵在前,谋更早,而谋略又并非两军阵前……”,凌云子听完仲逸所说,终于娓娓道来。
他起身来到仲逸面前:“逸儿能从全局着眼,所思所虑有理有节,既能立足于战事,又能从战事以外加以佐之,看来你确实进步不少,为师甚感欣慰”。
见凌云子如此一说,仲姝立刻补充道:“师父您有所不知,其实师弟还有更长远的部署……”。
咳咳,仲逸急忙上前制止:“师姐莫要着急,容师父把话讲完”。
仲姝吐吐舌头,只得怏怏后退几步。
凌云子见仲姝这幅模样,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至于那戎一昶,为师早已算过,如今他气数未尽,如你方才所言,他身后军中消极应战的势力才是阻碍北征南战的顽疾,若是这股势力不予以消除,那死一个戎一昶又能如何?”。
“师父所言甚是,只是这朝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目前我们又不甚了解,消除他们所需时日颇久”,仲逸直言道:“既然师父已从当年的俗务中脱身而入凌云山,那此事便由弟子去做”。
“哈哈哈,为师正是此意,当年的仲云寒如今已是七旬的老人了,我再也无心尘世琐事,该怎么做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了。只是事关重大,须从长计议才是”,凌云子转身向仲姝说道:“姝儿,方才你说逸儿有何长远的部署,现在可以告诉师父了吧?”。
仲逸知道仲姝所说无非就是兵法传播、广收弟子之事,但迄今为止,师父并未提及此事,包括老庞头之前所说的当年流传兵书一事,师父都只字未提。
看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而眼下还有更为紧要的一件事,凌云子早在济南府时就已知晓:“捐纳一事,朝廷早有先例,只是一般遇事则开,但凡遭遇大灾大难或者重大变故才会停而复开,但此事绝非众人口口相传的那样,也就是说,绝非拿着足够的银子就可以办成”。
哦,原来如此……
至此,仲姝与仲逸终于知道师父为何亲自来京城了:原来正是为了仲逸的捐纳之事,看来用不了多久,仲逸就真的有一顶乌纱戴了。
可是?师父多年未来京城,而且离开军中旷日时久,他又有何门路呢?
……
“仲老弟,仲老弟在里边吗?”,三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叫喊声。
不用说,听这声音便知是樊文予了。
“怎么办?是樊文予,早在蠡县时,听师弟说,他就一直想见师父一面,这可如何是好?”,仲姝望着门外,焦急的望着仲逸。
仲逸不慌不忙道:“这又何难?我随他一同出去便是”,见凌云子微微点点头,仲逸便立刻向门外走去。
刚打开门,樊文予便抱怨起来:“我说老弟啊,你是怎么回事?这么久没来我府上,我去当铺,罗英说他白天晚上都在若一当铺,也有好几天没见到你这位东家了”。
仲逸作出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小弟这几日身体稍有不适,在家中休息,足不出户,不知是樊大哥到来,小弟给你赔礼了”。
樊文予连连摆摆手:“原来如此,大男人的,能有什么身体不适,为兄给你介绍一单买卖,咱们此刻就去若一当铺”。
原来,樊文予在刑部的一个同僚,因家中被窃贼光顾,银两悉数丢失,只得将一件祖传之物当掉,樊文予知道此事后立刻想起了仲逸的若一当铺,这才匆匆找来。
……
“东家?果真是东家”,若一当铺那个长长的柜台前,老姜头见到仲逸后立刻惊讶的睁大了嘴巴,只是看到他身后还有同行之人时,这才有所收敛。
罗英见状刚欲上前打声招呼,却见仲逸身后是樊文予等人,他便立刻收住惊讶,满脸笑容上前迎接:“樊大人来了,这边请,在下马上为你泡茶”。
樊文予微笑着向仲逸点点头,便在他的指引下缓缓落座。
老姜头从来人手中接过当物,见是一只瓷盘、四只瓷碗,他立刻小心翼翼起来。
仔细端详一番,老姜头心中默默盘算起来:瓷器纹路构图丰满,层次多而不乱,视觉鲜明,快感十足,这材质正是“瓷石与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做工相当了得。
“不用说,这正是元青花瓷”,老姜头心中暗暗盘算:“从时间来看,宋瓷比元青花更难得,但这套瓷器无论是做工还是完整度,都是上品,无论是观赏还是赠人,都相当紧俏”。
“这套瓷器做工不错,是地道的元青花,只是”,老姜头面露难色道:“只是其中一只杯子釉质稍有磨损,况且我大明之前就是元朝,想比宋之官窑,从珍藏来说,还是有些……”。
来人听老姜头这么一说便直言道:“这位老伯有话直说,来这若一当铺之前,早就听樊兄说过,你们东家是他的好兄弟,但生意归生意,老伯直接估价便可”。
果真是在刑部当值,说话滴水不漏,既不露声色说出他与东家的关系,又暗示这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价钱就可当掉。
老姜头是个默守陈规的人,他不会想到这一层,只是照例说道:“鉴于此,本店可以开到五十两”。
“五十两?老伯,你确定你看懂此物价值所在?”来人有些尴尬道:“这个,不知少东家有何看法?能否估价一二?”。
“既是樊大人的兄弟,便是我仲某的朋友,一百两”仲逸望望樊文予,他知道不管怎么样,千万不能让他的这位大哥夹在中间为难。
来人一听此言,立刻面露喜色道:“爽快,果真是少东家,做事大气,年轻有为啊,立刻开当票”。
老姜头微微一笑,心中却泛起嘀咕:“少东家这是怎么了?随口高出一倍的价钱,明显不是为商之道啊”。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吏部文选司
送走客人后,仲逸带樊文予去了里屋包房,老姜头欲言又止,只得默默将当物收好。
罗英见二人进了房间,急忙到对面的茶馆提来一壶开水,樊文予是他昔日的知县大人,自然是要拿出最好的茶叶招待了。
“此处地段繁华,周围商铺林立,就是缺少一个当铺,你的若一当铺能开在此处,确实眼光独到,且这背后的关系非同一般,为兄真替你高兴”,落座后,樊文予便侃侃而谈。
仲逸知道樊文予所说是为何,他笑道:“但此店并非我一人之力,还有好多人帮衬才有点起色,只是仅凭这些银子,恐怕不够捐纳所用啊”。
“为兄正是为此事而来”,樊文予一向快人快语:“银子不够,这不还有众人给你凑嘛,但此事不仅仅是要花银子那么简单,还得有门路才行,方才那小子,就是当元青花的那个同僚……”。
哦?仲逸立刻来了兴致:看来樊文予不仅仅是给他介绍生意这么简单。
原来,前来若一当铺当元青花的那小子不仅仅是樊文予的同僚,他有个堂兄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虽是个五品,但这可是肥的流油的差事,民间曾有流传:六部之首在于吏部,而吏部之首则是文选司。
“樊兄的意思是我们在捐纳之时找这个文选司的郎中?”,仲逸看着樊文予,就能猜出个大概。
樊文予面露难色:“哪有这么简单?我那个同僚在刑部做的不怎么样,可每年都顺利通过考核,只是他心思不在这为官之道上,否则前途更不可限量,如今我们只是搭上他这条线,要搭上吏部文选司郎中,恐怕要下更大的血本了”。
更大的血本?一千两?两千两?还是更多?
樊文予端着茶杯连连摇头:“贤弟啊,你当这是做小本买卖?太小家子气了,据我打听,我们起码要准备一万两”。
一万两?仲逸瞪大了眼睛,他顾不得放下手里的茶碗,连茶水溢出都未察觉:“樊兄,你可知晓?就是把我若一当铺所有的东西卖掉,再将我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也恐怕凑不出这个数来”。
对此,樊文予早有准备:“怎么能将当铺卖掉呢?再说这捐纳是遇事则开,现在即使备好银子也派不上用场,我们只需未雨绸缪即可,到时银子不够,为兄定会全力帮你”。
听着是捐纳,可这与作买卖有何差别?
仲逸有些动摇起来自己的这个决定:“这一万两,要多少年的俸禄才能赚会来?若照此算来,一辈子恐怕要比乞丐还可怜吧?”。
樊文予双手交叉,后退几步,微微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是书生意气,你若无心金银,只管做好你的官就行,做出一番大事,岂会连乞丐都不如呢?”。
二人就此交谈,樊文予便起身告辞,他还约了人一起饮酒,仲逸心里惦记着师父,也不挽留他,于是便吩咐罗英将他送出门外。
望着樊文予离去的背影,仲逸心中不免有些犹豫起来:“看这位八品照磨可怜的样子,每日的任务就是广交好友、找寻门路,若做官真是这样子,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当铺了”。
里屋中,仲逸懒懒的躺在木椅之上,他双目微闭,双手搭于扶手之上,连日来在石林院足不出户反而令他有些疲惫,此刻静静的斜躺在自己当铺的包房中:既清静、又安静,有好茶可品,却无人可管。
此情此景,反而是难得的一种享受。
如不出意外,下个月初,罗龙文就会派人到若一当铺,表面上他仲逸还是这个当铺的东家,但账目则由别人所管,以后的日子可就没有这么滋润了。
在石林院时无意中打听到师父当年的仇家-----戎一昶,只是此人身居都督府都督同知,连同中书舍人罗龙文,还有兵部郎中严磬等,
这都是些有品有阶的角色,要真正与他们周旋,这顶乌纱帽是很有必要的。
而说到这捐纳之事,师父凌云子已有训示:此事并非外人所说的,不仅仅是用银子就可以。而方才的樊文予的主意则是银子首当其冲,而且最少就要一万两。
相比而言,仲逸还是更倾向于师父的意思,但除银子之外,无非就是门路,或者二者要兼顾。
可是,师父又如何找寻门路呢?
……
“姜伯,你回头与罗英一起将店铺的当物盘整一番,下个月有人过来盘咱们店,倒时要准备好账目”,仲逸来到大厅,叫齐众人,开始交代。
老姜头微微点点头,那两伙计看样子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有罗英不明事理:“盘咱们店?谁来盘?这生意做得风风火火,为什么要盘出去?”。
方才只顾着面见师父,来到店里又忙着招呼樊文予,仲逸还没顾得上向罗英解释在石林院的经历。
“果真还是来了,若老朽推测不错,这若一当铺的东家还是少东家您,他们只是派个管账的,到了月底所得利润五五开?”,老姜头叹口气,在当铺干了一辈子,这些事他早有耳闻,此刻也并不感到意外。
看样子,那后来雇的两个伙计也并不陌生。
从仲逸被兵马司的人带走后,老姜头早就盘算好了:“在我老头的眼里,这若一当铺的东家就只有一个,不管他们派谁来,我老头只听东家一个人的”。
仲逸上前拉住老姜头的手:“多谢姜伯信任,你放心,用不了多久,那管账之人定会离去,我们若一当铺估价之事,还是你姜伯说了算”。
老姜头喉咙微微一动,有些哽咽道:“老头相信少东家,一定等那一天到来”。
之后,仲逸将罗英叫到里屋,将罗家盘店之事告诉他。
毕竟在衙门当过多年的差役,罗英的目光自然不会局限于这生意买卖之上,听仲逸这么一说,他立刻明白了其中要害之处:原来仲先生是要对这姓罗的下手了。
“仲大哥,既是这样,兄弟我无话可说”,说着他立刻上前道:‘我回头就把所有的现银兑成银票,之后把这些银票全部收起来,他们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仲逸摇摇头:“全部取走倒也不至于,留个千八百两的也行,回头将银票准备一半给袁若筠”。
“明白,我马上去办”,罗英立刻领会。
“等等”,仲逸叫住她,附耳道:“从今日起,你多留意隔壁‘回春药铺’,尤其是……”。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乌纱何其多?
午后,仲逸从若一当铺出来,匆匆向家赶去,安顿好老姜头与罗英后,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师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先不要进屋”,刚进小院,仲姝将仲逸堵在院中,用手向里指指:“师父小憩一会,莫要惊扰”。
仲逸急忙将才迈出去的一只脚轻轻放下,冲师姐微微一笑,离开凌云山有些日子了,师父的这个习惯怎么就给忘了呢?
“逸儿无须如此担心,你师父到时自然会醒”,卫缨刚从屋中走出,指着院中的那张石桌,桌上刻有棋盘:“来一盘,如何?”。
仲逸见状急忙讨饶:“卫叔叔还是放过我吧,从石林院出来至今我还没来的及好好与您说说话,一起喝茶如何?”。
卫缨知道仲逸眼下无暇对弈,一起说说话才是真的。
仲姝已从屋中取来茶具,三人围于石桌前,在凌云山时是很普通的一个场景,但自从下山后,就很少有机会在一起相聚了。
一直以来,宗武、仲姝,还有仲逸,三日人对卫缨是极为尊敬的,如同对穆大娘的感情。
而卫缨跟随凌云子多年,深得他的信任,每临大事或下山之时,师父身边总有这个身影的陪伴。
为此,师父才少了几分孤寂,至少身边能有个说话的,多年的相处,他们间的关系自然非常人可比,在他们三人眼中,卫叔叔绝非师父身边一个随从那么简单。
“卫叔叔,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不解,能否指点一二?”,此处并无外人,仲逸便直接开口:“如果一个人做了官,但他不为金银财物、不为江山社稷、不为黎民百姓,更不是为了自己的身后之名,那这样的官做的还有什么意义?”。
卫缨轻轻捏着手中的茶碗,之后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你这一个‘官’字未免太过宽泛?何为官?若是头上顶着一顶乌纱就是官,或者只要有个品阶,那怕是从九品的小官,也算做官的话,那恐怕这个官字也就太容易了些”。
放下茶碗,卫缨继续道:“这朝中内阁,内阁有首辅、次辅,之后有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六部有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文有国子监、翰林院,院里有学士、侍读学士,武有五军都督府,都督府有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
掌管律法有三法司,除了刑部,还有大理寺、都察院,大理寺有大理寺卿、左右少卿、寺丞、寺副,都察院有左右都御史、佥都御史……“寺”有“五寺”:除了大理寺,还有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
到了地方,文有布政使司,武有指挥使司,刑狱有按察使司,府里有知府,州中是知州,县里有县令、县丞、主簿……”。
“乖乖……”,仲姝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多的衙门、官差,真是令人汗颜哪……
“哈哈,姝儿听的一头雾水吧?”,卫缨转而向仲逸笑道:“这下你明白了吧?这天下衙门何其多?衙门中顶着乌纱之人何其多?若是个个都能一心谋社稷,全力为百姓,那天下该是什么样?反之,若是个个只顾金银,家中金山银山,那天下又是什么样?”。
哦?仲逸倒是对此颇有兴致:卫叔叔与师父不同,他喜欢在说出结论前,花很多的铺垫与列举,但这种交谈方式却别有一番味道。
见仲逸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卫缨干脆起身而立:“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做官也罢,做买卖也罢,种地放牛也罢,只是一种谋生的营生罢了。
既然是众多的谋生之路之一,那里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何来的惊天动地,好多人从入仕第一天起,到告老还乡那一日,还几乎是原地未动,或者只是升一两级而已,与之前的生活并无多少本质差别”。
“深入浅出,言简意赅”,仲逸一阵感叹:“卫叔叔果真厉害,逸儿佩服、佩服……”。
“自古大奸大忠、大贤大佞,都非普通人可为,亦非普通官可为”,仲逸接着卫缨的话继续道:“名垂青史者不多见,遗臭万年者不多见,芸芸众生如此,官道之上亦是如此”。
卫缨举杯饮茶,示意赞同:“孺子可教也”。
“好个孺子可教,听他在这里夸夸而谈”,众人说话间,却见凌云子已缓缓走出门外,来到院中,他轻轻抚着手中的羽扇,微微点点仲逸:“还未做官,就想着名垂青史与遗臭万年了?看来你注定不是做那芸芸众生了?”。
“师父……”,仲姝与仲逸立刻上前行礼。
“好了,好了,以后除刚见面与拜别之外,莫要时时处处施礼”,说话间,凌云子已来到石桌前。
卫缨将一杯新茶递到凌云子面前,他望望仲逸,再看看凌云子:“先生,据我看呀,若是逸儿做了官,名垂青史不敢说,但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官”。
凌云子接过茶碗,细细品味一番,他不慌不忙,举止悠闲:“自古入仕讲究从众与中庸,若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不管好与坏,恐都非其他同僚所喜,其结局无非遭到排挤与遗弃,“个性”乃仕途之大忌啊”。
师父此番言论,仲逸却是似解非解,仲姝更是大多不解,二人只得随意岔开话题,与凌云子、卫缨说笑起来。
良久之后,凌云子缓缓开口道:“如今宗武已做了六品百户,关于入仕一事,既然你有此意,为师便助你一臂之力,至于日后能否做出一番事业来,那便看你的造化了,切不可好高骛远”。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才与卫叔叔就是说笑而已”,仲逸知道,师父一向谨慎行事,最不喜夸夸其谈。
卫缨见凌云子微微点点头,便上前向仲姝吩咐道:“姝儿晚饭不必准备,你师父约了老友,我们一会便去赴宴”。
他回头向仲逸笑道:“逸儿也一同前往,今晚我们就见一个‘大官’”。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都是自己人
傍晚时分,仲逸洗漱一番后便随卫缨与师父出了小院,三人就此上街而去。
初秋时节,正是农忙开始之时,不过京城中大多人不为稻粮谋,除去街上五花八门店铺的东家、掌柜、伙计,各个衙门的官吏、差役,还有皇室、宗室以及靠祖上功德,不劳而不获之人大有人在。
总之,高粱何时红了?糜子、谷子何时熟了?牛羊过冬之草如何储备?老酒如何酿造、珍藏?这些大多与他们无关。
对于这些人来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至于这饭是如何做的,衣要如何织造,那压根就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
不过,眼下正是秋高气爽之时,饭后到街上随意走走逛逛,吃些老字号熟肉酱肉,喝几杯老酒佳酿,后者干脆品的几杯热茶。听听乐事、看看美景、评评美人,那才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此,才对的起这最为繁华热闹的京城称呼。
来京已有数月的光景,仲逸自知一般地儿还是能找的见,至少是知道个大体方位,原本想着要为师父带路,当来到街上之后,他才发现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卫缨走在最前面,俨然一副引路人的举止,他步伐轻快,熟门熟路,看样子似乎如回家那般熟悉,全无一个出门人的陌生之感。
仲逸与凌云子并排而行,他见师父气定神闲、举步轻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方才卫叔叔说要见一个“大官”,可看这情形,这个所谓的大人物,也许也不过如此,顶多不会超过外叔公的五品郎中。
一路走街过巷,仲逸却觉得越发有些熟悉起来,这条街他之前来过几次,不过都是路过,一次是陪樊文予,另外一次是因为当铺的事,过来买了些装修房屋所用的杂物。
此处街面宽敞、打扫的干干净净,街上的行人却少了许多,偶有一两顶官轿路过,看这架势倒确实个大人物居住之地。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若是从外部环境来看,此处所住之人比外叔公的刑部五品郎中要大许多。
卫缨继续向前走去,拐过一道巷子后,仲逸突然想起来了:此处,不就是那……
说话间的功夫,卫缨便指着前面的大门向凌云子道:“先生,到了,就是这里”。
原来,初来京城时,凌云子已派卫缨打听了一番,所以此刻便可直接找到这里。
那么,自己捐纳入仕一事,恐怕早就被住在此处的人知晓了吧?
仲逸抬头望去,果然是那个两个熟悉的大字“袁府”。再仔细看这高墙大门,大门之漆绘、锡环。
仲逸可据此判定:此处正是袁若筠的家,当朝礼部侍郎袁炜的府邸。
之前只是听袁若筠说起过袁府的方位,她因拒婚而被关在府里时曾捎话来,但最后是师姐前去,所以仲逸并未来过这里。
“三位这边请,老爷已吩咐过,随小的去书房便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袁府的管家已来到他们面前。
……
进了袁府后,三人便由管家一路指引,仲逸无暇顾及府内的一草一木,此刻,他生怕一不留神不知,从那个地方冒出来那个鬼灵精怪的“徒儿”-----------袁府的袁大小姐来。
行至书房门口,管家先请卫缨到另外一间客房休息,只留下凌云子与仲逸师徒二人。
果真是袁府,就连进个书房都这般讲究,怪不得平日里袁若筠对他爹爹这般惧怕。
“仲先生,果真是你啊”,袁炜见到凌云子后急忙迎了上来,他挥挥手示意,管家立刻低头后退几步,而后缓缓走出门外,临走之时轻轻将门关上。
仲逸见这位礼部侍郎一身便服,举止优雅,发须虽有些灰白,但精神颇佳,神色间颇有灵性。当初外叔公说袁炜文采过人、才思敏捷,深的当今圣上赏识,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袁大人别来无恙啊,你我一别已有二十余载,如今你都做到礼部侍郎,真是可喜可贺啊”,凌云子上前回礼,二人就此交谈起来。
袁炜示意凌云子坐下说话,他满脸笑容,犹如春风沐面:“我与先生文章交心、以诗会友,早已是知己。当年先生对我有点拨之情、救命之恩,我对先生的这个称呼绝非客套,只是先生万不可称一身‘大人”。
凌云子眼前的这位礼部侍郎对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他心中颇为欣慰,读书人自是以礼相待,所谓千里觅知音,二人当年以文采相识、相交,如今看来这个老友确实是个念旧情之人,总算是不虚这次来京之行了。
“懋中(袁炜之字)言重了,你我以文交心不假,至于其他就无须再提,你如今是朝廷重臣,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当立足于长远才是”,凌云子见他这般客气,也就按当年的称呼随意客套起来。
袁炜见凌云子一如当年风采,二人很快熟悉起来,他这才转身望着仲逸道:“莫非,眼前的这位年轻公子就是先生的高徒了?”。
“哦,”,凌云子放下茶杯,起身向袁炜介绍道:“仲逸,是老朽一个故交之子,其实也算不得徒儿,老朽本不收徒又膝下无子,可这孩子打小跟着我,总得有个名分才是”。
“晚辈仲逸见过袁大人”,仲逸见状急忙上前向袁炜施礼。
只见这位礼部侍郎后退两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不时满意的捋捋胡须:“果真是先生带出来的,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他日定能有所作为,不错、不错……”。
“多谢袁大人,晚辈才疏学浅、初来乍到,以后还请袁大人多多指教”,仲逸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若是一会见到袁若筠,可如何是好?
早知道,就应该将若一当铺的事全部告知师父了。
袁炜微微笑道:“好说,好说……”。
这时,仲逸客套几句便借口告辞,师父要与他的这位故交叙旧,自己呆在此处多有不便。
临出门时,仲逸听到袁炜向凌云子说道:“倒是块好料,只是这捐纳一事还要从长计议,厨房已备好饭菜,你我边吃边说……”。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师父的师父
“大小姐,今日府中来客,老爷与客人一起用晚饭,吩咐你也过去”,袁府管家站到门外,向里屋的袁若筠说道。
里屋中,袁若筠正与丫鬟说笑,听管家这么一说,并未理会,只是懒懒的一句:“让家兄陪同便是”。
“大少爷有公务在身,此刻还在衙门,老爷这才吩咐大小姐前往”,管家恭恭敬敬的说道。
“哼哼”,袁若筠一听立刻不高兴了:“什么人啊?这么大的谱儿?爹爹陪同还不行,让本大小姐去,算怎么回事啊?”。
在袁府伺候多年,老管家自然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她对府里的下人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此刻听大小姐这么一说,自然知道如何应付。
老管家缓缓道:“是这样的,来府里做客的有两人,一名老者有老爷陪同,还有一个年轻人,在另外一间房里用饭,来者似乎与老爷交情颇深,我们袁府的待客之道,大少爷不在,只能请小姐……”。
之前因婚事矛盾,袁若筠刚欲与老爹和好,虽然他不喜应付这种场面,但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而再次惹爹爹生气。
不就是一顿饭嘛,又不是去相亲,去又何妨?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传来了袁若筠的声音:‘好吧,知道了,我稍作准备,片刻后便到’。
袁府的规矩就是大,长幼尊卑分的是清清楚楚,那怕是一顿晚饭,也是规规矩矩:袁炜与凌云子同桌,袁家独子袁若晗外出未归,仲逸便与袁若筠一起,而卫缨,则是由管家陪同。
这幅场面,比饭菜酒香本身更有一番风味。
“仲公子,饭菜皆以备好,待我家小姐前来便可起菜”,里屋中,管家向仲逸打声招呼,之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丫鬟立于一旁。
“你二人先退下,有事自会喊你们”,仲逸见左右侍候的丫鬟,急忙吩咐二人退去,若是袁若筠突然闯进来喊自己一声“师父”,让她们看到,可如何是好?
“管家吩咐过,我二人一同侍候公子与小姐用饭,没有他的准许,我等不可离去”,其中一个丫鬟补充道:“平日里,我家公子与小姐用餐时也有人侍候”。
大门大户规矩真多,用饭的之时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直看着,这饭还吃的有什么劲?
仲逸一脸无奈的样子:“二位姐姐有所不知,我师父与你家老爷是故交,回头我告诉你们管家一声便是,自是两位姐姐侍候的好,我定会向你们老爷为你们美言几句,只是……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
两个丫鬟对视一番,立刻领会仲逸的意思:“公子既是如此说,奴婢退下便是”,说着二人缓缓退出房间,而后将门轻轻关上。
仲逸急忙上前几步,却听见门外几句说话声:“准是老爷让大小姐相亲的,不知此次能成否?我看这位公子一表人才……,难说……”。
一表人才还难说?是你家大小姐难说吧?
见二人离去,仲逸急忙隐于立柜一侧,庆幸这袁若筠的兄长不在,否则今日定要洋相百出了。
“人家是客,既有此要求,那我们听从便是,你二人各自忙去,本小姐有事自会喊你们过来……”。
这是袁若筠的声音吗?
片刻之后,一声清脆的开门声,一名长发白衣女子便缓缓走了进来。双手合并,微微低头,站的稳稳当当,与往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还是袁府里的大小姐吗?”,仲逸见袁若筠一人进来,他便缓缓走了过来:“怎么?见了师父还不拜见?”。
“师父?”,袁若筠听的那熟悉的声音,慢慢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疑惑:“果真是师……”。
“什么师父?拜什么拜?我是东家,你是掌柜,你拜我还差不多”,袁若筠确定眼前之人正是仲逸,举手投足间已全无方才那般矜持:“什么贵客?原来是你啊,管家不会是弄错了吧?”。
仲逸急忙上前道:‘没有弄错,事情是这样的……’。
“别,别别别,你先别说,让我猜猜”,袁若筠一手后背,一手指着仲逸的鼻子尖询问起来:“难不成?是我们搭伙开当铺的事被爹爹知道了?管家说来袁府还有一名老者?莫非是他要咱们的当铺?”。
“不不不,不是当铺的事儿,我是陪同那位老人家才来的袁府”,袁若筠对凌云山之事并不知情,他只得对这位“刁蛮”的徒儿敷衍道:“谁知我们到了这条街上,才知是你袁大小姐的府邸,箭在弦上不得已而为之。当铺之事,令尊毫不知情,你不必担心,用完饭我们便离去”。
“小姐,送饭菜的,可以进来吗?”,二人正在言语间,却听的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声音。
只见袁若筠立刻将双手合于腹间,微微低头,声音也似乎变得轻柔许多:“进来吧”。
两名丫鬟缓缓将饭菜悉数摆上,而后垂头便立于一旁,不再言语,但也不予退出。
袁若筠微微上前,戏言柔声道:“仲公子请了,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咳咳,仲逸差点要笑出声来,他只得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回道:“有老袁大小姐,大小姐请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既然仲公子用饭时不喜有人打扰,你二人还不退去?”虽是这么说,袁若筠的声音确实轻柔极了,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听的仲逸一身鸡皮疙瘩。
两个丫鬟正欲离去,却听袁若筠立刻变卦:“不过,既然人家是客,我们总是要尽地主之谊,本小姐不胜酒力,你二人敬仲公子三杯如何?”。
“仲公子请”,一名丫鬟立刻端上酒来。
三杯?真是好徒儿,一口饭菜未进,空腹三杯,上了脸,一会让师父看到,成何体统?
饮完三杯,袁若筠缓缓开口:“一表人才、文采过人、口齿伶俐、心地善良。会骑马,日行百里,善轻功,日行二百里吧……”。
嘻嘻,两个丫鬟窃笑一番:她们家小姐又开始摆弄学问了,不过如此夸人确实难得一见,她们二人伺候袁若筠多年,关系自然亲密许多,偶尔也可开开玩笑。
“那我们要恭喜大小姐了,仲公子文采了得,善骑术,还?会轻功,真是太难得了”。
“呵呵”,袁若筠不屑一笑:“当然了,方才我说的那些都与这位仲公子无关,初次见面,本小姐怎么会了解他呢?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吧”。
“是,小姐”,两个丫鬟应了一声,缓缓退出,出了屋子,二人便开始窃窃细语:“我看这次又悬了,大小姐说的那文武全才之人,这世上会有吗?这顿饭恐怕让那位仲公子汗颜了,哎……”。
“方才只是稍稍开个玩笑,还请师父不要见怪”,见丫鬟走后,袁若筠又换了副面孔:“既然爹爹不知当铺之事,那就不用担心,改天我去当铺,还有,好长时间没见阿姐了,明天便找她去”。
“总算可以动筷子了”,仲逸如释重负道:“记住,一会儿千万不要乱说话,更不能让你爹爹看出我们之前就认识”。
“嗯嗯嗯,师父放心,徒儿绝不会让爹爹看出来端倪,我那本事……”,袁若筠急忙为仲逸加菜。风格变化之快,实在令人佩服。
连日以来,石林院的老庞头虽是将之前的面镆、咸菜、米粥变了花样,但也就是多了那熟肉、酱肉,仲逸早就吃腻了,如今袁府的饭菜花样多,刀功、佐料讲究……
还说什么嗯,开吃吧。
“大小姐,老爷请你与仲公子去客房用茶”,门外再次传来管家的声音。
……
“来来来,过来”,袁炜见仲逸与袁若筠走了进来,满脸笑容,他轻轻挥挥手,向凌云子介绍道:“仲先生,这位便是小女,若筠”。
仲先生?袁若筠瞪大了眼睛:怎么眼前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头也是仲先生?
“筠儿,愣着干什么?”,袁炜微微嗔道:“还不见过仲先生?他可是爹爹的恩人哪”。
“筠儿见过仲……先生”,袁若筠犹鲠在喉,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凌云子微微点头回礼,示意仲逸上前一步。
袁若筠转身看看仲逸,再望望凌云子,她心中暗暗发笑:许久年后,莫非这位“小仲先生”,就要变成“老仲先生”的模样吧?
可是这小仲先生与老仲先生,又是什么关系呢?
“这位是仲公子,正是仲先生的高徒”,袁炜继续道:“你们二人用过饭,就不用了爹爹再介绍了吧?”。
“什么?小仲先生是老仲先生的‘高徒’?”,袁若筠站的稳稳当当,眼睛却频频闪动,心中却泛起嘀咕来:这师父的师父,该怎么称呼呢?
果真是见过大世面的,仲逸见袁若筠还算撑得住场面,他急忙趁机上前道:“多谢袁大人、大小姐款待”。
袁炜微微点头回礼,之后便继续与凌云子交谈起来。
仲逸向袁若筠递个眼色,只见这位袁大小姐微微向袁炜请示:“爹爹,筠儿已用过晚饭,想回房歇息,就不妨碍你们说话,这便告退”。
女子本不必抛头露面,其实袁炜也就是让他的宝贝与仲逸说说话,免得以后再有相亲的,他与陌生男子连句话都懒得说。
“师父,弟子去找卫叔叔,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袁炜与师父交谈,仲逸知道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得借口离开。
……
“说,师父的师父,该如何称呼?”,才来到院中,袁若筠便拉起仲逸的衣袖:“快说,一会儿我要进屋重新拜见这位‘老仲先生’”。
仲逸急忙将她的手放开:“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不准胡来”。
“师父你文采过人,轻功简直出神入化”,袁若筠惊道:“那师父的师父,岂不是文采更了不得?轻功更?……”。
袁若筠言语有些混乱,但还是惦记着轻功的事:“你说,我师父的师父都那么大的年纪了,他还能飞的起来吗?”。
她只顾着自言自语,那里管仲逸说什么。
既然她口口声声对这轻功如此好奇,仲逸只得继续下去:“对,你说的太对了,你师父的师父早就不使轻功了,所以以后若想学到那身轻如燕的功夫,还得指望你师父我,再不听话……”。
“听话,听话”,袁若筠立刻收起双手,毕恭毕敬道:“方才爹爹说师父的师父是他的恩人,那便是我袁家的恩人,还请师父以后多来袁府做客,招呼不周,筠儿便向告辞了”。
“袁大小姐请了,还请日后多担待”,仲逸看着袁若筠缓缓离去,心中对这位不靠谱的徒儿有些钦佩起来: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化也不过如此吧?
……
离开袁府后,仲逸便将如何与袁若筠相识,以及合伙开若一当铺的事告知了凌云子。
之前不知师父的故交是袁炜,况且此事袁炜并不知情,本无须告知师父,但如今看来是瞒不过去了。
“哈哈哈,没想到平白无故多了个徒孙”,凌云子听完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向仲逸打趣道:“人家袁府可是礼部侍郎的府邸啊”。
见师父如此轻描淡写,仲逸却一刻不得松懈:“原本只是想着与袁若筠打打闹闹,袁大人对此并不知情,可如今得知他与师父的这层关系,这以后该如何是好……”。
凌云子依旧不慌不忙,他微微抚着羽扇:“此事既已如此,一切照常便可,否则袁若筠无所适从,反而弄巧成拙。袁大人并不知情,自然难以妥善处置。袁若筠只是贪玩儿,看她也是个心底善良的人,你定要保护她的安全,其它事不要告知于她。
至于袁大人,他若无心你二人来往,那即便没有师父这层关系,他自然会一反到底。若他并不反对,有了师父这层关系,就更放心了”。
凌云子笑道:“只是若一当铺这边,既然当初一切都以你的名义办理,那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就由你一人担当,万不可让袁若筠卷进来”。
“是,弟子谨遵师父之命”,见师父如此一说,仲逸也就放心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装病不易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凌云子便起身离京,仲逸与仲姝将他与卫缨送出城门,在京城郊外的一处空地上,几人便停下脚步。
凌云子嘱咐道:“如今既已去过袁府,那只有等待机会,待遇大事朝廷复开捐纳之例,一切由袁大人安排,这只是进入仕途的一个契机,日后能否有所作为,还要看你的造化”。
昨日在袁府时,从袁炜的言语中可以大致看出:目前朝中主要为两股势力,一方是以严嵩、严士蕃父子为首的严派,因严嵩内阁首辅的地位,此方势力颇大,上到朝中六部,下到地方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甚至于部分州府县都有涉足,关系盘根错节,影响甚大。
而另一方只是以徐阶为首的倒严派,只因徐阶本人隐忍与韬光隐晦,属于文武大多引而不发,结盟之事也并不张扬。但因严氏把持朝政多年,惹怒不少正直之士,所以这一方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而作为礼部侍郎的袁炜,说到根上,也算是支持徐阶一方,从这一点来看,倒是正符合仲逸投入其门下的初衷。
古往今来,无论做人做官,都讲究个出身。除了祖上的出身门第,科举高中之时,便是主考官的门生,如此也算是一种出身,这绝非空穴来风,更不是危言耸听。
包括同乡、同县,甚至同省之名,也算是一种共同出身,大明开国之处,出身淮西一带的文武不在少数,仅是一个出身地便也是一种优势,如同与生俱来一般,似乎都是注定的。
至于入仕时的推荐之人,那就更不用说,入仕之前早有关照,受到推荐后才有了顶乌纱帽,日后难免有所照顾,在别人看来,自然就将推荐与被推荐之人列为一派,即便没有那样的事实,也很难让别人相信二者无关。
“既然袁大人与严氏派别不同,那弟子便无所顾忌,无论对严氏如何下手都不会殃及到他,若他们对付严氏时,弟子也可助一臂之力,如此更好”,仲逸对此颇为欣慰:对付严氏人的越多,这一方的力量越大,胜算的把握也就越大。
而凌云子对此却另有看法,他特意叮嘱仲逸:“朝中之事、宦海无涯,没有永久所谓的‘自己人’,更没有永久所谓的‘敌人’,袁炜既然能做到礼部侍郎,他日再进一步未尝不可,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仲逸心中微微一怔:莫说如今还未谋的一官半职,他日若真的弄一顶乌纱戴戴,那其中的微妙关系更如何处理?
凌云子指着远处的苍山绿树,羽扇挥动间娓娓道来:“无论是因为袁若筠,还是为师的这层关系,你与袁炜日后必定有一定的交集,但你务必要记住:莫要隶属任何一人,正如这万木葱茏、野草遍地,它们不属于京城,也不属于这山、那村,而是属于天地间”。
属于天地间?仲逸恍然大悟:莫非?师父所说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就是为官者心中的那片“天地”?即便入仕,弟子不归附于任何人,而是为了心中那片“天地”。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做官如同做人,其中的道理并非只言片语可阐述之”,凌云子收起羽扇,转身望着仲逸:“你记住为师今日所说,日后你自己要多揣摩才是”。
“弟子记住了”,仲逸急忙将凌云子扶上马车,仲姝将提起准备的吃食、清水交给卫叔叔。
上车之际,凌云子将这自己的两位弟子叫到跟前:“你们的书房摆放那么多书,其中一些市面很难见,更有不少是你们二人读书心得,此举是为那般?”。
“嗯,师父,这个……”,原本以为师父不会问及此事,但没想到他老人家在书房时,早就看出其中端倪,仲姝一时拿不住主意,不知如何开口。
仲逸知道师父如此发问,似乎并非完全反对此举,但他老人家并未言明到底是反对还是赞成?
此事时机尚未成熟,看来还不到时间禀明。
“百家之言,便有百家之意,各家有所长,但每家亦必有所短,所谓取长补短,择善而从流,再另成一家,可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仲逸不敢多说,只得旁敲侧击一番,等候师父的训示。
“看不出来,逸儿确实长大了”,凌云子笑道:“只是此事谈何容易,只读些诗书,恐怕是万万做不到的”。
果真如此,话已至此,仲逸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苦心:他并非未曾想过,而是此事太过不易,倾其一生难有半点起色也说不准,又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
“既然你们两个有此心得,便以‘凌云山’为题,每人写一篇文章,下次见面时交于为师”凌云子笑道:“你们二人在凌云山长大,这个题目不难吧?”。
望着师父与卫叔叔渐渐远去的背影,仲逸心中不由惭愧起来:“好多事情皆是自己想当然而为之,比起师父历经世事、心思缜密,自己还相差许多”。
仕途、旅途、归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征程?
好在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凌云山?不知师姐该如何下笔?”,远处再也看不到师父与卫叔叔的踪影,满怀心事的仲逸只得随意向师姐开口。
仲姝双眉微蹙,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你莫管,我们打小在凌云山长大,师父以此出题,这对于你文采过人的仲先生来说,不是小事一桩吗?”。
仲逸正欲辩解,却见仲姝摆摆手:“此事,师弟莫要再说,一样的题目,你我各自下笔,之后呈师父阅览便是。你写好后由我照着誊写,之后不要署名,再由师父看看到底是你我谁写的?如此岂不是更好玩儿?”。
“好玩儿?”,仲逸苦笑道:“我的师姐,你何时学会了袁若筠的口气,这事儿是闹着玩儿的吗?”。
回到城中,仲姝欲独自回家,却被仲逸告知袁若筠今日要来当铺,她专门捎话来,想见她这位阿姐一面。
如此二人便一同走向当铺。
若一当铺中,老姜头一如既往的把玩着手中的物件,罗英闲来无事便借口去了隔壁的药铺,仲逸对此早有嘱咐,他便隔三差五的去这位邻居家转转。
“罗英兄弟,你好点了吗?快这边来,现在店里无外人,让吴郎中看看”,回春药铺的刘小二看到罗英进来后,急忙走了过来。
罗英下意意擦擦额头的薄汗,眉头紧皱、面露难色:“不知为何,这几日以来,我一直腹痛难忍,昨日吃了吴郎中开的药后,似乎好了些,可今儿一大早又开始疼痛,这可如何是好?”。
“那你再说说,都有哪些症状?”,回春药铺坐堂郎中姓吴,四旬之余不到五旬的年纪,中等身材,只是体态微微有些发福。
都是邻家店铺,这段时间下来,吴郎中与罗英也算是熟人了,他直言道:“昨日药铺快打烊时,只因赶着去酒楼赴宴,匆匆给你开了副常规治腹痛的中药,看来还是不行,待我细细看来……”。
罗英双眼微闭,口气立刻微弱许多:“头也不痛,也未见发烧的征兆,只是腹中时而疼痛,不痛时一切如旧,痛时万分难受,尤其不能在吃饭时……”。
吴郎中命他张开嘴巴,罗英只得“啊”的一声露出舌头,看看舌苔,未见异常,再摸摸肚子,也无大碍。
吴郎中捋捋胡须,一手则再次为罗英把脉,只见他微微摇头,口中却念念有词:‘怪哉,怪哉,从这脉象来看,并无异常,为何会有如此痛状呢?’。
罗英左眼眯开一条缝,见刘小二正忙着去压碎草药,而那吴郎中却一脸懵状,他心中不由暗暗发笑:怪哉?我本是装病,你如何能看出来异常?否则那真是要怪哉了。
“小英子,我先为你开些常规的止痛方子,你先服下”,吴郎中面露难色道:“小二,你先按这个方子开,若还不见好,我再找几个郎中商议一番”。
罗英急忙起身道谢:“如此甚好,只是劳烦吴郎中费心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
为了将戏演的足,总是要下些成本的,仲逸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银子,原本是打算为刘小二喝酒所用,如今却用来抓药了。
吴郎中伸个懒腰,缓缓走出药铺,到对面的茶馆要了壶茶,他有品茶这个嗜好,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一旁的刘小二见状急忙到柜台抓药,之后便去后院继续磨药材,取完药后,罗英趁机上前搭讪:“小二兄弟,每天有这么多人来抓药,你们铺子里有那么多药材吗?现在只是初秋时节,不少药材还未晾干吧?”。
刘小二只顾转动着手里的小木轮,不假思索道:“嗨,这又何难?去年有存药,再多也够用,今年秋后收的药材晾干贮存,明年再用便可”。
罗英见状便取笑他:“去年的药,今年用?这京城这么多家药铺,就是将附近山里的药材挖空,也恐怕都不够用。再说有些药材必须要原产地,北方的水土种不出南方的药材,南方的气候生不出北方的药才”。
“恐怕我所用的这药材是前年、大前年的了吧?”,罗英故作委屈道:“这么多药材,莫非你们派人专门到各地收取?那得花费多少银子呢?看看我们当铺多省事?”。
刘小二放下手中的活,端起一旁的小水壶,也不用茶杯,直接顺着小壶嘴便喝开了,一脸陶醉的样子:“派人收取?那是小药铺的做法,我们回春药铺,自有各地的药商从各府、州、县运来,我们连门都不需要出,直接有人送到铺里”。
药商?各州府县?如此大的场面,虽说一方水土种出一方药材,但也不是京城每家药铺都如此大费周折吧?
二人正在说笑,却听的铺中吴郎中说话的声音,罗英借口去趟茅厕,之后便向刘小二告辞,临走之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这两日多有叨扰,晚上老地方,酒菜银子都算我的”。
回到当铺,罗英见仲姝与仲逸正与老姜头说话,他急忙到对面的茶馆找黑墩儿要了壶开水。
片刻后,袁若筠也风风火火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罗英见状急忙将里屋包房收拾一番,近几日仲逸一直在石林院,当铺一下子冷清许多,今儿个倒好,一下子都来了,有热闹看了。
“许公子来了,快里边请”,老姜头见了袁若筠便抬头大声,之后便继续埋头忙起来。
仲逸见状急忙吩咐罗英将师姐与袁若筠带到里屋,这大小姐的脾气要是来了,不知要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来。
“阿姐,你得要告诉我,这师父的师父,到底该怎么称呼?”,才关上门,袁若筠便接着昨日的话题继续向仲姝问起来。
仲姝立刻笑出声来:“筠儿你忘了?当初你也问过阿姐这个问题,师父的阿姐该如何称呼来这?”。
“哦,是是是,有这么回事”,袁若筠立刻面露尴笑:‘这不,此一时彼一时嘛,师父的阿姐叫阿姐便是,倒也亲切,只是这师父的师父辈分相差甚远,总得要个正规的称呼才是’。
原来这风风火火的大小姐还懂得些礼数,也难得她有这份心,仲姝笑道:“你师徒二人是一回事,你师父与你师父的师父是另一码事,他老人家还未认你这个徒孙呢,你就忙着自己称呼起来,这恐怕不妥吧?”。
这倒是让袁若筠为难起来:“照阿姐这么说,只要师父的师父没有答应收我为徒,那便是不算?”。
仲逸微微点点头:“对了,正是如此,不过听说他老人家收徒弟、徒孙的条件相当苛刻:每日写一篇文章、每日跑山道十圈、每日必须静坐两个时辰,一直要坚持五年。不准外出、不准打闹、更不准……”。
咳咳,袁若筠急忙上前制止:“阿姐莫说,快莫说了,筠儿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而已,有师父这样管着就够了,再来个师父的师父,还有爹爹管着,我还能活吗?”。
哈哈哈,如此大事,在袁大小姐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了……
此事总算是过去了,不过袁若筠今日来当铺还有要事:“听爹爹说,我师父也要入仕,是不是真的?”。
仲姝并未言语,二人将目光转向仲逸,只见他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
“以我师父的文采与胆识,将来一定能做个好官,而且是大官”,袁若筠拍拍手,嘴中连连称好:“此事包在我身上,爹爹是礼部侍郎,家兄又在吏部,什么官谋不得啊?”。
仲逸脸上阴沉下来:“此事,你万万不可插手,否则就不认你这个徒儿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孙管事
数日后,罗龙文便派人到若一当铺,此人姓孙,又专司管店里的账目,众人便都称他为“孙管事”。
这孙管事约莫四旬的年纪,似乎儿时营养跟不上,长得又矮又瘦,比水浒传中那武大郎能高几分,但绝对是个比一般伙计矮半头的主儿。好在他一双聚光的小眼睛,五指虽短,却打的一手好算盘,也是个精明的好账房。
孙管事一身布衣,平日里话语不多,做事亦是古板异常,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桩闲事,这风格倒是与老姜头有几分相似。
只是大家各为其主,孙管事为罗龙文所派,自然只听那姓罗一人的差遣,而老姜头眼里只认仲逸这个东家。
如此一来这原本单调的若一当铺有热闹看了。
根据仲逸之前的部署,罗英已将店里的现银全部当成银票,之后将银票收起,只留下一千两的现银作为收当物所用。
双方盘点过账目之后,孙管事却拿出三千两银子作为日常用度,只是这些账目与银两全部由他管着,包括罗英也不得插手。
至于老姜头,他依旧专司为当物估价,这手艺可不是吃干饭的,没个十年八年的打磨,还真做不来。
就拿孙管事来说,虽然算盘打的精,但若是拿只花瓶或一副字画来,他也是估不出价来的。
这三千两银子可不能小看,在罗龙文之前强行盘下的店铺中,很少能有这样的待遇,而除了账房管事之外,要么是伙计,要么是估价之人,总要再多派些来,而若一当铺中,非但只有孙管事一人,而且带了银两,真是难得。
仲逸心中清楚,这都是当初待价而沽的结果。
换做一般店铺,得知罗龙文的势力后便乖乖顺从,不管是何条件,皆一一答应,且不向外人提及。
而当初仲逸在大顺赌场拆穿瘦猴的骗局,又索得五千两银子,瘦猴那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刀与价值不菲的“玉鸡”却不翼而飞,令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来仲逸到了石林院,罗英却趁着夜色又将那小子教训一顿,结果却换来了这样的特殊待遇。
果真是用拳头与智谋得来的东西,远远要比一味的顺从、耍嘴皮子得来的东西可靠的多。
当初开当铺时,仲逸就为引起罗龙文的注意,现在看来,确是给这位严家门下的中书舍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只是这接下来的戏该如何唱,就要拭目以待了。
“少东家好”,见仲逸走了进来,孙管事急忙上前打招呼,那模样真如主仆一般,丝毫看不出是罗龙文所派。
“东家来了”,老姜头见状也向仲逸打声招呼,他一如往常,并未刻意奉迎,只是对那孙管事的无事献殷勤颇为反感,这真不是他的风格。
当铺中的事依旧由老姜头打理,伙计有罗英负责,虽说孙管事管着账目,但店中每笔开支,老姜头与罗英同样心中有本账,如此大家倒也各自合了心意,心知肚明,无须再多言语。
仲逸自然无须特意向孙管事安排什么,随意客套几句也就是,多说也无益。
“少东家,在下有一事不明”,孙管事凑上前来:“一直都是少东家在打理店里的生意,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老东家?当铺琐事杂烦,没有多年的经历是万万开不得,少东家年纪轻轻,如何能做的了?”。
果真如石林院老庞头所言,当初自己开当铺时唯独忽略了这一点,只想着与袁若筠搭伙,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真东家,总不能担当此任吧?
这孙管事,人矮眼睛小,心眼可真不少。不过这等小事,岂能难得住他这个“少东家”?
“老东家年事已高,也懒得管这些闲事”,仲逸不以为然道:“明日他老人家恰好来店里,你们一见便可”。
孙管事急忙点点头:“如此甚好,甚好,倒是在下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请教于老东家”。
孙管家不明事理,罗英心中却急了起来:“这若一当铺何时还有个老东家,仲大哥如此轻松的答应,明日上那里去找这么个人来?”。
至于老姜头,他对此事却没有那么上心,在他看来:不管是老东家还是少东家,只要管好当铺就行,又不是与人家结亲成婚,干嘛打听的那么仔细?
这个孙管事还真是管事的,事儿可真多。
仲逸随便这么一说,再向老姜头交代几句便走出门外,罗英一时不解,急忙追了上来。
“仲大哥,我们这店里何时来了个老东家?听说姓罗的背后是严家,要与他们斗,可不能随意应付才是”,罗英只知道罗龙文强行盘下店铺,仲逸与他争斗自然无可厚非。
只是这罗龙文,以及兵部的严磬与陆家庄之事等,罗英是全然不知。单说眼下为老东家之事担忧,如此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罗英兄弟不必多虑”,仲逸凑上前去,向他附耳几句:“明日,你这样……”。
“好好,如此甚好”,罗英眉头渐渐展开,脸上露出笑意,频频点头道:“仲大哥放心,兄弟保证把戏做足了”。
二人如此说好,仲逸正欲离去,却见袁若筠从当铺走了过来。
坏事了,这位小祖宗可不好惹,仲逸有些发难:“这孙管家的事,可如何向她解释?”。
“怎么回事?我刚进了趟当铺,听老姜头说来了个什么孙管事?”,袁若筠一身男装,好在他是众人眼中的许公子,不然真的要将他这个真东家的身份抖落出来了。
“是这样的,你我只是偶尔去当铺看看,说会儿话或者一盏茶的功夫,剩下的事也就是罗英与老姜头看着”,仲逸一脸难色道:“罗英是我带来的,自然靠得住,老姜头办事稳妥,也不劳费心,可罗英大字不识几个,老姜头又是忙着估价,又是记账,如何忙的过来?”。
如此一说,袁若筠便不再理会:“原来是这样?那就找一个管事的帮忙打理呗,小事一桩,你做主便是”。
仲逸笑着:“如此甚好,只是还烦劳你这位真东家一如往常,万不可将你我合伙之事说出,在外人眼里,若一当铺东家只有我一人”。
“好,听师父的便是”,袁若筠早已无心说这当铺杂事,她微微将头一扬:“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好玩儿”。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耳边响起驼铃声
若一当铺临街一个茶馆中,才进了包房,袁若筠便自豪的向仲逸炫耀起来:“既然师父要入仕,筠儿便给你寻个机会,晚饭约了几个人,只是还得要换身女儿装来”。
“换装?”仲逸不解道:“到底请了些什么人?还用的着你袁大小姐亲自换装?”。
闻听此言,袁若筠便猜出大概:准是自己平日里贪玩儿没个正经,师父这次又不相信了。
“你听好了,为了师父的前程,筠儿这次不是开玩笑的”,袁若筠扳起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吏部郎中的公子、刑部侍郎的大小姐,还有都察院副都御使的侄子、大理寺卿的外甥女……”。
果真是大户人家,这平常交往之人皆是官宦之后,想必在这些人的口中,也会向别人说起,他们的朋友中有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
“你这不是胡闹吗?”,仲逸气不打一处来:“早就对你说过,不要插手此事,你当这是过家家?莫说是我还没有做官,即便真的做了,你叫这些人干什么?人家认得你袁大小姐,又有谁认得我?”。
袁若筠依旧嬉皮笑脸强词夺理:“这有何难?一回生二回熟嘛,这些都是些仗义的人,很好处的”。
仲逸笑道:“你若是再胡闹,我便不认你这个徒儿,且将你女扮男装之事告知于你的朋友,与你开当铺的事告知你爹爹”。
如此一说,袁若筠有些急了:“师父干嘛生这么大的气?你若都告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莫说别的,单说这当铺,要是让我爹爹知道了,你还能开的下去吗?”。
“我有何可怕的?大不了回山东济南府祖籍便是”,仲逸不以为然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不像你袁大小姐,本来就一无所有”。
如此这么一说,袁若筠倒确实有些害怕起来,别看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说到正事,她还是打心眼里对这位年轻的师父有几分忌惮。
“既然如此,筠儿不管便是”,袁若筠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只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又嘟囔了一句:“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没趣,一点都不好玩儿……”。
二人稍坐一会儿,仲逸便唤来店家结账,袁若筠急忙跟在后面:“既然不去赴宴,那今日你去那都带着我,一个人闷的慌……”。
仲逸连连摇头:“带着你作甚?我要回家,你快回去吧,免得令尊大人又担心”。
袁若筠喜出望外,一脸欢喜的样子:“对啊,还没去过你们住的地方,如此岂不是正好?一块看看阿姐,我爹那边你不必担心,晚饭之前不会回来”。
执拗不过,仲逸只得答应了她的请求,反正师姐闲来无事,也好与她一块说说话,权当是解闷了。
二人随意走在大街之上,袁若筠左看看右望望,在她眼里,似乎永远有看不完的景儿,处处都是稀罕的好玩之物,可只要盯着某处细细看一会便立刻没了兴趣,继续寻觅下一处场景了。
三分钟的热情……
一阵驼铃声随风而来,放眼望去,一只驼队迎面而来,每只骆驼左右搭着两只箱子,上面一个大大的“药”字不难看出里边装的是中药材,看这架势确实是个不小的量,足可以为几家药铺铺货。
牵驼之人服饰与京城众人稍有差异,加之常年风吹日晒所致,肤色黝黑或灰黄了些,如此一番景致,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好大的骆驼,这个铃铛真好玩儿”,物以稀为贵,平日里见过马队、牛群,眼前的这幅景象倒是让袁若筠大开眼界。
“师父什么时候带筠儿去乌斯藏、朵甘等西北诸司,那里一定很好玩儿”,袁若筠的玩性又起,仅是几只骆驼与铃铛就能让她浮想联翩。
西北诸司各地常年大多缺雨多旱,其中不乏一些高山沙漠之处,加之地势高、砂石遍地,如此地形虽不利于农耕,但却生出了一些特有的药材。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对药材而言,自然也例外。诸如枸杞、沙棘、手掌参、花红、虫草等药材,确实得益于这样的水土。
当地药商不远千里将此运来京城,虽长途跋涉、费心费力了些,但总归是为了赚些个差价银子,既鼓了自己的腰包,也能为远在京城的病人多了几个难得的药方子,也算是功德一件。
换做平时,仲逸对这样的场面自然不会留心,莫说是没有做生意,就是如今做了当铺的买卖,也不至于对这药材感起兴趣来。
只是上次在石林院听林大与小刀说起关于药铺之事后,就难免要留心起来。
仲逸想着:若是这队人马去了若一当铺隔壁的回春药铺,那剩下的事就交给罗英了。
……
“掌柜的,西北的药到了”,刘小二望着门外,朝柜台喊了一声。
若一当铺隔壁药铺门口,驼队缓缓停了下来,只有那偶尔摇摇晃晃的驼铃还发出几阵声响。
刘小儿开门迎接,却并不上前帮忙,吴郎中依旧在那里坐堂,只有药铺掌柜急忙迎了上去,带驼队为首之人是个中年汉子,他与掌柜寒暄几句便立刻吩咐随行之人将药箱卸下,再搬到药铺后院。
罗英早就站到当铺门口看着眼前一幕,原本想着上前“帮忙”一番,可见那打杂的刘小二都动也不动一下,他一个邻家伙计只得装作去对面的茶馆打壶水,磨磨蹭蹭的一直看着这些人,最后将一只只的大箱子全部搬了进去。
罗英满心疑惑的回到当铺,当铺里没有什么客人,他干脆拿起扫帚回到里屋包房,也无心打扫,干脆关起门来,自己琢磨起来:“到底是些什么名贵药材?连药铺的刘小二都碰不得?”。
当初仲逸吩咐罗英盯着药铺,多向刘小二打听一些消息,至于其它的他并不知情,起初还对仲逸这个决定心存疑惑:一个药铺有什么可盯得?难不成除了若一当铺,仲大哥还想开家药铺不成?
不过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这药铺确实有些怪异,罗英有些兴奋起来:“看样子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仲大哥吩咐的准没错……”。
如此几番思量,一直到店铺快打烊时,罗英才来到药铺找刘小二。
“罗英兄弟,你来干什么?莫非是那腹痛又发作了?”,正在打扫桌椅的刘小二冲罗英说道:“如今都打烊了,掌柜和坐堂吴郎中都走了,我可不会开方子啊”。
罗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四下随意打量一番,见这里并无异常,他没好气的对刘小二道:“你就不会盼兄弟个好?承蒙吴郎中关照,服了药后,就再未腹痛过”。
罗英见铺里不见箱子的踪影,他便捂着肚子道:“我先去趟茅房,一会忙完,晚上一起喝酒,我请”。
来到后院,罗英四下张望,并不见人影,他知道后院的小屋,透过窗口向里望去。
果然,数只大箱子正稳稳当当的堆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老东家
晚饭时分,京城西街老坛酒楼。
罗英正与回春药铺的刘小二人等人饮酒说笑,为免于生疑,他干脆将隔壁布行的小亮子、对街茶馆的黑墩儿一起叫来,都为左邻右舍,吃吃喝喝,今晚又可快活一番了。
难得来这里放开了吃喝,这家酒楼饭菜相当了得,尤其是独特的酱黄瓜与卤肘子,色香味俱全,再配上霸道的老酒。劳累一天,三五友人相聚谈笑,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罗英之所以选这家酒楼,自然是显出自己的诚意,只是除了因为酒醇菜香外,还有一个原因:此处距离街中心较远,位置又较偏了些,所以价钱也就能省了许多。
果真是干一行像一行,自从来京城跟着仲逸开当铺后,做买卖的本事没学会,罗英这精打细算的技巧倒是掌握了不少。
短短一会的功夫,四只大肘子,大盘酱黄瓜被一扫而光,半坛老酒下去,这帮人都是些能吃能喝的主儿,接下来一壶酒是打不住的。
“小二兄弟,白日里我们见西北的驼队送来不少药材过来,可这一个下午也没见你忙活,你该不会是偷懒吧?”,罗英见众人喝的差不多了,便随意开口闲聊起来,话题却是依旧放在这药铺之中。
啧啧,刘小二再饮完一杯,他撇撇嘴巴,不以为然的望着罗英:“偷懒?你我四人都与各自的东家沾亲带故,岂有偷懒的道理?只是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药铺的规矩是:各地刚送来的药材都要经人查验之后才入铺,之后再磨碎、称斤、归类,这才可以用之”。
布行的小亮子为他再添一碗酒,微微点头应着:“这倒也是,我们布行也是如此,成卷的布匹须要经逐一查验,其中难免有脱线、掉浆、褪色之处,应好好看看,之后才可做成衣……”。
罗英急忙与他碰杯,看来布行的这小子醉的差不多了,连重点话都听不出来了。
四人中,黑墩儿的酒量最好,也最是粗心大意,他这人最不喜细活,平日里烧水放茶没少犯错,好在生的嘴皮子溜、能说会道,由于东家是亲戚,这才日复一日的干了下来。
此刻,黑墩儿正用他一贯的口吻说着此事:“就你们能,还查验个屁啊,实话告诉你,去年的茶与前年的茶,去年八月的茶与六月的茶,倒进壶里,你能品的出来吗?除了那文人墨客、好茶之人,一般人知道个甚?”。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放下茶碗,用异样的目光望着黑墩儿,那神情分明是在说:‘难道你平日里给我们喝的都是陈年劣茶?’。
黑墩儿才不管这些:“莫要这样看着我,你们药铺不也一样吗?谁知那药是什么时候的,还查验个屁啊”。
唏嘘,去你的吧……
四人继续碰杯说笑,只是黑墩儿这话倒是让罗英感了兴趣。
……
从老坛酒楼出来后,街上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四人皆喝的醉意上头,踉踉跄跄的道别一声,之后便各自回家。
回到若一当铺后,罗英困意十足,随意躺了下来,片刻后便鼾声四起。
大约一个多时辰,罗英只觉得一阵紧迫感,喝的有些多,只得懒懒起身去了茅厕,痛痛快快的放了一通水来。
窗外月色正明,罗英立刻清醒了许多:“既然那刘小二说有人要查验药箱里药材后才可归铺,如此说来里边的东西还未动过?”。
“月色正好,何不去隔壁光顾一番?”,罗英暗暗笑道:“都是这贪杯惹的祸,差点误了正事”。
夜色中,一个身影慢慢向隔壁的回春药铺靠去……
次日清晨,若一当铺准时开门,老姜头准时来到柜台前,罗英有些懒床,起的晚了点,才下楼就看见孙管事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个小老头,果真是罗龙人派来的,虽没有老姜头勤快,倒也不敢偷懒半刻,只是今日来来这里,还有一件事:那便是等着老东家来。
罗英向两个伙计吩咐一番,他便懒懒坐了下来,昨晚在隔壁的药铺耽误了些时辰,睡的是少了些,精神不是很佳,有些心神不宁。
当然,他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昨日仲逸早有叮嘱,一定能找个老头来应付过关。
仲大哥一向善谋,他对此深信不疑,可这次要找个大活人来,才多半天的时间,去哪里找个老东家?若是让孙管事看出,该如何是好?
“您老快请进,这里便是我们的当铺,还记得不?”,说话间,仲逸便来到门口,而他的身后正是一个发须灰白、步履蹒跚的老者。
罗英瞪大眼睛,稍稍定神这才反应过来:果真是来了,好在仲大哥提前有安排。
“仲老东家来了,快里边请”,罗英急忙上前搀扶着老者,神态异常恭敬,待老者坐下后,他便向对面的茶馆扯了一嗓子:“黑墩儿,打一壶开水,上最好的茶,我们老东家来了”。
“好嘞,好嘞,你稍等”,对面的黑墩儿痛痛快快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今儿个真是怪了,平日里都是只打水不要茶,看来真是来贵客了。
向黑墩儿打声招呼,罗英的嗓音却依旧没有减下来多少:“老东家,您用过饭了吗?想吃些什么,小英子这边给你买去,已为你老人家叫了茶水”。
“才睡?”,老头一脸懵懂,用手捂着耳朵,嘴里却念叨起来:“才睡?一大早的刚起来,又要睡?”。
“茶水”听成“才睡”?
众人方才还对罗英的高声喊叫不解,听老头这么一说总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这位老东家的听力不好。
罗英也不与理会,他只顾高声自言道:“哎,你老人家忘了?早年间曾叮嘱我们要早睡早起,做买卖也难免东奔西走,如今将你老人家的存银都投放到这若一当铺,自己却老了许多……”。
“好了许多?看这当铺,比我们之前那个确实好了许多”,老头对着众人吩咐道:“你们都忙去吧,有什么事儿,问逸儿便是,老朽上了年纪,来一回少一回,不过,交给逸儿,我放心……”。
“谁说不是呢?”,罗英向众人解释道:“我们老东家早年一直做当铺买卖,只是膝下无子嗣,我们少东家一直跟着他,二人又都姓仲,老东家将其视如己出,这才开了若一当铺,让我仲大哥做少东家,真是不容易啊……”。
众人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不容易啊”,老头微微张嘴,这次总算是听见了,不过片刻后便又开始念叨起来:“这当铺有三不当:神袍戏衣不当、旗锣伞扇不当、低潮首饰不当。当物估价有技巧:玉石重成色、出处、瓷器看纹路、年份,字画最忌模仿,何人所画?落款题字,还得要看年份……”。
老姜头连连点头,如同遇到知音一般,孙管事虽不懂当物技巧,但其中有些话还是有所耳闻的,另外两个伙计见状急忙为老者倒茶,立刻就有了老东家的感觉。
几人正在说笑间,只见老者打着瞌睡,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仲逸见状将他搀扶起来,罗英急忙上前帮忙。
众目睽睽之下,老东家便缓缓走出了若一当铺。
罗英心中一阵钦佩:仲大哥果真神了,那里找的这么个“好老头”?
才过几条街,仲逸便如释重负般向“老者”说道:“师姐,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方才真是太精彩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什么?你确定看清楚了?既然是普通的药材,为何堆在后院不动?”送走仲姝后,仲逸再次回到若一当铺,里屋包房中,二人说起隔壁回春药铺的事。
罗英只得将黑墩儿的话向仲逸复述一遍:“一般是经过人查验之后在入铺,只是不知这查验之人是谁?也不知到底要查验什么?”。
如此说来,这回春药铺之际控制人远非掌柜东家,或许是罗龙文直接派人所管,也或许是其中有更为复杂的关系。
当铺与药铺如出一辙,只是除了一只顶着罗龙文名义将其强行盘下后,其他的仲逸便一无所知,而真正要打开这个缺口,则还是要双管齐下。
“据药铺的伙计刘小二所说,他们药铺的利润远比实际想象的要少许多,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扩建,东家似乎对此并不着急”。罗英对此颇为不解。
上个月才从石林院出来,罗龙文派的孙管事来若一当铺的时间太短,双方并不知晓彼此的底细,而对于更为不熟悉的药铺之事更是隔行如隔山。
“既然如此,你继续打探便是,目前我们刚刚接触到药铺之事,务必要小心行事”,仲逸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只得向罗英告辞,再次来到大街之上。
“回春要铺?”,仲逸脑海中一直在闪烁着另外一个店铺名字,虽然都为罗龙文所控制,但每家店铺名字并无相同之处,亦不是彼此的分店,表面看上去似乎各家独自经营,并不像是统一人在幕后操作。
妙手药铺?仲逸记得当初在石林院时林大与小刀曾说过他们药铺的名字与方位。
“现在时日尚早,反正闲来无事”,仲逸转过身来,朝一条巷子走去……
“吆,这不是……仲……,仲公子吗?”,正在门口刚刚送完客人的小刀见到仲逸后激动的上前打声招呼,只是一时着急差点连他的姓氏都记不住了:“仲公子,快里边请,我们掌柜的正在铺里呢,前几天还说起你呢”。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除了血缘关系外,还有几种关系不容小觑,如果处的好,甚至比一般的亲戚还要可靠。
同窗之情:朝夕相处、吟诗作赋,日子久了难免有了情义;同战之情,并肩作战、共同杀敌,生死考验自然不用说;同狱之情:朝夕相处、还是朝夕相处,不处也不行……
简而言之:一起读过书、一起杀过敌、一起蹲过牢,那才是真的有交情。
当然还与一种,只是与赌友、酒友相差无几,关键时刻还是靠不住,暂且不论。
若说仲逸与林大、小刀二人虽相处时日颇短,但石林院毕竟不是茶馆酒楼,那是罗龙文的私牢,况且药铺与当铺都被他人强行盘下,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仲公子有礼了,不知当铺那边怎样了?”,林大已向仲逸端上茶水,只是对于若一当铺之事不知处境如何,这才直接问道。
仲逸接过茶碗,随意客套几句,而后便叹口气:‘还能怎样?被咱们的大东家给盘下了呗,分成正如我们上次在石林院时说起的一模一样’。
药铺里也没有客人来访,林大与小刀便凑了上来,随意安慰几句:‘如此倒也省事,虽说挣得少了点,但总算是不要受他人欺负,就当是交保护费了……哎,好在我们二人原本就不是东家,只是仲公子的当铺都是你自己的银子……’。
虽是第二次见面,但仲逸觉得这二人也是实在老实人,虽有个吏部主事的堂兄,但如今这位主事大哥已投到严家门下,剩下药铺的事就靠他们二人打理,直到如今都蒙在鼓里,不知其中的奥妙所在。
“林大哥与小刀兄弟所言极是,常言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只是做买卖的,至于其他的事咱们管不了,也懒得管”,仲逸回过头来劝解二人:“如今我当铺经营的好好,二位的药铺不也开门迎客,照常赚银子吗?”。
三人就此说说笑笑,仲逸只得将话题引开:“不知药铺被盘下后,生意有无影响?”。
“嗨,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人家又不靠这个,仅是药材能赚几个钱?”,小刀随意说了一句,便开始擦拭起桌椅。
林大尴尬一笑,只得为小刀解围:“仲公子莫要见怪,小刀就这脾气,说话嘴上每个把门的,药铺的生意还算过的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仲逸只得再次旁敲侧击:“昨日我见街上过来一只驼队,我们当铺隔壁也有一家回春药铺,进了不少西北的药材,都是些京城一带紧缺的药材,不知你们进了没有?这可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对对对,西北的药材确实不错,我们店里倒是进了些货”,林大望望小刀,向他吩咐:‘去对面的酒楼订一桌好酒席,今晚我们与仲公子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又是一顿酒席,仲逸越发觉得一个小小的药铺其中奥妙太多,看来远比想象要复杂的多。
傍晚时分,妙手药铺对面的酒楼中,林大与小刀盛情款待仲逸,曾经在石林院一起吃过面镆、咸菜、米粥的三兄弟,终于又坐到了一起。
片刻间,红红的烧肉、青青的菜蔬悉数上桌,几杯老酒下肚,三人便放开了许多,话题也就多了起来。
“仲公子,你们当铺果真就只做做当物的买卖?”,小刀端起一碗酒来,又开始嘀咕起来。
对这个所谓嘴上没有把门的小刀,仲逸对他是极为喜欢的:一个开药铺的,倒关心起当铺的事了?
“小刀兄弟开玩笑,当铺,当铺,除了当物开当票赚些差价银子,还能干什么?”,酒不醉人人自醉,仲逸则是醉翁之不在酒。
“看来仲公子只是刚刚开始接触,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小刀似乎意犹未尽,只是被林大狠狠瞪了之后,才怏怏的闭起嘴巴,一碗酒下肚,又夹起一块肥肉咬了下去。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几片黄叶纷纷下落,缓缓落在房檐,盘旋一阵后“嗖嗖几声”滑到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一层秋风一层凉,几分秋意多凄凉,仲逸面对一桌冒着阵阵热气的酒菜,心中却变得有些惆怅起来。
真是个多事之秋……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外地来犯
秋风起,黄叶落,深秋之际,南方一带只有丝丝冷意,而远在北方的漠南、山野之上则是阵阵寒意袭来。
片刻后,天空阴云密布,而后狂风乍起、寒风卷地,顿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瑟瑟瘆人。
良久之后,风声渐停,明日重现,天地万物面貌再见、山河依旧,与之前多变之景仿若两地,全然不同。
不知何时,山野中突现一队人马,将士们一字排开、声势浩大,众人虽不言语,确有一股杀气隐隐袭来。
马背之上,皆是浓眉硬须、狼眼胸腰之人,他们身着圆领长袍、脚蹬细长皮靴,头戴翻毛皮帽,两侧垂帘随风而动,如同狩猎之人在紧紧盯着即将出现的猎物,又似强虏在寻觅着待宰的羔羊。
风中之人,个个手执长枪、腰跨短刀,目视前方,伺机而动。居中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稳如磐石,只见他大眼珠、鹰钩鼻、苍髯如戟,又似根根钢针倒立。五指紧扣刀柄,脸庞冷峻,偶有一阵秋风掠过,胯下马儿马蹄微微一动,似乎在领会着主人的意思。
片刻后,一道亮光闪起,中年男子猛地抽出佩刀,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从风中吹来:“冲”。
“喔……”,一阵连续不断的呼喊声传来,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山野间再次沙土飞扬、叫喊四起。
……
京城,大殿之上,内阁及文武大臣正紧急议事,一向很少出现在众臣面前的嘉靖帝难得一次上朝,足见所议之事、事关重大。
战事起、兵马先,兵部尚书首先站出来:“此次鞑靼南侵,掠我大明财物、戮我大明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自我朝太祖、成祖多次北征之后,鞑靼溃败溃崩,此次声势浩大,定是有备而来”。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同为军务最高衙门,而北方战事又归后军都督府管,后军都督府都督又恰离京办差,此时该站出来的自然是都督同知了。
兵部尚书归位,一向主和的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便缓缓上前:“微臣以为,鞑靼此次南迁人数之多、声势浩大,或许另有隐情,我们不宜贸然行事,从长计议才是重中之重”。
又是一战一和,每次皆是如此,嘉靖帝面露怒色,但诸多大事还得依赖于这帮人办,只得强压下来。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尚书总归是最委屈的:要开战,无论兵马粮草、兵器战甲都得要银子,且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若不站,还要备战,而备战要修筑公事、打造军备……
哎,不说了,还得要银子。
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同,年老的户部尚书左右为难,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外敌来侵,自要抵御,只是国库如今能拿出来的银子只有……”。
“够了”,嘉靖帝龙颜大怒:“主战的,连人家的底细都摸不清,如何做到知己知彼?主和的,天天从长计议,要‘长’到何时?等朕死了吗?还有户部,国库连备战的银子都没有,那这国也不保了”。
“微臣知罪、微臣万死”,群臣立刻下跪,喊声整齐一划。
不同主战与主和闹得不可开交,跪拜谢罪倒是颇为一致,没有任何分歧。
“万死?死一次就够了”,嘉靖帝甩袖而去,只是冷冷的留下一句:“在你们死之前,把这件事给朕办了,朕谢谢你们了”。
退朝……
数日后,五军都督府与兵部收到朝廷旨意:从各地抽调一批能征善战、忠勇有嘉、敢死之士,组成一支骑兵,迅速北征。
根据旨意,此次抽调的兵力仅为五千多人,正是一卫的兵力。由一名指挥使亲率,下辖五名千户,各千户下辖十名百户,各百户下辖112人。
如此数千兵马远赴北征,长途跋涉,面对数万劲敌,简直是天方夜谭。若非有良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那便是以石击卵、自寻死路。
嘉靖帝不谙兵法,但他有帝王之术:北方局势不明,如要开战急需打探军情,但事出突然,也来不及“从长计议”。朝中主战与主和一向成见颇深,而军中将士除了参与过抗倭之战的,又大多疏于战事……
而这一支五千多人的骑兵,则可一箭多雕:骑兵行动迅捷,轻装上阵,供给由各地州府县准备;既可迎战、亦可打探军情、了解对方,做到知己知彼;此举恰好可试探朝中主战与主和之人。
帝王之术就是帝王之术:此举可真正练出一支敢死之士,实战真刀真枪,两队对峙便是你死我活,大明要长治久安,就需要这样的将士。
旨意下达,文武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也猜出其中一二,也有不少人对此不以为然:再怎么练就,无非也就是几千人的兵马,大敌来犯,岂能抵挡?
不过对于户部尚书来说,虽说算不上是个好消息,但至少不是坏消息:这五千多兵马虽装备精良,尤其良马更是优中选优,但毕竟就是几千人的花费,相比千军万马,国库还是能支撑住的。
君臣有别,上传下达,大家说归说,既然旨意下来,总还是要执行的。
数日后,山东都司接到调令:宗武被挑选为这次北征骑兵的五十名百户之一,即刻来京城复命,稍作训练后便启程。
因山东莱州湾剿灭倭寇有功,宗武被升为七品百户后,终于有了再次报效朝廷的机会。作为皇上钦点的武举,能被选上,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都司衙门,林啸义单独传唤宗武:“此次北征事关重大,据我在京城的故交说,当时皇上龙颜大怒,之后便亲自制定作战大计。能被选上,更是千里挑一,若能凯旋而归,那又是大功一件”。
得知调令的宗武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此次北征将士以善骑、善战、善谋为重。属下不才,骑术、剑术、谋术自小为师父所教,而在与倭贼交战中又深得林大人教诲,属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负众望”。
“善骑与善战倒是真的,不过这谋略之道……,到京城后,你还要多与你师弟仲逸商议”,林啸义感叹道:“此次征战拼的事刀剑,但更是要谋略,南倭北虏,绝非一朝一夕可灭、非一战可绝,更非一城一池可定乾坤……”。
末了,林啸义转身道:“此次身负重任,不知何时能归,你大婚不久,快去与姚姚道个别吧……”。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骑术、射术、谋术
京城、兵部。
刚刚从全国抽调的十名千户与五十名百户正接受训话,台上除了兵部侍郎外,还有本次北征指挥使,两名三品大员同时到场,足见对此次战事的重视。
众人列队完毕,兵部侍郎清清嗓子,面对底下这群不太熟悉的武职,他其实并没什么说的,所谓训话也就是做做样子:“诸位,你们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而出,要么身怀绝技,要么立过军功,可以说是万里挑一,此次北征事关重大,圣上早有旨意……”。
“你们定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要知道此次装备是户部勒紧了腰带拨出来的银子,仅是战马、战甲与兵器三项就颇为考究,且当地布政使司、州府县还要就地供给你们的粮草、军备等”,兵部侍郎望望指挥使,而后继续道:“事关社稷安危,多余的话本官就不在这里重复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指挥使了”。
兵部侍郎向台上的指挥使寒暄几句,而后便告辞。
此次担任指挥使的名叫耿攸军,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虎背熊腰、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只是皮肤粗糙不堪,双手似枯树皮般,掌中则是点点硬泡老茧,俨然一个可随时上阵的老兵。
这位耿指挥使世袭军功,行伍出身,视兵营为家,早年间曾参与过镇压反叛、剿灭悍匪,当然,也包括抗倭之战。
从这一点来看,宗武这个仅凭一次军功就获得钦点武举出身的百户,已是万幸了。
“都听好了”,耿攸军不同于那位兵部侍郎,说话也是开门见山:“此次作战,善骑、善射、善谋三项至关重要,你们此次入选大多是根据之前的军功,骑马射箭自然不用说,但骑术、射术到底如何,还要试过才知”。
“哦……”,底下一阵唏嘘之声,众人心中立刻泛起嘀咕:‘看样子是要先试一番了’。
“至于这善谋嘛,呵呵”,耿攸军不以为然道:“都督府已为我们派了一名军师,若是你们当中有懂兵法的,可与军师说道说道”。
“熟读兵法?”,底下一阵呵呵笑声,谁还不会几句兵法呢?可是,这打仗讲究的真刀真枪,用那么多谋士干什么?
众人虽是站立挺直,但心中却并无多少忐忑,听着上面训示就是了。
“一会都去后军都督府,那里有校场……”,耿攸军再次提高了原本就很大的嗓门:“每人挑选一匹战马、一把弓、十支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骑术、射术最后三名垫底者,从哪里来的,再给老子滚回去”。
果真是雷厉风行、从严治军,还未开战,校场就先有火药味了。实战中的实战,不管之前有什么军功,来到这里,一切都要从新开始了。
……
后军都督府、校场。
原本对都督府与兵部羡慕不已的宗武,终于在一日之内完成了两个衙门的亲临。
只是,此刻他还是个过客。
诸位千户与百户再次站立于空地之上等候训示,当然,台上训话之人不再是兵部侍郎,除了指挥使耿攸军外,就是主管操练的都督佥事了。
这位都督佥事年事较高,但精神颇佳、吐字清晰、干脆利落:“校场如战场,刀剑无眼、优胜劣汰;战场又不同于校场,你死我活、胜王败寇,北征,就从这里开始吧”。
说完此言,都督佥事便转身向耿攸军道:“我的话说完了,今日,都督府的校场就交给你了”。
“从现在开始,这里不再有千户、百户,有的只是我大明的敢死之士”,耿攸军厉声喝道便后退两步,在他身旁的是都督府的一名百户。
这位百户上前一步道:“十人一组,一匹马、一把弓、十支箭,按照都督府画好的路线跑一圈,在回到原点时,将箭全射出去,我们都督府会有两名‘飞马神射’做向导,你们只需照做即可”。
两名向导?还‘飞马神射’,底下立刻有人讥笑起来:“若是我们超过二位向导,那岂不是……”。
都督府那名百户皮笑肉不笑:“呵呵,小心牛皮吹破了,自从都督府有了校场,就从未有人超过他们二人,无论骑术、射术,呵呵……,就你们?”。
片刻后,各人准备完毕,十人一组,所有人皆上马原地待命。他们一手执弓,一手牵缰绳,背上一个兽皮箭筒,不多不少,刚好十支箭。
偌大一个校场,却是堆满了砂石障碍,右侧一座小山,山中有树有桥,其中有断层、土坑、巨石等。若非骑术过人,仅此一关便不好过。
下山之后是一道道的铁丝网,网呈不规则的方形、圆形,三角状,只是骑马要从这里穿过也不是那么容易,尽管网状外形不一,但无外乎只能容一匹马的高度和宽度,若是一人下地牵马则不过。
为何?高度够了,宽度不行。
铁丝网过后则是一道斜坡,坡上一座断桥,跨度颇大,断桥底下是根根倒立的尖木锥,若想从中而过,必须利用坡度的缓冲而后腾空而起,否则便会连人带马坠入坑内。
毋容置疑,此举既是考验骑术,更是考验与马儿的配合默契度,一旦真正上了战场,环境千变万化,人马合一,至关重要。
通过所有关卡,第一个跨过断桥,回到原点的骑术最佳。
跨过断桥便可回到原点,如此便是校场一圈,而中间则是一根根的木桩、稻草人,还有靶心。
靶心红点、稻草人头部、还有木桩的白色圆圈内为一个层级,以此为中心,而后靠近中心次之、远离中心计入最低层级。
若完全偏离箭靶、未及稻草人“身体”与木桩任何一处,则不计入层级,这一支箭被称为“废箭”。
每人十支箭,每支箭用涂料标志编号,与各人编号一致,赛后每人“废箭”以外的箭,累计得分最高的为射术最佳。
根据比赛规则,有三种奖项:骑术最佳、射术最佳,还有骑射最佳。
骑射最佳者,则可担当本次出战先锋,而论功行赏时,先锋首先纳入。
当然这个规则不是耿攸筠制定的,一向深得帝王之道的嘉靖帝还有一层安排:除去军师外,骑射最佳者又是最终的谋术最佳者,再能夺得首功,他会亲自下旨恩赐。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飞马神箭
后军都督府,校场。
一阵秋风吹过,街上行人已感丝丝凉意,不过都督府的校场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数排人马依次排开,众人目视前方、皆不言语,偶有马儿几声嘶鸣,一股杀气便迎面而来。
宗武位居最后一排、最右侧,他一身戎装,表情肃严,一手拿弓,一手牵绳,如同随时脱缰之马,只要一声令下,霎时便可策马而出。
“咚咚咚”,一阵擂鼓声后,都督府的那名百户左手一挥,响声骤停。
两名‘飞马神箭’向导立刻上前,只因缰绳突然勒住,还未来得及收蹄的战马一双前蹄顺势滑动,却还是深深陷入沙土中,与之伴随的是一阵清脆的嘶鸣之声。
“啪啪”两声刺耳的马鞭声,两匹战马再次抬蹄,收鞭、牵绳,再开弓,纵身一跃,马儿已驰出数丈之远。
一阵风起,第一排、十人十骑闻风而动,直奔小山而去,校场立刻一阵尘土飞扬。
‘飞马神箭’二人策马翩翩、左右开弓,如同胯下之马早已领会主人的意思:遇石则避、逢桥而越,遇坑则绕,或许它们对此路线早已熟悉,也或许它们本就是马中豪杰、天生良驹。
马背之上,左手搭弓、右手上箭,微微一瞄,只听“嗖嗖”两声,两只箭头已稳稳当当扎在箭靶之上。
细细一看,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靶心。
身后的十名千户与百户,仅仅尾随二位‘飞马神箭’,只是速度明显落后些:巨石难避、小桥够长、土坑太深,稍不留神便会人仰马翻,而身后的铁蹄就会践踏而来。
再看看这十人的射术,在速度与精确度难以兼顾的前提下,不少人只得放慢马速以使提高射术,只是能者骑射兼顾,而次之则两者都无暇顾及。
“嗖嗖嗖”,一阵杂乱的响声中,数支箭头纷纷射向校场中央的靶心、稻草人、木桩,只是大多难扎靶心、稻草人头,还有木桩白圈之内。
当然,毕竟是从全国各地军中甄选出来的,完全偏离靶心者也极为稀少,至今并无“废箭”落地,小山道中虽然刻意设置种种障碍,但却无一人落马坠地。
不过,当初在人群中起哄还要超过‘飞马神射’二位向导的人恐怕要自己打脸了:众人还在山道盘旋之时,那二人已轻轻越过铁丝网,正朝最后一道关卡“断桥”奔去。
身后十人紧紧追敢,只是胯下马儿却在铁丝网前止步不前,左右徘徊,原本还拉开些距离的,如今却只得全部盘旋于此。
马儿通人性,如此量身定做的铁丝网,如若速度太快、角度欠佳,必被划伤,伤到腿脚还好,若是那尖尖的铁丝插入眼中,那便从此上不了战场,与一命呜呼并无两样。
盘旋与此,并未因为陌生,只是那骑马之人无法达到“人马合一”的境界。
毕竟是千户、百户,在兵营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众人纷纷向马儿头上轻轻抚去,嘴里喃喃几句,再次调整各自马匹与铁丝网的角度。
片刻后,只听一阵马鸣之声再起,数匹战马再次上前,其速、其形、其气势虽不如前面两位向导,但也纷纷过了那眼前的这道“鬼门关”。
“好好好……”,后军都督府那名百户一声大喊,属下军士立刻附和,定睛一看,却是那‘飞马神箭’二位导向已纵马一跃,随风而动,跨过断桥,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
断桥下那数根尖尖倒立的木锥,在他们二人看来,似乎也就仅仅是个摆设。
“哎……,怎么搞得”,马背上千户、百户们不少发出一声叹息,当初话太大,果真是吹牛皮了。
再看看那十人十骑,总算是越过了道道铁丝网,却再次有盘旋在断桥前。
根据规则,背上的十支箭必须要在穿过铁丝网后全部射出,虽无暇顾及自己的成绩,但大多人心中有数:废箭不多,但支支中靶心的更是少之又少。
“都给老子愣着干什么?”,校场的高台上,耿攸军把嗓门提到了极致:“假如你们身后就是数千敌军追来,假如前面就是敌军首领,不要管坑内的木锥,都给老子跨过去……”。
军令如山,一声令下,数匹战马纷纷抬头扬起马蹄,道道身影跃过断桥,终于回到原点。
“嗷……”,众人立刻长舒一口气,只有都督府的那名百户不以为然道:“大伙把眼睛瞪大、看仔细了,还有一位兄弟止步不前呢”。
众人这才放眼望去,只见最后一人一骑还在断桥对侧徘徊,几次咬牙切齿挣扎一番,但始终无法跃过那道坎。
坑内尖尖的木锥,似乎更是一道心里的藩篱。
“你是那个卫所的?居何职?叫什么?”,说话间,耿攸军便来到断桥一侧,嘴里却是骂骂咧咧:“真给老子丢人”。
那人一脸窘状,额头急的直冒汗,嘴巴也利索不起来:“属下是河南都司,官居千户,叫……”。
“还千户?闭上你的臭嘴,从现在开始,从哪来给老子从这儿滚回哪儿去”,耿戎军已站到马下:“要是在战场上,老子非宰了你不可,滚下来”。
“回禀指挥使大人,这匹马太次……”,那人只得缓缓下马,见众人在对面空地上,他嘴里便不停的嘟囔:“如此回去太丢脸,还望指挥使开恩,属下的舅父是中军都督府……”。
耿戎军纵身一跃上了马背,缰绳刚刚拿在手中,却听马儿一阵长鸣:“马儿太次?就你那副怂胆,能驾驭的了吗?不要再给老子丢人了,滚回去”。
耿攸军稳坐马背,缓缓后退至山坡下,而后突然勒紧缰绳,双腿使力、前身微微前倾,片刻后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起,战马闻风而动,跃过山坡来到断桥前,只见前蹄腾空而起,后腿则如弯竹再立……
“好好好”,校场众人立刻一阵欢呼,总算是挽回了点面子,能做的指挥使,果真有两下子。
就连都督府的那名百户也不得不举手赞许:“耿指挥使果真英勇,真是我军之福、大明之福,此次北征必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啊……”。
此次遴选人选,所用的也只是都督府的校场,所谓的“飞马神箭”二位向导也并无不妥。
只是因为这群不知深浅的千户、百户随意一起哄,最后的局面变成了:都督府的二位向导与耿攸军麾下千户百户的比赛。
甚至是较量。
“指挥使大人,这第二批马上就上,您看,要不我们都督府的二位向导就……”,都督府的那名百户话里有话:“在下也是为了大伙着想,不要因此闹得兄弟们不和……”。
都督府的人已将之前十人各自的箭头整理归类完毕,箭上都有各人姓名,根据之前的规则,很快便能统计出来。
耿攸军是什么人?他看着第二轮马上开始,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于这些披甲执剑之人来说,岂会在此时打退堂鼓?
“这是哪里话?此处地形特意设置,弟兄们并不熟悉,岂有不用向导的道理?”,耿攸筠望着他的属下,意味深长道:“既然二位向导号称‘飞马神箭’,我的这帮兄弟正好借此机会讨教讨教,谁也不要留情面啊”。
底下之人立刻领会了指挥使大人的意思:“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们:若是真有那本事,就给老子一定超过这两位所谓的高手,千万不要再留情面”。
“废话少说,开始吧”,耿攸军确信自己的话都传到了这帮千户、百户的耳朵里。
“咚咚咚……”,二通擂鼓声起,第二排人马立刻上前备战,新的一轮较量立刻开始。
不用说,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都督府那两位号称‘飞马神箭’的向导。
两军对战,士气至关重要、口号至关重要、动员至关重要,等等,都很重要……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莫过于“实力”二字。
若是没有实力,其他的只是鼓噪一时,却无法久远,可谓治标不治本。
果不其然,第二轮的较量与之前的十人十骑并无多少差别:山道也过了,铁丝网也穿了,断桥也垮了,十支箭也全部射出。
可无论骑术、射术都不及都督府那两位‘飞马神箭’,人家二人回到原点时,还有空余时间观看身后十人的“表演”。
好在这十人十骑中,全部过关,没有拖后腿,相比前一排,总算是挽回了点面子。
耿攸军脸色微微不悦,看来这五十五人中要超过二位向导的,恐怕是不可能了。
而那都督府的百户则兴致颇高,只是因为自己的品阶太低,不敢在三品指挥使大人面前嘚瑟,可心里早就美的冒泡:这牛皮还真不是吹得,能超过这两位‘飞马神箭’的人还未生出来呢……
当第三通鼓声敲过后,第三排的人马立刻上前,只是此时大家的兴致渐渐低了下来:超过二位向导是不可能了,如今就只求能过个通关就烧高香了。
如此再三,五排人马纷纷上前,果不其然,无论骑术还是射术,数十名千户与百户,目前无一人超过所谓的“飞马神箭”二人。
不过好在大多人还算身经百战,除了第一批被耿攸军替代的人,还有两名被刷了下来。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是不知三位垫底者,之前的军功是如何取得:靠了祖上?靠了关系?图了虚名?
天下之事本就如此,真真切切、彻彻底底能说明白的,有几件?
“兄弟们,这是最后一排,总共五十五人,之前每排十人十骑,最后剩下五名兄弟”,都督府的那名百户笑道:“这人是少了下来,不过地儿更宽敞了,大家卯足了劲,超越二位‘飞马神箭’向导的重任就交给你们啦”。
都督府的百户话外之意,众人皆是听的明明白白:之前五十人都未超越,剩下这五人岂会得胜?
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自然没有了多少兴致,只是指挥使大人在一旁板着脸,只得才挺直了腰板,默默的看着最后一次较量。
“咚咚咚”,连那擂鼓之人都似乎少了几分力气,原本一次简单的操练遴选,双方暗暗使劲,但这场较劲却是没有悬念的。
“准备,开始”,都督府的百户一如既往的喊了一声,两位‘飞马神箭’向导立刻向前奔去,身姿异常轻快:最后一场了,赛完就可回房喝酒喽。
末排最右侧,仲逸早已准备完毕,他下身使劲,身体微微前倾,目视前方,在马脖之上轻轻拍拍,似乎在说着什么。
对于他来说:这最后一排,等的太久了。
见导向奔去,其他四人立刻策马尾随,宗武嘴角微微一笑,跨于马而扬起鞭,左手持弓、右手牵绳,马儿抬头一声鸣,追风而去似戏鞠。
上斜坡、越巨石、掠土坑,只见身后尘飞扬……
原本以为无戏可看的众人立刻瞪大了眼睛,都督府的那名百户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脸上的得意劲不经意间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最为激动之人莫过于身为指挥使的耿攸军,他不由的靠前几步,渐渐沉下的心思又缓缓回过神来,心中却是连连叫好:“好小子,这次能否超越,就看你的了,给老子争口气……”。
“嗖嗖”数声,几支快箭顿时扎在靶心、稻草人头、木桩白圆圈内。
众人寻声望去射箭之人正是:宗武。
“乖乖,了不得”,耿攸军暗暗惊道:身在马背之人,却是迎面仰天,随意数箭,皆是连连发出。
二位‘飞马神箭’向导已从山道而下,不远处便是那形态各异的铁丝网,他们似乎觉察到其中的异象,刚欲回头看一眼,却见眼前一阵快风而过。
宗武已越过二人,最先来到铁丝网前。
只见骏马行如踏花,垂鞭直觅清风,就在穿过铁丝网的一刹那,宗武取出最后三支箭,应声而发,不偏不倚,三箭直穿靶心,真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不偏不倚,马儿已过铁丝网,直奔斜坡断桥而去。
身后的‘飞马神箭’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多年的稳操胜券,此刻岂容拉下?
只是,这才穿过铁丝网,却听的前面一阵叫喊之声。
一切都晚了。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一语成谶,看来,从此‘飞马神箭’的称号要易主了。
在此之前,宗武早已看出此处地形,此刻,他垂鞭直奔而去,跃上斜坡追风而上,断桥边一道弧线抛起,坑内尖尖的木锥似乎连一丝察觉都没有……
稳稳当当回到原点,只因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腾空而起,仰天而鸣,马背之上,一个雄姿英发的身影随风而立……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先遣队
“好小子,没看出来啊,真是块好料,给老子长脸了”,后军都督府校场中,耿攸军当着众人的面夸奖宗武。
最后一批,果真是有人给他出了这口恶气。
连两个向导都赢不了,还谈什么万里挑一?
耿攸军望着方才那位洋洋得意的都督府百户:“怎么样?我们这位小兄弟是第一个跨过断桥的,骑术自然不用说。你们的人已将各人的箭头统计出来了,百发百中,射术也是第一,这以后……”。
那名百户早已没有方才的得意劲,只得满脸堆笑道:“这位小兄弟果真了得,指挥使大人统兵有方,在下今日总算是大开眼界了”。
“没出息的东西”,耿攸军平日里最不喜这种沾沾自喜之人,得意时不知所以,失意时却没了骨气,懒得理他。
“这位兄弟骑射过人,我二人无话可说,服了”,说话间,‘飞马神箭’二人立刻凑上前来。
愿赌服输、干脆利索,二人倒也算是条汉子。
“哦,对了,这位小兄弟官居何职?如何称呼?在何处任职?”,五十五人大多是新面孔,如今在校场又是统一的服饰,即便是作为指挥使的耿攸军,也无法一一对号入座。
宗武立刻上前施礼:“属下名叫林宗武,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使林啸义大人麾下一名百户”。
“山东?林指挥使麾下?林百户?”,耿攸军挠挠头、双眉微皱:“林指挥使我认识,莫非你就是当初在山东莱州湾附近剿倭夺功,被圣上钦点的武举出身?”。
果真是声名在外,宗武心中大喜,口中只是微微一句:“正是”。
“哦,原来如此,果真是名不虚传……”,人群中,立刻一阵唏嘘之声,皇上钦点的武举少之又少,大家都在军中当差,自然都有耳闻。
有此得力属下,耿攸军心情大好,他清清嗓子,再次提高了声音:“除了那三个不争气垫底的,剩下都到大堂议事,吴军师等着呢”。
吴军师?才过五关斩六将,宗武再次来了兴致:这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比我师父如何?比我师弟如何?
大堂中,众人纷纷站立,耿攸军来到堂上,来回踱步却并无落座,底下人面面相觑,却不知何故?
“指挥使大人,吴军师到了”,一名侍从凑上前来,耿攸军立刻迎了上去。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名四旬左右的男子,黑发长须、浓眉大眼,长得高高瘦瘦,看上去极为普通,并非外界想象的那么高深莫测。
只是有一点,这位吴军师倒是与人们想象的不无出入,那便是他手中那把微微摇曳的羽扇。
好多人至今都不明白:为何这些高人都要手中拿着一把羽扇?春末夏日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这秋末冬至,为何还要扇来扇去?
宗武对此颇为熟悉,从小耳濡目染师父的举动,如今自然觉得再正常不过了。所谓人不可貌相,无论穿着长相如何,胸中良策才是关键所在。
与吴军师一番客套,耿攸军便喝道:“按照朝廷的旨意,大军三日后开拔,除了刚才三名垫底者,空出来的位置要重新填充外,底下的军士也有一层考验,还要整顿军务,大家各自安排好手头的事,千万不能误了三日后的大事”。
耿攸军一番部署后便回到座位上,他向吴军师微微点头,不用说,接下来轮这位手持羽扇的“高手”登场了。
“诸位,鄙人姓吴,这里好多兄弟都是初次见面,不过三日后我们就要共同北征,一同上战场”,吴军师的嗓门明显比耿攸军低了许多,不过好在屋中,大家都能听的见。
“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五千大军虽为骑兵,快速行军,可谓骑兵也是奇兵,我们既是征战,也是为我大明刺探军情”,吴军师直言道:“只是我们这千人的兵马还不够快,不够奇”。
此言一出,众人大多不解:何谓不够‘快’不够‘奇’?五千精兵强将,全部战马行军,辎重不带,就连供给都是当地州府县提供,这还不够快,不够奇吗?
咳咳,吴军师顿顿神,继续他的良策:“我与指挥使大人商议过了,从大军中挑选一队人马,明天一大早便启程,一路便装,化作商人,到敌营一带后,尽快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粮草供给,还有统兵主帅等,三日后再与大军会和”。
“敢问吴军师,你说的一队人马,到底是多少?”,人群中,有人开始嚷嚷开来,原本总共五千人的兵马孤军深入,现在竟还要再挑选一队人马,这不是摆明了去送死吗?
吴军师环视人群一周,而后微微摇摇羽扇,一字一句道:“二十人,而且不准带弓箭与长兵器,只匿短刀即可”。
“哦……”,果真是军师,站着说话不腰疼,二十人岂不是给人家填牙缝?数百的敌军一阵剑雨后就全英勇捐躯了。
吴军师慢慢悠悠,他倒是耐得住性子,说完话便坐回原位。
耿攸军可没有这般耐心,见底下反应平平,他便“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着?耳朵都聋了吗?军师说的没听见吗?谁愿意去?”。
二十人?便装潜行,还不让带弓箭与长兵器,谁敢去?
众人纷纷低头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商议一番,终究还是没有个结果。
“启禀指挥使大人、军师,属下愿往”,宗武上前几步,向堂上的耿攸军与吴军师领命。
“好,好小子,方才骑射给老子挣了光”,耿攸军笑道:“此次北征归来若能大捷,你是首功,本大人亲自为你上折”。
一听此话,底下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掂量着“大捷、首功”还有“指挥使大人亲自上折请功”,这些话的分量,确实够诱人。
“呵呵呵,现在想起来了?老子告诉你们,若是有那报销朝廷的心,等着上了战场再说吧”,耿攸军狠狠叮嘱道:“此次这二十人的先遣队就由林宗武林百户率队”。
看着底下嘀咕不停,耿攸军只留下一句:“谁要是不服,现在都督府的校场还空着呢,不服的可以找林百户较量,否则就给老子闭嘴”。
哦……,不服来战?还是这招奏效。
“此事就这么定了,剩下的就由军师安排,我在都督府这边有事相商,先走一步”,耿攸军摆摆手,便怏怏离去。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军师,只见他缓缓起身,开始部署:“此次行军,除了先遣军外,大家放出消息,我们这五千人只是打头阵,我大明还有十万的兵马严阵以待,随时可以出兵”。
不知是揣摩了圣意,还是为了保住这五千人的性命,亦或是他与耿攸军另有安排。
总之吴军师此举可为一箭多雕:既可牵制大部分敌军,如此即可判断敌情部署,同时为这五千弟兄挣得喘息之机,考虑到身后的大军,敌军必有所忌惮,而为了对付大军,他们必定会露出兵力动向。
“军师此举甚妙,可若只是放几句话,恐怕敌军也不会相信”,宗武指指自己:“我们可以派人打探军情,难道敌军就不会派人刺探我们的底细吗?若是一打听并未出兵的迹象,那我们这五千人可就危也”。
“好,林百户所言甚是”,吴军师总算是找到个懂兵法的:“指挥使大人已经请了圣旨,沿路各地州府县会配合我们,他们会在近期调动粮草,加强巡逻,同时北方敌军驻防一带的百姓也会后撤数百里,做出一副大战来临的紧张氛围”。
宗武补充道:“而我们一路轻装前行,做出一副无所谓姿态,所带粮草辎重甚少,此举刚好证明我们身后有大军到来”。
“对对对,正是如此”,吴军师心中大喜:“看来这小子果真是个人才,不仅骑射了得,就连谋略也非寻常,如此本事聚于一人之身,在如今这军中,可谓是凤毛麟角”。
如此总算是安置妥当,吴军师向众人挥挥手,这些人立刻领会,齐刷刷的告辞,作为先遣队的头领,宗武自然要留下。
“那二十名敢死之士都已挑选好了,个个都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都是参加过抗倭之战的,忠勇毋庸置疑”,吴军师特意叮嘱道:“只要你一声令下,前面就是千军万马他们都能给你提几个人头回来,只是这谋略……,着实令人不放心啊”。
“军师所虑甚是,属下定不会贸然行事,先谋而后动”,宗武知道吴军师考虑不无道理:“不谋而不动……”。
“好好好,如此甚好,甚好,我总算是放心了”,吴军师好奇道:“不知林百户之前是何人指点,才有的这骑射谋术俱佳的本事?”。
这话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你凌云山吧?
宗武低头回应:“属下一直跟追林指挥使,自幼学些骑射之术,至于谋略嘛,也就是翻些兵书,略懂皮毛而已……”。
“原来是这样?”吴军师捋捋胡须,微微点头:“如此看来,林百户慧根不浅,将来定能有所作为?”。
宗武自然要谦虚一番,二人随意交谈几句,吴军师便向宗武吩咐道:“方才指挥使已经安排过,你先去与那二十名兄弟碰个面,指挥使大人还要训话,军备已准备完毕,明日一大早趁早出发”。
宗武急忙应着,心里却盘算起来:“若是按照这个安排,晚饭后还有些时间,正好去看看师妹与师弟”。
都督府一间僻静的屋子里,耿攸军正亲自训示着底下的二十名敢死之士,当然还有他们的头领宗武。
耿攸军大声问道:“若是前面发现敌军如何?”。
“杀之”,底下二十人齐声应答。
“若是敌军是你们数倍,甚至数十倍呢?”。
“杀之”。
“若是林百户命你们避而不战,当如何?”
“杀之”
“都避而不战了,还杀谁?”
“林百户避而不战,杀之”
“我去”,宗武心中一个冷颤:“这都是些什么人?除了杀之,还会什么?连头领都敢杀之,这还得了?”。
“哈哈,兄弟们过着勇猛过人”,一旁的吴军师补充道:“那若是林百户避而不战,是为了将你们刺探的军情送给大军,如此可比杀几个敌军要厉害的多,又当如何?”。
“这……,属下不知,请军师示下”,二十人如此却不知所措。
吴军师望望耿攸军,见他微微点点头,他便向这群人令道:“军令如山,不管是战是退,何时战?何时退?你们都要听林百户的,若是谁敢抗命不遵,即便是立了战功,非但没有封赏,还要受罚”。
“遵命,林百户要我们向前,即便是万丈深渊,属下们义不容辞”,这喊声,足有二十个指挥使大人的嗓门了,听的直瘆人。
“那若是你们的百户不向前冲呢?”,吴军师收起羽扇,再次盯着这些敢死之士。
“若百户不让向前冲,纵然前面金山银山,属下们不会前进半步”,又是二十个齐刷刷的声响。
果真是敢死之士,若是五千人的兵马全部如此,那估计所过之处要片瓦不留、寸草不生了。
当然,英勇之师,一旦驾驭不好,便是虎狼之师了。
带兵多年的耿攸军自深知此道,他再次叮嘱道:“此次你们化作商人,多带些银两,至于短刀嘛,就说是防身用的,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否则老子就把你们一个个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遵命、遵命……”,二十人立刻领命,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耿攸军这位指挥使带出来的兵,还是要他发话才行。
“好,还有些具体事宜就由军师与林百户安排,明天一大早出发”,耿攸军狠狠的发话:“此事成了,老子为你们请功,若是败了,呵呵呵……”。
“遵命,属下万死不辞”,喊叫声振聋发聩……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歙州砚台(上)
傍晚时分,仲姝刚刚用过晚饭,仲逸还未回来,看样子又是去了外边的酒楼或菜馆。
一杯清茶、茶香四溢,静谧的小院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仲姝寻声走向屋外,心里却是一阵纳闷:“仲逸回来从不敲门,这来人会是谁呢?樊文予还是罗英?”。
“师兄?果真是你吗?太意外了”,才开门,仲姝便看出了宗武的脸庞,真是太意外了。
“朝廷要北征,从各地挑选了数十名千户、百户,我便是其中之一,明天一大早出发,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宗武望望里屋的灯光:“师弟呢?”。
仲姝立刻领会:师兄此次进京是奉命而来。
“他呀,不是在当铺就是找人喝酒去了,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很快便回来”,仲姝劝道:“师兄莫急,时间来的及,先进屋再说吧”。
“骑兵?如此短时间组建的这支人马,能行吗?鞑靼以游牧为生,人人善骑射,恐难敌,况且……”,听宗武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仲姝面露难色:“况且,你从未去过漠北,这马战不同于与倭寇作战”。
忙了一天,还未来得及喝杯水,宗武“痛饮”一番,向师妹笑道:“正因为此我更要去了,此次北征之后我便是熟悉马战的人,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多了”。
师兄妹二人就此说说笑笑,仲姝将樊文予上次给的一坛老酒拿了出来,厨房正好有熟肉,师兄好不容易来趟京城,无酒不成宴。
片刻后,院外传来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说,是仲逸回来了。
木炭燃起,屋中再添几盏油灯,照的明明亮亮,三人说说笑笑,仲逸与宗武连碰几杯,仲姝急忙为他二人斟酒。
天大的事,还是挡不住师兄妹三人的相见之情。
宗武将在都督府得知的所有军情全部告知仲逸,其中大多是北方各地,尤其是敌军一带的州府县上报的军情,颇具参考意义。
“据我看,此次北征并没有这么简单”,酒过三巡,仲逸便放下酒碗,师兄时间紧,稍稍叙旧便直奔主题:“近十万的鞑靼南迁,其中有军士,也有妇孺,匆忙间准备不足,这绝非用兵之道”。
“如何不是用兵之道?他们将附近的子民杀戮,这一定是有备而来”,宗武深信不疑:“皇上都下旨了,还能有假?直接开战便是,至于那些妇孺,或许就是个幌子,粮草稍后就到”。
“师兄此言师弟并不赞同,诱敌深入有多种方法,拿自己妻儿老小,且人数如此之多,恐非兵者所为”,仲逸更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杀戮我大明子民,或许只是迫不得已,那粮草或许压根就不会过来”。
宗武放下酒碗,一脸不解道:“你是说,这些鞑靼南迁是另有原因,根本不是冲着我大明来的?”。
仲逸望望师兄,再看看仲姝,他缓缓起身,语气似乎柔弱了些:“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从各地上报的军情,种种迹象来看,或许他们内部出现什么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不能贸然进军”。
“内部变故?”,仲姝见他们二人如此分歧,她却听的明白:若是他们内部发生变故的话,不是正好给了朝廷大军机会吗?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内部不合,必定无法统一迎战,师兄们此次北征,或许正可一举两得。
“说的好,师妹,你以茶代酒,和师兄碰一个”,宗武与仲姝好不容易意见统一,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见师兄师姐如此,仲逸只得怏怏举杯独饮:“若是如此,我们何不让他们内部消耗?到时,他们便是鹬蚌,我们做渔翁如何?”。
宗武急忙摆摆手:“师弟,你说的那是朝务,我们只顾战事”。
仲逸一时无法说服师兄,只得另辟蹊径:“据我看,北方之患,不仅仅是鞑靼,师兄你不要忘了,成化三年,董山反叛,朝廷派赵辅率军五万,兵分三路进攻建州女真,成化之役虽是我军大胜,可如今是什么局面,你应该比我清楚?”。
“建州女真?”如此一说,宗武心中大惊:“师弟此言何解?莫非此次鞑靼犯事,与他们有关?”。
仲逸将摆摆手,他再次摇摇头:“这个我就不得而知,请师兄一定要记住:我大明的北方之患,绝不仅仅是鞑靼”。
“若是女真有异心,连他们一块灭”,宗武对师弟不得不刮目相看,通盘谋略,确实如此。
如此一句,也只是为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一直再未言语的仲姝上前劝道:“师父曾说过,战前准备所用的谋略一点都不必两军阵前少,如今局势太过复杂,师兄此次还以弄清虚实为重,真正的大战还未开始”。
“对,师姐说的好,大战还未开始”,仲逸继续道:“现在有三方势力,除我大明外,还有鞑靼、女真两部,两者都是劲敌”。
“对于鞑靼与女真二部,既不能简单奉行‘剿’与‘抚’,更不可轻易看二者相斗。若不能巧妙驾驭,必会酿成大祸”,仲逸冷冷道:“到时,就不是数千骑兵可以解决的了”。
“师弟果真想的远,你应该入仕,做个文职”,宗武突然想起了上次来京时说过的事:“对了,那捐纳的事进行的如何了?到时我们一文一武,共同为朝廷出力,那才叫不负凌云山的威名”。
“威名?除了我等,世上有几人知道凌云山?”,仲逸笑道:“捐纳之事正在准备,上次师父已安排妥当,只要时机成熟,便可行事,到时小弟我,定为师兄做好后方粮草军械之事”。
哈哈哈……
出了小院后,原本信心满满的宗武此刻变得有些惆怅起来,他微微有些醉意,师妹与师弟的话仿若还在耳边萦绕,难得来趟京城,就要匆匆分别,下次见面又是何时?
“不管如何,我定要夺得头功”,宗武抬头仰望微微朦胧的月色,心中却是暗暗起誓:“摸清底细也好,两军开战也好,老子定要让这帮人记住我大明还有能征善战之士……”。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一队人马悄悄出了城。
二十一人,皆是单人单骑,化作商人过客,看上去极不显眼,悄无声息,丝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弟兄们,此次我们作为北征先遣队,肩负重任,大家务必听从我的号令,同进退、共患难”,城外一块空地上,宗武指着远处的朝阳,大声喝道:“出发、北上”。
霎时间,一阵马蹄声响起,路边一道尘土飞扬……
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沿街各家店铺纷纷开门营业。伙计们洒水扫地、擦桌摆凳,饭馆酒楼屋顶烟囱冒起阵阵青烟,冬季来临,城中依旧那般热闹。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又是一日,就这样开始了……
吃过早饭后,仲逸并没有着急去当铺,昨晚师兄匆匆一别,如今已奔向北上的道路,二人虽不能同去,但心中难免牵挂。
“此次北上,师兄只带二十骑,他虽善骑射,但并未参与过马战,敌军人数太多,我还是担心……”,仲姝一直念叨着,大有拔剑一同前往的迹象。
仲逸却不以为然道:“生死有命,十万大军也有战死者,一人前行也有活下来的,师兄有勇有谋,况且有沿路各府县供给粮草,在大军到来之前,他们是不会正面迎敌的”。
“师姐,你今日可以去袁府找袁若筠”,仲逸若有所思道:“我们对北方局势知之甚少,你可以找些书册或图纸来”。
仲姝点点头,但她还是面露难色:‘这些东西?袁府有吗?’。
仲逸叹口气:‘试试看吧,死马权当活马医吧,人家毕竟是朝廷的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天下,保不准呢……’。
“也好,反正有些日子没见这位大小姐了,都有些想她了”,仲姝见仲逸正欲出门,只得安慰他几句。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觉得一阵寒风逼来,这该死的天气说变就变,感觉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就看不到树上的黄叶,光秃秃的,心里感觉少了什么似的。
“少东家来了”,老姜头一如既往的打声招呼,天气凉了,他也穿上厚厚的棉袄,回到屋中才将帽子摘下。
来到当铺后,仲逸只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入冬后,罗英便吩咐两个伙计点上了木炭,红红的炭盆,立刻让店内与街外判若两景。
孙管事又是一阵嘘寒问暖,之后便回到自己那张小木桌前,来若当铺有些日子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这位记账先生心里自然乐的不行。
虽是为罗龙文所派,但毕竟还要与仲逸这位少东家处好关系:保不准以后他被重用,巴结还来不及呢。
“罗英,你随我来趟里屋,有事”,仲逸心中惦记着药铺,反正当铺闲来无事,不用他插手,药铺才是关键所在。
二人正欲进屋,却见一名男子匆匆走了进来。
“这里谁管事?”,男子进来后环视四周一番,朝柜台的老姜头喊道。
此人三旬之余的年纪,中等个子,身体微微发福,长得白白胖胖,两撮小胡子,一双小眼睛,看似富贵人家。虽一身布衣,却是颇为讲究,一把折扇,倒是与这冬日寒意格格不入。
“老朽是这里的掌柜,”,老姜头指着仲逸微微道:“那位便是我们少东家”。
来人望望众人:“老伯可是姓姜?这位想必是仲少东家吧?”。
见众人有些诧异,那人便继续道:“这位想必大约就是孙管事,大家莫要惊慌,我是经人介绍才来的咱们若一当铺”。
哦,原来如此……
罗英心中一阵窃喜:一定是樊大人介绍的,看来今日又有银子赚了。
数米之外,仲逸捕到一丝气息,他一时说不清到底为何,但能隐隐察觉到其中之意,与以往任何投当之人不同:来者不善。
“劳烦你老人家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钱?”,来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放到桌上。
见来了买卖,老姜头急忙从来人手中接过,缓缓打开,却见一块砚台,他两眼细细盯着手中之物,二目没有一丝余光,全部聚在眼前的物件上。
老姜头两眼发光:“片状砚锋,鱼子纹,粒度细,微粒分布均匀,浮雕再现、造型浑朴,做工相当了得”。
“歙砚,也叫歙州砚,四大名砚之一,素有发墨益毫、滑不拒笔、涩不滞笔的效果,是读书人的最爱,也是不少珍藏爱好者的心爱之物”,老姜头心中暗暗称赞。
歙砚的制作材料为歙石,一般需要数亿年的地质变化才能形成,其中一些矿物、炭质极为难得。
老姜头细细看着这块做工精细的砚台,砚台左上角用歙石作成一个小托作为装饰,石托之上一块羊脂玉作成的“小山”,“山中”一个“小亭”,亭子顶上竟是一块红红的宝石。
灰黑砚台、羊脂白玉、红红宝石……
这是何人想出来的,为何要如此大手笔?
“乖乖,又是何人做出如此精巧绝妙之物?”,从事这行多年的老姜头知道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他尽量保持淡定,但心中却不免大吃一惊。
“保守估计,八千两”,老姜头差点要喊出来了,只是他心里盘算:“如今这孙管事管着账目,每月的红利悉数被分掉一半,剩下的现银恐怕就要被这块砚台拿下了,这个月还怎么收当?”。
“要是少东家一人在就好了”,老姜头心中有些不悦:“这么好的一桩买卖,还要分一半给人家,于心不忍……”。
“哎,老伯,看的如何?到底能当多少银子?”,来人笑道:“不是晚辈说笑,你懂不懂啊?”。
老姜头立刻沉下脸:“你说,这个要当多少钱?”。
那人似乎并不急着估价,而是继续向老姜头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一向刻板的老姜头几乎是与世无争,唯独别人说他不在行这一点他受不了:“歙砚、羊脂玉、红宝石,是也不是?”。
“行家啊,晚辈冒犯了”,来人笑道:“那就请老伯给估个价吧?”。
见孙管事已围了上来,仲逸也朝这边望着,罗英更是几乎要钻进柜台了。
“八千两,折价一半就是四千两”,老姜头暗暗盘算一番,缓缓伸出右手,竖起四个指头。
见孙管事一脸喜色,老姜头心里不悦,又趁机收回一个指头。
“三两?”,来人一脸轻松:“好,三两就三两吧”。
“嗨,原本以为是个大买卖,竟然是个赝品”,罗英与那两个伙计摇摇头,没好气的离开了柜台,嘴里却念叨:“几两的东西,看着却精细的很”。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歙州砚台(下)
“姜伯,姜伯……”,若一当铺中,不知何故,老姜头一口气没上来,竟然晕了过去,罗英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喂了口清水,这才缓缓回过神儿来。
说句实话,干了一辈子当铺,老姜头今儿个真是大开眼界,即便有一日快要离开人世,躺在床上喘息之时,也会想起今天的事:八千多两的东西,竟然主动报价三两。
“小英子,让开,让老头我再看看”,老姜头心里嘀咕:一定要看仔细了,千万不要被家雀啄了眼。
“老伯,开当票吧”,见老姜头又琢磨了半天,来人有些着急道。
在一旁一直未言语的孙管事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急忙向老姜头劝道:“姜老哥,你就给人家开了吧,耽误事嘛”。
老姜头不予理会,他望望仲逸,关键时刻他还是听这位少东家的,你孙管事算个啥?
仲逸朝他微微点点头默许,心中却早就盘算好了:此人到底是何目的,还要等收了东西之后才能知晓。
如今这当铺已经有罗龙文的一半,即便是出什么事,大家谁也休想躲到一边去。
老姜头正开当票,那人却说道:“不要写砚台,就写毛笔一支,死当,不会再来赎了”。
咳咳,老姜头又快要昏过去了,不过他有了些免疫力,这次也总算是扛过去了。
仲逸朝罗英点点头,示意他上前问询一番。
“这位大哥,方才你说有人介绍你到我们当铺来”,罗英立刻领会了仲逸的意思,他端起一杯茶水递了上去:“不知那人是谁,你先喝杯茶,慢慢说,我们以后也好报答人家才是”。
“报答?”来人不解道:“你们还用报答他?真会开玩笑,这不都一样吗?”。
“什么?他不是樊文予介绍来的”,罗英心中暗暗掂量:方才却是看错这小子了,还是仲大哥厉害,这一问才知道真情。
“好了,当票开好,请收好”,老姜头将当票交给那名男子。
只见来人看看当票,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好嘞,货票两清,这东西就归你了”,说完,他便向众人打声招呼,而后缓缓走出门外。
“少东家,我有话要说”,一向不轻易开口的老姜头这次却主动当着仲逸的面喊出声来:“家里需要钱开支,能不能先支我点银子?”。
仲逸心中暗暗笑道:“老姜头还真是可爱,明明是有话要说,还找这么个借口”。
“支银子?”,仲逸故作为难状:“你先到里屋来说吧,木炭正旺,我还连杯水都没喝上,进来说吧”。
孙管事虽是一脸疑惑,但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二人回到里屋包房。
谁让人家是东家呢?管账也管不住人家的腿脚不是?
……
“什么,那东西值八千两?”,回到屋中,听老姜头一番叙述,仲逸一脸惊愕,随手拿回来的茶水也没心思喝了。
老姜头连连点头,仲逸这才缓过神来,他知道姜伯不会看错,要出问题,也是前来当铺之人。
“姜伯,如你之见,这是什么情况?何人会如此行事?”,仲逸特意补充道:“这次可与我无关,上次瘦猴来,还起码要个当票,这小子怎么把砚台给写成一支笔了?”。
“他投的是死当,且明确表示不会再赎,摆明了就是白给咱们这东西”,老姜头笑道:“要么,他就是个傻子、疯子”。
“对了”,老姜头若有所思道:“是不是这小子真的不懂这玩意?当初我只是竖起三个指头,也或者是他偷窃所得,能当多少是多少,而且也不敢来赎?”。
仲逸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他摇摇头:“看他的穿着讲究,脸上白白净净,说话做事不慌不忙,怎么会是个傻子呢?难道真的不懂吗?”。
“若是偷窃,他岂会为了三两银子来这里?看着不是缺几两银子的人”,仲逸叹口气:“那人进门便说有人介绍来,通过罗英的询问得知绝非我的关系介绍,或许人家是冲着……”。
“少东家,莫非是罗龙文?不会又有官府的人说咱们偷了别人家的东西吧?”,老姜头恍然大悟道。
仲逸微微一笑:“现在还不好说,做事不要轻易下结论,咱们先看看吧,你继续留意此事,以后行事定要小心,遇事多与罗英他们商量,我在店里的时间少……”。
老姜头急忙起身,连连应道:“承蒙少东家抬爱,老头我定会全力以赴……”。
二人正在说话间,却见罗英突然闯了进来:“仲大哥,不好了,那边派人来了”。
“那边?谁派人来了?”,一向不多表态的老姜头这次有些急了。
当然,他急的还是那块价值不菲的砚台,此事千万不能出意外了。
“还有谁?孙管事那边的人呗”,罗英没好气道:“说是个姓罗的管家,真是的,怎么这人也姓罗?”。
来人正是罗龙文的堂弟,当然姓罗,有了这层关系,深的罗龙文信任,好多这位中书舍人不便出面的事,都是让自己的堂弟露脸,自然也就做起了管家的差事。
“什么?你们要拿走?六两?这是什么事儿嘛”,来到柜台前,一听这位罗管家要将砚台拿走,竟然是六两,老姜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罗管家刚从孙管事手中接过一杯热茶,他满脸笑道:“姜伯,这东西人家不是死当吗?当铺的规矩,折价一半,你估价三两银子,东西我们六两收走,有问题吗?”。
“你,你们”,老姜头气喘起来,脸上直冒青筋,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是您老人家把东西估错了?”,罗管家依旧满面春风:“这可不行,不管多估少估,要是出入太大,我们罗大人可要向你们若一当铺重新派一个估价的老头来”。
老姜头脸上立刻气的煞白,罗英见状急忙搀扶起来。
“六两就六两,我们当初讲好的,所得之银各家一半,月底结算”,仲逸向孙管事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记账啊,看把老姜头急的”。
“哦,好好好”,孙管事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翻开了账本。
仲逸吩咐罗英将老姜头扶到里屋,不管怎么说,他可是若一当铺的宝,缺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姜伯。
“果真是聪明人,”罗管家脸上笑意永不褪:“早就听罗大人说过,仲少东家非同寻常,方才与姜伯那只是开玩笑呢”。
得知是罗龙文的堂弟,再看看一脸笑意的罗管家,仲逸下意识扫了他一眼,嘴上虽是客套几句,心中却暗暗起誓:莫要得意眼前的砚台,算算你还有几日阳寿?罗龙文人头落地之时,呵呵……
二人随意客套几句,罗管家便要告辞,临走之时,意味深长道:“如今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罗大人说了,改日请仲少东家到府上一聚,至于方才的事,大家都是明白人,心照不宣就是了……”。
望着门外的背影,仲逸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当物的人前脚刚走,姓罗的便派人后脚就到,这是摆明了给他们送银子”。
见众人各自忙去,仲逸心中再次思量:“一出手就是八千多两,这京城多家当铺,一年下来,该是多大的一笔数目?”。
来到里屋中,仲逸见老姜头已缓过神来,急忙上前安慰:“姜伯,这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以后还要做正经买卖,今日之事毕竟是少数,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原本想着安慰老头,没想到从未受过此等耻辱的老姜头竟要扑过来下跪,嘴里直接喊开:“少东家,老朽无能,你还是另请高就吧,他们这样做,老朽实在受不了啊……”。
仲逸见状急忙将他扶住:“哎呀,姜伯你说的这是哪里话?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这若一当铺在一天,只要我还是这里的东家,只要你姜伯能干一天,你永远都是这里的掌柜”。
老姜头微微一顿,转而立刻又哭诉起来:本分了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墨守成规一辈子,怎么让人家说是估价都估错了?
老头犯了脾气,仲逸也一时没了主意,他急忙向罗英递了个眼色。
“好生安慰姜伯,晚上送回家,若是他明天早上不来当铺,我拿你是问”,仲逸特意叮嘱,之后便缓缓出了当铺。
来到大街之上,他的心情糟透了,方才当铺里有些热,如今这街上寒风拂面,冷热相加:真是太难受了。
“你们当铺就果真做些当物的买卖?”
“嗨,药铺生意好不好的?人家又不指望这个”
“我们药铺进的药材,都是要经过专人查验之后才放到铺子里”
……
冷风拂面,仲逸耳边响起阵阵回音,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声响似乎都与他无关。
只有药铺林大与小刀的话,还有那日与罗英说起的在他耳边响起……
“对,此刻再去妙手药铺,找林大与小刀”,仲逸想着,当铺的敛财之道只是今日才发现,而药铺到底是如何,还要继续探究。
此刻才想明白:怪不得罗龙文要盘这么多店铺,唯独药铺与当铺两项最为清静。而他们对所盘店铺的人客客气气,还用之前的招牌,还用之前的掌柜伙计。
表面并无异样,可实际暗藏祸心:若是有人查起来,那也不是罗龙文的名号,况且当票所写当物与实际物件完全不同,即便官府查起来,那也是查不到他们的身上。
如此即可为这些人堂而皇之的敛财做了便利,真正倒霉的就是这些原本真金白银,掏钱开当铺与药铺的东家掌柜。
这才是他们盘下其他店铺的真正原因。
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赶车之人太过着急,马儿性子又烈,车速一时减不下来,行人见状纷纷躲避,唯独仲逸心事重重,无暇顾及眼前的车马。
“躲开,躲开,”,赶车之人看着前面,急忙大喊起来,眼看就要撞上仲逸,他只得拼命拉住缰绳,马儿立刻发出一阵嘶鸣。
“嗖”的一声,才回过神的仲逸本能的快速向后滑去,驻足之后才发现已退到数米之外。
循声望去,仲逸只见行人纷纷只顾自己躲闪,总算是无人留心自己这本是凌云山轻功的腿脚。
马车终于放下了速度,车上所坐之人缓缓揭开布帘,向外看看,脸上却是一脸的不屑,之后他便向马夫喊道:“继续,有要事回兵部”。
“得嘞”,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起,才停下片刻的马车再次扬长而去,仿若无人般。
仲逸随意看看马车上的人影,很明显是个戴乌纱的,只是不知官居几品,架子挺大。
仲逸继续向前走去,他哪里知道:方才马车上离他数米之远的男子,正是与罗龙文一起密谋陆家庄之事的兵部郎中-------严磬。
……
快至妙手药铺时,仲逸却收住了脚步:“上次可以算是偶遇,林大与小刀自然不会说什么,这次是主动登门,总得要找个由头才是”。
“吆,这不是仲公子吗?”,天气冷了,小刀也乖乖的钻到药铺里,不过见仲逸进来,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仲公子,这么冷的天,当铺不忙吗?”,林大笑道:“怎么想起到我这个药铺来了”。
仲逸并未言语,缓缓落座后,这才对围上来的林大与小刀说道:“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二位兄弟盛情款待,在下实在过意不去,今日闲来无事,晚上,挑一家酒楼,酒菜随便点,我请”。
“这是哪里话?”,小刀笑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哦,对对对,小事一桩”,仲逸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知为何,这几日我老不着觉,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能不能给兄弟开个方子,喝点草药啥的”。
“哈哈,原来是这样”,林大与小刀立刻笑起来:“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兄弟们,说吧,还有那些征兆,这便给你开个方子来”。
仲逸急忙摆摆手:“先说好了,病,你们给我看,但一会的酒席,一定要算我的,都要去”。
“好好好,我们去便是”,林大急忙伸出手来:“来来来,先号脉……”。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心里只有你(上)
酒楼菜馆、人来人往,酒醇菜香、回味无穷,三五友人相聚,恰是一晚开饮时。
只因借口自己夜晚无法入睡,在妙手药铺开了方子,仲逸抓了几副药材,到了酒楼,林大与小刀坚决奉行:吃药之人饮酒不得过三杯的原则。
是自己装病再先,仲逸只得乖乖的喝了三碗后将酒碗扣下,如此只得看着他们二人痛饮,少了些许气氛,三人也就早早散了。
回到小院中,仲逸将木炭燃起,烧上热水,不大会的功夫,屋内便沉浸在一种红红的暖意中。
灯光下,他又独斟独饮起来,昨晚与师兄对饮时,还剩了半坛呢,方才未尽兴,现在接上。
什么夜晚难以入睡:先饮三杯,勉强入睡,再饮三杯,很快入眠,最后三杯,直接呼呼……
正在得意,可第二杯刚刚倒好,院外传来了声响,师姐回来了。
“说,你今日有何所获?这么早就回来,让你生火烧水,着实不易啊”,仲姝进门便问询起来。
仲逸微微摇摇头:“能有什么收获?否则也不会这么早回来,倒是师姐你,如何能与我那刁蛮的徒儿一起用的晚饭?”。
仲姝才坐下便又缓缓起身,嘴里微微道:“筠儿闲来无事,只是这府里一草一木太过熟悉,姐姐若是能留下与筠儿一起用过晚饭,那想想都是极好的”。
“打住,打住”,仲逸急忙讨饶:‘倒是我错了,这袁大小姐在府里府外彷若两人,如此说来,留在袁府用晚饭倒也不足为奇了’。
自从上次凌云子到袁府见过袁炜后,仲逸便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进袁家,但仲姝若是想见袁若筠,压根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从门口喊一声,再已姐妹相称,便无人多问。
一来二往去了几次,现在都可进出自如了。
“袁炜毕竟是文官,军事布防图纸肯定是没有,至于书册嘛,他的书房又不好进”,仲姝笑着对仲逸说道:“这个法子不行,若是想真正了解北方的局势,还得要亲自去一趟”。
“我依旧觉得此举不妥,现在当铺这边才有点眉目,况且即便是捐纳入仕,我也做个文职,随意参与军务……”,仲逸一脸严肃:‘以你的剑术,我的轻功,对付个把人不是问题,但你我出现在北方的阵前,一旦出了事,恐怕就会适得其反’。
也罢,仲姝还打算凭着她的一身剑术与易容之术而只身前往,被师弟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不妥:既非官,又非兵,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两军阵前,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合适。
二人就此商议:师兄文武皆通,又参与过抗倭之战,无论摸清敌军迹象,还是逢敌应战,都绝非常人可比,此次北上刚好一举两得。
仲逸笑道:“就当是师兄替咱们去北上一次,等他归来,将所有军情全部整理分类,之后再做定夺”。
……
“今日在当铺遇到一件怪事,价值八千多两的歙州砚台,上面还镶嵌着一块羊脂玉和红宝石,你猜人家要当多少银子?”,说着,仲逸模仿老姜头,一本正经的竖起三个指头。
“三万两?”,仲姝摇摇头:“那就是三百两”。
仲逸拍拍手,一阵赞许:“师姐就是师姐,你为何不猜三千两?”。
“这有何难?”,仲姝不以为然道:“根据你们当铺的规矩,八千两的东西,折价一半既是四千两,姜伯再压一下价就是三千两,可若是真是三千两,你就不会用这般口气对我讲了,这一定是个估价与实价相差悬殊的买卖”。
“三两,只有三两银子”,仲逸继续道:“就这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罗龙文就派人将东西拿走了,还有那药铺,听林大与小刀说,药铺里边的主要收入压根就不在药材”。
真是闻所未闻:当铺的收入不在当物,而药铺的收入不在药材,若不是亲耳所听,仲姝还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那妙手药铺与你们当铺隔壁的回春药铺,都有罗龙文染指?”,仲姝这才问道:“今晚你与林大与小刀喝酒,他们都说什么了?”。
仲逸听到这里干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弄了个装病的缘由,所以也没喝多少,听他们说,每月月底就会有各地的药商从当地的州府县来京城送药材,经过罗龙文派人查验之后才可入库上柜”。
“你是说?这进货的药材有什么……”,仲姝立刻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痛快,这装病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仲逸又饮一杯,他起身而立:“这进回来的药材到底有何猫腻,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再过几日就是月底,我已经与罗英兄弟商议:到时亲自查看,里边到底有什么名堂,一看便知”。
……
次日午后,袁若筠直接来找仲姝,说是有些事情要帮忙,仲逸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便去了当铺,仲姝只得锁了大门,随袁若筠去了袁府。
“大小姐,这边请”,袁府的丫鬟见到袁若筠与仲姝后便急忙迎了上来。
回到书房后,袁若筠便缓缓开口道:“好了,都下去吧,别忘了上壶好茶”。
仲姝环视书房一圈,觉得此处似乎有些陌生,并非是袁若筠的书房。
这个袁若筠又要搞什么鬼?仲姝正欲开口问她,谁知丫鬟走了进来:“小姐,茶水与点心准备好了”。
“阿姐,你先坐,我爹给我出个题目,让我日落之前写完,你快帮帮我”,袁若筠满脸堆笑:“我先去拿些果子来,这里的书你先翻翻看”。
只留下这一句话,袁若筠便出了书房,没了踪影。
……
若一当铺中,仲逸正与罗英在里屋的包房里交谈,天气冷了下来,大家只得躲在铺里,如此倒也省事,尤其是想要找个人---------保准在屋里。
“后天就是月底了,可这么冷的天,还有什么药材送呢?”,罗英自言自语道:“倒也怪了,昨日我去隔壁的药铺,刘小二竟然说这个月底,各地的药商保准能到”。
他估摸着:这大概送的就是春夏贮存的干药材吧?
“这也不对吧?”,罗英双眉拧成一团:“那要照这么说,春夏产的药材,在夏秋季节可以提前送来,为何要等到现在呢?”。
仲逸为他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你操这个心作甚?人家都说了,这药铺的买卖的不在药材本身,每天也就是早开店、晚打烊,都是一成不变。即便是有啥猫腻,也肯定在这运送的药材里,因为它是流动的,到时我们一看便知”。
“是是是,仲大哥所言甚是”,罗英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过茶碗脸上则笑意满满:“这不是着急嘛,来京城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做点事呢,憋得慌……”。
呵呵,仲逸打趣道:“再等等,往后的好戏多着呢”。
说到这里,罗英倒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在大顺赌场,你是如何脱身的?我可领教过那个看赌场的瘦猴,那天晚上我奉仲姝姐之命,教训那小子的时候,早就看出来了,这瘦猴有些身手”。
果真是在衙门呆过,此事过了这么长时间,罗英这小子还记得。
按说罗英从蠡县一直跟着自己,自然是不用怀疑,但不会武功这事在蠡县时就从未向人提起,若是此刻告诉了他,反倒向在蠡县那边的李序南,还有沈捕头无法交代。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樊文予,这位一直与自己兄弟相称的樊大人,除了凌云子这个师父外,其他的就都一无所知。
不行,罗英这小子忠勇有嘉,可唯独嘴上不太牢靠,尤其是喝上几口热酒,那就更连天王老子也不怕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仲逸笑道:“难道你忘了?我与那位袁大小姐一块去的,她老爹不放心,早就派人在暗中保护着呢,我也算是沾光了”。
哦,原来如此,罗英点点头:这倒也是,初次见面时,我就看出来,这位袁大小姐家境肯定不一般,只是那次之后她一直女扮男装,大家都叫她“许公子”,我都快忘了她的本名。
仲逸缓缓向罗英走过去,双手紧紧捏着他的肩膀:“兄弟,有些事情现在无法告诉你,等过了这阵,大哥会选个时间,将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仲大哥所言,罗英明白了”,罗英重重点点头:“仲大哥所做的都是大事,罗英只是替你担心,以后只要是大哥不说的,兄弟自然不会多问一句”。
话说开了,二人反而释怀,相互理解,就是兄弟间最大的支持。
“二位兄弟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小炭盆摆上,小茶品上,干嘛不叫上我呢?”,不知何时,袁若筠来到若一当铺,老姜头用手指指,袁若筠便蹑手蹑脚走了过来。
“有什么话进来说,探半个头是怎么回事?”,仲逸看着袁若筠的样子就想教训他几句。可若教训不对路子,一句话说不对,反倒被她教训了。
冤家路窄哪……
“许公子来了,我这就去给你备茶去,你们先说着”,罗英是个有眼力劲的,见袁若筠来,立刻找个借口走出屋子,去了大厅。
“这么冷的天,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到我这儿来作甚?”,与罗英的事说的差不多了,袁若筠来这里,正好解解闷,但话到嘴边,仲逸却故作不以为然状。
“嘿嘿嘿,你可搞清楚了,这当铺我才是东家,这是我的地儿,我来我自己的地儿,关你何事?”,袁若筠倒不客气起来,她干脆自己倒好茶水,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
又是反被训了,仲逸只得起身向他作揖:“好好好,你的地儿,欢迎东家来,东家有何指示?小的这便去做”。
呵呵,袁若筠满意的笑出声来:“目前没有指示,不过我今儿个做了一件事,你可不得罚我啊”。
罚?仲逸连连摇头:“我可不敢罚你,不过这话又说回来,真要罚你,你做的每件事都够罚一百次了”。
袁若筠神秘的说道:“还是上次说的,给我兄长说阿姐的事,你后来再没吭气,想必也不反对,方才我把阿姐叫到家里,我家兄长正好也在,一会儿就去书房”。
“你?”,仲逸竟猛地拍桌怒斥:“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不知道……”,一口气没上来,他竟然连连咳嗽几声。
此举倒是把袁若筠吓一跳,自从认识仲逸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发脾气。
这???难道有什么错吗?上次告诉他的时候,不是也没明着反对吗?
袁若筠脸上笑意渐渐褪去,不过嘴上还是不饶人:“干嘛发这么的火?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家兄长难道还配不上阿姐吗?再说了,阿姐的年纪也该……”。
见袁若筠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仲逸这才有所收敛,自己心中暗暗一惊:我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为了阿姐,还是为我自己呢?
师姐到了待嫁的年纪不假,可是她自小在凌云山长大,下山之前,除师父、卫叔叔还有穆大娘外,陪伴她的,就只有师兄与他这个师弟,普通百姓家的琐事俗务,她如何能知晓?
下山后,无论是跟随师兄在都司、卫司,还是到了蠡县,以及现在的京城,师姐都几乎足不出户,与外界接触更是少之又少。
与师兄、师弟在一起,自然没有什么不适,是因为从小在凌云山的情义,换做旁人,怎么可能做到?
仲姝武不及师兄,轻功不及师弟,立功不及师兄心切,谋略不及师弟所虑。但反言之:仲姝的剑术在师弟之上,谋略相比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那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
以她的谋略,没有三年五年的相处,没有千次百次的试探考验,她会轻易将自己托付于别人?
试问,天下那个男子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可惜,这些又如何向袁若筠说起呢?
思量半天,仲逸只得缓和下来,默默对袁若筠道:“此事,你没有错,阿姐也没有错,但有些事你不懂,不会有结果的”。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心里只有你(中)
若一当铺,里屋的包房中,仲逸正与袁若筠说着仲姝的终身大事,老姜头向罗英教着当物估价,孙管事趴在桌前扒拉着算盘,两个伙计打扫着桌椅,谁也没有在意时常来这里的“许公子”。
仲逸深知:剑术、谋术,外加易容之术的师姐根本就不会与袁若晗有结果,而袁若筠对此毫不知情,总觉得他这位兄长人见人爱、有媒必成的主儿。
二人各执一词,袁若筠自然说服不了仲逸,而仲逸又不能说出实情,当他听说这个袁家大公子袁若晗已有一房夫人时,便直接甩袖而去。
袁若筠见状急忙追了上去,众人不知他们“表兄弟”俩是为何争执,说说笑笑指点几番,便各自忙去了。
“你去哪里?”,出了门,袁若筠向仲逸喊着。
仲逸头也未回:“去袁侍郎大人的府上”。
“不行,不行,不能去我家”,袁若筠急忙追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我只说阿姐是我在京城的一个好姐妹,可没说与你的关系”。
见仲逸不解,袁若筠便继续道:“还有,上次,师父的师父来我家里,好像也没有对爹爹说起阿姐的事”。
仲逸一听此言,立刻停下脚步,稍后便继续走去,愣是没有说一句话。
“师父,你可想好了,若是你去了,咱们开当铺的事儿,可就露馅了”,袁若筠既是替仲逸担心,也是替她自己担心:原本也就不指望当铺能赚钱,就是害怕爹爹知晓后的那一通骂,唠唠叨叨,简直要死人的。
“现在想起叫我师父了?”,仲逸边走边说:“去贵府对面那家酒楼,师姐出来我也好接应不是,我这不是怕出什么事吗?”。
袁若筠一听就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放心吧,我堂堂袁府,不会有人欺负阿姐的,我兄长更不会了”。
这话说的,仲逸哭笑不得:还是祈祷你兄长不受师姐欺负才是。
好好好,先去了再说吧……
袁府中,仲姝见袁若筠迟迟不回,便猜出了个大概,正欲起身回家,却见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不用说,此人便是袁若筠的兄长--------袁若晗。
兄妹间还果真有几分相像,袁若晗长得还算俊朗,只是常年读书为官的缘故,似乎有些清瘦无力,不过举止优雅、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之前,袁若筠已向兄长说过她有个好姐妹到了待嫁的年纪,如今这年月,男人娶个小的不是什么大事,当时还以为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开玩笑的,结果还真把人带来了。
袁若筠今日并未提及此事,但之前仲逸曾提过袁若筠想将自己与她的兄长撮合之事,她借口离开书房后,仲姝便猜出一二。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还得要将各自的戏唱下去,也算是不枉袁若筠热心一场。
袁府,自然袁家人是主人,自然要先开口:“莫非这位姑娘就是筠儿经常提起的好姐妹?袁某这里有礼了”。
仲姝早已缓缓起身:“袁大人有礼,筠儿妹妹相邀来袁府做客,不成想到了大人的书房,多有打扰”。
袁若晗随意向仲姝望了一眼,急忙将眼光避开,心里却暗暗一惊:清秀优雅、超凡脱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筠儿什么时候结识这样的女子,还姐妹相称?
咳咳,袁若晗有些尴尬,他随意客套几句,示意仲姝坐下说话,下人才换过热茶,他急忙向仲姝添水,堂堂袁大人,竟然有些不自在。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家人都在何处做事?”。袁若晗只得随意问道。
仲姝不慌不忙:“筠儿妹妹没有告诉你吗?”。
袁若晗苦笑一番:“我那个妹,风风火火的,一天竟做些不着调的事,她并未告知详情”。
“哦,原来是这样”,仲姝略显为难:“既然如此,还是等筠儿妹妹回来再说吧,一个女子家的,有些话总归是不好说的”。
礼数多了就是好,女子可以足不出户,可以不说芳龄,若是没有父母在身边,家中之事也可以不说,反正有父母做主嘛。
“那是,那是”,初次见面,袁若晗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得再次转移话题:“听说姑娘文采过人,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在礼部侍郎儿子的面前,仲姝只得谦虚起来:“圣人之言、诸子百家,只要有合适的便会翻翻,不过大多不知其意”。
诸子百家?这到底是谦虚,还是不谦虚?袁若晗随便这么一问,倒是看出仲姝另外的文采---------如同男子般的文采。
如此一问一答,好没乐趣,仲姝见这位袁大人无话可问,看来这位礼部侍郎的公子确实不太健谈。
只是今日恐怕要让他难堪了。
被动变主动,仲姝缓缓开口:“听令妹所言,大人是吏部郎中,官居五品,吏部主官天下百官的升迁、考核,事务繁巨,我有一事想请教”。
呵呵,袁若晗立刻来了兴致:别的不敢说,这吏部的事,事无巨细,他心里明镜似的,既然这么问了,那也不要说自己是显摆了。
“恩,袁某吏部做事多年,姑娘有什么话就说吧”,袁若晗信心满满,充满期待。
谁知仲姝随意这么开口,却是问道:“眼下北方边疆不稳,会不会有战事?若是真打起来,当是以骑兵为主,还是步兵共举?粮草供给如何?沿线的百姓如何撤防?北方除了鞑靼,还有女真一部,二者该如何协调?”。
……
一阵沉默,原本满怀信心的袁若晗,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自己身在吏部,这边防战事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关他吏部什么事?
一个纤纤女子,如何得知的北方战事?况且对用兵之道如此熟悉,尤其是鞑靼与女真二部,一般的官员都不曾想到。
骑兵还是步兵、粮草供给、百姓撤防……
袁若晗心里都要起了鸡皮疙瘩:“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见袁若晗如此为难,仲姝微微叹口气:“前几日偶然在街上闲逛,看到边关加急信使,飞马沿街而过,路人纷纷说起北方战事,我才知道其中一二,平日里看些了书,心里有些疑问,便向袁大人说起,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袁若晗措不及防,只得旁敲侧击:“此乃军国大事,姑娘一个女子身,还是不要问的好”。
如此一说,仲姝反而兴趣大增:“袁大人所言甚是,别人也是这么劝的,我这才作罢,否则真想跨上战马,手拿长矛,随军一通北上……”。
咳咳,袁若晗后背一阵发麻,感觉丝丝凉意,顾不得眼前外柔内刚的女子,心中却差点要骂起这个妹妹来:筠儿啊筠儿,看你干的好事……
“那个,那个,在下突然想起来,衙门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袁若晗感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抖了:“姑娘请自便,在下告辞,先走一步了……”。
出了书房,一阵冷风袭来,方才屋里太热,袁若晗的额头竟然冒出汗来,此刻他还心有余悸:谁敢娶这样的女子过门?这不要命吗?
书房中,仲姝长舒口气,如释重负般,心中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谁愿意娶一个比自己都厉害三分的女子呢?
快到袁府门口时,袁若筠特意与仲逸拉开距离,万一让熟人看到,该怎么解释?
片刻口后,仲逸便上了酒楼,他特意挑选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只要轻轻开一道缝便可看到袁府大门,随意向店小二要了两味小菜、一小壶老酒,今日剩下的时间就要在这里度过喽。
袁若筠走走停停,才到袁府的门口,正朝着酒楼方向望去,却听见一阵开门声响,之后便是那熟悉的打招声。
循声望去,却见兄长的轿子走了出来。
“筠儿,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袁若晗看到自己的这位宝贝妹妹后,急忙叫住了她。
“怎么样,这位阿姐是不是与众不同?”,袁若筠好奇的问道。
袁若晗白了她一眼:“呵呵,是与众不同,是太不同了。我告诉你,以后不要与你的这位好姐妹来往了,听见了没?”。
袁若筠岂是那乖乖听话的人?
兄长一直宠着她,更是管束不了,她那里管得了那么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没有谈好,关我什么事?我就要来往”。
若是换到以往,袁若筠的这番闹腾必定会得到兄长的允许,但今日不同以往,袁若晗一脸严肃道:“不行,别的可以由着你,此事必须要听我的,否则我告诉爹爹,三个月不许你出家门半步”。
今儿这是怎么了?袁若筠气不打一处来:方才在当铺,被师父仲逸训了一通。如今到家门口了,却被兄长‘袁大人’又训了一通。
不就是为阿姐说了个媒,干嘛要这样,招谁惹谁了?
袁若筠还在那里发呆,袁若晗继续问道:“你这个好姐妹姓甚名谁?祖籍何方?家里都是干什么的?她老爹是几品?比咱爹如何?”。
一阵冷风吹过,袁若筠跺跺脚,狠狠扭过头,只甩下一句话:“不知道,都不让人家来往了,还问个啥?”。
“筠儿,听话”,见袁若筠扭头进了大门,袁若晗只得在后面叮嘱:“只要你不与她来往,大哥保证不问了”。
……
气势汹汹的来到书房,袁若筠却见仲姝还稳稳当当的坐在书房,竟然开始写起字来,一副无事人的样子。
“筠儿回来了,你取‘果子’的时间可够长的”,仲姝笑道:“你爹爹的那篇文章,咱还要写吗?”。
“别,别别别”,袁若筠一副迎难而上的样子:“我师父训了我,我大哥训了我,现在轮到你了,本姑娘今儿个是豁出去了,来吧”。
袁若筠双目微闭,头微微低下,如同做错事的孩童,等待着先生的责罚一样。
仲姝见状急忙上前:“筠儿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他们不是训你,那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袁若筠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见过有这么个为我好的吗?”。
一天内,这位一向刁蛮任性的袁大小姐受了太多的委屈,仲姝知道一时无法解释清楚。
多说无益。
她缓缓起身,语重心长道:“筠儿,曾经有个算命先生给我算过。我的八字不同于常人,终生大事讲究缘分,此事你莫要再提,好吗?”。
仲姝叹口气,缓缓走出书房,但愿编出个算命先生的由头来,彻底断了袁若筠的这番好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书房中袁若筠顺势抓起一只茶碗,刚要砸下去,却又收了回,心里泛起嘀咕来:“不对啊,我师父的师父姓仲,我师父也姓仲,可他们压根就不是父子”。
袁若筠瞪大了眼睛,立刻聪明起来:“方才还开玩笑呢,若这个所谓的阿姐果真是师父的师姐呢?他们压根就不是……”。
“对,师父还在对面的酒楼呢,我这便去看看”,袁若筠轻轻放下茶碗,拍拍手,立刻来了兴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师姐,怎么才出来?要比我预想的晚了些”,见仲姝从大门里出来后,仲逸急忙放下银子,下楼迎上来。
仲姝立刻迎了上去:“这不都是因为你那个厉害的徒儿吗?若是不辞而别,还不得被他闹翻了?”。
“好好好,只要出来就行,咱们去找家酒楼,我知道一家的老菜馆,卤肉、酱黄瓜味道相当不错,带你尝尝?”,仲逸说的正是罗英上次去过的酒楼,在这一带确实很有名气。
“不,今晚我们不去酒楼”,仲姝望望仲逸,一本正经道:“我们今晚在家吃,师姐亲自为你下厨”。
“师姐下厨?”,仲逸笑了:“平时都是从酒楼菜馆买好了,所谓下厨就是热一下现成的。在凌云山时,有穆大娘,在蠡县时,有洛儿的丫鬟,到了京城……”。
“在你心中,师姐就那么没用吗?”,仲姝已向前走去,脸上明显不悦的神色。
“坏了,一定是袁若筠的兄长对师姐说什么了”,仲逸拍拍自己的脑门:“都怪自己多嘴,怎么能说师姐不会下厨呢?”。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心里只有你(下)
傍晚时分,小院后厨中,火光四起,仲逸在街上买了一堆吃食、佐料。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仲姝开始挥舞着锅勺,煎炸烹炒,一顿美味近在眼前。
里屋中,仲逸正如坐针毡,木炭火盆中,红红的炭火烧的正旺,他感觉有些口渴,脸上热的慌,但似乎就是动不了身。从袁府出来后,师姐就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非要亲自下厨。
打小在凌云山时,师姐就常常嚷嚷着,要到后厨为穆大娘帮忙,但这帮忙毕竟与亲自下厨不一样,况且穆大娘压根就舍不得让他们几个动手,无非也就是说说笑笑,打发时间罢了。
下山后,无论是在济南府,还是蠡县、京城,要么就是有丫鬟代劳,要不就是从外边的酒楼菜馆买来,何须她动手?
当然,煮些汤羹或米粥之类都不算,就是个爷们,要是饿急了,也能凑合着对付这么一两顿。
莫非?是袁若筠的兄长嫌弃师姐不会下厨?
“非也,非也”,仲逸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一定是因为袁若筠弄了这么一出,师姐定是有感而发’。
良久之后,后厨的声音终于停息下来,只见师姐拖着一只木盘,盘中数只瓷盘,阵阵热气飘来。
饭熟了……
“来,尝尝你师姐我的手艺,今天所有的饭菜可全是新做的”,仲姝一本正经向仲逸递过一双筷子:“我连筷子都未动,你先尝尝看,要实话实说……”。
“好好,师姐做的,一定是最好的”,仲逸急忙起身接过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咳咳,才嚼几口,仲逸眉头立刻紧皱,而后却突然展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不错,不错,就是咸了点、硬了点……”。
嚼不动,仲逸干脆直接下咽,只是用力过猛,似鱼刺卡喉,眼睛瞪得老大,急忙喝口水,这才缓和许多。
“这个,可能是盐放多了”,仲姝急忙换了一道菜:“尝尝这个,肯定不咸、不硬”。
“是不硬,这还用说吗?”,仲逸急忙夹起一块豆腐。
“不错,这个真不错”,仲逸轻松道:“就是淡了点,都是原味,中间还有点凉……”。
“师弟,你用不着这样”,仲姝放下盘子,看来剩下的几道菜也用不着试了,她满脸不悦:“你干脆说我不会下厨就是了”。
仲逸放下筷子,急忙上前安慰:“师姐,我知道这是为何,但你也知道,我们从凌云山跟着师父学艺这么多年,这些琐事……”。
“琐事?”,仲姝反问道:“在别人看来,连这些琐事都不会做,呵呵……”。
话已至此,仲逸便猜出了师姐与袁若晗之间说到了什么,打小一起长大,说话自然无须遮遮掩掩:“师姐,从小到大,我,你,还有师兄,注定就不会回到寻常百姓的生活,我们无须说那些什么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之类的话,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说出来吧”。
仲姝缓缓落座,她沉默片刻,而后直接开口道:“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与洛儿在济南府成婚,师兄在济南府与姚姚……”。
“我知道,只是这终身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还得要问过师父才行”,仲逸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毕竟不能绕过师父。
“还以为你有多超凡脱俗,没想到也这般俗套”,仲姝反问道:“师父,亦师亦父,听他老人家理所应当,要是有人为难他,就拿后军都督府那个叫戎一昶的来说,只要师父点点头,结果他是举手之劳”。
“终生大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师父如何能完全做主?”,仲姝质问道:“你觉得师父有那么庸俗吗?当初你在蠡县,师兄在济南府成婚时,师父可曾干预过?”。
如此一说,倒是提醒了仲逸,只是各人情况不同:宋洛儿当初确实是宋博仁所托在先,只是二人机缘巧合,还算有共同之处,至于林姚姚,她本就是指挥使林啸义的侄女,林啸义与师父本就有交情,林姚姚知书达理,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想归想,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适得其反,仲逸等着师姐发话。其实,他的心理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因为与宋洛儿的关系,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是我们三人中最善谋略的,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仲姝微微道:“其实,师父早就表过态了”。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仲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师父若是不同意,他老人家会让自己从蠡县到京城,一直跟着她这位师弟吗?
就差要把这一层挑明了,仲逸感觉心中一阵颤抖,口舌有些干热,只得下意识端起茶碗,随意喝几口。
“我的仲先生,除了你与师兄,我单独与同龄陌生男子连一顿饭都没吃过。今日,袁若筠的兄长,就算是呆了很长时间了”,话到嘴边,仲姝却压低了声音:“师兄上次来京,已经将话都说清楚:他会保护我一辈子,因为他是兄长,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仲逸缓缓向师姐走过去,短短数步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不经意间,双腿似乎有些颤抖。
要知道,换做平时,这可是一双出神入化,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的‘轻功’腿脚啊……
十几年前,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孤舟飘到凌云山下,年仅八岁的仲姝与她的师兄正在岸边,当那个同样只有八岁的“难难”被凌云子背上山后,睡了三天三夜。
而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吃到的第一口饭,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一身白衣白靴、腰系淡蓝色束带的小女孩……
那张脸庞,那副笑脸,尤其是当转仲逸用他义中村般的口吻说出自己的名字叫“难难”时,仲姝那惊讶的表情:“还有这样的名字?”。
是的,义中村与凌云山天壤之别,但后来终究还是:难难变成了“仲逸”,与仲姝一样的“仲”字。
这一切,似乎就是发生在昨日。
“师姐,当我第一此见到你时,虽不懂什么叫终生大事”,仲逸有些哽咽道:‘但从此,在我心中只有一个女子,那就是你’。
……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真是时候
不知何时,窗外的月光已静静的洒在院落里,一阵夜风吹过,阵阵寒意。里屋的木炭火,烧的正旺,偶尔发出“嘶嘶”声响,几道火星崩出,溅的很远……
一直以来,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可时至今日,终于把话挑明。与天下女子一样,一向外柔内刚的仲姝终于‘儿女情长’了一回。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对了,洛儿怎么样了?她怀有身孕有些日子了,你是否应该回扬州一趟?”,沉默许久,仲姝却说道另外一件事。
凌云山人的心思确实与众不同。
仲逸扳起指头:“从济南府出来时是阳春三月,如今时节已至冬日,八个月半,临走之时,我娘曾告诉我,十月怀胎……”。
“哦,原来是这样,穆大娘也说过”,仲姝随意回应一句,心中却暗暗思量:“师弟很少在自己面前提起洛儿,没想到他竟然连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
仲逸当然看出她的心思,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向仲姝道出心中所想的原因:既然心中只有师姐一人,又为何要与宋洛儿成婚?
又是心照不宣,不说也罢。
“既然如此,我们的事放放再说吧,现在说,总归不合适”,仲姝已坦露心迹,也终于知道仲逸的心思。
话已挑明,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这日午后,仲逸刚到当铺,却被罗英叫到里屋,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准是那件事。
“没错,都打听清楚了,就是今日下午,那些药商就会到”,罗英有些兴奋:“仲大哥,我们今晚是不是要动手?,我早就等不及了”。
仲逸笑道:“隔壁的回春药铺你已经很熟悉了,一定要看仔细,晚一点动手,等街坊都睡了……”
“得嘞,你就瞧好吧”,罗英拍拍胸脯保证:“咱们可是衙门里混出来的”。
二人就此敲定,因为昨晚与师姐的谈话,仲逸没有心思闲聊,他吩咐罗英出去做事,自己则独自呆在里屋包房里,默默的发呆。
然而今日注定是个闲不住的日子,才小憩片刻,却听罗英又跑了过来:袁大头来了。
“仲老弟,哥哥给你赔罪来了”,刚进门,袁大头便连连抱拳致歉:“听说你的当铺出了事,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找过你的麻烦,哥哥也没过来帮到你什么……忙啊,这不?今日才抽出点时间过来看看你”。
罗英见状只得关上屋门,他心里对这个袁大头不再有之前的好感:那块羊脂玉没有赚到钱,还差点出了事,今日这个牢头又来找仲大哥,准没好事。
仲逸见袁大头这般举止,不知他为何又登门拜访,既然他要致歉,那自己就要埋怨起来:“好你个大头哥,兄弟是怎么对你的?当初你银子不够,直接赠送你五十两。每次出去喝酒,兄弟可从未怂过,帮不帮忙的先不说,可你不能害兄弟啊”。
“害你?这话从何说起?”,袁大头明知故问。
仲逸立刻委屈的不行,他将双手摊开,一脸疑惑:“那你说说,那块羊脂玉到底是哪里来的?先声明啊,千万不要告诉我,再说那是你祖传的”。
“哦,哦,原来是这事”,袁大头一阵笑声,举手投足间,一个牢头的圆滑与世故,立刻呈现出来:“这事,哥哥也是迫不得已啊”。
袁大头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如同当初在这里品茶的样子,一种喝茶如喝酒的感觉:“这东西不是祖传的,其实是一个六品主事犯了事,到了牢里后想让我给他往外带个信,另外也想改善一下伙食,所以就给了我那块羊脂玉。虽然我不懂那玩意,但想着他是个六品官,又随身带着,东西一定值些钱了”。
“你与牢中的人怎么样,兄弟我管不着,既然如此,你何不说清楚呢?”,仲逸立刻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谁让你是我大头哥呢?大家兄弟一场……”。
呵呵,这样的兄弟,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有利时,大家争。有难时,呵呵,立刻不见人影。
为何?忙呀。
什么时候忙完?准是你的麻烦处理完时。
二人就此说说笑笑,换做平日倒也罢了,可今日确实没有多少兴致,才一会的功夫,仲逸便开口道:“大头哥,你来我这里,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千万不要将牢中那些东西再拿到我当铺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袁大头急忙起身说道:“哥哥给你介绍个生意,这次保证是真的”。
“读书人喜欢与读书人来往,头上戴乌纱的喜欢同样有品阶的人称兄道弟,这交友也论个‘门当户对’,哥哥认识的就是些牢头、狱卒之类”袁大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娓娓道来:‘你也知道,哥哥管得是犯过事的官员,可我有个兄弟,也是个牢头,是管其他犯事的牢犯’。
“其他犯事的?”,仲逸不解道:“什么意思?”。
“就是当官以外的牢犯”,袁大头立刻凑上前来:“不要小看这个差事,那些为商之人犯了事,不像做官的,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关系,剩下的就是靠花银子呗”。
不用说,这个牢头又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袁大头倒也坦白:“实不相瞒,他最近收了一批犯人,都是些为商的,手头有些值钱的玩意,像什么玉石、字画、陶器之类的,只要他们写个条子,家里的人为了捞人,保证答应。”。
“你也知道,哥哥不喜欢这些玩意,平生就喜欢赌几把,最好是现银,黑市又不敢去,毕竟吃着朝廷的俸禄,一旦查出来就惨了”,袁大头似乎要流出口水了:“我拿到这些东西后,就都给兄弟你的当铺,柜台那个老头估价后,哥哥我只拿三成,剩下的都归你,如何?”。
仲逸一听这小子果真憋着坏,立刻拒绝:“不行,不行,这不是敲诈、乘人之危吗?万一这些人出来,你是官,他们当然不敢惹,可我这个当铺没有你刑部的牌子大,说不定就被他们一把火就烧了”。
“给他们个胆儿?”,袁大头不以为然道:“几个运送药材的商人,还是外地的,你怕什么?”。
药商?外地的?仲逸望着眼前这位脸上坑坑洼洼、高高瘦瘦的牢头,心里一阵嘀咕:“这小子不会就是蠡县城门口守卫,刘三儿的亲兄弟吧?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无知小英子(上)
北漠之夜,寒风凛冽、沙土卷地。山野之上,兵营巍巍;沟壑之中,荒草稀稀,百里之外、远山村落、灯火连连。
一片天,大地之上,却是三处景象,差别之大,冷暖不一,敌我间不过数道沟壑山谷,相隔百余里,却是没有多少两军对峙、剑拔弩张之意。
矮矮的房屋,屋中陈设极为简易,但此刻对于不习北方生活的宗武来说,意义颇大。屋外寒风凛冽、沙土连连,若是没有这遮风挡雪的场所,冻死冻伤是在所难免。
从北方州县上报朝廷到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筹划人马,当宗武一行二十人的先遣队到达时,距离鞑靼南侵已有近一月的时间。
沿线百姓按照当地县衙的部署,后撤一百多里,当地的卫所驻军已在鞑靼兵营与百姓间筑起一道防线,只是兵马有限,只有五千多人,只得等待朝廷的大军前来。
鞑靼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具体数字目前还没有打听清楚,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确实带了不少妻儿老小。
原本以为有朝廷大军做后盾,当地州县也能全力以赴于后方,但当驻军的指挥使知道朝廷派来的兵马也只有一卫五千多人时,原本的底气顿时消减不少。
好在这个消息只是由当地驻军的指挥使、指挥佥事等几个头头知道,出于稳定军心,也算是权宜之计。
宗武一行二十一人的先遣队化作商队,一路快马加鞭、轻装北上,到北漠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去找当地的指挥使,到了附近的村庄落脚,找了一家民舍住下。
“这里……,是原先村里老刘头的宅院,一听要说打仗了,都到直隶保定府他女儿家去了”,一名六旬左右的老头,是这一带的族长,得知宗武一行要留宿此村,便带他们来到这里。
族长推开那扇破旧的大门,宗武急忙上前将他扶助,地上的杂草太密,一不留神就会绊倒,老头指着眼前的院落:“这两间是新修的,那几间是原先的祖宅,破是破了点,烧些柴火,也能凑合……”。
老头絮絮叨叨,但细心异常,他之所以收留宗武一行这二十多人的“客商”,除因院落的主人之前早有嘱咐以示好客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为了自身村落的安全。
自从发生战事以来,这个村子来了好多外乡人,一时间住不过来,当地县衙便临时建棚搭屋,虽是简陋了些,但总也能遮风挡雪,随意做些吃食,烧些木炭,总比风散露宿强多了。
百里之外的北方村民来此实属无奈,可本地的村民却有些离开了村子去投奔更往南边的亲戚,如此一来,村里的人就减少一些。
而剩下的,大多都是无亲戚可走,或者一家老小,拖家带口,无法远行。加之农户人家也无多少银子,即使举家南迁,也很难找个落脚的地方,或许还未逃到南方,路上就饿死、冻死了。
最后村里的几个老者商议一番:走是不走了,反正就这一把老骨头,北边毕竟还有朝廷五千多兵马,能抵挡一阵是一阵。而对于投奔到他们村里的外乡人,只有是大明的肤色、大明血统的,都接纳。
如此也算是壮大了自己的力量,鞑靼与大明子民外形相差甚巨,一看便知。如今是抵御外敌,宗武一看便知:是“友”非敌,只要是大明人便是“自己人”。
鉴于此,当宗武一行来到这里,自称是逃难的客商时,族长与几位老者立刻接纳了他们,而且分文不取。
“至于那些取暖之物,还有铺盖,锅灶之类,到村口去领,都是衙门里发的,旧是旧了点,不过总归是不要银子的”,老头特意说道:“每人还能领十日的口粮呢,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呵呵,相当不错了?”,宗武心中一阵感慨:“十天的口粮,留在这距离敌军百余里的地,还叫不错了?”。
老族长安顿好众人便要告辞,宗武派了两名兄弟将他送回家,顺便去村口领些东西来。
临行之时他们已将吃食与衣物备上,足够三五之需,如今去村口领东西,也无非就是做做样子。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其实,先行的,还有--------间谍。
所谓知己知彼,这个“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军情以及军情以外的其他重大变故,比如:朝局对于战事的态度。
而军情中,很大程度则取决于双方刺探而来的消息。
这小小的村庄,有大明的先遣队,自然会有鞑靼的“先遣军”。
即便是鞑靼与大明子民外形相差甚巨,但两军相争多年,难保他们身边就没有几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明人?
“启禀林百户,弟兄们按照您的吩咐,兄弟们都是分批落脚的,每家四五人,服饰与口音皆不同,没人注意到”,一个年轻小旗(官名,管十人)向宗武禀告:“接下来该怎么做?”。
宗武望着天边的残阳,口鼻处皆是阵阵白气:“先吃饱喝足,晚上挑三个轻功好的兄弟,随本官去趟敌营转转”。
“那剩下的弟兄们,该怎么办?”,那名小旗问道。
宗武转过身去,冲他微微一笑:“告诉弟兄们,派几个能说会道的,到村里转转,多‘打听打听’,至于怎么做,路上都交代过你们了”。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小旗立刻领命而去。
虽是这么说,宗武的心里却是没底:此处情形远比之前想象复杂的多:敌军原地盘踞近一月,如今却止步不前,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短期之内,不会出兵。
而己方的形势更是难以琢磨,当地的百姓只后撤百余里,当地的官衙也只以安抚为主,似乎并没有长远的打算。
如今真正上场的兵力只有当地已经到位的五千兵马,即便朝廷的五千骑兵赶来,也仅仅是一万的人马,面对数万的劲敌……
难道?宗武心中一阵疑惑:“这次双方真的没有大战?仅仅是一场试探,还是妥协?”。
当然,还有同样为北方虎狼的女真,是否真与目前的局势有关?
若果真如此,那师弟的眼光确实太厉害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宗武紧握双拳:“事已至此,小规模的开战是势在必得,定要杀出个样来”。
宗武暗暗盘算着:“自己的先遣队比指挥使耿攸军的大军早三日启程,五千多人的行军速度自然比不上二十多人的先遣队。不过也就是六七日的事儿,一旦指挥使来此,大军由他统一调遣,想要自己做些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时间不多了……
京城、若一当铺。
罗英正在二楼包房歇息,自从午后看着外地运送药材的马车停在隔壁回春药铺后,他便去找刘小二,之后便是坐堂郎中:“腹痛”的毛病又犯了,开个方子,又在后院的砂锅熬药。
药铺打烊后,罗英直接拉着伙计刘小二去了酒楼,一番痛饮之后,二人晕晕乎乎、口舌都捋不直了,这才互相道别,各自回了家。
一阵小憩之后,他慢慢来到当铺的后院,此处距离药铺的后院也就是一墙之隔,以他一个曾经衙门差役的身手来说,越过这道墙,简直是易如反掌。
“嗯?怎么又是这些东西?”,罗英借着灯光,小心翼翼的打开药箱。
此刻窗外月光正明,算是安慰,也算是掩护吧。
说也奇怪,这些药箱全部没有上锁。
这个疑问,罗英上次就趁喝酒之时问过刘小二,没想到这小子却淡淡一句:“这有什么?都是些草药,干嘛还要上锁,遇到打劫的,人家盗贼也懒得翻腾半天,否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如此一说,倒也能说的过去,华丽装饰、车马相互,甚至请了家丁、镖局之类的押运,那即便箱子里装的是稻草人,恐怕也有不少人会铤而走险。
反之,则大不一样。
《水浒传》中所说的,大宋年间,着名的杨志押送生辰纲便是如此,若非提前走漏消息,恐怕是没有人会对这些破破烂烂的商队下手的。药材是值些银子,可毕竟不同于金银,既不能变现,也不能当古董,谁会打他的主意呢?
可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现在已不是蠡县县衙的差役,破案已经与他无关,而找到药箱里的东西才是重点。
翻腾半天,都是些又黄又黑的干药材,罗英失望:“最后一箱了,要是再没有发现,仲大哥,那就不要怪我了,困死人了……”。
“字画?这里边怎么会有字画?”,罗英有些不解的缓缓打开那卷白纸:“人像图?画的这是什么啊?
落款人是阎立本,莫非,这人像是此人所画?”。
罗英缓缓将画卷好放回箱子,恢复原状之后便缓缓离开房间,嘴里却嘟嘟囔囔:“这个叫阎立本的画的一点都不好,这画估计都不止一百两银子”。
当罗英有些失望的回到当铺再次呼呼大睡没多久时,隔壁的回春药铺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群黑衣人秘密来到后院……
而与若一当铺相隔数街的妙手药铺同样一道身影掠过,与罗英不同,仲逸只是轻轻一点,眼前的墙壁、屋檐仅仅是个摆设。
按照与罗英之前所说,仲逸一介书生,自然无法参与这种夜间行动,只得等当铺打烊后才慢慢溜达出来,此处大多为店铺,没有住宅,晚上门店关门打烊后,周围的行人自然就少了很多。
罗英去了隔壁的回春药铺,剩下林大与小刀的这家妙手药铺只能靠仲逸来“光顾”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此处不比若一当铺隔壁,仲逸只得确定四下无人时才可进入,但如此一来,往往要比想象的晚了一步。
等那道矫捷的身影越过屋檐,还未落到地面时,却明显感觉到一旁屋子里的灯光与说话声……
快速移动靠墙一侧,仲逸环视四周,确定院内无人,他便再次慢慢移步至窗前,想一探究竟。
“轮你了,三人中,就数老子喝的最多,这次干了”,灯光下,一个满脸硬黑须的汉子端着酒碗,脸上红扑扑的,隔着窗户纸都能闻到那浓浓的酒味。
“好,兄弟们一起为张大人办事,这次顺利进京,回去就等着领赏吧”,另外两个红脸汉子爽快的举起酒碗:“都在酒里,干了”。
“张大人?”,仲逸心中暗暗不解道:“这药材,与官衙有什么关系?”。
屋内,一阵笑声传出,三人一饮而进,随手将酒碗甩在桌上:“此次我们张大人将东西送出去后,相信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再升一级,到时兄弟们就跟着发达了,哈哈哈……”。
那红脸汉子将脸凑上前来:“二位兄弟,听说了吗?据我在京城衙门做事的表哥说,这些东西是经过一个姓罗的中书舍人,最后再辗转到别人手里,最后估计都能到小阁老手里……”。
“不要乱说,我们只管送东西,小心你的舌头”,那满脸黑胡一本正经,却不由自主的笑出来:“不过把价值一万多两的东西放到药材里运到京城,这招儿确实厉害”。
“对对对,年年通过这种方式孝敬京官,能升上去是迟早的事”,三人各自倒满酒,再次举杯:“不说了,等明天一早,那边的人过来交接后,我们也算是交差了”。
仲逸听的真真切切,果真是与当铺如出一辙:“送钱之人通过当铺将价值成千上万的东西换张几两、几十两的当票,而药铺则更为简单,直接将东西放到运送药材的药箱中……”。
担当此事的药铺与当铺皆非罗龙文名下,却皆被他控制。
当票所记载的当物与之际当物不符,至于药材嘛,那就更简单了,东西在药商手里……
总之一句话,只要出了事,一切都与他姓罗的无关,更不会直接指正严氏。
“哈哈哈,最后一碗,喝完就去喝花酒,听说翠香楼又来一批新的妞儿……”,黑脸胡一脸坏笑,借着醉意更加陶醉了。
“大哥,此时出去喝花酒,不会误事吧?”,其中一个年轻人问道。
“怕什么?完事就回来嘛,反正不要耽误明天的交接就行”,黑脸胡笑道:“此处已经到了药铺,我们一路走来都没事,不要忘了,这是谁的药铺?放心吧……”。
哈哈哈……
如此一说倒提醒了仲逸:若是若一当铺隔壁药铺的后院也有人守着,那罗英岂不是有危险?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无知小英子(下)
次日清晨,罗英早早起床,迷迷糊糊准备下一楼开门,转身一看却见此处摆设与若一当铺明显不同,细细一看,这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初来京城时樊文予为仲逸与仲姝安置的小院吗?
这侧屋正是他之前住过的。
可是?罗英摸摸脑袋:我明明昨晚在若一当铺的二楼,如何来的这里呢?
昨晚“光临”过隔壁的回春药铺后,罗英似乎听到有些声响,原本准备再出去看个究竟,后来一想反正自己的事都办完了,管那么多干嘛?
从酒楼与刘小二喝完后,他又顺便拎了半壶酒回来,忍不住痒痒,,在酒楼办事不敢放开喝,如此一来,又干了一通,便不省人事了。
不用说,一定是仲大哥将他拉到这里的,至于的缘故,不用说:定是因为昨晚之事,以及后来的那脚步声。
“仲大哥,我……”,罗英来到院里,却见仲逸正站在那里,他急忙把腿向门外走去:“睡过头了,我这就去当铺开门”。
仲逸向他挥挥手:“着什么急?老姜头不是也有一把钥匙吗?放心吧,他老人家那么准时,不会误事的”。
罗英微微一笑,来到屋中,见仲姝正在盛汤,他急忙用手在衣袖上擦擦:“仲姝姐,我来,我来”。
在当铺时,清早都是到对面茶楼边的小摊前买些吃食,胡乱凑合一顿,那里有仲姝姐做的早饭可口。
只是,他不知:这些东西除了米粥外,其他的都是买的现成:熟肉片、拌菜、咸菜。
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三人说说笑笑,罗英吃的有些多,急忙找水喝,仲姝见状只得收拾碗筷,后厨的热水已烧好,该上茶水了。
“仲大哥,我只发现一张画,画的一个人像,一点都不好看”,罗英一手端着热热的茶杯,昨晚的事他还是有些不解。
“画?”,对此,仲逸心中已没有多少惊讶,按昨晚在妙手药铺后院窗外听到的情形看,这些东西价值不菲,而目的都是一样。
罗英看看仲逸,按照他在衙门办差的经历来看:若是这些药铺真有猫腻,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金银才是,一副画,算什么?
如同袁大头一样,喝茶都能喝处酒的感觉来,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什么字画、陶器、古董之类的,都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惠。
对此,罗英也没有多少差别。
尽管在当铺呆过这么长的时间,但老姜头经手的大多是玉器、宝石之类,最令他大开眼界的还是上次那块歙州砚台,前来当物的,只是少了字画。
没有老姜头的估价,罗英自然就少了几分兴趣。
一时无法解释清楚,仲逸只得叮嘱道:“一会你去当铺后,继续关注药铺的动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罗英点点头,但依旧还是有些不解:“若这个药铺的实际控制人也是那个姓罗的,那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偏偏做这些旁门左道?”。
“目前我们不得而知,也正是因为此,才要继续盯着”,仲逸向罗英摊开双手,而后缓缓捏紧拳头:“等时机成熟,我们再收网”。
“明白,我这就去办”,罗英立刻起身告辞,出了院门,匆匆去了当铺。
柜台前,老姜头早已站的稳稳当当,他从未迟到,更不会误事,对于他来说,罗英在不在压根不重要,甚至于伙计。
只有东家不可替代,其他的活儿,他一个人完全可以搞定。
进了当铺,罗英见两个伙计已将桌椅收拾完毕,此刻正围坐在桌前喝水,孙管事默默的坐在那里,不停的扒拉着算盘,似乎永远有算不完的账。
“小英子,你昨晚上又是出去鬼混,一夜未归,小心东家责罚”,老姜头冲他开个玩笑,知道这小子对东家格外忠心,开开玩笑也是可以的。
“姜伯,我的好姜伯,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东家”,罗英立刻顺杆爬坡:“这不我还是单身一条,总得要找个相好的不是……”。
呵呵,老姜头白了他一眼:“姜伯我也年轻过,只要你小子有银子就行。莫要耽误东家的生意才是,话说回来,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女人过门了”。
二人如此打趣说笑,两个伙计也凑了上来:罗英兄弟要是成亲,我们兄弟二人必定备份大礼给弟妹……
孙管事听的一阵聒噪:一群没有见识的闲人,他皱皱眉,缓缓起身去了对面的茶馆:这小老头很会疼自己,从来都是自身带着一小包茶叶,那也是相当不错的。
见孙管事出去躲清静,罗英立刻吩咐两个伙计去当铺后院收拾一番,他满脸笑容向老姜头凑上去:“姜伯,你一向估价在行的就是玉器、字画,还有古董这些,有个人的画值不值钱,我倒想讨教一番”。
“哦?小英子什么时候也好文人墨客这口?懂字画了?”,老姜头一听有人请教,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说吧,谁的画儿?”。
“好像叫阎立本”,罗英挠挠头,再确认一番:“就是这个人,听着名字应该是个老头吧,他的画到底怎样?”。
咳咳,老姜头:???
缓和一会,老姜头再次继续问道:“那你说这个‘老头’,他画的是什么?”。
这个不难,罗英爽快的答道:“人像,只是画的是谁,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个当官的”。
“什么?”,老姜头立刻探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你在那里见过他的画?”。
这么一问,罗英倒是警觉起来:“此事外人并不得知,老姜头不是外人,但此事事关重大,告诉他总归不合适”。
“那里见过?多了去了,街上那些摆摊的,什么画不能画”,罗英不以为然道:“今日来当铺的时候,我就看到一张,说实话,画的真不怎样……”。
“哦,原来是这样,那是临摹的”,老姜头立刻没了兴致:“模仿别人的画,就街上那些潦倒文人,画出来的画,一两银子也没人要”。
“一两银子?”,罗英撇撇嘴:“嗨,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呢?那个叫阎立本的,看来即便他本人画出来的,那顶多也就是百十两银子,哎,确实画的不怎地”。
老姜头收拾着柜台,嘴里自言自语道:“若真是阎立本所画,一万两银子看你小子能买的不?他的经典之作,恐怕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什么,一万两?”,罗英差点从桌上掉下来:“姜伯,你休要那我开涮,快告诉我,那个老头平时在京城那一块出入?我就是跪上三天三夜,也要求他一副画来”。
罗英摆摆手:“不,求一个字也值了”。
“哎,无知的小英子”,老姜头叹口气:“这叫阎立本的是隋唐年间人,距今八九百年,你去找吧?”。
罗英:丢人丢大了,没学问真可怕……
阎立本?这么厉害?
罗英想着:昨晚在药铺那张画肯定不是阎立本的经典之作,不过只要是出自他的手,那怕是随便一画,赠给友人的,那也估计价值连城了。
“腾腾腾”,罗英假装打扫里屋,匆匆来到包房,才进屋便关上门。
此刻,他需要冷静一下。
“在当铺,价值八千两的宝石玉石砚台,来人只是要了三两银子。在药铺,价值区区几十两银子的药材里,竟然完好无损的放着一副价值上万两银子的画”,罗英感觉自己聪明起来,思路立刻就顺了。
之前在蠡县衙门时就曾见过各种变相送银子的:什么木匣子里放银锭,书本里夹银票,赌场故意放水输银子之类。
不过这相比姓罗的:明修当铺、药铺的‘栈道’,暗渡宝物、金银‘陈仓’的伎俩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大开眼界。
不用说了,这背后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更是一个无比硕大的黑洞。
“可是,仲大哥为什么要对这些人下手呢?”,罗英捣鼓了半天,最终还是横下心来:“就这么干,听仲大哥的,准没错,当初跟着他就是想做点大事。不必一辈子窝在蠡县的县衙里,八十岁之前的生活都能看的出来,多没意思……”。
“阎立本,我今日总算是记住你老人家了”,罗英拍拍脑门:‘哦,不,不是老人家,是古之大贤、大贤……’。
再次来到隔壁的回春药铺,尽管做出一副若如其实的样子,但毕竟有昨晚的事儿,罗英还有些不太自然,好在这一切都未被粗枝大叶的刘小二发觉。
当然,还有那个坐堂郎中,他们只是个生意人,没有那明察秋毫、独到的眼光。
“干嘛呢,一大早都未见你出来”,罗英看着柜台上的药盒,很快找到了感觉。
一旁的刘小二刚刚忙完,此刻正端着他那不干不净的碗喝着温水,这小子不愧是药铺的伙计,很会保护自己的胃口:太烫的水不喝,太凉的更不喝,就这温开水,竟然偶尔放点盐。
罗英认为:这是莫名其妙。
“怎么?来了?腹痛的毛病要是还治不了,以后干脆不要熬药了”,刘小二笑道:“直接喝酒,酒水抗菌,很厉害的”。
罗英望望坐堂郎中,没好气的应了一句:“又想宰我一顿是不是?”。
“嗯”,刘小二重重点点头:“正是此意,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后院那几箱药材又是分类、整理、搬腾,现在都快累死了”。
今日一大早?罗英心中暗暗一惊:“看来,那副画在今日药铺开门之前,就被处理掉了”。
那么,昨晚那些人是保护这东西的?还是另有人将东西取走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取画之人是在东西得手后,刘小二及坐堂郎中才可将门打开。
昨晚好险啊,罗英有些后怕起来:‘若是与那些脚步声撞在一起,估计自己就出不了药铺后院的那间屋子了,连女人都未娶,死了岂不是太可惜?’。
有些不太放心,罗英还是随意嘀咕了一句:“都是些夏秋季节的干药材,重也不重,硬也不硬,有什么累的?”。
“不累?不累你试试?兄弟我此刻全身都是药味”,刘小二放下水碗,又要忙活起来:“不要忘了,今晚一起喝酒”。
不用说,这小子确实不知道那副画了。
罗英暗暗笑道:“看来他小子没我幸运,至少我还看过那个叫阎立本的画儿……”。
从药铺出来后,罗英正想去对面茶馆找黑墩儿,却见仲逸已来到当铺,他见状急忙走了进去。
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用说,罗英的心里很清楚:当铺的生意,仲大哥在与不在,关系不大,他来这里,肯定还是为了药铺的事。
“吆,仲少东家在哪,真是太好了”,罗英正欲去里屋和仲逸说事,却见门外走来三个人影。
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罗龙文的堂弟:那日在众目睽睽下拿走那块令人眼馋歙州砚台的罗管家。
“你来干什么?我们今日可没有收到那歙州砚台”,罗英见了这不阴不阳的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孙管事见了自己的真主子,急忙凑上前来,满脸凑笑道:“罗管家来了,快请落座,茶水马上就上,罗英还小,别跟他一般见识”。
“罗英兄弟是吧?”,罗管家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大家合伙做生意,难免有些误会,以后慢慢就好”。
合伙做生意?只是场面上的:场面上的人,场面上的话,场面上的关系。
既然是场面,仲逸也只得照顾道场面:“罗管家是大忙人,平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我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讨杯茶喝吧?”。
罗管家脸上笑意似乎永远定格,不会褪去,也不会减弱:“果真是与众不同的少东家,我堂兄果真没有看错你”。
“哦?”,仲逸望着门外,淡淡的一句:“大家虽是分成,你们出人,我们出钱,何来看错之说?”。
罗管家缓缓放下茶杯:“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不?一大堆事要处理,也就不绕圈子了,我堂兄今晚请你去府上喝一杯”。
罗龙文这只老狐狸,终于开始摇尾巴了。
见仲逸不为所动,罗管家笑着朝他走过来:“少东家可一定要准时赴约哦,今晚有要事相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就要生面孔
傍晚时分,罗龙文派人来了若一当铺,来人说明情况后便请仲逸去罗府,其它并未多言语:他们只是个带路的。
临走之时,仲逸向罗英点点头,这小子除了不识字画古董之类的东西外,其他方面则是一点就通:仲大哥走后,药铺那边还得盯紧点。
当然,当铺这边自然也不敢懈怠。
一路走街串巷,大多都是熟悉的街景,有罗府二人做向导,他如同大闲人似的,跟着走便是了。
一路之上,仲逸细细想着这场赴宴:根据之前在瘦猴的大顺赌场闹过事,罗龙文这个属下白白损失一把刀、一只“鸡”,想着也是几千两银子的损失,之后还被罗英在其回家的路上揍了一顿。
总算是给他们留下点“深刻印象”。
至于之后的石林院,有崇拜师父的老庞头做保,在罗龙文那里,他自然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所谓待价而沽,如此一番闹腾,在诸多开药铺当铺的东家中,仲逸自然能博出彩,得到罗龙文的专门款待,也不足为怪了。
“仲少东家,这边请”,一名男子指着前面拐弯处:“朝这边过去,那处宅院便是”。
继续前行数步,仲逸抬头望望眼前的大门,两个大字赫然入目“罗府”。
那名男子几声规律的敲门声,片刻后,一名年纪稍长者缓缓开门“是仲少东家吧?管家已经吩咐过了,这边请……”。
仲逸轻步迈入,缓缓进入小院,他随意打量一番:院子不大、倒也干净,建制摆设也算符合规制,看上去很是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树大招风者显摆,处事冲动者少谋,唯独不显山不漏水、深藏不露者难防:罗龙文的同伙有兵部的严磬,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严家,如此大的势力,这个实际管事人却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按照七品建制落院。
仲逸心中暗暗盘算:此人,果真有些本事。
来到客房后,下人已备好茶水,端上之后便退了出去,仲逸随意瞥了一眼,继续随意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是仲少东家吗?”,片刻后,一阵脚步声,屋门缓缓被打开,罗龙文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已走了进来。
寻声望去,罗龙文已站到自己身边,都是场面上的人,仲逸只得起身打声招呼。
眼前的这位中书舍人其貌不扬,个头也并无特别之处,不大不小的一双眼睛甚是聚光,举手投足间显得颇为精明、老道。
“听他们说,仲公子年轻有为、十分能干,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罗龙文缓缓落座,下人立刻端上数盘小吃点心之类,而后便退了出去。
而他身后左右而立的两名男子并未移步,看样子是贴身护卫的那种,像这种心腹,一般场合是不需回避的。
仲逸心中盘算着:就此人这身板,数米之外,要取性命,绝非难事,只是自从见过师父后,他承诺过:绝不逞一时之快,而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也不是陆家一家之仇。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罗大人日理万机的,何必要夸奖一个当铺的小东家呢?”,仲逸淡淡的说道:“难不成?我们当铺的分成还不行?若是再要调整比例,我们可真没办法做了”。
在商言商也好,明知故问也罢,总之姓罗的不把话挑明,老子就跟你耗下去。
罗龙文微微一笑,果真与那管家是堂兄弟,这皮笑肉不笑的功夫也许练就了不少次:“仲公子家果真是爽快人,既然如此,我罗谋某人也不绕圈子”。
“你二人,到门口候着”,那两个左右随从也只是出了屋门,并未走远,此举倒更像是防止门外有人偷听。
看来,果真是有要事告知。
罗龙文饱经世事的脸上显得不慌不忙:“仲公子家无须多虑,我们已经调查过,你是山东济南府人士,家中也皆是老实本分之人,祖祖辈辈没有离开过山东地界,你自幼跟着同乡同姓老东家做些买卖,几年下来也积攒了些银子,来京城开当铺,却不懂这里的规矩,后来……,我们就认识了……”。
“呵呵,后来,我们的若逸当铺就被你们强行盘下了”,仲逸冷笑一声:“不懂京城的规矩?恐怕是不懂你们的规矩吧?”。
要换做别人,确切的说是别的东家或掌柜对罗龙文这么说话,必定结局难堪,但他对仲逸另有安排,也或许是因为此,他反倒对这种直来直去的秉性有些欣赏。
罗龙文笑道:“仲公子家果真有个性,倒是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像,只是如此人才,做区区一个当铺的东家,着实可惜了,我们这边有好多生意,只是缺少能干事的人”。
“别,你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既然将‘直率’甚至‘鲁莽’装到底,仲逸干脆更加肆无忌惮装起傻来:“你们的生意?莫非?又是让我掏钱,你们派个人过来,再分走一半的红利?”。
罗龙文依旧笑意不减:“若果真是那样,何必请你来我这里?也用不着我罗某人亲自出面不是?我们这边还有多处生意,缺少个管事的,后来大家商议,想请仲公子来帮我们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仲逸还未表态,罗龙文却补充道:“先想好了,这个机会很难得,想到我们这里做事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大多仗着关系托人而来,都是些没有真本事的酒囊饭袋”。
“在商言商嘛,既然是生意上的事,还请罗大人给个准话”,仲逸起身道:“说吧,帮你们做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哈哈哈,果真是爽快人,罗龙人管着钱,也见过钱,据他多年的经历来看:只要是喜欢钱的人,一切便有的商量。
“一年一千两保底,这与生意无关,之后根据每年的出力大小分成,以公子的能力,一年至少五千两以上”,罗龙文笑道:‘怎么?这个数字不错吧?不用你投一文钱,加上当铺那边,你一年至少六七千两银子的收成’。
仲逸不屑道:“六七千两?还要加上你们的五千两?难道我那若一当铺一年能就能赚一两千两?随便一件古董宝物也能赚三四千两……”。
虽顶着个中书舍人的头衔,但罗龙文的算盘也打的够精:“你以为呢?就像那价值数千两的短刀,还有歙州砚台?除非有人特意照顾,平时你能遇到这样的买卖吗?还有房租,那些掌柜、伙计的工钱,衙门,五城兵马司的那些人不用花银子打点吗?如此算下来,你还能赚多少?否则京城人人开当铺了”。
果真是个算盘精,连别人的买卖都打听的日此清楚,怪不得这些人挂羊头卖狗肉:正经买卖还是不及旁门左道赚银子啊。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仲逸装作思量半天,看来当铺的收入毕竟有限,他不会拒绝才是罗龙文想看到的。
罗龙文对此自不会感到意外:“这就对了嘛,人往高处走,我们这的生意比较多,需要从外地运送些货物来,可每次都会在路上遇到些麻烦,而带队的那些人既缺乏灵活,又没有胆识,若是仲公子能去就好了”。
“就这些?”,仲逸不以为然道:“说说看,都有什么麻烦?”。
罗龙文叹口气:“大张旗鼓的运送货物呢,怕招贼,人带的多了更招摇,长途跋涉花销太大且没必要。低调一些,化作商贩、过客之类,张扬倒是不张扬,可一路之上,遇强则避、遇匪则辩,走街串巷、穿山越岭,过州走县的,更需要带头之人有点真本事”。
“就这些?恐怕还是不至于要请我一个,来京城不足一年的小小东家吧?”,仲逸表面这么说,心里却想着:不拒绝一下,如何让你相信我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的收成而来?
“为什么是我呢?你们家大业大,还缺这样的人吗?”,再装傻充愣,这句话却不得不问了。
“果真是聪明人,这越发说明我罗某人没看错你”,罗龙文干脆也起身而立:“实不相瞒,正因为此,我们不想找京城本地人士,到处托着关系,做错事也不好教训。你是生面孔,而且在各地跑过,知道与各类人打交道,况且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你是最好的人选”。
末了,罗龙文一句:“对了,还有你带的那个小兄弟,他的身手不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呵呵,仲逸:“你倒是会打算盘,我那小兄弟还未成家,一直跟着我做事,岂会给你白干?又想打我五千两银子的主意,他的工钱另算”。
“另算,另算,这个是自然”,罗龙文立刻变得大方起来:“这位小兄弟,二百两保底,加上每次运送货物的分成,一年至少在一千两以上,要比做伙计的工钱,高太多了”。
价钱就算是谈好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这一路之上,所谓运送的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嘛,主要是些药材,当然也有些各地的特产”,罗龙文一一念叨:“像什么特色吃食、古玩,还有木材、茶叶等,什么赚钱做什么?”。
“吃食?茶叶?”,仲逸笑道:“难道,像你们这样的人,还缺那口吃的吗?”。
罗龙文急忙摆摆手:“这可不是仅仅为自己那口吃的,所谓特色特色,为的就是尝个鲜儿,比如说冬日可以吃上西瓜,夏日能吃上冰镇西瓜。在有钱人眼里,就是图个乐子,什么价钱不价钱的都无所谓,我们正好赚银子……”。
“赚银子?”,仲逸心中暗暗道:“恐怕又是挂羊头卖狗肉之举,不知这些所谓的特色吃食里,又有什么猫腻?”。
不过有一个词,仲逸却听的真真切切,那便是他朝思暮想的未解之谜:药材。
“既然如此,我回去与家人再商议一番”,仲逸装作一副很纠结的样子:“三日之内,若决定为你们做事,会给你们派到我当铺的孙管事带句话……”。
“好,如此甚好”,罗龙文向门外左右吩咐道:“告诉后厨,可以起菜,马上开饭”。
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仲逸实不想与眼前之人共进晚餐,于是便找个借口:“此事事关重大,我这便回去商议,当铺那边也要安排妥当,就此告辞”。
“不急,不急,呆会儿还要为你介绍几位兄弟,以后你们就一起做事了,我要当面叮嘱他们,这帮小子可不太好管啊”,罗龙文起身向门外走去。
快至门口时,这位亦官亦商的中书舍人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凡事都要留个万一,若是万一被当地官府查出来,你只能一个人将事儿全揽下,一切与我罗某人无关”。
原来如此,这姓罗的果真是狡兔三窟:此举既是在试探自己,一旦为他们做了事,便一脚踏进这条贼船,想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退一步讲,既是出了事,那便是自己一个人倒霉,怎么也算不到姓罗的头上:药材有药铺东家顶着,当物有当铺东家顶着,剩下路上运送货物的也有外人顶着,出面的,露面的,都不是那姓罗的。
一旦查起来,自然也就到不了他身后的严家身上。
仲逸这才想起那晚在药铺后院的事儿:或许那些从各地运送药材的人当中,也有罗龙文所派的人共同押运。
出了屋内,仲逸开口问道:“我一个开当铺的,运送的药材、吃食之类,如何能说的过去?我一人把事扛下来?恐怕没有人信吧?”。
“这个简单,”,罗龙文边走边说道:“到时我吩咐他们,给你在药铺挂个名就行”。
呵呵……
餐厅中,一桌酒席已摆放整齐,各色吃食、荤素搭配、色香俱全,就连酒器都格外讲究,这一点倒是与规规矩矩的小院有些不搭边。
看来,这姓罗的确实会笼络人心:又是舍得银子,又是放下身段,此举恐怕会令不少人为他卖命吧?
酒桌前,罗龙文的堂弟罗管家早已站在那里,见来人他就热情招呼,大家落座后,便开始介绍起来:这是大头,为人仗义,有些拳脚,以后就一起负责押运……
又是个大头?仲逸暗暗冷笑:只是,这颗大头恐怕要搬家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找到那批银子
话说在罗府用过晚饭后,罗龙文便起身告辞,临走之时他向众人交代:最近在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府,有一批西北的药材和特产需要押运。
对此,仲逸并未立刻应承,只是借口回去要与家人商议才能最终答应,而罗龙文则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是吩咐剩下的事与他堂弟------罗管家商议即可。
罗管家自然是顺着仲逸的话往下说:如果想好了,就告诉孙管事一声,之后这里便会安排他们前去押送货物的细节。
出了罗府后,仲逸原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师姐,但回头一想,还有个人必须要先见一下,初次与姓罗的打交道,所谓知己知彼,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根据之前罗龙文在府里对自己过去“如此了解”的情形,不难看出他定是派人打听过,尤其是身边的人,好在有山东济南府的户册,至于那个同乡的老掌柜,定是师姐易容之后,罗龙文留在若一当铺的孙管事,将此事告诉了他们。
呵呵,仲逸在街上绕来绕去,顺便买了几样吃食,打了一壶老酒,确定身后并无罗府的人跟着,这才快速移步,到了另外一条巷子中。
“原来是逸儿来了”,文府中,那名自己舅父辈分的管家缓缓为他开了门,有些日子没来拜见外叔公,他们却对仲逸并不陌生。
来到书房,管家便要吩咐后厨为自己的外甥准备饭菜,仲逸急忙笑着拍拍肚子:我才刚刚用过晚饭,劳烦舅父将这些熟肉备好,顺便将酒分好,一会与外叔公共饮几杯。
得知仲逸来府,文泰立刻来到书房,而在他身后的自然是多年的贴身侍卫--------吴风。
“孩儿拜见外叔公,见过吴大哥”,见到二人后,仲逸急忙上前行礼。
文泰一脸笑意,频频点头道:“逸儿,你这是专门来看叔公,还是又遇到什么事?”。
“实不相瞒,今日果真有事相商”,仲逸有些惭愧:都在京城,倒好像是弄得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时,就不能看看外叔公吗?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难言之隐:眼下与罗龙文周旋,平日里本就该谨慎行事,不来这里,也是为外叔公好,免得节外生枝,连累到他老人家。
文泰冲吴风笑笑:“你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免得牵扯到老夫,说吧,有什么事,是不是当铺那边有何新进展?”。
“当铺那边确实有进展,我们若一当铺已顺利被人家盘下”,仲逸端起一杯茶,干脆学袁大头的模样一饮而尽:“不过,今晚姓罗的请我到他府上一起用晚饭,并说以后要孩儿帮他们做事”。
“帮他们做事?那岂不是更好?”,吴风在一旁打趣道:“小少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可不惧于那帮人”。
仲逸立刻转身向吴风:多谢吴大哥,只是此事既由我一人完成,就不劳烦你,况且外叔公年事已高,又久在刑部做事,平日里自然会得罪不少人,他老人家身边可千万不能缺了你啊。
文泰满意的点点头:“逸儿不必担心,外叔公都这把年纪了,他们能奈我何?倒是你,只身一人打入罗府,万事要小心才是,万不得已可直接来府上找你吴大哥”。
仲逸点点头,之后便将若一当铺那价值八千两的歙州砚台与回春、妙手二药铺药材的字画宝贝一一告知了文泰。
“原来如此……”,文泰听的仔细,良久之后才开口道:“之前对于他们如何敛财倒是有些传闻,没想到当铺与药铺二项是这样操作,如此多的店铺、如此大的手笔,这若是时间久了,该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真是骇人听闻啊”。
“老爷,您可否联络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一起联名参他严氏一本?”,吴风有些迫不及待:“少爷,还有那些伙计掌柜、运货之人都可以作证”。
“不妥,不妥”,文泰连连摇头:“这些人充其量只是个人证,而除逸儿外,他们还有谁敢站出来?况且,逸儿方才已经说过,这些药铺与当铺本就不在他的名下,即便官府查起来,又能如何?如此上折子,反倒是会打草惊蛇”。
果真是刑部的老人,仲逸只是说了个事情的大概,外叔公便立刻知道他们如何幕后操作,细细一想也是:若是凭几个人就能将他们参倒,那严家早就死过一百回了。
“得要找到藏银的地方,如此既有了物证,还能将这笔巨银填充国库”,文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却格外有力:“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如此才能伤到对方元气,这笔银子一旦出事,罗龙文也只是个喽楼,不过严家也会乱了阵脚”。
仲逸立刻上前一步:“孩儿正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么一大笔银子,想必他们定是挖空心思隐而再隐、匿而再匿,如今孩儿刚为他们做事,日后再伺机而动”。
文泰再次点点头,只是一直叮嘱:“关键要找到那批银子,至于其他的都好说,眼下朝廷北方随时可能起战事,但国库的存银已无法支撑旷日持久的粮草军械开支,皇上正为此事发愁呢”。
“哦,对了,方才你说要去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府”,听说仲逸要去西北,文泰吩咐吴风备好笔墨,立刻书信一封。
之后文泰向仲逸叮嘱道:“西安府有个姓夏的通判(主管粮田、水利、刑讼,正六品)与外叔公交情颇深,到了那里后,你若遇到什么难事可找他,或者想了解什么当地不为人知的事,拿着这封书信便可”。
“不行,不行”,仲逸见状连连摇头:“若孩儿将这封书信拿出,那岂不是向外人说明我们的关系?要是被姓罗的知道,再告知严家后,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哈哈哈,逸儿果真是从凌云山所学,想的周全,只是此事你有所不知”,文泰一脸轻松道:“这个夏通判当年也是五品京官,正是因为得罪了严家才被降为六品,好多年都未动了。当年外叔公还为他说过情呢,他恨死严家,至于姓罗的那点事,他在京城时早就有所耳闻”。
其实,当年仲逸的祖父陆本佑发生陆家庄之事后,受牵连的还有文泰,只是严氏为了给外人一副就此罢休的姿态,才未动他,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文泰也就是从原先的刑部六品主事升为如今的五品郎中,之后再未动一步。
相比而言,这个姓夏的通判则倒霉了许多,从五品降为六品,而且远离京城,也没有落个实职。
一府之中,上有知府、同知,下有各县知县,同判虽为六品,其实远不如一个七品知县来的实惠。
正是因为这层考虑,文泰这才给夏通判去信,一来为了照顾仲逸,二来可以通过他了解西北官衙的门道,以此将严家的勾当做实,可谓一举两得。
尽管如此,仲逸依旧觉此事太过危险:“若外叔公执意要孩儿拿这封信,那想必这位夏通判是认信不认人,孩儿就……”。
“你是说,不告诉夏通判真姓名?”,吴风补充道:“日此即便有人打听到,也不会想到少爷你身上,只是少爷您要稍稍乔庄一番了”。
仲逸笑道:“吴大哥说的对,我正是此意,这乔庄之事倒是简单,回头我请师姐帮忙,只是非但不能露出我的来路,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外叔公”。
“如此甚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文泰起身向他肩膀拍拍:“难得来一次,就陪外叔公在这里好好饮几杯”。
……
“捐纳?此事你师父果真同意了?”,文泰上了年纪,酒量明显不及仲逸与吴风二人,才饮两杯,便放下了酒杯,却打开了话匣子。
仲逸立刻回应:“正是,家师的意思是:捐纳遇事则开,若真有合适的机会,可以一试,真想与他们斗,不入仕恐怕很难伤及要害”。
文泰放下筷子,饶有兴致道:“还别说,你小子还真是个做官的料,有你师父的教诲,再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就说蠡县吧,你就干的不错”。
“起初外叔公并不赞成你入仕,这官场如同个大染缸,泡的时间久了,恐怕连自个儿之前是什么模样都忘了。不过自古以来留的千古美名者也不乏其数,或许你的命格里,还真有入仕则达这一说”,文泰感叹:“我与你祖父做了一辈子官,也就是五品六品,你小子要是有出息,做个一品大员来……,不过,要做个好官才行”。
“孩儿谨记外叔公嘱咐,定做个好官,绝不为我陆家、文家丢脸”,仲逸举杯而立,向文泰保证起来。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在一旁的吴风不由笑出声来:少爷还未做官,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些模样来。
说起捐纳之事,就不得不提袁若筠的老爹------礼部侍郎袁炜,只是仲逸想着:从上次与外叔公谈起袁炜时的情形来看,他们二人间似乎并不熟悉,如今捐纳之事还未开始,到时若有必要,再向他老人家说明情况吧。
朝中之事最为诡异:这一派,那一派的,时而水火不容,时而又不远不近、不清不楚的。时来运转,或许这一派的人,保不准日后又到了那派。
没有永远的对错,没有永远的敌我,永远的利益才是亘古不变的。外叔公是娘亲的叔父,自不用说。袁炜乃袁若筠的老爹,况且又是师父的故交,他们二人分别在刑部、礼部,各自为属,互不隶属,而每人身边的人又不尽相同,还是让他们各自为主,相安无事才好。
三人就此说说笑笑,仲逸与吴风多喝少说频点头,而文泰则是多说少喝频开口,人上了年纪话便多了起来,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外孙面前呢……
从文府出来后,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天色不算太晚,只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平日里那些闲来无事之人,恐怕也只得呆在屋里,围着火炉喝酒说笑,或者打打牌、喝喝茶,总之不会来到大街之上。
为了避嫌,只得谢绝外叔公的挽留,不能在文府过夜了。
仲逸绕过一道巷子,见四下无人,便借着微微的醉意后退几步,他体内运气、双掌缓缓变拳,片刻后只觉脸上微微发热,双脚稳稳而立,一阵微风席地而起。
片刻后,一个身影腾空而起,踏上墙檐、越过墙角,来到屋顶,稍稍顿足便再次离地而起,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果真是师父啊,真是太厉害,太过瘾了”,仲逸的双脚才落地,却听的这么一声尖叫,着实吓一跳:这一嗓子,果真是比明枪暗箭还有杀伤力。
不见人也可闻其声:这准是那刁蛮任性的‘徒儿’-------袁若筠。
仲逸抬头望望星空: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小心让你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哼,见面就训斥人家”袁若筠将头一甩:“我爹被皇上召进宫,下午捎来话,晚上不回,家兄为了照顾爹爹,也去当夜值,谁还能管得了我?”。
嘉靖帝喜好青词、炼丹之术,晚上召唤一些重臣谈论养生之道并不意外,只是尽管如此,留堂堂的袁大小姐在这个小院里,也着实不妥。
这时,仲姝却上前来:“好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这么晚了她也回不去了,否则反而被府上的人责问,筠儿在京城有不少管家女子姐妹,明日回去一说也不会有事的”。
袁若筠急忙点头:“阿姐说的对,多大的事,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真是老学究……人少心真老……”。
仲姝转身叮嘱道:“说归说,下次可千万不能如此”。
袁若筠连连应着,朝里屋走去,真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反倒觉得野菜素羹别有一番味道:堂堂的袁府不住,跑到这里来,也只有袁若筠能做的出来。
“你是如何得知我要回来?”,仲逸才迈进屋子一步,便问起袁若筠来。
袁若筠得意一笑:“这有何难?师姐说你回来了,我便跑到门外”。
回到里屋,仲逸稍作收拾便再次准备出门:“你袁大小姐光临寒舍,我只得去若一当铺在罗英哪儿凑合一晚,过两天还要去西安府,正好去当铺收拾一番,告辞了”。
“西安府?太好了,我正想去西北呢”,袁若筠立刻来了兴致: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内鬼何其多?
漠南,风雪之夜。
三个身影缓缓进入山野沟壑之中,步伐轻快、行动迅捷,其速如风、其势如破竹,不大会的功夫便直抵鞑靼兵营。
“你们二人从两翼潜入,半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和”,宗武压低了声音:“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遵命”,一旁二人立刻领命:“不成功便成仁”。
望望不远处的兵营,再次将面罩向上提提,宗武单手轻轻一挥:“出发……”。
宗武的轻功虽不及仲逸那般出神入化,但毕竟是凌云子的高徒,在这呼呼北风的夜幕之中,绕道越墙、攀岩附壁之技还是绰绰有余,从军以来,已参与过剿倭之战的他,应付此等场面自是游刃有余。
片刻后,一道黑影便紧紧贴在一处营帐之外,其身如燕,轻如夜风。
“来来来,弟兄们干了,冬日天寒,喝杯热酒暖暖身子”,营帐中,一名男子正高举酒碗向众人提议,台下之人立刻举杯符附和。
“千户大人,若真是想暖身子,何不找几个娘们来助兴?”,一名百户满嘴酒气:“保证让大人暖到骨子里……”。
“休得胡言”,那男子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碗扔到桌上,满意的摸摸胡渣:“想我阿帖木儿,承蒙阿拉坦汗抬爱,担当此次先锋,自当奋勇杀敌、马革裹尸尔,岂会整日钻在这里与那些娘们为伍?”。
“是是是,千户所言极是,我等有幸在千户麾下效力,只要大人一句话,小的们万死不辞”,台下众人立刻甩下酒碗:“何时出战,全凭大人一句话”。
阿帖木儿微微摇摇头,竟连连叹气来:“大汗从右翼三万户起家,弄下这份家业着实不易。如今我们南有强敌,北有仇家,此次迁到这里,也就是试探一番,为了大汗的千秋大业,我们必须要打好这仗,如此我们即可在草原、漠南立足,更能让南边的明廷答应我们的条件”。
“对,千户大人说的好,即便是试探试探,我们也要打出样子,否则,岂不是对不起我们胯下的战马、手中的弯刀?”一名军师模样的人临了还是不忘叮嘱此次战事。
哈哈哈……
看来果真如仲逸所料:大战不会有,但既已两军对峙,就目前的战场容量,数万的人马的规模足可胜任,朝廷五千骑兵自然会派上用场。
营帐中,众人喝的正欢,却见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透过隐隐的灯光,宗武还是能看的出来:此人无论装束,亦或体貌特征,分明就是大明人。
“果真有叛贼”,宗武恨得咬牙切齿:‘这种人,比那北虏南寇更可恨’。
只见那名男子走上前来,看这架势,他不止一次来这里,举手投足间十分熟练:“启禀千户大人,都打探清楚了,除了当地卫司的那五千多兵马,朝廷也派出了一支骑兵,一人一骑,装备相当精良,再过几日就抵挡阵前,统兵的叫耿攸军,有些本事”。
宗武心中暗暗一惊:此事只有指挥使的几个头头知道,这小子是如何得知?
莫非?指挥使里也有他们的眼线?
“好,干的不错,爷有重赏,你先下去吧”,阿帖木儿笑着对众人说道:“给这些人的赏赐一定要兑现,日后若是真与明廷开战,这带路、探信儿,甚至出谋划策都少不了他们”。
……
再次回到兵营的沟壑之中时,宗武与另外两人会和,三人来到此处稍作休息,这才发觉阵阵寒意,好在穿皮戴貂,之前又有热酒驱寒,一颗刺探军情的热心之下,这些也就都不是问题了。
“林大人,此处距离我们的拴马匹的地方还有些远,弟兄们能不能先喝两口?”,随行二人说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
“好小子,真不亏待自己,来,让老子也喝一口”,宗武接过皮囊,自嘲起来:“兄弟们这可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喝这口啊……”。
哈哈哈……
夜幕下,宗武等三人快速向南移去,或许是老酒下肚太过猛了些,也或许是方才的军情太过意外,宗武只觉心里一阵热流涌过:师弟真是神了,从方才那个千户所言不难看出:鞑靼内部确实不合,虽都为大明之敌,但他们之间也是各自为主,同床异梦而已。
记得离京之时,仲逸曾反复强调:北方之患,不仅仅是鞑靼,还有建州女真,无论这二者,还是其内部,如何制衡?如何协调?相互牵制,分而治之、再以客之,才是关键。
“果真有先见之明”,宗武兴奋的想着:“有这样的师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
小山村中,才刚刚被老族长安置好的先遣队员,在百户宗武的授意下,便各自去村里四下转悠,为的就是能看看此处有多少与他们角色一样的——鞑靼探子。
这几日以来,本村的老组长,还有几个老者家中确实热闹起来:本村村民来问他们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外来避难之人来拜访他们这些老人无非就是为了行个方便:多领些朝廷的补助,或者是为他们在村里安置一处好一点的住处。
这边负责串门走访的是先遣队那名周姓小旗,还有两个随从。
“你说什么?那些是本村的村民?”,老族长耳朵有些背,自己说话挺大个嗓门,生怕别人听不到:“现在北边几个村子的村民都来这里,还有各处的外乡人,那里能分的那么清楚?除非老头我一一给你指认”。
这嗓门,向他打听点事,都被别人听到了。
“你们的住处不是都安置好了吗?老刘头家不错了,在我们村也是年景比较好的人家了”,老头听力不太好,记忆力倒是不错。
见不远处过来几张陌生面孔,周小旗立刻提高了嗓门了:“老伯,我们只是小本买卖生意人,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多少钱,出门在外,图的就是安稳,就怕有那些歹人做邻居……”。
老族长立刻见他比划半天,似乎总算是听出个大概,他轻轻捋捋胡须,一脸轻松道:“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大家一致对外,谁还顾得了那些身外之物?况且有官府的庇护,昼夜巡逻的差役多了去了,你就尽管放心居住吧”。
这时,刚刚进来的一名男子向老族长客套几句,而后便直奔主题:“劳烦老伯,不知朝廷大军何时抵达?他们的兵力又是多少?”。
周小旗寻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一名年青男子,一身庄户人家打扮,看上去倒是颇为老实,只是这无论务农还是经商,管朝廷的大军何时到来,兵力是多少?
问的似乎有些多了。
若真是惧怕战事,那何不带着一家老小向南而去?远离此处才是上上之策,跑到这里打听朝廷大军的动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果真此处有‘内鬼’出没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西安府
羊羹泡饼,肉香汤浓、肥而不腻,老少皆宜”,西北重镇西安府,大街之上店铺林立,一个店小二模样的小伙穿着厚厚的衣衫,双手横插在袖筒中,嘴里却大声呼喊道:“客官,来碗羊羹泡饼,好吃又暖胃,价钱还实惠”。
……
数日之后,仲逸便起身离京,毫无意外,他在与家人“商议”一番后,自是答应罗龙文为他们做事的请求,当他将这个决定告诉孙管事后,罗管家便立刻安排行程。
仲逸向师姐道别后便匆匆来到罗府,当铺的事有老姜头打理,自然不用操心,他之所以如此匆忙,为的就是躲开那最难对付的刁蛮徒儿---------袁若筠。
随行之人,有罗家所派的大头,以及他带的三名随从,仲逸这边还有罗英,按照当时所说,罗英的工钱另算,根据罗龙文的安排:一路之上,所有人都要听仲逸的。
其实,大家都明白,这都是表面上的事。
说白了,这也是罗龙文这只老狐狸对他们不放心而已:两方人马互不所属,又同为罗龙文所派,如此既可相互照应,又可互相牵制,加上从西安府这边派来送货的,三方人马加起来,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
当然,这都是罗龙文单方想出来的主意。
西安府,西北重镇,地处关中平原中部,北邻渭河、南依秦岭,曾先后有西周、秦、西汉、新莽、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以及隋、唐13个王朝在这里建都,故称为“十三朝之都”。
洪武三年,洪武帝朱元璋封次子朱樉为秦王,秦王府也称“王城”,洪武七年至十一年新修城垣,曾多有修葺,规模之大、气势恢宏。后来还分别修建鼓楼和钟楼,令这座城池更具魅力。
洪武二十四年,朱标西巡西安后,曾提议迁都西安府,只是这位可怜的太子回南京后不久便病逝。此事就此被搁置,但丝毫不影响这座西北古城足够强大的实力。
仲逸对此并不熟悉,只是听外叔公与老姜头曾说过关于西安府的传说,后来一路之上逢人便打听,总算是了解了其中的大概。
不过,这些皇家都城气派对于他来说似乎还遥远了些,仲逸心中暗暗发笑:自己连个九品乌纱都没捞到,这些事想想就好,此次来西安府也是为了‘买卖’而来。
不过,不管在其位谋其政也好,在商言商也罢,除了雄伟壮观的城墙、中规中矩的鼓楼钟楼、以及威名遐迩的兵马俑之外,来到西安府的人,最为明显的感触便是----------小吃好吃,好吃的小吃,简直太神奇了……
“羊羹泡饼?”,仲逸一行在这家小店前驻足,罗英忍不住腹中饥渴,便朝仲逸喊道:“仲大哥,就这家,看着都正宗,来它一碗如何?”。
仲逸还未答应,那门口的伙计便立刻上前来:‘各位客官,快里边请,上好的羊羹,才烤的饼子,这大冷的天儿,吃一碗,暖暖身子’。
房间不是很大,一张张的桌椅摆的规规矩矩,现在距离饭点还有些早,但已有数人坐在那里等候,看样子这家店的生意确实不错,在京城难得有此口福,众人皆是充满期待。
桌上放着两只小蝶,分别装满葱花与芫荽(香菜),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碗,上面一个圆圆的盖子。罗英有些好奇,急忙伸手将圆盖打开,却见里边是红红辣酱,淡淡的一股香味飘来,胃口立刻大增。
“羊汤五碗,各位先请了”,店小二将小木盘放下,五只小碗分别放到各人面前,片刻后他又端来五只大碗。
罗英两眼紧紧盯着大碗,却见碗里只有三个干饼:‘小二哥,这是怎么个吃法?不会让我们嚼这干饼吧?’。
“客官说笑了,它是这么个吃法,诸位先将碗里的干饼掰碎,之后再入汤,各位是初次吃本店特色,所以自己掰着更有味儿”,店小二瞅着旁边的一个老头说道:“对,就像是那位老伯一样,先掰碎”。
说完,店小二便忙着招呼其他客人,经他这么一说,罗英等急忙扭头望着邻桌的老伯:只见这位老人家慢慢悠悠,双手将干饼掰碎,手法灵活而有规律,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么小?”,罗英举着一块干饼,双眉紧皱,一脸苦相:“这掰的也太小了吧?照他们这种吃法,这三个饼,何时才能掰完?”。
谁知这么一句,却被邻桌的老头听到,只见他缓缓起身,手里端起那只大碗,竟做到了他们这桌。
“看样子,各位是外乡人吧?”,老头落座后便开口:“这羊羹泡饼的吃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悠闲,饼要碎儿均匀,这样才能入汤,再配上辣酱、糖蒜,若是没有忌口,那葱花与芫荽(香菜)也是必不可少的”。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的要自己亲自动手掰饼。这本身也是“吃法”的一种。
众人见状跑向旁边的木盆前,急忙洗手。
“大家照着我的做法,这样,一下一下的”,老头饶有兴致做着示范:“诸位千万不要着急,这吃饭可是大事……”。
仲逸冲里屋的店小二喊道:“这位老伯的饭钱,都记在我们这桌了”。
如此一来,老头更来了兴致:“各位既是初来西安府,别的不说,仅是这吃的就多了去了”。
“哦?老伯你快说说,都有些什么呢?”,罗英头一次出远门,在蠡县时就光顾了所有的饭馆酒楼,来到西北,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听好啦”,老头一边掰着干饼,一边娓娓道来:“水滑面,听说过没?够劲道,那吃的叫一个爽。腊肉夹饼,肉肥而不腻、软烂醇香,米皮,是蒸出来的,可以凉吃,配上佐料,口味颇好,据《长安县志》所在,在秦始皇时,就有蒸米皮……”。
“老伯,就不要秦始皇了,快说说,还有什么吃的”,罗英专心听着,不知不觉却将手里的干饼掰的太大了,老头急忙纠正,他这才满脸歉笑的认真起来。
“还有秃秃麻食、稠酒……”,老头如数家珍,却还是被一旁的人打断:“看看,又马虎了不是?掰的太大了,太大了”。
哈哈哈……
四四方方的城垣,四四方方的格局,数不尽的美食、听不完的趣事,真是不虚此行。
晚饭后,西安府这边的一家药铺为他们安置好客栈住下。
天色尚早,罗英提议大家找家酒馆:特色吃食够味,想必当地的酿酒也不会差到那里。
大头等三人胆子比脑子大,行走江湖自是嗜酒如命,况且大家都在一起吃住,有何所惧?
有仲逸之前的嘱咐,罗英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席间极力劝酒,为的就是不醉不归……
当众人回到客栈后,不大会儿的功夫便鼾声四起,仲逸稍作收拾,将外叔公的书信收好便出了客栈。
西安府,夏通判……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来个大手笔
夜幕下,一个身影再次来到大街之上,此处虽是西北重镇西安府,但仲逸那双脚下生风的本事丝毫不逊。
当然,此时无需要使出他那出神入化的轻功,无非是稍稍打听而已,西安府格局四方正正,方向感再差的人也很难迷路。
白日里有大头等同行,自然无法只身前往,利用罗英上街为家中买些特色礼物的便利,想法打听到西安府夏通判的住处,此刻便可直往。
根据之前在外叔公府上商议:仲逸稍作一番乔庄,不过只是粘了些胡须,发须稍显灰白,面目苍老些,显得上了年纪。
此乃师姐所教。
简单修饰,也就是预防夏府中有人走漏消息:那来找夏通判的也是个看上去年纪约莫是四旬左右的男子,绝不会想到是年纪轻轻的仲逸。
一府之中,除了知府之外,同知与通判自是众人最为熟知之人,况且通判一职掌管粮田、水利、刑讼,当地百姓得知也不足为怪,打听到此处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前一座普通的宅子,虽住着朝廷命官,但即便按照朝廷的规制修建,那也只是个六品的规格,自然气派不到那里。
“这位先生?你是?”,一阵敲门声后,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缓缓打开院门,只是仲逸这张生面孔从未见过,不知所为何事?
仲逸规规矩矩道:‘在下是受人之托,前来拜见夏通判,还劳烦老伯通报一声’。
末了,仲逸补充道:“此事,在下只能见了夏通判之后,才能说明”。
管家快速打量着眼前的这名男子,见他举止大方,仪表堂堂,十足一个书生学究模样,并未有恶意,况且夏通判府上也常有些陌生人造访,他这才缓缓开口:“先生稍后,老奴这便通报”。
片刻后仲逸被带到客房,管家回话:“夏大人立刻就到,请先生稍后”,之后他奉上茶水便缓缓退了出去。
从进院后,仲逸便细细打量一遍:小院中规中矩,朴实无华,并无彰显出格之处。再看看这间屋子,摆设极为简易,除去必要的桌椅之外,能看到的只有墙上那仅仅是装饰的字画而已。
都说这地方官油水肥差,比京官来路多,虽是六品,但这夏通判确实一切从简,难免有些寒酸。
此举着实难能可贵,果真是外叔公的故交,但愿不虚此行。
“请问这位先生,深夜造访,不知找夏某所为何事?”,片刻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见到仲逸后便问询起来。
来人四旬之余不到五旬的年纪,中等个子,长得还算精神,只是或因西北风沙所吹的缘故,皮肤看上去有些黝黑,一脸的朴实相:“夏某好像从未见过先生,不知先生是否是西安府人氏?”。
先生?仲逸心中暗暗发笑:“这个先生与在蠡县县衙做幕僚先生时的称呼全然不同:做幕僚是身份所致,不管在小的年纪,都的称一声仲先生,而此次全是乔庄所致,皆因年纪的缘故”。
“夏通判果真好眼光,实不相瞒,在下是从京城而来”,说着,仲逸从怀中掏出信来:“这里有刑部文大人书信一封,请夏通判过目”。
“是文泰兄,有些年月没见面了”,见字如面,才看个开头称呼,夏通判便知道了写信人的身份。
“莫非?你就是信中所提的王管事?”,夏通判看完信后便抬头望着仲逸:“既是文兄所派你来府上,又是随身携带书信,想必先生是文兄身边所信之人,不会错的”。
仲逸急忙上前道:“对对对,夏通判所言极是,只是文大人为您安全所虑,这才让在下深夜造访,多有冒昧,只因那严氏位高权重、党羽众多,我们要小心从事才是”。
夏通盘微微摇摇头,一脸轻松的样子:“小心固然无错,只是这里不比京城,严家的势力虽大,但这西北之地,他也管不到一家一户”。
如当初在文府时外叔公所说,这位曾经的五品京官,只因得罪了严氏,被贬到这西安府做了六品的通判,起初还有事失意,时间久了,反倒觉得自在,平日里少了些小人使绊,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至于这药材之事,夏某倒是听说些”,夏通判若有所思道:‘在这西安府里,除了那个安知府外,其他倒是并未听有谁是严氏一派,难不成是他派人送礼?’。
仲逸初来此地,对于这西北之事不甚清楚,此等场合自是少说多听,更不得随意表态。
“哦,对了,最近听说下边有两个知县倒是蠢蠢欲动,似乎想通过安知府这条线巴结上严氏”,夏通判是个直爽之人,或许是因为文泰的缘故,言语间并无遮掩:
“当然,这都是听说的,并没有真凭实据,毕竟这里不比京城,地方小,好多事情传的很快,更何况有的人到处托人找关系,这条线不行,便想着另外的山头,如此就更让人知晓攀附之意,在知府衙门里,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夏通判如此坦诚,仲逸见状便补充道:“那不知陕西布政使司这边,是什么情况?那个安知府与布政使还有按察使之间是否瓜葛?”。
“王管事果真是从京城来的,一语可击中要害,”,夏通判双眉微皱:“按察使司那边好像倒没听到这什么风声,本省按察使是为徐阶徐大人向朝廷举荐,想必自然不会是严氏一派。不过布政司那边就不好说了,夏某分管刑讼,与按察使有些来往,布政使这边确实不太熟悉”。
果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只是这朝中一人大权在握,到了下边的地方上,便可生出诸多心腹来,这些心腹再发展心腹。
如此下来,便就有了‘党羽’一说。
朝中两个大人物或是两方势力角逐,而往往导致到地方也是如此。就拿夏通判所说:按察使为徐阶所推荐,那布政使或许就是严氏一派,如此既能反应两方的矛盾,更能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一种平衡。
达到某种平衡,是这个世界好多看似不太合理事情,能久久不息的缘故。
仲逸此次登门造访夏府,与其说是问询西安府,乃至陕西布政使司的情况,倒不如是一种信息交换:仲逸在当铺与药铺的所见所闻,恐怕这位夏通判大多是不知情的。
“像布政使、按察使,那怕是西安府的知府没有朝廷的旨意,是很难随意进京的”,夏通判面露难色:“可是这些‘孝敬’总是在所难免,若是派人去京,难免有些张扬,将东西放到药材里,再通过京城的药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通判恍然大悟道:“若是这样,你务必要设法搞清楚药材里到底是何物?夏某在衙门这边再留心查看,严氏的权势盘根错节,我们要从长计议……”。
“如此甚好,若下次再来西安府,我们就能进一步掌握其中要害”,仲逸兴奋道:‘在下此次西北之行,全劳夏通判,但愿早日将那严……’。
“早日将严氏一派铲除,是夏某毕生所愿”,夏通判抢先道:“原本夏某无心朝局之事,既然文兄有此意,我们就来个大手笔……”。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听谁的?
“药材皆已装好,天寒地冻,各位一路辛苦,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西安府一家相当不错的酒楼里,当地药商盛情款待仲逸一行。
此处距离他们入住的客栈不足百步的距离。
做东的是一个郭姓的东家,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在这西安府一带颇有名气,仅说这药材的行当,无论店铺的数量,还是所处的地段,都是当之无愧的行业翘楚。
或许,这位郭东家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有着与罗龙文相似的地位。若果真如此,此人定是京城所派,至少是罗龙文的心腹。
“此次负责押送的是仲少东家,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郭某还是能看的出来,少东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郭东家举杯提议:‘此次押送事关重大,愿诸位一路顺风,干了这碗酒……’。
此时已是隆冬之季,算上到京城的来回的路程,一路长途跋涉,若没有特殊情形,这次西安府对京城某些人的‘孝敬’恐怕是年关前的最后一次。
那隐藏在药材中的东西,自然也就要比往常更‘殷实’一些。
如此,才是罗龙文要派仲逸前往西北,而郭东家再三叮嘱要小心的缘故。
场面上的事,自然还是场面上的话,仲逸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随手放下酒碗:“多谢郭东家盛情款待,赶路要紧,就此三碗,我们这便起行”。
郭东家立刻吩咐人拿来礼品:“诸位兄弟来西北一趟不易,都是些西安府当地的特色小吃,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只见他单手一挥,立刻上来几个精致的小盒子。
仲逸见状急忙致谢:“在此吃住多有打扰,还要带些礼品,真是过意不去”,他向罗英叮嘱:“盛情难却,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下次我们定要多带些京城的东西来”。
哈哈哈……
“仲少东家言重了,我们都是为罗大人做事”,郭东家略略致歉道:‘只是在这明面上,我们就是个开药铺、做药材生意的,所以只能将东西装好,无法像官家那样护送你们出城了’。
这就完了?仲逸心中暗暗盘算:“难道?这些人送往京城的礼品中,就没有礼单吗?”。
莫说在京城有严氏,严氏一派遍布各个衙门,底下一些尚书、侍郎,甚至于郎中等京官都有自己的心腹之人,而这些想攀高枝的地方官,自然会找自己的山头。
很明显,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直接攀附到严家。
可是,这陕西地界,有布政使,还有按察使,各个州府的知府,甚至知县。
单说西安府,在京城的门道各不一样,各自礼品也不尽相同,若没有礼单,该如何甄别?
在京城的若一当铺时,被罗管家带走的是价值八千两的歙州砚台,而在隔壁的春药铺发现的,也是字画而已,宝物归宝物,自然价值不菲。
可是,真金白银呢?那怕是银票也行。
说话间,郭东家已摒弃左右,屋内只剩他与仲逸、大头三人。
“此次药材中所带之物:名贵宝玉四枚、字画三幅、还有两件古董”,郭东家压低声音嘱咐道:“还是老规矩,完好无损交到罗管家手里,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只得全部扛下来,一切与我们这里无关,与京城无关”。
“那是,那是,这还用说?”,大头急忙回应,相比仲逸,他确实熟悉许多。
“这些话每次都是要说的,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岔子”,郭东家笑道:“这次更不能出意外,毕竟是数万两银子的东西啊”。
果真如此,郭管家并未提到礼单之事,这些东西直接交到罗管家手里,接下来自然是由他分类交到各人手里。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见药材已悉数装好,如之前所说,他们只是个做买卖的,只能就此告别,不能送出门外了。
“这是小六子,平日里很机灵,一直走西北这条线,这次还是由他跟着你们”,郭东家指着小六子:“一路之上,要听仲少东家的”。
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看上去确实机灵:小的见过仲少东家……
狡兔三窟:除了仲逸与大头互相牵扯外,还有西安府当地药铺的人,如此交叉“监视”,谁还敢动里边的东西?
郭东家的话真是太对了:毕竟是数万两银子的东西啊。
一驾马车、六个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这些“药材商”们缓缓走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东城门中,数名守城差役见到仲逸一行后,立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六子,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出你们西安府就被挡住了,往常可不是这样啊”,大头见前面的马车停下,立刻向西安府药铺派的小六子问询起来。
在西安府,自然是小六子出面,他立刻走上前去:‘官爷,这是怎么个说法?小的是城里妙手堂药铺的,官爷不认识吗?上次您还来我们这里抓过药呢’。
“少废话,别给老子这里套近乎,奉通判大人之命,最近城里有盗贼,多处宅院失窃。故此,出入城门的车辆、人马皆要接受检查”,守门头领向左右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箱子打开?非得要老子动手是不是?”。
奉夏通判之命?仲逸心中窃喜:这个夏通判果真雷厉风行,看来是要动真格的。
只是,此处是西安府,自然是知府当家,夏通判也无法一人做主,况且里边宝物犹在,唯独没有礼单,即便查到又能如何?
按说,这夏通判做过京官,如今又在知府衙门做事,行事自当有礼有节、深思熟虑才是。
莫非?此举,是另有所指?
“这位差大哥,小六子说的没错,里边装的都些药材,你看,连锁都没上”,既然是夏通判派人拦截,自然要配合一番,说着,他命人立刻打开药箱。
大头与小六子并不反对,大家心知肚明:若是从表面来看,无非是些干药材而已,而真正的“货”在箱底。
既然是搜捕盗贼,想必这些差役自然不会将这些药材翻腾出来。
只是今日这次,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给我搜,仔细的搜”,那名首领一挥手,立刻有数名衙役拥了上来,竟直接用剑柄挑起药材来。
“各位官爷,可使不得,都是干药材,容易折断,况且这是救死扶伤之物,刀剑利器,极为不祥”,小六子不时的回头望望,神色焦急起来,他急忙从袖筒中掏出一块银子:“这么冷的天儿,给几位差大哥买些茶喝”。
谁知那守城头领连正眼都未看一眼,脸色却依旧阴沉着:“若是心里没鬼,何必这样惊慌,不就是些药材吗?”。
众人瞪大了眼睛,只是眼前这些是守门差役而非悍匪,硬闯是不行,可是如此翻腾下去,底下的“硬货”马上就要现‘原形’了。
“住手”,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一匹快马奔了过来,寻声望去,却见马上之人一身差服,长得颇为精神,只是神色显得有些匆忙。
“邢捕头?你怎么来了?”,城门守卫见是衙门里的熟人,立刻命人停下手脚。
“哎呀,盗贼自然是要搜的,我说你们搜这些药材干什么?眼下年关将至,出入城门归乡走亲的人多了起来,如此搜下去,何时能了?”,邢捕头跳下马,快步上前:“我们只需对面相凶恶的陌生面孔留意即可,可是,看看,堵住这么多人,就是这些百姓们不冷,弟兄们也受不了啊”。
守门头领急忙上前回应:“可是?这是夏通判吩咐的,小的们很难做啊……”。
“我是奉安知府之命来的,此刻藩台大人(布政使)正在府里呢,想必他也是这个意思”,邢捕头摆摆手:“兄弟,你当差这么多年,该听谁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那守门头领犹豫片刻,之后马上向一旁的差役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呢?放他们过去’。
“辛苦兄弟了”,邢浦头见状立刻告辞,或许此处风太大,他有些受不了,也或许要忙着回去巴结那位知府与藩台大人。
小六子意味深长的对守门头领道:“官爷,眼下这人多眼杂,您可得看清楚了,小的这便告辞了”。
仲逸见守门头领一脸的不悦,似乎心有不甘,只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看来,这或许正是夏通判故意为之:如此便可试探一番,谁来阻挡搜查,其心便可自现。
当初夏通判说布政使司这边他不甚熟悉,经过今日这么一闹,便可看出个大概:投靠严氏的,安知府自不用说,此刻正在知府衙门的那位藩台大人也或许是他们一条船上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我要成大事
太原府、阳曲县,街上行人众多,不过大多是赶路之人,年关将至,回乡走亲的人多了起来,路面上也热闹许多。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取财之道、人各有方,赶路的人多了,靠这些人来赚钱的也就养出两拨人:一是商、一是匪。
每每此时,饭店、酒楼的生意往往能好一些时日,尤其是吃住两项兼顾的客栈,更是热闹不已:赶路之人回乡心切,对于饭菜的口味也无心挑剔,随便吃些填饱肚子就行,至于住的就更不用说,遮风挡雨、驱赶寒风即可。
如此虽说是有些乘人之危发点横财的嫌疑,但毕竟是实实在在解决了吃住问题,也算是付出了成本,可若是变着法的想从别人手里抢些银子来,那便是一本万利了。
来回行走之人,随身多少带些银两,若是遇到个有钱的主儿,那还真是不错的收成。
行窃者有,抢劫者也有,其中的区别总是有的,不过大家无非也就是为了银子而已。
当然,风险也是大了点。
不过,风险越大,这收益自然也就越大,世道不好,总会有人铤而走险的。
出了西安府,仲逸一行一路向京城方向而去。
仲逸处事低调,大头倒是有些身手,至少样子挺唬人的。加上他的两个手下,还有仲逸带的罗英与西安府郭东家派的小六子,个个都是精明之人,一路之上倒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当然,这一切还是得益于精心准备的药材:普通的马车,普通的赶车之人,药箱连锁都未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了。
这年头,就是再缺钱,谁会对这些东西下手呢?除非是自己提前想得病。
若是将这些药材截下换做银子,只是量又少了些,都是些普通药材,也卖不了多少银两,弄不好还被抓个现行。
“仲少东家,太阳快要下山,看来我们只得在此处歇脚了”,小六子一直走这条线,一路上在哪住,在哪停,这小子把握的那是一个准。
“走过的,路过的,快来看看,来盘家乡肉,来碗家乡面,烧肉肥而不腻,素面劲道口感好,再来一壶山西老陈醋,腹中暖暖房中热”,一家客栈门前,店小二卖力的吆喝着。
见仲逸一行走了过来,小二便立刻迎了上来:“各位客官,再往前走就没人烟了,继续走就是荒山野岭了,何不在此歇脚?上好的酒,上好的菜,上好的客房……”。
“家乡小客栈?”,仲逸抬头看着那块微微发旧的门头,此处虽非住店首选,但既前面再无人烟,一路走来,确实疲乏,歇歇脚确实不错。
“就这里吧”,仲逸吩咐罗英去柜台点些酒菜,看着其他桌上客人吃喝正欢,众人这才发觉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两盘大棒骨,一只烧鹅,六碗面,鸡汤奉上”,店小二边喊边上菜,听着都带劲。
“小二哥,再来两坛好酒”,才填饱肚子,大头便向店家嚷嚷开来,今晚就住这里了,好好喝一顿,这么热的屋子,舒舒服服睡一晚,岂不是美哉美哉……
见店小二忙去备酒,仲逸急忙压低声音向众人制止道:“此处人多眼杂,吃完饭我们都楼上客房圆桌前再痛饮一番,省的你们嘴上每个把门的”。
大头与小六子齐声应道:“行行行,还是仲少东家考虑周全,只要有酒喝,怎么着都行”。
两间客房,自然是仲逸与罗英一个屋,作为这六人中的“少东家”,仲逸自然无须与他们共饮,用过晚饭后,他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那间客房的圆桌前,罗英便与大头、小六子二人开饮,几味小菜,却有一坛老酒。
所谓有菜无酒不成席,有酒无菜也算款待,对于贪杯之人,什么都可少,唯独不能少了这陈酿。
至于大头手下的那二人,只得带着箱子在一楼找个地方住下,只要有个火炉,便是极好的。
一路上皆是如此:这些连锁都未上的药箱,若是无人看管,倒显得有些大意。可若是将箱子搬到客房中,难免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于寻常买卖人,几箱药材,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守护,倒也符合这些既不值钱,又不是特别值钱的“真正药材”。
仲逸闲来无事,进屋后便懒懒躺在榻上,自从下凌云山后,他也是初次出远门,恰逢冬日,琐事千头万绪,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人,生来有别于他人,这就叫个性或者天赋:有的人天生能言善辩,有的天生相貌丑陋,而有的人天生喜武,有的人视财如命,有的人喜好浪迹天涯,有的人一生为情所困,有的人一生难有自由……
这是概率,也有巧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天下之事并非黑即白,近朱者也有黑者,近墨者也有赤者。
世上本无两片全然相同的叶子,此乃大地万物各有所别,本无所好坏,只是人们往往将无法解释的规律都归结于“天意”或者“命运”之类。
如此虽说并未解释万物的本质所在,但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为恰当的说法,于是大家就这样说来说去。
说的多了,也就有人信了,有人信了,那便显得更有理,反而成了安慰,甚至教导别人的“真理”了。
当然,仲逸对此并不完全赞同。作为从小在凌云山长大,深得师父凌云子教诲,当年陆家庄之事一直萦绕着他,后来一家得以团聚,身世之事,总算是有了一个了解。
可是,如今他这样做,又是为何呢?
显然,这不是天意,更不是命运:若没有当初陆家庄之事,他或许就是陆家庄一个普通的村民,有个刑部主事的祖父,顶多走着读书人之路,参加科考而已。
若是没有当年那个神婆的诡异一笑,或许他就是义中村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永远的村民。整日与天地耕牛为伍,或许会娶义中村的小浵居家过日……
而正是因为有了陆家庄之事,有了凌云山的耳濡目染,有了蠡县的历练,有了师父与祖父、外叔公的指点,有了京城的经历。
才有了今日的仲逸:他如今打算入仕,全力对付罗龙文、严磬,还有严氏一派,以及当年那位加害师父的后军都督府同知------戎一昶。
当然,还有北方的鞑靼、女真,南方的倭寇……
也许有人会说:区区一个小民,想要扭转乾坤、指点社稷,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若一个人真的经历了这么多,他难道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吗?
纵观古今,最终能得以成就大业者,他们当初是多么的渺小,又有谁知晓:姜太公一个垂钓者,刘邦一个小小的亭长,诸葛孔明:曾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当朝洪武皇帝,儿时食不果腹,不得以而出家为僧……
想比这些人,好多人的出身反而比他们好许多,只是唯独缺了这番雄心与那千年难遇的契机……
雄心壮志有了,仲逸相信:就目前的经历,也算是百年难遇了,至于能否有千年的契机,那就看造化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非逼我出手?
“仲大哥,还没……睡呢?”,正沉思的仲逸被突然闯进来的罗英所打断,寻声望去,这小子一身的酒气,看样子隔壁的大头与小六子也没少喝。
罗英见仲逸还在那里发愣,他干脆晃晃悠悠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仲逸附耳道:“那个大头是罗龙文的心腹,参与过不少他们的事,此人心狠手辣,是个十足的混蛋,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据小六子说他们还有一人从西安府出发,随身带的礼单,与我们分两路走”。
“分两路走?”,仲逸立刻来了兴致:“快说说,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罗英立刻没了回应,仲逸再转头时,却见他已一头倒在枕上,嘴里还念念叨叨:“我只打听到这些,……仲大哥,我这顿酒喝的还值吧,平日里老说我喝酒误事……,其实,我脑子里倍清楚……”。
“清楚,你最清楚”,仲逸急忙为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这顿酒局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确实辛苦兄弟了。
片刻后,罗英的鼾声响起,仲逸却睡意全无:果真不出所料,这礼单走一路,这些所谓的宝物另走一路,果真是好手段。
仲逸知道,至于送礼单之人的具体细节,罗英是不可能打听出来,知晓此事的,恐怕就是罗龙文本人或者是严士番本人了。
“大头是罗龙文的心腹,或许就是罗管家这样的角色”,仲逸思忖着:“既然此人心狠手辣,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那就借此次西北之行……”。
次日清晨,匆匆用过早饭后,仲逸吩咐众人出发,天气寒冷,年关将至,早日回京,既可向罗龙文交差,又可与家人团聚,马上回京倒是众心所望。
这一点倒是大家共同的心思,所以仲逸的快速赶路,并未引起他人的猜疑。
果真如客栈的店小二所说,出了城后,朝京城的方向皆是一片荒凉,此时正值冬日,山野间花草树木全然无色,呼呼北风吹过,寒风卷地。
确实不是个赶脚走路的天气。
“仲少东家,再过十几里地,前面有个叫老林山的地方,往年都有山匪出没”,小六子向众人指引着:“大家要小心才是,我们此次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含糊”。
仲逸刚欲开口,却听大头不以为然道:“这有何妨?不就是区区几个山匪吗?能耐得住爷这双拳头?还有……”,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刀柄处轻轻一按,却见刀刃瞬时延长一倍之余,杀伤力可见一斑。
小六子急忙摆摆手:“小心总归是无措的,只是大头哥多虑了,往日里我与这些人打过交道,无非就是使几个银子罢了,我们只是做药材买卖的小客商,人家不会当真的”。
罗英见状补充道:‘对,即便是他们将药箱打开,又能如何?看到的只是那些干巴巴的药材而已’。
毕竟仲逸才是此次出行的领头人,可这话都让别人说了,自己也总得表态才行:既然如此,就听小六子的,他经常在这条路走,到时我们使些银子,只要能对付这些人即可。
“大头,你千万不要使那利刃,我们六人当中,有能动武的,可也有像我这样一个书生,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我们”,仲逸刻意提到不要大头动手,其实这话细细品来:或许是在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那手中的利刃。
寒风下,六人同行,却是三种心思。
“站住,此山由我开,此树由我栽……”,小六子说的没错,才走了一会,刚到这个叫老林山的地方,却见前面十几个壮汉横在路间,摆明是要劫财的。
“要想过此路,早就备好了过路银,请豹哥笑纳”,还未等对方的话讲完,小六子便接过话茬:‘各位兄弟辛苦了,这是此次的过路银子,天气寒冷,兄弟买杯热茶总是应该的’。
为首的山匪是一个彪形大汉,绰号穿山豹,不过听小六子的话,确实之前见过面。
果真是熟人,熟门熟路,看来小六子没少为这些人送银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看来是有惊无险了。
穿山豹熟练的接过银子,用手掂掂分量,脸上立刻不悦起来:“兄弟,你也不是第一次与大爷们打交道,这数目?不对吧?”。
小六子听闻此言,立刻凑上前去,一脸陪笑道:“豹哥,每人十两,我们六个人,刚好六十两,每次都是如此,兄弟并未坏了规矩啊”。
“六子兄弟倒是好记性,这一人十两的过路银不假,可是最近山寨添了不少新弟兄,他们总得要吃饭才是”,穿山豹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况且,这年关将至,你们回去过年,我山寨的弟兄们也要过年不是?”。
“那你说,如今是怎么个说法?每人多少两银子?”,大头有些不耐烦:“别得寸进尺啊,行走江湖,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吆,这还有个耍横的?看不出来啊”,穿山豹紧紧捏住手中那柄大刀,立刻防备起来:“原先打算每人二十两可过路,现在老子改主意了,每人五十两,若是少了一文钱……”。
穿山豹将剑头插向药箱,双目立刻发怒道:“老子就一把火烧了这几箱破药材”。
果真是个合格的山匪,凶的很哪……
小六子急忙准备银子,不时的朝大头挤眉弄眼,那神情似乎再说:你可千万不能动手啊。
“二百四十两,加上刚才的六十两,刚好三百两,豹哥你点点”,小六子果真是机灵,小小的药材商,如此拿出三百两银子,总得要心疼一下才行:“兄弟,这运送一次药材能挣几个钱?三百两真的不少了,我们也只是为了年关前回家孝敬爹娘才是”。
穿山豹顺手将银子扔到随从手里,嘴里却再次念叨起来:“方才是五十两,可是老子又改主意了,那位兄弟出言不逊,再加一百两”。
只见大头脸色一阵煞白,气的直哆嗦,离京之时罗龙文再三叮嘱:遇事一定要忍,这个差事本不难,主要是忍。
忍……
小六子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为难的掏出银子:“豹哥,你可千万不能和六子开玩笑了,否则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仲逸向罗英递个眼色,他便趁双方交涉之时缓缓退到众人身后,将手插入包袱,似乎在掏着什么……
穿山豹瞥见这幕,立刻举刀扑过来,大头见状急忙从袖中取出短刀迎了上去,单手轻轻一甩,立刻变成一把长利刃,他口中大喊一声:“老子忍你好久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借刀杀人
老林山,山寨客堂。
算起来,仲逸是第二次光临山匪窝,上次在蠡县牛头山。不过上次是因为掉到仇佶这条鱼才屈从于此,
时过境迁,此次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自不用说,与仲逸一起上山寨的还有罗英、大头、小六子以及大头的那两名随从。
大头终究是不敌穿山豹山匪的手段,那柄短刀却是有些自信。六人中,仲逸“一介书生”,罗英按照仲逸的安排只是稍稍抵抗而已,小六子虽说口齿伶俐,但身手还是差了些。
穿山豹带着十余名彪形山匪,这些都是手上有人命的主,大头还算“忠勇”,但终究寡不敌众,最后的结果自然不用说。
好在那穿山豹并未将那几箱药材烧掉,只是随他们一起上了山寨。
因为“出言不逊”,大头被单独关了起来,剩下五人全被请到了客堂之上。
“你们这些人中,谁是领头的?”,穿山豹坐卧在那豹皮木椅上。作为山寨的大当家,他唯独喜欢用着豹子的名号,连日以来甚少下山,今日突发奇想下山活动活动,没想到遇到这么一桩‘买卖’。
“他……”,除罗英外,小六子等三人立刻异口同声道。
一路之上,但凡需要作出决定之时,众人各自蠢蠢欲动,现在危难之际,仲逸倒立刻成了他们领头的。
“哦?早就看出来了,虽然这位兄弟年纪轻轻,但行事稳重,嗯,不错”,穿山豹端起一杯酒,旁边一只卤猪蹄,他随意抓起便啃。
仲逸朝众人望望,不屑道:‘官有官路,江湖有江湖之道,当家向我们要的银子,方才我们也悉数奉上,如今将我等叫到山寨,此为何意?’。
“好,说的好,若你等皆是如此,又何必请各位上我这老林山呢,况且这六子兄弟也算是熟脸了”穿山豹将猪蹄扔到桌上,随意拍拍手道:“可是那个叫大头的小子不识时务,竟敢对爷出言不逊,手里还晃荡着那把短刀,给谁看呢?”。
“事已至此,总得要有个解决的法子,难不成我们在这里过年?”,罗英道。
穿山豹摸摸脸上的硬疤,似乎没听清在说什么:“嗨,这位兄弟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想留那大头在我这山寨过年”。
仲逸向小六子递给眼色,这小子便立刻上前道:“豹哥,我大头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山上诸位兄弟,你看这样行否?我们再出三百两,再让他为豹哥陪个不是,能成不?”。
“这话说对了,爷就是让他在我这儿过年”,穿山豹突然起身而立:“方才你们的仲少东家也说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们五人既已交过银子,就当是来我山寨喝杯茶吧,反正你也孝敬爷不少银子,这次我山寨待你如客”。
“这?”,小六子立刻没了主意:若是将大头留下,那到京城如何向罗管家交差,回了西安府又如何向郭东家交差?
这么大的事,他从未遇到过,小六子只得眼巴巴的望着仲逸:“仲少东家,这事,你看怎么办吧?”。
仲逸向台上的穿山豹打声招呼:“当家的,我们六人一起出门,如何回去之时变成五人?回去也不好向老东家交差,此事事关重大,容我等商议一番”。
“商议一番?果真是个书生,”,穿山豹笑道:“院子里那么大一块地,你们尽管商议去,只是不要等太急,外边风大……”。
“小六子,虽说罗大人叮嘱过:一路之上皆听我的,只是……”,才来到院子里,仲逸立刻为难起来:“只是我毕竟初次办事,经验不足,你先给大家出个主意”。
小六子那里能出的了这个主意:“小的一切听仲少东家安排”。
这时,罗英便趁机开口:“大头兄弟只是一时触犯了匪首,想必过些时日便能放他下山,到时再使点银子,只是药箱里的东西……,才是事关重大……,否则会误了大事”。
经罗英这么一说,小六子急忙向墙角下的药箱望去,吓得拍拍胸口:还好,一切都还在。
真是莫大的讽刺,为了几百两银子在这里纠结,殊不知那随意堆放在墙角几只不起眼的箱子中,装的却是数万两银子的东西。
咳咳,仲逸总算是表态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保住药材了,否则到了京城,我们几人日子不会比这山寨好多少?”。
听的此言,小六子与那二人立刻点头附和:“是是是,保住药材要紧,一切听仲少东家的”。
若说这山匪是豺狼,那罗龙文便是比豺狼还要狠毒:栽到山寨,花些银两或许可以保条命,可若是栽到罗龙文手里,那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大头的事,回京说明事情后,还是由京城那边决定,只要药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到京,结局就大不一样了。
客堂中,穿山豹与其他山匪喝着酒:“老子这一辈子,就好这几样东西:银子、美酒、女人,可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不服老子的人,老子杀过人,被官府抓到也是死罪,如今能活一日便赚到了一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就是受不得半点气”。
见仲逸等走了进来,他便直接开口道:“商议的如何?若是不能按照爷的意思,现在就将那颗大头砍下来,实没那耐心了……”。
罗英心中暗暗发笑:“你有种现在就砍了那大头,这话说的,好像真有人害怕他的死活”。
“老子在蠡县当差时,这种山寨去了多少个?岂是你几句话能吓得住?”,若非仲逸一直拦着,罗英早就按捺不住了。
不过,为了这个大头不值得。不信,你们抓个仲大哥试试?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仲逸便向穿山豹告辞,临出门时却听身后传来那匪首的一句话:“这大头,爷是杀定了,也不怕你们报官,更不怕你们下山后再叫人,实话告诉你,爷早就想挪个地儿了,明日此时,我们便去投奔我多年的兄弟,哈哈哈……”。
仲逸头也未回,径直走向门外,心里却是爽的不行:“这个穿山豹,怎么如此粗鲁无脑?今儿这个事,做的真是可爱……”。
“去,拉上药材,走……”,看着完好无损的药材,其他人的心里也总算是有些底气:大难来时各自飞,保住药材就是保住命,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这我就放心了
出了老林山,仲逸等一路前行,因大头之事,丝毫不得有耽搁,只求早日归京,早日交差才是。
经此变故,小六子与那二人随从对仲逸言听计从,那怕是他咳嗽一声,众人都得放慢脚步细细听听,看看有何吩咐。
一路之上,小六子心里早就开始打起算盘:这个仲少东家,年纪虽轻,但处事稳妥,与山匪交谈也是不卑不亢,若当初大头听了他的不要轻举妄动,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
说也奇怪,大头本来是忍下来的,为何突然动手了?
恐怕,这一切都要问假装动手的罗英了。
“这个大头,只要少说句话,不就没这事了吗?不听仲少东家劝,还弄个什么短刀变长刀的……”,小六子心里想着:事已至此,总得要找个顶事的人才是。
这也正是他为何对仲逸言听计从的另外一个缘故:既然我们都将你奉为领头人,那到了京城,若是罗龙文怪罪下来,那首先也是由他这个领头人顶着了。
马不停蹄,一路走来,只是离开老林山时已是午后,冬日昼短夜长,没走多久,便很快到了傍晚时分,仲逸指着前方向小六子吩咐道:“小六子,天色已晚,前面有合适的住所,就找个地方歇了吧”。
“得嘞,少东家,”,小六子满脸笑意:“前面有两家酒楼,是专门为来往客商所住,饭菜口味还不错,客房也敞亮,就是价钱贵点,这十里八村的,也再没个落脚的”。
罗英打趣道:‘再贵也要住下,若是春夏之日还可在野外凑合,如今这寒冷天气,想起那热热的客房、热热的酒菜,美的不得了……’。
“你是不是还要那暖暖的娘们?哈哈哈……”,小六子加快了速度,估计自己腹中饥渴,早也想着那热热的酒菜了。
“大冷的天儿,各位客官快里边请,小店今日才宰的一只肥羊,刚烫好的老酒,再来几味小菜,赛过神仙啊”,见有客光临,店小二干脆撩起帘子,热情的招呼起来。
“五根羊大骨,大饼十张、老酒一坛,下酒开胃小菜看着上”,中午在老林山随意吃了两口,此刻都快饿坏了:“小二哥,赶紧上,赶紧上”。
一路劳顿,酒足饭饱之后,众人便相互搀扶着回了客房,仲逸不喜多饮,吩咐小二单独为他开个房间,早早就睡了。
高山高,月小小,月光微微似烛照,仲逸查看了各人的房间,却听的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便缓缓回到自己房屋。
片刻后,一道身影驰出窗外,掠墙而上,数步间便稳稳落在屋顶,顿足些许之后,这道身影腾空而起,向老林山方向而去。
……
夜幕中,老林山大多数山匪也进入梦乡,匪首穿山豹此刻正抱着酒坛在他的榻上酣睡,白日的事似乎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说的没错,明日这帮人都将离开山西地界,投奔他之前的大哥,金银细软皆已收拾完毕,只等天一亮就出发。
当地的官衙他早就打点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对于小六子,在他的眼里就是个为普通的药材商跑腿的伙计,量他也没那个胆叫人上他的老林山。
此人的头脑就如彪形外表一样简单,只是胆子大了些,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像穿山豹这样的人竟然吃喝不愁,干起了山匪的勾当,积攒了不少银两,身边除了一帮供他使唤的兄弟外,还有不少女人伺候。
这逍遥快活的日子,真是没了王法,找谁说理去?
要说最惨的还是大头,穿山豹没有将他一刀毙命,偏偏绑在后山的一棵大树底下,也不用手下的兄弟看着,晚饭就没让他吃一口,扒掉了外衫,只留下单薄的一层衣裤,呼呼北风而过,看着都瘆人。
不用说,这是要活活冻死这位曾经顶撞过匪首的大头“兄弟”,此举虽不见血光,但却比一刀砍下那颗“大头”更残忍些。
“这该死的穿山豹,该死的小六子,该死的仲少东家……”,寒风中,大头早已被冻得浑身麻木,只觉那颗热热的心脏在微微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他不敢大喊,此处都是山匪豺狼,要是打扰了他们的美梦,说不准有人过来一刀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虽说冻死更惨,但至少还能多活一些时辰。
此刻大头恨得咬牙切齿:“想老子也是江湖中一路走来,杀人放火的事做过,为虎作伥的事也没少干,数万两银子也见过,相好的女人不计其数,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太他么丢人了……”。
“穿山豹,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大头嘴里在不停的诅咒着要他性命的人,尽管声音很低,但至少能令他心里好受些。
“你是?仲少东家,真的是仲少东家”,大头睁大双眼,尽管不足一米的距离,但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天哪,没想到仲少东家轻功如此了得,我大头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身手,简直……”。
这算恭维?还是意外?仲逸冷冷一笑:“你这颗大头,果真是硬的很,这么冷的天,还没将你冻死?”。
见到了救命稻草,经这么一说,大头这才哆嗦的更厉害起来:“少东家快救我,快救我”。
“救你?”,若是要救你,就不会让你上这老林山了,仲逸眼神中放出一道冷光:“那你想说说,罗龙文为严家敛了这么多财宝,在京城什么地方藏匿?”。
“你?你……到底是何人?”,大头毕竟还未断气,只是这话却比寒风更加刺骨:“此事,兄弟我实在是不得而知”。
仲逸显得有些不耐烦:‘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将你知道的全部告知于我,如此或许可活一条性命,否则你在片刻间会七窍流血而死’。
一阵寒风吹过,大头身边再次飘来一句:“你只有一次机会”。
仲少东家轻功如此了得,想必身手更加了得,那七窍流血,岂不是易如反掌?
大头心中彻底绝望,原本以为仲逸是来救他一命,没想到比落在穿山豹手里更惨。
可是,看看四下微微的月光:除了眼前这位仲少东家,还有谁可以救他一命呢?
那怕是相比药材中价值万两的财物,保命才是最重要的,那怕是多活一天呢?
大头感觉双眼有些模糊,但这几乎是不用考虑:他没有不照做的理由。
片刻后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道:“严家藏匿金银之处罗大人也不知情,此事由严士蕃大人亲自掌管,罗大人只是将东西备好后,有专人来取”。
“在何处取?”,仲逸问道。
大头哆嗦着:“在罗大人的宅院,装在轿子里,是坐人的专轿抬走,外人根本想不到,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此话当是属实:大头命在旦夕,自不会撒谎,而严氏一向狡诈,此举倒是符合这些人小心谨慎行事的风格,这么大的事,自能一般人无从得知,即便大头与罗龙文关系匪浅,能知道这些已实属不易了。
仲逸追问道:“那礼单呢?西安府,还有其他处送礼单的人是如何与罗龙文接头的?”。
大头简直要哭出来了:“仲少东家,这个兄弟真不知道,曾听罗管家说,各处来送礼单的人并不去严府,也不见罗大人,他们只是住在一个叫如家客栈的地方,在药材进京后三日内,必有人来取”。
“你跟随罗龙文多少年了?”,仲逸突然问道。
“毕竟沾亲带故,小的跟随罗大人十多年了”,大头一脸哀求状:‘不管少东家是何人所派,大家冒险无非是为了银子,只要放过我,兄弟给你一万两’。
“一万两,你一个跑腿的,出手就是一万两,看来这些年,你没少捞啊”,仲逸调整呼吸,双掌缓缓抬起。
“听说你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是也不是?”,仲逸最后一问。
大头急忙求饶:“那都是姓罗的指使,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只要少东家说句话,小的……”。
“这我就放心了”,一阵风起,仲逸单掌霎时袭来。
大头话未讲完,只觉头顶如巨石压来,却又似脑颅被生生劈开般,连声喊叫都没有发出……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你就是个戴乌纱的
次日清晨,小六子早早起床出了房间,看着药箱完好无损,便唤两个随从为马添料添水,之后便向店小二点了几道饭菜,这才唤仲逸下来吃早饭。
晴空万里,天际并无一丝云雾,昔日的北风骤停,旭日东升,阳光洒下,天气竟缓缓温和许多,这在冬日多北风的北方来说,还是极为罕见的。
不用说,这一日,依旧是匆匆赶路,匆匆赶路而已。
晌午十分,仲逸一行见前方一处酒家,看看日头,也该是吃些饭菜的时候了。
酒楼门口围了不少人,午饭时间,吃饭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只是冬日之寒,人人皆在屋内用饭,此刻都围在门口,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再看看这些人的穿戴,简直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分明就是一群叫花子。
“仲少东家,前面这家酒楼,饭菜口味还算过的去,之前我曾去过几次,只是这些乞丐……,不知是否在此处用饭?”,经过一夜,小六子想的更清楚了:凡事都听仲逸的,到了京城后,一旦有什么事儿怪罪下来,那也就由这位仲少东家顶着了。
“就在此处用饭,下一处酒楼不知何时才能遇到呢”,仲逸望着门口这堆人,吃饭的意思似乎倒是其次的。
“公子,可怜可怜,给口吃的吧,小的这里给你磕头了”,仲逸才走几步,立刻被一群人围了上来。
“去,滚一边去,如今这年头,谁有那么多闲散的银子?连我自个都不够吃呢”,小六子一顿嚷嚷,两名随从担心药材,便立刻驱散众人。
如此,这些人也只能围着这位书生模样的“仲先生”了。
罗英见状,急忙站到仲逸前方,生怕有人突然扑了过来。
“罗英,你与小六子先进店,点些酒菜”,仲逸转身向另外两名随从吩咐道:“你二人将马车牵到后院,好生看护,小六子会将饭菜带给你们”。
“是……”,众人立刻应着,仲少东家这领头的模样,确实名副其实起来。
“各位快快请起,即将年底,你们这是作甚?难不成家乡遭了灾?”,话已出,仲逸却疑惑起来:“如今是冬日,大旱大涝都已对田间影响甚微,况且也不可能有涝灾”。
莫非是当年在义中村时遇到的“瘟疫”?
为首人中,有一名老者,见仲逸如此发问,立刻向众人挥挥手示意安静,自己则凑上前来:“这位公子,见你眉清目秀、举止优雅,一看就是读书人,一路车马,想必要远行,而前方正是去往京城的方向”。
哦?仲逸后退几步,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老伯:尽管衣衫褴褛,但看人的本事却是厉害,才片刻间的功夫,观察如此之细。
老头见仲逸疑惑不解,继续说道:“小民都是当地的耕农,今年春夏山西一带遭了大灾,我们村农户颗粒无收,原本家中还有些许陈年存粮,没想到当地县衙还要税赋,庄户人家,田间无粮,又何来银两?最后县里传话,就用征粮来替之……”。
如此一说,仲逸倒想了起来:在京城时,就曾听刑部的袁大头说过大牢中关了一批因贪墨赈灾粮款的命官,而这赈灾所指之地正是-----山西。
此事,外叔公也曾说过,定不会有假。
还有一事,仲逸终于想起来:“按照朝廷的旨意,山西遭灾之地免了三年的税赋,还有,朝廷不是为你们拨发了赈灾粮吗?”。
老头早已泪流满面:“此事我们也听说了,只是朝廷的旨意到了县里,早就变了味,皇上日理万机,天下那么多事,又如何盯的过来?知县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岂有此理?真是天理不容”,仲逸立刻怒道:“朝廷不是查出了一批山西的官员吗?就连刑部大牢也关了不少因为此事而获罪的京官,怎么你们知县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时,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子愤愤不平道:“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所查处的都是些没用根基的,像我们的知县周文龙,是当朝严阁老的远方亲戚,谁能查的了?”。
“哦?果真如此?此事你们是如何得知?”,这倒是没想到,仲逸心中疑惑不解:严氏做事一向隐秘,怎么此事弄得沸沸扬扬?
人群中立刻有人再次插嘴:“这还要问?人家周知县自己说的:老子与严阁老沾着亲,就是告到京城又能如何?”。
原来如此。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多了,难免底下人为虎作伥,大胆妄为起来。
草木尚有良莠不齐,更何况人呢?
有个好亲戚,再庸碌也能衣食无忧,只是可怜了这些贫苦百姓。
仲逸朝酒楼里望望,见门窗紧闭,这些人着实有冤,但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逢人便说知县的不好,确实有些不妥。
“诸位如此议论朝廷命官,只是……”,仲逸故作神秘道:‘难道?诸位就不怕在下就是严氏的……?’。
“公子说笑了”,老头并不惊慌:“公子对我们小老百姓没有呼来喝去,还能听我们说这么多,换做别的官,莫说与我等说话,早就打出去了,你怎么会是严氏一派呢?”。
“方才公子身边还要一个年轻人,一直护在身边,看那举止必是衙门之人”
“还有,方才公子说严氏,而非‘严阁老’,怎么会是他们的人呢?”。
……
这群人中,果真都有些本事。
想必这些可怜的人为了讨个公道,向不少衙门告过状,也见过不少戴着乌纱之人。
真是三宗官司缠身,变成半个状师。患病卧床三年,便是半个郎中了。
仲逸笑道:‘老伯果真心细如发,在下钦佩不已,只是恐怕要让你老人家失望了,方才你也看到,在下只是一个客商,做些药材买卖’。
老头连连摆手:“公子对朝廷与山西之事如此了解,要么是京官,要不便是家中有人在京做官,至于这客商一说,想必是为了防身,还请公子定要帮小民这个忙……”。
“帮忙?”,仲逸正欲解释一番,却见老头已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
“各位青天大老爷,小民是孟县小谷村耕农……,孟县知县周文龙横加盘剥……,村民被饿死、逼死……”,仲逸打开布匹,却看到歪歪斜斜的大字。
血书?
“在下在京城倒是认识几个朝廷命官”,仲逸小心翼翼将布巾收好。
事已至此,只能请在刑部的樊文予,或者袁若筠的老爹礼部侍郎袁炜了。
仲逸甚至想着:万不得已,也可请外叔公帮忙,毕竟是一方嗷嗷待哺的百姓啊。
“多谢大人……”,显然这群人并不相信眼前的这位公子:只是个运送药材的客商。
仲逸顾不得其他,他上前一步,特意叮嘱道:“你们当以农耕为主,日后万不可到处告状,更不得随意托人向朝廷递这些血书,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孟县的知县仗着与严氏沾亲带故便肆意妄为,可若是此事让严氏一派的明眼人知道,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场面了。
“这是五百两银票,你们为村民买些粮食,一来过年月所用,二来为明年备些谷种”,仲逸匆匆将银票塞到老头手里,之后急忙向酒楼走去。
临走之时再次叮嘱:“记住,不要再做今日之事了”。
“多谢大人,”,老头重重点点头,终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口中还念叨着:“我们山西为何就不能有这样青天大老爷啊?”。
仲逸微微顿足,却径直走向酒楼,只听的身后众人一阵感叹:“好官,真是个好官啊……”。
才打开酒楼厚厚的木门,一股热流袭来,仲逸两眼有些湿润,心中更是一热:初次被做了一回“官”,却获得了莫大的爱戴。
一直对入仕之事不冷不热,此时仲逸却打定了主意:回京之后,务必全力对待捐纳之事。
这顶乌纱是戴定了。
或许,天下诸多之事,正是要有这顶乌纱之后才可以做成、做好。
……
“仲大哥,快过来坐,饭菜刚上齐”,罗英不知仲逸为何要与这些乞丐说话,但他必须要为仲逸解围:“怎么样?那些人都安抚好了吗?我方才见有人一直盯着咱们的药箱呢”。
“无大碍,都是些闲来无事之人,我给他们十两银子,总算是不会再缠着咱们了”,仲逸非常满意罗英的机灵,不愧是当过差的。
一点就透。
“仲少东家辛苦,快用些饭菜”,小六子急忙巴结着,一手则忙着为他加菜加肉。
用过饭后,小六子刚欲出门,仲逸却叮嘱道:“直接从后院出门,免得再遇到门前的那些乞丐”。
“还是仲少东家考虑周祥,小的这便去办”,小六子心里也暗暗松口气:“此举正好,他最见不得这些乞丐,平日里在西安府药铺中来一个乞丐就够烦的了,更何况酒楼门口这么多乞丐呢?
现在倒省心了……”。
日头正好,无风无云,一路快马加鞭,不日便可抵京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正兵迎敌,奇兵取胜
漠南,两军阵前。
朝廷所派五千骑兵全部到位,根据新的旨意:当地的五千驻军也皆有钦点北征指挥使耿攸军一同指挥。
即便如此,大明的兵力才刚刚过万,而鞑靼各部五万之余的兵力,仅是前锋阿帖木儿一个小小的千户,所率的人马竟有三千之余,远远超出其下辖一千之余的兵力。
才抵漠南,耿攸军便召来宗武,询问之前所刺探的军情。
连日以来,宗武亲临敌营,又在村中打探多次,确保那日在营帐外所听阿帖木儿的谈话无误:此次鞑靼内部存有分歧,不会倾巢而出,只是相互试探而已。
“相互试探?”,耿攸军冷笑几声:“何谓试探?随便找个理由杀几人?还是锣鼓下呼喊几声就撤军?既是如此,我们为何要从京城而来,一路快马加鞭,况且还是冬日严寒,朝廷为此花费了多少银两?”。
从军多年,耿攸军虽不善谋略,但大是大非面前,可从不含糊,得知这个情况,此刻他已命人传来吴军师,连同宗武在内,三人立刻商议此事。
对于宗武,耿攸军之前并不熟悉,但他与林啸义有些交情,况且在后军都督府校场时,宗武在众目睽睽之下赢了“飞马神箭”二人,无论骑术与射术相当了得,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听完宗武所说,吴军师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扇:“即便如此,此仗我们也要打出些名堂来,否则辜负了朝廷的期望,也助长了敌军的气焰。这次虽说试探,若我们真无还击之力,那下次鞑靼恐怕就要大举来犯了”。
“对,军师所言甚是”,耿攸军从接受这个差事以来就一直疑虑重重:“本将倒是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若他们只是借此来试探朝廷的兵力如何,那势必日后会有大战而来”。
那么?此次战事该如何部署:敌军扎营之后便不再前行,而朝廷仅仅是派了一万的兵力,其他的并无明确旨意。
就是这试探之意,也是他们几人根据目前打探的军情推算出来的。
“指挥使,吴军师,在下倒是觉得,不管试探还是真打,等这仗打完才能更明了:敌军如此,我军更是如此”,宗武上前道:“如今大家只是表面上的文章,如同湖面,只有交战后,湖面之下的情形才可得知”。
“林百户此言不假”,吴军师见耿攸军微微点头,便趁机道:“眼下,我这儿正缺人手,林百户有勇有谋,正好可以分担一二”。
宗武立刻上前:“能听军师教诲是在下的荣幸,一切听指挥使差遣”。
说到战事,如今军师都这样说了,宗武便将隐藏多日的话说了出来:“北方之患,不止于鞑靼一部,东北方向的女真也不得小觑,这二者间更是难以牵制”。
“说下去,这个见解的确独到”,这个说法新颖,耿攸军立刻来了兴致:“莫说本将,就是朝中那些文武恐怕也不曾想到”。
吴军师一直不言语,来回踱步良久,宗武短短几句话,却是牵扯到纵横捭阖之术,这的确非常人可领悟,更非常人可驾驭。
宗武当初在京城听师弟仲逸这番论述之后,就一直想着应对之策,若单独面见指挥使耿攸军,他独自陈述,可眼下有吴军师在场,若论骑术、射术,自当出类拔萃,勇冠三军。
若说到谋略之事,首当其冲的还是要数吴军师了。
眼下战事要紧,宗武也只得变通而行了。
“在下听闻兵家之说,用兵既要用‘正’,亦要用“奇”,所谓用‘正’兵迎敌,用‘奇’兵取胜,一正一奇,奇正结合,才是用兵之道……”,绕来绕去,宗武唯独不说出具体的应对之法。
耿攸军自然读过兵书,这些论述他并不陌生,只是眼下事务繁巨,他实在无法一一甄别。
此刻,他要的只是结果。
吴军师再也无法安然落座,话已至此,他立刻向耿攸军建议:“指挥使大人,我们何不将京中带来的五千骑兵来做正面迎敌,再派一支骑兵绕到东侧,突袭敌军大营?”。
耿攸举总算是明白过来:“军师的意思,莫非是?让敌军误以为那支骑兵是女真一部所派?”。
吴军师安然道:“这就要看他们是如何想了,只是我们不能太过明显与主动,否则会适得其反”。
此话不假,一旦被鞑靼识破,非但不能令鞑靼与女真生隙,反而会沆瀣一气,如此便是适得其反。
咳咳,耿攸军淡淡的一句:‘那我们只需派出奇兵,无须刻意为之,只是越隐蔽越好,剩下的就由他们领悟了’。
宗武立刻上前请求:“属下愿做奇兵一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耿攸军面露难色:“这所谓奇兵,自然不能太多,否则无法出入神速,可你一个百户,所率之人也就是百余名,是不是少了点?”。
吴军师笑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敌军的一个千户能率三千兵力做先锋,我们为何就不能将百户所辖的兵力扩充一些?两军阵前,权宜之计,自古也是有的”。
耿攸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思忖片刻开口道:“既敌军先锋三千兵力,我们就派三百奇兵,兵不在多,关键在勇,事成之后,本官向朝廷请旨,让你做个千户所的正千户”。
宗武立刻拜谢:‘多谢指挥使大人,在下定誓死效命’。
耿攸军急忙将他扶起:“你可知晓?敌军数倍于我,此次你率数百之人,凶险异常,万事要当心才是”。
“既已投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是在下还有一事担忧”,宗武望望吴军师,再次向耿攸军说明原委:“我们打探到敌军的动向,想必敌军早已知晓我军底细,朝廷所派五千装备精良的骑兵自不用说,而当地的驻军却是良莠不齐……”。
吴军师立刻上前道:‘指挥使大人,在下正有一计……’。
夜幕下,数百人的兵马出了大营,直奔东北方向而去。
作为配合,耿攸军连夜调动各路人马,几通锣鼓声后,脚步声、马蹄声响彻夜空,杀气扑面而来。
如此大张旗鼓:灯火通明、响声四起,想必那些不远处鞑靼安插的探子立刻捕到其中之味。
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鞑靼的营房里。
明日之战,势在必得,此刻,两军忙于备战,又有谁能在意夜幕下的那支‘奇兵’呢?
“明日开战,诸位务必舍身报国,胆敢退缩者,军法从事”,耿攸军喊了半天,觉得不过瘾,又命吴军师上前叮嘱明日战事,自己则偷偷的回房蒙头睡觉去了。
当然一同休息的,还有朝廷那五千骑兵。至于那些呼喊呐喊之人,皆是当地驻军的人马。
……
次日凌晨,耿攸军亲率一万兵马亲临阵前:从阵前来看,五千朝廷所派的精壮骑兵,与当地的五千驻军服饰一模一样,只是五千人马在前做前军,剩下的作为后军殿后。
鞑靼部以阿帖木儿亲率三千精兵做先锋,身后兵马不多不少------刚好七千。
果真是试探,还是小觑?
两军兵马各自皆是万人兵力,从这一点来讲,确实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呼呼北风下,两军人马对峙,却是谁也不进一步,对峙渐成僵局,双方各怀心思,却谁也不得而知。
偶尔一阵战马嘶鸣,林中鸟雀突然飞出,俯视山野空地之处的兵戈铁马,立刻调转头而去,瞬时便钻到荒野枯草之中。
……
鞑靼驻军东北方向,宗武及其所率的三百兵马早已到位,出营之前,除了兵器战甲,各人一套棉被棉帽,中间裹着两样东西:熟肉一块,温酒一小壶。
“林百户,属下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不远处一名化作商贩的军士跳下马来:“两军阵前已摆好架势,想必敌军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指挥使大人麾下那一万兵马之上,你们可以行动了……”。
末了,他补充道:“此次林百户等兄弟冒险突袭,指挥使大人已为各位登记造册,战后论功行赏当属首批,若是以身殉国,朝廷自当不会亏待家属……”。
“林百户,诸位兄弟,等着诸位的好消息,在下告辞”,传命军士一句告别语,之后便跳上战马,很快消失在山野中。
“弟兄们,从棉被中取出那带着体温的酒肉”,仲逸站到山峰之上,举杯向天:“指挥使大人说了,囊中之酒虽只够每人喝三口,但此次战事结束,他会为弟兄们准备我大明最好的佳酿,到时,兄弟们喝他个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三天三夜……
北风下,宗武跨上战马,挥刀直指敌营:“弟兄们,此次战事,兄弟我只有三道命令:见敌军,杀;敌军砍我一臂膀,我用另一臂杀敌;敌军砍我四肢,我便咬下敌军首级”。
“杀,杀,杀”,呼喊之声响彻云霄……
大军阵前,耿攸军看看日头,望望敌军得意洋洋的姿态,再望望前军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他脸上微微一笑。
片刻后他猛地抽出腰中战刀,一道寒光闪出,他那粗大的嗓门提到极致:“弟兄们,拔出你们手中的利刃,向着前方,冲啊……”。
阿帖木儿如同一条饿狼扑了上来,身后则是一阵欢呼之声。
……
才一个回合,鞑靼的三千先锋将朝廷五千前军冲散,死伤竞达一千之多,无奈之下,耿攸军只得命令撤军,阿帖木儿杀的正欢,却听到身后撤军的锣鼓声响,也只得退了回去。
“启禀将军,看来大明军士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我等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阿帖木儿向鞑靼统兵将军请命:只需半个时辰,末将就可将这队人马踏平”。
“大汗有令,此次只是试探明军虚实,他们不动,我们就不动,这……”鞑靼统兵主将与阿帖木尔意见不合,二人却是无法做主,只得等着耿攸军的大军再次来战。
就在此时,突见一名鞑靼传令官匆匆赶来,紧张所致,差点摔下马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了,我军营东北方向有敌军来袭,大汗命令你等立刻撤回”。
“东北方向?敌军有多少兵力?”,阿帖木儿怒道:“快说,否则老子宰了你”。
那传令官本就紧张,经这么一喊,立刻上前战战兢兢道:‘具体兵力不得而知,只是据说异常凶猛,我军已有上千弟兄被杀’。
“大汗之命不可违,否则将你碎尸万段”,鞑靼主将立刻下令:“前军变后军,有序撤退,不得延误”。
鞑靼突遇变故,这一切,自然被对面的耿攸军看到。
吴军师策马而上:“指挥使大人,看来是林百户他们已得手,我们从京城所带的五千精兵正派上用场,敌军撤退,军心必定大乱……”。
原来,耿攸军将京城的五千骑兵作为后军,当地驻军的五千兵马作为前军,战甲相同,战马各异,战斗力就更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后军的五千精良骑兵一早饱食良肉,现在消化的差不多了,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弟兄们,前方敌军不足一万,敌营又遭突袭,此刻军心打乱,我等冲上前去,将其全部歼灭”,耿攸军接过一把朴刀,一阵风过,只听得一阵厮杀之声响起……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顺利过关
“启禀罗大人,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大头兄弟确实鲁莽了些,若是他能再忍忍,或许就不会发生老林山之事了……”,见了罗龙文,小六子战战兢兢将此次西北之行向他禀明。
数日后,仲逸一行如期回京,向罗管家交接药材之后,他们五人便被带来见罗龙文。
若是换做平日,只要药材里边的东西完好无损,一般只需向罗管家交接,无需见罗龙文。无奈此次因为大头在老林山与穿山豹的变故,这才专门前来。
虽说仲逸是此次西北之行领头,但毕竟初次办这种事,而小六子虽属西安府药铺派来,但说到底还是姓罗的人,况且西北这条线他来往多次,自然深得罗龙文信任。
对此,仲逸早有安排,在见罗龙文之前,他将罗英、小六子与其他两名随从叫来,特意叮嘱:此次去往西安府押运药材,所说大头兄弟不幸被山匪扣留,但总算是药材中的东西完好无损带回京,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况且大头一时冲动,发生此等变故,他自己也有责任。
末了,仲逸以他领头人的身份向众人保证:“只要大家如实将事发经过禀明即可,剩下的该全部由我一人承担”。
如此一说,小六子等自然心服口服:其实,以罗龙文的本事,即便无人对他说,他们事后自然会知道原委,所以实话实说是自然的:如今仲逸愿意担当此次所有责任,还有什么说的?
只是仲逸这么一说,罗英不干了:“仲大哥,那大头是咎由自取,为何要你一人承担?况且此次西北之行,路途遥远、长途跋涉、天寒地冻的,药材里的东西完好无损,要我看,我们非但无过,而且是有功的”。
罗英一直跟着仲逸,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所以他这么一说,仲逸也不好表态,不过此话飘到小六子的耳朵里,他多少还是能听的出来:毕竟价值数万的东西分毫未差,仲逸也不一定非要受罚。
一旦仲逸没有处罚,那么?下次西北之行,领头的人依旧还是他,而听命于他的人当中,自然包括小六子。
这一层,一向精明的小六子不会想不到。
罗府,客堂。
小六子将事发经过陈述一遍后,便悄无声息的退到一旁。罗龙文一直阴沉着脸,却并无言语:这大头也算是他亲戚,跟随他多年,原本是个安分守己的小伙,可后来随着赚的银子多了,遇的事多了,借着自己的名号也算是有点地位。
倒也不能说小人得志,不过从未见过真正大世面的人,一时得意,身边巴结的人多了,架子也就大了,原本胸无点墨的大头自然脾气就会变得粗暴起来。
对此,罗龙文曾再三叮嘱,总算是有所收敛,而且办事多年,也确实未曾出过什么岔子,这才留了下来。
思虑良久之后,罗龙文终于开口:‘小六子,如你所说,既然那个山匪收了银子,答应放你们过去,又如何突然举刀扑了过来?’。
罗英急忙上前道:“罗大人有所不知,这大头兄弟袖中藏着一把短刀,刀柄之上有个机关,只要轻轻一按,利刃便可延长一倍有余,或许是此物被那个叫穿山豹的察觉也说不定”。
有所不知?罗龙文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短刀变长刀的手法,大头早就向他炫耀过。
罗英说完此话,便缓缓向后退去,与小六子擦肩而过,有意拉动他的衣袖,只为提醒他之前重复过的:实话实说,不仅是为了仲逸,更是为了他小六子。
“启禀罗大人,罗英兄弟说的都是实情,之前大头兄弟就曾展示过,仲少东家还特意叮嘱让他收回去,千万不要鲁莽行事”,小六子接过罗英的话茬继续道:“那个叫穿山豹匪首甚是凶残,口出狂言:手上有几条人命,一言不合就杀之,此外,他们要全部离开老林山,这才更胆大妄为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个叫穿山豹贼匪,有没有说要迁到那里?”,显然,相比罗英,小六子的话更能令罗龙文信服:这小子一直负责这条线,调教了几年,自然知道其中的规矩。
“这个,小的就不得而知,只听他说要投奔他之前的一个大哥,具体是哪里,我们也不好追问”,屋中炭火盆烧的通红,小六子都感觉自己汗流浃背了。
“那,你们倒是说说,大头现在怎么样了?”,罗龙文眼神中掠过一道复杂的表情:“他现在是死是活?万一他将我们的事说出去呢?”。
“这……”,底下立刻没了回应,屋内变得异常安静。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罗龙文此话还有另外一层涵义:“大头的死活无甚要紧,他所知道的事才是关键”。
换句话说,此刻他倒是希望大头真的死了,所谓一死百了,只有死人的口才是最安全的。
这时,仲逸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若是大头机灵,能想法脱身自是最好的,若他被贼匪杀害,那定要安抚其家属,若是他将我们西北之行之事说出去,那一切皆与他人无关,所有的事皆有在下一人承担,大头就是我的一个伙计,所有的事都是听从我的安排”。
才停顿片刻,仲逸便恰到好处的补了一句:“只要药材一切安好,能完好无损回京,才是最主要的”。
罗龙文听的仔细,也听的明白:这话透彻,大头事小,药材事大,明面上的人事小,背后才是关键所在。
相比药材之事,大头的死活又算什么呢?
相比严家,大头这个远方的亲戚,又算的了什么呢?
果真是聪明之人,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罗龙文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他下意识咳嗽两声:“仲少东家言重了,怎么说我们都是自己人,场面上的话要说,若真的出了事,我罗某岂会袖手旁观?”。
嘘……
罗英与小六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仲少东家无事,他们自然就会无事。
这时,罗龙文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而立,此刻他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此次西北之行,诸位兄弟一路劳顿,天寒地冻的,府中已备好酒菜,罗某还有些事要处理,就由罗管家陪着你们”。
末了,他特意嘱咐:以后运送药材,务必当心才是。说完,他便走了出去,罗管家急忙尾随其后,屋中只剩仲逸等五人。
罗龙文的话说的再清楚不过了:不用说,以后负责运送药材的,还是仲逸。
“不对啊,平日里……”,才出了屋门来到院里,小六子就开始嘀咕起来。
罗英不明所以,只顾上前劝道:“如今我们安然度过此劫,东西已运到,六子兄弟为何还有这般长吁短叹的?”。
见此处别无旁人,小六子便向仲逸凑上去:“仲少东家,罗英兄弟,我们现在一条船上的兄弟,况且此事关乎我等前程,小的不说不行啊”。
“有话快说,一会罗管家就过来了”,罗英迫不及待。
小六子长长叹口气:“哎,按照以往,我们只要将东西完好无损运回京,必能得到一笔银子,作为辛苦之费,根据运送货物价值大小,得到的赏赐也不尽相同”。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罗英轻松道:“肯定因为大头兄弟的变故,这次才没有了上次而已”。
说道赏银,罗英并不陌生:当初说到自己的工钱,就是由保底银子与每次押送之后的抽成组成,从小六子的神情看来:这笔银子的数量还算客观。
怪不得这小子一路从西安府走来如此热心,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赏赐而来啊。
“哎,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起大头兄弟,相比药材,呵呵……”,小六子依旧叹着气:“拼命赚些银子,只是不知道日后还能花多久?可没有这东西,也是万万不行啊”。
触景生情也罢,有感而发也好,或许看到了大头的结局,小六子这番话倒是出自肺腑之言。
仲逸轻轻拍拍小六子的肩膀:‘六子兄弟无须惆怅,此次毕竟有失误,回头我拿出四百两银子,你们每人一百两,就算是一点赶路银子’。
若是没有见过罗龙文,仲逸是断断不能给小六子等赏银,否则定会让他觉得大头之事与自己有关。
如今罗龙文明确表态,此事已经过去,再给他们赏银,反而最易得人心。
罗英正欲上前制止,却见仲逸脸色不对,他急忙后退一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不不,仲少东家做事稳妥、有礼有节,况且同与我们西北之行,如何还能要您的赏银?”,小六子毕竟行走江湖多年,这个道理岂能不懂:仲少东家有这份心,比千两银子还要令人暖心。
这时,小六子缓缓上前,压低了声音:“仲少东家,之前多有冒犯,经此一难,我等唯少东家马首是瞻,但凡有所差遣,定当全力以赴”。
……
三日后,罗管家传来仲逸、小六子等一行五人,说是奉了罗龙文之命:此次西北之行有功,仲逸得赏银五百两,小六子与罗英各二百两,其余两名随从各一百两。
小六子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只是他不曾想到:罗龙文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老林山,在匪窝亲眼所见大头的尸首,穿山豹等早已逃之夭夭……
大头果真死在老林山,看来仲逸与小六子所言属实。
而正如之前所说-------死人的口才是最安全的。
罗龙文总算是放下心来,而后还要让人为他们办事:仲逸等得到赏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意外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从罗府用过酒菜后,仲逸便急忙回到小院,多日未见师姐,二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他之所以先回家,还有一层考虑:免得生性狡猾的罗龙文派人跟踪,只有回家才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又让我去?真是好师弟,才回来便又为师姐安排差事”,说归说,仲姝却为他煮好参汤,西北之行一路劳顿,是该补补身子了。
仲逸懒懒的躺在大长椅上,身上早已换过全新干净的衣衫,许久没有这般享受。
这才是回家的感觉。
仲逸向师姐央求道:‘回来时候,我已打探过了,那个叫如家的客栈距离当铺并不算远,你易容之后,或作客商即可,单独开个房间,若是吃不惯客栈的饭菜,我吩咐罗英给你送来’。
呵呵,仲姝莞尔一笑:“你师姐有那么娇贵吗?再说了,我要女扮男装,罗英并不知情,若是让他来饭菜,岂不是要坏了事?”。
人,只有在最无防备之时,才会显出真性情,亲近之人更是如此:仲逸见到师姐,言语间无须瞻前顾后,想到什么说什么便是。
只是一心想着师姐安危,却忘了易容之术不得外传这一茬儿。
“如你所说,这份礼单会在你们抵京之后三日内到,想必他们掐好了时间,此事一直都是如此,我们如何做,才能不被察觉?”,仲姝双眉微蹙,平日里的谨慎之情再现:“路上出了大头的事,若是这礼单再有什么意外,罗龙文肯定会想到与你有关”。
一路之上,仲逸对此思虑良久,若是将礼单直接扣下,势必会打草惊蛇,而且年关将至,连同礼单一起的,或许还有银票。
根据这些人一贯出手大方的风格,这银票的数量一定不会少。
只是,为了长远之计,只能先放过这次了。
“师姐你只需将礼单照着誊写一份便是,如此既可作为将来扳倒严氏的证据,更能进一步查明其党羽人数”,仲逸特意叮嘱:“师姐万事当心,我会随时接应”。
仲姝是何等聪明,自然知道仲逸此举是为放长线钓大鱼,只是还有一事她有不同看法:“你真不该将那个叫大头的人杀掉”。
哦?仲逸立刻起身而来:“莫非?师姐有更好的主意?”。
仲姝缓缓道:‘我们目前只有物证,是否要留些人证?到时让这些人再出面指证,岂不是更好?’。
“要让这些人出面指正,恐怕要费些周折了”,仲逸倒是来了兴致:“不过这个主意确实可行……”。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吃的算什么?
“少东家回来啦……”
“少东家好……”
刚进若一当铺,老姜头与孙管事立刻起身向总仲逸打招呼,多日未见,想念也在情理之中。自从当铺开业以来,虽说仲逸在与不在都无甚要紧,但这次确实有点久。
“姜伯,看少东家给你带什么了?全是西安府的特产,保证你见都没见过”,才进门,罗英便开始嚷嚷起来,他冲两个伙计也喊道:“还有你们两兔崽子的份儿”。
“好好好,谢谢仲少东家……”,众人立刻道谢,罗英刻意唯独冷落了孙管事,在他看来:这个被罗龙文派到若一当铺的“眼线”着实可恨。
仲逸见状便向罗英递个眼色,他这才将东西分到每个人的手中,孙管事为解尴尬,急忙围了上来,也算是为自己捡回了点面子。
人啊,不管平日里如何伪装,每人在别人心中都有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也许不用时时事事显摆出来,但若遇到一件极其微妙之事,那怕一件很小的事,在恰当时候便可立刻如把尺子一样,将这个位置量的分好不差。
“少东家,你走之后,我们总共收了两件玉器、两幅字画,还有古董……”,回到柜台,老姜头立刻向仲逸如数家珍般的念叨起来。
仲逸连连摆手求饶:“姜伯,你快不要说了,一听这些我就头疼,我早就说过,当铺交给你打理,我放心”。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当然,还有孙管事’。
“那是,那是”,老姜头立刻领会。
“罗英,快将我们从西安府带回来的物件让姜伯看看”,仲逸特意叮嘱几句,而后便立刻出了当铺。
此刻,他还要见另外一个人。
自从回到京城后,一直还未见袁若筠,当初西北之行时,她就吵着嚷着要去,若是在当铺见面,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此刻师姐仲姝正在不远处的如家客栈,仲逸打算借个由头过去一趟,虽是最好的房间,最好的位置,但毕竟留她一人在此,还是多有不便的。
仲姝一大早起来便开始着装易容,许久没有女扮男装,她总要找些感觉来,既是作为客商入住,自然是要备些行礼,偌大一个包袱,好在里边装的大多是衣物。
至于这言行举止,包括京城以外的口音,自然是不会难到她的。
吃过早饭后,仲姝慢慢悠悠的去了若一当铺附近的如家客栈,她立刻变得一脸疲惫的样子,挑选二楼一间既可俯视一楼,又可察觉到二楼动向的房间就住了下来。
按仲逸所说,此次为罗龙文送礼单之人,极有可能是西北口音,只是凡事不能大意,万一这些人经常来京,操着一口京腔,那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不妥,”,才走几步,仲逸却停下了脚步:初次与罗龙文见面时,他对自己的经历颇为熟悉,甚至于那个“老东家”,虽是经过刻意安排,但很明显:还是有人曾跟踪过自己。
为免得夜长梦多,从仲姝扮作老东家去过若一当铺之后,仲逸找了个借口,说是“老人家”年迈多病,次日便送回了山东济南府。
只是此次回京后,再贸然前去如家客栈,若是被罗龙文的人看到,他们很难相信这只是个巧合:若一当铺附近有的是酒楼饭庄,况且自己在京城有宅院,又如何需要住客栈?
如家客栈饭菜并无特色,大多以住店为主,去的人大多又是外乡人,这在京城是人人皆知的。
外乡人多了,自然是生面孔多,人多眼杂。或许,罗龙文当初选择这个地方交接,正是此意。
吃住都不去此处,退一步讲,即便是家中来客,也断断没有去此处的道理,贸然露面,实属不妥。
对此,仲姝昨晚早有叮嘱,只是仲逸放心不下,这才又犯了糊涂:以师姐的剑术,就是一等一的高手,也难进其身,更何况这次只是去见一个送礼单的,随意出手,都是绰绰有余。
不经意间,仲逸才发觉是自己太在乎师姐了。
可是再想想看,在这京城之中,不在乎她,还能在乎谁?
“对,还是直接回家最好,万一袁若筠不知道自己回来,直接闯到小院中,师姐不在,袁若筠必定又会到当铺闹腾”,仲逸急忙调转方向,朝小院走去。
“站住,不许回头”,一个清脆的男音叫出了他:“双手举起来”。
双手举起来?,除了她,谁会想出这样的法子?只是这男音确实模仿的不错,仲逸立刻笑出声来:“是许公子吗?别闹了,这大街之上,人多眼杂,还请公子自重”。
“哼,我看你就是不在乎我”,袁若筠缓步走上前:‘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还怎么做的师父?本想着吓唬你一番,还未转身就被识破,一点都不好玩儿’。
仲逸四下望望,好在街上行人还算不多,大家只顾着各自赶路,而袁若筠也是一人前来,他这才上前道:“谁说为师不在乎你了?专门给你带了西北特色吃食,回头去当铺拿,罗英早就备好了”。
“师父?你不是遭了什么大难吧?”,袁若筠一脸‘惊慌’:‘饿坏了吧?快,筠儿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如何?’。
这?听的此言,仲逸更是惊愕不已:“你怎么?为何要请我去酒楼用饭?还是最好的?”。
呵呵,袁若筠没好气的淡淡一笑:“若不是饿坏了,为何从大老远的西北去一趟,就为我带了些吃食?本大小姐,什么吃的没见过?西北怎么了?那里照样有我爹爹的门生故吏,他们来京的时候能少的拜见爹爹吗?特色?呵呵呵……”。
嗨,原来是因为这个,果真是袁大小姐,那里会看的上这些吃食?
随意看看,仲逸便指着对面的茶楼:“此处天寒地冻,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如何?”。
“走就走,谁怕谁?”,袁若筠不满道:‘原本还打算为你接风,没想到你表现太令我失望,这茶,你请吧’。
当然,当然……
“看看这是什么?”,来单茶楼包房中,仲逸缓缓掏出一只玉佩,又白又薄,外形宛若一片树叶,看上去做工还不错。
“玉叶子?”,袁若筠急忙夺了过去,细细端详半天,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喜色:“还行吧,虽不值几个银子,但总算你还有心”。
听袁大小姐这么一说,仲逸总算是放下心来:刁蛮徒儿这一关,似乎比罗龙文那一关还要难过。
“方才你说,在西北,有你爹爹的门生故吏?”,才品的半杯热茶,仲逸就说起正事来:“不知是何人?官居何职?”。
“是啊,”袁若筠满不在乎的望着他:“那么详细,我怎么知道?先不说这个,快于我讲讲,西北之行,一路上都有什么好玩儿的……”。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等你戴上乌纱再说
傍晚时分,仲逸总算将袁若筠打发走了。当铺刚刚打烊,天寒之际,本就没有多少客人,但老姜头还是按时按点开关门,从业以来,数年如一日,果真敬业。
冬夜漫漫,罗英闲来无事,再次邀请刘小二、胖墩儿几个一起饮酒。
天寒地冻的,论打发日子,没有什么比这三五友人相聚痛饮更好的了:虽是几位小菜,一壶热酒,但要比一个人呆在屋子中蒙头大睡有趣多了。
送走袁若筠后,仲逸也觉得腹中有些饥渴,师姐今晚不在家,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去外叔公家--------用晚饭。
对于他来说,那里也有家的味道。
当然,他此去文府拜见外叔公,不仅仅是为了一饱口福:从西北回来之后,孟县老伯递给他的那份血书还一直没有送出去,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等外叔公这位刑部的老人看过之后才能决定。
刻意绕道几条街,确定身后无“尾巴”,仲逸这才匆匆来到文府,才进屋就听见文泰一阵笑声:‘逸儿来的正好,前几次没机会一起用饭,今儿个时间刚好……’。
夜幕下,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天气寒冷,人们只得将说笑之处挪到屋中。
如此一来,酒馆、客栈、饭庄里的人就多了起来。
更何况是在晚饭这个点儿的呢?
“熟肉三两、酱菜一盘、老酒半斤……”,如家客栈一楼中,店小二端着一只木盘,嘴里使劲吆喝着,可脚下却从未停歇,见客人们忙着催菜,他还得不时的解释几句:“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只是,……麻烦让一让、让一让……,三位里边请”。
“还里边请?再请就要站着吃了……”,一旁的客人起哄起来:‘京城果真是繁华无比,随便开个酒楼、茶馆什么的,东家就能赚不少吧?’。
“京城的银子那么好赚?你何不上街捡他二百两来?”,店家也是个爽快人,见众人忙着催菜,他干脆拿些瓜子过来:‘各位久等,这些是小店送你们的了’。
哈哈哈……
说归说,看样子这些人要吃完饭,没一个半个时辰的,恐怕是吃不到嘴里,怎么办?反正闲来无事,就一块瞎起哄呗。
“二位客官,里边请,住店还是……?”,店小二才安顿好一桌,见两名男子走了进来,急忙又上前招呼起来。
不管后厨忙是否忙的过来,店小二总是要将进店的客人招呼进来,这是东家吩咐过的:反正伙计都是拿工钱的,谁也不准偷懒,能多赚一个是一个。
“住店”,一名青年男子直接打断店小二的殷勤:“安排一间客房,再打一盆热水泡泡脚”。
“那,二位先用点什么饭菜?本店上好的酒菜……”,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的,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从举止神态来看:这二人不是缺银子的主儿。
“不了,我们才用过饭菜,一路劳顿,直接歇了”,随行的中年男子并不言语,倒是那年轻男子叮嘱道:‘哦,对了,喂马的草料要好的,都算到房钱里’。
“得嘞,二楼客房一间,两位……”,店小二吆喝一声,里面的伙计立刻上前迎接过来。
上楼之际,二人双眼皆不环顾左右,似乎店中之人与桌上的酒菜,全与他们无关似的。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尽管二人如此谨慎行事,只是他们并不曾想到:二楼一扇窗户间,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一双恰到好处的眼光早就盯上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里屋房间中,仲姝正悠闲斜躺在一张木椅之上,桌上一杯热茶,茶香四溢,倒是与客栈里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晚饭前,众人还未坐定之际,仲姝便要了份饭菜,借口头痛,就将吃食带回了房间,之后就再也没下楼,此刻也就不用凑热闹在这晚饭点向店家催菜了。
而刚进门的这二位更直接:干脆直接住店,连饭都懒得吃了,倒是吩咐要将马儿的草料备好。
若非事,何必如此呢?
只是敌在暗我在明,这二位恐怕要倒霉了。
仲姝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支竹管儿:这放迷药烟雾还是第一次做,还得要把握准一点才是。
“菜来嘞,你稍稍抬脚,好嘞……”,一楼的饭桌前,再次想起了店小二那熟悉的吆喝之声。
……
“真是胆大妄为,贪墨赈灾粮,连老百姓家中那点仅存的陈年存粮都不放过,全都该杀”,用过饭后,文泰便将孟县百姓手中的血书看了一遍,气的脸都白了。
此事事关朝廷命官,又牵扯到纲常法纪,仲逸无官无职,处置此事的分寸如何拿捏,他自然不知深浅,贸然表态着实不妥。
鉴于此,仲逸向文泰禀道:‘外叔公,照您所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才是?’。
文泰倒没直接回答仲逸所问,却笑眯眯的盯着仲逸打量起来:‘嗯,还真别说,你若是一身书生装束,言语间,还真像是微服的朝廷命官’。
咳咳,仲逸不自然笑起来:“外叔公说笑了,自古以来,这乌纱只有真正戴在头上才算数,看起来像?算怎么回事呢?”。
“看看,还说不想入仕?”,从仲逸小心翼翼拿出那张血书时,文泰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怎么?此次别孟县的老百姓喊了你几声‘青天大老爷’,就真的想做官了?”。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在酒楼外接到这份血书开始,对待入仕之事,仲逸心中的态度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外叔公不是外人,他也就不避讳:“实不相瞒,孩儿确实有入仕之心,您是不知道那老伯的眼神:那是一双可以写满一生不满与不公的目光,孩儿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好,好,好”,文泰接连道出三声好,他信心满满道:“就冲你看到的这双眼睛,就能做个好官”。
文泰久在官场,早就看透人情世故,只是在他眼中,仲逸毕竟是个孩子,年轻人终归爱冲动,不过这小子身上还真有他年轻时的那股劲。
他深情满满道:‘起初,我与你祖父还担心你因陆家庄之事而无法抛去私情,一味只想着报仇。如今又在京城经营当铺,做官与经商毕竟是两条路,不过今日看来,我们的担心皆是多余的’。
年纪大了总是容易触景生情,再看看血书,文泰这才觉得自己有些扯远了:“所谓上有旨意、下有对策。仅凭这一张血书,恐怕还不足以将孟县知县查办,更不要说能扳倒严氏了”。
“这倒也是”,仲逸上前道:“我们是否该多找些村民来,共同指正?”。
“不止于此,还得要去当地核实”,文泰微微摇摇头:“光找人恐怕不妥,朝廷要章法,当地村民无法直接来京城告状,还得要从州县逐级申诉”。
这么一说,仲逸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所虑不周:当初就没想到到实地核实这一层,如此不仅取来人证,或许还能得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看来,这做官真是不易。
“当然,当时你还押着药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似乎看出了仲逸的神情,文泰这才切入正题:‘这东西我先收下,回头再与刑部还有都察院几个交情不错的同僚合计合计,然后派人秘密到山西境内核实一番’。
如此一番,文泰才最后得出结论:“至于该怎么查?由谁挑头?再由谁呈上折子,还要商议再能定夺”。
真是抽丝剥茧、曲曲折折,仲逸知道:外叔公此举绝非打官腔,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操作不当,非但不能惩恶,反问会害了善良的村民们。
正义,从来都不会做常胜将军。
而邪恶,更从来不会主动屈服。
“外叔公所虑甚是,只是就怕此事会牵扯到您”,文泰即将告老回乡,仲逸实在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孩儿只是想与你商议此事,要不,还是由孩儿出面办,比较稳妥”。
“哈哈哈,逸儿多虑了,此事外叔公自有分寸”,文泰笑出声来:“等你真正做了朝廷命官之后,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礼单
“是师弟回来了吗?进来吧”,从文府出来后,仲逸闲来无事,绕道半天后才回到小院,却才发现屋内的灯亮着,刚要刺探一番,却听见了师姐的声音。
“师姐?……,你没事吧?”,快步进屋,仲逸急忙细细打量着仲姝:没错啊,而且她已换回女装,一如往日的模样,看样子她早就回来了。
“又找樊文予去了?看这架势没少喝啊”,仲姝将刚刚烧好的开水端到仲逸面前。木炭盆火烧的正旺,围火而坐,有了西北之行,仲逸竟无故想起一个场景:烤两个地瓜倒是不错的选择。
看师姐如此泰然自若,仲逸心中一阵欣喜:准是将事办成了。
“倒是想找他,可我有更重要的事做”,仲逸将热水瓷杯端在手中,来回倒腾着:“去了外叔公家,为了孟县老伯那血书的事儿,外叔公年纪大了,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多喝,所以自己就贪杯了一些”。
“原来如此,过来,师姐给你看样东西,照着原样誊写的”,说着,仲姝将手中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礼单?仲逸急忙放下手中水杯,才烧的开水烫到手他都顾不了:“师姐出马,果然非同凡响”。
“布政司左布政使给严士蕃:一副字画、三千两银票;安知府给严士蕃:一副字画,银票两千两;王知县给罗龙文:玉石一枚,银票一千两;刘知县给兵部郎中:玉石一枚,银票一千两……”,仲逸一字一句念道。
真是大开眼界。
果真是大一级压死你,就连送块玉石,也得是‘大’的向‘大’的送,‘小’的向‘小’的送:布政使、知府给严士蕃,知县给的就是罗龙文、严磬这些了。
要是不出意外,若干年后,这些知县成了知府,知府成了布政使,那他们便可直接向严士蕃说话了。
只是都在这礼单之上,恐怕中书舍人罗龙文、兵部郎中严磬的那些东西,皆要归到严氏名下了。
“有了这个,夏通判就不用担心看不清谁是人是鬼了”,虽是誊写的,仲逸不由得再细细看一遍:“此事还得请外叔公商议之后才行,这里边的事,复杂着呢”。
呵呵,仲姝冷笑一声,如变戏法般,又拿出一张:“记得临走之时曾说过,你此次去的是西安府,怎么这里有山西孟县的?”。
“山西孟县知县周文龙?”,仲逸心中一惊:‘不对啊,这次没有山西境内的药材啊,礼单怎么会有他呢?还单独一份,莫非?他派的人与西安府的撞到一块了?’。
“周文龙给严嵩、严士蕃一万两?”,仲逸看着这张礼单:就他一人,字画、玉器这些古董没有,可这一万两的数目也太大了些吧?
仲姝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周知县与严家沾亲带故,或许他走的是特殊路线。至于那一万两,要看怎么说了:对寻常百姓,那或许是一辈子连听都没听过的数字,可对于一个将赈灾粮款中饱私囊,还要强征税赋的周知县来说,这算什么呢?”。
“那照你这么说,他应该直接将东西交到严氏父子手里,为何还要弄这么一出呢?”,仲逸讥笑道:‘眼下年关将至,不正是他‘孝敬’亲戚的好机会吗?’。
仲姝将双手围在木炭前微微一烤,脸上立刻变得红红的,只是眉宇、唇齿间淡淡一笑,则显得更加动人:“我说仲先生,这不是恰恰说明:周知县只是严氏一个远方的亲戚,否则也不会做这七品知县了”。
“对,如此看来,孟县贪墨赈灾、强行征赋之事是八九不离十了,否则他那来的这么多银子?”,仲逸紧紧捏住礼单,心中暗暗使劲:“回头将此事向外叔公禀明,一定要将这小子绳之以法,到时吃了多少,一定要让他吐出来”。
年关是个大节,但这些孝敬却不是最多的,更多则像是例行好处,所以这次只是比往常多了些而已。
仲逸缓缓分析道:‘据我所知,这孝敬的好处,当是两种情形最多:首先这三品、四品的人物,在需要升迁或调动之时,关系到未来几年甚至一辈子的前途命运,不下血本是断断不行的’。
“那剩下就是遇到大事,譬如查处一宗大案,牵出一窝硕鼠,无论是保命也罢,保乌纱也罢,不下血本更不行”,仲姝补充道:‘这个时候,银子就不是银子了,那是救命符’。
毋庸置疑,山西此次赈灾案就属后者,当初查出的那几个只是小喽喽,真要是按照外叔公所部署的,那便是要天翻地覆了。
“不过这两种情况,他们还会用运送药材或礼单的方式吗?”,仲逸脸色沉下来:“就连罗龙文、严磬这些人都上了礼单,即便查处起来,也会有这些人顶着”。
“无须操心,不是有罗龙文吗?”,仲姝打个哈欠:“你现在只是打外围,以后会有机会的”。
这话不假,如今虽说是为罗龙文做事,但只是做押送药材这些外围之事,严家真正在京城的核心,还远远没有开启。
“竟说这些天下大事了”,仲姝缓缓起身,饶有兴致道:‘我说你啊,也不算算时间,再不回扬州府,恐怕洛儿要有意见了’。
沉默片刻,仲逸便不自在的说道:“此事,我当然心里有底:离开洛儿时是三月底四月初,如今还来得及,以我的轻功,到扬州那也只是快马加鞭,再加一鞭罢了,只是……,我走之后,就你一人在京……”。
“这又何妨?”,仲姝笑道:‘还有筠儿嘛,有她在,我还能闲的住?’。
仲逸:……
说到此处,二人却同时想到一个人:师兄宗武。
上次宗武离京之时,曾说此次北征应用不了多少时日,可这一去便没了音讯,恰遇仲逸又去了西北,这才耽搁了下来。
“我后日启程去扬州府,明日专门托樊文予向兵部或五军都督府打听一下,师兄在军中还是有些名望,应该能打听到”,看着师姐有些担心,仲逸立刻上前安慰。
“樊文予在刑部,只是个八品的照磨,或许与兵部、都督府的人有些来往,但要打听到实情还是有些难度”,仲姝恍然大悟道:“我们何不让筠儿托人打听一番?这位大小姐估计连兵部侍郎的公子、小姐都能约出来”。
朝廷大军北征,牵挂多少大明子民的心;师兄北征,更牵挂凌云山人之心。
夜深深、月小小,窗外月色几多寒,屋内炭火丝丝暖……
章节目录 第170 我的三百弟兄啊
漠南,大明军营。
数通锣鼓声后,所有将士顿时停止欢呼,作为朝廷钦点的北征指挥使耿攸军,尽管此时忧心忡忡,但还是要做出一副胜利者姿态。
这庆功酒还是要喝的。
此次北征首战,朝廷大军死伤千余人,但敌军一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除了主将与先锋阿帖木儿外,剩下不足五百人,与当初想象大破明军的初衷相差甚远。
此外,敌军派出五千兵马作为支援,只是摄于宗武那支突袭的人马,鞑靼各部军心不稳、首尾难顾,虽将主将与先锋等人救出,但却折损两千余人。
伤亡惨重……
首战告捷,朝廷大军自要庆贺一番,行军打仗,都是拎着脑袋行走之人,杀敌制胜自是不必说,可论功行赏更是少不得。
首战折戟失利,鞑靼部各级头领被召来连夜议事,与之前力战的主调不同,如今不少人建议暂避锋芒,而一向主战到底的阿帖木儿等也因身负重伤,一时只得忍了下来。
次日午后,敌军相继拔营后撤一百里,看来短期内是不会有大的动作。
而朝廷耿攸军所率之部,根据之前的部署:硬是冒险率五千精兵继续攻打,做出一副不久朝廷将有大军来援的架势,似乎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原本就打算试探一番的鞑靼部更是避而不战,尽管为此又损失近三千的人马,可坚决以退为主、以守为主,几乎不战。
吴军师建议:目前敌我动向不明,敌军后撤百里,其动机更是不甚清楚,贸然进军恐有危险。况且继续向北:无论地形、气候、将士生活习性,甚至于粮草供给、后方支援,皆是对敌军有利,而对我军不利。
据此,耿攸军下令:我军继续原地扎营,没有命令不再贸然出兵,当地州县备好粮草军械,以备随时再战。所有阵亡将士全部运回,负伤军士全部医治,伤情得以控制之后,先行回京。
可接下来的战事如何部署,只得等朝廷新的旨意。
其实,大战之后,耿攸军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战报传到京城,算着日子,早就应该见到传旨之人,可北征大军却迟迟未收到旨意,无奈之下大军只得原地待命。
“弟兄们,此次我们首战告捷,歼敌一万五千余人,本官定会向朝廷上奏,为各位请功”,灯火之下,耿攸军高举酒杯,大声喝道:“来,为我大明之威,满饮此杯”。
好……
这时,吴军师立刻上前吩咐左右:“叮嘱将士们,只得饮三杯,之后各自原地待命,小心敌军偷袭”。
回到营帐,方才意气风发的耿攸军脸色立刻暗淡下来,见吴军师进来,他急忙起身问询:‘怎么样?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们有信没?宗武他们有音讯吗?’。
“没有……”,吴军师脸色深沉、只得微微摇头:“派出去打探的兄弟,算上这一拨,已经是第四拨了,依旧没有林百户他们的消息”。
“我的先遣队、我的宗武兄弟、三百位好兄弟,完了……”,耿攸军才饮一碗,重重将酒碗摔碎。铁骨铮铮的男子,此刻却眼中泪花闪烁:“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吴军师见状只得上前安慰:“据敌军俘虏所说,宗武那支先遣队拖住大股敌军,杀敌竟达两千之余,鞑靼部恐他们之后再有援兵,更不敢轻举妄动。
据此,先遣队牵制敌军一万有余的兵力,即便兄弟们遭遇不测,那也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两军阵前,死伤是再所难免,大人不必自责……”。
耿攸军此刻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他质问道:“朝廷传旨意的人还未到吗?”。
“没有,”吴军师依旧摇摇头:“我吩咐过了,向南一百里都派了我们的弟兄,只要信使朝北而来,立刻就可到达军营”。
末了,他补充道:“或许,下一步战事,朝中文武还要议议,毕竟此事事关重大”。
“议议,议议?天天议,能出个屁”,耿攸军一脸不悦:“再议下去,敌军早就逃之夭夭了”。
……
京城、大殿之上,众文武正在议事。
兵部尚书:“我军以一克十,一千之余的伤亡,却歼敌一万五千之余,首战告捷,如今我军士气大增,正好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以臣之见,立刻向北增援五万兵马,再破敌军,定能保我北方二十年安稳”。
“对,有理,有理啊……”,底下立刻一阵附和之声。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议。
不用说,这些都是主战一方:自南倭来犯之后,朝廷大军许久没有这样的战绩,如此再战,既可鼓舞士气,更能挫伤敌军。
从用兵之道而言,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朝廷久拖不决:援兵迟迟不到、粮草迟迟不到,那势必会令耿攸军部将士士气大减,若那时要再战,其战斗力岂可同日而语?
很明显,目前的局势再明白不过:主战一方并未占据绝大多数优势,两方僵持不下,才是如今这个局面。
众人议论纷纷,嘉奖帝却并不言语,北征首战的军报就在桌前,他已看了多遍,只是今日恐怕要做个了断了。
这时,后军都督府同知戎一昶环视左右,而后微微上前奏请:‘方才兵部所言,臣实不敢苟同。此次我军大破敌军一万五千有余,可谓大获全胜,想必那鞑靼各部早就对我大明将士闻风丧胆,莫说二十年,恐五十年之内,都不敢踏进我大明半步’。
“对、对,说的对啊”,此言一出,同样有人附议:‘我军才一万的兵力就让敌军闻风丧胆,若是派出十万兵马,那还不是将鞑靼彻底踏平?’。
咳咳,见有人附和,戎一昶立刻继续道:“如今年关将至,天寒地冻,漠南尤甚,调兵遣将不易,粮草供给更不易,想我大明将士都是肉体之身,若是贸然北进,唯恐遭遇敌军奸计,实无必要,更无胜算的把握”。
“有理,有理……”,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种场面总是少不了户部的主官。
见两方如此争执,户部一名侍郎立刻上来凑热闹:‘臣虽不懂兵法战事,但自古打仗离不开银子,如今我军仅这五千骑兵耗费甚巨,若是再北调兵马,岂不是开支更大?我军尚且如此,更何况敌军呼?
若是战事旷日持久,势必令国库空虚,百姓遭难,我军大胜尚且如此,敌军更不可能支撑下去,故此……’。
咳咳,户部侍郎干脆道:‘臣建议:先撤军,反正这次我军大胜,也不算丢大明颜面,之后我们再节流开支、充盈国库,三五年之后,再战,必胜’。
果真是户部侍郎,算账如何暂且不说,这用兵之道确实不怎地:等个三五年让国库充盈,敌军就不会壮大吗?
若非腹背受敌,亦或国库严重空虚,壮大自己的同时让敌人壮大,实属不妥。
显然,大明目前还不到这种境地。
更何况,国库何时才能充盈到让这帮人不再以此为借口?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大兴土木,赈灾祭祀,还有像严氏这种蛀虫,时时事事都侵吞着国库的银子。
想必,那些人只是用此次北征不大不小的胜利,换取短暂的太平而已。
至于北方之患,到底是十年太平,还是二十年的安宁?那或许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考虑的。
或许,十年之后,这里不少大臣就要告老还乡,若再起战事,就是后来文武百官的事了。
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能享一日是一日,战事一开,无论冲锋陷阵,还是押运粮草,都是个难以圆满的差事,弄不好还得受罚。
既是出力不讨好,又有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不用说,一番商议,最后却是主和一方占了优势,好好的一次机会,就这样白白溜掉了。
只是,可惜了在漠南苦苦等候旨意的耿攸军部。
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宗武,以及那数百位敢死之士。
……
一大早起来后,仲逸与仲姝分两路行动,除樊文予外,仲逸再次去文府找文泰,礼单之事必须要向外叔公禀明,才能做最后定夺。
当然,他也不忘打听北方战事,并且刻意提到师兄宗武的名字。
出了小院后,仲姝径直来到袁府,打听北方战事,袁若筠倒是满口答应,可如今袁炜还未从朝中回来,看来只能等晚上回来才能知晓确切消息。
傍晚时分,樊文予、文泰这边终于来信:‘朝廷的旨意:不再增兵,不日之后,耿攸军部五千人马将全部撤回’。
袁若筠所得到的消息亦是如此,仲逸与仲姝二人这才松口气:北征首战告捷,想必师兄又立大功,不日回京后,必然会得到赏赐。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此处是京城,人们关心的往往是整个战局,而对于远在漠南的战事细节,却并不知情。
譬如,那支功不可没的先遣队,下落如何?
……
仲姝早已为仲逸备好回扬州的所需之物,连同为众人所带礼品。按照他们打听的消息:耿攸军部不日将班师回朝。作为师弟,仲逸也可安心启程了。
仲姝特意叮嘱:回京之时,务必要去趟凌云山,上次师父离京之时发话:各人以‘凌云山’为题写一篇文章,此刻二人皆已完成。
如仲姝所说,仲逸那份写好后由她誊写,如此一来,笔迹却是一模一样。
夜深深,月微微,冬夜漫漫却无眠,窗外白霜几多寒,思念如潮永不断。
扬州府、洛儿,我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师兄在哪?(上)
“此次北征,众将士奋勇杀敌、功勋卓着,以一克十,歼敌万余,扬我国威、助我士气,指挥使耿攸军调度有方,擢升后军都督府指挥佥事,正二品。其他将士论功行赏……”。
毫无意外:耿攸军之部终于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却是他最不愿意的结果。但所谓军令如山,除了服从命令之外,他及所率各部只有执行的份儿。
同样毫无意外:此次参与北征的所有将士都有赏赐:除指挥使耿攸军由三品卫司指挥使,升任正二品后军都督府佥事。主要参战的五位千户(正五品)各升一级,部分百户(正六品)升为从五品。
就连最小的士卒都有一笔不少的赏银,且军功在册。
至于阵亡将士,按照规制赔偿家属,数额也比往常多了些,负伤将士人人得以抚恤。
这个赏赐,不管主战与主和方皆无反对:毕竟兄弟们都是拎着脑袋、冒着严寒唤来的荣誉,得到平日里得不到的赏赐也是应该的。
看似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然而,明眼之人还是能看出其中端倪:虽说这些主要参战之人大多升一级,但实则是明升暗降。
众所周知:一卫所下辖五千多人,千户辖千余人,百户辖百余人,指挥使下辖五名千户,千户下辖十名百户。
耿攸军作为卫司指挥使,尽管有朝廷各方节制,但对下辖这五千多人来说,他则有相对统一的指挥与调度权。
千户、百户亦如此:权责清晰、令行禁止,自然是一呼百应。
如今指挥使升为都督府佥事,说白了就是个副职,所管操练、军纪等皆是协助而已,上面还有指挥同知、左右都督,要想自己说了算,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千户升为卫司指挥佥事(正四品)、百户升为副千户(从五品),大多也是如此:升了一个品阶,却是做了类似协助、副职之类。
若是文职,差别或许没有那么明显,但作为武职,不能之间掌握兵,往往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此事要一分为二对待:若只是为了品阶,自是高一级算一级,若真想上阵杀敌,那怕是品阶低些,只要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才是真正的用武之地。
一向深谙帝王之术的嘉靖帝之所以如此部署,自有他的考虑:大胜而归,恐将士有骄纵之嫌,暂不掌兵可使原先各部将领与士卒分离,骄气自然缓解;居于闲职,则是一种变相保护,免于勾心斗角、损伤元气。
若来日再战,可将这些人再次升级,如此又可各自掌兵,更能激发士气,即便以高品阶行原先之职也未尝不可。
其中最为微妙之处在于:不管怎么说,这些北征将士大多升职,倒也完全符合此次大胜之后的赏赐之恩。
可谓一举多得。
嘉靖帝如此部署或许另有深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如何运用这些有北征实战的精良之师,只有等下次战事来临之时,才能得以知晓。
帝王之术毕竟是高瞻远瞩,恐常人所不能及,亦非常人所不能解。
此次北征后续调动、撤军,嘉靖帝亦是如此思虑:既然双方皆无倾力开战之意,贸然北进确实不妥。即便朝廷再派十万大军北上,鞑靼同样会调动更多兵力南下。
届时兵马军械、粮草供给、国库支撑等无一不能出现丝毫差错,否则便会有始无终,首尾难顾,必将无法收场。
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了解自己而又了解敌军:长战不败;不了解敌军而了解自己:胜负各半;不了接自己也不了解敌军:每战必败。
即便作为帝王,嘉靖帝又如何能做到知己知彼呢?单说朝廷里的主战与主和之争,就如此错综复杂。
更何况鞑靼乎?
或许,这正是此次双方保守出兵、相互试探的原因所在。
更何况,此次鞑靼数万兵马突然南下,到底意欲何为,并不得知,如何敢轻易冒进?
冒然不是英勇,而谨慎亦不是胆怯。
尽管朝廷最终的旨意同样是下令撤军,但其中原因绝非主和方所说为了一时的太平。
其中的缘故,或许只有嘉靖帝本人知晓。
帝王之术不同于单单的兵法之道,两军阵前、战机稍纵即逝,大多需要当机立断,容不得半点犹豫。
而帝王之术则不然:牵扯、平衡,立足当下、谋求长远或许更为重要。恰恰相反,这其中往往需要时间,需要等待时机,无须立刻决断,更无法当即行事。
有时,等待也是一种忍耐。
只是此次赏赐唯独少了宗武这个百户,还有那三百名弟兄。
当耿攸军部接到朝廷撤军的命令后,只得放弃继续找寻曾突袭敌军那支“奇兵”的下落。
临走之时耿攸军再三叮嘱当地驻军:千万不能放弃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怕是尸首,也要全部带回祖籍,落叶归根。
眼下正是冬日,这个倒也不难,可当初朝廷所派的三百名“奇兵”与敌军那两千之余的将士混在一起,大多人伤亡惨烈、血肉模糊,已无法一一核对,所能辨认出来的不足五十人。
剩下的只能慢慢找寻,只是希望太过渺茫。
朝廷特有旨意:这三百人,那怕只有一人存活,另行封赏-------不管日后能否再上战场。
如此几番,此次北征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再多的议论也到此为止:众人一切如旧。
“弟兄们,今日这顿酒,大家尽管放开了喝,只是过了今晚,兄弟们便要各自赴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回京之后,耿攸军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人人得到赏赐。
而今晚,大家再也不用只饮三杯。
窗外寒气逼人,弯弯小月高高挂,发着那淡淡的月色之光。屋内炭火通红,谈笑声四起,带兵行伍之人最为畅快之事:阵前杀敌立功扬名,家中饮酒千杯不醉。
只是此次共饮之后便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北征以来,这些千户、百户一直跟着耿攸军,从当初的校场“飞马神箭”,再到共赴漠南,上阵杀敌……
其中的情意非常人能解,个中滋味恐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
“大家在此喝酒畅快,只是不知我们的林百户等兄弟,到底有无下落?”,酒过三巡,一名千户还是说到:当初建立奇功的这支‘奇兵’。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一阵沉默,诺达一个房间,竟丝毫没有半点声响。
良久之后,耿攸军起身而立,众人立刻朝北而望,一向声如洪钟的他,此刻竟有些哽咽道:“我相信,这三百名弟兄,定然有存活下来的,那怕只有一人……”。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师兄在哪?(下)
夜幕下,街上行人寥寥,若非情势所迫、万般无奈之下,一般人是绝对不会迈出家门来这大街之上游走。
年关将至,天气确实冷了些,冷的让人无语。
不知何时起,天边那轮残月缓缓被云遮,没大会的功夫,天空竟零星飘起雪花来。
春夏下雨之时,最是狂风暴雨惹人厌,但大多情形下,尽管起初风声起,但真等雨点下,风便停,只有雨声而难听风声,才是常态。
只是冬日飘雪则不同:风雪交加或许会持续更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雪之虐、风之狂。
如此一来,寒意更浓、风声更紧。
偶有些许人影从街上匆匆而过,大多皆是巡街差役,打更护夜之人,换做平时,这些人影更能令人增添几分踏实之意,只是此刻倒显得有些孤寂。
不过,这些都是外景。
所谓长夜漫漫,闲来无事之人便在家中小酌几杯,一番笑谈是再正常不过,再勤俭之人,这木炭取暖之物却是不能省的。
绕到大街小巷之后,一处小院依旧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和大多数人家一样,院内屋里亮着灯光,木炭火烧的正旺,满是温馨的氛围。
只是屋内既没有多少笑谈之声,更没有温酒、下酒菜。
自从仲逸去了扬州府后,仲姝便很少出门,临走之时仲逸曾向外叔公文泰请示过,之后文泰便派吴风偶尔来看看她。
除此之外,樊文予自然知道洛儿生育之事,不用多说,他也会从刑部出来后过来喝杯茶,顺便买些吃食,再陪仲姝说说话。
当然,其中最为亲密之人,还要说袁若筠这位大小姐。
仲逸走后,她只要逮住机会便来这里。同为女子,自然方便许多,与仲姝一起吃饭、交谈毫无约束,即便没有仲逸,二人间已是很熟了。
不用说,这些人来找仲姝,除了仲逸所托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便是宗武的消息。
文泰与樊文予不是外人,仲逸所托自然理所应当,连日以来一直在打听着北征将士的消息,不管结果如何,都过来向仲姝说一声。
多日下来,仲姝皆是满怀希望,最后落得失望而别。
一直到了今日。
“北征将士悉数已全部回京,朝廷下旨大加赏赐,指挥使耿攸军升一级,其他人大多升级,尤其是下边的千户、百户”……
才一日的功夫,文府、樊文予得到的皆是这样的消息,却唯独没有宗武的消息。
傍晚时分,袁若筠总算找了个难得的机会来到小院,进门之后她兴奋的对仲姝说道:今晚本大小姐可以不回袁府,就在此处陪阿姐。
有人作陪,自然是好的,可当问起师兄宗武之时,袁若筠与文泰、樊文予得到的消息一样:北征军全部撤回,所有人皆有赏,大多将领升级……
唯独没有提到这位林百户。
只是,袁若筠毕竟是袁若筠,总会有些惊喜。
或许是文泰与樊文予品阶较低,或许袁若筠动用更多关系,她带来一个更为确切的消息:据我爹爹说,此次北征还有一支三百人的‘奇兵’突袭敌军,只是这队人马派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闻得此言,仲姝立刻来了兴致:“那你爹爹有没有说?这支奇兵当中,有没有一个林姓的百户,就是宗武?”。
自从师父凌云子见过袁若筠之父袁炜之后,仲姝对师兄之事便无须隐瞒,如此倒也方便了袁若筠打听,而袁炜也可直言相告。
但袁若筠毕竟是袁若筠,无论多大事,她多多少少总是会弄出些岔子来,当仲姝再问细节之时,她却变得马虎起来:至于这支奇兵当中是否有林百户?那我就不得而知,反正爹爹是在吃饭时说的,之后他便进宫了。
看着仲姝有些不悦,袁若筠急忙安慰起来:‘既是我爹爹不说,想必自然是没有消息,不过吉人自有天相,阿姐还是再等待一些时日吧’。
仲姝微微点点头,袁若筠此话倒是有些道理,师兄毕竟是个百户,此次北征也就五十名百户,相比一般士卒,他更容易打听。
若是袁炜没有提起,或许真没有他的消息。
仲姝暗暗思忖:三百人?这与师兄下辖的一百多人倒是不符,不过依照师兄的秉性,这种突袭冒险的差事,他定然不会少。
上次离京北上之时,朝廷派出二十多人的先遣队,不就是由师兄率领吗?
战事瞬息万变,权宜之策,一个百户下辖三百人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三百人由三名百户率领,那里边也会有师兄。
“若非师兄参与这支突袭的‘奇兵’,那为何在朝廷的伤亡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呢?”,想到这里,原本心中早有隐隐不安的仲姝,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师兄一定出事了……”。
这几乎是一个没有疑问的结论。
事已至此,仲姝立刻决断:此时,师父远在凌云山,师弟又去了扬州府,短期之内他们难回京。可漠南天寒地冻、风沙漫天,师兄下落不明,而此处距离他出事之地最近的,还是自己。
可是转眼再想想:朝廷大军已全部撤回,若师兄还活着,断断不会在那冰天雪地之中,若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师兄就不会活……
当此时机,仲姝不在犹豫:马上向山东都司指挥使林啸义去信,让他想法在朝廷与漠南当地驻军处打听师兄下落。
同时向江苏扬州府的师弟去信,他一向多谋,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这两处地址她并不陌生,此事即可就办。
至于凌云山:师父年事已高,告诉他反而多了几分牵挂,眼下严寒冬日、寸步难行,师兄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还是不用惊动他老人家。
“阿姐,你还不困吗?”,里屋中,袁若筠正趴在窗前,静静的听着外边风雪之声。
或许是因仲逸离去的缘故,也或许是宗武下落不明,此刻她倒是安静了许多。
仲姝并未睡意,反而增添了一盏灯,她取好笔墨,冲袁若筠笑道:“明日,还得麻烦你袁大小姐,这两封信,要走快道……”。
“小事一桩,我吩咐他们一声便是”,袁若筠才不管信中所写为何,只顾着听外边的风雪之声。
片刻之后,她竟向仲姝问道:“阿姐,你说我师父的娘子,就是那个叫洛儿的,与你相比,长得如何?”。
仲姝才抬笔,不假思索应了一声:‘比我好看’。
“比你好看?我不信”,袁若筠继续问道:“那与我相比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袁大小姐好看了”,仲姝微微一笑,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惊讶:这个袁若筠,今日这是怎么了?
“骗人,若是那样,她还是人吗?”,果真是袁大小姐,这一开口,怎么说呢……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无名山(上)
漠南,荒野之上,阵阵寒风掠过,枯草干枝随风微微摇摆,时而发出阵阵“嘶嘶”之声,与风相伴,低沉而又规律。
不远处一条窄窄的冰河,冰面已被杂草碎叶所遮,连同风沙漫过,脏兮兮的,丝毫没有半点生机。
沿着冰面南下十余里,一座高山迎面而立,弯曲的小河只得再次分流沿山脚而过,换做春夏之日,涓涓细流倒是为这巍巍青山增添几分生机。
只是此刻全无那般景象:山脚之下,也无非是多了两条脏兮兮的冰面而已。
一条弯曲小道,沿山道而上至山腰处可见一块平坦之地,周围有土坯相围,倒是个不错的遮风挡雨之处。
平地西侧一口小小的水井,上面一个原木轱辘,轱上条条绳索环绕,缠的规规矩矩、丝毫不差。
井口颇深,足有数丈,或许要通到山脚的河底之中。
深井之下一汪清泉,若是换到炎炎夏日,那便是清爽无比,不过在这寒风卷地之时,倒成了一股热流:不会结冰,似乎还会冒着丝丝热气。
果然,此处有生机,定有人居住。
水井东侧几间草木矮屋,屋顶一支细细的烟囱迎风而上:细细青烟升起。
草木之屋,自是简易无比,但在严寒冬日、山野沟壑之中却显得格外温馨、柔和。
木屋之中,一位老者正悠然坐卧于木椅之上,院门一侧安着木炭盆,盆中木炭烧的正旺,阵阵热意,与窗外冰寒之空,判若两景。
隔壁屋中两个年轻人正围着火炉,铁棍支架,炉上一个黑色砂锅,锅内熬着草药,炉火旺旺、药味浓浓,不大会儿的功夫,气味飘得的满屋子皆是。
“师父,按照您的吩咐,药都熬好了,今日还是之前的剂量吗?”,一名年青男子起身禀道。
老者并不所动,只是轻轻捋捋胡须,微微点点头,青年男子立刻领会,将药去渣留汁,而后便向侧屋走去。
“这位小哥,我的伤已痊愈,这药?就无须再服了吧?”,见青年男子端药过来,床上所躺之人立刻起身相迎,看着浓浓的药汁,却立刻皱起眉来。
“这我可管不了,小的只听师父嘱咐,师父说服下便是服下,若你不从,找师父说去”,年轻男子端着药碗,唠叨几句,放下药碗才怏怏离去。
“大人只是肌肤外伤痊愈,内伤波及脏腑,还需调养几日,这药还是喝了吧”,老者见状便微微劝道,只是他的神情依旧那般悠闲。
这位别人称作“大人”的男子只得乖乖端起药碗,如同饮酒一般,“咕咚、咕咚”几声便饮尽,脸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众人一直牵挂的林宗武--------北征那支‘奇兵’的统兵百户,正六品的“林大人”。
放下药碗,宗武便再次躺在床榻之上,连日以来,当初那个场景一直在脑中徘徊:自从向耿攸军领命之后,那支‘奇兵’北上……
一切还是要从他与那三百弟兄、吃下棉被中所裹熟肉、喝尽仅有三杯的温酒开始说起。
……
当初,宗武所率之部,皆是敢死之士:个个身手了得,人人忠勇异常。
为营造大举进攻之势,他将三百人的兵马分六部,每部五十人,各自由一名总旗率领,作为唯一的百户,宗武居中调度指挥。
草木山野之中,短短几句阵前鼓舞,只听一声令下,六部人马纷纷从各路杀进,敌军不明情势,所派五千之余的兵马迎面而上,只因山野地形所致,也只得分批推进。
片刻后,只见最前一匹战马之上,宗武腾空而起,手中利剑闪过,直扑敌军头领,寒风下,一道身影随风而袭,一阵令人瑟瑟发抖的杀气不容置疑。
霎时,敌军一名头领身首异处……
“杀……”,宗武再次一道指令。
寒风所过,草木山野间,只有道道热血喷下,融化在多日的积雪上,成了一道特有的“红白相间”之景。
片刻后,寒风再起,两方人马厮杀一处,随着敌军后援兵力的增援,敌我已混在一起,很难分出彼此。
正如宗武当初所说:即便只剩一臂,也要将敌斩首-------绝不退缩半步。
数番强攻之后,三百热血男儿,手中利刃处早已崩缺,臂膀再也无力,只是最后那股气力,也要换的敌军一命。
良久之后,鞑靼部接到撤军命令,只因前方阵前失利,军心已乱。
他们身后留下的,只有那悲壮的伤残……
此战,敌军折损两千余人,而宗武所率三百之众,所存活下来的,已不足十人。
确切的说,连同宗武这位百户在内,只有‘七人’:另有一名总旗,五名军士。
似乎这个数字可看做一种巧合:能在数千敌军中存活下来:这‘七人’,皆是“奇人”啊。
“还有活的吗?有气的兄弟,说句话……”,宗武拼命在横七竖八的尸首中翻腾起来:很好辨认,敌军将士兵甲着身,而他的三百兄弟皆是便装布衣……
寒风下,望着血肉模糊的伤亡之躯,宗武突觉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了力气……
在两军主力对决之时,吃了败仗的鞑靼各部,只得后撤数里,大多头领去营帐议事,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次日午后,敌军再次后撤百里。
晌午时分,几个身影、连同两辆无蓬马车远远走了过来,所行之人一身布衣,身材异常魁梧,众人外套兽皮成衣,手执铁叉、弓箭,步伐沉稳有力,极为有序。
再看看马车之上:野猪、红崖羊,还有数只雪兔……
不用说,这是一群猎户。
敢在这冰天雪地里觅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世道不济,这些人不愿落草为寇,只得趁着冬日积雪寻道、猎物足迹,三五青壮年结伴而行,打些猎物:肉可食,皮可做衣,亦可相售。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为了生计,也是迫不得已,只是这冬日出没的山兽财狼却是难得的好猎物。
原本以为今日又是收获颇丰,不料想却在半道遇到这样一个场面:一个比捕杀猎物更令人触目惊心百倍、千倍的场景。
对于漠南眼下的战事,这些猎户并非不知情,只是连日来,两军迟迟不开战。大家皆以为就此罢休。
况且此处距离耿攸军部扎营之地百里之远,即便开战,也是两军阵前,不会来此。
没料想,阵前东北方向百余里的山野之中,却成了战场之一。
倘若换做平时,这些习惯捕获豺狼之人,或许会从这些尸首中觅些财物来:反正都是顺手的事。
这年头,要想发横财,就的有大胆,更要将心“横”下来。
只是今日的场面确实大了点……
血肉模糊,无法一一核实,只是敌我不难辨认:莫说外貌之异,仅是着装:鞑靼部敌军兵甲在身,而我大明军士皆是布衣。
“英雄啊,寥寥数百将士,竟能杀敌过千”,为首的猎户急忙吩咐众人:‘弟兄们,快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末了,他补充道:“听仔细了,是救我大明的军士,若是敌军还有苟活的,就给老子一叉子下去……”。
“大哥,你看,这里有腰牌”,一名猎户举着手里的东西向众人道:‘此人,还是个百户呢……’。
“快,将存活的英雄抬到无名山,找无风大师,马上医治……”。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无名山(下)
寒风下,听到猎户声响的宗武慢慢有了知觉,只因失血过多,只是一阵恍惚的微醒……
数日后,仅存活的七人,在这位被称为“无风大师”的医治下,大多伤势痊愈,只因宗武伤势过重,虽然苏醒,却无法下床。
他命这六人先去当地驻军报到,顺便打探军情如何,尤其上次两军阵前对峙结局如何,是他心中最为牵挂之事。
谁知这六人却个个不愿离去,众人皆是一个心思:要走一起走,生死与林百户在一起。
至于那三百名弟兄,活下来的只有七人。他甚至为此请那些猎户再去战场搜寻一番,但结果却是一样:再无生还者。
七人中,宗武为百户,还有一名总旗,其余五人皆是无职无衔军士。
后来从猎户处得知朝廷大军已全部撤回,宗武这才吩咐众人留下,等他痊愈之后,再一起南下归京。
只是无风大师这里房屋有限,那六人只得暂且到猎户家住下,只等林百户伤情好转。
猎户所住之处,距离无名山不足十里,若是林百户有事吩咐,只需请无风大师的徒儿来请他们便可,如此也可相互照应。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才一个月的时间,宗武身体恢复如此之好,不得不说这位无风大师的医术了得。
原本想着这几日便动身回京城,谁知无风大师却并无放他下山的意思,从他按时吩咐喝药便能看出:毕竟对宗武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不发话,也不能不辞而别。
更何况,他也是为医治这七位英雄的伤势。
宗武只得暂且住下,可心中却是一直惦记着京城。
惦记着京城关于此次北征的旨意;惦记着师父、师妹与师弟;惦记着远在济南府的林啸义,还有林姚姚……
说起这位无风大师,可真是不一般:数年前,他带着几个年轻徒儿来到这座无名山,伐木除草、打井建屋,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时间久了,这些猎户便与他们有些往来,后来得知这位老者医术颇高,更是高心不得了:这些捕获豺狼野兽之人,上山下坡,平日里难免负伤染疾,老者这妙手回春的绝活儿,正好可帮上众人的大忙。
作为馈赠,猎户们往往将所得一些猎物送给老者,只是他并不开口道谢,也不出言相拒,只是微微一笑。
大家渐渐熟起来,可唯独不知这老头的姓氏称呼,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无从打听。
于是,便有了“无风”大师之说。
据说,这老者除了医术了得外,武艺更是高深莫测,只是他不用刀剑兵器,只是内力深厚:霎时间便可移位风动,当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或身后时,连风都来不及追上,没有一丝声响,包括那风声。
如此,便有了“无风”一说。
加之老者鲜有言语,平日举止怪异,如同这座无名山,“无风大师”的称号便由此传开。
此刻,无风大师正悠然自得、气定神闲,偶尔一抿清茶,似乎正享受着红红炉火所带来的阵阵暖意。
卧榻养伤,宗武实在无聊,来此处一月有余,偶与熬药的小伙说说话,那六名属下偶有探望,说起无名山,说起这位老者。
自然也曾听过这位无风大师的传说。
刚刚用过药,闲来无事,实在无聊,可总得找个事做。
偶尔抬头望见墙上所挂刀剑,宗武却是想出一个主意:何不借此机会,试探一番?这位无风大师到底有多厉害?
“老伯,在下的伤势确实痊愈”,宗武来到老者面前,随意说道:“连日以来,除了吃喝就是睡觉,今日正好活动活动……”。
见老者不为所动,宗武从墙上取下佩剑,缓缓开门走出屋子。
不用说,他要在这小院中一展自己的剑术了。
“走,快去看看,这位百户大人要一展身手了……”,刚才还在熬药的年轻人,立刻快步跟了上去凑热闹。
只是或因太过兴奋,这二人连门都忘关上。
隔门而望,屋中木椅之上,老者依旧稳稳落座,丝毫不见那怕是亲眼一堵风采的兴致。
寒风起、尘土扬、剑声响……
方才平静的小院中,立刻一道身影飞舞,剑身合一、剑雨频频,这套剑法,果真了得。
连日以来,宗武多卧少动、频频用药,简直要憋坏了。
此刻正好活动活动,漠南苍山、高山小院,又有高手相观:此情此景,对习武之人来说,又何尝不是痛快淋漓的一次较量?
“剑法是好剑法,不过若是师父……”,方才熬药的那两名年轻人嘴上称快叫好,底下则微微摇头。
无风大师平日不使兵器,对这剑术而言,确实令他们大开眼界。
不过,这份好奇也就是叫喊几声,还谈不上对出神入化的那种震撼。
寒风依旧,只是偶有安宁,舞的正欢,宗武却突觉身后有异动,刚欲转身,腹中即可一阵剧痛,
他只得缓缓转身而过,却见到一个身影。
定睛一看,心中大惊:面前所站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在屋中安然落座的老者。
果真是无风大师,才缓缓转身之际,宗武才察觉到一阵风过。
“百户大人,还说是伤势痊愈?看看,方才用力过猛,突然停下再转身世,是否感觉伤口所裂之痛?”,无风大师微微言语,之后便令徒儿急忙将宗武搀扶,向里屋走去。
“老伯果真医术高深,是在下大意了”,宗武这才师父曾叮嘱过的:不可轻易行事。
至此一幕,惊讶之余,宗武心中却疑惑不解:很明显,方才老者手下留情,只是移到身后,并未出手还击。
否则,此刻后果不堪设想。
到底是何人?竟有如此高深内力?这武艺竟是如此了得……
事已至此,还有何说的?宗武只得继续养伤:照常休息、按时喝药。
原本想着借机与老者交谈一番,谁知十日之后,无风大师却下了逐客令:经老朽祖良方调理,百户大人伤势已无大碍,即日即可起身回京。
“只是……”,末了,他叮嘱道:‘莫要用力过度……’。
宗武急忙问道:“在下还有些事相与老伯相商,不知你我日后能否再见?”。
老者微微道:“只要百户大人再与鞑靼交战,你我定能再见面”。
话已至此,宗武自不多问:老者此举倒是与凌云山的风格有些相像。
这种风格就是:多说无益。
……
一路快马加鞭,数日后,宗武一行七人终于抵京归营。
顿时,兵部沸腾了、后军都督府沸腾了,就连嘉靖帝,竟破例下旨:特意召见他们这支七人的‘奇兵’。
大殿之上?一睹龙颜?这七人皆是初次有此殊荣。
……
“圣上口谕:林宗武,从即日起,你便是千户。总旗升百户,其余五人,皆升为总旗。千户赏银千两,其余各人百两,战马随便挑”。
口谕?还未面圣,却听到传旨太监来了这么一句。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面圣
军中实行“卫所制”,千户所正千户,居正五品,统兵1120人,下辖若干名百户。
从军以来,宗武一心建功,每次战事开启时,都挑最险、最难的任务:校场比武获胜得以总旗一职,山东莱州湾剿倭立功,被嘉靖帝钦此武举出身并获得百户一职,身居六品。
此次北征与鞑虏交战,再获战功,也是参与北征五十名百户中唯一一个直接身为正千户的(其他立功百户皆晋升为副千户)。足见嘉靖帝对此次战事的重视,尤其是那支神奇的‘奇兵’。
从军时间不算长,如此升迁视为飞速,不过军中鲜有人对此不服:莱州湾抗倭之时,宗武率队深夜与倭贼交战,五十人大多阵亡;此次北征,三百人的‘奇兵’队伍,最后仅剩七人。
当真正去过与鞑靼交战阵前,当亲眼目睹过那伤亡的悲壮之景,若非被猎户救下,或许,他们要永眠积雪之中了……
宗武,连同那六人,得到这个封赏是应该的:无人不服。
“宗武,朕记得你的名字,上次抗倭,你打的就是头阵,此次征北更是建立奇功,朕没看错你”,大殿之上,嘉靖帝一脸喜色:“还有你们几个,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宗武:……
大殿中,除七名勇士,就只有嘉靖帝与那位方才传口谕的太监。
果真是单独召见,只是初次面圣,宗武不知如何回应,入宫之前,耿攸军曾叮嘱过:多听少说,不可轻易点头,千万不要摇头。
不曾说话,宗武等七人心里却暗暗泛起嘀咕: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嘉靖皇帝,说起话来,竟如同拉家常般随和,真是不可思议。
换做平日,莫说二品、三品这些大员,就连个小小知府、知县,说起话来虽说气场不大,但排场却不小。
再如那些文人墨客,咬文嚼字不说,还得四六排比,明明言简意赅能几句说完的,非弄得一副似懂非懂、似解不解的模样。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的威严与文采。
当然,这都是场面上的话,当一个人可不为奉承他人、故作高深时,肺腑之言才是最接地气。
不过,相比排场,终究还是气场无可替代:嘉靖帝虽看似随意说了这几句,但却能令所听之人深切感受到他对此次北征的重视,对将士们的重视。
尤其是对敢为天下先、不顾生死、不畏艰险的勇士,更是异常重视,大殿之上,他都难掩其赞美之意。
当宗武将三百奇兵从领命到开战,以及最后被当地猎户救下的场景简单叙述一番之后,这位深谙帝王之术的君王竟眼眶湿润,几度哽咽。
“此次北征,将士们都建大功,尤其是你们这支‘奇兵’更是功不可没。我大明男儿理当如此,战时保国土,阵前斩敌首”,嘉靖帝依旧那般随和:“只是如今回了家,你们还要回去看看家中二老,还有女人孩儿们……”。
“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除了林宗武,其他人暂且退下”,片刻后,那名传旨的太监再次开口,其余六人立刻施礼参拜,而后缓缓退了出去。
“宗武啊,你说说看,此次北征之后,北方的战事当如何?”,后来得知想出这支奇兵的主意宗武也有份时,嘉靖帝似乎对他的谋略也颇感兴趣。
文谋者有,武高者有,可是文韬武略皆通者却不多见,再加上对此次战事的熟悉程度。此刻,又没有文武百官的干扰,一个刚刚升为五品的千户,更不会像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一样说半句留半句。
若想真正了解北方局势,宗武或许确实是最合适的。
果真是嘉靖帝,向什么人问什么话,都想的如此周祥。
说到战事,宗武再也不能保持沉默,既然嘉靖帝如此随和,他也就无须战战兢兢了。
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相比刚进宫时,此刻宗武已缓和了过来:“启奏圣上,北方战事颇为复杂,以卑职愚见,此次战事并不足以摸清敌情。况且北方之患,远不止鞑靼一部,还有建州女真,二者如何牵制……”。
话到嘴边,宗武顿觉不妥:这如何牵制与平衡,压根就不是他能说的。
若是阵前议事,自当言明,可如今是殿前回奏,如此纵览全局、牵扯平衡之术,似乎大了点,与他身份不符。
“卑职之意,这两股敌军要通盘部署,否则它们若是联合起来,那对我大明将是极为不利”,宗武不知如何回奏,不过他想嘉靖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卑职愚钝,此事太大,请圣上……’。
“呵呵,想不到你还能从这个角度看待北方之患?”,嘉靖帝赞道:“好,能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是个可塑之才”。
得此准许,宗武便趁机道:“卑职以为,不管是战是和,我们都应立足于战,只有每战必胜,北方局势才能由我大明说了算,由陛下说了算……”。
“好个‘由我们说了算’”,嘉靖帝笑道:‘你的话,朕知道了,你先退下,此次北征涉险,想必家中牵挂良久,快回去看看吧’。
“遵旨……”。
才退两步,宗武却听到大殿之上再次传出话来:“另外六位勇士,一个百户、五个总旗,全部归你治下。朕会再为派几名百户,你要将这千余人练成一柄利刃,随时可插入敌军心脏”。
末了,嘉靖帝低沉的一句:“今日这大殿之上所言,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遵旨……”。
出了宫殿,宗武的心情大好,他对这位帝王的印象相当不错:只要是不退缩、不屈从、奖罚分明的君王都是好君王。
至少,差不到那里。
一柄利刃?宗武仰望天空,热血涌上心头:这可是圣上钦点的兵马,这份殊待,这份信任,该是多么的荣耀?
作为带兵之人,宗武心中那种畅快淋漓之情难以自抑:直插敌军心脏……
来到后军都督府,匆匆见过耿攸军后,宗武急忙奔上大街,公事总算是办完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耿攸军率大军早就回京,想必师妹见不到自己后,肯定担心坏了……”,想到这里,宗武再次加快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文章两篇
“北国之土,高山连绵、幽谷谧谧、苍翠蔽日。山下有河、河中有水,清水连连、溪流相映。此山此河,山河相依。山中小院木亭、河中鱼虾虫草:实乃一景。
此处,是我家。
……”。
家中之事安顿妥当,仲逸便从扬州起身回京,按照与师姐当初合意:入京之前,先到凌云山拜见师父凌云子。
因为时间所差,仲逸并未收到仲姝从京城寄来的书信,否则此刻他早就奔赴京城了。
师徒再次见面,仲逸顾不得其它,首先遵照凌云子嘱咐:下次见面,务必要以‘凌云山’为题,仲姝与仲逸文章各一篇,念于凌云子听。
为使师父无从笔迹看出到底是谁所写,仲姝将仲逸写好的文章再次誊写一遍:如此一来,两份皆是她一人笔迹。
此举虽是仲姝一时起了玩心,不过确实倒有几分乐趣。
方才念完一篇,见师父并不言语,仲逸便拿起第二篇开始继续念道。
“……
山中有茶香、尊者可独饮,对弈亦一人。山下有清湖,湖中可觅鱼。米香与鸡汤,天下鲜美皆在此,此乃平生一餐最难忘。
白衣宛如云、青丝如浸墨,唇如樱花、齿如雪,最是容颜难相忘。前世未谋面,今生不曾见,眼前之人真笑颜,此乃平生才懂:为何心要动?
从此有兄长,尊者亦师又亦父。
此处,是我重生之地。
山之高,高入云霄可见巅,水之深,深入暗渊终现底。人之高,曲曲数尺之体,上可射得云中雁,潜水十尺可觅宝。
志之高,高于云而沉于渊,高可穿云再登峰,淀而隐隐终难侧:腹中装万民、胸中有山河。清风徐徐、羽扇微微,笑谈间,千军万马来相见。
此乃:凌云山”。
……
仲逸终于将师父嘱咐任务完成,只是仲姝还是想错了:当初他所誊写的那份,仲逸压根就没有念。
无须笔迹:只需短短几句,到底是他二人谁写,自然一目了然。
只是,方才第二份所念并非之前写好,仲逸手中所拿的只是一张-------白纸。
方才那篇竟是他即时所作。
“逸儿果真文采了得,都能做到出口成章了”,凌云子笑道:“姝儿写的也不错,为师甚感欣慰”。
此处是凌云山,容不得半点含糊,仲逸立刻如实道出其中原委:“并非弟子有意瞒着师姐,而是其中提到她……”。
“逸儿无须解释,我们都知道”,一旁的卫缨立刻笑言:“快说说,你祖父、爹娘一切可好?该为洛儿道喜了吧?”。
“家中一切安好,祖父已为小儿取名:一凡”,仲逸面露难色道:“弟子从扬州临走之时,祖父与爹娘曾叮嘱:为日后小儿不再受当年陆家庄之事所扰,还有弟子在义中村的经历,恐他日后问起,一时又无法解释……”。
“无须解释,孩子姓陆,是陆家新的开始”,凌云子打断他的话:“陆家庄之事对你影响深远,无论义中村,还是凌云山,日后都不必再向一凡提起”。
末了,凌云子微微叹口气:“当年之事,你也无从抉择,就不要让孩子背负这些无畏的往事,平平常常的生活,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
“是,师父”。
仲逸重重点头回应,心中一阵热流涌过:按祖父与爹娘之意,孩子的姓氏等与师父商议之后才可定夺,没想到师父早就想好。
想起当年在凌云山学艺之时,师父很少在他面前提到陆家庄之事,可在下山之时,却精心为他安排去了蠡县,其实师父心中从未忘记过。
此次,也不例外。
仲逸在京城与罗龙文、严磬周旋,而这些人正是当年陆家庄之事的幕后重要之人,况且文泰还在刑部,他与陆家的关系自是人人皆知。
凌云子本名姓仲,对仲逸而言,他亦师亦父,无论从济南府已经做成的户册,还是出于安全考虑,仲逸这个名字,确实合理不少。
但为让一凡最大程度免受当年之事所扰,凌云子甚至特意叮嘱:在家中,尤其是孩子面前,必须要以“陆仲逸”自居。
原来,这一切师父早就深思熟虑过。
卫缨在一旁跟着乐,不免说道:“陆一凡,一生平平凡凡,大富大贵咱不图,只要一生不会大起大落、平平安安才是真的”。
卫叔叔所言,仲逸未尝不知:若非当年陆家庄之事,自己绝不会到义中村。在义中村时,若没有那场瘟疫,没有那个该死的神婆,自己亦绝不会到凌云山。
若是没有凌云山,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一个叫“仲逸”的人。
如今,当年参与陆家庄之事的人大多死去,就连那个在牛头山遇到的仇佶,都被他一掌毙命。
若是没有师父的部署,或许仲逸早已将所剩的罗龙文、严磬一一结果,甚至严氏都可立马来个了结。
不过,那只是报的一家之仇,这些人身后那些肮脏之事,便永远无法解开。
这一切,从开始,就注定了当年那个叫“难难”的小男孩,一生不会再有田间劳作的耕农生活。
不管愿意与否,仲逸已踏上这条路。
但是他的孩子,就无须再来一次了。
师父凌云子用心良苦,却只是寥寥数语。
大爱无言,多说无益。
……
“先去见见你穆大娘,用过饭后再说”,凌云子向仲逸打趣道:“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可惦记许久了”。
一脸喜色,仲逸快步奔向后厨。
“是吗?我就说,定是个大胖小子”,穆大娘才盛好一碗汤,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乐得合不拢嘴:“什么时候带上山来,让大娘看看”。
“是个小子,但一点都不胖”,仲逸笑道:“现在孩子太小,日后师父下山时,你可同去,在扬州府好好呆一段时间,天天可见孩子”。
“好好好……”,穆大娘立刻吩咐道:“先用饭,今天一定要多吃”。
穆大娘刚端着一盆鸡汤向外走去,仲逸急忙帮忙准备碗筷,这时,却听穆大娘停下脚步,嘴里却念叨:“乖乖,今儿是什么日子,好事都赶到一块了”。
闻听此言,仲逸立刻放下碗筷,向门外奔去,急忙将穆大娘扶助。
仲逸抬头望去,果真好事连连:师兄与师姐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喜事连连(上)
“什么?天下竟有如此神奇之人?此非单单内力深厚之故,要达到这种境界,悟性与天赋也至关重要”,凌云山上,才听完宗武说起不久前,在北征养伤时遇到的那位“无风大师”,仲逸也觉得不可思议。
木屋中,宗武立刻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此次北征刚立奇功,又被嘉靖帝钦点为正千户,而且被留守在京卫司下的千户所。
从军以来多次涉险,今日,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
那可是一千多人的兵马,且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上至百户,再到总旗、小旗,甚至于不同军士,皆是如此。
用嘉靖帝的话说:要将这千人的兵马打造成一柄利刃,一柄随时可插入敌军心脏的利刃。
无疑,宗武将是这柄利刃的核心。
“日后我将在京城当值,见你们俩就方便多了”,宗武对这个变动还是相当满意的,不过除了师妹与师弟外,还有一人要随他一起进京:‘只是此次我不能随你们一起回京,下山后先去趟济南府,除了在都司办交接外,还要向林啸义指挥使道别’。
“还有,师兄要将姚姚嫂接到京城,那样我以后就多个伴了”,上次在济南府一别,仲姝对林姚姚还是你念念不忘。
宗武没好意思说,作为女子,仲姝开口反倒合适。
“这些自不便说,我还是对那位‘无风’大师感兴趣,师兄细细说来”,尽管一向以“仲先生”自居,但说到武功,仲逸的兴致也丝毫不减。
三人当中,若论起轻功,当属仲逸,只是这位无风大师被师兄说的如此神奇,他还是第一次听。
“师弟这么一说,那就更得随我去见见这位高手了,到时你二人比试一番轻功如何?”,宗武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两位轻功高手同时出现,那该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这两者不可相提并论”,一直在旁边听着,若论武功,他们三人口中的卫叔叔也是行家里手:“如宗武所说,这位高手瞬间快速移位,依靠强大的内里支撑,短期爆发。可逸儿则不同,他可掠地越墙,依托外物、借力使力,可久也”。
“如同两匹马儿,一匹可瞬间疾驰,但无法远行,而另外一匹则恰恰相反,虽在起发点时略有不足,但可长远”,卫缨笑道:“就像是大宋年间民间流传的水浒人物:神行太保岱宗,此人日行八百里,但其运气必须均缓,像那位无风大师如此之快的速度,若时间久了,内力是无法支撑的”。
如此一说,宗武却更来了兴致:“照卫叔叔所言,孩儿就更应该再次拜会这位大师了:两军阵前要的就是这种神速,师弟就不同了,他目前的轻功,完全可以办成很多事”。
无风的功夫是高,但宗武还是要向凌云子道明其中的顾虑:“初次见面,弟子对这位高手过往经历不甚清楚,更何况他在北方鞑靼不远处落脚,虽有救命之恩,我二人却无法推心置腹”。
凌云子向他的三个弟子挥挥手,示意他们再靠近些,稍后便语重心长道:“无论天赋秉性,还是悟性耐心,各人皆有别于常人所不及的某个长处:有人天生力大无比,有人却能妙笔生花,还有人可出口成章,只是大多人并未将这个长处发挥到极致而已”。
“就拿你们三人来说”,凌云子如说家珍:“宗武的剑术最高,轻功当属逸儿,姝儿的易容术也非常人可比。再说道文武之道,宗武更重武,逸儿则善谋,姝儿二者兼顾”。
“同为一师所教,剑谱也罢,秘诀也好,都是一成不变的,只是个体因素差异所致,才有了各有所长”,凌云子叹道:‘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不是每个后者都可居上,若是遇到真正有秉性之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凌云子之话再清楚不过:同样的师父与方法教出来的人,却大不相同,各人悟性有别,无法一概而论。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一定是徒弟来找师父,遇到可塑之才,师父反而会找徒弟。
如此,便可将之前的所学所得发扬光大,才能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位叫无风的老者,既懂医术,又深谙武学,自然非常人能比”,凌云子放下羽扇,转向宗武道:‘能救我大明的军士,又特意提到与鞑靼之战:依着救死扶伤,战者死伤难免。
此人,定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经历’。
师父如此点拨,宗武立刻领会:“如师父所说,要切实打听清楚这位老者的过去?若他真为我大明的千秋大业,弟子虽不才,但自认还有些资质,愿意一试”。
“如此更好”,凌云子笑道:‘如今你已是千户,所统兵马已逾千人,多一项绝技用到两军阵前,自然是好事。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越是高手,越不愿被人牵制,更不愿被人所控制,那怕是背后打听,一切随缘而安即可’。
“是,弟子谨记师父嘱咐”,宗武心中总算是踏实下来,他甚至想着,自己非但要将一身本事传授给手下的军士,更要教他们学会这瞬间移位的本事。
如此,才能对得起‘利刃’这个称号。
至于这些属下当中,有谁能悟道其中奥妙,或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多日未见,大家随意说说笑笑,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自从下山后,他们三人已形成默契:不论多久上山一次,都会各自向师父道出心中所想,正如当年在凌云山学艺之时。
……
月渐高、夜渐深,夜幕下的凌云山显得更加静谧。春节已过,喜庆的氛围还未完全散去,今日在凌云山团聚,正如春节来临之际。
宗武与仲姝一路劳顿,况且他内伤痊愈不久,身体消耗甚大,卫缨示意他们二人先回房休息,唯独仲逸留下。
难得回来一次,仲逸心中有太多的话要说。
“师父,弟子此次上山有三件事不解,想请师父点拨”,仲逸为盆中加好木炭,凌云子从木椅上起来,缓缓上炕盘腿而坐。
看来二人要促膝长叹一番了。
“除了京城捐纳入仕之事,说说看,你还有什么不解之事?”,凌云子心里再清楚不过:与宗武不同,仲逸一向更重视文谋。
而文谋则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推敲。
随手取来一块布垫,仲逸干脆席地而坐,模仿着师父的模样,他一本正经道:‘一为捐纳入仕之事、二为师姐之事、三为凌云山之事’。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喜事连连(下)
月高高、山巍巍,凌云山之夜,师徒二人一番交谈,仲逸向师父道出三件事,皆是他思虑良久,只等师父一一点明。
“哦?如此严重?这里边还有凌云山什么事儿?”,凌云子笑道:‘你这三件事看来都不简答啊,说说看’。
师父亦师亦父,言语间,自然随和许多,正如拉家常般轻松。
稍顿片刻,仲逸便娓娓道来:“此次西北之行,在归途的路上,遇到数名山西孟县的百姓,他们送的那份血书,已深深印在弟子心中。故此,入仕之意已决,且定要做出些名堂来”。
“凡事当先谋而后动,你能做到这一点很好。只是捐纳入仕,不仅在职位上受限,在日后的升迁中亦有所不同,要做出些名堂来,谈何容易?”。
说起仲逸,自然就会想到宗武,凌云子欣慰道:“当然,若是能像你师兄一样,得到圣上的恩赐,有个钦点的出身,那就另当别论了”。
末了,凌云子问道:‘若是条件准许,你想去哪个衙门?’。
“刑部”,仲逸不假思索道:‘刑部掌管刑狱,对付罗龙文、严磬等严氏一派,也会有诸多便利。
况且弟子的祖父与外叔公皆在刑部当过差,如今樊文予也在刑部……’。
刑部?凌云子却微微摇头:“真因为他们都在刑部,你倒反而可不去那里:有他们在,刑部自然不是你的软肋,若只想着刑狱,恐怕很难有出头之日,为何叫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只是其中之一”。
仲逸不解道:“那以师父之意,去那个衙门更合适?”。
“近水楼台先得月……”凌云子笑道:“第一件事,为师已为你答复,到时袁炜,还有你外叔公他们自会安排”。
“哦”,仲逸点点头:“既是师父早有安排,弟子遵从便是”。
“并非为师为你安排,正如当初你们下山时,你去了蠡县,你师兄去了济南府,如今你们却都到了京城”,凌云子说道:‘世人往往从事情的开始而想当然预料的结果,但事实往往适得其反’。
开头或许别人可为你提供便利,但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各人有所不同。仲逸想着:正如师父所言,若按照当时的思路一直走下去,那自己此刻应该在蠡县,如何能在京城开若一当铺呢?
即便到了刑部,难道就要向外叔公一样,一辈子都呆在那里吗?
显然,这不是他的初衷。
师父果真是师父,还未等仲逸开口,凌云子便先问道:“如今你与洛儿有了一凡,你师兄与姚姚成婚,姝儿到了待嫁的年纪,对于她的终身大事,你这个做师弟的,如何看?”。
沉默片刻,仲逸便缓缓抬起头:“这个……,弟子在今日的那篇文章中已提过……”。
“文章中提到?”,凌云子故作不解:“当时,你从义中村来,没见过你师姐这样的装束与容颜,惊讶之意本就在情理之中,如今我问的是你怎么看?此时无须再说文章”。
“此事,弟子与师姐在京城时说过”,仲逸略有尴尬的摸摸后脑勺:“她同意……”。
“哈哈哈,既是终生大事,你们自己做主就好,为师就不多说了”,凌云子似乎早就知晓其中奥妙:“只是你师姐平日里看似言语不多,可若是执着起来,那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劝说的,恐怕为师都不行,一定要多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这两件事就此打住,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为师的事了?”,凌云子笑道:“不知你要为师父谋划何事?”。
这时,仲逸起身而立,方才那般轻松之情立刻收起,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言语间皆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师父,你曾教导我们修身养性、学文习武,为的就是弘扬正道,只是门下却只有我等师兄妹三人,弟子的意思:是否能收纳更多弟子,将凌云山之道发扬光大?”。
其中,他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话:孔子弟子三千,七十二贤、十哲,正是如此发扬光大,才有了代代相传的圣人之学。
儒家如此,兵家就不以吗?
尽管仲逸总算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但凌云子心中并不觉得意外,早在京城时,就曾见仲逸房中有各家圣人之书,同时他与仲姝摘抄各家精华,取其长而补其短,意欲最后形成一家之言。
而要做到这一步,自是要广收门徒,而后将其所学之道相授,最后得以发扬光大。
尽管有凌云山多年的学艺,但仲逸这个年纪能有如此眼光与胸怀已实属不易,作为亦师亦父的凌云子:此刻,他到底是应该欣慰,还是担忧呢?
此事,常人根本无从想起,即便想到,倾其一生,也未必能有结果。
许久之后,凌云子语重心长道:“当年,你无意来到凌云山下,起初为师并未打算收你为徒,只是细细观察,见你有良善、慧根……,现在想想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如今你提到此事,为师甚感欣慰”。
当年之景再现,仲逸心中一阵感慨,可此事既已说开,就务必要得到师父一个明确答复,否则由不知要等到何时。
“为师来凌云山多年,早已习惯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生活,更不愿成为众人口中的“人物”,若是将收徒一事放开,那岂不是凌云山上再无宁日,为师心中再无静意?”,当年凌云子归隐山林,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这番话,仲逸最难体会。
话已至此,仲逸领会到其中之意:“师父所虑弟子自能领会,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哦?说说看,你要怎么做?”,凌云子故作不解道。
仲逸也故作神秘的样子,看来师父并非完全拒绝收徒,而是不想让凌云山闹得沸沸扬扬,更不想当年之事再被外界提起。
“弟子自有办法:既能让师父免受世人干扰,又能将真正有志之人拜到凌云山门下。师父既可一如既往宁静致远,我凌云山终将隐于高山流水之中……”,见师父心中有其意,仲逸便更加相信自己的想法不会错。
看着三个弟子一起长大,凌云子对他们再熟悉不过:逸儿虽还谈不到深谋远虑,但做事一向谨慎,先谋而后动是他一贯的秉性。
既然此事他如此用心之深,就不妨试试。
或许,这本身要比谋略有了更高一层的境界。
此时此刻,无须再多言:师徒间的信任与默契,并非常人可解。
……
回到自己房中,仲逸睡意全无,再过几日要起身回京,而师兄也要去济南府接林姚姚,他已托付师兄到济南府后,再向自己家中捎信,免得家中因师姐的书信而担忧。
方才与师父的谈话早已结束,而脚下之路却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破瓶子(上)
阳春三月,天地惧生、万物苏荣。处处阳光温和明媚,新木萌动、百草新生、春来虫动、草木碧碧,好一派风景。
凌云山拜别师父后,仲逸与仲姝二人直奔京城,行走于山野小道,一沐春风,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上次离京之时恰在春节前夕,仲逸在扬州府滞留两月,加上在凌云山与来回赶路的时间,如今已是三月之后的暖春时节。
回到京城后,仲逸并未直接去当铺,在路上时,仲姝就特意嘱咐:先打扫院落屋子,长时间未住人,房间需通风、祛尘、除味,这才是当务之急。
二人才拐进巷子,却看到有人在大门口徘徊,几声敲门声后没有回应,他便转身欲离去。
“吴大哥?”,才走几步,仲逸才看清: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外叔公的贴身护卫-------吴风。
此吴风非彼“无风”,他是外叔公的心腹,而并非师兄在北征时遇到的那位高手:‘无风’大师。
“少爷,老爷让我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遇上你们”,向仲姝见过礼,吴风便随意打趣道:‘如此倒好,免得我再来一次,老爷吩咐过,进这小院前定要仔细观察,免得被罗龙文的人盯上’。
吴大哥一直跟着外叔公,此刻为何要来这里?
仲逸立刻将包袱放下,长话短说、直奔主题:“吴大哥,是不是外叔公出什么事了?快……”。
“少爷何出此言?若是老爷有何闪失,此刻我还能在这里与你说笑?”,吴风环视四周,示意他二人进门再说。
“什么?外叔公要调离刑部?”,刚进小院,听吴风才说一句,仲逸不由打断:“外叔公年事已高,即将告老,为何要离开刑部?”。
“或许是老爷办事稳妥、为官清廉,朝廷有意提升”,吴风上前一步:“春节前后,朝廷调整了一批京官,其中就有老爷”。
“提升?”,原来是这样,仲逸如释重负:“这么说外叔公升官了?”。
“正是,老爷从正五品刑部郎中,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官居正四品”。
原来,吴风是为传喜讯而来。
都察院掌监察、风纪、弹劾,属言官范畴。整饬纠察之权,虽说所管之事颇为宽泛,但在可管与可不管间,皆有一定的主动权,若真想要有一番作为,完全有发挥的空间。
大明开国勋臣之一的刘伯温,就曾在都察院(御史台)任职,
相比刑部郎中,文泰的职权虽有所变化,但品阶升为四品,同属三法司,多年刑部的办差经验,刚好可派上用场。
“话我带到了,老爷让我过来说一声,你来京后尽快来趟府上”,吴风刻意压低声音:“陕西孟县贪墨赈灾粮款的事有进展了……”。
送走吴风之后,仲逸心情大好:果真是新春新气象。外叔公在刑部耕耘多年,如今又到了都察院,两个衙门的人脉皆可用,查办案件力度自然会大许多。
“师姐,你坐着别动,今儿的活全由我一个人包了”,外叔公换了顶更高的乌纱,仲逸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
……
一直忙到午后,小院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新,院中草木翻绿,增添不少生机。
回京的路上,仲逸特意为师姐采的几束小花,插到屋里水瓶之中,更觉春意盎然。
陪师姐用过饭后,仲逸匆匆出了小院直奔当铺。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目前最为牵挂之处,日后好多用银子的地方,都要从这里开始。
……
“你们两个过来,把这些东西给大家分一下”,刚进当铺,仲逸便将一大堆吃食放到桌上,毕竟他是名义上的东家,回趟家不能显得太小气。
没见罗英,仲逸只得吩咐两个伙计过来帮忙。
老姜头见了自己的东家,急忙走了过来:‘少东家你总算是回来了,快去看看小英子吧……’。
见老姜头神色似乎与往常不同,仲逸急忙问道:“姜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正要问呢,罗英去哪了?”。
“被罗管家带走了,都三日了,还没回来,我担心……”,老姜头望望一旁的孙管事,最后只是微微摇头。
“少东家,我就是个跑腿的,这个你是知道的”,孙管事见仲逸朝他这边望过来,立刻为自己开脱起来。
“姜伯,店里就由你看着,我先去找罗管家”,进当铺还未来得及坐一坐,仲逸便抬腿出了大门。
……
三日前,罗英被罗管家叫到另外一处宅院,才进大门便听到罗管家正在屋里训人,确切的说是骂人: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连刚刚进院的他都问到其中之味--------异味。
驻足听了几句,罗英便听出个大概:原来是这个伙计在搬运东西时,不小心将一只花瓶打碎了,恰被一旁的罗龙文看到。
“我X你八辈祖宗,你个XX,眼睛糊屎、耳朵塞驴毛,手上生疮的东西”,隔着屋子,罗英却听的轻轻楚楚,罗管家直喷道:‘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瓶子吗?知道值多少银子吗?’。
“是小的一时不慎,还请管家勿将此事告知罗大人,小的愿意无偿做工,用工钱抵账”,小伙计唯唯诺诺。
估计,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是掉了脑袋,也不能将这个瓶子掉了。
“用工钱顶?你知道吗?这个瓶子至少一千两,你就是天天吃屎,不要一分工钱,也给老子赔不起……”,罗管家估计早上吃的是大蒜加羊肉:味儿真大。
罗英能听的出来,这个伙计不是别人,正是上次一起随仲逸去西安府时,大头所带的两名伙计之一:大家都叫他小地瓜。
实在听不下去,也顾不得这个管家叫他来是为何事,罗英干脆拔腿进屋制止起来:“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管家如此侮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作为罗龙文的堂弟,罗管家从来没有怕过谁-------尤其是对这些下人。
此刻见罗英突然闯了进来,还是一副抱打不平的样子,他哪里能听的进去:“此事,与你无关,少管闲事”。
原本以为争吵几句,言语有些过激,倒也能接受,毕竟大家都在气头上。
谁料想,末了,罗管家更来气:“谁和这些下人是兄弟?真拿自己是根葱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
“在各位大人眼里,下人不算什么,可不要碎了瓶子哦”,罗管家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杯茶,脸上那得意的劲儿:简直比罗龙文还罗龙文。
平生那里受过这种窝囊气,罗英随手抓起一只瓶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不也就是个下人吗?一只破瓶子怎么了?莫说不小心,老子就砸了,怎么地吧?”。
“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声响起。
“好小子,你有种,那可是宋朝的瓷器,等着,有你好看”,罗管家知道罗英有些身手,他急忙吩咐两名年轻人上前:“先把他俩看管起来,我这就去请示老爷”。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破瓶子(下)
“仲少东家,罗管家吩咐过了,你可以进去见他们,但罗英与小地瓜不能离开”,来到罗家的住处,看门伙计立刻向仲逸说道:罗管家此刻不在,少东家请自便。
来到宅院一侧的偏房,伙计指着面前的小屋:呶,就是这里。
“仲大哥,是你吗?”,听到仲逸的声音,罗英立刻从里边走了出来。
罗管家还算有点良心:门没有上锁。
“进去再说,一天天的,尽给我闯祸”,仲逸见身边有外人在,他故意向罗英埋怨。
“好好好,进去说,都是我一时冲动,给少东家惹祸了”,罗英是什么人:早在蠡县县衙当差时,沈捕头就对他有四字评价:一点就通。
回到屋中,小地瓜立刻上前跪道:‘仲少东家,快救救罗英兄弟,都是我连累了他……’。
仲逸微微点头,心中却对这他产生几分好感:“事到如今,还能想着为别人开脱,果真是仗义之人”。
“去门口盯着,我与罗英说说话”,仲逸压低声音,微微朝门口指指,小地瓜立刻领会,轻轻跑向门口。
这小地瓜原先一直跟着大头,为罗氏做事多年,可一直得不到重用,经历过上次西北之行,大头被穿山豹带走,命丧老林山后,在京城他由罗管家差遣,外出押送药材时由仲逸管束。
原本打算在罗管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没想到因为打碎一只瓶子而彻底断送了前途。此刻,他也恨死了这个罗管家,只是一时拿不出这些个银子来,只得忍声吞气。
相反,通过西安府之事后,小地瓜对仲逸的印象倒是不错:处事沉稳,有担当,对弟兄们也很照顾。
当初因为大头的事,罗龙文没有当即向众人分发赏银,仲逸打算自掏腰包犒劳兄弟,这在以往跟着大头时,压根想都不敢想。
此次罗英一同被困在这里,皆是因为当时仗义执言,小地瓜的心里就更过意不去。
当然,这都是后话。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个罗管家太不是东西了,反正我不想干了”,罗英的气并未消,只是见了仲逸,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只是,那两只瓶子需要两千两,来京城这么久,我倒是攒了些银子,可大多都捎到蠡县老家孝敬爹娘,一时拿不出那么多……”。
“这么说,你想将小地瓜打碎的那只瓶子也一块担下来?”,仲逸望望小地瓜,特意向罗英问道。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让罗英兄弟赔银子呢?理应罗英兄弟打碎的那只瓶子,由我赔才是”,小地瓜坚决不允,只是同样面露难色道:“只是……”。
“嗨,你不知道,小地瓜的老娘常年卧病在床,他兄弟又指不上,这小子是有点钱,可都花在药铺了”,罗英倒是大方起来:“这两千两仲大哥先垫上,以后慢慢还”。
他特意靠近仲逸,低声道:“之前我都打听过了,小地瓜没问题……”。
末了,罗英干脆道:“都商量好了,以后小地瓜就跟着我们干,那怕在当铺当个伙计”。
“你也是这个意思?”,罗英转身向小地瓜问道。
“是是是,我们都跟着仲少东家,工钱什么的都好说,只要能给口饭吃”,小地瓜特意说道:“只要能把我们当人看”。
“坏了……”。
见罗英、小地瓜异口同声,仲逸心中暗暗一惊:“此事颇有蹊跷,他们二人这么想,那姓罗的又该怎么想?”。
或许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偶然呢?
“你平日做事也算谨慎,在罗家这么多年,怎么唯独这次失手将那花瓶打碎?”,仲逸向小地瓜问道。
“谁说不是呢?那天午饭喝了些酒,之后做事便有些毛躁,这才失手……”,小地瓜摸摸脑袋,将当日之事说于仲逸听。
“饮酒?”,仲逸追问道:“搬运如此贵重之物,难道罗管家不知道你饮酒吗?”。
“知道,酒菜钱还是他付的呢,一块吃饭的还有几个兄弟”,小地瓜肯定的答道。
果真事出有因,仲逸再向罗英询问一番:“按照之前的惯例,要进这处宅院,都要经过门口把守之人同意,你那天是如何轻易进去的?”。
“没有啊,那天看门的守卫都在里屋看热闹呢”,罗英这才想起来:当时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如此一说,仲逸就更相信自己的推断:以罗家管束下人的门规,若没他的允许,这些人如何敢放着大门不守,却跑到屋里看热闹呢?
罗英似乎看出了仲逸的疑惑,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瓷器递给他:“仲大哥,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瓶子打碎后,特意藏了一块,你后头让姜伯看看,到底是不是宋朝的玩意?”。
“好小子,干的不错,学会动脑子了”,仲逸顺手将瓷片收起。
“一会儿见了罗管家,你们二人这样……”,对罗英附耳一番,仲逸特意叮嘱道:‘一定要声情并茂,把戏做足了’。
“明白,明白”,罗英与小地瓜异口同声,频频点头回应。
……
“呯、呯……”,又是一阵茶杯摔碎的声音,是从屋里传来。
仲逸将门一甩,一脸不悦走了出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吵杂之声:‘你?你是个什么东家?连一千两银子都不敢认,自己的伙计都不保,干的还有什么劲?’。
抱怨仲逸不说,就连罗英与小地瓜也互相埋怨起来:“谁让你逞强?我那是失手,你自己故意打碎瓶子,凭什么要我赔?”。
“照你这么说,我帮你还帮错了?”
才一会的功夫,屋里吵得老热闹了……
刚来到院子里,仲逸却见罗管家走了过来,虽是满脸笑意,但总觉得此人有那么些不顺眼。
不用说,方才罗英的小地瓜之间的‘对骂’,都被他听的清清楚楚。
“想必仲少东家都知道了吧?发生这样的事儿,确实意外”,罗管家故作遗憾,却不忘恰时点出一句:“哦,对了,罗大人来了,就在客房,仲少东家这边请”。
末了,罗管家冲左右喊道:“将罗英与小地瓜都带到客堂……”。
仲逸微微点头回应,径直朝客堂走去,心中却暗暗道:“果真戏做的够足,这二人出现的正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181章 重情重义小地瓜(上)
才来到客堂,仲逸见罗龙文正稳稳落座,他的堂弟管家早已吩咐上茶,看这架势,今日此事必须要有个了断。
片刻后,罗英与小地瓜被人带了上来。
二人却依旧还未争吵,仔细听听也无非就是:罗英认为自己替小地瓜出气,故此他亲手砸碎的瓶子,应该由小地瓜承担。
而小地瓜则认为罗因这是自己一时冲动,怨不得自己头上。
罗龙文听出个大概,原本这种小事他无须过问,只是小地瓜之前跟着大头,如今大头没了踪影,而罗英则是仲逸带来的,罗管家本无权管束他,所以这才由他亲自出面。
“仲少东家,这个叫罗英的跟着你,至于小地瓜嘛,以后外出押送药材也是听你差遣,也算是你的人”,罗龙文望望众人,意味深长的对仲逸说道:“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还未等仲逸开口,罗英却抢先道:“罗大人,你就莫问了,我们少东家方才说了,若是百八十两的,他倒可替小的赔了,若是要上千两的银子,恐怕就……”。
这神情分明再说:少东家是指不上了,超过百两的银子,无论是给是借,想都不要想了。
“再说了,是小的看不惯罗管家咄咄逼人,这才将花瓶摔碎,这应该算到小地瓜头上”,罗英突然将话锋一转:‘凭什么要我赔钱?’。
“谁让你多管闲事?你威风了,让我来掏这千两的银子?”,小地瓜立刻又开始嚷嚷了。
……
罗龙文缓缓起身,他双手微微抖落:‘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你们二人又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我看就算了吧……’。
算了吧?罗管家立刻放下笑脸,上前道:“兄长,那可是两千多两银子东西呢,换到别人手里,再翻一倍都不一定”。
“我知道,不就是宋朝的两个花瓶嘛,弟兄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也够辛苦,事情多了,难免会有差错”,罗龙文却向他的这位堂弟斥道:“倒是你,身为管家,也不能如此不通人情,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都是自己人呢?”。
真会做人,这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罗龙文只言片语,他倒是做起好人来了。
原来是个‘苦瓶计’啊。
“多谢罗大人不罚之恩”,罗英与小地瓜立刻应道,心里想着:仅此一句,每人这一千两的银子终于给免了。
罗龙文把好人做了,还未等罗英与小地瓜道谢,他还不忘向仲逸摆一刀:“罗英啊,你也不能怨你们少东家,毕竟是上千两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啊,在商言商,说到底还是你们办事不利”。
“还有,小地瓜,你也真是,人家罗英明明是为你出头,即便是冲动了些,银子不用你担,可起码要有句道谢的话不是?”,罗龙文此刻就如“圣人”般仁慈。
再仔细听听,这话分明是再说:“作为少东家,仲逸本应为罗英掏这笔银子。而作为小地瓜,也不能对罗英如此刻薄”。
这可倒好:三言两语,却巧妙的将罗英与仲逸、罗英与小地瓜之间的关系挑拨离间,甚至令彼此怀恨在心。
这三人间的关系乱了,可唯独他罗龙文做了和事佬。
“此事就此作罢,你们日后定要用心做事,我自不会亏待大伙”,此刻的罗龙文早已变得面如春风:‘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各自散去’。
这时,罗英立刻上前:“罗大人,事已至此,小的也不想回那若一当铺,若是大人不嫌弃,小的愿来罗府,为大人效力”。
“小的也愿意,那怕是为大人鞍前马后,也不愿意再跟着罗管家了”,小地瓜望望罗英,立刻不甘示弱道。
“这样?你们与罗管家与仲少东家商议即可”,说完,罗龙文向仲逸寒暄几句,而后便缓缓走了出去。
“没出息的东西”,见罗英要投到罗府,仲逸立刻阴下脸,他拂袖转身过去,剩下的事就交给罗管家了。
“罗管家,那日,在下多有冒昧,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日后若是能在罗府做事,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帮衬才是……”,罗英是什么人?
自然戏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何不再推一把?
罗管家当然知道其中的缘故,他立刻轻松的摆摆手:“不妨,不妨,罗某跟着家兄为严大人做事,都是做大事的。再说,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与你们年轻人一般计较呢?”。
“况且,你我都姓罗,五百年前为一家,你小子办事机灵,还有些身手,罗某看好你哦”,罗管家果真会见缝插针。
“仲少东家,对不住了,如今我要去罗府做事,也是为了自己日后打算,还请见谅”,改换门庭,罗英对仲逸的口气立刻变换过来。
“哼……”,仲逸头也不回。
“至于小地瓜嘛,既然你方才向我堂兄主动说明不愿到我手下做事,那罗某也爱莫能助了”,罗龙文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若论起办事水平:三个小地瓜都比不过一个罗英。
“不用你相助,既留不在罗府,我再找个东家便是”,小地瓜倒是硬气起来:与罗英的关系没有处好,与罗管家的关系没有处好,还有何说的?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哼……”,说着小地瓜把腿就走。
“站住”,罗龙文立刻喝道:“你当罗府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知道府里这么多事,万一那天向你的新东家嚷嚷几句,如何是好?”。
这一说,倒是将小地瓜吓一跳:按照罗府的规矩,经手过药材与当铺的事后,便不能再找新东家,只能在府里做事,否则会死路一条。
“这样吧,既此事由我处置,你执意不愿在我手下做事,那就去仲少东家的当铺”,罗管家笑道:“如今当铺也是我们的产业,跟着仲少东家也不算另择山头,还是为我堂兄做事”。
“这?罗英跟了仲少东家这么多年,如今他连一千两银子都不想花,跟着这样的东家,有什么前途?”,果真是破罐子破摔,小地瓜这句话连仲逸都得罪了。
“给你脸,还真长脸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挑三拣四的?”,罗管家怒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再给老子嘟囔,小心打断你的腿’。
小地瓜知道这里的规矩,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反正只要离开这里就行。
“仲少东家,你看?如此安排可好?”,罗管家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仲逸淡淡一句:“方才罗管家也说了,如今我们都未罗大人做事,管家的意思,也就是罗大人的意思,在下还有何说的?”。
“好,好,如此甚好……”,罗管家缓缓落座品茶,心里却得意起来。
这两只瓶子确实厉害:挖走仲逸身边的心腹----罗英,又为他身边添一颗钉子-----小地瓜。
且这二人对他都心怀不满。
若是日后再派他们外出运送药材,他仲逸想要真正说了算--------门都没有。
“走吧,我当铺里的事儿还多着呢,你可不要埋怨”,望着小地瓜,仲逸向罗管家打个招呼,便走了出去。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小地瓜简直要哭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重情重义小地瓜(下)
出了罗府,仲逸便直奔若一当铺。
表面上他愤愤不平,实则心中却暗暗叫好:正愁没机会往罗府安插人手,没想到如今有人创造机会:正是瞌睡偏有递枕头,上楼恰遇扶长梯。
小地瓜唯唯诺诺跟在身后,表面战战兢兢,实则心中却一片欢喜:这么多年在罗府做事,这帮人的丑恶面目,他早已看的真真切切,如今跟着仲少东家,总算是能抬头挺胸、扬眉吐气一把。
才片刻的功夫,这位仲少东家竟能将罗氏兄弟的诡计识破。不然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小地瓜想着:跟着这样的少东家,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关键,在若一当铺做事,他首先是个“人”,而不仅仅是个“下人”。
若一当铺小地瓜去过几次,自从西北回来后,他经常与罗英一起喝酒交谈,两人倒是义气相投。
否则,方才在罗龙文面前,二人也不会表演的如此入戏。
……
“这是宋朝之物?呵呵”,老姜头端详着手中的瓷器碎片,连连摇头:“若此物真是大宋年间的,那街面上摆放的瓶瓶罐罐,恐怕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回到若一当铺后,仲逸单独将老姜头叫到包房,不为别的:正是让他为罗英当初在罗管家出藏匿的那块瓷器碎片估价。
看看老姜头的反应就知道了:这东西是赝品。
“少东家,平日里我看着小英子也不是那背信弃义、趋利避害之人,怎么如今,要离你而去罗府呢?”,老姜头对罗英突然投到罗府的决定极为不解。
“人各有志,在罗府做事,自然要比跟着我强多了,他年纪还小,为自己日后打算,也没有什么错的”,仲逸向老姜头劝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由他去吧’。
“哎,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都是银子惹的祸啊”,老姜头一番感叹,心中还是不解。
“姜伯,今日瓷器之事,勿向外人提起,你先忙去,日后小地瓜就为你打杂,有事差遣即可”,看着老姜头一脸不悦,仲逸心中一阵歉意:只是如今还不到时间,就委屈他一下。
“少东家,罗英兄弟来了”,门外一个伙计传话:他是过来取个人之物,还要结清工钱。
“哼,老头我先忙去了”,老姜头见不得卖主求荣之人,见罗英走了进来,他便怏怏回到柜台。
在老姜头的眼里:不该说的绝不能说,不该问的也绝不多问,不管是瓷器还是罗英的离去,只要按照少东家吩咐的去做:准没错。
“仲大哥,方才我看见孙管事正在后院里向小地瓜说着什么”,罗英关上门,立刻向仲逸走上前来:“我借口过来拿些被褥、结算工钱,没人怀疑的”。
仲逸微微点点头,为他递过一杯茶:“我们所料不错,那块瓷器让姜伯看过了,压根就不是宋朝的瓶子,这就是个局”。
“多亏我留了个心”,罗英急忙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仲逸笑道:“继续做戏给人家看呗,如今你已初步取得罗府信任,只是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有什么新的进展,直接来小院找我”。
“明白,只是……”,罗英面露难色道:“日后难免对大哥有些顶撞,我实在是……”。
自从上次仲逸附耳一番叮嘱后,罗英知道自己选择离开若一当铺,转而去罗府做事,难免会遭人误会:“还有姜伯,袁大小姐,他们会怎么看?”。
“大丈夫做事本就谋求大局、胸怀长远,区区顶撞几句又何妨?”,仲逸笑道:“平日里说的那么豪情壮志,怎么如今却婆婆妈妈起来?”。
“好,既仲大哥发话,我就勉强忍了”,罗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哈哈哈……
“此处你不便久呆,先取你的东西,之后再去柜台领二十两银子”,仲逸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嚷嚷着离开’。
“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只是……,你还是抽空去小地瓜家里看看,”,罗英微微叹口气:“你回扬州后,我时常找他喝酒,得知大头死后,他竟还烧了香纸,对大头那样的主子都如此念旧,足见他忠心”。
罗英所说,仲逸自然深信不疑,在衙门里做过事,这小子看人的本事也非常人可比。
若非从西北回来他们二人有所接触,那日在罗管家面前也不能演这出戏。
“此事我尽快去办,去小地瓜家看看”,仲逸说道。
正事办好,罗英立刻放下茶碗,随意嚷嚷几句,一脸不悦的去二楼收拾一番,之后来到柜台向老姜头要工钱。
一向恪守本分、古板异常的老姜头,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吗?
真是苦了二人,谁让一旁有人家孙管事看着呢?
罗英走后,仲逸便借口将小地瓜叫了进来:短期之内,他就要替代罗英的差事了。
“多谢仲少东家相救、收留之恩”,进门后,小地瓜立刻拜谢道。
“不必多礼,你的事,罗英都说了,说说看,你家中都有些什么人?”,仲逸问道:‘按照,罗府给的工钱已经不少了,为何你家中还如此拮据呢?’。
“此事,一言难尽啊”,小地瓜规规矩矩站到一侧,缓缓开口道:“我家中兄弟二人,还有个阿姐,早年间嫁人,过门后很少有往来。我大哥在铁匠铺做事,人老实本分、近乎木讷,卖力干活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可家中老母卧床多年,看病抓药,确实花费不小”。
原来如此,家中若是常年养着一个病人,那花费自然小不了,虽说小地瓜工钱不算少,但也耐不住一大家子长期耗下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当初为何进的罗家呢?”,仲逸想着:要进罗府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莫非他是靠了亲戚朋友的介绍才进的罗府?
闻听此言,小地瓜一脸沮丧:“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儿,我与家兄在街上乞讨,只因大头赏了一个馒头,我想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给口吃的,就要图报”。
小地瓜有些哽咽道:‘咱也能吃苦,就跟着大头干了,只是起初就是个打杂了,时间久了才接触到押送药材……’。
“如今这个差事,挣得是多一些,可万一出事,都是我们运货之人的责任,与那罗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上了这条船,想下来都身不由己了”,小地瓜微微上前一步:“好在遇到仲少东家,日后但凡有所差遣,我小地瓜万死不辞”。
好个重情、重义的小地瓜,可惜,之前跟错了人……
“这是一百两银子,先拿去为你娘抓药,改日我去你家看看二老”,仲逸取出银子,特意嘱咐道:“此事,万不可向外人提起”。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千户之怒(上)
“目视前方、调整呼吸,杀……”,校场中响声四起,硕大的空地上,四周草木旺盛,中间一块高高的木台,台下众人手执兵器、表情肃穆。
宗武正站立于高台之上,面对底下正在操练的军士,他大声喝道:“试想敌军就在前方,当如何?”。
“杀,杀,杀……”,一阵呼喊之声随风而起。
校场上尘土飞扬、叫喊连天,此情景似乎与春风轻拂、阳光明媚时节有些格格不入。只是行伍之人,本就不是居家过日之辈,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而眼下这副场面又何尝不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自从济南府回京之后,宗武这位新上任的千户每日轮番操练军士,一刻不得清闲,在别人看来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也就是几天的功夫,等这阵热情过去了,也就恢复往常。
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当然,外人不明所以,对于这千人的兵马,或许只有身为千户的宗去心里知道:这种严格的操练,才刚刚开始。
果真是君无戏言,除了当初北征时一起随仲逸出生入死那仅存的六人(如今一人为百户,其余五人皆为总旗)全部归到他的麾下外,朝廷另行派副千户、数名百户,总旗、小旗若干。
其余军士全部到位,一个千户所1120人,一个不少。毫无意外,皆是当初参加过北征,与鞑靼交战过的勇士。
这些人骑术、射术虽比不过那二位‘飞马神箭’,但个个都是百里、甚至千里挑一的佼佼者。
若当初与鞑靼交战时,耿攸军所率的五千骑兵皆是军中精良,那如今宗武治下这个千户所则是精良中的精良。
但是,这支兵马距离嘉靖帝当初所期望:“一柄随时可插敌军心脏的利刃”之目标--------还远远不够。
“诸位,今日在场的,不是百户,就是总旗、小旗,平日里管着数十上百人,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那怕十个人也不能小觑”,宗武指着靠墙一侧的战马用弓箭:“战场之上,说其他的都是扯淡,只有真本事才是王道……”。
“谨遵千户大人教诲……”,又是一阵整齐一划的声响。
“今日所练战马射术,日后还有长短兵器交锋、布阵破阵之法,甚至兵法权谋,样样都不能少,样样都要过了老子这一关”,对这一千多号人马,宗武部署长远,绝不仅仅立足当下。
仅是嘉靖帝的这份信任,就容不得他半点含糊。
这时,副千户谭辽上前一步道:“林千户为圣上钦点,此外,还有六人当面聆听圣训,我们这个千户所,所有弟兄皆与鞑靼两军阵前厮杀过,承蒙天子天恩,唯有以身报国”。
“承蒙天恩、唯有以身报国”,这十字,已成为这千人队伍的号角之声。
谭辽,千户所副千户,官居从五品,在此次北征之时任百户,班师回京后被点为副千户,由嘉靖帝委派,平日言语不多,唯独阵前、人前常常说出这十字口号。
此举并不难理解,宗武这支千人队伍的‘利刃’并不为外人知晓,如此口号响天,无非就是让外人感觉:他们只是为了报效皇上的天恩,谁让宗武是圣上钦点的千户呢?
至于那道随时插入敌军心脏‘利刃’的密令,是绝不可为外人知晓。
另外一名副千户叫王大成,就是北征三百‘奇兵’中,仅存六人中的那名总旗,被圣上钦点为百户,后又兼任起副千户之职,此举极为罕见。
只因王大成曾与宗武一起面圣,可为众百户之首,北征时又立战功,担任此职,众人皆是心服口服。
两名副千户中,谭辽更倾向于谋,而王大成则以忠勇着称,尤其刀法了得,上次参加那支三百人的‘奇兵’,他所斩获的敌军数量-------仅次于宗武。
……
“千户大人,先洗把脸,换身衣衫可好?”,傍晚时分,宗武如期回到家中,林姚姚见到他,立刻打趣一番。
自从随夫来京后,林姚姚终于有了与宗武独处的机会,在济南府时,几乎事事都由爹娘管束,碍于林啸义这个伯父,宗武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情势却大不一样,小小院落,只有他二人共处,宗武回家后二人就可腻歪一起。
打小也读过书,林姚姚知道她夫君一心要做英雄,可作为他的娘子,也要让英雄“儿女情长”一番也未尝不可。
如此,生活才更有意义。
“娘子,太阳都快下山了,为何连饭菜都备好?”,宗武才换过衣衫,校场一展拳脚,如今腹中早已空空如已。
林姚姚不慌不忙为他递过一杯热茶:“这我我可做不了主,姝儿下午才来过,叫咱俩过去一起用晚饭”。
……
小院中,仲姝早就张罗好了一桌饭菜,师兄与姚姚要来,仲逸午后便从当铺回来为师姐打下手,二人忙的不亦乐乎。
晚饭后,宗武将仲逸叫到书房,说是有事要商量,仲姝只得拉着林姚姚去房中品茶,师兄如此神秘,必是有事不便林姚姚知道。
“什么?你要……,要杀了戎一昶?”,才进书房,仲逸立刻明白师兄为何如此神秘。
“我都打听过了,上次离京时我们就在后军都督府,后来通过耿攸军,还有林啸义两位前辈的关系,基本可以确定”,宗武望望窗外:“当年,就是这个叫戎一长昶的,陷害师父”。
“此事,师父上次都已经默认,他老人家没有发话,难道你忘了,当初他是怎么说的吗?”,仲逸知道:多年的军中生涯已令师兄处事风格大变,只是如此冲动,确实令他有些意外。
仲逸此举,宗武并不感到意外,除了师父对此事的态度外,师弟的风格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但此刻,他也绝非心血来潮。
“师父仁慈,况且他归隐这么多年,不想再将当年之事翻出来,但我们可以……”,宗武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个戎一昶结果……”。
“不行,此事断断不可,当年陷害师父的,恐不止这一人”,打小对师兄言听计从,仲逸这次一反常态:“荣一昶,身为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大员,他一向主和,若突然毙命,势必会引起两方势力重新洗牌,到时人鬼难分,不妥……”。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千户之怒 下
数日前,刑部了解一桩案件,此案牵扯后军都督府,最后一名从七品的都事锒铛入狱。
原本不起眼的一桩案子,却很快在刑部与都督府传了开来,其中有两个看点众人津津有道、根本停不下来。
这位从七品的都事名叫王满囤(此名恰如其人),他利用掌管文书上传下达的机会,从中捞取好处,所得银子竟上万两。
所谓仓鼠虽小,日久可蚀粮仓数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小子硬将自己的手中的‘山水’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小都事平日里极为低调谨慎,就连喝的茶叶都是山中随意采摘,这种叶子随处可见。揉捏、烘干工序极为简易粗糙,是城中一些酒楼免费为客人上的招待茶。
此茶放到水中,顿时一股青草之味飘来,对于这轻轻的白水,也仅仅是一种装饰。
王满囤虽是个从七品小官,但绝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只是他一向如此:平日里口口声声家中一家老小要花销,朝廷给的俸禄又有定数,必须节源缩支,才是正经居家度日。
连同往日的穿戴,王满囤都是颇有特色:除了官服,也就这一身不变的外套:极为普通的灰色衣衫,永不调换的鞋子。
可就是这位喝粗制山茶、一身衣服永不变的王满囤,对求他行方便之人从不心软:雁过拔毛,绝不空手。
十两八两的不嫌多,那怕一两二两的也不嫌少,反正都是银子嘛。
“坚持不懈、日积月累”,年年不空手、次次有所获,王满囤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积攒到八千二百五十两银子的天数。
若按真正粗茶淡饭的生活水准:够八辈子吃喝了。
故此,刑部与后军都督府的人都称这位高手为“最合格的守仓人”、“最富有的穷人”之类。
当然,王满囤还得一个外号叫:‘发财二百五’,这多半是因为他那到手的八千二百五十两银子。
此事就此传的沸沸扬扬,以讹传讹,后来众人竟将王满囤其他的事都抖落出来:满囤什么时候到的都督府?家中有多少人?甚至于他什么何时成婚,何时从八品升为从七品等等……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避免的话题:在都督府,王满囤背后之人是谁?
如此,这位仓鼠一下子跳出仓外,成了人人皆知的‘硕鼠’。
“我都打听到了,这个王满囤曾在戎一昶身边做过事,据说此人深得这都督府同知的信任”,叨唠半天,宗武好不容易为自己对师父昔日的仇家动手找了个借口:“此刻若我们将戎一昶做掉,其他人肯定会联系到王满囤的事上”。
“以师兄之意?这个王满囤在狱中说出戎一昶不为人知之事,戎一昶身后之人又担心戎一昶将他们不为人知之事说出?就将其灭口?”,仲逸接着一番论述,唯独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似乎还是在告诉宗武:,此举,不妥啊。
“难道戎一昶身后就没别人了吗?如今王满囤被打入大牢,他既有可能将戎一昶其他的事都抖落出来,既然如此,有人提前下手结果他,不也情理之中吗?”,宗武不以为然道“此事断断不会有差错,以我的剑术,外加的轻功配合,咱们今晚就动手,杀了戎一昶”。
仲逸眼睛瞪得老大:在师兄眼里,杀个都督府从一品的大员,在师兄看来,似乎比杀只鸡、宰头羊仅仅要难一点。
因为,他毕竟找自己的师弟商量了。
当年下山后,虽偶与师兄见面,但终究是聚少离多,每次呆不到三天。况且大多皆事出有因:譬如当年在校场比武,后来在山东济南府抗倭,还有上次北征之前……
“我的好师兄,千户所的千户大人,你当这是杀倭贼、灭鞑虏?”,事已至此,仲逸也只得继续唱反调了:“王满囤,从七品小官,戎一昶呢?一品大员,即便满囤知道他什么不为人知之事,那中间还有三品、五品的出面顶着,岂会轻易牵扯到他这个都督同知?”。
“你觉得戎一昶会事事出面吗?他要动手,随便啃个声就行”,仲逸笑道:“他一死,谁是真正的主和方?还有谁像王满囤这样表面仓鼠,实则硕鼠?戎一昶身后之人谁?”。
全没了……
如此一说,宗武更来气:“不管仓鼠也好,硕鼠也罢,七品如何?三品五品又如何?你能管得来吗?可这个戎一昶不一样,他曾陷害师父,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要敢为难师父,就灭了他”,宗武脸上立刻变得不耐烦起来:“别的莫说,就今晚,就说你动手否?”。
二人如此争论不休,却见仲姝走了进来。
“师兄,此事,你勿要埋怨师弟,师父早有安排”,说着仲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宗武急忙伸手去接,仲姝却瞬时撤了回去:“你如今都是千户所的千户了,怎么依旧如此冲动?若照你这样的想法,师弟早将罗龙文、严磬,还有严氏一刀毙命,此举与杀手何异?”。
宗武心中一怔:今日是怎么了?师弟与他唱反调?师妹更是从未如此‘训’过他啊。
“即便是皇帝,听闻一个文臣贪磨一两银子,杀之;一个武将稍有不甚,杀之……,如此下去,不出一月,朝廷没了……”,仲姝将信放到宗武手中:“你是师兄,这些道理比我更懂,你们先说,我找姚姚嫂了”。
出门之际,仲姝却突然露出笑脸:“师弟,你得好好劝劝,师兄现在还未从上阵杀敌的场面中缓过神呢……”。
急忙拆开书信,宗武快速浏览一遍,紧皱的双眉渐渐舒展开来……
“好啊,师父早有部署,你们二人成心的不是?”,宗武立刻不悦起来:“太让师兄没面子了”。
“不不不,原本是这样安排,但今日我们要改改了”,仲逸却一本正经起来:“方才,你说这个王满囤关在何处?”。
“刑部大牢啊,怎么了?”,宗武直直盯着仲逸:‘你不会是要对这个小仓鼠动手吧?’。
“还用的着我们动手?”,仲逸笑道:“此人在都督府多年,如今这八二百五十两只是冰山一角,恐怕,有些人巴不得他永久闭上嘴巴呢”。
刑部大牢?不正是袁大头的地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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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5章 小小牢头(上)
“不知兄弟找哥哥所为何事?”,才用过晚饭,大头正准备找街坊再赌它几把,不成想仲逸找上门来。
与宗武一番交谈后,仲逸匆匆前来找袁大头。
上次因为羊脂玉的事情,二人曾在一家酒楼喝过酒,大头的宅院就在酒楼西侧,路不难找,好在他还未出门,被逮个正着。
“无事就不能找你喝几杯?”,仲逸朝里屋指指:‘嫂子?不会不许你出去吧?’。
袁大头轻蔑一笑:“大老爷们的事,她一个娘们能管得了吗?给她个胆儿……”。
“话不能这么说,嫂子不也是关心你嘛”,仲逸随手取出一只簪子:“上次到你家门口都未进去拜访,今日就当是见面礼了”。
“金的?给那败家娘们做甚?”,袁大头急忙将金簪子接过来:“换几个钱,还不如赌了”。
“吆,想必这位就是仲少东家吧?”,二人说话间,却见一名中年妇人走上前来:‘常听大头提起,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快到里屋喝杯茶,莫说嫂子怠慢你’。
大头,人不如其名:头不大,个儿挺高,长得不怎地。可这偏偏运气好:他的这位夫人袁柳氏,确实不错:虽说不上如花似玉,但圆润风韵、柔声细语,别有一番风味。
如今刚用过晚饭,这位嫂夫人穿衣紧贴贴、走姿微微摆,再混合着胭脂水粉的气味,简直了……
此话不假,自从上次大头来找仲逸,之后二人达成一笔买卖:“大头将牢中犯官孝敬他的财物当给若一当铺换成现银,所得利润二人二一添作五”,据此,也算是合伙做‘买卖’。
大头挣得多了,自然会将银钱拿到家里,故此这位妇人对仲逸热情有加,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还有他带来的那只沉甸甸的金簪子……
金莲嫂?不,不,仲逸瞬间回过神来:“我找哥哥有些生意上的事相商,今日就不到家中叨扰,改日,改日再登门拜访”。
“既是生意上的事儿,那可耽误不得,你们快忙去,咱这个生意白天还正谈不得”,袁柳氏手中紧紧捏着簪子,眼神却直直盯着仲逸:“只是,要让仲少东家破费了……”。
“好了,我与兄弟有正事相商,这就走了”,袁大头对仲逸笑道:‘一般情况下,我出去是无须打声招呼的,女人嘛……,只是今日你在,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不是?’。
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二人急忙走出院门,只听身后传来那一阵喃喃细语:“甚好,甚好,仲少东家常来啊……”。
大包房,小圆桌,桌上酒菜满满,有鱼、有鸭、还有鸡,调的几位下酒菜,温的一壶好陈酿。酒楼中,二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从西北回来后,二人还是初次见面,自然一个欢喜的场面。
酒过八巡,菜依旧是菜,都是好喝之人,这才渐渐有了些感觉。
“大头哥,你说,兄弟对你怎样?”,仲逸再次斟满一杯,摇摇晃晃道。
“不错,兄弟对哥哥没的说,当初那块羊脂玉没钱赎,哥哥向你借银子,你二话没说。如今我们一起做买卖,我每个月多赚一百、二百两的,不错,不错”,袁大头刚饮完一杯,双眼微闭,嘴巴微微一动,似乎还陶醉在其中。
仲逸顺手为杯中添酒,不经意间道出一句:“那若是兄弟想找哥哥办件事呢?”。
“你说,只要是哥哥能做到的,绝不……,绝不推辞”,袁大头缓缓接过酒杯,不假思索应承一句:“不着急,有事你慢慢说,反正今晚回去再晚,你嫂子都不会埋怨半句”。
金簪子的能量确实不小。
袁大头海量,这才那跟那呢?从仲敲门之时他便能猜出大概,而那只进簪子更是说明:这位仲少东家,今日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久在衙门混,察言观色、心知肚明却要装糊涂的本事,是断断少不了的。
这个大头,那句“有事慢慢说”,岂不是赤裸裸的暗示?
就喜欢这样的人,都是懂规矩的,况且如今一起做买卖,关系自然近乎不少,言语间无须遮遮掩掩,倒也省事不少。
仲逸缓缓举起酒杯,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不知哥哥那里,是否关了个叫王满囤的人?”。
“满囤?就是那个最富有的穷人?发财二百五?”袁大头笑的合不拢嘴。
这人名气真是太大了。
“不对啊,你问他干什么?说笑归说笑,但此人毕竟是都督府的从七品,莫非?”才片刻的功夫,大头脸上笑意全无:‘莫非,他也与你有生意?’。
“不不不,哥哥说的那话?人家是什么人?仓鼠变硕鼠,我可高攀不起,只是,不知哥哥是否知晓,此人当如何处置?”,仲逸如此一说,倒是将话题推到一边。
“如何处置?兄弟你真会说笑,人家毕竟是朝廷命官,要处置必须要有朝廷的旨意,哥哥我只是个牢头:只管看人,不管判人”,袁大头是什么人?聪明起来,那也是猴精猴精的。
“此人与你是亲戚,沾亲带故?还是往年之交?”,袁大头岔开话题,反问仲逸:‘否则,他的生死与兄弟你何干?’。
哎……,仲逸放下手中双筷,重重叹口气:‘兄弟我也是受人之托,想保他一条性命’。
袁大头表面夹菜夹肉,心中却暗暗一惊:此事,大了。
“兄弟你又说笑不是?方才哥哥说了,他的生死不由我说了算”,袁大头爷干脆放下筷子道:“兄弟,哥哥劝你,此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王满囤侵吞近万两银子,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仲逸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这受人之托,总得要竭力相助才是,否则日后也无法与兄弟们交代不是?’。
如此一说,袁大头也不接话茬,不过他刑部牢头的名号也不是吃素的:“话虽如此,可毕竟此事太过复杂,若是换到其他事,哥哥马上就给你办了,哎……,人命关天啊”。
袁大头的这个反应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是初次试探,即便有合伙做买卖的交情,但袁大头更清楚:保命要紧。
“哥哥说的对,只是托我之人交给我一笔银子,我还得要送回去,真是麻烦”,仲逸再次举杯,脸上一阵烦躁:“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闻腥之猫,食肉之狼,到嘴边的猎物,即便一口吃不下,也总得嗅嗅其味,袁大头随意一句:‘是吗?给你多少银子?还把你愁的?’。
“嗨,也没多少?就这个数……”,仲逸顺手竖起两根手指。
“二百两?”,袁大头笑道:“比起我的俸禄,这倒是个不错的数字,不过也不至于你愁成这样吧?”。
“两千两”,仲逸快速从袁大头脸上扫过,瞬时又回到酒桌之上。
“哦,两千两,那你的小心点……”,袁大头表面漫不经心,随意干了一杯,只是喝的有点猛,呛着了。
这酒,怎么这么辣呢?
章节目录 第186 小小牢头(中)
夜幕下,街上行人寥寥。春暖花开之日,树抽芽、叶更嫩,花苗又怒发。春萌动、新意浓,又到了一年一度生机勃勃的时节。
袁大头与仲逸一番对饮之后,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菜不错、酒更好,唯独到口的“肥肉”难下肚。
憋屈啊……
缓缓回到小院之中,袁大头见里屋的灯还亮着,不用说:娘子还未入睡呢。
他嘴角顿时扬起一丝舒畅的笑意:眼前倒是有比酒菜更可口的……
软绵绵?袁大头随意褪掉鞋子,直接躺了下来。
“死鬼,就知道喝,生意谈的如何?”,袁柳氏一阵埋怨:“看看人家仲少东家,一出手就是这么重的金簪子,跟你这么多年了,还从未给老娘买过件能拿得出手的首饰,窝囊……”。
“我窝囊?仲少东家又怎么了?”,袁大头醉意上头,此刻就更醉了:“他还不是有事求着我?再厉害也是个开当铺的买卖人,我大头可是朝廷命官,有品阶的……”。
“仲少东家求你?那你答应了没?”,妇人顺势坐了起来:“他能给多少银子?肯定不会少吧?”。
“两千两,让我保住王满囤一条命,他说是受人之托”,袁大头仰面朝屋顶,眼前尽是白花花的银子。
虚幻的……
打小喜好赌博的袁大头,特别相信运气一说。对于相术更是推崇至极,尤其有时心中想着一个点数,最后果真能将骰子摇出,太神奇了。
他认为:那是神灵的庇护。
这个习惯,对于身边的袁柳氏来说,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发生什么楞呢?这次有没有卜一卦?银子能到手吗?’。
袁大头没有回应……
“两千两?这么多?那你答应否?”见袁大头不言语,妇人立刻讨好起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千万不要落空,这个月还得为你扯几件新布料做衣衫呢”。
“为我扯布料?怕是为你买首饰吧?”,袁大头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人了。
袁柳氏一阵笑意:都买,都买……
“买个屁啊,上面来了话,要这个王满囤的命,明日就下手”,袁大头笑道:‘一顿饭菜就结果他的命,可他们只给我一千两……’。
如此一说,倒让这妇人为难起来:“一千两也不少了,可仲少东家这边是两千两啊,咱们也没遇到过这种事,你可想好了……”。
“这还要想吗?传话要取他性命的是兵部的人,况且这王满囤本就是后军都督府的,或许是他们不便出面,才让兵部的人传话,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啊”,袁大头有些沮丧道:“弄不好,还得搭上我的这条性命”。
那妇人已缓缓起身来到梳妆台前,这不是她与大头第一次谈论此事:平日里大头遇到棘手之事,都讲于她听,而且绝不是说说而已,还等着她给出个主意呢。
这袁柳氏有些毛病,但绝非一无是处,她有个好习惯:嘴巴特别紧,不管大头说什么,从不向外人提起半句。
也正因为此,这么多年来,她才深得大头信任,况且能出个小主意之类的,往往比大头还思虑周全。
大头对她有些忌惮,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袁柳氏之父原本是一个县城的九品主簿,近朱者赤,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衙门中事略知一二,长大之后也就养成个守口如瓶的习惯。
她的父亲曾说过一句话:知道的事多了,危也;说的多了,险也;知道的多,说的更多,危险也……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那若是你既能赚了兵部那边的一千两,又能赚得仲少东家这边的两千两,还能保住一条命,当如何?”,袁柳氏思绪半天,竟说出如此之言。
袁大头随意摆摆手:‘娘子,你难道也喝酒了?有这么好的事,还能轮到我头上?’。
袁柳氏可这没醉:“此事,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兵部的人灭王满囤之口,他一死,知道此事的也就剩你一人了,难道他们就不会灭你?”。
末了,她引用其父之言:“你成了最后一个知晓此事的人,危险也……”。
“我看你才危险呢,我……,安全的很啊……”,说着大头立刻来了兴致。
讨厌……
窗外一阵晚风吹过,仲逸缓缓收起双腿,轻轻一跃,一道身影便出了小院。
“此乃平生使轻功最为清闲一次”,来到大街之上,仲逸心中有些憋屈,不过转而一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权当练脚了……’。
回到家中,只见师姐屋中灯独亮,看样子师兄与林姚姚等不得他回来,只得先回去了。
……
几声鸡鸣,数道朝霞,朝阳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相比冬日,这个季节确实太令人向往了。
昨晚有些劳累,袁大头睡过头,匆匆起来后,随意洗吧脸,看着袁柳氏依旧睡梦状态,他也懒得打声招呼。
来到大街之上,还是那熟悉的小馆,用完早饭之后,他便直奔刑部而去:今日有要事办,不敢耽误了时辰。
“知听命、算生死,生前荣华,死后哀荣……”,临街一个小摊前,一个五旬左右的老头刚摆好卦摊,见有人过来,急忙吆喝起来。
“大人请留步”,袁大头才从摊前过,却被老先生叫住。
“大人?”袁大头一阵疑惑:‘此刻还未穿上官服,无非一身布衣而已,这老头为何如此称呼?’。
想着继续前行,只是一向喜好算术的他,两只脚顿时停了下来:“什么大人?你是哐我不成?”。
老者微微一笑,言语间不慌不忙:“官禄、财路、坎坷之路,一切皆有定数。文臣、武将、出将入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下区区闲人一个,为何要哐你?”。
“好好好,算你厉害,这几个钱给你,我今日有事,改日再算”,袁大头顺手拿出几个大钱放到桌上:老头说的好,算的也准,就当赏钱了。
“大人留步,若换到平日,大人尽管走便是,区区几句真言,又何须赏钱?”,老头并不看桌上的东西,脸色却难看起来:“只是,今日万万不可离去”。
“为何?”,袁大头这才想起昨晚自己的女人曾说过的话,难道真要卜一卦才行?
老者对此并不理会,只顾自言自语道:“寸步之间、数里之外,有血光之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小小牢头(下)
大街之上,袁大头望望天空,还有些时间,既然眼前这老头要为自己卜一卦,那就干脆应了吧。
反正,赏钱都给了。
况且,昨晚自己的女人都说过:要不还是卜一卦吧。
“你这老头,方才说的好好的,看出我是官家出身,可这喜劲都未过去,如何还弄出个血光之灾?”,一向喜听喜字、忌说凶,袁大头立刻不高兴了:“快快将方才所言收回去,我还有赏钱”。
算命相术之类,原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可信的时间久了,那便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反之亦然。
“鸿运当头不可挡,厄运来临难逃避,在下与你非亲非故、非故交,只是面相自带,不可违啊”,老头羽扇轻轻挥,但表情甚肃严。
久在刑部,袁大头的脾气本就不好,老头如此三番重复,他再也忍不了:“信不信,老子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令的兄弟,一把掀了你这破摊子?”。
出于对相术本身的忌惮,袁大头还补充一句:‘当然,老子只是正对你,对算术命运之学可无亵渎之意’。
刑部的牢头,自然会在别的衙门有些兄弟,只是原本以为可以将牢头吓唬一番,没想到自己却被吓到了。
“如在下所料不错,这位大人今日恐怕要动杀念,是否要有死于你手?这不是血光是什么?”,牢头不为所动,只是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来了这么一句。
真是活见鬼,这么隐蔽的事,这小老头真能算的出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袁大头竟真的相信,这一切皆是“算”出来的。
“就如你所言,那也是别人有血光之灾,我岂会有凶兆?”,袁大头嘴上还是满不在乎,可心里早就瑟瑟发抖。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头微微道:“若是你今日真的杀了此人,日后必将惹来大祸,终生不得安宁……”。
好个终生不得安宁,袁大头立刻掏出一锭银子放下:“原本以为只有我腹中蛔虫知晓,却不料先生能掐会算,还是看出来了,既然如此,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见袁大头再无那般不屑,乖乖上路,老头便再次用他那隐晦难懂的语调继续道:“不同时间,不同地方,都有好多所谓你知我知之事,但不管所谓何事,无论何地,皆难逃‘天知、地知’”。
“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即便大人将我在下灭口,那还是有其他算命先生能算出来”,老头用羽扇在袁大头手臂上轻轻拍拍:“并非是你的失误,只是无故杀人,神灵也不会庇佑”。
一心想着应对化解之策,这老头却依旧絮絮叨叨个没完。
袁大头自知此事事关重大,也只得忍到老头说完为止。
“化解此法,只有一条路可走:放过他”,老头终于说出重点。
“那我若是做不到呢?”,袁大头简直要哭了,他心中暗暗道:“若是放过他,兵部的人就会杀了自己这个小牢头”。
被人所逼杀生,还要受到神灵的责罚,此事找谁说理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头既能‘算’出此劫,那化解之法就更得非他莫说了:“猛火有静水,大水要分流,狼觅羊、虎吞狼,虎狼难动小鱼虾,下河摸鱼一张网。
所谓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有抵有消,此消彼长、福祸相依,并非全无它法”。
“快说说,我怎么做,才能避过此次劫难?”,袁大头擦擦额头热汗,:“说具体点,莫要再卖关子,我还有赏银,还有……”。
“嗯,东西南北、金木水火……”,老头掐指半天,喃喃细语一番,袁大头感觉心都提到嗓子眼,可那份‘虔诚’的表情,就是不敢打断半句。
“大人果真是有福之人啊,此劫有解”,老头轻轻放下羽扇,轻轻捋捋胡须,脸上立刻轻松起来:“今日,会有贵人相助,你只需虔诚、善待这位贵人,凶兆就会变为吉兆”。
“是吗?真有如此厉害的贵人?”,袁大头自言自语道:“我有吉兆?”。
“只要大人按老夫所言,定能逢凶化吉,日后家中老幼康健,好运连连,喜事连连”,老头竟无意中道出一句:‘若是大人与亲邻好友偶尔赌赌,那必定是手气大好,赢得盆钵满’。
真是个神奇的老头,就连这个都能算的出来?
“借你吉言,若真能如此,我会年年给你赏钱,你就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袁大头脸上充满期待:‘快说,这位贵人如今在那里?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黑是白?我这就去找啊’。
“从此处去往刑部的路上,大人必能遇到此人,而且是熟人”,老头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听从这位贵人所言,否则非但没有好运,灾祸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熟人?那就好办,只要街上遇到熟人,不管是衙门的还是街坊左邻,只要是熟脸就行。这一点袁大头还是比较自信:以他的人缘,即便是他不主动打招呼,别人也会叫住他问东问西。
“给,我身上就这些现银了,全部给你”,袁大头急忙抬腿而走,才走几步,突然驻足,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这个探子不算啊,我现在开始走了……”。
一阵微风拂过,仲姝一脸凌乱:这人真可笑。
没错,这位算命的“老头”正是仲姝,仲逸昨晚听到大头两口的谈话后,立刻与师姐想出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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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吗?咱们好像在哪见过?你在想想”,才走了一会,袁大头几乎逢人就问,他如此“虔诚”,倒是让别人觉得怪怪的。
只是所问过的人无一例外:都不认识他。
同时,除了惊讶的眼神之外,袁大头还能得到一句相同的话:‘莫名其妙,这人是不是有病……’。
“刘小二,站住,你这是要去哪?”,找寻良久后,袁大头终于遇到一个熟人:这次他确定,此人就是街上刘家豆坊的专门为各家送豆腐的-------刘小二。
“袁大人,小的?没有犯什么王法,你这是要干嘛?”,被默默奇妙的叫住,刘小二一脸懵懂,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你是不是去刑部?来找我的?”,袁大头一手紧紧拉住刘小二的衣袖,好不容易呆住一张熟练,岂会放过?
“小的刚为贺家与陈家送过豆腐,从未说起要找大人,也更为提起要去刑部啊”,刘小二不敢多言,只得将手里的豆腐放下:“还剩几斤豆腐,要不我这就去给嫂子送过去,可好?”。
“你嫂子不想吃你的豆腐?我现在问你,你确定不找我?就今日”,袁大头暗暗惊道:‘莫非?还要什么提示才行?’。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望大人高台贵手,除了送豆腐,小的可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大人明察”,刘小二简直要哭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是刑部,这个袁大头也只是个刑部的牢头,也轮不到他来管啊。
难道?是这袁大头调到五城兵马司了?还是在刑部专门做起查案之事?
“哦,对了,小的在一个月前送豆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张家寡妇换衣服”,刘小二立刻求饶道:‘还有上次去城西的一家酒楼吃饭,最后没结账就跑了出来,当时人多,店家也没有注意到’。
“就这些?你再想想”,原本信心满满的袁大头似乎也看出眼前的这位熟人不是算命先生口中那位“贵人”。
一直紧抓的大手,也缓缓从刘小二的衣袖上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小的对天发誓,那寡妇之事绝非刻意偷窥,真是无意中瞥见,至于那未结清的饭菜银子,小的送完这最后几斤豆腐,立刻去还给店家”,刘小二只顾自言自语,实在不知如何应对眼前之人、眼前之事。
“难道?那位算命先生算错了?”,袁大头早已放开刘小二,继续向前走去,那里还管喃喃细语的身后之人?
前面不远处就是自己办差的地方了,换到平日,袁大头都会更加加快脚步前往衙门,起码能让同僚们看到他积极办差的样子。
可今日因为心中之事,他却特别不愿意迈进半步。
袁大头干脆停下脚步,此事耽误不得,必须马上有个决断:“若是按照那个算命所言,我杀了王满囤,那便是给自己的惹来灾祸,只要放过他就能逢凶化吉”。
但这前提是要有那个命中的‘贵人’出现,否则他该如何交差:不杀王满囤,兵部的人就会要了他的命。
“杀,此人必须要杀,兵部的人身后是后军都督府的,这些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儿,先顾眼前再说”,袁大头横下心来:“若是那个贵人没有出现,说明算命老头说的不准,既然说的不准,那我何须要听从?”。
“我大头有多聪明?”,袁大头竟然自我安慰起来:“对啊,连这个贵人都未出现,还听这算命老头的话作甚?”。
老头,你等着,害的老子虚惊一场,回头再收拾你。
走吧,走吧,人总要自己决定。
……
“哥哥,哥哥,想什么呢?”,沿街二楼茶馆的窗外前,一个身影了初来:‘都叫你几声了,为何不搭理呢?’。
“有事呢,那向你这般悠闲?”,袁大头望着楼上之人,随意答了一句:‘谁像你一样清闲,现在跑到茶馆喝茶’。
袁大头几乎铁定了要放弃算命先生的建议,继续向衙门走去:午饭时分,就有人会来送饭,这都是之前说好的。
而这顿饭菜,就是要解决狱中那个最穷的富人。发财二百五的------王满囤。
与此同时,就在抬脚那一刹那,袁大头猛地拍拍脑门:此人,不就是他的熟人吗?
只是昨晚才说过此事,不会这么巧吧?他会是自己的贵人吗?
不管那么多了,袁大头心中还未糊涂:“此处还未到衙门,附和那算命所言:从卦摊到衙门之间”。
噔噔噔,匆忙的脚步声,除了上茶馆二楼,他再无选择……
“仲老弟,哥哥给你说实话,你有什么事,赶紧说,今日哥哥真的无心玩笑,也不敢玩笑”,才进茶楼包房,袁大头紧紧闭住房门。
只见仲逸脸上也是同样紧张的神情,见他进来,急忙起身道:‘哥哥,还是昨晚之事,兄弟回去想了一夜,也不能为难哥哥,既是哥哥也是迫不得已,那兄弟绝不怪你’。
着一幕,大头懵了……
说着,仲逸从一旁取来一个食盒,还一件衣物,嘴里连连叹气:“既然保不住一条命,那就烦请哥哥给满囤带些吃食,再换身新衣服,在里边蹲大牢的时候也能体面一点”。
末了,仲逸随意感叹一句:‘兄弟我也只认兄弟,这么做也是受兄弟之托,还望哥哥行个方便,咱两的交情,这点小事,哥哥总不能拒绝吧?’。
如此拐弯抹角,仲逸唯独没有提起她知晓有人要加害王满囤之事,因为那些都是他从窗外听来的。
按他们二人喝酒之事的交谈:仲逸只是托人打听王满囤的事,想将他救出来,但绝不知他今日会有性命之忧。
大头:依旧懵懂中……
“哎,其实,兄弟一大早来找哥哥,别无他意,你说的对,王满囤是朝廷命官,如何处置他是朝廷的意思,哥哥也奈何不了”,仲逸一副仁至义尽之举。
“兄弟莫要解释,事到如今,哥哥我也不瞒你了,有人要取王满囤的性命,就在今日”,袁大头不时望望窗外,时间不多了,他也不敢再兜圈子:“说吧,你有没有办法保他一命?”。
“哥哥说笑了,连你这个刑部的命官都无法左右他的结果,我又如何能做到?”,仲逸简直不知所措。
“那我不管,我都将实话告诉于你,怎么保住他的命,是你的事”,袁大头干脆全盘托出:“你我兄弟一直处的不错,哥哥也没有将你带外人,今日有算命先生说过,若是有人找我,此人就是我的贵人,而且这个贵人一定能想办法保他一条性命?”。
“怎么会有如此离奇之事?”,仲逸故作惊讶:“如此看来,哥哥你要大祸临头了”。
袁大头心中一惊,犹如一盆凉水浇头:“怎么都说我要大祸临头呢?”。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食盒
茶馆中,袁大头终于说到重点:如何保住王满囤的一条命?
此刻,除了那位算命先生的话,袁大头之所以如此确信要保住这只看似小仓鼠的王满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为了他自己。
算命先生曾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山要比一山高。
仲逸刚才也有同样论述:兵部的人今日可为了他们身后之人将王满囤灭口,谁有能确保来日他这个刑部的小牢头,又不会成为第二个灭口的对象呢?
昨晚,他的女人袁柳氏也曾吹过枕边风:若是杀了王满囤,那他便是唯一一个知晓此事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王满囤第二。
……
“既是如此,老子又何必做这出力不讨好的差事?难道就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袁大头终于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就要保住王满囤这颗脑袋。
“托我之人原本准备了几样东西,昨晚兄弟也曾想与哥哥说起,但见哥哥如此为难,所以也就压了下来”,仲逸面露难色道:‘如今哥哥既然这样说了,那兄弟也只好拿出来’。
“快说,快说,只要能保住王满囤这条命,又能不被别人发现,哥哥什么都依你”,袁大头实在没有耐心,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哥哥,是这样的,兄弟原本想着……”,仲逸立刻上前附耳一番。
袁大头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这也是他今日一大早起来听到最为踏实的主意。
尽管此计颇为凶险。
可是,事已至此,眼下,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好,就这么干,反正横竖都是死,如此一搏,没准还能多一条活路”,袁大头从仲逸手中接过包袱,长长叹口气:“牢里由哥哥打理,外边就看你了”。
……
“头儿,大头哥……”,见袁大头走了进来,狱卒们纷纷上前打招呼。
在此处办差确实特别:整天呆在牢里,看着铁窗木架,尽管可以出入,但大多活动范围依旧在牢房里。
如同可以行走的牢犯,呵呵……
也或许正是因为此,这些狱卒间关系要比寻常衙门要亲密许多,大家一起想着找些乐子出来供消遣。
否则,这里的日子太熬了。
“头儿,今日怎么迟到了些?”,一名中年狱卒上前打趣道:‘不会是昨晚与嫂子?……’。
哈哈哈……
“给老子滚一边去,一天不做正事,闲的慌是不是?回头看老子给你再安排些活来”,由于匆忙,袁大头的官服穿的有些别扭,此刻还得不停的调整衣衫与身体的衔接部位。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声。
“头儿,看见没?那个牢房,关的是礼部之前的一个主事,这老头有意思,人家不愧是礼部的,文章写得好,而且还会唱曲呢?”,那狱卒笑道:‘要不?现在就让他给大伙来一段,助助兴?’。
“老头,来一曲,什么古风押韵的,给我们的大哥解解闷……”,狱卒立刻朝对面喊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叫你唱呢,不是用来诵读的,哈哈……
见众狱卒正与老头逗乐,袁大头一如既往的开始巡视狱中每位牢犯。
若换到平时,这也就是例行公事:看看有无受伤的?有无生病的?有无捎信或捎话等等。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点:看看这些牢犯,还是否活着?
只是今日不同于以往:他如此大张旗鼓,其正是目的是冲着王满囤的。
“大头兄弟,怎么样?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见袁大头朝自己这边走来,王满囤立刻起身献殷勤:兄弟辛苦,我日后必有重谢……
王满囤,入狱之前为从七品,况且年纪比大头长十几岁,换到平日里也无须与他称兄道弟,只是如今到了这牢房的一亩三分地,也得喊声兄弟才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怎能不低头?
“打听了,人家根本不顾你的死活,”,袁大头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俗话说落汤的凤凰不如鸡,你如今沦为阶下囚,还指望别人来帮你,省省心吧,人家是什么人?换到以前,你也是人家一个跑腿的而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听大头如此一说,王满囤立刻沮丧下脸:‘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的女人,我的孩子啊……’。
二人所提起的这个人,正是后军都督府的一名三品官。
入狱前,王满囤曾跟随过此人一段时间,他自认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错,这才花了些银两托袁大头前去府上问询一番,谁知却是这样的结局?
而此人,正是后军都督府从一品都督同知戎一昶的属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袁大头随意在木门之外走动,王满囤是单独关押,说话自然方便些,况且作为一个牢头虽然隔着根根木柱,但随意与里边的人交谈几句更不会引起他注意。
对犯人而言,他们都难免托这些狱卒牢头捎信、捎话出去,各自的事都管不过来,那里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至于那些狱卒,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不与这些被关押之人‘密探’,何来那不为人知的‘好处’银子?
“苦什么苦?看你那怂样?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一点体面都没有”,袁大头凑上前来:“说说看,你还有多少藏银?或许这些东西才能保住你一条老命”。
是的,还是银子,即便是这位将死之人,袁大头还是想从他身上捞点银子出来。
至于满囤所托他打听的那人,袁大头压根就没有去。
为何?给的银子太少了,才纹银二十两,如何为你去跑腿?
为何?若是真给外边的人捎信,万一这小老头真被人救出去呢?他如何向兵部的人交差呢?
袁大头不傻:虽然表面上兵部的人要他的命,实则背后真是后军都督府……
“若他们不来救我,我就更不能将藏银告诉他们,更何况我也没有多少银子……”,果真是满囤,一粒粮食都不愿浪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银子。
呵呵,叫你抠……
“头儿,头儿,外边有人来了,说是找你的”,一名狱卒匆匆朝这边跑来:“好像是来给这位爷送饭的……”。
咳咳,袁大头双手背抄,微微挺胸道:‘知道了,你们几个也不要闲着,到各个牢里看看,别给老子弄个半死不活的,有你们好看’。
……
来到院里,袁大头远远见一名男子站在那里,虽是一身布衣,但能在此处进出自如,其中的奥妙就不便多言了吧?
“袁大人,该怎么做,想必有人早就交代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了”,说着,这名男子将食盒递到袁大头手中:‘放心,此事事成之后,上面还有重谢……’。
“那是,那是”,袁大头立刻笑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一定办妥,办妥”。
“不光今日要办妥,还有关住自己的嘴巴,”,那男子随意环视四周,说话声不高,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否则……,是什么结果,你知道的……”。
仅此一句,袁大头顿觉后背一阵发麻:算命先生说的对,若是杀了王满囤,自己真的随时就有性命之忧。
原本一句警告之语,却适得其反,恐怕是眼前这位男子所未曾想到的。
“只是,事成之后,还得劳烦兄弟给说说,要将这王满囤的死因做实,我们都好交差”,袁大头心有余悸道:“牢里倒是好说,只是外边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
“你只管将这些饭菜让王满囤吃进嘴里即可,其他的不劳烦心”,那男子意味深长的望了袁大头一眼,随后便转身而去。
“妈妈的,如此一弄,你们倒是省心了,老子可就摊上大事了”,袁大头望着远去的背影,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吐沫。
什么人哪……
那名男子早已离去,袁大头却不慌不忙,院子里的阳光不错,若不是因为这些烦心的事,干脆躺在这里晒晒太阳、睡个懒觉,岂不是快哉?
“这位官爷,行个方便,行个方便”,大门口,一个妇人向门口门口守卫苦苦哀求让她送些吃食,还有衣物。
当然,这些地方,自然是少了银子的。
袁大头立刻来了兴致,眼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满囤的内人。
没错,她正是为夫君王满囤送吃食而来。
这一幕是袁大头刻意安排:专挑这一日,自然是精心准备的。
“来来,王大哥,你今日有口福了,家里给你送饭了”,回到牢中,袁大头立刻拎着饭盒朝王满囤这边走来。
是一顿极为不寻常的饭菜:饭盒是王满囤之妻方才拿来的,而里边的吃食既非王妻所带,亦非那名男子方才所带。
正是仲逸从茶馆提来的……
“果真是我那婆娘送的饭菜?”,王满囤毕竟曾是朝廷命官,来路不明的饭菜,自然是不能吃的。
尤其在这种地方。
“这还有假?看着食盒,不是与上次的一模一样吗?上面还刻着字呢?”,袁大头随意将食客扔下:“怎么说这饭还是要吃的,否则日后的路还怎么走?”。
“这食盒是我家中的,可这饭菜?”,王满囤才打开木盒,却连连摇头:“这不是我那婆娘的手艺,闻一下就知道了……”。
“哼哼,你这人,都这般田地了,还挑三拣四?”,袁大头指着饭菜道:“酱香猪蹄、烧鸡,还有老汤,你家女人心疼你,都是在街上买的,这还不满意?”。
“败家娘们,这些东西若是别人不请客,为何要自己掏银子”,王满囤尽管满心不悦,但看着眼前的吃食,喉结竟不由的耸动起来。
“吃就吃,反正都花钱了,不吃白不知”,王满囤盘腿而坐,瞬间扯下一只鸡腿:“吃饱了才有劲,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大头兄弟,你也来一只?”,王满囤不忘将另外一只鸡腿撕下了,有牢头在,自己可不能吃独食啊。
“哪里哪里,这我可吃不得”,袁大头连连摇头:‘老子可不想吃了这一顿,就永远张不开嘴’。
……
晌午时分,刑部传来传来紧急公务:不知为何,王满囤突然在午后口吐白沫,片刻之后便咽了气……
朝廷很快有了旨意:王满囤之案还未审结,却离奇死亡,此事必要严查,绝不姑息。
据此,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立刻查办,为彰显对此事的重视,牵头之人竟是刑部的黄侍郎。
如此高规格的查办人员,自是雷厉风行、出手不凡了。
所谓特事特办,这个特办便有了多种意思:才半日的时间,竟立刻有了结果。
据医官所说:王满囤是毒发身亡。
得出这个结论几乎就是一句废话。
不过,毕竟是三法司,他们很快查出送饭之人正是王满囤的内人。杀人动机很简单:二人平日里关系不好,妇人见王满囤大势已去,便下了杀心,为的就是独吞王满囤生前留下的藏银。
当日值班的公差可以作证:王满囤的女人确实来过,而且那个食盒就是她带来的。
至于那神秘的中年男子,绝不会有人提起半个字。
当然,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理由:这王满囤的女人还有个相好,原本就想私奔,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机会,二人正好可以远走高飞。
说也怪了,自从那王满囤的女人送完饭盒之后没了踪影,王家只有一个儿子,此刻远在祖籍老家。
此事立刻便没有下文。
只是,若将此事细细思量一番,立刻发现其中蹊跷:这王满囤都年近五旬的人了,他的女人也与他相差无几,那里有的幸好,如何能远走高飞?
天下之事本就无一定论,寻常事多,不寻常只是也时有发生,离奇之事更是人所不愿,可也无法避免。
如此一桩命案,也就匆匆了事,刑部有人发话:天气渐暖,先将王满囤尸首拉回入葬。
同时,立刻下达缉拿文书,捉拿“凶手”。
作为刑部牢头,袁大头监管不严,自然要处罚一番,只是乌纱能保住,命更能保住。
看来算命先生说的对,袁大头遇到“贵人”了。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才出狱、又入牢
“我这是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王满囤睁开双眼,却看到一间简易小木屋,屋内空无一人,他急忙走出门外。
此处一个小院,一个独院,厚厚的围墙,四周高高的大树,树叶密密,将院内院外完全隔开。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未环视一周,却见面前二人,王满囤简直要再次昏过去。
“什么人?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王满囤总算是醒了,罗英似笑非笑道:“怎么样?你如今还能活着,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们?”。
王满囤猛地想起:自己前几日还在刑部大牢,先是与牢头袁大头说话,后来他拎着一个食盒进来,说是自己的婆娘为他送的饭菜。
“没错,记得那是酱猪蹄,还有烧鸡,鸡腿嚼着,嚼着……”,王满囤记得后来腹痛难忍,最后闭上了双眼……
“没错,那饭菜里下的药只是暂时让你丧失只觉,呼吸、脉搏极为微弱而已,后来三法司查处得结论:说是你女人下的毒,她与那相好的走了……”。
“既然我没死,为何医官没有查出来?”,王满囤对于自己的生死经历也好奇不已:“那婆娘怎么会对我下手呢?就她那样,还有个相好的?”。
罗英真是不屑与眼前之人说话:“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连你都能想的出来,难道就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还请?兄弟……,详细告知”,王满囤似乎听出了个大概:眼前这二位确实是救命恩人。
“兵部有人想杀你灭口,特意备好有毒饭菜,为遮人耳目,他们打算用你家女人所带食盒将这些饭菜送到你面前,后来被我们掉包,否则你早就一命呜呼。之后那些下毒之人以为你真被毒死,他们又知会三法司,如此,案子便匆匆收场”。
当时罗英并未参与此事,但此刻却不得喋喋不休为王满囤解释:“后来某位大人说天气热,你要下葬,你那婆娘下落不明,儿子又不在京城,所以这下葬之事嘛,一些左邻右舍,还有同僚好友看着就办了……”。
王满囤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要跌倒在地:‘这么说,在别人的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嗯,可以这么说,这句算是说对了”,罗英再次强调:“确切的说,你现在安全了”。
此话倒有几分道理,只是王满囤不知是喜是忧:我的女人呢?我的儿子呢?
“你那婆娘,平日里尽想着帮你搜刮银子,儿子更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罗英笑道:“你女人也算半个赃官,该处置。至于你那儿子,虽然回到祖籍,但游手好闲、为非作歹,简直是乡里一大祸害,即便没有你的东窗事发,他二人迟早会遭报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家中之事、家中之人如此了解?”,还真以为听故事来了,王满囤这才猛地想起:“你们为何要救我?据我记忆中,我们从未见过面,往世无怨今世无仇……”。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仲逸缓缓起身,他用深沉的语调问道:“那你先说说,何人要灭你口?又所谓何事下毒?”。
这????
院墙一侧,几只山雀落在横枝上,见院中之人微动,小腿还未落稳便扶摇直上,瞬间穿进不远处的树林中。
小院中,王满囤瘫坐在地上,连日来的牢狱折磨、饭菜下药,接连二三的变故发生,此刻他已再无多力气力折腾。
得知事情经过如此离奇,他几乎快要断气了。
缓缓,再缓缓,这位昔日的朝廷从七品,如今也要好好理理头绪。
既然如此折腾都能活下来,那说明我满囤命不该绝啊。
老天留的一条性命,那还不能断气,儿子和女人想必还活着,日后见到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照这么说,你们是兵部严磬,还是都督府戎一昶的对头?”,王满囤此刻并不慌乱:“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可惧的,他们既然如此无情,我也只好无义了”。
“兵部与后军都督府本属两个衙门,严磬为何与戎一昶勾结在一起?”,仲逸面无表情,只是继续冷冷道:“你跟随戎一昶多年,该说什么,想必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快说,能救下你,也同样能要你的命”,得知这个王满囤贪婪阴狠,仲逸如此周折一番,绝非空穴来,风罗英早就那耐不住他的性子:“你要是敢说半句假话,要让你生不如死”。
所谓生死生死,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王满囤自然懂得何为识时务?
况且对于一个爱财怕死之人,没有什么比能继续活下去更有吸引力了。
“小兄弟无须多虑,我既落在你们手里,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况且你们能从刑部、三法司这么多关卡中将我救出,想必绝非等闲之辈”,王满囤果真是豁出去了。
“兵部与都督府同为军务衙门,平日本就有往来,至于这严磬与戎一昶嘛,因多年一桩军械装备、粮草贪墨之案,而且他二人身后有共同的……”。
末了,王满囤简直要哭了:“而当年从兵部与后军都督府之间跑腿衔接之人,就有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提起当年之事,再看看如今的遭遇,王满囤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从即日起,你住在此处,会有专人为你送饭菜,不可出院门半步,我们都安排好了”,见仲逸欲离去,罗英立刻对地上之人叮嘱道。
“你们就不怕,我逃走?”,虽然高墙大门,王满囤还是不由的问了这么一句。
“呵呵,你若是走出这个们,即便我们不动手,那戎一昶、严磬,还有三法司的人会放过你?”,罗英笑道:“你在衙门呆过,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是是是……”,王满囤连连点头,嘴里却喃喃道:“那我的女人,还有儿子?”。
“若你乖乖呆在这里,或许他们还有条活路”,罗英不屑道:‘若你跑出去,他们必死无疑……’。
这下,王满囤彻底明白了:自己才从刑部大牢出来,如今又入狱:这是从一处牢房转到另外一处牢房了……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管家?
天蓝蓝、草青青,春风拂过几多新?一年当中最为温和柔美之时,是大多人所祈盼与向往的。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各家纷纷从屋中、院墙走出来,一年之计在于春,是时候做点事情了。
毫无意外,罗英此刻已经在罗府做事,几乎每日都可遇到罗管家,甚至于罗龙文都可偶尔碰面。
正如当初他们只让仲逸负责外围押送药材一样,罗英同样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所在。看似整日忙来忙去,实则无非一些琐事,与打杂并无两样。
相反,因两只瓷瓶而改变命运的小地瓜则,要比罗英幸运许多。
自从来到若一当铺中,之前由罗英负责的开门、关门,以及晚上在当铺二楼守夜当值之事,如今全部由小地瓜负责。
虽同样一些琐事,但只因仲逸这个东家不同于罗管家:在这里,小地瓜真的实现他的愿望:不仅仅是做一个下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这日午后,仲逸被罗管家请到府上,说是最近又有一批药材要押送,不过相比上次西安府之行,此次所行之路则到了江浙、两淮一带。
当然,毫无意外:此次押送之人依旧仲逸、罗英、小地瓜,另外还有两名随从。
“仲少东家,若无意外,三日之后你们几人就要启程南下,上次因穿山豹搅局,险些坏了大事,这次可万万不能有意外”,罗管家特意叮嘱:“此次事关重大,事成之后,赏银颇为丰厚”。
每次皆是如此,虽是个管家,可非得整出点名堂来才能罢休。
不是一般的招人厌……
“不知此次押送为何物?”,仲逸随口一说,那怕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试探。
罗管家依旧满脸笑容:“还是老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到时就知道了”。
末了,他依旧故弄玄虚道:‘同样老规矩,不管路上发生任何意外,一旦出事,这些东西与我们无关,更与罗府无关’。
作死的节奏。
仲逸想着:很快,就会与你有关了。
出了袁府,仲逸正欲前往当铺,谁知罗英匆匆追了上来:‘仲大哥,我有话对你讲’。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再说”,看他这幅神情,仲逸便对罗英所说之事,猜出个大概。
罗英点点头:‘那就老地方,还是那家酒楼’。
……
江浙?两淮?此处正是全国难得富庶肥沃之地,除了航运河道、鱼米之乡外,还有一个令所有眼馋的差事:盐务。
众所周知,这些差事,随便揪出一样来,那都是肥的流油,在这里做官也好,经商也罢,只要心够狠、势够大,绝对赚的盆满钵满。
一世有的赚,八辈子都花不完。
罗管家方才所说此次事关重大,大概就是这次药材中所运之物:值钱、值钱、很值钱的。
银子、银子,还是银子……
傍晚时分,仲逸朝临街那家酒楼走去,自从上次罗英发现这家酒菜口味霸道且价钱公道后,此处便成了他们经常相聚之地。
此刻正值晚饭点,这家酒楼素来以物美价廉、口味佳为卖点,自然会招来不少客人,一楼大厅中已是人满为患,店家不得不一遍遍的向催菜之人致歉。
罗英之所以选择这里,除因远离罗府外,正是为了此处人多眼杂。
“熟肉一盘、烧鹅二斤,小菜三味、花生米一碟儿喽”,酒楼包房中,店小二用他一贯的吆喝声道:“好酒一壶,客官慢用,有事喊一声”。
“给,剩下的不用找了,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一会找人喝酒,不要外人打扰”,罗英随手将银子放到店小二手中:‘把门关上’。
“好嘞,客官慢用,小的保证无人来此打扰”,小二慢慢将门关上,包房中立刻安静了许多。
片刻之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仲逸如期而至。
还是按照蠡县的规矩,见面先干三杯,之后便是推心置腹,最后不醉不归。
“仲大哥,我都打听过了,罗龙文对他这个堂弟暗里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亲戚情面。况且罗管家在罗府做事多年,用起来还是顺手些”,三碗温酒下肚,罗英便打开话匣。
从白日里在罗府门口,仲逸便看出罗英心事满满,此刻见面便真奔主题:“你倒是说说,罗龙文为何对他的这个堂弟颇有微词?”。
“张狂、粗鲁,都是这几年惯出来的毛病”,罗英苦笑道:‘还有一个原因,这管家上了些年纪,做事力不从心了’。
此言不假,在一个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的地方做事,不管你之前有多厉害,更不管你曾功劳多大,一旦无法继续出力,那便立刻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本身就是一种结果:没用了,就是这个结果。
“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仲逸为二人斟满酒,以罗英的机灵与多年在衙门的历练,他绝非为发发牢骚而已。
“想法做掉这个管家,此人在罗府怨气甚大,我曾与多位伙计交谈,大家皆是这个意思”,罗英喝的不尽兴,干脆自饮两杯:“而后,由我取代他,做罗家的管家”。
“什么?你要取代他?做管家?”,仲逸急忙放下手中酒杯,他知道以罗英海量,这点酒根本不算酒。
他说的,自然也不是酒话。
“此人之所以做的管家,除了罗龙文的堂弟这层因素外,也与他多年在罗府做事有关。而你初到罗府,况且我们本就不得罗氏的信任,即便将此人铲除,你也做不到管家之位”。
“话又说回来了,只要将此人铲除,罗家必要重新部署人手,原有的格局势必会打破,动则乱,乱则出破绽。如此,我们便可静观其变”。
“至于我能否做到管家不敢保证,但至少要比现在的分量要重许多,如此机会也就多了”。
……
二人就此说说笑笑,一壶老酒见底,二话不说,再添一壶。
果真海量。
罗管家之事,在上次花瓶之事后就有所动。只因上次师兄来过之后,王满囤之事发生,罗府就暂时耽搁下来,罗英如此一说,倒是再次提醒。
如同两军之战,二人间的较量,三类‘人’不容轻视:替他管钱之人、替他管兵之人,平日里形影不离之人。
无疑,相对于罗龙文而言:罗管家完全够格。
“如此,倒是个主意,我们这样……”,仲逸特意叮嘱:‘切记,不可单独行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就这么横(上)
春雨蒙蒙春意浓,街上行人几多愁: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撑把雨伞,头上立刻便会沾满水珠。
这场雨来的有些突然,大多外出之人并无准备。
平日不习惯撑伞、备伞之人未免淋落之意,只得躲躲闪闪,沿着屋檐墙头一侧碎步快跑,只是脚尖轻轻一点,如同小鸡啄米般滑稽。
“码码的,老子才换的鞋子,又弄脏了”,即便是撑伞之人,也难免弄湿鞋袜。
“你他码给老子看着点,溅的一身脏水”。
……
这种天气,人们脾气难免变得暴躁一些,若是遇到点小小摩擦,换做平日说说也就能息人宁事。
今日这般天气,恐有人变得不太安分起来。
午饭时分,雨渐渐大了起来,大多行人只得驻足停留,所到之处无非酒肆茶楼客栈之类:既可随意吃喝些,又能顺便找个暂时落脚之地儿避避雨。
一举两得。
此时正值饭点,酒楼饭庄原本就人来人往之地,如今却因为这场春雨立刻变得人满为患起来。
萝卜快了不洗泥(若街面上的萝卜供不应求、卖的紧俏,那卖萝卜之人只顾着从地里拔出萝卜,连随之带来的泥土都来不及洗),此刻大多饭馆已是如此。
“各位客官,大伙再辛苦一下,每张桌子加一把椅子,来人太多,只能凑合凑合了,否则大伙就要站着吃了”,临街一家极为排场的酒楼中,店小二正招呼着大家,来人太多,只得再挤挤了。
围桌而坐,认识的,不认识的,本就够挤了,若是再加把椅子,拿恐怕连动手夹菜的空间都腾不出了。
“烧饼皆已卖完,诸位要主食的,可再点些菜,面条也来不及做……”,店家站在一旁,扯开嗓子,努力向众人解释着。
“没有馒头、没有面,就点菜,那得多掏多少银子”,不少人纷纷埋怨起来,只是到了饭点,总得要吃东西才行,站在这里算什么?
果真是无奸不商。
不过这只是针对大多数人而言,毕竟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若是能稍稍改善,那也算是对得起下馆子一次。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要求,凑合着吃了这口就行。
热闹……
“你这是什么?是肉片吗?切得这么厚?还不均匀,什么刀功?把你们店家找来,也不看看是什么人来这里吃饭”,酒楼二楼的包房中,罗英正训斥着店小二,他一手拿筷夹起肉片,那表情简直难看极了。
罗管家一大早出去办事,不料遇到这场突如其来一场雨,眼下正是饭点儿,他只得吩咐随从来这家酒楼用午饭。
就当是避雨了。
随行之人共三人,其中自然有最近才到罗府没多久的罗英。
店家自然识的罗府的这位管家,府上虽是做官的,只因涉足的生意太多,大家私下里对这位罗管家不陌生。
见老主顾,店家自然笑脸相迎,同时尽力为他争到一个包间。
人家是谁?是罗管家,岂会在一楼大厅,与这闲杂之人一起用饭?
只是今日来酒楼吃饭之人皆要排队,罗管家那里能等的及?
万般无奈之下,店家只得请前面的几位客人行个方便:先让这位罗管家进包房。
“这是一点小意思,请兄弟们喝茶,我们只需半个时辰即可,到时一定腾出来”,罗英见为他们‘行方便让道’之人是三个青壮男子,立刻上前一番解释。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易,既然你们呆会儿有事要忙,那就先请了,我们等半个时辰便是”,一名年轻人顺手推过银子,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当然,这其中还有店家的协调周旋:为这三名男子免两道菜钱,送一壶小酒。
看着罗管家进了包房,店家心中长舒口气:总算是搞定了。
谁知半个时辰后,罗管家还未开始动筷子,这事闹的。
仅是每道菜的刀功与佐料调配之法,就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了的。
“还有这道菜,下锅爆炒之时应洒点香醋,如此既可提味,还不至于在翻炒之时折断,可你们做的这是什么?”,罗英又换了一道菜,继续“品鉴”起来:“就这东西,是人吃的吗?”。
罗龙文稳稳落座于长凳之上,他倒并不着急,如同没事人一般,但从那丝毫未动的碗筷来看:罗英所说确是他心中所想。
排场嘛,能搞就搞……
自从来到袁府后,这位罗管家穿衣变得讲究起来,吃食可是越来越挑剔:有人请客入席,有人送礼奉承,原本对吃饭之事一窍不通的他,嘴巴却变得越来越刁钻。
在罗府对下人是如此,有人酒楼饭庄请客是如此,日子久了,罗管家真的回不到从前受饿之时了。
包房中,店小二正低头聆听着罗英的训斥,此刻他都后悔死了:原本以为遇到个有钱的主儿,伺候一顿饭菜后难免能得几个赏钱,没想到却遇到如此吹毛求疵之人。
怎么办?既然人家都点明要找店家,他这个做伙计的还楞在这里干什么?
就让店家应付去吧。
“罗管家,你看看,这是怎么个说法呢?”,店家闻讯,噔噔噔跑上楼来:“今日客官众多,后厨一时忙不过来,难免有些失误,请罗管家多包涵……”。
“包涵是自然,可这饭菜太次,我们可是付了银子的”,罗英立刻不悦起来:“再去做一盘来……”。
“是是是,客官稍后,后厨马上专门为你重做一份”。
如此来回折腾,或因外边雨一直在下,罗管家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对于罗英提出的要求,他自是完全支持的。
“这位兄弟,这楼下可有人等着用饭呢,大家几人一桌都不嫌挤,此包房如此宽敞,你等却为何却这般刁难?”,那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了:‘不就是一顿饭嘛,随便凑合又如何?再如此耗下去,恐怕就要用晚饭了’。
原本好心让罗管家先进包房用饭,这仨人却不想半个时辰之后,人家还未动筷子呢。
“小子,劝你莫管闲事,这额外的银子也给你们准备了,再过一会又如何?”,见罗管家正欲开口,罗英却抢先道:“我们这位爷就是个状况,那有怎样?”。
这话若是让罗龙文听见了,不知他对自己这位堂弟如此排场,做何感想?
“他码的,今日这是怎么了?欺负老子们第一次来京城,当哥几个是雏儿吗?”,那为首的男子立刻不悦起来:“行走江湖之人,能为别人行个方便自不用说,况且你这把年纪了,有心让你半个时辰”。
“给你阳光,立刻灿烂的不行?我管你他码的什么人,”,那男子立刻喝道:“此刻,马上,给老子滚出这件包房,管你是何人,老子不惧”。
狐假虎威也好,牛比哄哄惯了也罢,罗管家那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兄弟,那个道上的,说个名头来,老哥哥我也好弄个明白”。
“好话不说二遍,滚出去……”,那男子还是这强调。
“让开,让开,五城兵马司衙门办事,闲杂人等回避”,不知何时,人群中竟来了数名差役。
这饭吃的,都赶到一块儿了。
“吆,这不是罗管家吗?这么巧?你也在这里用饭?还以为我们哥几个倒霉”,为首的官差才进来,一眼就认出了罗管家。
“啊,兄弟啊,你们的差事难做,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兄弟们今日的酒菜,罗某请了”,罗龙文脸上笑意浓浓:“只是有人在这里闹事,扰的我这段安稳饭都吃不下”。
“有这样的事?还有没有王法?”,尽管早就看到那三名男子,为首的官差还是这么一问。
“呶,就是这三位,横的不行……”,罗英立刻指着眼前三人。
“哦?是吗?”,众差役立刻围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就这么横(下)
窗外雨蒙蒙,屋内人声私语窃窃,酒楼包间一侧的走道围上不少看热闹的,好事之人闲得慌,有热闹可看,正好消遣一番。
“不就是吃顿饭嘛,都上包房了,还不知足?”,众人大多摇摇头,指指点点,对这罗龙文与这三位兄弟的争执着实不解。
人群中也有认识罗管家与这三位年轻男子的吃瓜群众,见此情景,难免要评头论足一番:包房算甚?人家可是罗府的大管家,什么世面没见过?我有亲戚在罗府做事,听说啊,这位管家可真是个……
“呵呵,那三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原是京城运达镖局的,后来不知何故向东家辞掉差事,听说三人身手个个非常了得,也不打听打听,他们惧过谁?”。
七嘴八舌,众人津津乐道,看似比这饭菜还更有些味道。
看事的不怕事闹大……
吃顿便饭,竟还惹来五城兵马司衙门的人。
闲的蛋疼。
“所谓民不与管斗,既然各位差大哥发话,兄弟给这个面子,咱们走”,众人正在谈论之际,却听这兄弟三人突然停止争执,起身告辞。
“记住,以后遇到我们这位爷,绕着走……”,三人转身之际,罗英却补了这么一句。
原本已息人宁事,兵马司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对方步步紧逼,这三兄弟实忍无可忍。
“你也记住,以后走路长点心,小心被人给做了……”,为首的男子丢下这么一句,三人立刻扬长而去。
“有种你等着,看谁做了谁?”,罗英竟欲追上前去。
“行了,行了,各位衙门的兄弟都在这儿呢,胡说什么?”,罗管家急忙制止:“快去,招呼各位差哥用些饭菜,都记到我账上”。
罗英急忙点头应承,却意味深长向差官甩出一句:“差大哥,看这三人也不是善茬,不会真对我们下手吧?所谓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给他们个胆子?兵马司有的是人马,大牢也不缺三个人再进来”,为首的的差官随意说着,众人便缓缓走向另外一处包间。
店家急忙吩咐小二前去伺候,心里却暗暗叫苦:今日这两桌,收不到银子不说,仅是这评头论足耗时颇久,要耽误后厨多少工夫?
阎罗最可惧,小鬼最难缠,都是惹不起的角儿。
“雨停了,风小了,大家可以出门上街啦”,良久之后,店小二终于喊了这么一句,众人这才各自收拾一番,悉数出了酒楼。
回到罗府后,管家被告知:罗大人找你有事。
堂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管家有些意外:按说平日里,堂兄应该在忙于公事,他很少提前回家的。
“看你做的好事?成何体统?”,见管家进来,罗龙文顿时拉下脸来:“平日里是怎么告诫你的:不要声张、莫要张扬,你可倒好,不就一顿饭嘛,怎么还惊动了兵马司的人?”。
罗管家心里拔凉:不用说,定是兵马司的人遇到罗龙文后提起此事。
说起来,一个管家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是个管家,只是这个罗管家是罗龙文的堂弟,而罗龙文又与当朝权势严氏走的近。
不看僧面看佛面,对于衙门一般的人来说,给管家几分薄面,也是看到他身后之人势力非凡而已。
如此一来,罗管家便渐渐变得轻飘飘起来。
毛病,都是惯得。
“堂兄所言极是,下次注意就行,定不会再为兄长惹事”,管家知道自己这位中书舍人的堂兄管教甚严,今日之事既被知晓,那挨顿训也只得忍了。
“对了,再过几日去两淮、江浙一带运送药材的人就要启程了,都安排妥当?”,尽管对这位管家颇有微词,但奈何毕竟是自己的堂弟,还能说什么呢?
见不再纠缠酒楼之事,管家立刻心中窃喜:“都安排好了,还是仲少东家牵头,罗英与小地瓜一道,还有两名随从”。
“放心吧,罗英自从离开若一当铺后,就在我们这里做事,小地瓜原本就不是他的人,还有另外两名随从都是特意安排”,管家继续道:‘仲少东家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如此甚好,只是这个罗英跟随仲逸多年,要小心才是”,罗龙文望望窗外:“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此次押送的东西颇为名贵,你再细细安排一番”。
管家连连点头:这些人无非名利,谁给的银子多就听谁的,那管什么过去情义,罗英这小子这么机灵,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临出门时,罗龙文再次叮嘱:“以后再声张惹事,休怪不认兄弟情义,才几年的功夫,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兄长放心,放心,绝无下次”,见罗龙文走出门外,管家再次喊道:‘我这就安排,这就去’。
麻麻的,兄长还是第一次如此训斥他,这顿饭吃的。
管家心中有些不安起来:不行,还得要去趟客栈叮嘱店家,免得再乱说,堂兄也常去这家酒楼,若是再有人叨叨起来。
真是麻烦。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依旧,北方气候以干燥多风为主,今日难得湿润清爽起来,自是上街游玩好时机。
原本喜欢上街找家酒楼小酌一番的罗英,今日却乖乖的呆在罗府,一侧的矮屋,就是他们这些伙计住的,一起的还有几个同伴。
“兄弟们,今日罗大人训斥了管家,今晚大家就不上街了,我买了酒菜,咱们就在这里喝”,罗英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缓缓打开:酱肉二斤,小菜两味,还有大豆,皆是不错的下酒菜。
“好,今晚,咱们兄弟开怀畅饮”,众人立刻热烈响应。
用过晚饭后,罗管家缓缓走出院门,朝白日用过午饭的那家酒楼走去,今日这事,已让堂兄动怒,不要再讲排场。
独自步行前往即可。
慢慢悠悠、走走停停,权当饭后消食了。
月渐高、夜渐深,街上行人已寥寥,从酒楼出来后,罗管家慢慢悠悠回家而去,向店家一番安顿之后,又贪了几杯,如今走起路来竟有几分晃悠。
绕过一条街,远远望去,前面不远处一条小巷,穿过去之后便可省不少弯路。
“真傻,有近路不走,还得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啊,还得走近路……”,管家唠唠叨叨,果真是喝多了。
一阵晚风吹过,雨后之夜竟变得有些凉意,夜行之人不由一阵哆嗦,隐约间,身后似有一道身影掠过。
“什么人?”,罗管家立刻转身过来,只是用力过猛,差点跌倒在地。
“呵呵,看你狂的不行,一个小小的管家,排场不小,敢得罪老子?给你让位,老子做了你”,一个陌生的男音,从小巷夜风中传来。
“莫非?你们是白日里在酒楼那三兄弟?”,罗官家顿时酒醒一半。
“咚……”,仿若钝器撞击之声,霎时没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罗家老二
“这是哪儿?到底发生何事?”,一番挣扎,罗管家终于睁开双眼:酒醒了,眼前的事却越发糊涂。
如此简易小屋?屋内除了他却再无别人,双手却被反绑于木椅之上。
罗管家细细想来,除了白日里在酒楼遇到的那三位年轻男子,还有谁?
还有谁?
见房中空无一人,罗管家只得冲门外喊道:“兄弟,三位好兄弟,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各位,给个方便,放在下出去,必有赔偿,每人二百两,如何?”。
此言一出,能听到的只有微微回音。
“五百两,每人五百两,如何?”,罗管家本是抠门之人,若换到平时,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涨价一倍有余,简直比登天还难。
如今性命攸关,不下血本不行了,管家哭诉道:“三位兄弟,若真放了在下,给你们每人一千两”。
这价涨的,神速啊。
此言再出,依旧没有回应。
沉默、恐惧、安静。
良久之后……
“老窦头?老窦头,真是你吗?”,一番折腾之后,罗管家已再无力气,原本放弃挣扎的他,恍惚间却见一个人影终于走了进来。
“吆,这不是罗二吗?”,来人一阵笑意,竟喊出这样的称呼来。
在罗府,因为罗龙文姓罗,而他的堂弟罗管家也姓罗,所以有人私下里经常称罗龙文为‘罗大’,而罗管家自是屈居‘罗二’。
还别说,这罗管家在家中排行老二,这个称呼倒是名副其实。
不过这都是早年间,罗管家刚来罗府时的称号。
后来他渐渐得势后,底下的人也就不敢再议论此事,所以这个称呼只有那些罗府的老人知晓。
老窦头?石林院的守门人,年轻时对凌云子崇拜不已,后来凌云子归隐之后,他知严家罪恶深重,于是便来严家门下的罗府做事。为的就是收集证据,伺机而动,若朝中有人对严氏下手,那也可以出份力。
谁知无官无职,也未遇到伯乐,多年以来也没有做出一点像样的事。年轻时连凌云子的面都未见几次,如今却沦落到此。
想象无限好,现实颇冷酷,无奈啊。
只是,论起资历来,老窦头自然知道罗管家的这个称呼。
至于在石林院做守门人,都是后来的事。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窦头年轻时难得一堵凌云子风采,如今却遇到了凌云子的弟子。
上次仲逸被带到石林院后,这位老者强力要求为他卜卦,结果由此无话不谈、推心置腹,二人达成共识:共同对付严氏,先从罗龙文下手。
当然,这次老窦头还是负责守门。
“老窦头,你不是在石林院吗?怎么会来这里?”,罗二也顾不得老头称呼自己小名,要换到平时有人喊他‘罗二’,早就大嘴巴抽过去了。
“罗二啊,怎么如此健忘?上次我去罗府,说自己得了重疾,要回祖籍修养,这石林院的事就不做了”,老窦头不慌不忙,先为自己搬把椅子坐了下来。
当然,手中一把小壶却少不得,里边的茶水不错。
哦,是有此事,当时老窦头前来向罗龙文请辞之时,他还落落过这个老头呢。
“难道?”,罗二双目瞳孔顿时放大,眼神中皆是惶恐:“难道?酒楼所遇的那三人与你有关?”。
老窦头仅是微微一个冷笑:“怎么会与我有关呢?你平日里不把下人当人看,得罪别人只是迟早的事”。
“当然,还得多亏罗英兄弟推波助澜,否则那三兄弟也不会当着酒楼那么多人的面向你放狠话:改日将你做掉”,老窦头叹口气:‘如今连你都以为是他们三人动的手,更何况别人乎?’。
“小英子?原来是他有意触怒那三名男子?还让那么多人听见?”,罗二惶恐不安道:“你们?你们早有预谋?还有谁?你们抓我作甚?”。
还有谁?
老窦头笑了:“咱们还是先说说,带你来这里的缘故吧”。
沉默,罗二立刻不再言语,毕竟在罗府做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大大小小的事遇过不少,其中的门路还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
“说吧,你们到底所为何事?我只是个小小的管家,能量有限,恐怕要你们失望了”,罗二直直身子,眼睛却紧紧盯着眼前的老头。
“难得啊,如今才想起来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管家了?”,老窦头放下手中的小壶,缓缓朝罗二走去。
多年的忍辱负重,爆发起来却并未像想象的那么凛冽,只是淡淡的一句:“说,经你们之手,从各地运到京城的财物都去哪了?”。
原来为此事而来,来头不小啊。
罗二只觉后背一阵发麻,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这还用问吗?你在罗府做事多年,不用我说也知道,我堂兄是跟严小阁老的,这些财物当然是到了严家”,罗二还未糊涂:既然是老窦头知道的,也无须隐瞒了。
老窦头是何须人?毕竟做过谋士的,尽管退出江湖多年,当年的经历也不是白混的。
“那严家的藏银之地,你可知晓?”,老窦头望望窗外:“时间不多了,说吧”。
“老窦头,哦哦,不不不,窦兄,你也算罗府的人,如此隐蔽之事,我一个小小的管家岂会知晓?”,罗二苦苦哀求:“放了我吧,回头给你五千两银子,只要我回府,马上兑现”。
“都是玩鹰的,怎么抛出一只家雀来?”,老窦头眼神中满是不屑:“你若想一辈子呆在这里,我老头奉陪到底,反正这么多年看门,早已习惯了”。
管家出身的罗二脑中飞速转动,心中盘算起来:得罪严家,死路一条。什么也不说,还能苟且偷生。
这笔账不难算:好死不如赖活着。
……
“仲少东家,看来一时半会这罗二不会说的,就再耗耗吧”,出了房间,老窦头便向仲逸说道。
“此人跟随罗龙文多年,自然不是一般的下人,况且以他的身份,提供严家藏银之地的佐证可能性比较大,一步到位很难”,仲逸笑道:‘只是接下来,这位罗管家,还有后军都督府的王满囤,就劳烦窦伯看着了’。
“放心吧,老头我别的不行,守门看人最在行”,相比在石林院,老窦头更喜欢如今的差事。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贫民区(上)
清晨,若一当铺。
仲逸难得一次赶早,老姜头见到自己的少东家立刻一声招呼:“少东家,今日有何安排?我们可都等着呢”。
“对,少东家,难得清静一日,我们都听你差遣”,小地瓜脸上同样放出异彩。
他们如此一说,两名伙计也跟着乐起来。
这二人所说清静不是其他;罗龙文派来“盯梢”的孙管事被请到罗府,若一当铺再无所虑之人。
而孙管事被请到罗府,正是因罗二离奇失踪。
一大早,罗二的女人哭哭啼啼找到罗龙文。
“快,将管家之前交情不错的人都召回来,议事,议事”,罗龙文立刻向众人吩咐道。
这位孙管事既然当初能被派到若一当铺,又与罗二关系匪浅,自然是要回去的。
“听说罗二无缘无故没了踪影,想必罗府的人正忙着找人呢”,老姜头笑道:‘但愿孙管事短期不要回来,真是受够这人了’。
小地瓜上前一步,眼神中满是好奇:‘姜伯所言不妥,倒也不是说无故失踪,听说好像是得罪了镖局的三个兄弟,昨日在酒楼还惊动兵马司的人了’。
可怜的孙管事:突然离开若一当铺,竟会有这么多人希望他不要回来。
啪啪,仲逸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姜伯,将最近的账目整理出啦,重新誊写一份,尤其是依托罗家关系将贵重物品贱当的,务必要细细列出来”。
“好的”,老姜头连连点头,对于东家吩咐,他从不质疑。
见众人兴致颇高,作为东家,仲逸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今日晚饭,王家酒楼,酒菜随便点,我这个少东家做东”。
“好……”。
“小地瓜,我阿姐想修葺侧屋的窗户,你过去帮下忙”,仲逸向众人叮嘱道:“我们毕竟与罗龙文合伙开买卖,罗府发生的事不要乱说,店里一切事务皆有姜伯打理”。
“少东家你尽管忙你的事,店里的事不用操心”,没了孙管事,老姜头连说话的气力都大了许多。
大街之上行人依旧,小地瓜有些激动,来若一当铺后深得仲逸关照,一直想为他做更多的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仲逸提出要他帮忙修葺房屋,自然是乐意效劳了。
“小地瓜,前面带路,去你家”,走出一条街,仲逸却突然驻足。看来他那修葺房屋之事,也就是说说而已。
自从上次罗英提到小地瓜的家事之后,仲逸一直想找机会去趟家里,只是后来师兄说出后军都督府王满囤之事,这才不得不托刑部的袁大头。
之后,便是罗二罗管家。
按照之前计划,再过两日就要去江浙、两淮一带运送药材,而随行的还有小地瓜,此事自然耽误不的。
既然是跟着自己的人,自然要关怀。
当然,也要了解。
“少东家,不是要去修葺房屋吗?为何要去我家”,小地瓜是个实诚人:‘我娘的病好多了,就不劳少东家亲自去一趟,还是正事要紧’。
“去你家就是正事,我们马上要远行,家中之事最重要,先安顿好老小,刻不容缓”,仲逸叮嘱道:‘只是,此事不得向外人提起’。
“明白,明白”,小地瓜重重点点头,眼神中满是感激之情:‘多谢少东家惦记,我小地瓜能遇到这么好的东家,真是三生有幸’。
二人如此交谈一番,小地瓜是个孝子,老母的病疾最是牵挂,回家的路上自然是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穿街过巷,二人一路走来,仲逸感觉走了好长一段,可唯独不见小地瓜停下来,他也只得默默跟在身后。
住的可够远的。
一排排矮屋林立,盖房所用木料、石料皆是十分寻常之物,结构也是极为简易随意。
屋顶泛着层层灰黑之色,除去上面那层层浮土外,皆是因为所建房屋时间颇久,常年风吹日晒,显得破旧不堪。
此处,贫民区。
“到了,少东家,就是前面,只是……”,小地瓜面露难色:‘只是这环境差了点,你就不要进去了,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激’。
“这是哪里话?你如今既跟着我做事,我们就是兄弟,这话见外了,走吧”,仲逸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去。
“小地瓜,小地瓜,春天种瓜,秋收瓜,种瓜得瓜,还是小地瓜……”,巷口处,几个小孩看到小地瓜后立刻唱起顺口溜。
“少东家莫笑,都是邻里街坊,小孩并无恶意”,小地瓜一点都介意。
“童言无忌,况且人家说的对,种瓜得瓜嘛”,仲逸竟朝小孩冲个笑脸。
虽说小地瓜家中境况不好,但毕竟在罗府做事多年,工钱也比寻常处多了些,如今却住在这里。
看来,小地瓜家中境况,要比想象的更糟。
“我说张家媳妇,你家那只鸡都来我家吃了两次食,若再来一次,那再下出蛋来,我可收了”
“你家那晾衣杆,能不能借用一下?”
“我一会上街买菜,刚发现一家小摊的菜要比世面便宜好几个钱呢,去的晚了就没有了”。
……
小小巷子,小门小户,却是别有一番风味:琐碎、热闹、但寻常居家气息十足。
“娘,这是孩儿的新东家,仲少东家,他特意来看您了”,进了一间简易小屋,还未来得及细细看一遍,仲逸已被带到老者面前。
“是仲少东家啊,咳咳,老身给你添麻烦了,小地瓜在你那里做事,咳咳,没有给你惹事端吧?”,小地瓜的老母亲见到仲逸后急忙起身打招呼,身子确实虚弱异常。
“这是五百银票,回头置办些衣物,再去药铺抓些好药材来”,仲逸叮嘱道:“若是钱不够,可向当铺支取,找姜伯就行”。
“多谢少东家”,小地瓜顿时热泪盈眶。
“多谢少东家”,小地瓜的老母激动不已。
……
从小地瓜家出来后,仲逸思绪一时无法平复,街边几个小孩围在一起说着什么,他干脆驻足观望起来,顺便缓缓神儿。
“还是武将最厉害,骑着战马,拿着长矛,那才叫威风”,一个小孩说道:“阮怀若,说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要做一个智者,将军征战,文臣坐衙,但大多有迹可循,无非重复之前的做法,数十年做同样的事儿。智者却可超然物外,做常人不能做之事”,说话的男孩约十岁左右的模样,衣衫陈旧、脸色青青,显然家境不好。
仲逸心中大惊:此处居住大多贫困人家,小小年纪,这小孩却能如此出言不凡,不得不刮目相看。
从他们交谈中可知,小男孩的名字叫-------阮怀若。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贫民区(下)
“何为智者?”小巷窄窄的走道中,仲逸向这个叫阮怀若的小男孩问道:“所谓常人做事有迹可循,智者却能超然物外,又做何解?”。
众小孩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之人:小地瓜他们自然认识,可这年轻的大哥哥,又是何人?
“听着,这是我们仲少东家,文采可了不得,当你们的先生都绰绰有余,还不快些回答?”,小地瓜早年在外谋生做事,无暇、无心、也无力读书,自是胸无点墨,可他对文人确实很崇拜。
“智者就是很聪明、善谋的那种人,他们做事情不按常理,而对普通人而言,他们做事情皆是按照前人留下的规矩、规则、方式行事,就是简单的重复”,阮怀若并不所惧眼前的陌生人,也能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显然,此番言论并无太过深奥之处,只是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而言,这般见识已实属不易。
“仲少东家,那你说呢?”,见仲逸发愣,阮怀若竟发问起来:‘我们经常在此谈论类似的话题,可从未有人留意我们,更不会提问,尤其是陌生人’。
果真是不一般,仅是仲逸一个陌生的面孔、随便一提问,小男孩竟能从中看出异样来。
对眼前这个小孩更有兴趣了,仲逸走上前去微微笑道:“仅仅有谋略与聪明是不够的,智者更体现在这个‘智’字上,是智慧的智。
你说的有迹可循亦不是单单的重复,存在即有它一定的道理,尤其从未改变过的规则,绝非一无是处”。
“至于超然物外嘛,就是超出世俗之外,有置身事外之意,你不想重复世俗生活,但恐怕也不是这个意思吧”,仲逸看着眼前几张稚嫩的脸庞:“要做出常人所不能及之事,并非要与常人彻底绝缘,而将自己建立于对立面”。
“哦,原来是这样……,先生怎么从来没有讲过呢?叔叔能否讲的具体一点?”,方才那位对‘武将’崇拜不已的小男孩,也对眼前的这位陌生男子不再有所惧,适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而阮怀若则沉默不语。
显然,他既不同意此观点,却又一时无法提出反驳。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同意仲逸的说法,只是一时半会还难以理解其中之意。
“你叫什么名字?不要说小名啊”,见插话的小孩还等着仲逸的回答,小地瓜却抢先问道。
都在一条小巷里,大家都知道他这个小地瓜,可小地瓜却记不住每个小孩的姓名,只能说脸熟罢了。
“章苏,我叫章苏”,小男孩继续道:“不知少东家能否讲讲古往今来征战沙场、两军阵前之事?”。
阮怀若?章苏?
仲逸心中盘算道:“看这二人家中境况与小地瓜不相上下,但能起这样的名字,确实需要些心思”。
再看看“小地瓜”就知道了,他大名叫“张大柱”,相比两个小孩:二者相差甚远,几乎不可相提并论。
“说说看,你们家中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仲逸并未回答章苏的问题,转而问及二人的身世。
“真是的……,随意交谈几句,无非谈古论今、文武之道,竟牵扯到家事”,章苏脸色立刻沉下来:“难道,觉得我们是小孩吗?”。
“走……”,阮怀若说出一句,二人立刻扭头就走。
“这?”,仲逸正欲追上前去,却被小地瓜一把拦住:“少东家,你为何对这两个小孩这么感兴趣呢?”。
咳咳,仲逸收住脚步,微微顿神,这才想到自己确实有些失态:对两个陌生的小孩,如此嘘长问短,确实不太不寻常。
“哦,我看这两孩子挺机灵的,要是能来我们当铺来做事,倒也省事许多”,在商言商,作为名义上若一当铺的少东家,仲逸说的这个理由最合适不过了。
况且此处居住的大多为贫困家户,若是能为孩子们找个活做,既能养活自己,也可为家中减轻不少负担,相信这个理由无人反对。
当年,小地瓜就是走出家门的。
“少东家本是一片善心,只是……”,小地瓜却面露难色:“只是少东家有所不不知,此处的孩子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就拿这两孩子来说,他们的爹娘都不在了……”。
“况且,他们的年纪确实小了点,再过个两三年也行,否则一些重活也做不了”,小地瓜劝道:‘我们当铺所需人手有限,可需要吃饭的人太多,我也是少东家着想……’。
“阮怀若、章苏二人爹娘不在了?那他们跟谁生活?”,仲逸显然是铁定要这两人了。
“嗨,吃百家饭呗,好在他们两确实机灵,经常能帮着邻里做些活儿,都是贫家小户,但一口粗茶淡饭也是拿得出来的”,小地瓜叹道:“也许在有钱有势的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里的人来说,能帮别人的时候还是要帮的,保不准以后别人也会帮到自己”。
“既是如此,他们二人从何处学到这些见识?难不成之前读过书?”,方才二人一番言论,仲逸早就注意到了。
“嗨,读什么书?我们这里有个老先生,早年间做过多年的私塾先生,有些文采,懂得识文断字,只是时运不济,也没混个功名来”,
小地瓜叹道:“说来也怪,之前都是收了银子才教孩子读书,可也有例外:非但不收银子教书,有时还能请孩子们吃饭呢”。
“这两孩子就属于那种不交银子还能读书,偶尔还能让先生请顿饭吃的”,小地瓜补充道。
原来如此……
刹那间,仲逸心中道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这二人,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与此同时,小地瓜也想起自己当年之事:“既然少东家想让他们来当铺做事,可先从学徒做起”,说着,他指着前面的一处房屋:“他们几个就住在那里……”。
触景生情,人之常情。
“小地瓜,你现在马上去药铺为你娘抓药,我在这里随便看看,你不必陪着”,仲逸望着远处的矮屋,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难受。
……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狭小的屋子中,四个小孩正说着话,却见仲逸走了进来。
才刚见过一面,阮怀若与章苏还是能认得出来。
“若给你们找个活做,还给你们工钱,你们愿意随我而去?”,仲逸笑道:“管吃管住,保证比这里好”。
闻得此言,另外两名小孩缓缓起身走了出去,他们有爹有娘,面对陌生人的邀请,自然不会答应。
“你我初次见面,我们如何相信你?”,听说能离开此处,章苏似乎有些兴趣,但同样有顾虑:“万一你是歹人呢?”。
“他不是歹人,方才小地瓜说了:他是小地瓜的少东家”,阮怀若微微道:“小地瓜在外做事多年,他的东家自然是真知根知底”。
“那?……”,几乎同时,二人想都到了什么:“那,你那里可有书读?我们可没有银子请先生”。
仲逸心中顿生一种敬意:小小年纪,竟能在银子与读书之间如此坚定,难能可贵。
虽与小巷中这位不收银子的老先生还未曾谋面,仲逸心中对他确实极为钦佩,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见面,不要叨扰他的生活才是。
这话又要说回来了,像这样的学生,又有几个先生拒绝的了呢?
“可以,非但可读书写字,我会专门为你们二人请先生”,仲逸保证道:“而且,不会收你们一两银子”。
“好,那我们去”,章苏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不知这位先生,与我们这里的先生相比,如何?”,阮怀若对这件事颇为关切。
呵呵,仲逸缓缓坐到那张破旧的木椅上,这是二人房中仅有的一张椅子。
看来,只能对这位老先生稍有冒犯了。
“我为你们请的这位先生,无论谈古论今、文采文笔,甚至文武之道皆有过人之处,只有你们悉心学习,坚持不懈,定能学有所成”,仲逸一本正经的样子。
“若少东家所言属实,我二人明日就去”,章苏终无后顾之忧。
而阮怀若却依旧没有立刻应承:“少东家是小地瓜的东家,我们当然相信你,可我们是贫家弟子,况且家中境况更是难以启齿,不知少东家为何单单看上我们二人?”。
真是个小精灵,心思如此缜密。
竖起三根指头,仲逸娓娓道来:“其一,我当铺里正缺人,你们从学徒做起,当铺里的活不重,很快能上手,我也可以少些工钱。其二嘛,你们与小地瓜是街邻,在一起做事也容易协作”。
“最后一点”,仲逸笑道:‘你们年纪轻轻却有志气,日后若能为朝廷或社稷做些事情,我也算是当了一回伯乐’。
“不知这位怀若小兄弟,意下如何?”,仲逸笑道:“想好了再回答哦”。
“我们二人愿意为少东家做事”,阮怀若这才歉笑道:“方才之言,并非我们不相信少东家,只是我二人只身立足于世,唯有小心谨慎才能长远”。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我明日要出门远行,等我回京后,你们直接来当铺做事即可”,冲逸补充道:“到时,小地瓜会通知你们的”。
“好的,一切听少东家安排,我们正好也要准备一下”,虽然爹娘不在了,但此处毕竟是他们的家。
“哦,是这样,我先给你们放点银子,回头买些衣物之类……”,就在起身之际,仲逸这才发现:随身携带的银票刚才都给了小地瓜的老母亲。
“不好意思,今日只带来这么多”,仲逸取出唯一的一块现银:“十两银子,你们先拿着”。
“不不不,所谓无功不受禄,我们还没有开始干活,如何有提前拿银子的道理?”,阮怀若立刻回绝。
“这个嘛,就当是提前预支的,到时再从你们的工钱里扣”,正欲起身离去,仲逸却想到了什么。
何不借这十两银子试探一番?
“说说看,你们两个,打算如何花掉这十两银子?”,仲逸心里很清楚:对于此处的人来说,十两银子可绝不是个小数。
“先买些衣物,再买些吃食,给大家送去,东西虽少,也是个心意”,二人不假思索道。
“还有呢?”,仲逸打趣道:“这样恐怕不够花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给我们的老先生买一件新衣衫,还有好茶叶”,二人立刻异口同声道。
“好好好,那怕是一饭之恩,邻里之情,也懂得感恩,是很不错的,尊师更是如此”,仲逸不解道:‘你们的先生喜欢喝茶吗?’。
章苏点点头:“我们先生确实喜欢喝茶,只是手头拮据,平日里喝的都是很普通的那种,他说能天天喝上正宗的好茶,此生无憾也”。
这人有意思。
“少东家,你说这茶叶有那么好吗?还那么贵,买些熟肉,或者老酒之类的,岂不是更好?”,章苏叹道:“反正等我长大了,宁愿喝酒也不喝茶”。
“你们老先生要的,不仅仅是那片片茶叶”,仲逸叹道:“他要的是一种心境”。
……
来到大街之上,仲逸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此次去小地瓜家,真是不虚此行。
才回到若一当铺,却被告知罗府来人有请,仲逸来不及休息,只得匆匆走上街去。
毫无意外,罗二出事之后,罗龙文下了很大的周折,结果却是毫无收获,罗二出事的结论几乎铁定。
毫无意外,相对于严氏,甚至罗龙文来说,他们的部署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管家失踪就会停下。
更何况罗二只是罗龙文的的管家,而不是严士蕃的管家。
毫无意外,正如仲逸当初所说:即便罗二出了什么意外,管家的差事还是落不到罗英的身上。
毕竟,他太年轻了。
令人意外的是,罗龙文并未立刻安排新管家,而是将府中之事交由三人共同打理,这三人各有分工,而同时皆向他一人负责。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之前在若一当铺做事的孙管事,竟也被选为这三人当中。
他所负责正是与城中各家当铺、药铺联络协调。只是再也不用天天盯在仲逸的若一当铺了。
踏进罗府,仲逸立刻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正是明日要去江浙、两淮一带运送药材之事。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上)
春风和煦春意浓,几多暖风几多欢。阳春三月,轻装南下,仲逸带着罗英、小地瓜,还有两名随从直奔浙江杭州。
有水路可走,众人无须一路骑马而行,只要一条船只即可。
这些人当中,除仲逸外,其他人皆是初次乘船远行,打小生活在北方,能有此机会下江南,相比上次西北之行,新鲜与刺激才是一路的主题。
咳咳,罗英清清嗓子: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好啊,好啊”,立刻有人附和。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河一日还、两岸猴声啼不断,轻舟已过万重山”,立于船头,面对这大好景色,罗英竟真的吟诵起来。
“罗英兄弟好文采,真是好诗,好诗啊”,从未读过书,对此不甚解,但小地瓜与那两名随从还是一起跟着起哄。
轻轻将头一扬,罗英目视远方,表情甚为严肃:“哎,若不是要养家糊口,我也不会做个当铺的伙计。只是……,一个文采飞扬的大诗人,就这样陨落了,造化弄人啊……”。
“哦?看不出来,罗英兄弟还是心怀大志之人……”,小地瓜笑道:‘照这么说,你还屈才了不是?若做一首诗就可以做诗人,那我们少东家早就是诗神了’。
“少东家,此情此景,你也为大家吟诗一首,可好?”,小地瓜自己胸无点墨,想要压过罗英,只有请仲逸为他出这口气了。
“对啊,少东家,你也来一首,助助兴?”,众人立刻起哄起来。
“好吧,既然大家如此有兴致,我只好献丑了,来一首唐诗如何?”,仲逸模仿着罗英的模样,一字一句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这不是一样吗?”,众人纷纷嘀咕起来。
“哦,我知道了,应该是猿声,而不是猴声,是啼不住,不是啼不断”,小地瓜做了多年伙计,记性特别好,硬是一字一句对比起来。
“还有,是江陵,不是江河”,一旁的随从也听出来了。
“哦?原来,罗英刚才诵读的有三处错误”,三人异口同声道。
“原来是前人的佳作,还以为是你临时起意,没劲”,方才还有些得意的罗英,立刻被打回了原形。
装什么不好,偏偏装文人,好在都是自己人,否则出糗大了。
哈哈……
杭州府,素来以航运、丝绸纺织、茶叶闻名天下。水乡人家,船上船下,果真别有一番风味。
晚唐韦庄曾有佳作:“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番繁荣与富庶由来已久。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还真不是盖的。
“真会挑地方,这春发堂就在西湖一带,这下我们有的玩了”,罗英笑道:“这次的差事,真是,怎么说呢……,太好了”。
春发堂,杭州城里最大的药铺,底下还有几家分号,老店的东家姓佟,叫佟柱。
佟老东家五旬之余的年纪,在杭州一带经营多年,与当地的衙门、商贾交往甚密,如今又投到严氏门下,归罗龙文管,也算是个人物。
早早就收到来信,是专人骑快马送的,不会有任何把柄在手。
“仲少东家,诸位兄弟,一路劳顿,佟某已为诸位安排好酒席,就在对面的大酒楼”,说着佟柱便向左右吩咐道:“快,带兄弟们用过酒饭”。
“呵,好大的气派”,罗英笑道:‘即使在京城,除了那几家比较有名的,剩下的也不过如此,可这家酒楼确实有些场面’。
尖顶、青砖,圆木柱,桌椅楼梯一水新,既宽敞又干净,窗台与沿墙摆放着精心裁剪的绿植,正堂悬挂山水字画,还有些许玉饰挂件点缀,小处看大,处处显出用心之深。
“太湖银鱼、烧鸡卤鸭、天目雷笋、西湖莼菜”,店小二一声吆喝,酒菜纷纷上桌,众人立刻将目光聚在桌上。
“萧山甲鱼汤,花雕一壶”,店小二一番介绍,而后将布巾轻轻搭在肩上,身子微微前倾,满脸笑意道:“各位慢用,有事喊一声,小的随时伺候您嘞”。
“给你,这是赏钱”,跟随仲逸做买卖以来,罗英也变得更加大方起来,对于店小二、轿夫、差役这些人物,从来都是小恩不断。
若要打听当地一些稀罕事,非这些人莫属。
“多谢这位爷了,只因你们是佟老东家的客人,这赏钱小的可真不敢拿”,店小二脸上笑意依旧:‘各位慢用啊’。
仲逸心中微微一怔:‘这个佟柱还真是个人物,店小二此举:若非他这个老东家平日出手大方,那便是霸气外漏,令人有所忌惮啊’。
满满一桌,好酒好菜,还说什么呢?先开动吧。
……
“西湖龙井一壶,诸位品了”才刚用过饭,店小二立刻端上茶水来:“上好的茶,各位消消食儿”。
“哈哈哈,诸位兄弟,我们这里的饭菜如何?”,茶香才飘开,众人却见佟柱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店里有点事,耽搁了一会,招呼不周,大家先品些茶,晚上还有安排”,佟柱还未落座便与众人客套起来。
之后他便吩咐其他人到隔壁包房,只剩他与仲逸二人。
“仲少东家,你我初次见面,传话的人都说了,你处事沉稳、能屈能伸,年轻有为、良才啊”,佟柱压低声道:“只是此次事关重大,我们还得多家小心才是”。
大鱼大肉、大酒楼只是见面礼,佟柱这才说到了重点。
“佟老东家过奖,仲某只是为混口饭吃”,仲逸也压低声音凑了上去:‘不知此次运送的是何物?’。
佟柱缓缓放下茶碗,细细数起来:“茶具三套,价值三千两;砚台两块,价值四千两;玉石三枚,价值五千两,还有两幅字画,价值……”。
又是这些东西,仲逸想着:“这些本是文人墨客珍藏把玩之物,无论一两银子,还是一千两银子,为的就是个心境,换到这种场合,顿时就变味了”。
不过,毕竟到了杭州府,名茶之地,这茶具确实少不了。
只是上千两的茶具,不知又是为何物所造?更不知出自哪个朝代?
要是当铺的老姜头在就好了,他看一眼就能知道个大概。
“仲少东家,在下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末了,佟柱却来了这么一句:“此事是佟某私下相求,还望少东家万万要答应”。
说着,佟柱立刻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两千两银票,是专门给少东家你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
说到浙江布政使司,就不得不提杭州府。到了杭州府,就不得提西湖。
而说到西湖,当然免不了提到当地名茶---------西湖龙井。
“仲少东家,这杭州诸茶,均不及龙井之产,而雨前细芽,取其一旗一枪,尤为珍品,所产不多,矜贵着呢”,春发堂附近的大酒楼包房中,佟柱正向仲逸摆弄着他的茶道之谈。
在商言商,对一个从京城来的当铺少东家,到杭州也只是押运药材的仲逸来说,佟柱这番论茶之道,绝非是好茶之人的随意而发。
“莫非?佟老东家是要做茶叶买卖?”,一番夸奖之后,仲逸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喝眼前的这杯热茶了。
太奢侈!
“果真是年轻有为的仲少东家,眼光确实独到”,佟柱也不绕圈子:“实不相瞒,佟某在京城还有点买卖,就是专门做茶叶的,尤其是西湖龙井”。
人家已开门见山,仲逸也只得干脆道:“说吧,佟老东家此次想让仲某为你带多少茶叶?到京城后再交给谁?”。
“这个先不着急,回头自有人告知于你”,佟柱笑道:‘这种茶叶产量有限,加上制作手法复杂,我佟某在当地还是有些实力,好不容易弄到这一批,此次运送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既是如此,那只得请佟老东家包装好,万一有个受潮受热什么的,我可不懂这个”,仲逸此言还真不是自谦,平日里饮茶不少,可这运送之法确实不懂。
“这是自然,原本想着我们派人去运送,可这一路跋涉,本就是一笔不少的开支。况且各州府县的关卡,若是上面没有人打招呼,代价就更大了”,佟柱叹道:‘这批茶叶运送到京城,一部分是送人,而剩下全部出售,所获利润颇丰,但也经不住这层层盘剥啊’。
仲逸终于明白了:果真老道的商人,如意算盘打的够精,他这是要借助罗龙文之手为他运送茶叶提供便利,更能省去不少路上的开销。
很明显:此事还不得告诉罗龙文,否则他要从中二一添作五,这要比路上的层层的盘剥更令人心痛。
“你我初次相见,但能看的出来,佟老东家是个实诚人,这忙我帮了”,仲逸嘴上答应的这么快,却不时的抛出一句:“可我手下那帮兄弟,万一要是说出去……,毕竟,这一批茶叶太过招摇”。
“这个是自然,佟某自会向其他弟兄打招呼”,佟柱既然为罗龙文做事,自然知道仲逸所说:此次南下五人,皆受罗龙文差遣,仲逸只不过是名义上的领头人。
“如此,甚好,甚好”,仲逸心中暗暗道:‘我倒要看看,你老头是如何搞定这些人?罗英、小地瓜自不用说,可那两名随从却实打实的效命于罗龙文,连自己都无法差遣’。
若佟柱真能做到这一点,自己反倒省心了。
“此事就此说定,我们明日启程之时,佟老东家尽管将茶叶放到药材之中”,仲逸起身告辞:“仲某先去隔壁招呼其他兄弟,剩下的事就请老东家安排”。
“不急,不急,苏杭之美,何不多玩几天?
我还有一事要请少东家帮忙”,佟柱脸上一阵歉笑:“你可不要骂我这个老头,初次见面,竟再三有事相求,真是过意不去”。
如此一说,仲逸的确有些不悦起来:“佟老东家,茶叶我已答应为你运送,至于其他的事……,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为罗大人……”。
“哈哈哈,少东家多虑了,这次帮的忙,不会那么麻烦,更无须劳心劳神,估计你手下那些兄弟还巴不得呢”,佟柱脸上顿现一种异样的色彩:“是个姑娘,也要进京,你们一道,顺便带着她,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姑娘?”,仲逸不解道:“难不成?你真的让一个女子随我们一路进京吧?我们这几个都是大老爷们,一路之上恐怕多有不便吧?”。
“呵呵,果真是正人君子,如此,我就更放心了”,佟柱如释重负道:“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重谢?不就是银子吗?
商人爱财不假,可也要取之有道才是,否则那天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佟老东家能否告知:随我们一起进京的这位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到了京城应找谁交接?”,相比茶叶,仲逸觉得此事更为棘手。
“这个倒不劳仲少东家操心,到京城之后你直接将她交付于茶馆东家即可,我有书信一封,回头一并交给你”,佟柱笑道:“不过有件事还得告诉你:这位姑娘的名字叫穆一虹”。
“穆一虹?”,仲逸心中暗笑道:“又是个护花的角色”。
“既然佟老东家都安置妥当,仲某断无拒绝的道理”,仲逸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咱们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一旦出了事,与我无关”。
“那是,那是,真有人问起来,佟某必定全部担下来”,此次涉及药材,罗龙文做事的风格,佟柱自知这里面的规矩,但从商多年他自然不会贸然行事:‘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
“少东家,都交接好了?明日什么时候走?”,罗英与小六子见仲逸走了进来,想必自然是与佟老东家谈妥了。
“明日?这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何不多玩几天,到时我们路上赶快一些,能在预期之日抵京即可”,仲逸着重强调:“这,可是佟老东家的意思哦……”。
“好,好,如此甚好,我们求之不得呢……”,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仲逸心中同样对这座城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这位‘生意’颇多的佟老东家。
无论是背着罗龙文运送茶叶,还是这个叫穆一虹的女子,若不是罗龙文与佟柱联合起来考验他,那便是这个姓佟的另为自己做打算。
尽管只是买卖,但至少说明:这二人并非一条心。
只要与罗龙文作对的,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杭州府,果真是人间美景之地,只是接下来如何唱这出戏,恐怕就要先弄清楚: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仲大哥,听这意思,晚上是不是有什么特色安排?”,借个机会,罗英便单独向仲逸问询起来。
“当然有了,很特色……”,仲逸笑道:“只是我们要先去办些事”。
“何事?”,罗英兴奋道:‘仲大哥尽管吩咐’。
一路劳顿,仲逸也懒得起身,只是淡淡一句:“一是茶,二是人……”。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下)
傍晚时分,佟老东家差人来请:晚上有饭局。好酒好菜自然不用说,只是午饭才吃没多久,众人的心思已经不在酒桌之上。
晚上另有安排?自从仲逸告诉众人一个消息后,大家的心思皆放在了这里
怎么说呢?温饱思音欲。
之后,仲逸一行五人被带到一个硕大的包房,环肥燕瘦,霓虹缥缈,镂空有影,彩裙飘飘,令人无限遐想。
一个中年妇人朝着空中几声击掌:姑娘们,跳起来…
江南之乡,西湖美景,更有美女相伴,音律歌舞其实大多欣赏不了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晚诸位在这里歇着,明日早上自会有人来安排,用过早饭之后大家可以到西湖转转,顺便带些上好的茶叶”。
佟柱派的人说完这句话后便作告辞状,临走之时,他特意向那名中年妇女附耳叮嘱一番,那妇女频频点头,而后便朝他诡异一笑,二人说说笑笑,那人才走出房间。
“姑娘们,大家听我说。这几位兄弟,都是今日来的贵客,大家可要用心表现了,”,中年妇女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仲逸身上。
“仲大哥,兄弟先走一步,就是随便看看,一会再来找你”,罗英原本喝的不是很多,只是如今这番景象,很快醉的就不行了。
“你们几个先去,跟着他”,见罗英正朝一张圆桌前走去,小地瓜与那两名随从立刻跟了上去。
又是一个不醉不归的难眠之夜。
仲逸随意找了一张圆桌,这个位置靠近窗子,但距离前面的小舞台很近,他知道:这个位置恐怕要花些银子才能坐下。
反正,有佟柱这位东道主掏银子,不坐白不坐。
前方不远处一个小舞台,上面静静摆放着一家古筝,舞台下方一个个的木板套成的小格子,有巴掌大小,深度可达两三指,看上去颇为有趣。
只是不知,这东西到底是干嘛的?一份点心、点心,一壶茶,不用说,这是西湖龙井。
“公子请了,方才哪位爷已经吩咐过了,所有的账都记在他名下,公子想要什么尽管点”,中年妇女刻意瞟了一眼他:“公子,不是本地人?是北方的?从京城来的吧?”。
“你既然认识佟老东家,这些你可以向他打听啊,我那么多兄弟,如何一个个给你介绍?”,仲逸对这位妇女真的没有多少好感,不知她一天要耗费多少胭脂水粉?
着实反胃。
“哼,还以为是个见面的主儿,没想到如此无趣,真以为老娘没见过男人”,中年妇女那张白皙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
刚欲再次数落几句,只见仲逸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到眼前:“佟老东家都已经结过账了,这是额外给你的,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劳你麻烦”。
“吆,看我说的是什么话?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否则我也不敢向公子开这样的玩笑不是?”,顺手接过银子,妇人立刻眉笑眼开:“公子尽管坐着,有事喊一声便是,就喜欢公子这样的麻烦”。
才品的一会茶的功夫,仲逸只见周围的圆桌上纷纷摆上吃喝之物,落座之人也多了起来。
如此一来,原本喧嚣的空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这是有人要登台了?
“各位,我们一虹小姐今日是最后一次登台献艺,大家可抓住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将你们对一虹小姐的真心全都表现出来”,中年妇女卖力的喊着,如同像别人介绍自己一般的兴致颇高。
“还有半个时辰,一虹小姐就出场,想一睹芳容,拿出真心来。大家准备好了吗?”,妇人这神情简直了。
“好,我出一百两,请一虹小姐弹奏一曲十面埋伏”。
“我出一百两,请一虹小姐吹箫一曲,随便什么曲子都行”
“我出一百两,请一虹小姐清唱一曲”
……
果真是有真心,这真心都是“一百”,“一百”的,可以衡量?
“咚咚咚”的声响传来,那舞台下方的小格子立刻变得充实起来。
原来,这些小格子就是装满“真情”的。
“一虹?穆一虹?”,仲逸不由的向邻桌的兄弟讨教:“不知这一虹小姐真名是?”。
“嗨,你连大名鼎鼎的穆一虹都不知道?兄弟你是喝多了吧?”,一旁的年轻男子顺手抓起仲逸桌上一把瓜子,脸上的神情分明如同大明朝廷二品以上的大员不认识嘉靖帝一般。
“这个东都给你”,仲逸随手将桌上的吃食都给了年前男子:‘兄弟我是初来乍到,还请公子不吝赐教,今晚的茶水钱,我请了’。
那年轻男子听的此言立刻凑上前来:‘若问起这种事,那你算是问对了人了,莫说此处,杭州城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便一家,我这心里都门清’。
这点小钱就能买的这份热心,小伙果真是“行家”。
“就收这穆一虹吧,祖上也算是个读书人,家中也有些积蓄,甚至可以说是殷实。可那老爹偏偏不争气,好喝、好赌、懒动,几年的光景这家底也败的差不多了,竟让自己的女儿来这里”,难年轻人不时的望望仲逸。
“兄弟,你方才说的那茶水钱,要算数啊”,小伙还是挺会为自己着想。
“这是自然,都是些散碎银子,好说,好说”,仲逸对眼前小伙的精明还是挺佩服的:此人不做账房先生真是可惜了,讨账要账绝对是把好手。
银子如流水,这种地方从来多不会缺有钱的主儿。
“这穆一虹年方十八,棋琴书画样样精通,这模样更是没的说,为此杭州城里不少富人曾一掷千金,像是明媒正娶,后来共进一餐,甚至于一睹芳颜,”,见遇到有钱的主儿,小伙更是卖力起来:‘只是,人家就是不答应,大家也就是空欢喜一场’。
“不会吧?这种地方的女子也如此抢手?”,来到此处,仲逸也只得放了开来。
入乡随俗嘛。
小伙溜了小口茶,继续道:“那是自然,只因这位穆大小姐卖艺不卖身,而且一月只来此处三次,也就十天左右一次,每次无非就是抚琴唱曲而已,人家文采了得,如何就抢手?”。
当然,这主要是看你从哪里考虑问题:头脑以外呢?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也有一些本分的富人之家反对,可是有什么用呢?老子不许,儿子愿意啊”,小伙脸上感叹起来:“若是我有个有钱的爹,自然也不会落在别人之后”。
“既然如此,这位穆大小姐就没有一个能看的上的?”,仲逸不屑道:‘杭州也不乏这些年轻才俊、文人才子吧?’。
小伙好奇的望着仲逸:“兄弟你还真说对了,要入她的法眼,难啊。不过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听说城东一位姓杨的公子就似乎曾博得她的芳心……,可惜,后来这事也就黄了”。
呵呵,果真是个绝品。
“听说是这穆一虹的老爹不愿意,嗯,是这样的,大家都这么说,反正就是他不愿意将闺女嫁出去”,小伙显得有些遗憾。
“天下还有这样的做嗲娘的?太不可思议了”,仲逸只得顺着小伙的话题随意感叹一句。
“那也说不准,估计也是不想放走这棵摇钱树呗,否则以后那里找这么容易赚银子的人?”,小伙笑道:“只是如此一来,不知急坏了多少有钱的公子哥”。
这时,一阵叫喊之声响起,如同众星捧月般,看来在众人千呼万唤始出来中,这位传说中的才女简佳人的穆大小姐就要登场了。
“也没人管管这位穆老爹?真是的……”,仲逸无心一堵芳容,凡觉此事有不通之处。
“嗨,兄弟你操这闲心干嘛?人家是跟杭州城里有名的富商佟老东家做事,可那位老东家更是能将木算盘打成金算盘的主儿”,小伙不由的伸长脖子:“还不都是为了银子吗?……”。
仲逸刚欲再问一句,那小伙却手指前方,示意他看仔细了:“莫说别的了,今晚是穆大小姐最后一次登场,机会难得啊……”。
可不是最后一场了吗?过几日,这位穆大小姐就要去京城了。
药材?茶叶?茶具?这佟柱确实涉足的‘生意’够多,仲逸心中暗暗盘算:“看来,此事定于此人有关,而真正控制穆一虹的背后之人,十有八九正是这位佟老东家”。
“奥……”,尖叫声再起。
“咚咚咚……”,瞬时间,舞台下方的小木格子里啪啪声响,这‘真心’,恐怕立刻就有上千两的银子了。
不可思议。
明亮的灯光下,众人翘首以盼,却见一位纤纤女子缓缓走了上来,她微微低头,步伐频频,却速度极慢,是那种有频率的小碎步。
“一虹见过各位,小曲一首献给诸位”,微微一言,声音却是极为甜美,只是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是鸦雀无声。
原本随意一瞥,仲逸只觉眼前一亮,这才细细看起来:只见台上这位女子一声浅色衣衫,外罩薄雾轻纱,一头秀发垂肩,十指纤纤落琴,明眸蹙眉,红唇微闭,异常清秀。
竟然没有浓妆艳抹?如此清秀见底?仲逸觉得有些好奇,但细细再看,确实一如出水芙蓉,毫无修饰之情,更无点缀之意。
十指下,琴声起,四周皆安宁,真是一个难以相信的场面。
仲逸微微闭目,他宁愿相信此处没有闲杂人等,更无这般庸俗,只是一人静静欣赏而已。
同样,他无须知晓眼前之人是谁,更不曾想到她的过去,以及很快就要共同走上回京之路。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春江花月夜?作为穆一虹在此最后一次出场,她所弹奏的竟是这幅曲子?
只是,如此深情之作,加上那用情的神情与娴熟的琴艺,又有多少人能听的懂的?
仲逸不由的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穆一虹以此为题,如此用心,恐怕也是: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如此一曲,算是见面礼,之后便是那些花了银子的主儿,要给自己的点的单曲,尽管并非本意,可人家献出真心,也总得要表示一才才行。
只是,不知在这种场合,来一曲“十面埋伏”,到底是几个意思?
……
曲终人散,仲逸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只是初次见面(确切的说是自己初次见别人一面),如何与这位穆大小姐搭讪呢?
“兄弟,按照以往,这位穆大小姐之后会足那里呢?”,仲逸只得向旁边的小伙问询起来,如今他就是自己的‘军师’。
“哎,她要到后台卸妆,当然也有人会借这个机会献殷勤”,小伙略显得遗憾:“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那样的机会了,那还得要花银子不是?”。
“卸妆?你不是再说笑吧?她那里着装了,还用的着卸妆?”,仲逸此刻竟变得更加好奇起来,原本用不了多久就可与她一起去京城,为何现在就想一探究竟呢?
既然佟老东家将此事交付于他,又将他安排到这里,那想必也自然不怕他随意一问。
“兄弟,哥哥满足你一个心愿,哥哥掏银子,你带我去后台,这银子算我们两个人的,如何?”,仲逸立刻掏出现银放到桌上。
“哎呀,我的亲娘啊,我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能遇到哥哥这样的好人?真是三生有幸啊”,小伙立刻收起银子,拍拍胸脯道:‘走,保证带你进去,一睹芳颜’。
“诸位,诸位,对不住了,我们一虹小姐今晚不去后台了,直接回家……对不住了……”,妇人走了上来,竟说出这么一句。
唏嘘,真扫兴……
……
“仲大哥,怎么样?,我们时候动手?”,罗英见仲逸这边无人,立刻找个机会走了过来。
“莫急,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你想安抚好他们几个,我去去就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拉你下水
若要一个人为自己保守秘密,除了‘灭口’、‘永久闭上嘴巴’等冷手段之外,还有更为简易之法。
让他也参与到这件事中来,或者也能知晓对方的一个‘秘密’。
若一时无法掌握对方的秘密,如何?
那便是设法制造一件不愿为外人知晓之事,拉他下水。
对罗龙文的秉性,众人还是知晓一些的,这位顶着中书舍人头衔的严士蕃幕僚,实际掌管的事务远不止于此。
对于三教九流之地,来路不明之人,他坚决不许属下前往:运送药材之事事关重大,而这些地方是最易走漏消息,至少会随时可能坏了大事。
就在此刻,仲逸等一行五人全部被带到这灯红酒绿之地,胭脂水粉之味早已将人熏得睁不开双眼。
真是个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好去处。
显然,这是佟柱有意为之:拉大家下水。
如此一来,押运茶叶之事,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短短几句交谈,罗英立刻领会仲逸之意,他只得带着小地瓜与另外两名随从继续开饮,只有一醉方休才是最好的收场之举。
既然来到此处,一夜之后,发生什么已经不重要。
反正说不清了。
舞台后方,确实没有了穆一虹的身影,众人在失望之余,竟生出几分怨恨:真是无情之地、无情之人,只恨当初银子撒的太快了。
悔之晚矣,至少在此处,是再也不看到这位穆大小姐了。
“小姐好走,以后常回家看看啊,姐妹们可都想着你呢”,后院的一块空地上,中年妇人正带人‘欢送’穆一虹,脸上笑道如一朵枯萎的花儿,可心里甭提多难受了:摇钱树没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这都是佟老东家的安排,好在他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
“穆小姐,你家朝这边走……”,妇人看到穆一虹的轿子朝东而去,不由的提醒一句。
“怎么?方才都已经说了,我家小姐已经不属于这里,连去哪里都要经你同意?”,一旁的丫鬟立刻不高兴了。
“嗨,你看看我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妇人满脸歉笑道:“现在时辰还早,佟老东家可能估计还与你爹爹说事呢”。
真是一张没有把门的破嘴……
夜幕下,一顶轿子缓缓移动,江南的夜风多了几分惆怅,而天空那轮明月依旧没有那般平静,之前的那首春江花月夜也只是一阵有规律的声响而已。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随风而动,悄无声息却异常迅捷,所过之处无非是几道杨柳枝条更为夸张的摆动而已。
穆一虹,一定是个故事的人,直到此刻仲逸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
“佟伯,爹爹,你们都在啊”,来到佟宅,才进门,穆一虹便开口道,看来这位穆大小姐对佟家确实熟悉。
“虹儿,你此次去京城路途遥远,所面对的人也非善类,万事要当心才是,爹爹无能,让你趟这趟浑水,受委屈了”,离别之时,说到伤心之处,穆老爹不免感慨起来。
穆一虹脸上一如既往平静,仿若她那无须装饰的俊俏模样,无须遮掩,更不必矫作。
片刻之后,那熟悉甜美的声音再次传来:“爹爹说的那里话,虹儿打小没了爹娘,全靠爹爹与佟伯抚养才长大成人,否则虹儿早就沦落街头饿死冻死”。
“虹儿,此事不提,不提”,一直未开口的佟柱连连摆手:“你爹爹早就视你为亲身女儿,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给外人看的,万望你能理解才是”。
“虹儿自然明白,如今是那个姓罗的,还有他身后之人坏了爹爹与佟伯的生意,有人来杭州抢我们的生意,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穆一虹一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样子。
“是啊,想当年我佟家在杭州府的买卖做的,只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谁让人家背后是严家呢”,提及往事,佟柱也不免感慨几句。
原来,佟柱与罗龙文之间确实有些渊源。当年佟家生意做的很大,有丝绸与茶叶等,甚至于酒楼饭庄,可唯独没有药材这一项。
后来罗龙文来了杭州,这一切皆别打破:罗龙文借助背后衙门的势力很快将佟家收到门下,一方面打理着药材的生意,一方面为他们做事。
与京城大多药材与当铺的东家一样,罗龙文之所以选择佟柱无非两个原因:此人在当地有些名望,容易上路,富商与衙门之间有不少熟人,办事也方便许多。
当然,还是老规矩:一旦出了事,佟柱就是杭州城中一个地地道道的药材商,自然与京城的人无关。
药材的买卖不错,罗龙文要的抽成也不多,只因限制太多,处处受制于人,佟柱也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可对方实力太大,他最后只得做个折中之法------派穆一虹去。
说起这穆一虹,原本是佟柱底下一个穆姓伙计在路边捡到的。当年江浙一带遭洪灾,不少人家流离失所,大家对这种事见惯不惯。
只是穆一虹天生聪慧,异常机灵,最后佟柱拍板决定:由这个穆姓伙计抚养,所有花销皆由他支付,并未她取名-------穆一虹。
一虹?取其一道彩虹之意,看来这位东家早有部署。
此次他派穆一虹进京正是为了罗龙文,当初他来杭州时,一曲‘春江花月夜’听的老罗心猿意马,正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也只是心中想想而已。
这一幕被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佟柱看到眼里,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走穆一虹这部棋。
无论相貌、才学,还是见识,穆一虹无疑是最合格的,对于佟柱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穆一虹能取得罗龙文的信任,双方即可各退一步达成意见:放松对佟家的控制,让他涉足更多、更深的买卖。
而一旦无法共识,穆一虹进京的目的势必会暴露,莫说是扩大生意,恐怕杭州城里最大的药材商立刻就保不住了。
当然,若果真翻了脸,穆一虹在接触罗龙文之后所得到的秘密,也或许是他的一副筹码。
佟柱绝非小买卖人,除了丝绸与茶叶外,他更想涉足私盐交易,而且手下还有一帮打手-------近三百人的人手。
当然,在平日里,这些人还有个更为明确的身份-------镖局的伙计。
轻功使然,仲逸跟踪到此并不难,佟宅并非官衙军营,门外之人听的屋内谈话更不是什么难事。
此刻的仲逸终于明白佟老头的想法:除了这个穆一虹外,让自己顺路押送茶叶,无非就是想拉自己上船而已。
若回京后,将茶叶之事告诉罗龙文,无非是训斥一顿,佟柱在杭州的买卖自然还可以做下去,毕竟龙井是西湖一带的特产,偶尔做一单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仲逸未将此事说出,那除了穆一虹外,佟柱在罗龙文的身边又安了一颗钉子。
果真是算盘高手,老佟这笔账算的够精明啊……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浪里飘金
两淮,自古以淮南、淮北盐场而闻名天下。
在外人看来: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盐,而在当地人看来:首先也是可以吃的那种盐。
在商言商,在富商的眼里,这一袋袋的颗粒绝不是吃饭煮菜时必不可少的调味,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没错,就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改变了这里的一切。
盐务自是朝廷有专门的衙门专人专司,一般人很难染指的。《大明律》,凡犯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情节重者可处死刑……
涉险无非是因为利,而重刑无非是一种成本,一种要命的成本。但即便如此,还有人铤而走险,哪怕是冒着下狱杀头的风险。
为何?利之大也。
除贩卖私盐发财在外,经营盐店的盐商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以经营盐店的盐商,朝廷也有规定:商盐到州,分发必由牙行、铺户,察其谨实而保举…
相对于入仕读书之人,商人的地位还是低了许多,但是这不重要。
为何?有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是一袋袋的盐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少东家,听说这些盐商挥金如土,浪里漂金,不知是真是假?”,小地瓜毕竟在京城多年,虽亲眼未见,但总归是听过一些的。
“挥金如土倒是听过,何为浪里漂金?还是头一次听说”,相比而言,之前在蠡县的罗英却显得有些没有见过世面了。
小地瓜不屑道:“看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浪里漂金就是将金叶子扔到海里,浪头翻起,尽是一片金色滚滚”。
呵呵,我也是听说的。
啧啧,罗英一下傻了眼,那神情分明就是一种难以置信外加无限遐想的复杂之感。
这尼玛要多有钱才可以做到啊?
“不会是言过其实吧?看这街上布局,行人装束并无特别之处啊”,一旁的随从小伙嘟囔着,显然还是不太相信小地瓜之言。
“这才那跟那儿呢,一会就知道了”,小地瓜笑道。
“不要瞎打听,一会吃饭的时候都给我闭上嘴巴,咱们是从京城来的,莫丢人现眼”,仲逸狠狠叮嘱一句,众人这才静了下来。
离开杭州后,仲逸一行五人变成五男一女,毫无意外。
穆一虹果真随他们一同去京城,只是还要去江淮之地,她也得尾随其后多走一段了。
当然,随他们一起的还有:精心夹在药箱里的西湖龙井。
走了杭州那美好的一晚,加之后来每人得到一些赏银,所有的人自然会同意为佟柱带运送此物。
更何况有穆大小姐作伴,在杭州时要见一面都得掏银子,想想如今一路之上说说笑笑,该是何等难得的场面?
但是,想想归想想,也就是想想而已。一路之上,穆一虹几乎一句话也不说,仲逸也不再与他们说笑,气氛反不如南下之时。
与师姐和袁若筠不同,穆一虹没有女扮男装,只是稍稍装扮一番:无非一身浅色粗布衣衫,搭配一双与之颜色相仿的鞋子。
只是发束扎起、要系束带,走路不再是微微碎步,远远望去去如同白脸书生,近一看还是一个俊俏女子。
仲逸说完这句,众人只的低头前行,偶尔看看街上景色,心中却对这些富商之事好奇不已。
“到了,就是前面那家药铺”,罗英指着一家店铺,是罗龙文特意叮嘱过的,不会有错。
店铺的东家去过京城,每次少不了到罗府,所以对小地瓜有些印象,见他们几人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既然是熟人自然不需说明来意,只是简单一阵寒暄,剩下的事众人心知肚明。
一路劳顿,又快到了饭点,不用说:先吃饭呗。
……
“仲少东家,诸位兄弟,路途辛苦,黄某略备薄酒,为各位接风”,酒楼中,菜还未上,一名黄姓男子立刻起身举茶致辞。
此人正是本地负责药铺接洽事宜的,不过与佟柱不同,这位黄东家还有个身份:盐商。
或许正是因为此,佟柱才对自己的遭遇极为不平:为何人家除了药材生意外,还可以做其他的?而自己就不行?
只是他那里知道:这黄东家与罗龙文沾亲带故,做这些事情,都有他的授意。
别的不说,这“接风”二字说的颇有意思:才呆半天,明日早上那顿就是送行了。
“红烧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扒猪头,大煮干丝、炒鸡舌、一山炒豆腐、雁门炸鸡、梨丝炒肉”,黄东家如同店小二般道:“黄芪参汤,花雕一壶”。
“粗茶淡饭,招呼不周,诸位请了”,药铺东家看看黄东家,特意客套几句。
粗茶淡饭?这也叫粗茶淡饭?
一路劳顿,罗英与小地瓜原本就饥渴不已,看到如此丰盛一桌,表面上不为所动,可这不争气的喉结却不时的耸动着。
“咕咕…”,是谁的肚子饿了,竟发出声响了。
哈哈哈哈,都是场面之人,一阵笑声掩盖,就当是没有听见。
“多谢诸位盛情款待,仲某借花献佛,代我这几位兄弟向诸位碰一杯”,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仲逸也只是微微表示一下而已。
这一桌饭菜,对于肠胃来说,真是有福了。
罗英与小地瓜刚欲大开一番,谁知被仲逸瞪了一眼,这才默默底下头,手中的筷子顿时放慢了速度。
再看看一旁的穆一虹,脸上依旧那副淡淡的神色,纤纤十指间一双竹筷也只是轻轻一夹,食不漏齿、咀咽无声。
……
“诸位,方才有荤有素,不如换个口味”,黄东家双掌轻轻一拍:“每人一小碗米饭”。
米饭?还一小碗?罗英与小地瓜悄然嘀咕起来:“方才还那般大方,换个口味就整个米饭,正是的”。
黄东家似乎看出众人的心思,他吩咐小二将小碗一一放到各人面前。
“诸位可不要小看这一小碗米饭,是由各种蛋汁肉汁泡蒸,外呈金黄、内里雪白。有鲫鱼舌、鲤鱼白、斑鱼肝、黄鱼膘、鳝鱼血、乌鱼片等”,黄东家一副极为家常便饭的样子。
“这个饭嘛,吃的时候…”,药铺东家接过黄东家的话刚欲介绍,却听众人哄笑起来。
不用介绍了,小地瓜已经吃的一粒米都不剩了。
仲逸自信还曾见过些世面,单说这吃喝之物,就拿方才那一桌,他与袁若筠,还有樊文予等一起用过,无非是酒席而已。
只是眼下这一碗小小的米粒,如此费周折,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看我这兄弟,让大家见笑了,二位东家如此抬爱,若你们来京,仲某都不知该如何招待诸位了”,仲逸见穆一虹只是轻轻拿起小勺微微尝了一口,他的心里总算是欣慰许多。
“区区几千两银子,放心,不用仲少东家掏,来京城你只需带我们到处转转即可”,黄东家笑道。
仲逸立刻打趣起来:“那感情好,我这么随便一转,几千两银子省出来了,这可要比开当铺强”。
几千两,重复一遍。
哈哈哈……
茶余饭后,终于说到了正事。
“这是我们送到京城的:金菩萨一尊,价值一万两,玉白菜两棵,价值五千两,字画两幅,估价八千两……”,黄东家又如酒楼介绍饭菜一般,只是如此贵重之物,到了他嘴里就像真的白菜萝卜一样。
“黄东家,这个,这些东西总值近五万两,而且有真金白银,太过招摇,恐怕…”,不同于之前的小玉器字画砚台之类,这次确实有些异常。
“仲少东家多虑了,你初次来我们这里,”,黄东家笑道:“按照惯例,我们会派人相护,与你们分开走,东西还是你们拿着”。
“放心吧,我们派出三十名兄弟,都是精挑细选的,各处关卡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保证万无一失”,黄东家那肥硕的身子似乎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原来如此,江淮竟有这般待遇,怪不得这小子如此泰然。
礼单与财物分开走,运送之人为商,得此物的却是另有其人。
罗龙文果真老辣,不管有多少人互护,一旦出事都是他这个当铺东家的事。
“好了,一切皆已安排妥当,”,黄东家懒懒的摸摸后脑勺:“你们明日就要启程,今晚定要好好玩玩儿?”。
啊?又是这个……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木雕小挂件
“阮若怀、章苏,见过少东家”,回到京城,仲逸向罗龙文交接完“差事”,次日一大早便来到当铺。没过多久,小地瓜带着他的二位邻居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就在这里做事,先从学徒做起,多向各位前辈讨教。工钱是一般伙计的一半”,仲逸唤来众人叮嘱道:“你们不准欺负他二人年幼,我们若一当铺皆是一家”。
“请问少东家,我们二人住的地方……,要不我们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阮怀若微微问道。
“你们就住在当铺二楼,空房有的是,回头你们收拾一番”,仲逸笑道:“饭自是要吃的,工钱也不会少你们的,我不缺那点银子”。
“多谢少东家”,二人立刻道谢,之后随小地瓜上了二楼。
从此,他们再也不用住贫民区了。
“少东家,按说你做的决定,我是无法可说的,只是这学徒一事……”,一向墨守常规的老姜头又开始较起真来:“学徒学手艺,当是从头做起,首先打杂……”。
老姜头的话还未讲完,却被仲逸的笑声打断:“姜伯你多虑了,他二人爹娘去的早,怪可怜的,他们年纪还小,你无须教估价之术,平日里正常管束干活就行,其他的,慢慢来吧”。
“少东家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老头我惭愧,惭愧啊”,老姜头立刻脸红起来:“原本我不打算再收徒,也罢,既然少东家如此用心,只要两孩子有这个心愿,我绝不吝授毕生所学”。
真是个可爱的老头,古板起来没有谁比他更固执,一旦热心起来,却又是像个孩子一般。
感谢袁若筠为他请了这么一个好掌柜。
回到若一当铺,毕竟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即便有罗龙文分走一半的红利,但相信无人在意两个可怜的小孩:花不了多少钱,还能做些杂活,晚上顺便还可以守着当铺。
事情办妥,还是到一楼的房间喝杯热茶,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
……
“许公子来了?少东家正在里边喝茶呢”,老姜头看到袁若筠走了进来,他一如既往的打声招呼。
这几乎是惯例:但凡仲逸出远门归来之后,他的这位“表弟”必定回会找上门来。
“筠儿,你来的正好,今日我要你开开眼界”,见袁若筠走了进来,仲逸立刻关上屋门。
“大开眼界?我袁若筠长这么大,还真没遇到过几件让我大开眼界的事”,袁若筠不以为然道:“哦,当然,师父你倒是算一个”。
“先不提我,你既是见过大世面,那我问问你,你吃过一碗数十两银子的米饭吗?”,仲逸如数家珍道:“米粒由蛋汁肉汁泡蒸,外呈金黄、内里雪白。有鲫鱼舌、鲤鱼白、斑鱼肝、黄鱼膘、鳝鱼血、乌鱼片等”。
呵呵,呵呵……
“这有什么?还可加进去鲢鱼脑、鲨鱼翅、鳖鱼裙、鳊鱼划水,你说的那些鱼还是差了些”,袁若筠笑道:“你大约没有吃过108道全鱼宴,或者78道全羊宴吧?”。
哎,好歹也是个师父,在徒儿面前糗大了。
“可怜的师父,上次去了趟西北,回来时说的是吃食,这次去了江浙两淮,怎么回来又是说吃的?”,袁若筠差点就要起身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带你去家像样的酒楼,免得你看着人家,连碗米饭都吃不起”。
“看你,都瘦了”,袁若筠难以掩饰好笑的样子。
“你?在师父面前如此无礼,成何体统?”,仲逸只得在这个不争气又确实有几分本事的徒儿面前,卖弄起师父的架子。
“呵呵,这你可说不着,今日我来找你是有大事相告”,袁若筠走上前来,难得如此一本正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保准你高心三天三夜”。
“说吧,什么事?还三天三夜?你叔父我如今心若止水,也算是荣辱不惊了”,仲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听我爹爹说,开春以来有不少州县遭旱灾,朝廷要修工事,北虏南寇,一旦战事开启,需要银子,所以……”,话到嘴边,袁若筠却卖起关子来。
“你是说捐纳?朝廷要开捐纳?”,这个消息果真令仲逸心中一惊,不过再细细想来:以袁若筠的家世,这些话几乎可以不容置疑。
“对,我爹爹亲口说的,只是旨意还没有下来,到时他会找你的”,袁若筠将头一扬:“怎样?这个消息还令师父你老人家满意否?”。
“筠儿长大了,多日不见,倒是令师父刮目相看,不错,不错”,仲逸这位“老人家”只得继续端起架子。
“去,说正事,这次江浙之行,给我带什么礼物了?”,才夸两句,袁若筠却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刁蛮劲:“别再说什么吃的东西,想起来我就胃疼”。
正事?对于她来说,这才是正事。
“早就准备好了,缺谁也不敢缺了你袁大小姐不是?”,说着仲逸从立柜中取出一个小木盒。
“玉白菜?这么小?”,打开盒子,袁若筠的表情颇为奇怪:既非惊喜,也非失望。
这时,仲逸的心里却暗暗叫苦:从“菜根”到“菜叶”,由白渐渐变绿,做工精巧,玉质也是上乘。
这颗“白菜”花了自己一千两银子,光是那个底座就三十两。
之所以如此破费,皆因这个若一当铺:起初是袁若筠掏钱开的,后来她所谓的成本收回去之后就几乎不要分红,鉴于罗龙文中间横插一刀,仲逸也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
仲逸心中有愧,但给银子她肯定不会要,所以才想这个办法,谁知上千两的东西还是入不了袁若筠的法眼。
“这是什么?是鸳鸯吗?挺好玩儿的”,袁过筠看到木盒旁边还有一个小盒,顺手就打开了。
“这是一对小木雕,不值钱的,还没有那颗玉白菜的底座值钱”,仲逸苦笑起来:“这是买玉石的时候,店家给送的”。
“看你那俗气的样儿,把玩之物?岂是用银子衡量的?”
“这个归我了,玉白菜你收好”,袁若筠细细看着手里的小木雕配件,这神情显然比方才兴奋许多。
“这?这是……”,话到嘴边,仲逸只得咽回去:以袁若筠的脾气,她看上的东西,谁能拒绝?
“师父有心了,这个礼物还算有点意思”,言语间,袁若筠默默盯着手中的那对“鸳鸯”。
鸳鸯所指何意?想必无人不知,原本是为宋洛儿所买,只因店家将两样东西装在一起,不成想偏偏被袁若筠看上。
之后的事,仲逸不愿再想下去……
“这是五千两,给你”,良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袁若筠竟拿出一张银票。
“你?这是干什么?当铺这边的账还没向你结清,又如何能要你的银子?”,仲逸急忙推辞,此举太意外了。
“给你捐纳入仕用,没银子,人家认你是谁?”,袁若筠用她难有的语气感叹道:“此事,你必须要成功”。
如今不是初来京城之时,仲逸自己手头已有不少存银,当然这其实也是袁若筠的。
相比捐纳之事,他却为另外一件事犯愁:“若自己入仕为官,当铺肯定是开不下去了,那与袁若筠之间的账目也该清了”。
袁若筠视金钱为玩物,可没了当铺,二人的关系该如何继续相处呢?
“这五千两,我断断不会要,捐纳入仕之事,能成则罢,不成也无须强求”,仲逸心中有些惆怅起来。
“不,你必须要成功”,袁若筠一本正经道:“出身,出身很重要,你有了官位,才可以名正言顺的进我袁府”。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再进袁府
“此次捐纳,文武之职皆有,有意者颇多”,文府书房,仲逸特意约了外叔公:曾经的五品刑部郎中,如今的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文泰。
自袁若筠说朝廷要复开捐纳之后,仲逸便匆匆来到文府,文泰在朝为官多年,他的意见极为重要。
“孩儿对官场之事不甚了解,一切听外叔公安排”,仲逸毕恭毕敬道。
“先进国子监,取得身份后再图长远”,文泰细细道来:“此职虽无实权,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机会也多一些”。
“孩儿并无异议,只是此职虽好,恐怕盯的人也多,就怕…”,仲逸知道,除了银子之外,剩下周旋之事还要靠袁炜与外叔公,万不能让他们太过为难。
当然,还有樊文予,只是他这个八品的照磨,他自己还想找外叔公与袁炜的关系呢。
仲逸所说,文泰自然明白,他笑道:“无需多虑,要进国子监没有点真才学恐怕是不行,胸无点墨之人当有自知之明”。
原来如此。
“这是两千两银子,你先拿着,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如同袁若筠一般,文泰也知道重点所在。
“不不不,孩儿的银子已备足,不劳外叔公”,事已至此,仲逸也只得将当铺之事全盘托出。
一阵沉默……
“好,如此甚好,想不到你通过一个小小的当铺做出如此一番事来,看来你是块做官的料”,文泰不得不对自己的这个外孙刮目相看。
告别外叔公后,仲逸再次回到当铺。
“少东家,上次你说的为我们找先生的事……”,见仲逸进了房间,阮怀若与章苏立刻走了进来。
“哦,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这样,此刻随我去见你们的先生”,只顾着忙自己捐纳之事,仲逸这才缓过神来。
当初,这两个孩子工钱都可不要,唯独不能少了教他们的先生。
此事,耽误不得。
……
“什么?你说她?是我们的先生?”,小院中,看到眼前的这位“先生”,阮怀若与章苏不由的张大了嘴巴。
仲姝,原来仲逸为他们找的先生竟是自己的师姐。
“诸子百家,唐诗宋词,你尽管问”,仲逸随意坐在一张木椅之上,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作何解?”阮怀若见状便直接开口道。
“人事万物,当有迹可循,但非常人所解。名利可求,却非常人所追之虚名”,仲姝笑道:“道德经所说,意为告诫世人当追万物内在要理,勿徒有虚表”。
“儒家仁、义、礼、智、信,法家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又作…”,阮怀若还欲继续提问。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以后你们的先生自会教的”,仲逸严肃道:“今日我先给你们教一堂:先学会谦逊与礼节,你二人可知我的意思?”。
“是,少东家所言甚是,我们谨记于心”,阮怀若与章苏急忙向仲姝施礼。
从未见过女先生,一时心急,差点坏了礼仪。
“少东家,我想学武……”,如同师兄一样,章苏对武学的痴迷丝毫不减。
“还是她”,仲逸起身道:“不过,你们得叫仲姝姐”。
“对,对,你们少东家说的对”,仲姝意味深长道:“我可没有资格给你们当先生”。
“见过仲姝姐”,阮怀若与章苏异口同声道。
“从即日起,忙完当铺的杂务之后,你们每日午后来这里学习一个时辰,一个月之后我与你们仲姝姐考核”,仲逸一本正经的样子:“若是合格便留下,若不合格,你们无需再来此处”。
“是,少东家、仲姝姐”,二人这次可不敢再有迟疑:机会只有一次,否则他们又要回贫民区了。
四人正在交谈之际,却见小地瓜来了小院:有人来请。
至于是何人,小地瓜却不得而知,不过仲逸心中猜出大概,他并不多问,直接随小地瓜赶往若一当铺。
“想必这位就是仲少东家?”,若一当铺中,一名中年男子见到仲逸后立刻迎了上来:“请少东家借一步说话”。
“在下是奉礼部侍郎袁大人之命来请少东家去趟袁府”,那男子言语不多,并无半句废话:“小的不知所为何事,只是奉命请少东家过去,现在就走”。
仲逸心中立刻明白:定是为捐纳之事。
上次随师父去过袁府,但此刻仲逸心中依旧有些兴奋,除了因为此次捐纳之事,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袁若筠。
当初他的这位刁蛮任性的徒儿执意要自己入仕,其中的缘故仅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进袁府。
此刻,仲逸才知道袁若筠用心良苦:不管是蠡县县衙的幕僚,还是若一当铺的东家,都是些难以入流的身份,而堂堂礼部侍郎的府邸,没有个像样的身份确实进不来。
“逸儿,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进了袁府,仲逸被带到袁炜的书房,他一眼就认出仲逸。
做官需要具备很多常人所不及之本事,其中一项既是过目不忘。
“晚辈见过袁大人”,袁炜不同于外叔公,该有的礼节还是应该的。
“令师上次来京时说过,想必你也知晓,如今朝廷已决定开捐纳,你需要做些准备”,袁炜吩咐道:“从明日起,你先回祖籍,需要办这几件事……”。
“是,晚辈即可去办”,仲逸细细记住袁炜每项叮嘱,免得到时误了事。
“我已经吩咐过了,需要找官府办理证明的,他们会行方便的”,袁炜说道:“这有几封书信,你带上,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晚辈多谢袁大人”,仲逸毕恭毕敬接过书信:这东西在当官的看来,要比真金白银还有管用。
捐纳并非准备好银子就行,还需各级官府开具证明,程序极为繁琐,若有了这些书信,谁敢刁难?
袁炜作为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些人巴结还来不及,若是仲逸拿出此物,恐怕有人要巴结他了。
“爹爹,府中来人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二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门外传来一折熟悉的声音,话音未落之际,书房的门已被打开。
不用说,来人正是袁府的大小姐-------袁若筠。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小小反击(上)
开春以来,山西境内多地再遭旱灾。与去年的灾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抗旱赈灾之举再次拉开。
要赈灾,朝廷就要拨粮拨银,而对于山西境内的大小官吏来说,眼下却变得更加忙碌起来:一心赈灾想立功者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者有,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者有……
去年开春之时,因贪墨赈灾银子,涉事京官与山西地方文武被打入大牢的不在少数,但此举如同割韭菜,一茬之后又长出新的来。
今年也不例外。
当然,还有去年逃过一劫的落网之鱼:有未被查到者,有上下疏通者,更有朝中有人被保下来者……
这一茬儿,人数不再少,其心更狠,其势更大,其疾更顽。
鉴于此,赈灾银两还未下拨之时,朝廷便开始商讨此事,力求从源头清理。
刑部、大理石、都察院,三法司会同户部、吏部派专人督查,每个衙门派出三人,共计十五人,先去山西境内核实历年赈灾情况。
这十五人,连同当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甚至于各州府县,对今年灾情进行重新测量:包括田地、河流、人口等。
此举力求更加准确掌握灾情,确保赈灾钱粮能如实落到灾民手里。
当然,还有稽查当地父母官,查案线索,其中一项重要的来源:对当地百姓的名查暗访。
在京城派往山西境内的十五人中,就有文泰,这位从刑部到都察院任职不久的佥都御史。
他到山西后,着重留意孟县的灾情。
孟县知县周云陇,在去年赈灾之时,非但贪墨赈银,还继续向当地百姓税赋,就连农户家中陈年存粮都不放过。
天灾人祸,当地百姓怨声载道,不少人奔走相告,纷纷到衙门告状,尽管无功而返,但此事却闹得沸沸扬扬。
当初,仲逸在西北运送药材时,在回京的路上遇到的那些村民托他向京城递血书的,说的就是孟县知县周云陇。
周云陇与严氏沾亲带故,好在只是远方亲戚,无法直达严府。他曾托人通过罗龙文向严氏送以好处。
仲逸当初请师姐仲姝在京城如家客栈誊写的礼单中就有他:这位七品知县一出手,竟是万两银子的大手笔。
自从文泰从仲逸手中接过血书之后,他曾派人秘密去过山西,血书中所写之事全部属实,无奈孤掌难鸣,他只得再等待一个机会。
此次,机会来了。朝廷派出的十五人当中来自不同的衙门,严氏权势虽大,但亦无法一手遮天,只要将孟县之事再次捅出,想保是保不住了。
文泰此举再明白不过来:借此机会对严氏下手,首先就拿罗龙文开刀。
罗龙文染指严家之事颇多,一旦拔掉他这颗钉子,严家在京城的财路部署势必要重新洗牌,如此一来便可露出更多端倪。
剩下的事,就要看朝中其他倒严势力如何把握了。
……
为捐纳之事,连日以来,仲逸奔走于山东济南府各级衙门,有袁炜的这层关照,办起事来自是顺风顺水、异常顺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回京才几日的功夫,原本想过几日清闲日子,只等外叔公与袁炜的通知捐纳之事,却不曾想偏偏遇到山西之事,朝中一场轩然大波。
这日傍晚时分,仲逸在家刚刚用过晚饭,正与师姐品茶说笑中,谁知外叔公派吴风大哥来请:说的正是山西孟县知县周云陇。
吴风不是外人,二人也有些日子未见面,仲逸留他先喝杯茶,借此机会,也正好向他了解到底发生何事?
来之时,文泰对吴风早要交代:若是仲逸问起来,就将山西之事全部告诉他,也好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外叔公有请,自没有不去的道理,在去往文府的路上,仲逸的心思却变得异常复杂起来。
若说当初从西安府回京的路上那封血书是自己收的不假,只是仅此一项,还不足以让外叔公专门请他一次。
当铺?一定是当铺。
外叔公此次叫他定是为此事而来:山西孟县当地百姓只能指正他们的知县周云陇,而要找出这位知县与严家的关系,必须要挖出罗龙文这个中间人。
同样,要撬开严家诸多不为人知之事,也得要通过罗龙文。
而作为一直与罗府有往来的仲逸来说,他所知道的,自然要比其他人多一些、深一些。
但仲逸并不看好此次较量,所谓打蛇打七寸,孟县知县---罗龙文----严氏,这三者之间跨度太大,仅是这个罗龙文,就可将此事变得复杂百倍、千倍。
论关系,周云陇与严家沾亲带故,但他们并未直接接触,从礼单来看,收东西之人也是罗龙文,以罗龙文在严家的经历,他就是死也不会露出半句。
从京城的药铺、当铺来说,冲在前面的皆是仲逸他们这些真正的东家,登记在册,与罗龙文没有半点关系。
至于从各地运送来的药材中夹带的财物,就更无法指正,每次临行之前,罗龙文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一旦出事,与罗府无关,皆是商人之间的买卖行为。
连罗龙文都难以撬动,更何况严氏乎?
退一步讲,即便牵扯到罗龙文,那同样无法撼动严氏。
吴风走在前面,刻意与仲逸拉开距离,免得遇到熟人。
“罗二管家与王满囤虽被秘密关押起来,但这副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至少目前如此”,仲逸想着:“罗二也只是作为对付罗龙文的手段,而王满囤则更倾向于指正后军都督府的戎一昶,还牵扯不到严家”。
按照之前的部署,仲逸并不打算立刻收网,只是如今情势有变,也只得试试了。
若自己参与捐纳,不管入仕,还是所谓‘取得身份’,一旦此事做成,仲逸便无法再以若一当铺东家的身份示人。
同时,他也无法再为罗府运送药材。
如此一来,罗龙文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自己知道的事太多。若是一直能在当铺做下去,倒也罢了,而捐纳之后,一切都要变了。
至此,此事再明白不过:助力外叔公对付罗龙文,但并非用掉手中所有的筹码。
……
“你说,这个孟县的知县向罗龙文送过礼,还有礼单?”,听到这个消息,文泰着实一惊:若真能将此事做实,至少够他姓罗的喝一壶了。
外叔公此言着实让仲逸犯难:若将礼单之事全盘托出,那势必会打草惊蛇:礼单当中,不但有孟县知县,就拿陕西的情况来说,还有布政使、西安府知府,个别知县等。
若将这些人全部抬出,非但不会触及到严氏,恐怕他们以后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那好不容易得到的渠道就白白浪费了。
“外叔公,孩儿觉得就目前情形来看,此次无法扳倒严氏,若仅仅对付罗龙文,无须如此大的周折”,事已至此,仲逸也只得将心中所想说于外叔公听。
“这……,倒也是个主意,至少稳妥些,只是如此一来,严氏恐怕就暂且动不成了”,文泰双眉紧锁,那神情分明心有不甘。
从刑部郎中到都察院佥都御史,文泰自知他年事已高,这将是他在朝廷当差的最后一班。
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文泰缓缓转身,目光却落在仲逸身上,他思虑良久,心中最终有了主意。
常言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以仲逸目前的行事风格来看,若能通过捐纳入仕,再历练几年,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严氏如今正是得势之时,倒严的势力还不够强大,仲逸真能做了官,再有礼部袁炜的关照,他日必将是一股真正对付严氏的中坚之力。
还要靠年轻人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罗龙文必须要出掉,否则仲逸在若一当铺的经历,将会成为他入仕的最大障碍。
“逸儿,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是好?”,接连数日明察暗访,文泰心中已有大概,但既然要历练仲逸,何不现在就试试看?
果真是心有灵犀,爷孙俩还真有默契。
仲逸直言道:“要对付罗龙文,又尽可能暂时不触动严氏,仅凭陕西孟县这位周知县就够了”。
“哦?说来听听,这个主意倒是听着新鲜”,文泰见仲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立刻来了兴致,干脆稳稳落座,自己倒像个局外人了。
“外叔公可令人严刑拷打孟县周知县,贪财之人,想必骨头也硬不到那里。况且他向罗龙文送礼是事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先入为主,审的时候就更容易了。
只需一口咬定送礼之人已招供即可,心中有鬼,周至县必定嘴巴硬不起来。
而朝廷为了整顿山西赈灾之案,必定会拿出几个像样的典范来,孟县向罗龙文送的财物太多,当地百姓又拼死相告,皇上定不会放过他”。
仲逸继续道:“如此一来,罗龙文必要获罪,定个死罪也不为过,朝中自会有人认为他背后另有其人,我们偏偏不点破,圣上是何等睿智?他势必会对严氏有所防范”。
“好,如此甚好,即便罗龙文被查办,他在京城药铺、当铺的事没有暴露,严氏只会换个人来管。那些礼单,还有从各地用来的财物还会继续下去”,问泰补充道:“他们认为这些事并不为外人知晓,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日后有机会,加上目前掌握的把柄,才可将严氏连根拔起”。
“外叔公所言极是,孩儿正是此意,还请您老最后定夺”,仲逸见外叔公似乎并不反对自己的计划,心中立刻大喜。
“这个不难,如今我在都察院,有那份血书,还有前段时间刚刚得到当地百姓的联名举报,上折子弹劾的理由足够”,文泰早有部署:“至于刑部那边,我之前那些同僚中有故交,他们自会鼎力相助,孟县知县想逃也逃不掉”。
“若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仲逸心中终于可松口气。
其实,他心中所想,还有另外一层考虑:不管如何,罗龙文是罗龙文,严氏是严氏,至少在明面是如此。外叔公没有与严氏公开抗衡,如此也会为他赢得几分安稳。
文泰年事已高,仲逸实在不想让外叔公与严派彻底决裂。
“到时外叔公只需一口咬定:当地百姓举报孟县知县周云陇,而后借助周云陇之口供出罗龙文即可。其他的不必多说,他严士蕃也无话可说”,仲逸几乎用央求的口吻说道:“孩儿实在不想让外叔公陷得太深”。
经此一说,文泰心中微微一热:论谋事,仲逸所说并无不妥之处,论孝心,他更是够格。
……
次日清晨,文泰立刻联络都察院同僚,对涉足山西赈灾贪墨案的几名官员上折弹劾,除了孟县知县外,还有一名知府与布政司属官。
“微臣文泰联名都察院数名御史参奏:据山西孟县当地百姓联名举报,该县知县周云陇并,未将朝廷所拨赈灾粮款分发到灾民手中。去年以来,朝廷已明令:免去孟县三年税赋,但该县县衙依旧向当地百姓加征税赋……”。
朝堂之上,文泰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除了都察院与刑部的部分同僚联名支持外,其他文武大多沉默不语,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当此风口浪尖,嘉靖帝岂会心慈手软?
当日朝堂议事之后,很快来了旨意:弹劾所指之人,全部关押起来,三法司着专人审理此案,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毫无意外,作为昔日刑部郎中,如今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又作为亲临山西灾区的十五人之一,文泰当然参与其中。
如仲逸所说,文泰等御史一口咬定:山西孟县知县周云陇之案,乃当地百姓所举报,此人在当地民愤极大,几乎所有人愿签名相告。在周文陇的住处搜出现银、珠宝,还有银票若干,正在核实当中。
至于其他的,文泰并未提及,为的正是不打草惊蛇。
这日午后,文泰一行数人来到刑部大牢,正是为审问孟县原知县周云陇而来。
“打开,奉旨询问犯人”,文泰的一名随从喝道,牢头袁大头见来人是刑部之前的文郎中,他便亲自上前打开牢门。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小小反击(中)
“尔等全部退下,本官有话要问”,刑部大牢中,文泰向众人挥挥手,除刑部的一名郎中外,其他人立刻散去。
随行的刑部郎中姓王,是文泰之前的属下,自不是外人,办差时至少两人在场,其他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二位大人,下官,哦,不不,犯官有冤,有冤啊”,孟县原知县周云陇看到文泰与王郎中之后,立刻跪地求饶。
文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双膝跪地,满脸草屑之下竟有两行热泪,言语间见嘶哑了嗓音。
仲逸说的对,像这等贪财之人,果真贪生怕死。
无骨、无气节。
“冤枉?孟县所有百姓都签名指正你的罪行,仅是在你府邸搜出的藏银就有三大箱子,你这要是冤的话,天下恐怕不会有一桩冤案了”,刑部王郎中厉声喝道:“就凭目前掌握的罪证,就够杀你一百回了,还想抵赖?”。
官体,有失官体啊。
“烦劳二位大人给捎个信,犯官求求你们”,周云陇见躲不过去,只得开始求救。
“哦?还想请救兵?说,要给谁捎信?”,王郎中立刻取出笔墨,顺手在墙角一侧的破桌上摊开一张白纸,以备随时记录。
“这?这个……”,见刑部王郎中备好笔墨,周云陇这才清醒过来。
毕竟曾是七品知县,签字画押的场面他并不陌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二人大人救救犯官,只要二位肯手下留情,在下必有重谢”,狡猾的周云陇立刻不再提向谁捎信,反而开始拉拢起眼前的二位。
不用说,他要向外捎信之人必是严氏。
无论严家的势力,还是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从刑部大牢里将他救出?
其实,早在这之前,周云陇已托牢中的狱卒向严家捎过信,只是严士蕃此刻唯恐躲避不及,岂会出手相救一个小小的知县?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远方亲戚呢?
况且,还是一个犯了事的远方亲戚。
看来,周云陇此次是凶多吉少了,这一点,想必他心中也很清楚。
确切的说,这叫因果相报。
周云陇闹腾半天,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已两天颗米未进,想当初在孟县县衙时,他随便吃一桌都够普通百姓家吃一个月,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
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云陇,你此次犯了重罪,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圣上更是对贪墨赈灾之案大发雷霆,若你真有点读书人的骨气,就做点正事”,刑部王郎中冷冷道:“亏你还做过一任知县,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二位大人,犯官此刻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还管他什么知县不知县的,只要能活命,那怕是一丝的希望”,周云陇双膝快速移动,顺势拉住王郎中的衣衫:“求求你们,给指条活路,在下定有重谢,重谢……”。
“朝廷律法你不知?罪犯若能检举揭发他人,可酌情从轻、减轻处罚”,一直未言语的文泰终于开口道:“当今圣上之威严,对贪官最是痛恨,若你真能检举他人,也算是为朝廷做了最后一件好事,没准还真能保住一条性命”。
“检举?我检举,我要检举……”,慌乱间,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可话到嘴边,周云陇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虽然严士蕃还一直未派人来给他通个信,但周云陇知道:这毕竟是他最后一步退路,若是将罗龙文揭发出来,那恐怕连最后一条路也没有了。
“既是如此,看来我二人是白来一趟”,文泰随意叹道:“明日,你等就要过堂审讯,好自为之”。
作为在刑部当值多年,文泰自然知道周云陇此刻还心存一丝侥幸,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火候还不到。
“文大人,问完了?小的送你出去”,袁大头见文泰从这边走了过来,急忙起身相迎。
在刑部这些人当中,袁大头对文泰颇为敬重,早年间他曾因聚赌被人告发,文泰曾为他求过情:念他只是一时犯错,其心不坏,平日当差也算尽心,一番周旋,最后也将事压了下来。
这份情义袁大头一直铭记在心,加之文泰处事公道、办事稳妥,他对这位文郎中更是由衷的钦佩,是发自内心那种。
“大头,过来,一会……,你这样……”,将狱卒支开,文泰借机向袁大头附耳几句。
“是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文泰频频点头附和。
咳咳,这时刑部王郎中叮嘱道:“大头啊,你定要看管好这批牢犯,什么老虎凳啊、脚底生风啊、水米不进啊、一日不休啊之类的,千万不许使出来,人家只是个贪官,无非就是贪墨赈灾银,克扣百姓的存粮……”。
“明白,明白,小的一定办妥”,一位是刑部之前的文郎中,一位是现任的王郎中,二人同时叮嘱,袁大头立刻明白其中之意。
一点就通:只要留一口气,老子非要将这个孟县周文陇整个半死不活。
“我说周知县,老子平日里最恨贪得无厌之人,不过老子今日心情好,大家都在衙们做事,看你将死之人,奉劝你几句”,袁大头果真上路,文泰走后没多久,他便找个机会来到周云陇面前:“你的身后,恐怕另有其人吧?”。
“还请牢头兄弟给条明路,周某给你磕头了”,周云陇见到救命稻草也要抓一把。
“听说,你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主儿,孟县的事也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你那点事,家里人也知道不少,若是你这样死了,你那身后之人定要找他们灭口”,袁大头一脚踩在长木凳上,手中却是一条黑黑的长鞭。
“若我将身后之人说出,那岂不是更要被灭口?”,周云陇此刻已彻底没有理智。
“那未必,你若能将此人检举出来,他还怎么灭口?若是你身后之人背后还有靠山,再灭口岂不是露出马脚?”,袁大头意味深长道:“当然,若是这身后之人与你沾亲带故,那肯定不会殃及你的家人,但与你非亲非故之人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说的,简直神了。
袁大头一阵冷冷的笑声。
周云陇再傻也能听的明白,只是从未经历过牢狱之事,原本已濒临崩溃的他,此刻那里能想到:这将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夜晚。
……
次日,山西赈灾涉案犯官全部过堂审讯,其中当然包括孟县的周云陇。
此刻,这位昔日的七品知县已是奄奄一息。
“我要检举,我曾经向中书舍人罗龙文送过一万两的财物,只求他能在京城周旋……”,周云陇咬咬牙,终于横下心来:“其中有玉石两块(日月相映)、字画一副(山水)、还有银票……”。
周云陇不傻:“他们不仁,老子也就无义,严士蕃不敢动,罗龙文非得要给老子垫背,至少他不会殃及我的家人了。至于严家,毕竟是亲戚,再说,老子也没有检举他们”。
“圣上早有旨意:此案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若有人敢对我家中老小动手,那便是与此案有关。圣上一定不会放过他”,周云陇心中暗暗道:这牢头的话果真有道理啊。
“来人,速将罗龙文拿下”……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小小反击(下)
时节已至初夏,这个季节,本是绿树成荫、花红柳绿之时,而山西境内却是赤地千里、寸草难生。
当地百姓祈雨盼水,无奈日日艳阳高照、骄阳似火,这般惨像如何叫人不心急如焚、煎熬难耐?
然而,老天总有开眼之时,那怕是晚了一些。
这日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地面狂风乍起,片刻之后天昏地暗,随后电闪雷鸣、微光频现,天地间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不知何时,风停了,取而代之则是倾盆大雨……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天地万物、草木干土,终于迎来这场久违的畅汗淋漓。
大雨过后,天朗气晴,一道彩虹高高挂在天际。
“恶官被除,老天开眼、天降雨露,吾皇万岁、大明万岁,我们有救了……”,当地百姓齐声欢呼,喊声响彻天地。
这场大雨虽然来得晚了些,但一些作物还可耕种,对于耕农来说,田地、庄稼,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
京城,都察院。
“诸位,此次山西赈灾案皆已全部审理完毕,孟县知县周云陇等一干罪犯凌迟处死,罗龙文被贬戍广西浔州”,大堂之中,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的文泰正向众人说道:“此次诸位办案有功,文某定要为各位请功”。
周云陇被处死,罗龙文却只是贬戍广西,想必其中必有严士蕃的周旋。
当然,这也在意料之中。
无论从大局来说,还是目前已经形成的格局,罗龙文还不能死,相比严氏,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京城,罗府。
罗龙文召集多名药铺、当铺东家,还有府中管事。
圣上钦点,特事特办,山西赈灾案已审理完毕:罗龙文只涉周云陇一案,并未牵出其他。
盖棺定论,他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眼下这档口,他还能如此出入自由,背后的靠山果真是非同一般。
“诸位,想必大家都已知晓,罗某出些意外,我们的事也得调整一番。从即日起,所有当铺、药铺归各自之前的东家独管,罗某不再过问”,罗龙文特意补充道:“当然,之前我们也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这话说的,一句话就将自己推的干干净净。
“好好好,一切听罗大人安排……”,众人纷纷附和道。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听我安排?你们各家店铺的东家在衙门都有登记,我们只是偶有往来而已,而且账目也对接完毕”,罗龙文提高嗓门:“店里的生意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众人心中暗暗叫好:从即日起,罗龙文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扫把星,终于不再碍眼了。
拨开云雾见晴日,众人立刻起身告辞,再也不想见这张嘴脸了。
“仲少东家,你与众兄弟们运送药材辛苦,不过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作为去过西安府、杭州府两地运送特殊药材,仲逸自然不会轻易就随众人离去。
“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再说,运送药材那也是仲某自己的买卖,怎么能让你说声辛苦呢?”,仲逸故作不解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好,好好好,仲少东家果真聪明”,罗龙文先是一怔,而后突然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仲逸同样满脸笑意:“对我没好处,对大家没有好处的事,我当然知道该怎么说”。
这话说的。
不过,罗龙文心知肚明:仲逸也罢,其他店铺也罢,出面都不是自己,所有的显示均与他无关。当铺中所当特殊之物,也很快被他的人取走,而且当票记载与实际当铺不符。
这些,罗龙文早有防备。
如此一问,也无非就是确定一下,求个心里安稳而已。
灭口?这么多店铺、伙计,包括管事,都能灭掉吗?都是些买卖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即便抖落出来,也没有证据,有个屁用。
罗龙文感叹:店铺这摊子事自无意外,只是自己不日将要远戍广西这个鬼地方。
该死的周云陇……
看到罗龙文眼神中那深深的哀怨,仲逸心中顿生一种久违的快感:弄死你,慢慢来,叫你生不如死。
“既然我们两家店铺账目已清,再无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仲逸缓缓起身,临走之时向罗龙文‘安慰’道:“想开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就行”。
“不用,多谢仲少东家”,尽管是客套,但这是罗龙文第一次听到的安慰之言,真情最是落难时。
难啊……
“少东家,我……”,见仲逸正欲离去,罗英急忙上前“求”道:“我想回若一当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罗英如今在罗府做事,而罗龙文出事,他将何去何从?
“这我可做不了主,当初你觉得我这个少东家小气,连两千两银子都不愿替你担下来”,仲逸故作不屑道:“怎么?看到罗府出了事,又想回来?这我可说了不算”。
“找你的东家去吧,见钱眼开,算我瞎了眼……”,原本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罗龙文那里还有心思管一个小小的伙计?
“要不是看在之前的份上,真不想收你这种人……”,仲逸冷冷一句,转而却向罗龙文笑道:“仲某这便告辞了”。
“哎……”,听得罗龙文这一身长叹,罗英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痛快啊……
仲逸走后,房中只剩罗龙文与几名管事,他长长舒口气,强压心中不快,只得继续道:“接下来,你们这样……”。
狡兔三窟,一向老谋深算的罗龙文只是将后来强行盘下的店铺分了出去,而之前自己控制的几家药铺与当铺依旧重操旧业。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罗龙文出事之后,严士蕃很快物色了一个新的角色取代他,此人姓傅,人称傅东家,并无功名。
至此,原先的罗府就要改换门庭,变成了‘傅府’。京城的几家药铺与当铺一如既往,只是连同运送药材的人在内,大多被换掉。
如今,这些人都是傅东家的心腹。
不过这些都与罗龙文关系不大,不日他将要去广西浔州了。
与严氏一派接触到最高一层的就是罗龙文,如今他的离去,为仲逸在京城的行事赢得诸多便利。
中书舍人倒了,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当铺东家?
更何况,是诸多东家中的一个呢?
对于身在京城的人来说,广西,那是一个几乎与天涯海角不相上下的不毛之地,京城的事再与罗龙文无关。
……
京城,若一当铺。
“诸位,今日是我们若一当铺开门以来最为开心的一天,值得庆贺,值得庆贺啊”,仲逸这位少东家又恢复了昔日光彩:一亩三分地,终于自己说了算。
“好……”,众人齐身欢呼。
老姜头、罗英、小地瓜,还有阮怀若、章苏。罗英回来之后,仲逸便将之前雇的那两个伙计辞掉,如今皆是可靠班底。
想着自己眼下正准备的捐纳入仕之事,仲逸已将当铺登记于罗英名下,原本想着要告知袁若筠,谁知这位袁大小姐早就想到这一层,身在官家,她自然知道其中的要害。
“从今日起,当铺大小事宜皆由姜伯负责,所有人听姜伯安排便是”,仲逸笑道:‘我这个少东家,终于可放心睡大觉、数银子了’。
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入了翰林院
国子监,作为全国最高学府,此处的学子叫监生,有贡生或荫生才有资格取得。而贡生则有岁贡、选贡、恩贡和纳贡、例贡等。
朝廷准许捐纳钱财入国子监,有生员身份者捐纳称纳贡,无此身份者捐纳入国子监,称作例贡。
经过一番努力,仲逸终于进入国子监,成为一名监生。用他外叔公文泰的话说:“已属于取得身份”。
众所周知,明代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
乡试考期于秋季八月,本省科举生员与国子监监生可参加。会试于乡试第二年(逢丑、辰、未、戌年)二月举行,殿试于会试后当年举行。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时务策一道。殿试毕,次日阅卷,再次日放榜。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三鼎甲’;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殿试以后,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受编修。其余进士经考试合格者叫翰林院庶吉士。
三年后考试合格者(在下次会试前进行考核),才能授已真正的官职。之后,或继续留在翰林院,或分发各部任主事或地方知县等。自英宗以后,朝廷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局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仲逸在进入国子监取得监生资格后,参考三试,最后入二甲,赐进士出身,再经考核选拔,取得翰林院庶吉士之职。
庶吉士在翰林院,无定员、未入流,说白了就是个临时过渡的职务,以后的路如何走,还要看三年后的考核。
不过,相比之前在蠡县做幕僚与若一当铺做东家之时,如今在翰林院的这个身份终于为世人所认可,无人敢小觑。
用袁若筠的话说:他终于可名正言顺的出入袁府了。
而这其中所用的时间不足两年,在别人看来这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但或许只有仲逸自己知道:这两年之内走过的路,其实是他用十几年铺就的。
金榜题名时,又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管怎么说,值得庆贺。
袁府,袁炜、袁若筠。
“晚辈能进翰林院,多谢袁大人照顾,这是一点心意”,无论如何,从当初进国子监,再到如今的翰林院,袁炜这个大恩人是不能忘的。
“得要称恩师袁大人,你要自称学生”,在一旁的袁若筠立刻插话道。
这一年多来,因为国子监与翰林院的关系,仲逸来袁府次数多了些,袁若筠与他,也只得以老爹故交恩人的高徒相称,绝不提二人间的“师徒”之名。
“管家,备好酒菜,今天要好好喝一杯”,袁炜满脸笑道。
不用说,袁炜的门生故吏中,又多了一名翰林院的庶吉士。
……
文府、文泰。
外叔公不是外人,但毕竟是长辈。况且文泰一直盼望着仲逸有个正经的出身,这次倒好,非但考中,还进了翰林院,可喜可贺。
再过一年,文泰就要告老还乡,除了从之前的五品升为四品外,仲逸取得功名,恐怕是他离京前最大的欣慰了。
“吴风,吩咐后厨,好酒好菜伺候,今儿个,老朽要与逸儿好好喝一杯”,文泰酒量不济,但今日不喝恐怕是说不过去了。
片刻的功夫,好酒好菜,摆放满满一桌。
……
樊府,樊文予。
距离晚饭为时尚早,樊文予却早就备好酒席,他一早差人向当铺捎话,谁知罗英却说仲逸今日没来当铺,去问仲姝也说不在家,他干脆自个在这里等着。
这是他们二人的约定,一旦仲逸取得功名,必须在此庆贺一番。
“樊兄,实在过意不去,兄弟来晚了,可今日实在喝不动了”,不同于袁炜与外叔公,樊文予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多,二人自然亲密许多,从蠡县到京城以来,一直如此。
“那可不行,为兄等你半天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我兄弟二人岂有不庆贺的道理?”,樊文予此刻似有酒不醉人人自醉之态:当初说好二人同朝入仕,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说什么呢?喝吧。
……
若一当铺,老姜头、罗英、小地瓜、阮怀若、章苏。
“恭喜少东家……”,才进当铺,众人便立刻迎了上来,一向默守陈规、古板异常的老姜头终于平生第一次破例:今日,当铺不接客,专门‘招待’他们这位少东家。
“不不不,现在不能叫少东家,得要叫仲大人了”平日习惯称呼仲逸一声少东家,众人一时还改不过来。
“姜伯,称呼就是个称呼,原先怎么叫还怎么叫”,此处也没外人,仲逸笑道:“王家大酒楼,酒菜随便点,今晚我做东。此外,每人赏银二十两”。
“多谢少东家”,又是一阵欢呼之声。
……
仲府,仲姝、宗武两口。
没错,是仲府,自从仲逸进入翰林院后,众人商量着为仲逸重新置办一处宅院,他之前是捐纳入得国子监,如今置办产业用的都是自己的银子,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逸儿,快进来,你师兄与师姐都等半天了”,说话的是林姚姚,今日这顿酒菜,正是她这个做嫂嫂张罗的。
终于到家,可仲逸实在喝不动了。
一天之内,接连四顿,谁受的了?
“师兄做了五品千户,如今师弟进了翰林院,改日我们将师父请到京城,好好庆贺一番”,仲姝举杯提议:“师弟,这杯酒你必须要喝”。
“师妹所言极是,我与师弟同有功名,都是师父悉心栽培,若没有他老人家养育之恩,点拨之情,我如何能进的了林啸义的指挥司?师弟又如何能入的翰林院?”,师弟恰逢喜事,宗武难免感叹一番。
这顿酒喝了好长时间,仲逸实在喝不进去,宗武这才带着林姚姚回了住处。
夜幕下,仲府小院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而作为今日的主角,仲逸确实醉了。
仲姝将他扶起,缓缓来到里屋,若不是一身武艺,一般人还真扶不起他这副身板。
月小小、山高高,崭新的宅院,崭新的被褥,仲姝为他脱掉鞋袜,一条崭新的毛巾轻轻落在仲逸的脸上,一股热流顺势涌出心头。
片刻后,屋内灯光熄灭。
恍惚间,仲逸只觉一个熟悉的身影靠了上来,他能明显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
还是那清秀的脸庞、浅色的衣衫、合身的束带。
不是宋洛儿,仲逸此刻的心都要融化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喜事连连
次日早饭之后,仲逸这才懒懒起床,今儿个不用去翰林院,昨日接连几场酒席,确实睡过头了。
师姐???
正欲出门,突然想起昨晚之事,仲逸双脚却再也挪不动半步,或许是二人之间太过熟悉,发生这样的事,反而不好意思。
“师弟,快来吃早饭”,正在发愣,却见仲姝突然走了进来,她脸上笑意依旧,一如往常:“怎么?进了翰林院,酒量没有见长,到学会懒床了”。
“师姐,我……”,仲逸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怎么?不认识你师姐了?”,仲姝放下水盆,郑重其事道:“卫叔叔捎信来说,师父不日将抵京”。
“哦……”,仲逸心中更没了主意:师父来了,可如何向他老人家说起?
“还有,师兄也托人向扬州府捎信,你祖父、爹娘,还有洛儿他们也都知道了”,仲姝继续道:“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
“哦……”,仲逸心中暗暗道:“家里人都来本是好事,可他与师姐的事……”。
二人正在沉默之际,却听门外传来叫声,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罗英。
才过早饭的功夫,他来干什么?自从仲逸到了国子监之后,就几乎不再管当铺之事,即便有事也由老姜头打理,没必要来这里找他。
不管怎么说,罗英这小子这次来的还真是时候,至少替他解了围。
“仲大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才进门,罗英便大声嚷嚷起来:“你猜,谁来了?”。
“谁来了?什么意思?”,这么一说,倒是让仲逸犯了糊涂:“你看看,好歹你也是若一当铺名义上的东家了,做事怎么还是如此毛毛躁躁?”。
“是蠡县的故人,李序南大人被调入户部,任六品主事”,说到蠡县,罗英就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李大人本来昨日打算一聚,只是衙门有事,况且昨天看你这么忙”。
如此一说,仲逸也不由的激动起来:在蠡县时,除了樊文予与沈尘外,要说交情,就是李序南了:他文采了得、做事稳妥,尤其两袖清风,高风亮节,二人可以说是心心相惜。
当初离开蠡县时,李序南接任樊文予的知县之职,如今三年多过去了,他从七品知县升为六品户部主事,想必在蠡县做的有声有色。
“李大人说了,今晚请樊大人、仲大人,还有罗英一聚”,罗英模仿李序然的口吻,简直是惟妙惟肖。
只是这声仲大人叫的有些不适,看来罗英都将情况告诉了李序南。
若不是因为同在京城,若不是因为同来自蠡县,罗英如何能与三位大人同桌一坐呢?
“好好好,既是蠡县的故人,当然要赴约,只是今晚必须由我做东,你先回当铺,我午后就过来”,仲逸的心思终于转移到了晚上的这场酒席之上。
“那恐怕不行,你现在就得随我去”,罗英神秘一笑:“沈捕头与我兄弟罗勇也来了,就在当铺呢”。
“去去,马上就去”,仲逸急忙整理衣衫,见师姐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又向罗英吩咐道:“你先去城中酒楼定个最好的包房,就是咱们昨晚去的那家,我洗漱收拾一番,随后就到”。
“好嘞,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噔噔噔,话音未落,罗英便跑出了院子。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蠡县的故人都来了?喜鹊喳喳叫……
“师姐,你看,蠡县故人来请,我这就去了……”,仲逸支支吾吾道。
“师弟,你我心有所属,无须世俗名分,我不会婚嫁,亦不会生儿育女”,方才一如既往,仲姝此刻却面露羞涩:“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男人”。
说完,仲姝便转身离去。
仲逸:……
“还愣着干什么?沈尘他们难得来一次京城,罗勇又是罗英的兄弟,况且李序南与你交情匪浅,无论如何都不可怠慢”,见仲逸还傻楞在那里,仲姝笑道:“这些银子你带上,一会用得着”。
走在大街之上,仲逸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师姐最后那番话虽有别于常人所言,但细细想来,这才符合师姐的风格。
凌云山的经历,多年所学所得,师姐若按世人之礼成婚,真不知是喜是忧,可孜身一人也非长久之计。
师姐一向心思缜密,先听她的,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心事重重,仲逸连路都走错了。
此刻,他还不能去若一当铺,得要先去趟刑部。
众所周知,李序南当初是蠡县的八品县令,樊文予七品知县。如今李序南入京做了六品户部主事,而樊文予因为当年邹家命案处置不当降一级,如今还是八品照磨。
二人相见,如何不尴尬?
莫说别的,就连当初的幕僚‘仲先生’,如今都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这是樊文予与李序南都无法做到的。
论起前途,仲逸更是不可限量。
三人相见,又如何不尴尬?
关于此事,仲逸早就有所行动,当初他刚进国子监时就曾托付外叔公,但被外叔公一通训斥,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而最为关切之人莫过于自身,樊文予自己也从未放弃过争取更进一步的努力。
前段日子一起喝酒之时,樊文予似乎流露出要高升之意,当时正忙着入翰林院之事,也就暂时没有理会。
今日李序南来京,还是去刑部先问问,这样他的心里才有底。
“兄弟,哥哥打听过了,樊大人任刑部六品主事的事儿定下来了”,见仲逸来找,袁大头急忙上前。
外叔公如今不在刑部,仲逸只得托袁大头打听,这小子在刑部多年,自有他的渠道。
“兄弟,你就放心吧,我大头打听的事从不会错”,袁大头笑道:“到时,你一定要请哥哥喝杯庆贺酒啊”。
“一定,一定”,仲逸心中大喜:如此一来,大家终于可心无旁骛的坐在一起了。
“哎呦,看我这脑子,还兄弟兄弟的叫着,人家如今成了翰林院庶吉士了”,袁大头摸摸脑袋,转而却笑道:“倒也无妨,到了翰林院,他也是我兄弟,呵呵,我在翰林院也有兄弟”。
……
“仲先生,我的好兄弟,想死我了”,仲逸一脚才踏进当铺,沈尘与罗勇离开迎上前去。
“还叫仲先生?仲大哥如今是翰林院的,什么吉士……”,罗英急忙摇头制止。
“管他什么吉士,就是首辅,那也是我兄弟,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月是故乡明
傍晚时分,原蠡县县衙的一干人员齐聚樊府,除罗氏兄弟外,其余都是有“身份”之人,考虑大庭广众之下多有不便,最后大家一致商量:不去酒楼喧闹之地。
众人这才来到樊文予的府上,喝酒叙旧,难免没个准点,如此倒也方便。
“樊大人,仲大人,在下与罗勇兄弟此次进京是为护送李大人上任,不然我们也没机会来京城”,三杯见面酒后,沈尘便起身道:“如今李大人已完好无损交到二位手里,我们的差事就算办完,明日便要回蠡县了”。
完好无损?这话说的。
说着,沈尘向罗英、罗勇说道:“都说京城夜色好,带哥去转转?”。
樊文予自然能够领会沈尘之意,他们三人皆是“官”,而沈尘与罗勇他们则是“吏”,官吏、官吏,官与吏,一字之差,天壤地别。
这里樊文予最大,此刻又在樊府,他放下酒杯叮嘱道:“沈捕头、罗勇,明日我亲自为你们送行,另外还备了些京城特产,带回去让蠡县的弟兄们尝尝”。
“多谢樊大人”,沈尘立刻拜道。
“沈大哥,你这些银子你带上,路上你们用得着”,来到院中,仲逸急忙跟了上来:“不必推辞,否则就见外了”。
沈尘重重点点头:若论私交,他与仲逸关系最为亲密,昨日在当铺还称呼他为仲先生,只是今日面对蠡县两位曾经的知县,便不能太随意了。
世界是不公平的,等级差别自古如此,作为昔日的上下级,能有处成这般亲密,已实属不易了。
你就烧高香去吧……
“仲老弟,让我们再敬咱们得户部主事李大人一杯”,三人中,仲逸年纪最轻,李序南次之,樊文予当之无愧老大,如今又在他的府上,他提议,自然无人反对。
“樊兄言重了,方才听闻,你即将成为刑部主事,我与仲贤弟当为你庆贺才是”,李序南知道,只有将樊文予即将升职之事说出来,气氛才会更融洽一些。
“兄弟既然这么一说,我们更应敬仲老弟一杯,他如今可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前程不可限量啊”,樊文予又将话题引到仲逸这边。
这酒喝得,喜事连连,都凑到一块,不知该向谁道喜了。
“二位若是再不喝,这酒该撒完了,你们承让,我可不客气了”,说着仲逸一饮而尽,三人立刻一阵笑声。
进翰林院不假,但仲逸此刻连个九品都不是,况且他年纪最小,在两位六品主事面前,自然无需拘束。
就容他放肆一回吧。
故交故交,相聚之时自然会提到过去之事,原本在蠡县时,樊文予和李序南两人间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只因他们二人同与仲逸交情颇深的缘故,才走的近了些。
当然,如今三人都在京城,自然会更亲密些,相比其他人,有了蠡县一起共事这层关系,日后自然会彼此照顾,论朝中为官来说,这种关系是极为重要的。
“想起当年在牛头山剿匪,那个场面,整个蠡县的百姓都轰动了……”,说起过去之事,三人立刻无话不谈。
“要我说,最难忘的,还是当年抓捕十流寇的事:瞒天过海,关门打狗,我们蠡县一下子在保定府,甚至北直隶都出名了……”,说起此事,樊文予和李序南笑道:“这还多亏了咱们得这位仲先生,若非他巧妙部署,不知布政使吴藩台如何怪罪了”。
哈哈哈哈……
夜深深、月高高,相见之人话不停,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至少今晚如此。
回家的路上,仲逸心情格外的好,蠡县的故交能敞开心扉、推心置腹,如今李序南与樊文予又分别在户部与刑部,这对于日后诸多事宜极为便利.
户部管着钱粮田产,刑部掌管刑狱、缉捕,加上如今自己的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简直如虎添翼。
严氏势力再大也不会遮住天日,况且还有徐阶、袁炜等倒严势力。
好戏还在后头。
……
回到院中,看到自己屋中的灯还亮着,仲逸暗暗一惊:莫非师姐在自己屋里?
“师弟回来了?”,仲姝正斜躺在榻上,一头秀发随意散落于双肩,与之搭配的是一身浅色的睡衣。
此刻,夜更深了,月儿高高挂在天边,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祥和。
……
这日午后,仲逸才回到自己宅院,却听到一阵说笑之声,稍稍留意便能感觉到这温馨的话语场面。
祖父,爹娘,还有洛儿孩子来了。
久别重逢,自是喜上加喜,仲逸知道:他们都是冲着自己进入翰林院的喜事而来。
这对于陆家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在自己刚刚置办宅院,不然该没地方住了。
家人团聚,其乐融融,不过仲逸也遇到一个尴尬的问题:洛儿与师姐当如何?
仲姝一如既往,随意说说笑笑,丝毫没有不适,洛儿不明事理,众人皆能像往常一样,毕竟此处并未外人。
真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去翰林院外,剩余的时间,仲逸几乎都陪着家中老幼。
祖父与爹爹要他讲如何将罗龙文逼到广西不毛之地,娘亲为他准备平日里最爱吃的饭菜,衣衫洗了一遍又一遍,房屋打扫一次又一次,就连院中犄角旮旯都清理一遍,全然一副新气象。
宋洛儿不用做这些,但她更闲不下来,小儿陆一凡才学会走路,一刻都停不下来,屋里东西被翻腾个遍,还得不时为他准备吃的东西。
这小家伙,吃的不多,但最为挑剔:刚刚断奶,硬的吃不了、辣的吃不了、“大块”的不行,嚼碎了,他又不一定愿意吃。
尽管如此难“伺候”,宋洛儿去乐意跑前跑后,陆文氏更是不许别人训斥小家伙半句,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能达到的,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谁让这是她的小孙儿呢?
数日之后,众人便要起身告辞,陆家在扬州还有生意,况且陆本佑不便在京城久呆,连文泰府上都不能去,只得道别。
宋洛儿原本想在京城多留些日子,但在扬州府时,家中爹娘稍话来,她祖母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念及孙女,想叫她回家住些时日。
自从到扬州府后,宋洛儿就一直没有回蠡县老家,如今回去与爹娘住段时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仲逸如今已到了翰林院,不比做当铺东家自由,无法送他们到蠡县。
家中老幼,一路之上多有不便,仲逸放心不下,他只得吩咐罗英回趟蠡县,这小子从小在蠡县长大,自然是熟门熟路。况且他来京城后除逢年过节也很少回家,前段时间罗勇来京,他还说想回家看二老呢。
一举两得,如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也就放心了。
才送走家人,仲逸正欲回翰林院,却见师兄宗武早早在衙门口等着了。
“今日在千户所没有差事吗?”,话到嘴边,仲逸却想起了师姐前几日才说过的一件事。
莫非,是师父来京城了?
“对,晚上你直接到我府上,我这就去告诉你师姐一声”,师父来京,言语间,宗武脸上皆是欢喜之情。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收徒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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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10章 收徒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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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11章 青词连连(上)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书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逸城有感”。
“圣德广运望如云兮,临照四方光八表兮,万斯年旦……”。
……
数日前,嘉靖帝曾下旨:朝廷要举办一次道教盛典,在京六品以上,地方四品以上品佚者皆可呈上‘佳作’。
众所周知,嘉靖帝喜好青词,此令一出,朝廷上下皆是蠢蠢欲动,顿时城中一片“文意盎然、青词连连”。
青词,又称青辞、绿章,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以骈俪体(对偶法)为主,因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之上故而得名,要求形式工整、文字华丽。
原本是道士写给上苍仙人的,写的玄乎其玄、神乎其人,但由于写的文人多了,青词竟慢慢形成一种文体,而不再是道士的专利。
写的人多了,青词体,已远远失去其原本的意义。
真正的青词文体始于唐朝,洪武帝曾下过禁令,但之后很块复开,因嘉靖帝偏爱此体,由此使得擅长此体者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譬如,夏言、严氏父子,徐阶等人,这些人在私下得到一个称号“青词宰相”。
当然,说起青词,还有一人不得不提,那便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袁若筠的老爹--------袁炜,据说他能在短期内连连升迁,正是得益于青词方面的才华。
科举,凭文章得一生荣华,写的一篇青词体,博得一世富贵。
不可思议……
除了‘大礼仪’之争外,对青词的偏好,恐怕也是嘉靖朝的一大特色。
所谓上行下效,即便没有旨意,各级文武对青词的研读早就烂熟于心,而此次所谓的道教盛典,无非也就是换个由头而已。
诸多衙门之中,说到文采飞扬,文人的卧虎藏龙之地,非翰林院莫属:俗语说天下文采过人之人,要么在翰林院,要么出自翰林院。
相比而言,国子监还差了许多,监生当中能入三甲的自是优中之优,而三甲当中能入翰林院的又是一层选拔,除了修撰、编修以外,还有庶吉士。
高手中的高手啊。
“仲老弟,你文采过人、才思敏捷,此次盛典,准备什么佳作?不要藏着掖着吧?”,翰林院一名费姓庶吉士与仲逸同在国子监读过书,二人的关系自然亲密些,开开玩笑也是可以的。
此人名叫费思应,个子不高,体型有些发福,倒更像个富商。但人家可是正经宦官之后,要说文采还是有的,但要说过人之处嘛。
呵呵……
仲逸微微一笑,尽量掩饰住眼神中那一丝的不屑之情:“费兄言重了,令尊高居礼部郎中,文采过人自不用说。费兄出手,想必那才是佳句连连,兄弟我早就想一睹为快啦”。
此处并无外人,费思应也不必掩饰:“既然仲老弟有此雅兴,那兄弟为也只好献丑了”。
“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闻于天,天生嘉靖帝,长生不老”,费思应摇头晃脑,既怕别人听到,又欲向仲逸显摆,竟弄出一副滑稽的模样。
“好,费兄果真文采过人、妙语连连,让兄弟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仲逸连连竖起大拇指。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靠一篇青词想混个出头之日自不用说,但这内容确实有些露骨。
天生嘉靖帝?太有才了……
“仲老弟,此处就你我二人,也不必遮遮掩掩,快帮兄弟琢磨琢磨,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费思应满脸堆笑,心中却打着算盘:仲逸的文采远在他之上,一定会指点一二。
“费兄,你这不是为难兄弟嘛,这种文体,兄弟我并不擅长啊”,仲逸急忙推辞。
“兄弟,你可知道,此次盛典是多少人改变命运的机会?若是能得到圣上垂爱,升个一官半职的,不在话下”,费思应叹道:“否则就一辈子呆在翰林院,何时是个头啊?”。
见推辞不过,仲逸只得向他点拨一句:“费兄,以兄弟之意,何不将‘长生不老’,改为‘万寿无疆’,可好?”。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费思应来回踱步,嘴里嘀咕半天,最后恍然大悟道:‘妙,妙啊,仲老弟你真是……’。
“费兄,在下还有些事处理,先走一步了”,仲逸已转身离去。
……
才躲过翰林院的费思应,原本想回家躲个清静,却不成想早就有人在等着他了。
好在来者不是别人:樊文予、李序南。
“仲老弟,你可算回来了,这次你一定要帮帮为兄啊”,论起文采来,樊文予确实差了点,自从做官以后,他的心思就不在这舞文弄墨上了。
人各有志,原本就不喜一套文绉绉的樊文予,当初学贯古今、诗词歌赋也只是迫于无奈,此刻自然要犯难了。
“这有何难?以李兄的文采,那简直易如反掌,找他更合适”,连日以来,都是四六对偶之句,仲逸实在无心继续。
李序南听的此言,连连摇头叹息:“兄弟有所不知,我也正为此事发愁,我们户部那些同僚,论文采,哪能与翰林院和礼部比?”。
原来,户部的一名郎中,已暗示李序南替他作一篇。
“什么?这种事还有代笔的?”,仲逸笑道:“那李兄不止要写两篇吧?惨啊……”。
“代笔怎么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樊文予不以为然道:“你们没听说人议论嘛,当朝首辅严阁老,他的不少佳句就是其子严士蕃代笔,保不准,这严士蕃也有人代笔呢”。
“看看?樊兄如此一说,还用我说什么吗?”,见樊文予如此一说,李序南倒省事了,他只得向仲逸做个无奈的表情。
呵呵,仲逸心中暗暗一笑:今日翰林院费思应所写“佳作”,不就由他代笔了一句吗?
“朝廷的旨意是,自愿奉上佳作者,自愿,并非必须要作啊”,仲逸简直无语了:‘要不,咱们就不写了吧?’。
“那可不行,为兄刚刚做了刑部六品主事,此次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樊文予立刻着急了:“仲老弟,我的仲贤弟,此事,你必须要帮忙,否则为兄就不走了”。
哈哈哈哈,李序南都替仲逸担忧。
“樊大人不必着急,说是青词,不就是一篇文章嘛”,三人正在交谈之际,却见仲姝走了进来。
“青词体,已不是原来意义上的上天祝词,只是一种文体而已,无非就是填充一些歌功颂德,玄乎神乎之言而已”,见眼前三人为此发愁:有的不愿写,有的是不会写,仲姝无官无职,只论文笔,她反倒轻松许多。
“仲姝姑娘,你说的太好了,早就听说你文采非凡、妙语连连,若真能帮樊某这个忙”,樊文予如同见到救星,一时激动所致,却不知该说什么:“到时,丝绸、首饰,你随便挑”。
哈哈哈,李序南与仲逸更无语……
章节目录 第212章 青词连连(中)
此次盛典实则拼的是文采,作为礼部侍郎的袁炜自然不会闲下来,如同其他人一样,除了日常办差外,他也准备了一篇‘佳作’。
对于袁炜来说,一篇青词体的文章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在年少时,袁炜被当地人称为‘神童’,据说他出生前,爹娘曾同时梦见一头黑龙降临。果然,他生而黧黑,双瞳炯炯如电,长得短小精悍。
小袁炜五岁能作对,十岁随父观知县审案,当时恰巧有两只白鹤翩翩起舞,县令便说出:“三清殿上飞双鹤”之句,谁知小袁炜却立刻对出:“五色云中驾六龙”。
此言一出,众人欢呼,连连叫好。
后来知县又出一句:“投子四方开六面”,小袁炜并未犹豫,继而答道:“丈夫一德贯三才”。
从此,‘神童’的美名便由此传开。
按照师父凌云子所说,这是别人后来添油加醋?还是当时确有其事?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从袁炜后来的经历来看,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至少,在才学这一块。
当年科举之时,袁炜拔得进士第三名,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后迁侍读学士。
嘉靖帝常于夜半传出纸片,命朝臣们撰写青词,每每此时,袁炜凭借其才思敏捷,就能举笔立成,且是众人当中,是最为工巧,最合上意之人。
如此一来,他升迁之快,平步青云,自然就不便多说。
不过他还有一个特长,那就是慧眼识才,因为礼部的关系,他担任考官,着实选出一些人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几日在翰林院还有不少人说起的佳作,就是出自袁炜之手,其中就包括同为庶吉士的费思应,昨日有意让仲逸修改的那一句: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闻于天,天生嘉靖帝,万寿无疆。
其他人模仿,无非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袁炜自负擅文,但凡遇到别人所作之词便极为不悦,甚至予以诋毁、讥诮。
有时,连他的得意门生都不留情面。
当然,这些都是仲逸到了翰林院之后才知晓的,在商言商,如今入仕为官,自然考虑的就不一样了。
这日中午,袁炜正好路过翰林院,作为文人的‘楷模’,翰林院的前辈,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佼佼者,众人立刻上前向他打声招呼。
“袁大人好,见过袁大人……云云”,更有不少巴结者干脆拿着自己的‘佳作’向袁炜请教一番:‘晚辈拙作一篇,还请袁大人批评指正’。
“年轻人,就应该脚踏实地,切勿好高骛远,更不能眼高手低”,晚辈请教,袁炜自然是指点一二,只是他连对方手中之‘佳作’看都不看一眼:“盛典之上,大家当然要认真对待,诸位都是翰林院的能人贤士,袁某就不再这里一一点评了”。
呵呵,他这意思分明是在说:你们啊,还嫩了点,想要一篇青词得宠,继而平步青云,还差的远了点。
“袁叔叔,常听家父说您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小侄儿昨晚恰好作一篇赋,不是青词体,只为解闷,袁叔叔总该要指点一二吧?”,老爹是礼部的郎中,费思应这一声‘袁叔叔’叫的亲切,为了加深印象,竟抛开青词不说,单独请教起来。
这话说的,好歹人家有个在礼部的老爹,不然这交情如何攀附呢?
“哦?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远见,不错,不错,做文章就应不忘初心,耐得住寂寞,不要想着争锋相对”,袁炜一副高姿态,唯独还是不看费思应的文章:“改日来府上,我们也好交流一番”。
“小侄儿万分有幸,只是交流不敢,到时请袁叔叔批评指正才是真的”,见有了回应,费思应立刻顺势往上爬。
“好说,好说”,袁炜随意客套一句,眼睛却朝仲逸这边瞟过来。
“逸儿,怎么样?你准备的如何?刚来翰林院,要做足文章啊”,袁炜笑道。
当初来翰林院时,仲逸并未向同僚提起他与袁炜的关系,袁炜也没有明确表示对他有特殊照顾,毕竟中间隔着凌云子,若是别人问起来,反倒不好说。
对此,仲逸一直记着师父的话: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在朝廷要做到独树一帜,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是一心贴着某人身后,也无必要。
逢场做戏,站队有时在所难免,但只是所见略同与略不同而已,站队不同于奴才,没必要事事都听某一个人的。
一向如此,可为何今日袁炜在这么多人面前,单独提起自己的名字,还称呼一声‘逸儿’。
显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仲逸与袁炜的关系要比费思应那声“袁叔叔”、‘小侄儿’之类的要亲密的多。
因为,这是袁炜主动称呼他的。
虽因师父凌云子的关系,仲逸私下自称为袁炜的学生,但细细说起来,袁炜不是他的主考官,说门生故吏有些牵强。
故此,在众人面前,这样称呼是不合适的。
“启禀袁大人,晚辈不擅这种文体,所以一直还没有写……”,一时拿不定主意,仲逸只得继续装作不知情:“朝廷不是说自愿奉上各自佳作,晚辈打算此次就不……”。
可不是这样吗?在袁侍郎面前,我敢说自己会写那东西嘛?无论是师父,还是袁若筠的关系,断断没有因为这点小事惹的袁炜不高兴。
况且,当初进翰林院,人家袁大人确实在后面起了不少作用。
“哈哈哈,不会可以学嘛,你身为翰林院的庶吉士,这种事怎么能少的了呢?”,袁炜意味深长道:“上次在街上偶遇,袁某的马车出了点问题,还多亏你帮忙,还记得你哦”。
马车?帮忙?仲逸一头雾水。
“哈哈哈,袁某在礼部还事事处理,先告辞了”,袁炜在众人的拜别与欢送声中缓缓离去。
这唱的是那一出啊?
“仲逸,真没看出来啊,你竟与袁侍郎有交情?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呢?”,袁炜走后,翰林院的几个同僚立刻向仲逸围了上来,其中大多为当初同在国子监的监生。
“仲兄,你回头帮我们引荐引荐呗”,人群中,原本与仲逸不熟的人也立刻多嘴起来:“今晚,王家酒楼,我请你喝一杯,我们也好交流一二……”。
“诸位,你们太看的起仲某了,袁大人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我只是与他偶遇,偶遇,算不得什么交情,我见他一面都难,如何为你们引荐?”,仲逸只得连连推辞,心中却一直在想着方才那一幕。
“哦,我明白了,袁炜既未表明他与师父的关系,又刻意编出与自己有些交情,此举正是给别人看的”,见众人慢慢散去,仲逸心中渐渐明朗起来。
如此一来,无非有两个好处:他在翰林院不会平白无故受冷落,至少,他也是后面“有人的”。
还有一层,那些负责考核的上司,若是知道此事后,为了卖袁炜一个面子,少不了会提拔一下自己。
至少,能为他说句好话。
高人啊……
仲逸心中暗暗道:‘这里边的水,深着呢,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章节目录 第213章 青词连连(下)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上船容易下船难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相亲记(上)
时光匆匆、往事可堪回首:相当初,樊文予从蠡县知县任上入调进京,到了刑部,仲逸作为随从。
那是他初次来京。
第一次见袁若筠时,是在京城那处酒楼,当时她还是女扮男装,有意刁难店家,理由是:酒中掺水。
仲逸看不过去,则回之以:酒水酒水,有酒便有水,无水何来酒?
当时,袁若筠不到十七岁,出身名门,自是衣食无忧,要说所虑之事,还是她的婚事。
这也一直是袁炜的心病。
一转眼,如今仲逸已从当初的‘少东家’变为翰林院的庶吉士,可袁若筠依旧没有觅得如意郎君,中间经历多次媒约,可终究没有结果。
年初以后,礼部忙完科考,袁炜便再次提起此事,谁知袁若筠依旧推三阻四、爱理不理的。
袁炜大怒,可这位袁大小姐也不是等闲之辈,父女二人再次僵局起来。
毕竟是掌上明珠,这位呼风唤雨的侍郎大人也无从下手,这才请仲逸过来。
袁炜此举有两层考虑:以他对袁若筠的了解,她这丫头与男子有些相似:对棋琴书画、胭脂水粉兴趣不大,但对武术、杂术甚至稀奇之事,反倒兴致不减。
当初凌云子来袁府时,袁若筠见过这位老者,似乎对他的神秘与非同寻常之举有些兴趣,在一次吃饭时,她曾亲口问起:凌云子有几个弟子?
作为凌云子的高徒,仲逸自然也就比一般公子哥,更入她袁大小姐的法眼。
毕竟是袁府的家事,袁炜也不想旁人指手画脚。
因入仕之事,一年多来,仲逸多次来往袁府,他对袁若筠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加上凌云子的关系,让他出面,也算没有落到别人耳朵中。
如此煞费苦心,事实却恐怕让这位礼部侍郎失望了:袁若筠听仲逸的不假,但绝不仅仅因为‘好奇’这么简单。
“逸儿,事情的经过方才吃饭时,袁某都告诉你了”,袁炜叹口气:“筠儿此刻正在书房,你好好劝劝她,明日的相亲,她定要去,人家可是户部侍郎的公子,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千万不出岔子啊……”。
户部侍郎的公子?袁炜此话不露声色,但意思分明就是:低于这个出身的,想都不要想。
话外之音,仲逸当然能品的,只是他心中暗暗盘算:袁大人完全没有必要如此费心,自己都是有婚配之人,以袁若筠的身份,岂会下嫁?
若果真那样,堂堂礼部侍郎,颜面何在?
不过也或许正是因为此,袁炜才放心让仲逸作这个劝说之人。
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
“小姐,你多少吃一口吧,老爷吩咐过了,明日必须要早起,这不吃不喝的,晚上如何入睡?”,门外一个妇人央求着。
里屋,却没有一点声响。
此妇人是袁若筠的奶娘,从小看着袁若筠长大,在袁府多年,自然要比一般下人辈分高。
若没有这层考虑,换作一般丫鬟,恐怕早就被她们的袁大小姐轰出来了。
“仲大人,你快劝劝我家小姐吧,老爷吩咐了,我们都会配合你的”,想必妇人是听了袁炜的安排,她对仲逸并不陌生,至少脸熟。
奶娘不同于一般仆人,妇人此时对袁若筠的担心,的确并非因无法向袁炜交差,小姐的婚事,她同样着急。
“无须担心,你们只管备好饭菜即可”,仲逸上前向妇人安慰几句,而后命她们先散去。
以袁若筠的脾气:越是催她,越适得其反。
“袁大小姐,仲某可以进来吗?”,书房门口,仲逸有意提高嗓门。
此举意在彰显他与袁若筠并不熟,身在袁府,也算是一种礼节吧。
里屋:依旧没有回音。
这也是仲逸意料之中的。
轻轻推开书房门,只见袁若筠正懒懒的坐在木椅之上,桌前一张大白纸铺开,她手中捏着一支毛笔,似乎在画着什么。
仲逸并未着急上前,更未主动搭讪,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书房中摆放不少书册,他随手便翻起一本来。
沉默中……
“是我爹叫你来的吧?”,才一会的功夫,袁若筠便放下手中之笔,默默的望着仲逸。
以她的性子,能憋住这么的时间不说话,已实属不易,仲逸有意冷落袁若筠,正是让她先开口。
“这些,你都知道了,还用问?”,仲逸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盯着手中的书卷翻阅着。
“请问?你是以翰林院仲大人的身份,替我爹当说客?还是以师父的名义,来劝说你徒儿来了?”,袁若筠端坐中间木椅子之上,对‘堂下’的仲逸连连发问,俨然一副坐堂审案的模样。
“这两者者间,有什么区别吗?”,劝别人来着,反倒被别人发问,但仲逸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嘿嘿,我说你成心的是不是?”,袁若筠立刻双眉紧蹙:“若是受我爹爹所托,唯恐你有讨好他的嫌疑。今非昔比,如今你在翰林院,我爹爹是礼部侍郎,瓜前李下啊……”。
“那后者呢?”,仲逸又翻开一本书,才看到扉页。
“若是以师父的名义来,那说头可就大了去了”,袁若筠说的头头是道:“你这个师父当初是怎么拜的?当铺是怎么开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呵呵,袁大小姐开始用‘计谋’了。
“师父是某人主动所拜,当铺嘛,当初是你的,如今,也是你的”,仲逸心思只在书页之上,全然不接袁若筠的目光。
“哼,算你能言善辩,可作为师父,难道你不知:我不喜欢那些介绍来相亲的人吗?”,说到此,袁若筠嗓门立刻低了许多。
“女大当嫁,人人如此,若是没有中意的,可继续找,你爹为你安排不少场相亲吧?可每次你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仲逸随意说道。
“那有如何?你当这是街头买东西?看的多了,就得要买下?”,袁若筠满脸不悦:‘亏你还是什么高师的高徒,还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就是与我斗嘴厉害,正事一点都指望不上’。
“正事?那请问袁大小姐,你指望在下做什么?”。
“说服我爹,不要再为我安排相亲,遇到中意的,我自己会说”。
“令尊让我劝你:答应明日之事。你再让我反过来劝他:放弃为你安排?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你给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袁若筠终于怒了。
“在下马上就走”,仲逸放下书册,转身就欲离去:“我这就去告诉袁大人,在下无能,劝不了袁大小姐,一会就让他老人家,或者你兄长过来,让他们二人劝说于你”。
“你还真走啊?可不要让父兄来劝我,那估计就要念一晚的经了”,见仲逸转身,袁若筠立刻慌了:“你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呆着”。
“我这样呆着?那明日之事怎么办?”,仲逸故作问难状。
“我有什么办法?亏你还高师之高徒,半个主意都不说”。
“你让我说话了吗?从进这屋,我都是在回答你袁大小姐的提问啊”。
“这么说?你有主意了?”二人毕竟认识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袁若筠立刻来了兴致:‘我就说嘛,师父您肯定不会不管筠儿的’。
“说说看,明日相亲之事,你爹爹有何特意嘱咐?”。
“对方自恃才学过人,可作诗作对,只要我能胜过那户部侍郎的岱公子,我爹爹就可推掉这桩婚事,不过人家可是进士出身”。
原来如此,文人啊,就爱整这个。
这个主意果真有意思,想必袁炜自然知晓袁若筠的才学:这位岱公子进士出身,对付袁若筠绰绰有余。
到时,袁若筠岂不是只有顺从的份儿?
仲逸哭笑不得:“这有何难?你只要胜过这位岱公子,不就结了吗?”。
“师父,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话未讲完,袁若筠立刻面露喜色:“莫非,你能帮我?对付那小子?”。
这反应之快,也真是没谁了。
……
片刻之后,仲逸缓缓从书房走了出来,才走几步,却听的屋里传来袁若筠的声音:“来人啊,本小姐要吃饭,快点……”。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相亲记(中)
天微微亮,街上行人稀稀疏疏。
此时不同于傍晚,但凡无甚要紧事之人,能多眯一会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民间俗语:羯羊脖子鸡大腿、朦亮的瞌睡、小姨子的……
再美的事,大抵也不过如此。
穿街过巷、另辟蹊径,袁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却早早开始忙活起来,平日里习惯懒觉的袁若筠也早早被丫鬟喊了起来。
袁大小姐没有发脾气,因为她知道:这是老爹的主意。
户部左侍郎姓岱,他家这位岱公子之前与袁若筠就曾见过面,他对袁若筠的美貌倾心依旧,只是同样出身官家,又受传统影响颇深,岱公子也不便直接出面。
也曾想过找个中间人撮合,但袁若筠声名远播,若是碰一鼻子灰,岂不是丢了面?
只得再次试探她一番。
人无完人,岱公子对袁若筠风风火火的秉性有些微词:若能矜持些、文雅些、温柔些。
至于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岱公子却不以为然:袁若筠毕竟是礼部侍郎的掌上明珠,文武之道自不必,但棋琴书画、诗文词赋也是少不得。
故此,才有了今日在相亲时作诗作对的想法。
作为科举入仕者,此举自然得到袁炜与岱侍郎的赞同。
袁炜对二人此次见面颇为重视,昨日他已安排好手头差事,今日不去礼部,专门在府上‘伺候’。
因昨日仲逸的‘劝说’当场见效,袁若筠又要仲逸今日再来府上,袁炜恐他的宝贝女儿临场又发起脾气,也只得同意她的要求。
这师父当的,‘管’的真够宽。
“小姐,你能如此上心,真是太意外了”,见袁若筠“乖乖”的吃完早饭,丫鬟莺儿急忙将他引到梳妆台前:“今儿个,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小姐,可以进来吗?”,门外,是管家的声音。
“这两本书是老爷吩咐拿过来的,你快看看”,得到准许后,管家缓缓走了进来,手中拿的却是两本书。
马上就要见岱公子了,袁炜自信:他对袁若筠的文采很不自信。
病急乱投医,能看多少算多少吧。
“翰林院的仲大人来了吗?”,袁若筠才翻开一页,立刻看不下去了。
“应该没有吧,我已告知守门的大哥,一旦仲大人进府,他马上会来告知”,丫鬟劝道:‘既然是老爷答应的,仲大人肯定会来’。
“这仲大人可真厉害,一表人才,如今又进了翰林院,前途无量啊……”,作为袁若筠的贴身丫鬟,莺儿自然对仲逸不陌生。
“是吗?既然你对这位仲大人如此崇拜,那回头我给说说:让他把你娶了”,袁大小姐立刻没了正形。
“小姐,你说什么呢,人家仲大人怎么会看上我呢?”,莺儿双腮通红,深深埋下头:‘能偶尔见上一面就好’。
袁若筠:想得美……
“大家都听着,一会户部岱大人与岱公子入府后,大家千万不要随意张望,更不得私下议论,大家听我说”,庭院中,管家正吩咐着府里的下人。
仲逸被守门大哥引进院里,只见院中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装饰之物摆放的整整齐齐。
醒目之处特意增添了不少花盆,盆中朵朵鲜花衬叶,花叶之处刚刚喷过水,明媚阳光之下,亮亮有光。
这场面,俨然就是大婚之时,就差那一副副的红对联了。
“仲大人……,来了?”,丫鬟莺儿才被袁若筠数落一番,突然见了仲逸,浑身更不自在了。
“昨日我说的,都准备好了吗?”,仲逸微微向莺儿点点头,径直朝袁若筠走去。
“放心吧,仲大人,都准备好了,到时就由莺儿配合……”,有丫鬟在,袁若筠言语间顿时‘大家闺秀’起来。
“好好,如此仲某就放心了”,此处不宜久留,仲逸匆匆告辞:‘仲某这就去见袁大人’。
……
午饭过后,户部岱侍郎与他的公子如期来到袁府。
“袁大人,岱某有些诗词上的问题颇为不解,想当面交流一番,想必你这位礼部侍郎不会拒绝吧?”,岱侍郎说的极为轻松。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二位侍郎担心:袁若筠与岱公子万一闹出什么意外,最终没了下文:传出去不好听。
故此,岱侍郎今日来袁府:就是来做客,顺便带公子转转。
剩下的事,就看他们二人的了。
果真是朝廷重臣:连自家儿女私事,也要思虑良久。
滴水不漏。
“管家,你领着岱公子到府里转转,晗儿(袁若筠之兄)去了衙门,就请筠儿与岱公子说说话”。
两位侍郎要‘交流诗词’,岱公子自然没有陪在一起的道理。
“是,岱公子这边请”,管家自然心神领会。
……
客堂。
“小姐,岱公子来了”,管家吩咐奉上茶水,除了袁若筠的贴身丫鬟莺儿外,其他人立刻退出房间。
岱公子放眼望去,只见前面一幕垂帘,幕后隐隐可见人影。
不用说,她就是袁若筠。
“袁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岱公子不解道。
咳咳,幕后微微一动,片刻后,一阵甜美的声音响起:“岱公子说起筠儿,皆是不够优雅、不够矜持,筠儿每每思之,才觉此话甚为有理,这才决定改之”。
哦,原来如此。
可岱公子依旧不解道:“即便如此,也用不着隔着一道帘子吧?你我之前见过面,家父与令尊同朝为官,用不着这般……”。
“哼,还说你是进士出身,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今日你来我们府上,表面是来拜访,实则说的是终生大事,这种事,我们家小姐一个姑娘家的,羞涩所致,挡块帘子怎么了?”。
未等袁若筠开口,丫鬟莺儿却忍不住插话:“要不就请媒妁,这面我们不见了”。
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抛头露面,这些个道理谁不知?
“既是如此,是岱某唐突,对不住了”,岱公子四书五经读了不少,传统的礼法最令他信服。
况且莺儿说的不无道理:这种事,女子羞涩,再正常不过了。
“袁姑娘如此用心举止,想必诗词方面,也进步不小吧?”,为免得尴尬,岱公子只得说起之前约好的作诗作对。
“爹爹倒是经常教导,筠儿自己也读了些诗赋,只是岱公子进士出身,恐怕要让你见笑了”,袁若筠感觉自己的嗓音都有些不适了。
“好,如此甚好,那请姑娘随意出题……”,岱公子笑了。
“打住,凭什么我们先出题?小觑我们不成?”,莺儿果真得了袁若筠真传,这嘴巴也是足够刁蛮。
“那以姑娘之意?当如何?”,岱公子无语了。
“总共三题,岱公子与我们家小姐为对方各出一个题目,答上来算赢,最后互对,答不上来者算输,如何?”。
莺儿笑道:‘这作诗作对的主意当初可是岱公子想出来的,若是输了,还请你向令尊大人与我们家老爷说清楚,不要再纠缠我家小姐’。
“若是岱某赢了呢?”
“愿赌服输,我家小姐决不食言,媒妁之言,到时定嫁到你岱府上”。
岱公子纳闷:今日,这丫鬟莺儿的话怎么这么多?
再想想,她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不用说:这自是袁若筠的主意。
“这里是袁府,公子是客,还是公子先请”,莺儿简直就是只黄莺鸟,嘴上功夫果真了得。
“姑娘请了,就由你们先出题”,虽是自己倾心之人,不过岱公子对自己的‘满腹’才学还是颇为自信的。
这唱的是哪出啊?恭敬不如从命。
咳咳,岱公子也管不了许多,他微微摇头道:“云光媚、苍山远,独照庭院近思。眉微蹙、鬓青丝,隔帘容依在”。
袁若筠:……
莺儿急忙道:“这个嘛,我家小姐当然会了,只是有点长,还请岱公子重复两遍?”。
重复两遍?奇闻啊。
“公子莫要见怪,近日以来,筠儿还研习书法,何不将公子方才所说写下来,而后对之?如此倒不失为一篇佳作?”,袁若筠柔语细声,丝毫未见慌乱。
“如此?甚好,甚好……”。
“哎呀,看看,只顾着说话,这茶水都凉了,是莺儿之错,我这就去换杯新茶来”,说着莺儿端起茶杯,缓缓向一侧的木柜边走去。
片刻之后,她又回到袁若筠面前。
“杨柳树、三更雨,惜为圆日远隔。叶片片、声微微,滴到不见明”。
袁若筠,‘对’上了。
“这?”,岱公子心中暗暗惊道:“多日不见,袁若筠的才学如此了得:不但结构相对,且其中暗含拒绝之意”。
大意了,大意了。
岱大公子顿顿神:‘还有两局,若是胜,看她如何拒绝?’。
“第一局,我家小姐胜”,莺儿不由笑出声来:“现在轮我家小姐出题”。
“岱公子才思敏捷,又是进士出身,筠儿献丑了”,袁若筠微微道:“那些太过复杂的文体就免了,我的题目很简单”。
“一城二府共三谋面,不识四邻五亲六友,却要七夕八字九连理,十分荒唐”,一到十,袁若筠一气呵成。
岱大公子:……
“现在轮到你了,岱公子,需不需要再重复两遍?想必以你的才学,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见这位岱大公子没了声响,莺儿干脆来个心里战:添油加醋、扰乱心智。
章节目录 第217章 相亲记(下)
“岱某,一时……,对不上来……”,袁若筠不按套路出牌,没有四书五经文意,丫鬟莺儿又在一旁又‘吱吱喳喳’的催着,他早已思绪凌乱。
堂堂岱大公子,这次,又败了下来。
三局两败,胜负已出。
按理说,此时,岱大公子就该起身离去,免得大家难堪。
“按之前莺儿所说,最后一题是双方互对,对不上来者算输”,岱公子心有不甘:“不知这次,由谁先出题?”。
哎,又是文人间的争强好胜。
此刻,这位岱大公子全然将这当成这真正的‘斗诗’大会了。
“岱公子这又是何必呢?胜负已出,还望你信守诺言才是:以后莫要再惦记我们家小姐”,莺儿言语间一直不忘提到重点。
“岱某自幼学圣人之道,岂会言而无信?只是袁、岱两家结亲不成,你我也算是相识一场,断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岱公子苦笑一番:“若是第三场岱某赢了,也总比连输三局强一些”。
哎,真是个可怜的执着者,可惜袁若筠实在看不上他,否则嫁给这样的人,也吃不了亏。
也罢,既然岱大公子执意如此,何不就顺了他心意:连挫三局,也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袁若筠刻意望望不远处那高高的木柜,她自信满满:此次,她绝不会输。
“故人以诗会友,都是文人知道,图的就是一乐,岱公子千万不要太过较真”,话虽如此,但到了嘴边却是:“这次,还是你先出题,之后连对,轮到谁对不上来,就算输”。
“袁姑娘请了,岱某绝无他意”。
显然,袁若筠肺腑之言,岱公子半句没有听进去,此刻他的心思皆在输赢之上,那里还顾得上这些?
抛开才学不说,这心胸,确实狭隘了点。
细细品来,似乎有股紧张之感,大有争锋相对之意。
“东边日头西边雨,到是有晴是无晴?”,岱公子当仁不让了。
果真不死心,为赢得最后一句,岱公子竟不惜略改佳句。
短短一句,莺儿无法再以“复述一遍”为由,即兴所对,也不必再将各自所言写下来。
只见袁若筠缓缓起身,似乎一副沉思状,莺儿急忙跟上,只是手中紧捏白纸数张。
不经意间,二人已来到木柜之前。
当然,这一切在一帘之隔下,岱公子全然不知:此刻,他的心思全在袁若筠接下的对子之上,那里还顾得上揣摩帘子之后的心思?
“山河间,地不动、水不变,岂会为阴晴而所易?”,沉默片刻之后,袁若筠终于开口了。
袁若筠不同以往,岱公子对此早有准备:“风风雨雨、日日夜夜,为何不能融融恰恰?”。
此时,岱公子也顾不得什么四书五经,怎么痛快怎么来。
袁若筠:再次来回踱步‘沉思’。
片刻之后,只听帘后传来那细声柔语:“花花叶叶、草草木木,同株同林亦有别”。
厉害啊……
岱公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原本想喝杯凉茶压压惊,只因一时分了神,却将茶杯撞翻在桌。
无奈之下,他只得打开随身携带的折扇,不停的煽动起来,不经意间,额头已冒出层层热汗。
“十口思心,思国思亲思佳人。国有名、亲有家,佳人何在?”,帘子外侧,岱公子作最后一搏。
而在帘子另外一侧的袁若筠:依旧来回踱步,‘沉思’中。
这似乎成了惯例,每次岱公子说完,总要等一会儿,之后才能听到不远处的回音。
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三口有品,品酒品茶品佳缘。酒无醉、茶无味,佳缘未至”。
毫无意外,袁若筠依旧‘对答如流’。
……
“岱公子,岱公子”,莺儿见帘外之人双手抚额,晃晃悠悠,似乎要晕倒一般,她急忙端起一杯凉茶走了过去。
这对子对的,差点闹出人命来。
这心胸,是绝不会娶一个比自己才学高出许多的女子为妻的。
良久之后。
“岱某不才,让袁姑娘见笑了”,岱公子已缓过神来:“岱某言出必行,袁、岱两家绝不会再有结亲之意,袁姑娘放心好了”。
“岱大哥,筠儿有一事相求”,袁若筠缓缓上前道:“你我之间已讲明,但令尊与家父却有两家结亲之意,还望你能维系往日的关系,免得让二老难堪,他们毕竟同朝为官”。
“这是自然,岱某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况且今日之事并无外人所知,我与家父只是来贵府拜访作客”。
毕竟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岱公子此刻完全清醒过来:‘我这就去告诉二老:你我脾气相差甚远,也或无缘,就不要强求了’。
“当然,也请妹妹配合,莫再提方才对诗的场景”,岱公子一直惧怕他的父亲,若让他老人家知道自己三连败,颜面何在?
“那是自然,这里就我们三人,你与小姐不说,我也不说,又有谁能知晓?”,莺儿刻意提到屋中‘三人’,岱公子自然不明白其中之故,不过这番话倒是正合他意。
“甚好,甚好,既是如此,筠儿他日若是有事相求,恐怕还得要请岱大哥帮忙才是”,袁若筠总算是放下心了。
“那是自然,妹妹的事就是我岱某之事,但凡开口,绝不含糊”,岱公子尽量掩饰方才难堪之情,起身告辞。
望着岱公子远去的背影,袁若筠不由叹口气:这事,总算是了结了,日后又该如何?
不过,除去方才作诗做对,袁若筠最后这席话,确实有名门大家的做派。
名门望族、家规门风,这些看似非金非银之举,但有时却比金银还要可贵。
在袁若筠看来:他与岱公子事小,爹爹与岱公子之父岱侍郎才是关键所在:朝中之事、瞬息万变,不能结为联盟,至少不能结了梁子。
否则两家偌大的一份家业,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一层意思,岱公子也能知晓。
或许,这也是某些大门大户能长久不衰的缘故所在。
……
“哎呀,怎么把仲大人给忘了?”,只顾着说话,莺儿这才恍然大悟道:“他还在柜子里呆着,憋出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仲某早就在帘子一侧了”,仲逸笑道:“这茶不错,确实不错……”。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砡’字何解?
“仲大人,你简直神了,才听岱公子说完,立刻就能妙笔生花,简直是出口成章啊”,莺儿偷偷瞄一眼仲逸,心中怦怦直跳,对眼前之人,她简直崇拜的五体投地。
“你也不错啊,我刚刚写好,你都能恰到好处的接过去,巧妙递到你家小姐手中”,仲逸对这个莺儿也并不陌生。
与袁若筠初次见面商议开当铺时,莺儿就在场,后来她也去过两次若一当铺,她与袁若筠的关系十分亲密,甚至私下里姐妹相称。
若非如此,今日他们二人联合对付岱公子之事,袁若筠是不会让莺儿参与的。
三人正在说笑间,袁若筠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方才作诗作对之事,岱公子绝不会说于我爹爹,只是你在背后相助之事,我们也绝不能让爹爹知晓”。
“你既不与爹爹在一起,又不能与筠儿在一块,得要找个合理的去处才行”,袁若筠知道:“爹爹请仲逸来是为防止临时有变,若是让他老人家知道:这位仲大人是帮着自己对付岱公子,那还不得要骂她三天三夜?”。
“这可怎么办呢?仲大人不会被老爷责罚吧?”,虽是丫鬟,莺儿也知道:仲大人虽在翰林院,但比起袁大人来,那差的太远了。
莺儿脸上立刻不安起来:‘怎么办呢?急死人了……’。
“有了,”盯着仲逸与莺儿端详一番,袁若筠突然笑道:“既然莺儿妹妹如此关心仲大人,你就到她那里去”。
“小姐什么意思?什么叫到我那里去?……”,莺儿的脸上又要绯红一片了。
“去本小姐的书房,就说你想请仲大人教你读书写字,从岱公子进府至今,你们一直在一起。岱公子要见的人是我,爹爹不会在意莺儿的”。
莺儿与袁若筠关系亲密,她平日确实喜好诗书,仲逸的文采人人皆知,这个理由倒也能说的过去。
袁若筠笑道:“如此既能为仲大人找个合适的理由,也能了却莺儿一桩心愿”。
“了却莺儿的心愿?”,仲逸不解道:‘袁大小姐,你今日怎么老是怪语连连?’。
“某些人啊,对咱们的这位仲大人倾慕不已,还说只要偶尔看一眼就满足,这下,你可多看几眼了”,袁若筠打趣道。
“小姐……,你好坏,不理你了”,说完之后,莺儿便红着脸向书房跑去。
仲逸也准备转身离去,否则一会袁炜过来,方才之事就露馅了。
“师父,今日之事,谢谢你了”,就在仲逸转身之际,却听袁若筠说了这么一句话。
许久以来,这是仲逸听过袁若筠最为认真的一句话。
……
书房。
来袁府多年,莺儿也算沾了富贵人家的余福,吃喝穿戴自然要比普通人家好,举手投足间,绝非小家子气。
她的个头比袁若筠矮了些许,但体态却丰腴许多,加上俊俏的模样,确实讨人喜欢。
来往袁府多次,仲逸从未想过这丫头有这个心思。
起初,他也以为只是袁若筠玩笑一句,可看看眼前那红通通的脸颊,再想起之前每次看到莺儿低头不语的情形。
……
“仲大人……,方才,……我家小姐说的是戏言,……,你莫要取笑莺儿”,书房中,二人沉默一阵之后,终于听到说话声了。
“我知道,你家小姐是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随她说去”,仲逸轻松道:“来,说说看,你想听讲书,还是写字?”。
“莺儿既不想听别人之书,也不想学写字”,莺儿知道:她与仲逸在一起恐怕也呆不了多久。
况且读书、写字,岂是一时能学会的?
“莺儿有一事不解,请仲大人指点迷津”。
说完这句,莺儿又底下头。
“你说,但凡能答,仲某定知无不言”,仲逸笑道:“你不要老低着头,否则,你家小姐方才所说就是真的了”。
“当初,若一当铺的收益也不错,大人为何非要入翰林院做官?难道大人也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莺儿:就这一个问题。
“莺儿,有什么你直说,无须多虑”,仲逸表面不以为然,心中却暗暗惊道:“平日里没看出来:真是小觑她了”。
“仲大人,以你的才华,不会看不出来,我家小姐对你有意?”,见第一个问题难有答案,莺儿立刻趁机又补了一个。
果真聪明。
“这与你的第一个问题有关吗?”,仲逸也只得从闲聊中走出来,否则真要无话可说了。
“有关,也无关”,低头多时,莺儿终于抬起头来:“今日能与仲大人有单处的机会,又能谈及心事,莺儿此生足矣”。
果真是在名门大户家呆过,见识总归是有的。
莺儿知道:自己这些话此刻不说,恐日后再无机会。
羞涩不同于软弱,难以启齿也并非无话可说。
从这一点来看,袁炜这个礼部侍郎确实厉害,至少对下人的管教有些成效。
“仲某想娶你,不知莺儿愿意否?”。
这话说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莺儿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有心有情,仲大人身为翰林院庶吉士,家中已有妻室,但也用不着取笑莺儿”,言语间,莺儿满脸不悦。
“这正是我要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就我的情况,袁大人会怎么想?仲某与袁家的差距,岂止天上地下?”,仲逸叹道:“不管你家小姐是如何吩咐你的,你回去告诉他:此事,万万不可”。
“两情相悦易,但说到婚事,会牵扯到方方面面,你可以不顾世俗,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看的,否则到了一起:会更痛苦”。
此番比喻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但此刻或许没有比这能更好的‘回答’莺儿之所问。
“莺儿懂了……”,良久之后,仲逸终于听到他期望的回答。
“这是莺儿闲暇之余所绣绘,若大人不嫌弃”,说着莺儿取出一块丝巾,只见上面绣着“前程似锦”四个字。
“方才还说你懂了,这是作甚?你家小姐的脾气的,你是知道的”,仲逸脸上立刻不悦起来。
莺儿笑道:“这些,我家小姐都知道,我一个丫鬟,你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怎么可能呢?既然不可能,又有何惧?”。
“好,东西赠与你,收不收是你仲大人的事儿”,莺儿望望门外,唯恐时间不多了:“礼尚往来,仲大人是不是送莺儿点什么才好?”。
“改日,改日一定有礼相赠,今日走的匆忙……”。
“无须改日,今日就行,仲大人文采了得,想必书法也非比寻常,能否送莺儿一个字?”。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何字?说来听听”,说着,仲逸便来到桌前,桌上文房四宝齐全,随时可下笔。
一个“砡”字,渐渐褪去羞涩,话已至此,莺儿也不遮掩:“左边一个石字,右边一个玉字”。
……
“仲大人,老爷、小姐有请”,片刻之后,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管家有请,就是袁炜有请。仲逸急忙放下手中之笔向门外走去。
他知道袁炜叫自己过去准没好事:袁若筠与岱公子的事黄了,他这个中间劝说之人自然落不了好。
书房中,莺儿并没有跟着仲逸出去,她小心翼翼将仲逸才写好的那个‘砡’字拿在手中,用嘴轻轻吹着还未干固的墨迹,脸上满是喜悦之色。
她向仲逸用这个‘砡’字绝非随意而为:
玉,价值连城、属名贵之类,更有‘国之大器’之称。石,地壳矿物硬块,山河、乡野、道边随处可见,虽有罕见之名石,但大多依属凡类。
莺儿用心之深,在她看来:仲逸这个翰林院的庶吉士为‘玉’,她这个袁府的丫鬟则为‘石’。
玉与石组合成一个‘砡’字,左右相依。所谓玉石、玉石:玉与石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女人心、海底针……
“什么?现在进宫,发生什么事了?”,仲逸才见到袁炜,没想到却被告知:朝廷差人来报,马上进宫议事。
“逸儿,你也一同前往,还当自己是当铺的少东家?”,袁炜已收拾完毕,他叮嘱仲逸:“如今你在翰林院做事,但凡朝廷有事,要为自己争取机会”。
“多谢大人教诲”,朝中大事虽如今还轮不到自己身上,但仲逸此时正好借机离开袁府,也算是落得个清静。
仲逸转而又一想:袁炜今日原本不打算进宫,此刻朝廷差人专门来请。
莫非?朝中真的发生什么大事……
章节目录 第219章 皇帝亲自过问
北直隶、保定府、博野县、鄱家庄。
数月前,这里发生了一桩命案。
鄱家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村中住着几十户人家,村民时代以耕种为生。与其他村庄一样,平日里也养些家畜,一来可以贴补家用,同时也可改善伙食。
人要居住就得要有房屋,不管高墙大宅,还是草木小屋,为的就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如此才能冬不受寒、夏不受炎。
‘居’者有其屋,家畜也要找个落身之处,譬如马棚、牛棚,还有羊圈,虽是简陋了些,但起码也要有的。
如此一来,鄱家庄不少人家院中角落或墙侧都安有一个牛棚、马棚之类的简易建筑。
村东头住着一户人家,家中主人与村中大多数一样,都姓缪。
缪家老两口膝下只有一子,名叫缪大柱,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还没娶上媳妇,这可急坏了老两口,关乎香火,当然不是小事。
好在这家人平日里勤俭过日,多年下来积攒了银子,这才到处托人打听合适的女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缪老头一个远方表亲的帮助下,终于为缪大柱找了个媳妇。
此女姓杨,也就是后来的缪杨氏。
如此一来,一家四口居家过日的田园生活,也总算是定下来了。
缪家老两口年事已高,在儿子大柱成婚两年后便相继去世,如此一来,家中就只剩大柱与缪杨氏二人。
缪杨氏是个匠人,有些手艺活,除了春耕、夏锄、秋收在本家村民的帮助下忙一阵子外,平日里经常在附近一带外出做活。
如此一来,家中就只剩缪杨氏一人独居空屋。
常言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像缪杨氏这种:男人经常在外、独守空房之妇人来说,也好不到那里去。
有时,是非更多。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偏偏这缪杨氏长得有几分姿色,身段圆润、摇摇摆摆,平日里喜欢说些俏皮话,而村民对她说的俏皮玩笑之言,她也从不回避,笑而应之。
这种人,往往具有超强的‘杀伤力’、迷惑力。
尤其是对那些超过婚配年纪,却还没娶上媳妇的村民来说:简直无法抗拒。
至此,平日里在村东头附近晃悠的人,不管是借口上山路过,还是去四邻家借盐借油,心里却都惦记着这位妇人。
当然,其他村民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缪杨氏隔壁住着一户邻居,主人名叫缪小虎。
这个缪小虎,仅仅比大柱小两岁的年纪,至今却未娶得媳妇。他还有个兄长叫缪大虎,早年成婚,如今与爹娘妻儿一起居住。
大虎、二虎两兄弟关系亲密,而之所以腾出一处院落让二虎单独居住,也是为了他日后娶媳妇方便些,免得人家女方因没住处而挑理。
如此用心良苦,却不曾想与缪杨氏成了邻居。
为此,村中不少人私下向缪二虎玩笑:二虎有福啊,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天夜里,缪大柱回到村中,与往常一样,他每次回家前都不予提前告知,说是为了给他的女人一个惊喜。
当然,缪大柱如此做,还有另外一层考虑:想必他对时常独守空房的缪杨氏有些不放心,想来个突袭。
只是平日里缪大柱都是日落之前回家,今日因为贪了几杯,脚下赶路乏力,这才晚了些。
所谓世事无常、祸福难料,信心满满的缪大柱没有看到自己女人见他时的惊喜,而自己却一命呜呼。
当时大柱家发出连连惨叫,叫声之大,不同于往日,村民们这才纷纷闻询赶来。
到了现场,却再无声响:眼前只有缪大柱夫妇的两具尸体:缪杨氏衣衫不整、浑身血渍,缪大柱身上多处伤痕,其中不乏致命之处。
极其惨烈。
小小的村庄从未发生过如此大事,村民们个个胆战心惊、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拿出主意来。
这时,一个叫缪连的小伙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他便叫着几个人寻声而去。
声响是来自缪大柱家的牛棚里,众人赶去之时,发现牛棚中确实有个人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缪大柱家邻居-------缪小虎。
发生这么大的事,到底怎么办?
村中几个年老者经过一番商议后:此事太大,要报官。
次日,县衙派人来现场,同时将缪小虎立刻缉拿。
博野县知县坐堂审理,认定缪小虎是杀人元凶,杀人偿命,当处死。
缪小虎连连喊冤,死不承认。
之后博野县将本案逐级上报,一直到了刑部。
与此同时,缪小虎的兄长缪大虎也一直在为他到处申冤:从县衙到知府衙门,还有按察司、布政司。
只要是个衙门,他们就到处喊冤。
后来听说案子到了刑部,缪大虎竟托人想法来到京城,直接找到御史,大闹都察院。
都察院一名御史性情耿直,他听说此事后,觉得其中诸多疑点,于是一纸折子递了上去。
如此一来,此事再也捂不住了。
博野知县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于是命人从鄱家庄传来几个村民,命他们再次将与此案有关的细节写下来。
此举,无非就是想通过村民之口,再次佐证自己当初的断案并无不妥之处。
村民们大多没有读过书,况且在这大堂之上,个个话不敢多说一句,字更是写不出半个。
无奈之下,知县只得命人代笔,村民口述即可。
好在当初县衙的差役曾为村民做过笔录,所以也只得围绕当初所说而重复一遍。
于是,就有了上面的说法。
众所周知,嘉靖帝后来渐渐无心上朝,但不上朝,并不等于不管朝中之事。
帝王就是帝王,即便没有坐在那张冰冷冷的龙椅之上,可适当的时机、适当的事情,该管的还是要管。
反之,若没有操控权柄的权威,坐在龙椅之上又能如何?
如当年的被曹操挟持的汉献帝、并未挟持却无法掌控全局的刘禅。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因确实事关重大,小小一桩命案却引起嘉靖帝极大的重视。
他要亲自过问此事。
帝王之术与单纯的谋术不完全相同,或许他此举另有深意。
当然,这都是后话。
谁知这奇怪的事还在后头。
嘉靖帝知道此事后,并没有任何旨意:既未将此案发回重审,也未说惩办凶手。
这日午后,嘉靖帝突然召来几位近臣,专门议及此事。
最后的结果是:此案存疑,发回重审。
按照惯例,朝廷会专门派一名钦差,退一步讲,至少要有专人督办此事。如此既能显示出天子之威,更能协调各级官衙尽快办理此案,以显雷厉风行。
可令人意外的是:嘉靖帝并未派任何人专门督办。
因博野县知县之前审理过此案,重审之时理应回避,如此才能显出公正。
县衙是初审之地,如今又没有领头之人专门督办此事,才有些进展的一桩命案,如今却又要搁置下来。
圣心难测啊……
圣上不言明,众臣也不敢妄自揣测,当初上书的那位御史,倒是请旨了,但依旧没有下文。
如此,众人连揣测都不敢了:反正此事与自己无关,皇帝不急太监急,懒得理他。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情与法
这日午后,仲逸等一干人正在翰林院当值。
入职以来,每日几乎都是如此,仲逸起初还有些许好奇与兴奋,日子久了,也就见惯不惯了。
翰林院不同与六部等实务衙门:既无诸多杂务,亦不与底下的衙门过多交集。其职权历朝历代有所不同,主要以文学供奉宫廷,为皇室成员侍读,有掌编修国史及草拟制诰之责,虽无实权,但地位却极为优越。
在此处办差,说白一点,就是:一张嘴、一支笔、一杯茶而已。
嘉靖帝这日闲来无事,随意转悠,一时兴起,随传旨翰林院:要几名当值之士来陪他说说话。
片刻之后,传旨的公公来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立刻起身迎接,公公特意嘱咐:之前的学士、侍读学士,皇上已见过多次,此次最好叫新些面孔,人数最好为三到四人为佳。
科举之后,状元一般会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受编修。其余进士经考试合格者叫翰林院庶吉士。
“三到四人?新面孔?”,翰林院学士有些犯难:此时,修撰与已向皇子讲读,只剩两名编修,剩下的主要就是庶吉士了。
面圣自然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良机,莫说其他,仅是混个脸熟就是天大的恩赐,他日飞黄腾达,或许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作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他自己多么希望能去面圣,可旨意里说的明确:只要新面孔。
“回公公的话,此刻当值的这一批新晋人员中,两名编修,两名庶吉士可奉旨进宫”,翰林院学士立刻复旨。
两名编修,都有些来头,二人刚进翰林院时,严士蕃与徐阶曾特意关照过。
庶吉士中有一人并无靠山,作为点缀,自然也被挑选。
剩下的那名庶吉士,竟落在了仲逸身上。
翰林院学士心中早有盘算:严氏与徐阶之前关照过的,自然不敢怠慢,再选一名无背景者,正是为显示自己的公正。
至于仲逸,自然是因为袁炜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关照’,顺水人情,卖礼部侍郎一个面子而已。
何乐而不为呢?
果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一句话、一个特殊的关照,甚至一个眼神,都会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
……
“微臣参见皇上”,片刻之后,仲逸等四名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前来面圣。
“朕叫你们过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之事,今日不讲读,谈古论今、朝事民务,都可谈,陪朕说说话就行”,嘉靖帝随意一说,并未以九五之尊咄咄逼人、语出惊人。
气势不同于气场,有时,越是高高在上,越需要这份泰然自若。
“近日以来,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知你们对‘律法’与‘情义’二者,如何看?”,嘉靖帝果真是想找个说说话的,随和的很。
‘律法’与‘情义’?
这是一个多么熟悉而又深刻的问题,想必古往今来不少文人学子、贤者智者对此争论不休,却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一支笔、一张嘴、一杯茶。
此刻无笔无茶,靠的就是一张嘴了。
“法者,从三水从廌从去,以水之平、廌触不直者去之。廌,相传为一种神兽,能曲直辨明,可用其角触不平也。
情者,谓外界所引喜怒哀乐、爱憎哀惧,意为心中所想、心中之感,更有情面、情愫、情义、情怀之意,是为引申”。
榜眼出身的翰林院编修确实了得,只是他这番言论,有几人能听懂?
榜眼如此高论,探花岂会甘于落后?
“律者,刑也,除暴安良、惩恶扬善。情者,意也,可思、可想,但却与行为有异也。所谓执法而不求情,更不得因情而枉法”。
这话说的,高论啊。
“微臣则认为,法与情,既有别,亦有同。所谓法外开恩,这个恩字,讲的就是一个情字,古人言:法不仁,不可为法。若法无情,则与屠刀何异?也谓之恶法”。
那名“朝中无人”的庶吉士,显然有别于其他二人。
“好,果真是翰林院的英杰,个个出言不凡。看来,这圣人之书确实没少读啊”。
仲逸并未言语,他对嘉靖帝的特意召见,摸不清底,不知如何应答。
“哦,他们三人都各自所言,你怎么不说话?”,嘉靖帝望着仲逸:“朕说过了,今日就是找你们说说话,不必拘束”。
仲逸稍有异样,竟被嘉靖帝察觉。
“启禀圣上,方才三位同僚所言颇为深刻,以微臣之拙见:律法与情义,前者有明文规制,后者大多为主观感知。二者不可断章取义,不可孤立而行。
历朝历代皆有律法,同朝各代,人人皆有情义”。
仲逸继续道:“太平之日与战事连连不同,国富民强与生灵涂炭有别,家中粮囤满满,自然不会为斗米斗粮铤而走险。腹中三日无米,一碗清粥可舍命去抢。
一部律法不可治万民,无律则又不成规矩。有情有义才有德,奈何人人不是有德人”。
仲逸见众人皆朝他而望,这才不得不收住口中之言。
初次与皇帝‘交谈’,仲逸原本准备一言不发,但被问及时,却又一时来了兴致。
说着说着,就说多了。
在这种地方说话,最忌两点:讲真话、讲话多,讲了很多真话。
不过,万事都有例外。
譬如,今日嘉靖帝专门挑选新面孔,其目的或许正是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刚刚入仕、入朝之人,才是最容易将真话的。
“哈哈哈,不错,不过方才所言,似乎可以稍作修改”,嘉靖帝笑道:“家中粮满囤溢,不为斗米而盗。腹中三日无米,一碗清粥可舍命”。
“圣上英明,臣等钦佩”。
说了这么多,还不如嘉靖帝一语中的。
唯独仲逸所言被修改,也算是一种变相激励吧。
“你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
“微臣名叫仲逸,山东济南府人士”,仲逸心中微微一惊:可千万不要问我的姓名、祖籍的来由啊。
姓氏与祖籍都与事实有些出入,这算不算‘欺君’呢?
“姓仲?这个姓氏倒是不多见,应该是江苏、河南多一些吧?山东也有”,嘉靖帝随意一说,并未多问。
万幸。
“是”,仲逸只回答这一个字。
“是何时进的翰林院?”。
或许是因为方才所言之多,嘉靖帝唯独对仲逸发问,如此恐怕要令其他三人心生不悦了。
“启禀圣上,他是捐纳入国子监,而后参加科考,才入的翰林院,如今是翰林院庶吉士”,一名编修立刻应道。
编纂这话倒是回应的积极,那意思分明就是说:他才是真正科考出身,而仲逸则是捐纳入仕。
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仲逸无话可说。
“哦?哦……”,嘉靖帝沉思片刻,而后突然笑道:“不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考中进士,又能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果真有些才学”。
之后,嘉靖帝向一旁的太监递个眼色。
“启禀皇上,户部刚呈上来的折子……”,太监立刻请示道。
“好,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全部退下”,嘉靖帝终于不想再‘说说话’了。
回到翰林院后,仲逸与其他三名同僚又说说笑笑交谈一番,方才四人各有所言,唯独仲逸的话似乎引起嘉靖帝重视,但一个捐纳的出身却立刻让他自降三分。
如此也好,也能少遭些同僚的嫉疑。
仲逸随意感叹,只说自己口不择言,偶有言中也是侥幸,其他人也连连笑对:大家都是翰林院的,皆为朝廷建言献策,作为同僚,更要相互帮衬才是。
这话说的,估计连自己都不信了。
说归说,众人却心中各自有打算:今日回去之后,一定要翻阅典籍,以防皇帝随时来找你“说说话”。
从翰林院出来,仲逸再无平日那般闲情逸致,今日面圣之事,早就令他心事重重。
律法与情义?
这种问题,绝非一朝一夕、一人一口可辨明。退而言之,也绝不是用来辨论的。
嘉靖帝为何偏偏要以此为题?
翰林院,几个初入茅庐的年轻人,位卑言轻,为何要被召见?
仲逸心中暗暗思量:此举,若非嘉靖帝真的闲来无事作为消遣,那必是另有所指。
相比那些老成持重者,年轻人能说实话倒是不假,而嘉靖帝专挑新面孔。
又是意欲何为?
这时,仲逸又想起近日以来,私下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圣心难测啊。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数日后,朝廷有人专程来传旨:请仲逸进宫面圣。
此次,只传他一人。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给你个差事
“仲逸啊,说说看,上次“情义与律法”之辩,你是否有新说?”,嘉靖帝再次召见仲逸,话题却是接着数日前的‘情与法’。
“新说?微臣那日只是心有所想,想而言之”,仲逸心中疑虑重重,但被皇帝问起,又不得不回答:“微臣才疏学浅,再无……新说”。
此次,嘉靖帝召见的只有他一人。
想想其中缘故,或许就是那日说的太多了。
言多必失,果真是真理啊。
“哦?那是朕看错了,那日召见翰林院的有四人,当时看你似乎意犹未尽,所以今日专门召你来说说”。
“不必拘束,就是随意说说话而已,朕近日以来,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
近日?律法?情义?
仲逸似乎明白了些,但所谓伴君如伴虎,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多言半句。
话已至此,只能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以微臣之见,律法自当遵守,情义不可摒弃。良法要扬,善情得表,但不可以律当情,以情抵法。
法度当严,情义当续。但更要强国富民、规则当先。国要强、民先富,国要安、民先稳。但再好的律法也就是写于案头、贴于墙壁、传于口中,若没有很好的执行、公正的运用,那便是良法也不是法了。”
“呵呵,果真是翰林院新晋进士。说着,说着,就说道社稷上来了”,嘉靖帝微微一顿,而后笑道:“依你之见。我大明国不够强,民不够富?”。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就事论事,圣上早就说过:谈古论今,说说而已,”,仲逸微微道:‘微臣并未有所指’。
“哈哈哈,果真是年轻人,朕喜欢这个样子”,嘉靖帝笑道。
仅此而已,仲逸心中暗暗思量:若皇帝不再谈及其它,自己也就不会刻意将话题扯开。
就这‘情与法’,说下去吧。
“若是在律法与情义之外,还有一层私欲、贪婪,还有趋炎附势呢?”。
嘉靖帝果真换了话题,这已绝非那日单单说起的:情与法。
“微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是……”,仲逸继续等明示。
“假如有人借律法的名义暗中操控,而将世间真正的情义掩盖,甚至于践踏,为的就是一己私利,当如何?”。
天子之言,字字玑珠。
“暗中操控之人当严惩,掩盖的真情义该公之于众。所谓邪不压正,如此,既是为律法立威,更要为真情撑腰”。
仲逸几乎不假思索。
师父凌云子曾叮嘱过:若是在情势不明之下,对方实力又远远超过自己,而双方又并非敌我,此时,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时,实话实说,或许是最好应变之策。
此言一出,一阵沉默……
“仲逸啊,你虽是捐纳入仕,但博通古今、颇有见地,真看不出来,你曾经是一个当铺的少东家”,嘉靖帝笑道:“怪不得能得到礼部袁侍郎的赞许,继续说下去”。
继续说下去?
仲逸顿觉头皮一阵发麻:捐纳之事,自然是瞒不住,况且上次自己也说明。
可这开当铺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距离上次面圣,才数日的功夫,莫非已有人查过?
若果真那样,自己与袁若筠合伙开当铺之事、罗龙文药材之事,甚至于自己与外叔公之事,又被查出多少?
当如何?
眼前之人为天子,他若不说,谁能问?
谁又敢问?
“启禀圣上,这律法刑名之术,本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责,待微臣改日拜访三法司属官之后,或许能有所心得”,仲逸只得将话题推到三法司。
否则再继续说下去,不知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你说的是刑部的那个六品主事,叫什么……”,嘉靖帝微微皱眉,似乎一时想不起来。
“启禀圣上,是樊文予,之前蠡县的知县”,一旁侍候的太监插嘴道。
“对对对,就是此人,之前在蠡县时,你曾做过他的幕僚”,嘉靖帝笑道:“莫非?你是想请教于他?”。
铁定无疑,铁定无疑:嘉靖帝定是派人调查过自己。
仲逸心中一阵颤动,不过此时他已无心考虑自己的过去,另外一个问题,似乎更重要。
自己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庶吉士,为何劳烦天子派人调查?
因当年济南知府变换户册?因上凌云山后跟师父姓“仲”?
显然,这两件事,还不是被调查的理由。
至于捐纳之事,虽有袁炜曾关照过,但毕竟此举是朝廷所办,自己凭的真才实学,并无不妥之处。
仲逸:表面静如水,心中暗流涌。
还是那句话:与天子对话,若他不说,问了又如何?
“回陛下,微臣确实与樊文予有些私交,只是平日里相聚相见之时,很少提及衙门差事。过去不曾想到向他讨教律法、情义之说,是微臣之过”,仲逸一如既往道:“微臣日后定夺向他讨教,以求长进”。
“讨教?讨教什么?是樊文予向你讨教的多吧?”,嘉靖帝依旧面如平静:“说来说去,无非还是动动嘴皮子,顶多再摇摇笔杆子”。
“如今你在翰林院,本就是一个多说少做的差事,腹中再多高论,无非也就是说说而已。若想真正了解民间之苦、律法之难,还是要到地方上走走,到时就不会夸夸其谈了。
如若不然,三皇五帝、千秋万代,张张嘴就可评其一生,还能将其功与过,说的头头是道”。
嘉靖帝感叹:“天下之事,谈说易、行之难。所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动手做一做。功过是非,功难记,过难忘。可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此言?说的还不够明确吗?
“微臣谨记圣训”,仲逸本能一句。
朝堂上,当无话可说时,这句话似乎是万能之句。
“直隶保定府、博野县、鄱家庄、缪家血案,你可曾知晓?”,嘉靖帝终于说到重点。
果真是此事。
此时,仲逸心中暗暗舒口气:方才所想,终于可以确定了。
“微臣倒是听说了些,鄱家庄有人闹到都察院……”,仲逸依旧谨言。
“不要听说,眼见为实嘛”,嘉靖帝立刻一脸轻松。
何意?
“仲逸听旨,朕命你专门督办此案,务必查出一个既可‘立律法之威严’、‘扬世间真情’的结果来”。
天子之言,振聋发聩。
“启禀圣上,微臣初涉朝事,如此大案,恐经验不足,况且这翰林院……”,想到这个结果,仲逸却一时没了主意。
“翰林院庶吉士本就是临时过渡之职,此次办案也是临时所派,至于翰林院不管刑狱,就让刑部那个樊文予一起去吧”,嘉靖帝似乎早有部署。
“微臣遵旨”,仲逸再无理由推辞,这便应道:“微臣立刻去办”。
“莫急,今日,朕只给你一个口谕。过几日,朝廷会有正式旨意下来”。
嘉靖帝补充道:“在此之前,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遵旨”,除了这两个字,仲逸再无多言。
……
回到翰林院,仲逸觉得自己那双飞檐走壁的双脚,此刻都有些沉重了。
旨意有了,可到底是以何种身份督办?何时启程?从何查起?为何先告诉他一人,而后才有正式旨意?
圣心难测啊……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师姐最好
傍晚时分,暑气稍减。街上大多行人悠闲乘凉,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俨然一副茶余饭后、怡然自得之情。
要说此刻城中最为热闹之处,当属酒肆客栈饭庄之类,晚上喝茶的人少了许多,夏日过后生意就会冷淡下来。故此,一些茶馆干脆加做饭菜,用晚饭可送茶水,也不失为一种经营之道。
街头巷尾,有银子、有闲情逸致之人往往会找更多的乐子:听听曲、喝喝花酒,随意吃些野味,倒是比家常饭菜可口许多。
独自走在大街之上,仲逸此刻既无心酒菜之味,更无心找乐子,甚至都有些惧怕遇到熟人、友人之类。
到翰林院这段日子里,起初因难得一睹龙颜而耿耿于怀,而最近接连两次面圣却令他忧心忡忡。
换做平时,他会立刻去找樊文予:二人毕竟是故交,从蠡县到京城一路走来,可谓无话不谈,把酒言欢,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日的好法子。
“不行,今日,绝不能去樊府找樊文予”,仲逸有些警觉的望望四周,见周围行人依旧,大家各有所忙、各有所归,也未见谁刻意朝自己这边望来。
“嘉靖帝既能查出他与樊文予在蠡县的经历,想必下了不少功夫”,仲逸心生微微寒意,耳边再次想起那句话:“怕是樊文予听你的,多一些吧?”。
事实如此,樊文予确实不善谋,每遇大事往往会听从仲逸的部署,在蠡县几次重大差事面前皆是如此。
可是,如此隐秘之事,嘉靖帝又是如何打听到的?
不知为何?仲逸总感觉自己身前、身后、左左右右,颇为不自在。
似乎总与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还有外叔公,此刻,我谁也不能见,否则会牵扯出当年陆家庄之事,外叔公是母亲的叔父,他与祖父关系特殊”。
千万不能大意。
仲逸心中暗暗思量:嘉靖帝对自己的明察暗访或许就是初次谈论‘情与法’之后才开始的。
而这,也只是为了放心给自己交代这个差事而已。
若果真是这样,那他与外叔公之事,别人还未曾掌握。
既然如此,那就永远不要让外人所察觉。
“外叔公,不见。樊文予,不见,至于当铺嘛”,一阵微风拂过,仲逸心中自嘲起来:“既然人家都查出来了,那去有何妨?否则反而会欲盖弥彰,适得其反”。
袁炜?这位在别人口中所谓自己的‘靠山’,那日大庭广众之下关照几句的礼部侍郎。
还是可以见的。
为何?他的名头太大,况且翰林院已是人人皆知,嘉靖帝亲口道明此事,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袁炜久在朝廷,他自知分寸,更能对朝中之事嗅觉灵敏,有这层关系,自然无所畏惧。
仕途不易啊。
……
前面就是自己家:小小的‘仲府’了。
换做平日,仲逸忙完琐事之后,最想回到的就是这里。
这里:不仅是居住之地,更有师姐在。
有师姐在,都能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可不知为何,今日师姐就在眼前,他却有些不愿推开那扇家门。
“从蠡县到樊文予,从当铺到袁炜,嘉靖帝唯独没有提到凌云山之事”。
何为凌云山?凌云山就是那座高山流水的神秘之地、凌云山就是师父、师兄、师姐。
此事会不会牵扯到师姐?
毕竟,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啊。
呵呵,想到这里,仲逸不由的自嘲起来: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说什么呢?
或许是初次伴君,多虑啦。
“我毕竟是凌云子弟子,凭着脚下燕子三沾水、蜻蜓频点头的本事,放眼之处,绝无耳目”。
“当铺、蠡县、樊文予、袁炜,这是经历要不是在衙门,要不就是在京城的店铺,虽然有些跨度,但要细细查起,也并非难事”。
更何况是天子呢?
“陆家庄之事、凌云山之事,谅谁也查不出来”。
仲逸自信:之前已周密部署,以后更要小心才是。
谁要敢动师姐,敢动凌云山,试试?
就是天子也不行。
似有顿悟,仲逸便缓缓推开家门。
……
“锦衣卫?你说是锦衣卫干的”,听仲逸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之后,仲姝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说起锦衣卫,大多人是一个既遥远又耳熟的概念,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很少一堵‘庐山真面目’。
在普通人看来,锦衣卫的名头,要比京城六部九卿任何一个衙门都大,都神秘。
起初,洪武帝创建这个组织,实行监视、窃听、秘捕,以致后来的暗杀、刑狱、处决等。
能为普通百姓熟知,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到了嘉靖一朝,再也没有起初那般神秘。
至少,人们听说过这个名号。
不过,那标志性的‘高头大马’、‘飞鱼服’,却是遥不可及。
‘锦衣’就是锦衣,谈虎色变啊。
对此,仲逸早就有所耳闻:在蠡县时听过、在京城开当铺时听过。
如今到了翰林院,就更听过一些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传说。
只是,直到此刻,他也不太相信。
毕竟,自己位卑言轻,还劳烦不动这些“飞鱼服”的大驾。
“据我看,嘉靖帝对你的暗中调查,应不是冲着你本身,而应是冲着你新差事而来”。
近日以来,仲姝细细翻阅典籍,尤其师父之前的教诲,见识果真非凡。
此刻,外叔公不能见,自然无法掌握内情。
袁炜可见,但无法推心置腹。
樊文予可见,但以他的品阶,恐怕知道的还没有自己的多。
“依师姐之意,调查我的经历,仅仅是因能为陛下可靠办差?还是另有所指?”,仲逸双眉紧锁:“此次这个差事,为何非要我这样的角色来办?”。
“有道理,若按这个思路而言:你,翰林院庶吉士,初入朝廷、并无背景,至于袁炜嘛,顶多算是赏识,并未形成牢固关系。之前在蠡县、而后入京开当铺……”。
师弟的条件,仲姝条条列出。
这时,仲逸脸上顿露出一丝喜色:“师姐,我知道了,圣上是要找一个没有顾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年轻人,轻装而上”。
“当然,还要有才干、正直、忠心”,仲逸笑道:“这个我已小试了一番,要比那些榜眼、探花强”。
呵呵,仲姝用手轻轻抚慰他的额头。
“反而言之,非要一个没有来头的年轻人办理鄱家庄血案,恰恰说明:这个案子背后来头不小”。
“对,我想起来了,皇上曾说过:若有人借着律法的名义来暗中操控……”。
而这个暗中操控之人,必定就是那个来头不小的人。
凌云山有谋,师父有谋,师姐有谋。
若自己与师姐在一起,更是‘如虎添翼’。
有师姐的点拨,二人多年的默契:茅塞顿开。
“师姐,你真好……”,一时欢喜激动所致,仲逸竟欲将师姐抱起。
“过几日,朝廷便会有旨意下来,你不必激动”,仲姝双颊微红。
“那是过几日的事,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就想师姐……”。
月儿弯弯、微风几多声,蝉有鸣、叶又动。
多么美好的夜晚……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怎么会是她?
次日早饭之后,仲逸慢慢悠悠上街。今天不用去翰林院,只因担心身后那双不明的‘眼睛’在盯着,对接下来的差事,更是一无所知。
故此,他能去得地方也只有:若一当铺了。
在进翰林院之前,仲逸已将店铺过到罗英名下,对外则说将一切转让给他,已与自己无关。
当然,这个说法,即便是罗龙文昔日的旧属,甚至罗龙文本人也可以理解:毕竟仲逸曾经运送过药材,如今罗龙文出事,仲逸将店铺更名,无论是自保,还是谨慎起见,都能说的过去。
至于店铺过到罗英名下之后:原先罗龙文的旧属当然不会认为罗英就是这里真正的东家,而背后之人肯定还是仲逸。
这也是他为何偶尔来这里看看的缘故之一。
在捐纳之前,仲逸开当铺的事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今更名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他的身份变了。
对此,罗龙文的旧属有他们‘商人’的看法:当铺更名,仲逸是为了自保,而买卖照做,罗英只是名义上的。
而曾经的国子监、如今翰林院中知晓此事之人,却有他们‘官人’的看法:当铺更名,是因仲逸有了功名,岂会在意一个小小当铺?罗英就是真正的东家。
同一件事,因角度与身份的缘故,所得出的结论,自然也就不尽相同了。
这或许就是先入为主,想当然,而所以然吧。
仲逸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
当铺之中,罗英自不用说,从蠡县到京城一路走来,自然是最可靠的。
小地瓜如今已铁下心来,自从那日仲逸看过他的老娘之后,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此生,他的东家只有一个。
那便是‘仲少东家’。
至于老姜头亦不必担心:自打从他进了若一当铺起,就一直秉承一个原则:不该说得别说,不该问得别问。
仲逸今日特意来此,除了想了解近日是否有人来当铺找过自己外,还有一个原因:等樊文予主动来找他。
按照嘉靖帝昨日所说,此次派樊文予同去,若是他听到什么风声,必然会来当铺。
除了翰林院与仲府之外,仲逸能来得,也就是这里了。
樊文予对仲逸的行踪,不会不知晓。
“少东家好,快里边请”,老姜头见到仲逸后,老远就打声招呼。自从他的东家做了翰林院的庶吉士后,来当铺的时间就更少了。
几乎像客人一样难得一见。
“姜伯,近日生意可好?”,仲逸随意打量一番,嘘长问短,那神态举止,一如既往。
“托少东家的福,近日生意不错,获利颇丰,只是发生数起蹊跷之事”,见了仲逸,老姜头自然会将店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哦?说来看看,是何蹊跷之事?”,仲逸随意走走,一副等着听故事的姿态。
“要说,也不算什么怪事,前几日,有两个年轻人来当东西,也不说是何物,只刻意强调为祖传之物,非得要见少东家才是”,老姜头有些疑惑道:“到最后,他们也没说是什么东西”。
“哦?那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那还用说?我们的东家自然是罗东家了,这不登记造册了吗?”,在一旁的罗英与小地瓜见仲逸来到店里,也各自放下手中活儿,朝柜台这边凑了上来。
自从阮怀若与章苏回到贫民区后,仲逸再无雇佣其他伙计。
一来,当铺无身要紧之事,二来罗英已熟悉这里的杂务,又有小地瓜鼎力相助,自然无须添加人手。
此举,若一当铺牵扯方方面面,外人来参与,多有不便。
“没错,我们当时说了罗东家,可来人似乎并不相信”,小地瓜也想起那日之事:“当时,那二人似乎早就知道,若一当铺的少东家就是姓‘仲’而不姓‘罗’”。
“莫非?他们二人之前在咱们当铺当过东西?那个时候还未改名。又或确实是我的故交、友人之类,这也不足为怪”,仲逸不以为然道。
“起初我们也是这样认为,可如今再想想,似有蹊跷:在二人来当铺之前,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来过,也曾询问当铺东家之事”,罗英做一副深思状:难不成?是罗龙文派人来的?
“这绝不可能,罗龙文离京之时,曾见过我一次,我都是按照少东家嘱咐说的,不会有半点差错”,小弟瓜拍拍胸脯,信心满满道:“当时我见他那副落魄的模样,连自己都顾不来,何谈管我们呢?”。
仲逸点点头:以小弟瓜的忠心与干练,外加罗龙文自身难保,这些人绝不是他所派。况且二人当初已说好:日后各自经营,互不干扰,罗龙文也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
而这些人,或许就是某人派出的探子与耳目。
至于他们受谁差遣就不得而知,只是嘉靖帝最后能知道这里的一举一动,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就纳闷了,做买卖就做买卖,当东西就当东西,这么大一个当铺摆在这里,为何非要问少东家是谁?”,老姜头口中念念有词:真是怪事连连,我老头实在想不通。
“大家不必惊慌,那些当物之人,若真是为了区区几两银子,自然不会问东问西,但若所当之物确实祖传、价值连连,或是投当之人有些身份,自然还是要问问的”。
作为真正的少东家,仲逸依旧轻描淡写。
“哦,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点头:“可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那句话:当铺的东家就是罗英,管他少东家,老东家,就他一人了”。
哈哈哈哈……
四人正在说说笑笑,再说起其他经历之事,仲逸心中越发明朗起来: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只要不要触及到袁若筠即可”,仲逸对此早就要判断:“袁若筠只是当初掏了些银子,无论登记还是大事小情,她从未露过面,即便是偶尔来当铺,也只是女扮男装,绝不会有人察觉”。
“请问这里谁是仲少东家?”,四人说笑之际,却见门外走进一人。
又是问这个?
仲逸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之人:眉清目秀,长得极为秀气,但从着装与发束来看,俨然一个‘男子’举止。
细细再看来,却隐隐所见来人胸前微微鼓起,双耳针眼……
又是个女扮男装。
莫非?锦衣卫里还有女流之辈?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硬‘托’
“这么又是你?都告诉你多少次了,做生意就做生意,老打听我们东家作甚?”,罗英脸上满是不悦。
看来,此人之前就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呵呵,莫要推辞,你当我真不知仲少东家是谁?”,说着,来人微微扬头,嘴角轻轻一笑,语气却是十分细微。
其实,罗英与小地瓜也早就看出来她的‘真面目’。
这‘易容术’简直了:比袁若筠都差远了。
“这娘们,怎么还充起公子少爷哥了?”,罗英与小地瓜轻轻嘀咕:“不过,模样长得倒是挺俊俏……”。
似乎在那里见过,仲逸再次细细盯着眼前之人:看这身段,尤其再听听说话的语调。
在那里见过呢?
“仲少东家,能否借一步说话?”,眼前之人盯着仲逸,再次用他细柔的声音说道。
看样子,人家早就认出了仲逸。
“穆一虹,你是穆一虹?”。
回到包房中,仲逸终于想起来了。
“仲少东家好眼力,都这般模样了,还是一眼就认出,佩服、佩服”,穆一虹似乎比在浙江初遇时,变得更健谈了。
“穆姑娘,京城一别,又在京城相见,只是,不知你为何这幅打扮?”。
眼前的这名女子可不是等闲之辈,她曾是浙江杭州最大的药铺商佟柱手下一个穆姓伙计的养女,精心调养后,棋琴书画样样精通,加上动人的模样,在杭州城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因为穆一虹从小的开支用度,大多由佟柱承担。所以,她平日里称这位佟东家为恩人‘佟伯’。
不过毕竟非亲生,在商言商,佟柱对穆一虹的如此大方,也只是为了为他做些事情。
穆一虹被送到京城就是为了接触罗龙文,或者通过罗龙文再接触其他位高权重之人。
如此煞费苦心,目的就是让他这个杭州城里最大的药材商,能经手更大的买***如丝绸,比如茶叶,甚至于私盐。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一番苦心经营,熟料穆一虹来到京城没多久后,罗龙文竟出事了。
如今,罗龙文被贬至广西浔州这个不毛之地。但穆一虹为何会找到若一当铺呢?
真后悔答应佟柱的请求,将穆一虹从杭州一直带到京城。
“初来京城时,罗大人专门安置了一处宅院,但并未叫干什么。我从杭州带了丫鬟,她既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也能说说话,日子倒也不算寂寞”。
穆一虹对于自己在京城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如同历历在目。
“那后来呢?”,仲逸一直盯着眼前之人,此事关系到自己在翰林院的稳定:开当铺已是不争的事实,自然无须隐瞒。
可替罗龙文押送药材的事,就不能告诉外人了。
“后来,罗龙文将虹儿安排在一处宅院。此处异常奢华,装修、设施一应用度相比杭州,有过之而无不及,偶尔抚琴或唱曲,来听之人也寥寥无几,也就是那几个人”,
穆一虹实话实话:“这些人话不多,不过看上去似乎很有学问,不像杭州那些纨绔子弟,他们确实能懂些琴艺曲类”。
“那后来呢?罗龙文离去,你为何没有回杭州呢?”,话到嘴边,仲逸却立刻懊悔起来:这话说的,若她回了杭州,还来找他做甚?
“原本是打算回的,谁知杭州的好友捎话而来,义父与佟伯突然没有了踪影”,穆一虹叹道:‘当时,虹儿有些不信,托人多番打听,可最后依旧没有寻到’。
“当初在杭州之时,虹儿曾受到当地富商公子哥的烦扰,只是有同伯他们撑着,这才无人敢造次,如今他们都没了踪影,那些人便更加肆无忌惮,岂能再回杭州?”。
穆一虹有些伤感起来:“如此,杭州回不去了,反正我本是被他们捡到的,那里也算不上祖籍。但长这么大,除杭州以外,虹儿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京城了”。
“在那些听琴之人之中,有一名男子看上去像个做官的,在他的安排下,虹儿也可名正言顺的在京城落脚。自己也有些存银,就置办了一处宅院,偶尔去给那些人抚琴唱曲而已”。
可不嘛,当初在杭州时,有人为了听她的一曲春江花月夜,不惜十两、白两的打赏。
如此一来,日子久了,买个小宅院,也不是什么。
可是,这些,与仲逸有什么关系呢?
“真看不出来,这些日子,你经历了这么多”,仲逸对此女来意不明,他也不必安慰:“只是,不知如今,穆姑娘找仲某,是所谓何事?”。
穆一虹意味深长道:“你我毕竟也是相识一场,况且当初从杭州到京城,我们一路相伴,虹儿受了少东家不少照顾”。
这?到底要干甚?
“实话给你说了,在京城,我已无依无靠,算起来,就仲少东家是一个可信之人。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虹儿一个弱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泣泣之声,穆一虹竟然落泪了。
“你从小在杭州长大,就没有可靠的故交?那怕不在杭州落脚,也用不着非来京城不可”,随意一问,仲逸心中希望她离开京城。
“呵呵呵,我原本就不是杭州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若不是因为这张脸蛋,恐怕早就饿死了”,穆一虹自嘲道:“可恰恰因为这张脸蛋,那些平日里与我交好之人,还能有真心吗?”。
“丫鬟倒是与我一条心,可她比我更凄苦,还能指望谁?”。
这话倒也是实情:对你有所图之人,无论是因财富、权势,还是美貌,一旦得不到这些东西时,那便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更何况,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呢?
“你我虽有几面之缘,但只是泛泛之谈,算不上什么交情,姑娘如何敢信服于在下?”。
仲逸显然还不相信这个理由。
“一虹虽说是出身低微,但自认还是见了些世面,也算阅人无数”,穆一虹微微抬起头,细细看着仲逸:“从那日在杭州初见之时,虹儿就觉得仲少东家,非常人可比”。
“你身上有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虹儿一时说不清楚,但可以感觉到:你是可信之人”,穆一虹特意说道。
“那不知,穆姑娘找仲某,到底所谓何事?能否直言?”,仲逸不想再耗下去了。
“虹儿打小没了爹娘,但坚信他们还在人世,但虹儿一个女子之身,几乎每日足不出户。而仲少东家心思缜密、见识多广,又来往于各地……
故此,虹儿想请仲少东家帮忙,所到之处务必要打听我爹娘的下落”。说着,穆一虹掏出一张银票:三千两。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疑虑重重
“不妥、不妥”,听穆一虹要托自己打听她爹娘的下落,仲逸连连摇头推辞。
“如你方才所说,当初在杭州被人收留至今,已有十年之余。天南海北、人海茫茫、时过境迁,仲某从何处下手?”。
不妥,不妥……
“找不到与不去找是两回事,虹儿命苦,无兄无父,更无可信之人,冒昧向仲少东家相托,也是迫不得已。呜呜……”。
穆一虹虽热泪盈盈,但似乎并未放弃对他的托付之请。
可纠结之人,何止她一个?
换做别人,仲逸或许早就答应下来,毕竟自己当年也曾遭遇离别爹娘之苦,从这一点来讲,他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她对这个穆一虹的过往,着实不了解。
退一步讲,若眼前之人真是陌生面孔,那怕是山野密林、街头巷尾随意遇到的。他或许也会答应:无非就是打听一番而已,有何不可呢?
可这个女子为杭州最大药商佟柱所派,而佟柱又染指罗龙文在杭州的生意,尤其负责在杭州本地通过药材向京城‘孝敬’好处的差事,可见其背景特殊。
如今,罗龙文远赴广西偏远之地,而佟柱与穆一虹的养父下落不明:或许与罗龙文有关,或许因其他不为人知之事。
如此,穆一虹的境况,就更令人不解。
“仲少东家若是不答应,虹儿此刻立刻死在你面前”,见仲逸一番沉思,穆一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积压已久的委屈:“算我穆一虹,看走了眼”。
“穆姑娘为何要如此?有话好好说”。
“从方才交谈中,不难看出:穆一虹此时还不知自己已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仲逸心中暗暗盘算:“这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一句话,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穆一虹满脸不悦:“原本以为你是个处事谨慎、思虑周全之人。没想到,这些心思倒令你畏手畏脚起来,一点担当都没有”。
仲逸:……
“穆姑娘,仲某可以帮你打听,可总得告之你爹娘的一些细节、特征之类,总不能路上随便抓个人就问吧?”。
事已至此,仲逸也总算拿定了主意:帮忙打听,无非就是多费些口舌而已,结果谁也不敢保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争取多,确实少些遗憾。
‘噗通’一声,话未说,穆一虹竟先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
“当初我年纪还小,只是隐隐记得爹爹属于那种个头不是很高,身材发福之人,娘亲长得很漂亮……”,穆一虹面露难色:“其它的与常人无异,并无什么明显特征”。
“这?就凭这?你让我如何去找”。
仲逸比他更为难。
“不过,虹儿身上有两个明显标志,或许能用的上”,说着,穆一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巾。
“这是当初他们给我留下的一个小锦囊,虽然很普通,但虹儿一直藏着,谁都没有告诉”。
仲逸接过锦囊细细打量一番:上面绣着‘花好月圆’的字样,做工十分精巧,想必它的主人定是个心细手巧之人。
再看看锦囊袋内,并无其他附带之物,里面空空如已。
或许是当时匆忙,否则,若装个小玉饰或头发之类的,似乎更妥当些。
看来:这‘锦囊’还真真切切:就是个普通的锦囊而已。
与装有锦囊妙计之类的‘锦囊’,全然不同。
“还有,虹儿背后有一块柳叶状的胎记,小指般大小”,说着,穆一虹竟开始宽衣解带。
‘别别别,穆姑娘千万不要如此,男女授受不亲……’。
穆一虹微微一笑:“初次见仲少东家时,就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从杭州到京城,一路之上你多有照顾,如今看来,虹儿就更放心了”。
咳咳,仲逸竟觉得脸上有些热燥的感觉。
……
“凭借锦囊与胎记,还有当年虹儿刚刚过七岁的年纪,有此三样,应该能对的上”,穆一虹对此早就盘算过:通过爹娘找自己,与通过自己找爹娘一样,这三样标志都是至关重要的。
“好好好,仲某记住了,但凡能打听的场合,一定会替姑娘打听”,仲逸收起穆一虹递过来锦囊,小心翼翼装好。
“这三千两银票,还请仲少东家务必拿好,否则就是不愿真心办此事”,穆一虹执意要将银票送给仲逸。
在她看来:打听爹娘下落,免不了请人吃饭喝酒,起码要创造一个说话的机会,即便是遇到贪财之人,那怕是付银子问一句话,也是有的。
以穆一虹赚银子的本事,这区区三千两确实不是什么,况且她所虑并非没有道理。
仲逸推辞不掉,只得先收下。
“再次拜谢仲少东家,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虹儿的大恩人”。
稍后,穆一虹补充一句:“也是虹儿最为可信之人”。
“穆姑娘言重了,所谓一诺千金,仲某定当全力以赴”,仲逸叮嘱道:“只是,此事,万不可向别人提起”。
“仲少东家放心,此事关系到虹儿一生命运,就连杭州的佟伯都未告知。至于我平日里遇到的那些透着铜臭之味的纨绔子弟,告诉他们作甚?”。
穆一虹深深的望了仲逸一眼:“虹儿这便告辞,就等少东家的消息了……”。
临走之时,她将一张字条放下:两处地址,分别是穆一虹做事与居所之地,仲逸但凡有消息,可来这两处找她。
好好好,如此甚好,仲逸叮嘱道:有事我自会按这个地址来找你,只是还请穆姑娘记住:千万不要再随意来若一当铺。
“虹儿记住了,虹儿告辞”。
……
穆一虹走后,仲逸一直呆到当铺快要打烊之时,却依旧不见樊前来。
他随意与罗英、小地瓜等闲聊半天,因为穆一虹的出现,此刻他已无心呆在当铺。
来到大街之上,已是晚饭时分,街上各大酒楼饭庄门口再次传来店小二吆喝之声,仲逸实在没有胃口,只得朝家走去。
以樊文予的性格,若是打听到消息,必然会来当铺。况且一直立功心切的他,更会敏锐的嗅觉到:这次差事背后蕴藏的机遇。
但时至此刻还没来,只有一种解释:他确实不知道。
当初嘉靖帝曾特意嘱咐过:朝廷正是旨意下来之前,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此案。
……
“鸭血汤、芝麻烧饼,上好的热汤,上好的饼子,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临街一个小摊前,两个年轻人正卖力的吆喝着,那声音此起彼伏、时高时低,颇有规律。
鸭血汤,烧饼,据说洪武帝颇好这一口:热热的汤,香香的烧饼,既能‘吃饱’,又能‘喝好’……
虽说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吃食,或许只有真正饿过肚子的人,才能品出其中之味:饿了,吃糠也甜。
不过其他东西吃腻了,想偶尔换个口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再加上一旁两个年轻人的吆喝之声,更是为这两味小吃,增添了不少独到之处。
“一碗汤,一块饼子”,仲逸干脆坐在那条长凳之上,随意向店小二喊了一声。
翰林院庶吉士怎么了?谁还不能尝尝街边小吃了?
反正回家也没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来喽,上好的汤,刚出炉的烧饼,客官请了”,片刻的功夫,打杂伙计立刻将汤、饼端了上来。
“多谢……”,仲逸急忙伸手却接。
就在举手投足那一刹那间,仲逸双眼无意瞥见一丝异样:不远处一条长凳上的两个身影。
如此眼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仅此一瞥,他立刻收回眼神,速度之快,对方绝没有察觉到。
“嗨?你为何将饼泡入汤中呢?还是一整块的”,打杂伙计见仲逸将手中之饼放到汤里,急忙过来提醒。
“哦,这几日肠胃有些不适,这样泡着喝点汤,更易消化些”,仲逸这才缓过神来,急忙向伙计解释一番。
想起来了,这二人曾在宫里见过。
也许他们并不识的仲逸,但仅有两次被嘉靖帝传唤,仲逸入宫时,对周围的一切异常敏感,绝不会记错。
若是一个人,还有些拿捏不准,如今两个都在此处。
确定无疑。
或许,这二人还不是所谓的锦衣卫。
但至少:是那种可出入宫门的神秘人物。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最寒酸的‘钦差’
“北直隶、保定府、博野县、鄱家庄缪家血案疑虑重重、审谳有失公允。为‘立律法之威严’、‘扬世间之真情’。着翰林院庶吉士仲逸、刑部主事樊文予专督此案,仲逸所到之处有:专案、专事、专断之权……”。
数日之后,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翰林院,落锤定音,仲逸再无须提心吊胆。
同时,北直隶各衙门、甚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也收到旨意:全力配合仲逸、樊文予督办此案:涉事之人,不管何人、何职,皆以律法明断、绝不姑息。
此事,思虑再三、酝酿已久,嘉靖帝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当然,刑部主事樊文予也接到了旨意。
此刻,他正从刑部往翰林院赶来。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虽然并未说明二人是钦差大臣,但旨意为朝廷所发,他们自然是为嘉靖帝办差,从京城到地方,与钦差无异”。
樊文予心中简直要开花了:“凭自己一个小小的六品职衔,嘉靖帝为何能单单想到他呢?”。
而更为不解的是:“他的仲老弟只是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为何也能出现在圣旨上?”。
从旨意来看,仲逸在前,樊文予再后。
显然,此次督办,以仲逸为主,樊文予为辅。
乖乖,我的仲老弟,你这又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尽管此次旨意与往常有所不同,但嘉靖帝时有语出惊人、处事怪异,这也不足为怪。
对樊文予来说:那怕是做个辅助之人,也是求之不得,更何况是他的仲逸老弟呢?
樊文予暗暗窃喜:翰林院虽大多为闲职,但能接触到皇室成员,尤其是皇帝,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以仲逸的才学,弄出点意外之喜:虽有些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樊文予匆匆来到翰林院,却见仲逸与那些同僚说着话,举手投足间,一如既往,如无事人一般。
“哎呀,我的仲老弟,你怎么还有这份闲心?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避开众人,樊文予急忙问询。
“什么怎么回事?”。
“你莫要给我装糊涂,我的旨意收到了,你岂会不知?”。
“数日前,我与翰林院的三名同僚一同奉召面圣,当时谈到‘律法’与‘情理’之争,次日。我单独奉召,说的也是这个话题……,不知为何,今日就来了旨意”。
当初,嘉靖帝曾叮嘱:正式旨意下来之前,不得向任何人说起。仲逸也只得做出一副刚刚知道此事的样子。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樊文予恍然大悟:“定是你在面圣之时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圣上见你出言不凡,才下的旨意”。
“我的仲老弟,你这张嘴啊,翰林院,正是你的英雄用武之地啊”。
“当时我以翰林院不管刑狱之事,这才提到刑部等,没想到圣上竟提到了你,他好像对我们过往之事略知一二,这才命你同去”,仲逸补充道。
“这是自然,你入仕不久,初次处置如此大事,自要对你调查一番,这是委以重任之前的一个必经程序”,樊文予笑道:“为兄沾你的光,也能做回‘钦差’了,万幸,万幸啊”。
樊文予心中暗暗思量:想必朝廷也调查过自己,在蠡县时的过错,当年已受到惩处,此刻重新委以重任,自然没有其他问题。
说什么呢?放手干吧,只要能进的皇帝视野,前程不可估量。
到时,就不止一个小小的刑部六品主事了。
“樊兄,此刻展望似锦前程,是不是早了点?快说说看,这个案子从何处入手,你是刑部主事,断案之事就交给你了”。
“此次,差事要是办好了,自不用说,要是办不好,你我兄弟二人恐怕,连如今的差事都干不成了”。
被泼了一头凉水,樊文予这才从浮想联翩中缓过神来:入仕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他能不懂吗?
“这个,这个命案嘛,当然要查凶手了,我们马上去博野县……”。
从蠡县知县到刑部照磨,再到如今的刑部主事,要说樊文予不懂刑狱,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可若是说他精通刑律、断案入神,那也是万万当不起的。
“我说仲老弟,你就别为难我了,在蠡县时,还不是靠你出谋划策,你说怎么办,为兄照办就是”。
樊文予干脆笑道:“根据旨意,此次办差,你为主,兄为辅,你就看着办吧,哈哈……”。
樊文予心中窃喜:多亏是派了仲逸,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万幸中的万幸。
……
“缪家庄血案,绝非单单一个命案那么简单,背后或许牵扯诸多不为人知之事。圣上明示此案有疑,想必凶手另有其人”。
仲逸压低声音:“故此,我们应别具一格、另辟蹊径……”。
“好好,为兄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我等候‘仲大人’差遣便是”,樊文予又没正行了。
二人正在交际之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二位大人都在啊,如此也好”,来人是内宫传旨太监:“为二位大人准备的车驾、随从,皆已备好,就在门外,请吧”。
如此突然?好在仲逸早就将此事告知师姐,稍后路过当铺时,让罗英再向师姐捎句话即可。
至于樊文予,从刑部出来时早就备好一切,此刻,只等着上路便是。
两架马车、两名马夫,四名随从,这恐怕是最为寒酸的‘钦差’仪仗了。
“他们六人,既负责二位大人的安保,但凡有事,可做任何差遣”,传旨太监刻意望望四周,见并无外人,这才将仲逸唤到面前。
“仲大人,圣上口谕:此次你有专案、专事、专断之权,放开手干吧,等着你查出一个‘立律法之威严’、‘扬世间真情’的结果”。
末了,他特意向仲逸叮嘱:“这六人皆是精心挑选,忠勇可嘉、处事果断,可尽管差遣”。
送走传旨之人后,仲逸心中热流涌动:此番话,正是当日面圣时所言,看来嘉靖帝从未忘记此事。
如此说来,那日面圣口谕,之后才有正式旨意,中间这段时间便是考验自己:既没有得意忘形、上蹿下跳,更没有将此事说出半句。
圣心难测啊。
“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值?”,樊文予向随行的六人问道。
“在下于水,这位是靳睿、石成,目前无职无衔……”,众人立刻应道。
樊文予双眉微微一皱:“真有意思,那有这样介绍自己的?”。
他刚欲再问,仲逸急忙上前道:“靳大哥,石大哥,诸位兄弟,此次办差,一路之上、辛苦了”。
“仲大人言重了,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大人但凡有差遣,我等定全力以赴”,靳睿上前一步道:“请问大人,我们何时启程?”。
仲逸抬头仰望,面露难色道:“此去博野县,有三四百里,若这样坐车而去,是否太慢了些?”。
“那以仲大人之见?”,有外人在,樊文予也不便再与仲逸兄弟相称。
对此,仲逸早有部署:
“车驾出了城门之后,我们分两路走:一路由樊大人带队,大张旗鼓的走大路。另外一队换做布衣,一路骑马快行,先去缪家庄。
待樊大人到博野县城外时,我们再会和。
如此,便可腾出时间,先去趟鄱家庄,免受地方衙门干扰。
大家以为如何?”,仲逸向六名随从说道。
“遵命!”,六人齐刷刷应道。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这圣上的话果真句句是旨意,他原本是想与众人商量来着,谁知六人立刻领命。
“高高”在上的感觉,真过瘾啊:怪不得大家平日里都嫌自己的品阶太低了。
“石成,你带两名兄弟护送樊大人坐马车,我与另外两兄弟随仲大人布衣快马而行”,出城门行至十余里处,靳睿立刻按照仲逸之命重新部署。
显然,这个靳睿是这六名随从中领头之人,之后便是石成。
果真是宫里来的,怪不得传旨太监特意叮嘱,这些人办事果真干脆、利落。
樊文予缓缓上了马车,只是原本为仲逸准备的马车,如今只能由石成所坐了。
靳睿车中原本备好换洗衣衫,仲逸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众人立刻换装。
跨上马背,目视前方,此刻,仲逸不再用商议的口吻:“一路之上,大家务必同心同德,凡事皆由仲某或樊大人定夺,才可行事”。
“出发……”,一道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是……”,靳睿等三人立刻应道。
一阵北风拂过,声音随风而动。
之所以如此匆忙,只因仲逸心有顾虑:按目前掌握的情形来看,这个叫缪小虎的,即便不是杀害缪大柱夫妇的真凶,但当时在案发现场确定无疑。
况且,他又是缪大柱的邻居。
此人干系重大,万一有人要“杀人灭口”……
目前,这也正是仲逸--------最为担心之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鄱家庄(上)
死刑犯之审谳及管辖,朝廷自有章法:京城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地方则有按察使、知府、知县等。
除部分死刑案件由皇帝亲自过问外,大部分由刑部负责。
审级的提高,多个衙门交叉问询,目的正是为确保定罪量刑的准确性。
鄱家庄血案正是经过县、府、按察使司审谳,结论竟完全一致:真凶为缪小虎,处以死刑。
到了刑部后,已通过复核,结论自是维持原判。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正是此案最为耐人寻味之处。
只是因为缪小虎的兄长缪大虎拼死大闹都察院,案子这才被压了下来,随后嘉靖帝一道旨意:重新审谳,这才停止执行。
否则,缪小虎几乎必死无疑。
若说此案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那便是每个衙门难咎其责:从县、府、按察司,直至刑部。
谁也逃脱不掉。
一张巨大的网就此铺开:若有人想打开这张网,结网之人便会死死捆在一起,即便是错了,每人也会为别人遮挡。
所谓一损俱损:一旦知县被查,就会殃及知府,知府被查,则会殃及按察使,甚至刑部,等等……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若打开这张网的外力太大,结果势必为鱼死网破,到那个时候,或许就是另外一个结局:
鱼死网破,当然,这个结局之前会有多场极为复杂的‘舍车保帅’。
此案中,一旦缺口被打开,会有很多个‘车’,很多个结局难料的‘车’。
可是,谁又是那个‘帅’呢?
反言之,若非此案疑虑重重、暗流涌动,堂堂嘉靖帝,岂会以九五之尊帝王身份,亲自过问此事?
还是先要从案子本身查起,找出真凶,才是关键所在。
……
次日午后,仲逸一行已抵博夜县境内。
“仲大人,前面就是鄱家庄”,靳睿指着前面的小山村:“下一步,我们当如何?”。
“怎么办?”,仲逸沉思片刻,突然他转身望着眼前的一片草地:“去,打一只野兔子来”。
“打野兔?这是为何?我们随身带了吃食,干嘛要……”,两名随从立刻嘀咕起来。
“瞎嘀咕什么?没听仲大人说了,快去”,靳睿立刻吩咐道:‘马背上大包裹中有连发弩,快去打一只来’。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田地中已有庄家早熟,前来觅食的山鸡、家雀、野兔之类不在少数,要逮一只,也不是什么难事。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射术了。
“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再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仲逸缓缓下马,特意找个肥草之地坐了下来,心中默默盘算:看这二人用多久,才能打来一只兔子?
才片刻的功夫,仲逸便听到一阵声响。
看来,他这次想错了。
“仲大人,打到了,俩只”,说着,一名随从便将手中的猎物举起。
了不得,果真是宫里来的,这身手,没得说。
“来,准备给兔子放血……”。
仲逸望着眼前的三位随从:靳睿身材魁梧、结实异常,一看就是那种常人难以靠近之人。
不妥。
再看看剩下两人,面相皆是仅仅次于凶神恶煞,要说慈眉善目,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不妥,还是不妥。
“还是我自己来吧,三位大哥虎背熊腰,太有安全感了”。
说着仲逸拿出一条白色绷带,沾上刚刚射杀的野兔血,小心翼翼的绑在小腿之上。
“好,此刻,我已是意外受伤的仲公子,你们皆是我家中的仆人。路过此处,找个村民家暂时落脚”。
话未讲完,仲逸便开始躺了下来。
“明白,仲大人”,靳睿意识到自己失误,急忙改口:“不不不,是仲公子,仲公子”。
“对了,一会对村民们说话客气点,必要的时候,要舍得花银子”,仲逸补充道:“总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东西吧?”。
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有时候,银子,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
“老伯,我们是蠡县的客商,准备去贩些枣子,谁知不慎从马背上摔下,伤了小腿,想找个地方落脚歇息一天”,仲逸双眉紧皱,脸上表情极为痛苦,额头竟冒出层层热汗,俨然一个不能受苦的公子哥。
“蠡县?蠡县那里人?”,老者望着仲逸受伤的小腿,还是多问了一句。
‘蠡县小王庄,我们刚从县城过来,’,说起蠡县,仲逸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哦,小王庄,知道,那里闹山匪嘛,我曾去过”,老者果真知道这地方。
蠡县距离博野县二十余里的路,一县发生的大事,另外一个县大多也不陌生。
“老伯,你说的是牛头山的山匪吧?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听说被一个姓‘樊’的知县给剿灭了”,仲逸心中暗暗笑道:你不会想到,那次剿匪,正是我仲某人做的。
“哦,对对,我娃儿曾说过,如今蠡县太平了,听说有个好知县,”,老者放下手中农具,频频点头。
显然,他对仲逸的蠡县身份,不再怀疑。
只是他口中的好知县:到底是樊文予,还是李序南呢?
这时,仲逸适时给靳睿递个眼色。
“老伯,这里有点银子,我们总不能白吃白喝不是?”,说着靳睿将银子放到面前。
“好说,好说,我们两个县离的不远,也算是同乡,出门在外不易”。
老者顺手接过银子:“老头家中还有个儿子,还未成家,你们若不嫌弃,就将就一晚”。
靳睿刚欲道谢,谁知老者却补充道:“只是,要给本村里长说一声”。
“靳大哥,我腿脚不便,就由你随老人家去趟里长家中,记住要好好跟人家说话”,见老者答应收留他们,仲逸如释重负。
“好嘞,仲公子”,靳睿立刻领会。
……
“呶,那便是小儿的房间,你就住这里”,老者指着一旁的侧屋道:“你们三人就在侧屋凑合一晚,现在天也不冷,挤一挤就行”。
晚饭时分,老者的儿子从田里回来,众人一起用饭,就连白日里打的那只兔子都被炖了,看着阵阵热气,都有些馋了。
令仲逸没有想到的是,老头的儿子叫缪连。
此人,正是那晚发现藏在牛棚中的缪小虎。
这小子很健谈,或是因单身的缘故,尤其听说仲逸是蠡县的之后,更是话题多了起来:他们家,在蠡县还真有亲戚。
这饭吃的,真不错。
“缪大哥这身板,想必种地也是把好手,回头兄弟给你托人说个媳妇”,缪连比仲逸年长几岁,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二人立刻兄弟相称了。
“那敢情好,老头我正为这事发愁呢”,老者急忙向仲逸夹起一块兔肉。
“多谢仲公子”,缪连挠挠头,一脸傻笑:“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这事呢”。
哈哈哈……
饭后,老者以多年的习惯,一杯热水之后便早早入睡。
靳睿等人知道仲逸要与这个叫缪连的年轻人长谈一番,他们也就知趣的找个借口,早点歇息了。
当然,作为专司仲逸安全守护之任,他们三人就是睡觉打盹,也要留只眼睛出来。
缪连屋中油灯燃的正旺,见仲逸给他老爹银子,这小子竟搬出一壶老酒,弄了两味下酒菜,看来兴致不错啊。
“仲公子,来,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自从仲逸说为他介绍个女人之后,缪连的心思已完全放到他的‘终生大事’上。
“缪大哥,你看我这腿伤,还能饮酒吗?”,仲逸面露难色。
“嗨,这点伤算什么呢?三杯热酒杀病菌,三杯之后再三杯,伤口愈合一大半”,谬连还是个爽快人,不拘小节。
“好,既缪大哥如此好客,那兄弟我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仲逸举起酒碗。
健谈外加饮酒,简直是谈笑的最佳搭配。
‘要说你是蠡县小王庄的,我看着就顺眼,实话告诉你,我家在蠡县有亲戚’。
三杯热酒下肚,缪连立刻进入状态:‘可是,人家不给我介绍个女人,为何?嫌我家穷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庄户人家,日子也差不多:家有薄田、有牛犊,养鸡养猪、还放羊,还要啥?’。
“对,还要啥?”,仲逸附和道。
“周围这十里八村的姑娘,能嫁的都嫁了,在蠡县找个女人,倒是不错的选择”,缪连满脸堆笑:‘此事,就拜托兄弟了,没个女人还真不行’。
“不行,真不行”,仲逸再次附和道。
原本只随意一说,但看缪连一脸虔诚的样子,仲逸心中暗暗盘算:若有机会,真的要给这小子说个女人。
当然,前提是他与此案无关,至少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才行。
“来的路上,我们听说你们鄱家庄曾发生过一桩命案,不知是不是真的?”,见时机差不多,仲逸趁机切入正题。
“可不是真的?要问这事,兄弟你算是问对人了……”。
说起此事,缪连感觉自己就是个英雄,毕竟当初缪小虎是他发现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鄱家庄(中)
“这事啊,还得要从缪大柱的婆娘小杨柳说起,这娘们可真不简单啊。那模样,那身段,简直……”。
“哦,你不懂了吧?小杨柳就是缪杨氏,为何?她走姿摇摆,如杨柳,故称小杨柳”。
经过一番东拉西扯后,缪连终于说到正题。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
小屋中,仲逸斜躺着,那只‘受伤’的小腿平放在木凳之上,俨然一副听故事人的姿态。
以缪连的这张嘴,完全可自说自话,仲逸也没有刻意阻止。
经常断案之人,必知晓一个道理:越是无心之言,往往越能接近事实真相。
至少能发现一丝蛛丝马迹。
“是吗?想不到这缪大柱生前还是个有福之人,我就纳闷了,放着这么好的女人独自在家,自己却在外东奔西跑,这小子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儿?”,此刻,仲逸俨然一个单身汉的模样。
“谁说不是呢?大伙都这么说,要是换到我,我便天天不出门”。
缪连似乎要过过嘴瘾,竟有一种陶醉的感觉。
好可怕……
“只是便宜了缪小虎这小子,谁让人家与小杨柳是邻居,住的近呢?你说说看,多好的机会啊,翻翻墙就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缪连此刻脸上的表情,似乎真想变成缪小虎似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仲逸趁机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缪连才舒开的眉眼,突然又收了回来。
“也不对,要说,小虎这小子可窝囊了”。
“窝囊?这事,与窝囊有什么关系?”。
“嗨,这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了”,缪连一脸怪笑,急忙摆摆手:“丢人哪,难以启牙啊”。
“是‘难以启齿’,缪大哥真幽默”,仲逸笑了。
“其实也不妨,你我都是男人,这缪小虎……”。
呵呵呵,才说半句,缪连又开始笑了。
“缪大哥这是怎么了?原本就是说笑而已,你如此神秘,倒真吊起兄弟我的胃口来,快说,快说”,仲逸决定为他再添把火。
“呵呵,这缪小虎有贼心没贼胆,有那什么近水楼台的机会,但不办实事啊”。
缪连大概笑够了,这才可以言语,只是脸上顿时放出一道异光来。
“扒墙根,这小子扒墙根,嘻嘻”。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方才听你说了半天,这缪小虎还未婚配,对这种事有些好奇,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仲逸继续添油加醋。
“趴墙根,不过瘾是不是?这小子还有个癖好:专偷人家妇人的肚兜,红色的、粉色的、粉红色的……”。
缪连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每次他将小杨柳穿过的贴身之物拿到房里,哎呀,后面的都不好意思说了……”。
“对,叫‘难以启齿’”,缪连摸摸嘴巴,只得再举起酒碗。
“这倒是不多见,怪哉,怪哉,你不会是道听途说吧?”,仲逸对此,也无话可说。
“这还有假?我与那小虎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话不能说,实不相瞒,那肚兜,我也曾……”。
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缪连急忙转移话题:“来来,继续喝酒,喝酒”。
不用说,这小子肯定也做过那好事。
至少他见过那东西。
“果真是个胆小之辈,都这样了,为何不再更进一步呢?”。
仲逸,这位翰林院的庶吉士,为了办案,此刻也真是豁出去了。
“那绝对没有,我敢保证,小虎那小子,连碰都没碰一下那娘们”,缪连对此十分肯定:连肚兜之事都告诉了,如果真与小杨柳有什么,早就告诉我了。
“可怜啊……”,仲逸连连摇头。
“虽然人家可怜,但人家有恒心啊”,缪连双眼微闭,如同坐在他眼前的之人,就是缪小虎。
“人家几乎每晚都去扒墙根,累了,就在牛棚里休息一下,然后继续”。
仲逸不解道:“小杨柳一个人在屋,有什么好听的?”。
嘿嘿,缪连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以后慢慢悟去吧,我也去过几次呢……”。
原来如此。
据博野知县在鄱家庄村民的口供来看,事发当晚,正是在缪大柱夫妇家的牛棚里发现缪小虎。
若缪小虎果真是凶手,为何不跑呢?
从缪连方才所说来看,缪小虎连碰小杨柳一下的胆子也没有,为何突然起了杀念呢?
而且是连杀两人?
“缪大哥,你喝多了吧?兄弟我怎么听说,这个杀害小杨柳夫妇的凶手就是缪小虎呢?”,仲逸决定证实自己的想法。
“不信,反正我是不信。当初是我发现的缪小虎,他正躲在牛棚里,我知道他是为何躲在那里,但此事又不能说……”。
“他绝不是凶手”,对此,缪连极为肯定。
仲逸则不然:“不一定吧,所谓人心难测,没准这个缪小虎表面胆小,实则存有杀念,也说不准。再说,他有杀人动机啊”。
“怎么可能?小虎要是下手,早就得手了,小杨柳早就察觉肚兜之事,还不是天天将那东西挂在晾衣杆上?有时还挂上三两件,晚上不收,白天才收走,这不是摆明向小虎暗示吗?”。
缪连简直要哭了:‘我怎么就没有小虎的这个福气呢?’。
“说说看,那日在牛棚里找到缪小虎时,有没有特别的发现”,看着缪连醉意上头,仲逸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但这个机会要把握住,否则,他一会倒头就睡了。
“小虎身上没有血渍,没有凶器,衣服干干净净,怎么可能是凶手?打死我都不信”。
此刻,缪连脸上顿时变得不悦起来:“当时听到牛棚有动静,我本能的就唤众人前去,现在想想,真后悔……”。
“你无须后悔,你不去,别人也会发现的,即便不是官府之人,在院子四下看看,也是很正常的”。
此刻,仲逸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那后来为何官府给缪小虎定死罪呢?”。
“衙门里的事,谁知道?咱们一个种地的,哪能管得了那么多?”,缪连端起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反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是小虎干的”。
缪连终于将头埋下,看来,确实有些多了。
“兄弟,记得给我说个媳妇,看看这多可怕?说不准我那天想女人想疯了,也没准会杀个人什么的……”。
“一定,一定”,仲逸见缪连已半睡状态,急忙趁机问道:‘当时在现场,又到县衙做过口供的,都有哪些人?’。
“嗯……,有大牙、五叔,还有小苞米”,缪连微微道:‘其中,大牙刚刚成婚,小苞米还单身一个。所以,我要超过他,争取今年娶个女人回家’。
呼呼呼……,缪连在睡梦中,也不忘自己的终生大事。
“大牙,五叔,小苞米”,仲逸细细记着,虽都是些外号,但只需稍加询问,就一定能对号入座。
屋内鼾声起,屋外月正明,靳睿等三人正盘腿而坐,窗外那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令他们警觉。
他们心无杂念,更无断案顾虑,只有一个任务;保护仲逸此次出行的安危。
良久之后,缪连屋内的灯终于熄灭。
仲逸终于可将那条腿收起,不过此刻他睡意全无。
按缪连所说,这个缪小虎极有可能是被屈打成招,做了别人的替罪羔羊。
尤其案发现场,缪小虎身上并无血渍、凶器,加上他平日里那个扒墙根的习惯。
而缪连与缪小虎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话似乎更有说服力。
如此破绽百出,博野县知县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审谳定罪的呢?
莫非?嘉靖帝口中所说的背后操控之手,就与县衙有关?
章节目录 第229章 鄱家庄(下)
“公子,不是兄弟我不留你,只是在我们村里,要留外人须由本村里长准许。昨日听说你是邻县蠡县的,又使了点银子,这才答应住一晚,今日恐怕不行了”。
次日用过早饭之后,老者虽对仲逸等人颇有好感,但也只得下了逐客令。
“那个里长,好不讲理,看看仲公子这双腿脚,伤的这么重,才一日的功夫,能走的了路吗?”。
昨晚把酒言欢,缪连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爹,我去找里长说说,让这几位兄弟再留一晚”。
“缪大哥万勿为难,我等走便是”,仲逸刚欲抬脚,却瞬间跌倒在地,一旁的靳睿等随从急忙将他扶起。
“好事做到底,一晚是留,两晚也是留,我这便说去”,才抬脚,却见缪连转身笑道:“当然,若是能使点银子,那或许就更有把握了”。
“此事,你就看着办吧,地里还有活,我与你几个叔伯一块下地了”,老头见儿子如此好客,自己对蠡县的仲逸也有几分眼缘,干脆默认了缪连的主张。
“莫要与里长争论,人家财大势大的,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出大门之际,老头又向儿子叮嘱道。
老头并没有催促他的儿子下地,他心里盘算:若是仲逸等再能留宿几日,随便给些银子,够他下地半年的收成了。
“什么财大势大?无非就是在县衙又几个不着调的亲戚而已,有什么了不得?”,缪连不以为然道。
里长家田多一些本不足为怪,农户人家,所耕之地多一些,收成自然也就多一点。
无可厚非。
“缪大哥,说说看,这里长家,怎么在衙门会有‘几个’亲戚?还是不着调的?”,原本无心之语,却引起了仲逸的留意。
“来来来,仲公子,几位兄弟,先坐下,喝几杯山茶,是我自己采的”。
缪连招呼众人坐在院中的那些树根做的木凳上,自己又要开始那看似不着调的‘一番长叹’了。
“要不说,这老天爷不长眼,就我们村的缪里长,长得又胖又矮又黑,实在不怎地,村民们私下称他为‘长黑脸’。可人家祖上有些积蓄,家中也不缺粮”。
‘吧唧’一声,缪连大口喝茶,之后摸摸嘴巴继续道:“这还不算,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在县衙做什么差事,把他神气的”。
“要不是因为这些人,他‘长黑脸’保证一辈子娶不到女人”,缪连到什么时候都不忘这件事。
“缪大哥,依我看啊,你们里长在县衙压根就没有亲戚,即便有,那也是小喽楼,都是他自我吹捧的”,仲逸已对缪连的秉性有些熟悉:要让他开口,得要适当鼓励或打压一下。
“哎,兄弟此言错了,说归说,人家确实在县衙有亲戚,偶尔还来我们村里呢”。
缪连双眼频闪,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就在小杨柳夫妇被杀那日,里长家的亲戚就来我们村了”。
“什么?既是如此,那他们为何不来案发现场,处置此事呢?”,仲逸急忙问道。
“嗨,人家是上午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也不知道,小杨柳夫妇被杀时是晚上,那个时候,人家早走了”,缪连不以为然道:“即便在,又怎样?人家才不管这些呢?”。
“哎,他们家就可以放火,我们连灯都不能点,大体就是这个意思,我也记不太清了”,缪连摸摸脑门,脸上满是不悦。
“那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仲逸笑道:缪大哥喜欢出口成章,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谁让咱是农户人家呢,我平生最喜读书人,也喜欢说点与众不同之句,但……,让公子见笑了”,缪连叹口气:“看公子定是读过书的,所以,我愿意与你说话”。
仲逸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看来,此刻还不便去里长家,否则,县衙里的人就很快知道:他已经来过鄱家庄。
“对,我依旧不露面,一口咬定自己是从蠡县来的”,仲逸心中暗暗盘算:他定不会想到自己就是此次朝廷派来,专门督办此案的‘仲大人’。
“缪大哥,你看,只顾着说话,竟忘了烧些热水来”,仲逸提着空壶道:‘劳烦你再烧一壶来’。
见缪连去了里屋,仲逸趁机向靳睿附耳交代一番。
片刻之后,一名随从便随缪连去了里长家。
仲逸抬头看看日头:赶到下午时分,必须要回到博野县城,按照之前的约定:樊文予也该到了。
县衙还有更为要紧之事:必须尽快提审缪小虎。
离京之时,传旨公公曾叮嘱过:刑部已派专人看管缪小虎。
但所谓天高皇帝远,万一有人欲在县衙动手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机会。
真正的较量,或许就是从这个小小的博野县衙开始。
……
“仲公子啊,实在抱歉,那里长横的不行,兄弟我就不能留你了”,从里长家回来,刚进小院,缪连便开始抱怨起来。
“缪大哥不必如此,留有一晚,已是万分感谢了。既是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吧”,仲逸吩咐靳睿等人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哎,可惜了,想想我子啊县城那几个友人,非要今晚在县城设宴款待,还说又什么女子歌舞,只可惜我这腿伤多有不便,家中仆人又要牵马备物……”。
仲逸连连摇头:“昨晚喝多了,现在伤口隐隐作痛,今日不能再饮,恐怕要扫我在县城那极为兄弟的兴致了”。
走吧,他一声长叹。
“这?仲公子果真是想找个挡酒的?”,缪连听到美酒,简直要流出口水:“不知在下……,就怕这山野农夫的身份,上不了台面”。
当然,还有那女子歌舞,才是致命的关键。
“公子,既是如此,何不请缪大哥前去京城?他海量不说,这张嘴也定能逗得大家一乐”,靳睿立刻说道。
“甚好,如此甚好”,仲逸向随从吩咐道:‘去,拿五两银子给缪大哥,我们此去恐需几日,缪大哥不能下地,就当是对缪老爹的一点补偿’。
“哎呀呀呀,我的仲公子,咱两这是前世有缘啊,我遇到这么好的人,真是万幸啊”,缪连虽是喜好热闹之人,但也是本分的庄稼人:“只是,去县城白吃白喝不说,还如何能要公子的银子?再说,昨日不是给过了吗?”。
确实是个厚道之人,仲逸想着:只要这个缪连确定与本案无关,一定想法给他找个女人过门。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昨晚收留之情,况且我们公子也是不拘小节之人,缪大哥就不必推辞。如此,也好给你老父有个交代”,靳睿趁机插话。
“好好好,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收了这银子,但凡日后公子家中有什么活儿,我可前来帮忙,就当是工钱了”。
如此一说,仲逸更加确信:这个缪连,无非就是风言风语、卖卖嘴皮子而已,本质上却是个本分厚道之人。
那么,他对缪小虎的说法,就更加可信了。
“缪大哥如此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正巧我们此次去县城运送些枣子,只是人手有限”,仲逸微微抬抬腿,顿皱双眉:“可惜我这腿……”。
“既是如此,公子何不请缪大哥找几个村民一起帮忙?反正我们付给工钱,每人五两银子,住客栈、吃酒菜的银子,都由我们付了”,靳睿果真会来事,这话点的,恰到好处。
还未等缪连说话,仲逸便干脆道:“那就请大牙、五叔,还有小苞米一起去,如何?”。
“他们三人?公子是如何知道的?”,缪连不解道:‘那都是小名,外人岂会知晓?’。
哈哈哈,仲逸笑道:“缪大哥,你忘了?昨晚喝酒时,你曾说过,他们三人与你交好,有这好事,就首先想到他们了”。
“我说过吗?”,缪连摇摇头,想到县城那可口的酒菜,还有女子歌舞,他也管不了许多:“行,我给他们说一声,就一起去”。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交好,已经不重要了。
“你把银子拿好,而后去各家叫人,顺便给你爹说一声,要在县城呆几日”,仲逸特意交代:“记得告诉他们,本公子是蠡县的,如今与你兄弟相称,免得他们多想”。
“放心,都是一个村的,凭我这张嘴,保证随叫随到”,缪连笑道:‘再说了,这么好的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见缪连正欲拔腿而去,仲逸叹道:‘只是,我这腿伤,多有不便,要不这样?’。
“我与靳大哥先走一步,留下两名随从带你们去县城,到县城后,我们再见,如何?”。
“还是仲兄弟考虑周祥,如此甚好,我这便去”。
此刻,缪连的心思早就到了博野县城了。
“你们二人务必要将缪连,还有其他三人带到县衙,之后我另有安排”,缪连走后,仲逸立刻叮嘱随从:“他们四人,将是本案重要证人”。
“是,仲大人”,两名随从立刻应道。
既是宫中之人,他们自然知道仲逸此举为何:缪连对缪小虎颇为了解,而其他三人,正是当初在县衙做过口供之人。
此举,正是为保护他们的安全。
“靳大哥,事不宜迟,我们即可启程,按照约定,樊大人他们快到博野县城外,到时,我们换过冠服,等待县衙的人前来迎接”。
“明白,我这就去办”,靳睿立刻应道。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博野县衙(上)
“博野县知县祈允,率县衙所有属员恭迎二位大人”,得到通报后,博野县城门外,知县祈允等急忙前来迎接仲逸与樊文予二人。
“祁知县请起”,面对诸多下跪之人,樊文予只是微微回了一句,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极为受用。
回想起几年前,自己正是蠡县的知县,而如今身处距离蠡县二十余里的博野县,知县却拜于自己面前。
不可思议。
对仲逸而言,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触?几年前,他还是知县樊文予的幕僚,如今却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
即便无品佚,但至少为朝廷所派。
博野县知县为七品衔,樊文予为刑部六品主事,一个地方官,一个是京官,这种场合,樊文予开口是最合适不过了。
“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在县衙备好酒菜,请二位大人随意用些便饭”,知县祈允轻轻一挥手,众人立刻让开一条道。
“祁知县无须多礼,先去县衙再说”,仲逸上前一步,向众人大声说道:“大家不便坐车坐轿,走着去县衙便是”。
“是”,众人立刻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有人提前调教过一般。
初入仕途,再来县衙,举手投足间,仲逸却是‘朝廷大员’做派。
后生可畏啊。
而眼前这位祁姓知县年纪不大,长得又高又瘦,肤色却有些黝黑,脸上些许斑点,双眼异常有光,看上去极为精明。
这种面相,自带一种饱经世事、精通人情世故之感。
而与这种人较量,则需处处小心、事事堤防。
“快来看啊,这就是朝廷的钦差大臣,好威风啊”。
“看着怎么不像?那个为首的钦差,竟如此年轻?这钦差的阵势,为何还不如咱们保定知府大人呢?”。
“那还有假?没看到吗?我们的知县老爷都跪拜了”。
“那钦差长得好俊,不知有没有成婚?”
“没成也轮不到你”。
……
走在大街之上,围观的人群中立刻议论开来,在这个小小县城,要见知府都极为难得。
对大多数百姓而言,钦差大臣都是戏文里听说过的:那都是极为位高权重之人,生杀予夺、先斩后奏,威风的不得了。
实际则不然。
往大了点说,凡是朝廷所派,当然一般是圣上钦点,去地方巡视或督办专项任务,都可称作钦差。对此,也有其他称谓,比如之前的巡抚,就有钦差之意,只是后来才成为地方的常态化。
当然,这些钦差中,并非个个都是朝中大员,民间对此大多都有误解。
就拿仲逸与樊文予来说,恐怕也是最为寒酸的钦差,连旨意里都未提到这两个字。
真是别具一格。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他们二人品阶越底,越能显示出他们的特别之处:能下达这样旨意的,除了嘉靖帝,还有谁?
仲逸所到之处:有专案、专事、专断之权。
这可不是吃素的,用民间的话说,这就是“尚方宝剑”。
这一点,作为知县的祁允,岂会不知?
连同保定知府,北直隶按察司,甚至刑部衙门,人人心知肚明。
虽有皇命在身,但毕竟初入仕途,况且仲逸只是个小小的庶吉士,在诸多人眼里:既不敢惹他,但也绝不会真正听他差遣。
‘阳奉阴违’,表面卖嘴皮子,实则背地使绊子,恐怕是仲逸此行中,诸多衙门所共同使用的伎俩。
“二位大人这边请,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回到县衙,知县祈允立刻露出那一贯挂在脸上的笑意。
“此刻距离晚饭为时尚早,我们已在路上用过饭菜,咱们还是办差吧”,既义来到县衙,仲逸早已迫不及待。
“庶吉士大人,干嘛这么着急呢?即便用过饭菜,这茶总得要喝一杯吧?办差要紧,身体也要紧不是”,祁允立刻命人奉上茶水。
庶吉士大人?这个称谓,分明就是在嘲笑仲逸来头太小。
“也好,祁知县是这里的父母官,客随主便,就饮了这杯茶”,仲逸望望樊文予,再转身向祁允说道:“祁知县,我们为何来此?想必你已知晓,咱们不必兜圈子,直说吧,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可是经你审谳定案?”。
“是啊,报给朝廷的卷宗里不都有吗?此案,有凶手缪小虎的招供,有鄱家庄村民的证词,也有现场的勘验,本县都是依律办差啊,没有什么问题啊”,祁允刻意没有对仲逸自称‘下官’。
“祁知县,我看你这知县是越当越回去了”,仲逸轻轻用茶盖压住杯中扶起的茶叶,微微抿一口道:“没收到朝廷的旨意吗?连朝廷都说此案存疑、有失公允,你却为何要说没有问题?”。
“大胆祁允,你敢质疑朝廷?质疑皇上吗?”,樊文予立刻拍桌而起。
“下官该死,下官口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请二位大人恕罪,恕罪啊”,祁允脸色骤变,立刻跪地求饶。
打心眼里未将仲逸当回事,这才一时疏忽,以致得意忘形。
在衙门的人不会不知道,其他过错可以犯,即便犯了,也会想法周旋混过关,唯独对皇帝的权威不可亵渎。
否则,一个‘大不敬’的帽子会要了你的命。
“看来这位知县大人需要清醒清醒了”,说着,樊文予吩咐随从石成拿出关防印信:“方才大街之上人多眼杂,接旨吧”
才准备起身的祁允急忙整理衣冠,再次跪拜。
……
“祁知县,这所谓的:专案、专事、专断之权,你可听清楚了?”,樊文予再次训道。
“听清了,听清了,下官一定唯二位大人之命是从,一切听二位大人的差遣”,祁允磕头如捣蒜,连连回应。
“既是如此,我们这便去大堂,本官此刻就要提审缪小虎”,仲逸随意将茶碗放下,用‘朝廷大员’的口吻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这茶味不错,就是喝的急了点”。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祁允立刻起身施礼,匆匆走出了屋门。
“缪连,还有其他三个证人都安排好了吗?”,祁允出去后,仲逸便向靳睿问道。
“仲大人放心,皆已安置妥当,找了处僻静的客栈住下,由我的兄弟看着,不会有错,大人可随时传唤”,靳睿立刻上前回应。
“靳大哥,你的这几位兄弟当中,有没有会读书写字的?”,仲逸特意嘱咐:‘我想让咱们的人做记录’。
“那就石成吧,这小子读过书,也写的一手好字”,靳睿笑道:‘他可是个文武之才啊’。
这时,石成立刻上前道:“石成领命”。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这六个随从都是些什么人?看这身手十分了得,竟还有识文断字的。
只是不知,这是不是嘉靖帝特意安排。
圣心难测啊。
“樊大人,你是刑部主事,一会在大堂之上,主要由你问话”,仲逸笑道:“此事,莫要再推辞,你身后可是刑部这个大衙门啊”。
有靳睿与石成等人在场,仲逸也只得称呼官名。
樊文予自然明白其中之意:“此次督办,以仲大人为主,樊某自然要配合才是”。
“启禀大人,人犯缪小虎已带到,祁知县请二位大人去大堂”,正在交谈之际,却见门外一名差役来报。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博野县衙(中)
“威武……”,一阵‘威武’声中,缪小虎被县衙差役带上大堂。
仲逸与樊文予端坐堂上,靳睿率两名随从立于一侧,而石成则坐在堂下木椅之上,俨然成了专司记录的‘师爷’。
许多年后,仲逸依旧会想起这一幕:自己再也不用立于一侧做幕僚,而成了名正言顺的坐堂之人。
而这个原本属于博野知县祈允的位子,今日却没有他的份儿。
“为祁知县设坐”,樊文予向堂下望去:“因你之前参与过此案的审理,为避嫌,你只可观审,而不可发言”。
“是,下官明白”,祁允倒是变得乖了许多。
不过像他这种人,此刻只是表面谦逊而已,久在衙门混迹,若是被几句话就吓倒,岂能对得起他那张满是人情世故的脸?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祖籍何处?所犯何事?从实招来”,一声惊堂木,樊文予终于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小民缪小虎,祖籍博野县、鄱家庄,世代耕农……”,缪小虎应声而答,似乎并不陌生。
也少了几分胆怯。
这也难怪,自从发生缪大柱夫妇命案后,缪小虎已历经多个衙门训话,类似的问话,恐怕不止一次吧?
仲逸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堂下一个衣衫整齐、发丝整齐之人,甚至于他的脸庞都有些干净。
缪小虎从牢狱中提到大堂,按理说应是‘蓬头垢面’、‘衣冠不整’才对。
仲逸心中暗暗思忖:这些衣衫,或许是刚刚所换,博野县也接到旨意,若想早有安排,有的是时间。
“这么说,你对杀害缪大柱、缪杨氏夫妇,供认不讳?”,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之后,缪小虎竟主动承认杀人之事,樊文予这才如此质问。
“是,缪大柱和缪杨氏皆是我杀的,小民早已承认”,缪小虎说话时,几乎面无表情。
这时,在堂下观审的博野知县祈允嘴角微微一扬,眼中顿时掠过一道难以琢磨的神色。
博野知县都在堂下观审,缪小虎自然知道堂上之人来头不小,况且樊文予早就声明:他与仲逸是受朝廷指派,特来重新审理此案。
依照常理,但凡有冤之人,面对更高的衙门、更高的坐堂之人,本应拼命说出实情,为自己博得最后一丝希望才对。
那怕是一根救命稻草,也要拼命抓住,可缪小虎明知朝廷有人为他翻案,却为何连一句申辩之言都没有?
更令人奇怪的是:初入大牢时,缪小虎死不承认,连连喊冤,为何今日却一反常态,全部认下罪名呢?
此举,既不符合常理。
掌管刑狱多年,樊文予自知不到水落石出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即便心中疑虑重重,但表面上,依然要坦然自若。
淡定,是坐堂之人必备之‘功夫’。
樊文予只是微微皱眉,而后侧脸向仲逸附耳道:“贤弟,我看这里边必定有事儿,还是不小的事儿,你看,接下来,当如何?”。
仲逸脑中快速旋转,刻意压低声音道:“樊兄莫要担心,你这样问……”。
咳咳,樊文予再次拍的一声惊堂木。
“缪小虎,条条律法在,朝廷威严在,公堂之上,不可造次”。
樊文予厉声喝道:“既是你杀的缪大柱与缪杨氏二人,那你说说,你是如何杀的他们二人?又为何要杀他们?从实招来”。
“小民与缪大柱家相邻而居,缪大柱之妻缪杨氏颇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又喜欢卖弄风情,小民至今单身未婚,对那妇人动了心。起初缪杨氏不同意,后来我们二人眉来眼去,所谓日久生情,就勾搭在一起”。
缪小虎如同背书一般:‘那日我刚入的缪杨氏卧屋没多久,却听到门外传来缪大柱的声音,躲闪不及,被抓个正着。怕事情败露,这才杀了他们夫妇二人’。
话已至此,仲逸几乎断定:缪小虎在说谎。
在博野县城外,仲逸已将他在缪家庄所打探的消息,大致告知樊文予,此刻,他这位昔日的知县,如今的刑部主事,当然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发问。
“那你说说,现场打斗的痕迹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将他们二人杀死?”,言语间,樊文予双眼紧紧盯住堂下之人。
在鄱家庄时,仲逸就曾听缪连说过:那杀人现场,在县衙的人勘验之后,又有不少人来过。当时正值盛夏,缪大柱夫妇二人的尸体不能存放太久,之后便掩埋了。
换句话说:时隔许久,目前,这个杀人现场,已无多少可用的线索。
离京之时,嘉靖帝曾说过:此案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且是借着律法之名。
若果真如此,以这张巨大的‘幕后之手’的能量,即便现场有什么蛛丝马迹,恐怕早就被处理的差不多了。
这正是此案目前最为被动之处。
这时,一直在微微低头的缪小虎,缓缓抬起头来,他略顿片刻,之后便继续开口道:“当时,我见缪杨氏家中有一把菜刀,随手拿过来便向缪大柱砍去,缪杨氏阻拦,慌乱之中,就将二人砍死了”。
此时,樊文予心中也明白几分:若真杀了人,对事发现场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缪小虎,他在说谎。
再次拍木,樊文予开始连连发问。
“缪大柱也是个体壮力大之人,他为何没有反抗?”。
“那日,他喝了好多酒,回到家时,醉意还未完全消去,所以我便得手了”。
“你说是用缪杨氏家中的菜刀将二人砍死,菜刀到底从何而来?是在厨房?还是在缪杨氏卧房中?”。
“这个……”。
“若菜刀在厨房,你如何从缪杨氏卧房中到厨房拿的菜刀?难道他们二人都不知道你去厨房拿刀吗?”。
“这个……”。
“若是菜刀在缪杨氏房中,你又如何解释:一个妇人,为何要将菜刀放到自己的卧房?”。
“这个……”。
缪小虎终于经不过轮番询问,他干脆闭起眼睛,稍作沉默之后,竟大声说道:“时间久了,小民已记不太清,反正人就是我杀的,该怎么办判就判吧”。
众人眼光皆盯在堂下缪小虎身上,仲逸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观审的知县祈允。
数米之内,仅此一瞥,仲逸却明显察觉:这位七品知县内心正在放声大笑。
那是一种狂妄的笑,一种波涛汹涌中,夹杂黑暗与自以为永远不会水落石出的阴森得意之感。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博野县衙(下)
“缪小虎,你既是杀人凶手,为何在案发之后却躲在牛棚中?被村民发现时,你衣衫中无一丝血迹,身上也并无凶器”。
一阵沉默之后,樊文予再次拍案发问:“快快从实招来”。
“这个?……”,堂下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一直稳如泰山、又似看热闹的‘局外人’祁允知县略略显得有些慌乱。
不过,这种不安大多来自心中所感,换做表面,也只是脸上微微一丝异样,紧接着,便是稍稍挪动一下身子,轻轻调整坐姿而已。
当然,这一幕细微的变化,自然被堂上的二位‘钦差’所捕获。
仲逸与樊文予对视一番,心中立刻有底。
久掌刑狱,樊文予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
一阵沉默中,却是堂上之人双目紧紧盯着堂下之人。
……
“不对啊,上次不是问过了吗?当时我杀完人后,将罩在外面的外衫处理掉,凶器已掩埋,所以身上没有血渍,手中也无凶器啊”。
如同背书之人,一时忘记中间某一段,而后突然想起。
才些许的功夫,缪小虎瞬间便可继续“出口成章”。
“我再怎么傻,也不会忘记处理身上的血渍,更不会将凶器拿在手中,那两样东西,你们谁也不可能找见。所以村民们发现的时候,就是大人刚才说的那样”。
确实够傻:想必是因为当时村中大多人,都看到他在牛棚的那一幕,缪小虎自知瞒不过去,这才编了个理由。
这个理由,估计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哦?是吗?那你为何不逃离现场,躲在牛棚里干什么?”,樊文予明知有疑,而故意继续问询。
“小民我,我……我这不是害怕吗?杀人这么大的事,双腿哆嗦的……,墙也翻不过去,回不了家,想在牛棚中先冷静冷静”。
过堂以来,缪小虎初次破例:开始结巴了。
“哆嗦?翻不上墙?回不了家?”。
樊文冷冷道:“那你干嘛不走大门呢?你与死者家既为邻居,无非几步路而已,为何不到家中冷静冷静,却跑到牛棚里?既能走到牛棚里,又为何走不到你家里呢?”。
末了,他补充一句:“当时,村民们可没有到现场啊,你完全有机会的”。
咳咳,一侧的祁知县再次挪挪身子,又要‘调整坐姿’了。
跪在堂下的缪小虎本能的望望祁知县,没想到得到的回应却是这位知县冷冷的目光。
对视只是在瞬间,穆小虎立刻再次垂下头来。
堂上的仲逸与樊文予立刻明白其中之意。
“二位大人,你们就不要问了,缪大柱夫妇是我杀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认的我都认了”,缪小虎依旧如同背书般供述,眼神中满是生无可恋。
这时,一直坐在堂上而没有言语的仲逸,终于开口。
不过,想比樊文予的大声呵斥,仲逸的声音小多了。
这个小小的变化更加引起堂下观审的祁知县不安:从朝廷的旨意来看,仲逸才是此次督办专案的关键之人。
而方才在县衙喝茶时一个小小的‘大不敬’,已让这些七品知县领略到了他的厉害。
“缪小虎,此次我与樊大人是奉朝廷之命前来重新审理此案,不过从方才你的供述来看,已经没有必要了”。
仲逸不等缪小虎回应,进而继续道:“之后,本官会派专人看管你,任何人不得靠近,直至你被开刀问斩”。
“专人?那是什么人?”,缪小虎不解道。
仲逸随意说道:“是皇上所派之人,还要我说吗?”。
缪小虎一阵沉默,他虽然低垂着头,脸上却显出极为不安的表情。
这幅表情,比方才说起杀害缪大柱夫妇时,还要难堪。
“那,小民可以最后提一个请求吗?”,沉默之后的沉默,缪小虎终于打破沉默。
“说不说由你,准不准由本官说了算”,仲逸随意抖搂抖搂袖子,眼神却连堂下看都不看一眼。
咳咳,祁知县这是怎么了?关键时刻,老是咳嗽。
缪小虎咬咬牙,他心中盘算:很明显,堂下之人要比眼前这个知县厉害许多,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那名年轻男子,起初并不言语,最后微微开口,言语间却句句是旨意、道道是命令。
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再看看祁知县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缪小虎铁定:堂上之人说的不会错,从此谁也看不到他了。
因为看管之人,是皇上派来的。
还有比皇上派的大的吗?
“小民我临死之前,想见见家中爹娘,还有兄长”,一番挣扎之后,缪小虎终于开口了。
“准了”。
仲逸毫不犹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却转而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的家人,如今在何处?”。
“啊?你是皇上派的大官,怎么连你也不知道”。
缪小虎喃喃自语,而后突然瘫坐在地上,双眼却再次望向祁知县。
同样,等待的他的只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那,小民就不见他们了,一切听后朝廷发落,只是还望你们说话……”,缪小虎见祁知县朝他转过脸来,立刻闭上了嘴巴。
那是一张可怕的脸,一张令他胆颤心跳的脸。
这时,仲逸突然拍案而起,开始连连发问。
“你为何看着祁知县?”。
“我,他,他是知县,小民不可看吗?”。
“你可知晓,今日主审之人是樊大人与本官”。
“嗯,知晓”。
“那你为何看着他,而且数次朝他望去?”。
“这个……”。
大堂之内再次陷入沉默,之后的那种安静似乎能听到心跳。
那是一颗颗各自盘算与相互较量的心声。
“靳睿,将博野知县祁允,立刻拿下”。
良久之后,仲逸终于变得不再那么言语微微。
“是,仲大人”,靳睿毫不犹豫,立刻上前。
“我……,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你们没有这个权利抓我……”,祁知县还在沉思之中,没想到仲逸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朝廷命官?好大的来头啊,吓死我了”,靳睿脸上顿时露出一丝不屑之情:‘莫说抓你,就是杀了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太好了,这个靳睿,真霸道”,仲逸心中暗暗叫好:这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这时,仲逸向樊文予附耳一番。
“祁知县,这专案、专事、专断之权,可是朝廷旨意里写的明明白白,剩下的,就不用本官再多说了”,樊文予接过话茬继续道。
此刻堂下哆嗦之人已不是缪小虎,而是这位七品知县。
望望堂上仲逸不容置疑的神色,再看看眼前靳睿那不屑的神情,祁知县再也无法淡定了。
“带下去”,靳睿一声吩咐,他的两名随从立刻将祁知县拉出堂外。
“我要上折子,我要上折子参你们”,祁知县为了挽回颜面,也只能微微喊出这么一句。
“其他差役、站班都出去”,靳睿得到仲逸默许,立刻将县衙杂役‘请出去’。
连知县都被带走,衙役们面面相觑:走吧,还等什么呢?
缪小虎此刻彻底懵了:过了这么多堂,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果真是皇上派来的人。
“樊大人,你即可去牢中审讯这位祁知县,我与缪小虎单独说说”,仲逸吩咐道:“靳大哥,石大哥,你们二人留下”。
……
此案,时隔已久,现场早已被人处理过,况且涉案之人缪小虎的家人没了下落。
若按常理断案:证人、证言、证物,恐怕是很难有结论得。
对此,嘉靖帝早已知晓,否则,他不会拖这么长时间才给仲逸来得旨意。
同理,若非如此情形特殊,那所谓得:专案,专事,专断之权,也不会落在仲逸身上。
“既然无法按常理决断,那只能另寻他法了”,仲逸心中暗暗道:“不管孤注一掷,还是背水一战,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可是初次领皇命啊!
章节目录 第233章 难以启齿也要说
“祁知县,事权从急,刑狱之事,有时需要做做表面文章,情急之下有所变通,也是常事。你既为一任知县,想必这个道理,就不用本官多说了吧?”,
出了大堂,樊文予自然不会将祁知县押入大牢,而是吩咐随从将他‘请’到后堂。
知县祁允虽为七品,但毕竟为朝廷命官,即便是钦差大臣,也不是说随便一个理由就可将他查办得。
就目前而言,祁允也只是涉嫌在缪家血案审判中有失公允,存疑而已。
证据不足,此案背后之事,还不甚明朗,有待进一步核实。
仅凭这一点,是断断不能拿掉他得乌纱帽。
此刻,祁允的神色变得极为难堪,但作为一县之主,也得强作镇定:“好吧,既然二位大人这么说了,那下官配合就是”。
“配合如何?不配合,又如何?放老实点……”,樊文予身边的两个随从依旧不依不饶。
常言‘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宫中之人了?
见惯了那些三品四品,甚至一品而品的,这个七品知县,实在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显然,这随从二人,已将这位祁知县,当做即将入狱之人了。
受此蔑视,却无力反击。祁知县脸上一阵青来一阵白,心中纵然不悦,也只能硬生生得给咽了下去。
尽管,他心中再也明白不过:自己已被仲逸作为“表面文章”给做了。
眼下,他也只得陪樊文予这位刑部主事,继续做‘表面文章’了吧。
……
县衙,大堂。
“缪小虎,此刻,你还有何话要向本官说?你得机会不多了”。
在内心即将崩溃之际,再给予一个莫大的希望。人们往往会拼死朝这个‘希望’而狂奔。
此刻,缪小虎心中之感,正是如此。
“大人,求你为小民做主,人不是我杀得,刚才口供是他们提前叮咛的,有人要挟,小民只得这么说”。
沉默、纠结、取舍。
内心一番挣扎,缪小虎终于道出他心中最为担心之事。
或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缪小虎双唇已被硬齿咬破,多日牢狱之灾,留下得只是唇间道道横竖不一的血口子。
鲜血渗出,如今已成模糊一片。
“要挟你?是方才被拿下的祁知县?还是另有其人?”,仲逸笑道:“保定知府?还是北直隶按察使?”。
刻意先提审案之人,而并未说到案情。仲逸此举,正是为尽快掌握案后之人。
想比被审之人,审案之人才是导致这桩冤案的关键所在。
很明显,若缪小虎不是本案凶手,那他将是最有力的证人。
当时,他就在案发现场,即便在牛棚,也必定知晓当晚缪大柱与缪杨氏夫妇到底发生了什么。
速审、速决、速断。
否则,一旦缪小虎的心思发生微妙变化。尤其他若识破祁知县只是被做了‘表面文章’,势必会发生心理逆转。
“是祁知县,是他叫我这么说得,若是不听,他就杀了我全家”,缪小虎战战兢兢道:“祁知县说,是有人会对我得家人动手”。
“当初你被打入大牢时,为何连连喊冤?是否与此有关?”。
“小民刚被打入大牢时,祁知县并未见我,也没有过堂,人不是我杀的,我自然要在牢中连连喊冤”。
缪小虎仔细回想当初情景:“后来,也就是过堂前一日,祁知县就叫人向我说了以上供述。那人暗暗威胁:说错一个字,就要我一家老小之命。”
“那人是谁?在县衙居何职?”。
“小民不知他是何身份,只记得此人好像姓贾,看样子是个书吏”。
“贾-书-吏”,仲逸刻意拉长这三字之音。同时,他向靳睿与石成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
靳睿微微点头,石成立刻将缪小虎所言记录下来。
“还有何人?”,仲逸问道:“篡改口供、以你家人作为要挟,或混淆案情的,有一个算一个”。
“没有,在县衙,小民曾被过两次堂,第一次没有记录,按照他们说得演示一遍之后,才开始第二次审讯。你们在卷宗里看到得,就是第二次审讯结果”
缪小虎继续道:“之后到了更高的衙门,每次过堂,如不按照祁知县当初所说,小民必被打一顿,且他们还会按照之前得口供记录”。
“仲大人,你看,这是什么……”,说着,缪小虎将衣衫撩起。
寻声而去,只见道道红影深痕,由红渐黑,深浅不一,更有伤痕之上再添新疤。
此刻,血痕已结干,而斑斑红黑之迹却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从博野县、保定府,还有北直隶按察使司都有,不过,主要还是博野县衙门打的”,缪小虎泪流满面、颤颤微微的嗓音中,夹杂着一种无力得嘶哑。
“胆大妄为,简直无法无天”。
作为凌云子的弟子,此刻又皇命在身,仲逸所能做的,也就是牢骚一句了。
当务之急,须尽快查清案后之人。否则,缪小虎身上所负之伤,非但讨不回一个公道,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你家中之人,此刻到底在何处?”,仲逸问道。
缪小虎简直欲哭无泪:“自从被关进牢房后,小民对外界一无所知,所以……”。
“大人既是钦差,为何也找不见他们?”,缪小虎双膝跪地挪移前道:“是祁知县将他们控制在暗处?还是我爹娘兄长已遭歹人的毒手?”。
若有人想以他的家人要挟他的话,断断没有将他缪家人杀害的道理。否则,就没有了要挟的资本。
“你既舍命将杀害缪大柱夫妇二人的罪名担下,为何不求祁知县安排你见家人最后一面呢?”,仲逸叹道:“你惦记着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惦记你?他们有什么意外,暂且不说,可你只要将罪名担下,必死无疑”。
“你在大牢一无所知,可曾想过,你的兄长缪大虎,一直在外为你鸣冤,从县衙到知府衙门、按察司衙门,甚至京城”。
仲逸缓缓起身,从堂上走了下来:“此次,本官受了朝廷旨意,特来督办此案,正是因你兄长舍命大闹都察院,皇上这才下旨”。
“此事,竟然惊动朝廷?还惊动皇……皇上?”,缪小虎席地而跪,双眼瞪得老大,见仲逸走了下来,双手急忙抓住他的衣衫:“那我的兄长,会不会被朝廷处置?”。
“若你没有杀人,那缪大虎也是为弟鸣冤,可眼下他却不知踪影,包括你的爹娘,如今都不在鄱家庄”。
仲逸示意缪小虎松开双手:“你的兄长为你舍命鸣冤,你却只求速死,这么做,对的起他们吗?”。
“爹、娘、哥哥,小虎糊涂,小虎对不起你们啊……”,缪小虎双手再次紧紧抓住仲逸的衣衫,苦苦哀求道:“大人,求求你,救救小民一家”。
这一声,道出缪小虎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二人对视之际,仲逸从缪小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希望。
一种自己求生与保全家人的希望。
……
“有两个问题,你务必要对本官说实话”。
“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小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缪小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会松手了。
“除了鄱家庄,你的家人还有可能在何处藏身?”,仲逸再次走上堂去。
缪小虎双眉紧皱:“我家倒是有几个亲戚,可爹娘兄长既是为保命逃生,想必不会去那几个亲戚家。因那几户亲戚家住何方,村民都知晓,祁知县自然也就知晓”。
“此事,本官命人尽快调查”,仲逸转而问道:“缪大柱夫妇被杀当晚,你为何躲在他家牛棚中?你都看到什么?里屋到底发生何事?从实招来”。
“这个……”,缪小虎正欲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至于缪小虎为何当晚躲在牛棚,恐怕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藏肚兜、扒墙根……
难以启齿啊。
“实不相瞒,小民至今未婚配,这缪杨氏长得有几分姿色,但又不敢去找她,故此,就扒墙根听……”,
相比保住一家老小的命,再难以启齿,缪小虎也要‘启齿’了。
“那晚,小民躲在缪杨氏卧房窗外,后来听大门口有声响,一时来不及翻墙,只得藏于牛棚中。
这时,缪杨氏从卧房出来为他开大门,之后听到那陌生男子的说话声,而后大门被关上。片刻他们回到卧房”。
“只是夜色中,小民也无法看清那男子的模样”,缪小虎下意识眼口吐沫:“没过多大的功夫,缪杨氏卧房中传来一阵咿呀之声,听着好奇,所以小民我就多听了一会。
二人正在起劲之时,小民却听到大门被再次打开的声音,由于来人是拿着钥匙,所以声响并不大,况且里屋那二人,此刻那里还顾得上?”。
仲逸细细听着,并未打断,以免缪小虎思绪无法连贯,只得任由他说下去。
一旁木椅之上的石成,则快速记录着缪小虎的一字一句之言。
“拿钥匙开门的正是缪大柱,我能听出他的声音。来到院中,大柱并未直接进屋,而是在缪杨氏的卧房窗外听了起来”。
缪小虎继续道:“片刻之后,缪大柱便知晓屋中发生何事,他立刻破口大骂,而后便一脚踹开屋门,紧接着,便是里屋一阵嘈杂与打斗之声”。
……
“后来声响渐渐停息,那个身影走出屋门,匆匆离开缪家”,沉默良久之后,缪小虎终于长长舒口气,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小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怎么都起不来,一直到村民闻声赶来……”。
仲逸心中暗暗思量:结合当初在鄱家庄留宿时,缪连所说的情况,缪小虎并未撒谎,至少,关于他的那些嗜好方面。
接下来,便是轮番发问。
“缪小虎,按你所说,当时那名男子敲门之时,是缪杨氏为他开的大门,他们二人在院中说了话,到底说的是什么?”。
“缪杨氏说了一句:死鬼,着什么急呢?今晚,夜长着呢?而那男子则说:一会就要走,最多一个时辰”。
“在缪大柱回屋后,三人在屋中争吵打闹之时,你是否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屋内很乱,大约是那个男子愿拿出五十两银子息人宁事,缪大柱不许,嘴里喊着:老子非剁了你不可……后面的就听不太清了”。
“事发之后,那男子再次走出屋门,来到院中,你是否看清他的模样?”。
“没有,当时月色太暗,里屋的灯光也隔着窗户,所以,还是看不太清”。
这时,仲逸起身而立:“根据那男子在屋中说话之音,你是否可听出他是何人?”。
“那音色并不熟悉,似乎不是我鄱家庄的人。嗯……应该不是,要是这么一想,那模样就更不像了,小民从小在村里长大,况且来找缪杨氏的就那几个人,我都能听的出来”。
缪小虎怯怯道:“大人,小民并不能确定,不知这样说,会不会触犯朝廷刑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想必大牢里的酷刑,早已在他心里烙印。
“到时真相大白,本官自会给你一个公道”,仲逸继续道:“你再想想,除本村村民外,村里可曾传言缪杨氏与外村人有染?”。
作为缪杨氏的邻居,缪小虎自然比一般人更了解此事:“没有,从来没有这个传言,缪杨氏原本名声不好,家中来往之人,本就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外村人更不可能进出自如”。
“对了,会不会是里长家中来的亲戚?那日他们家来了几个亲戚,听说,在这些亲戚中,还有县衙的人……”。
关于这一点,当初缪连也曾说过:事发当日,该村里长家确是有亲戚来过,只是白天来,晚上就走了。
缪小虎如此一说,倒是再次提醒他。
这时,缪小虎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我爹爹在蠡县有个结拜兄弟,二人早年间曾一块逃过难。这算不得亲戚,我爹爹对家人都很少提及,村民们就更不会知道了……”。
末了,缪小虎微微上前道:“我的父兄,会不会就躲在蠡县?”。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兵分两路
“仲大人,是否将那个贾书吏立刻缉拿?”,缪小虎被带走后,靳睿立刻上前请示。
“不,还不到时候,博野县衙嫌疑之人不止这个贾姓书吏一人,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先:内紧外松”。
仲逸向靳睿与石成二人叮嘱道:“除你们二人分别跟随本官与樊大人外。剩下四名随从中:已有一人看管牢中的缪小虎。另外二人,还在城外看着缪连等四名证人”。
“那还剩一个兄弟呢?仲大人是否另有差遣?”,靳睿立刻听出其中之意。
“对,你让他去蠡县送封信”,言语间,仲逸已将书信写好:“你告诉他,去蠡县县衙找一个叫沈尘的人,他是蠡县的捕头”。
“记住,要快,该怎么办,信中已写明”,仲逸望望窗外,时间还来得及。
以沈尘在蠡县多年的人脉,要找出缪小虎的那家亲戚,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好的,我马上去办”,说完,靳睿拿着书信立刻走出门外。
“仲大人,我们的人手不够用啊”,刚刚做完记录的石成说道。
“不妨,本官已向蠡县县衙借调十名差役,明日就到”,仲逸对此早有安排。
“如我所料不错,大人是想派人去趟鄱家庄,找那个里长?”,石成似乎对刑狱之事并不陌生。
此刻,他向仲逸主动请缨:“仲大人,我愿前往鄱家庄,亲自调查此事,此刻就动身”。
仲逸与樊文予既已在县衙露面,若他们二人突然离开,必会引起非议,而里长家那所谓的亲戚与本案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派一般随从前去,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而在这六名随从中,除靳睿外,最为精明之人莫过于石成。
“石大哥,你若能去,自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我们人手有限,而蠡县借调的差役,起码要明日才能到此”,仲逸郑重其事道:“本官再无法为你派人同去了”。
“仲大人言重了,区区山野小民,何须再派人?我一人前去即可”,石头成不以为然道。
“此去,你务必要核实:里长家在县衙的亲戚都有谁?事发当日,去了鄱家庄的又是谁?”。
“仲大人,此事派石成兄弟去,保证万无一失”,二人言语间,却见靳睿走了进来。
“好,既然如此,你立刻动身,稍后本官与樊大人会将县衙主要官吏集中在一起,随意说些案情、训训话而已,但不绝不会提及方才缪小虎所言,为的就是麻痹他们,也可为你们拖延时间”。
仲逸对靳睿说道:“靳大哥,你是他们几人的头儿,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故此,你不能离开县衙,留在我与樊大人的身边即可”。
“是,仲大人”,靳睿与石成各自领命。
……
“诸位,本县鄱家庄缪大柱夫妇二人被杀一案,惊动了朝廷,朝廷已派出翰林院庶吉士仲大人、刑部主事樊大人特来本县督办此案”。
县衙中一大块空地上,祁知县当着仲逸与樊文予的面,正在聚集着他的属员:“请二人大人训话”。
此处应该有掌声……
不过,取而代之的却是整齐划一的喊声:“是”。
而后,便是包括祁知县在内所有人的低头沉默。
‘聆听训示’嘛,总得要有点样子才是。
咳咳,见祁知县一脸虔诚率众人等候训示,仲逸也只得缓缓上前。
“诸位,此次博野县鄱家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反响颇大、影响恶劣,在北直隶都传开了,想必县里所有百姓都在翘首以盼,等的就是一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结果。
你们当中,有朝廷命官,有县衙的官吏差役,大多吃着俸禄、领着月银,辖内发生如此大事,岂会袖手旁观?又如何能忍受的了别的州县,甚至京城衙门的非议?”。
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句句点不到核心,场面上的人,场面上的话。
都是场面上的事,大家皆心知肚明,却谁也不点破,只是,为难了这这位翰林院的庶吉士。
仲逸之后,还有樊文予的‘训示’。
“方才,本官与仲大人已提审缪小虎,他可能是受了惊吓,也说不出什么。这也难怪,一个山野小民,面对威严公堂,又有条条律法,心生胆怯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诸位务必要齐心协力协助仲大人,尽快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只要真相大白,我们即可向朝廷交差。如此,你们的祁知县也可不再为此事烦忧,诸位也可放心办理其他差事”。
这话说的,有种想‘呕’的感觉。
朝廷之事,连祁知县都可不必告知,仲逸与樊文予自然没有必要向这些人说起案情。
此举,完全是多此一举。
为了拖延时间,又麻痹众人,只好再多‘呕’一会了。
众人虽点头沉默,心中却盘算起来:“按照台上之人所说,他们并未找出本案的核心所在,更未掌握本案重要的证据,净说些屁话,皮痒肉不痒的……”。
祁允此刻早已恢复他那往日的神态,毕竟有这么多的属下在,总得要撑起这个门面来。
他心中暗暗盘算:当初在堂上观审时,缪小虎虽未说出关键所在,但从仲逸的语气来看,他似乎对此案颇为了解。
令祁允更为担心的是:自己只观审了前半场,而他被仲逸‘请’出大堂后,缪小虎到底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早就打量过仲逸身边之人,祁允那双眼珠已将这里人全部扫了一遍:除靳睿外,在仲逸与樊文予身边侍候的随从皆没了踪影。
“哦,对了,方才有人来报,县衙的大牢去了一个,专门看管缪小虎”。
祁允心中暗暗笑道:“他这个七品知县,反倒被困在自己的衙门里,真是天大的笑话”。
所谓强龙难敌地头蛇,没有人会将自己的脖子伸过去,等你着别人去砍。
……
蠡县,县衙,闲来无事的沈尘正准备找人去喝酒,却见一名陌生男子来找他,同时,递来一封书信。
“原来是仲老弟,还有樊大人……”,看过信件后,沈尘急忙唤来罗勇等心腹差役。
只是,若要调动人马,须要知县大人点头才行。
对此,沈尘颇为自信:如今的蠡县知县为前任知县李序南举荐,而李序南与樊文予、仲逸的交情匪浅,想必也不会阻拦。
“既是仲大人与樊大人的意思,我们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他们二人受朝廷指派,有临时处置之权,我们也算是奉命行事”,蠡县知县果真满口答应。
其实,沈尘那里知道,早在仲逸与樊文予离京之时,李序南就曾来信:在朝廷与律法允许范围内,若他们二人有事,定要全力相助。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尘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兄弟们,樊大人、仲大人,如今领了朝廷的差事,就在蠡县地界几十里处,我们是不是要帮他们一把?”,说着,沈尘已上了马匹。
“那还要说?二位大人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干吧……”,罗勇等立刻应道。
与此同时,石成已来到鄱家庄,正朝里长家而去……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双双归来
夜幕下,博野县衙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安静之中,衙中大小官吏心知肚明:近日以来,能在此处做主的,再也不是祁知县。
酒,喝不得。玩笑,开不得。就连出入都没那么随意。偌大的县衙,简直成了一个硕大的‘牢房’,只不过可随意走动、吃喝而已。
同时,还有一层隐隐的担忧,甚至于阴霾,此刻正笼罩于其中。
仲逸与樊文予在房间随意说着话,下午二人轮番‘训示’县衙诸官吏之后,最后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县衙大门口,靳睿早就搬来一把木椅,此刻他正稳稳坐在那里,一旁的差役虽一如既往站在门口。不过,他们的存在,就如同那把木椅一样。
就是个摆设。
此刻,县衙只有这一道门开着,但只可进、不许出。
所有人吃住都在院内,好在县衙足够大,如今天气尚可,随意将就讲究,一晚也就过去了。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莫说靳睿一人把守大门,就是再来十人又能如何?
县衙大门何止一个?除去正门,还有后门。随便一处便可翻墙而出,想要出去,办法多了去了。
除非,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才行。
眼下正逢风口浪尖,在这种情形之下,谁又会冒风险出去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为免招来嫌疑,所有的人只得乖乖听话。
今晚,又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
鄱家庄,里长家。
“这位大人,小民方才都给你说了,那都是村民谣传,小民一个庄户人家,岂会在县衙有亲戚?就是几个熟人、熟脸而已,人家给个面子,才来家中做客”,里长再次说道。
听石成说明来意后,里长急忙叫人端上饭菜,还取出一壶好酒,招待客人的态度,简直是‘虔诚’极了。
“缪大柱夫妇被杀那天,你家中都来过些什么人?”,石成的脾气不太好,耐心似乎也非常有限。
“来过两个,不过,日落之前早就走了”,言语间,里长那高高瘦瘦的身子急忙弯腰奉茶,脸上满是笑意。
即便是小小的里长,也学会了招待衙门中人的套路。
“噌”一声响,石成手中刀刃已抽出大半,灯光下,微微映出一道寒光。
“啊?……”,里长一声哀求,竟突然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起来;“大人要问什么,小民实话实说,实话实话,请大人万勿要了小的这条性命啊”。
所谓快刀斩乱麻,有时,一把‘快刀’,确实抵得上千言万语。
尤其,是对待那些心怀不轨,又贪生怕死之辈,就更有效了。
“说,那日,来你家的人,是谁?”,石成顺势将刀刃一侧靠向里长的脖颈。
“是严元桥,还有马良”。
“他二人在县衙是何职务?”。
“严元桥是县丞,马良就是个差役”。
“他们与你是何关系?”。
“严元桥是小民内人的一个表亲,马良与小民的爹爹沾点亲”。
县丞?石成心中泛起嘀咕:“怎么说,这也是个八品官,在一县也是仅次于知县的二号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山野村妇情有独钟?”。
不过,县丞毕竟不同与知县。
况且,不在县城居住之人,若非有事到县衙,恐怕一辈子没见过知县的人大有在。
更何况是一个县丞,来这小小的山村,又有里长的刻意隐瞒呢?
如此一说,村民对这个严县丞陌生,也不足为怪。
“那日,他们二人是何时离开鄱家庄的?”,石成继续问道。
“午后,午后小民招待他们用了些茶水、野果之类,他们便起身告辞”,里长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你说的可是实话?否则,小心老子刀剑无情”,石成用力过猛,竟将刀刃逼到肌肤之中。
“啊?流血了,大人,这是血啊,小民说的都是实话啊”,里长急忙用手抓住刀背,颤抖间,额头层层热汗冒出。
“嗖……”,门外一阵声响,屋内灯光连连而动。
“什么人?快出来”,石成立刻随风而起,刀出鞘、步如弓,俨然一副应敌之势。
“是小民的家人,想必是为大人准备吃喝所用”,里长急忙上前解释道。
“大人……,原本是为你刚刚煮了热汤送来,不想惊动了大人”,门外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身后是一名年青男子。
“大人,这是小民的老伴,她身后是小民的儿子”,里长见到二二人确是家人后,长长舒口气。
“出去,没有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石成看着妇人手中确实端着汤盆,而身后那人拿着的则是小碗勺。
多年亲临险境,石成似乎嗅出一丝杀气,以他的身后,自然不惧,但毕竟此处只有他一人,人生地不熟。
况且,这个里长,还是本案极为重要的证人。
“走,此刻,随我去县衙”,石成收起利刃,转身向里长说道。
“大人?这么晚了?再说县衙也进不去啊,要不明日?”,里长还欲辩解,却见石成一手伸向刀柄。
“好好好,小民这便去,去县衙……”,里长摸摸脖子,再也不敢耍花样了。
……
初秋之际,晚风袭来,自有阵阵凉意。山野间,不知什么虫子偶尔发出几声鸣叫,伴随着月光正明,如此赶夜路,也算的上‘待遇’不错了。
里长战战兢兢立于马背之上,胯下那匹马儿似乎也意识到主人的心境,走起路来时快时慢,似乎不知去向在何处。
石成快马一匹,紧紧尾随其后,他并未刻意催促,只是双眼对周围的一草一木、格外留心。
他至今不明白:严元桥毕竟作为县丞,即便与里长沾亲带故,也用不着专程来鄱家庄看他,而且还不止一次。
临走之时,仲逸再三叮嘱:这个里长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现闪失。
一阵风过,石成本能单臂挡脸,却见前面的马匹突然加快脚步,急速向前驰去。
“站住……”,石成立刻策马追去。
这时,一柄长剑随风而来,直逼不远处的里长后背。
胯下马儿一声嘶鸣,石成腾空而起:利刃现、寒光出,刀鞘却顺势脱手。
“哐当”一声,那柄暗剑与刀鞘相撞,一阵清脆之声后,掉在草木之中。
石成紧握刀柄,却见四名黑衣人正迎面袭来,他们手持利剑,步伐轻快,如同饿狼捕羔羊,目不斜视,心无杂念。
直面扑来、杀气腾腾。
方才那把暗剑直指里长,而此次四人所对的正是石成。
……
次日清晨,才刚刚用过早饭,却听门外传来靳睿的说话声。仲逸与樊文予急忙走出门外。
“见过樊大人、仲大人”。
院中,罗勇等十名差役正向仲逸与樊文予施礼。
“罗勇兄弟,是你啊”,见蠡县县衙的熟人,樊文予和仲逸急忙迎了上去。
“樊大人、仲大人,这些兄弟都是沈捕头亲自挑选,个个忠勇可靠,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罗勇这幅架势,俨然上阵杀敌的壮举。
仲逸放眼望去,这十人皆在蠡县见过,彼此十分熟悉,叫他们前来,自然是最可靠不过了。
“好啊,果真是蠡县的好兄弟,事成之后,本官定有重赏”。
见到昔日属下,樊文予喜出望外:‘不过,这个赏赐,是本官自己掏腰包啊’。
哈哈哈……
这时,罗勇凑上前来,向仲逸附耳道:“仲大人,接到你的书信,沈捕头立刻带人去了大牧村,那缪家人果真都在,按照你的吩咐,他们已全部被带到蠡县县衙,由沈捕头亲自看管”。
“太好了”,仲逸心中暗暗道:“如此一来,缪小虎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而若有人真对他的家人动过心思,又何尝不是一条线索?只要对缪小虎的家人询问便知”。
如今他们都在蠡县县衙,由沈尘亲自看管,自然万无一失。
“罗勇带五名兄弟,去城门把守:只准进,不许出。剩下四人在县衙前后门、各守两名”,仲逸向众人吩咐道:“同样:只准进,不许出”。
“靳大哥,你继续跟着本官,让这位送信的兄弟跟着樊大人”,仲逸向靳睿叮嘱道:“衙门中若有人轻举妄动,立刻拿下”。
末了,他补充道:“若是城中百姓确有事,可酌情放行,但县衙官、吏、役,还有鄱家庄村民,皆不可出城。门口其他差役,自会核实进出之人的身份”。
“是”,罗勇等立刻领命。
……
“仲大人,仲大人”,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被派去鄱家庄的--------石成。
“仲大人,那个里长已被带回县城,此刻正与缪连、大牙、小苞米等在一起,有我们两个兄弟看着,万无一失。”
石成补充道:“大人放心,我早已叮嘱过,他们不会乱说一句。都是些耕农,不会惹事的”。
“你受伤了?”,一旁的靳睿看到石成手臂上的伤痕,立刻上前一步。
“靳大哥、二位大人,请借一步说话”,石成拉下衣袖,示意众人向屋中走去。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初见端倪(上)
“站住!今日只准进,不许出,快回去吧”,博野县城门口,罗勇正带众差役把守通道。盘问来往之人,也就成了他今日的差事。
博野县衙原本是守门头领的,不过如今的博野城不是祁知县说了算,偏偏仲逸这位‘钦差’大人下令:杜绝县衙的官吏进出城门。
这样的差事,本县守门的差役自然不愿出面:县衙的官吏抬头不见低头见,无论得罪了那一个,日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这位仲大人的吩咐也不得不执行,怎么办?
“哎呀,兄弟们早就听说罗勇兄弟办差十分了得,又是仲大人与樊大人的旧属,所以,这守门的差事非兄弟你莫属”。
博野县守城头领立刻率众人道:“今日,罗勇兄弟就是我们守城的头儿:但凡来往之人,他说出,必须出。他说进,就一定要放进来”。
“是,头儿”,其他差役果真十分配合。
虽是临时当差,也知道眼前这些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罗勇对这个场面还是很受用:虽然只是个‘城门头儿’,但毕竟也是一把首,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挣得这个称呼。
此刻,罗勇的举止神态与把守蠡县城门的刘三儿,倒真有几分相似。
“站住,干什么的?”。
罗勇又开始忙他的差事了。
……
博野县衙内,仲逸与樊文予双双落座,石成立于一旁,正将昨晚发生之事细细说来。
“什么?那四人都被你杀了?”,樊文予不由的着急起来:“这些人可都是证人啊,怎么都给杀了?”。
末了,他喃喃一句:‘不过,你的身手倒是了得,想必那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竟被你一人所杀,厉害……’。
“樊大人不必担心,我石成虽不喜刀下留人,但作证一事还是略知一二,最后一人被点了穴道,如今已被带回城中,交给那两名兄弟看管”。
一向不苟言笑的石成,竟和大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叫先抑后扬:“据他交代,正是严元桥派他们来跟踪我,杀里长不成,这才对我下手”
“县丞严元桥?昨日在县衙还见他了”,靳睿笑道:“这小子胆子真大,竟然还敢抛头露面?”。
“县丞为县衙佐贰官,若是突然离去,势必会引起众人非议。况且事发这么久以来,大家一致认为缪小虎就是凶手,这个严元桥也不必躲藏,否则就是欲盖弥彰了”。
樊文予继续道:“只是,那个叫马良的差役就不好说了”。
“从昨晚至今,县衙中所有的人都未外出,想必那个马良也在,量他也不敢离开这里”,从审完缪小虎之后,靳睿便格外留心衙中之人。
其中,也包括那名贾姓书吏。
这时,仲逸突然起身而立:“事不宜迟,快将县丞严元桥、贾书吏、差役马良,缉拿于大堂之上”。
“是……”,靳睿与石成立刻领命而去。
“仲老弟,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些了?”,见房中再无他人,樊文予终于不用再拘束,这才将心中疑惑说出来。
“樊大哥,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必畏手畏脚,况且缉拿这三人只是过堂,是否有罪,待过完堂再说”。
“樊大哥,一会你这样……”,仲逸立刻向樊文予附耳一番。
……
果真不出所料,所有的人皆以为缪小虎是凶手必定无疑,他们也无须遮掩,否则欲盖弥彰,落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下场。
昨日,仲逸与樊文予在大庭广众之下一番训斥,却说不到半点关键之处,大家皆不以为然。
今日清早,城门被打开之后,罗勇等一行十人已来到县衙,之后便很快把守城门。
恐怕那四名被派出的杀手,还未来得及复命,仲逸已在县衙增加人手。
此时,再要出县衙的大门,恐怕就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县丞呢?
县丞不动,其他人又如何轻举妄动?
片刻的功夫,县丞严元桥,贾书吏,还有马良,悉数被带到大堂之下。
当时,这位堂堂的县丞大人还在悠悠品茶,而贾书吏与马良竟打盹偷懒呢。
“威武……”,堂上一声拍木声,堂下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祁知县连在一旁观审的机会都没有了。而底下‘威武’之人,也是从蠡县抽调的差役。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樊文予立刻发话。
“小的贾才,是本县书吏”。
“小的马良,本县杂役”。
堂上所问,堂下二人立刻应道。
“你呢?说话”,樊文予继续道。
“在下严元桥,是本县县丞”,问及第二遍时,严元桥这才懒懒回道。
仲逸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这位严县丞中等个子,体态有些发福,脸上却白白净净,虽说不上是‘小白脸’,但也绝非老实憨厚之相。
作为县衙二号,又自恃仲逸并无实据,严元桥此刻一副不屑之情,只是碍于堂上之人是朝廷所派,这才有所收敛,否则恐怕要拂袖而去了。
“严士桥,你可知罪?”,稍顿片刻后,樊文予竟如此发问。
“这话从何说起?过堂才问一句姓氏、官职,就要认罪?”,严元桥皮笑肉不笑:“二位大人既是朝廷所派,想必对这刑狱之事……”。
“来人,上刑”,樊文予并不理会,而是抽出一支令牌。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得用刑,如此胡乱断案,与屈打成招有何异?”,言语间,严元桥显出一丝惊恐,但很快被那强打的欢笑而掩盖。
站班的差役是从蠡县所调,他们只听仲逸与樊文予二之命,莫说是一个县丞,就是博野的祁知县被押于堂下,他们照打不误。
“哎呀”,堂上话音刚落,严元桥立刻被压倒在地,紧接着就是一板子。
“没天理啊,草菅人命啊,如此痛打朝廷命官,有失官体啊”,严元桥简直泪流满面。
真不经打,才挨了几下,就这幅怂样,还有脸说:有失官体?
堂下叫声连连,堂上的仲逸却并无言语。
他心中再明白不过:此案,现场皆已被毁,最重要的两个人:缪大柱、缪杨氏皆已毙命。证人缪小虎当时又不在屋内,且他对严元桥的相貌又无法指认。
此种情势,若要尽快结案,也只能动点别的心思了。
况且,根据缪连、缪小虎,还有里长所言,这个严元桥确实有嫌疑。
“别打了,求求别打了,我招,我招还不行吗?”,不到十板子,这位八品县丞竟松口了。
一旁的贾书吏与马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这是那门子的断案之法啊?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初见端倪(中)
昔日有‘治乱世用重典’之说,今有‘断疑案用重刑’之法。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律法之威当立,但情理底线可守。
鄱家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也只能用另外的手段了。
入大牢者蒙冤,真凶却逍遥法外,岂是朝廷要的结果?嘉靖帝要的结果?
“严元桥,你,务必一字一句招供,倘若说错半个字”,樊文予将手再次伸向令牌。
“说说,下官一定全说、全部交代”。
怎么说也是一县之县丞,严元桥这副软骨头,也真是没谁了。
仲逸与樊文予细细盯着堂下,只是一阵唯唯诺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下官与鄱家庄的里长有些亲戚关系。那日,他来县城办事,顺便到县衙找下官。闲聊间,他说村里有个叫小杨柳的妇人,也就是缪杨氏,长得有几分姿色,还是个风情胚子,摇摇摆摆、颤颤微微……”。
咳咳,严元桥迟疑片刻,而后继续道:“听这么一说,下官心里直痒痒,实不相瞒,下官有个嗜好,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樊文予厉声喝道。
“二位大人可知,三国时期,一代枭雄曹操就有个嗜好,专喜有夫之妇,那怕是丧夫的。这样的妇人,才更有成熟风韵……”。
严元桥竟提高嗓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下官一直对曹操很是崇拜,所以,就不免在一些生活细节处模仿”。
“什么?这也叫英雄所见略同?”,樊文予不由的笑道:“严县丞不愧是读书人,能将这龌龊之事说的如此豪情壮举,还拉出个枭雄来”。
咳咳,他立刻收起笑意,郑重其事道:“公堂之上,休要胡言乱语”。
“那日,下官正好闲来无事,便去了鄱家庄,里长找了个借口将缪杨氏叫到家中,为了掩人耳目,里长还请了村里另外几个妇人,说是帮忙做些针线活。
之后其他妇人很快被打发,缪杨氏假装离去,而后又借口丢下东西回来取,里长专门为我们二人找个房间,随意上了些酒菜”。
似乎再次想起那日的情形,严元桥微微闭着双眼,努力的回忆着那一幕:“毕竟是村妇,没见过什么世面。起初,那缪杨氏还有些羞意,但几杯酒下肚后,就慢慢的放开了些,下官也没想到,她竟如此懂得风情……”。
“临走之时,她将一件贴身之物交给下官。并说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再来她家,以三声敲门声为暗号,而后……,而后让下官再将贴身之物给她穿上……”,话到嘴边,严元桥这才停了下来。
“那缪杨氏给你贴身之物,到底是何物?”,樊文予反问道。
“就是……”,严元桥略微停顿片刻,却见一旁的仲逸正冷冷的朝堂下而望,一个冷颤不由的袭来。
“就是--------缪杨氏的肚兜”。
这一刻,这位八品县丞,也顾不得什么叫‘有失官体’了。
“后来呢?接着往下说”,堂上的樊文予继续问道。
“缪杨氏走后没多久,下官在里长家用了些茶水,之后便带着马良出了村子,后来半道停下,等天黑后便进了缪杨氏的卧房”。
方才还有些吞吞吐吐,到了此刻,严元桥竟直接开口道:“那缪杨氏果真守信,到了她的卧房后立刻宽衣解带,下官也破不接待,却不料院外突然传来缪大柱的声音。
卧房没地方躲,下官曾想着给些银两了事,结果缪大柱不依不饶,争吵间,下官便用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刀将其杀掉。缪杨氏阻拦,就连她一块杀了。之后,下官将外衣衫烧掉酒出了院子,回县衙的路上,遂将凶器扔入河中”。
“你说的可是实情?公堂之上无戏言,身为一县之县丞,想必这个道理,不用本官多说什么吧?”,樊文予对严元桥如此‘慷慨招供’,有些难以置信。
“是,下官说的句句实情,请二位大人明断”,严元桥此刻倒似无事人一般。
樊文予向堂下望去:“堂下马良,严元桥方才所言,可是实情?”。
“是的,那日小的随严大人一起去的鄱家庄,只要我们在一起时所发生的事,他说的丝毫不差”,马良回道。
“贾书吏,你为何要逼迫缪小虎篡改口供”,樊文予将脸迈过去。
略沉默片刻,贾书吏回道:“小的是奉了知县大人之命,才这么做的”。
听二人如此招供,严元桥脸上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若说这位县丞怕受皮肉之苦,招供本无可厚非。但如此全部招供之后却如释重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此举,极不符常理。
这时,一直并未言语的仲逸,突然开口问道:“既是如此,博野县知县祁允,为何将缪小虎定为本案的凶手?”。
“这个就要问祁知县了,案子是他审的,问我作甚?我又不是知县?”,严元桥竟开始反问。
“大堂之上,休得放肆”,樊文予再次训斥。
呵呵、嗯嗯,严元桥喉咙里一阵哼哼。
“二位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严元桥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
“这个……”,樊文予一阵犹豫。
“准了,你们都下去”,一直未言语的仲逸突然开口道:“不过做记录的,必修要留下”。
“做记录?仲大人,您确定敢将下官所说的都记录下来?”,严元桥一脸不屑。
“本官再说一遍,做记录的留下”,仲逸冷冷道:“你,没有听懂吗?”。
“仲大人执意要如此,下官也只好照做了”,严元桥似乎是在提醒仲逸。
见仲逸点点头,堂下差役立刻将贾书吏与马良托了出去。
靳睿正欲抬脚,却稍稍犹豫一下,只是再望望一旁的石成,二人相互微微点头,他这才出了大堂。
“说吧,此刻堂中再无他人”,木椅之上,樊文予微微向后斜躺,俨然做好‘倾听’一番的准备。
“严某我奉劝二位大人,就此收手吧。此案,从知县到知府,再到按察司衙门,甚至于刑部,都是一个基调。若是此刻出了纰漏,但凡经手之人,谁也跑不了”。
严元桥指着堂中那块牌匾道:“这里是博野县祁知县,上面还有保定府知府、北直隶按察司按察使。难道,你们要将他们全部抓起来?那可是四品,甚至三品大员,呵呵……”。
“那依严县丞之意,当如何?”,仲逸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嗨,早这样说,不就结了?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为何要自相残杀呢?连民间都知‘官官相护’之说。二位既然领了朝廷旨意,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
这时,严元桥也凑上前来:“既然朝廷说此案有疑,那就随便办个人,书吏也好,牢头也好,甚至知县也行。如此,既给上面有了交代,又能保得住大伙儿,也不枉兄弟们舍身一场,大家来日方长”。
“你这小算盘打的不错,怪不得招供起来如此痛快,原来是想好退路了”,樊文予再也斜躺不住了。
“那你说呢?一个知县才是几品?可上面的衙门……,呵呵,你动一个试试?何必呢?”,严元桥轻轻拍拍手,轻松了许多。
这时,仲逸突然起身而立,眼睛直直盯着堂下之人:“严元桥,你一个小小的县丞,为何有那么多衙门冒着杀头的风险,而愿意帮你?”。
哈哈哈……
“亏你们还是朝廷派来的,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们之所以帮我,无非就是我身后的靠山,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大’吗?”,严元桥简直对自己的‘势力’自信极了。
微微一句,犹如深海巨雷,一石卷起千层浪。
按察司,也称臬司衙门,主官按察使、也称臬台大人,位居三品,掌管一省刑狱。与布政司(也称藩司)的布阵使(也称藩台)、军指挥使司合成三司。
其势力可见一斑。
按察司上面还有刑部,尚书为从二品,左右侍郎为正三品。
严元桥口中所称之人,比这些人还要‘大’?
那会是什么人?
“说,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操纵?”,仲逸终于提到嘉靖帝口中所说的‘背后操控之人’。
“二位大人,这个,就不必说了吧?”。
严元桥凑上前来,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摆手:“说出来,吓死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才一会的功夫,这小子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来人,将严元桥押入大牢”,仲逸单指朝下,双目怒视。
“得令”,在蠡县衙门的差役看来:仲逸与樊文予的指令,就是朝廷的旨意。
“你们,你们这是疯了,疯了,你们会后悔的……”,严元桥一脸惶恐,而嘴里却不停的嘟囔:“你们,怎么抓的我,再怎么给我放出去。
否则,严阁老会剁了你们”。
“站住,此事,关严阁老什么事?”,樊文予立刻制止道:“说清楚”。
“听好了,我是严阁老的本家一族。论起来,与严士蕃大人是平辈,还得喊他一声大哥。我这人不思进取,就喜钻研男女之事,这才没有留到京城,来这个小县城做了个县丞。
官大小无所谓,天高皇帝远,吃好喝好完好就行,省的处处有人管束”。
严元桥如此厚颜,此番言论,将他的嘴脸暴露无遗。
软骨头,一板子下去,连他亲爹是谁,都瞒不住了。
“严阁老的本家,签字画押吧”,石成将供状呈现在面前。
看来,他口中的那位严阁老,在这里---------不好使。
“押入大牢,由专人看管。除本官与樊大人外,任何人不得探视”,见严元桥签字画押之后,仲逸立刻吩咐左右。
……
剑指严氏父子,真是意外之喜。
仲逸心中暗暗叫好:“此次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惊动了嘉靖帝,若严氏参与其中,正好可借圣上之手将其扳倒:严氏的势力再大,也不会大过‘天’”。
樊文予正为眼前的情形所困,却听仲逸再次向门外喊道:
“速将博野县知县祁允、押上大堂”。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初见端倪(下)
“二位大人,你们也用不着苦苦相逼,下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这民间都有说法:‘七品芝麻官’嘛,有能耐,你们去知府衙门、按察司衙门,去抓人啊?”。
此刻,堂下之人,已变成了本县知县-----祁允。
得知县丞严元桥是个软骨头,一板子下去憋不住半个屁,祁允也不打算再扛下去了。
“亏你还是知县,连这个都不懂?朝廷自有章法,此案,就是要从你博野县查起”,接连审问,此刻的樊文予有些不耐烦:“快说,你是如何将缪小虎定为凶手的?”。
祁允的脸色极为难堪,浑身气不打一处来:“这知县做的,真他么窝囊:先是替县丞擦屁股,如今,又被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呼来喝去。弄不好,还得为此事搭上一条命”。
老子的憋屈,找谁说去?
不过,牢骚归牢骚,眼前的场面,祁云还是要应付的。
“缪家血案发生之后,县丞严元桥找到下官,说他是严阁老的本家,还拿出家世族谱。拍着胸脯说:又是保定知府,又是直隶按察使,甚至刑部,他都可以托到人。
起初,下官还有些不信,但严元桥说严阁老曾叮嘱过:不要将家世随意乱说,况且有家谱在,不会有错的。果然,没过几天,保定知府衙门来人,正是为了此事”。
祁允黑着脸,言语间,竟有些埋怨:“下官想,人家既然这么大的来头,我一个小小的知县,又能如何?下官只得找几个亲信、心腹商议此事,其中就有那个贾书吏。
正巧,鄱家庄的里长来了县衙,他说到缪杨氏在村中的种种传闻,再结合案发现场的牛棚中发现缪小虎。于是,贾书吏建议:将缪小虎定为本案的唯一凶手”。
“那现场呢?是你授意属下有意破坏?还有证人,也是你提前安排?”,樊文予连连发问。
“那还要说?做戏就得做个全套,缪大柱与缪杨氏双双毙命,二人无法相互指正,杀人现场再无他人。当时天气热,缪大柱夫妇很快下葬,凶器也被毁。如此,现场就没有太多价值了”。
祁允微微道:“至于证人吗,毕竟是间接所证,他们都不在现场。况且,这缪小虎单身未娶,对缪杨氏心存念想,两家又为邻居,这是村中人人皆知之事,只需稍稍安排一番,这证词就出来了”。
这个祁允,比县丞的嘴巴更快,简直是有问必答。昨日还是一副心机颇深的姿态,今日却毫无反击之力。
转变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一直以来,有个疑惑一直困惑着仲逸与樊文予:县丞严元桥,知县祁允,为何乖乖束手就擒?押入堂下之时,又为何将全部事实说出呢?
难道?他们真不想活了?
“保定府中向你打招呼的,到底是何人?”,樊文予继续问道。
“知府张文远、通判黄代柄”。
祁允苦笑一声:“若不是因为他们二人提前打招呼,就没有后来来的事”。
“他们都向你说了什么?”,樊文予再问。
祁允脱口而出:“他们说:从种种迹象来看,此案的凶手是缪小虎确定无疑,让下官不要节外生枝,如此结案,才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祁知县,十年寒窗,你一路走来,做到知县也不易。怎么能如此没有主见?”,樊文予叹道:“如今看来,你必死无疑”。
呵呵,祁允冷笑几声:“下官一时犯了糊涂,愧对朝廷、愧对皇上。可这该死、该抓的,就下官一人吗?那么多衙门,那么多人,你们能抓的过来吗?
我小小的博野县,你们说甚就是甚,可出了这衙门,你们就能回京交差了吗?”。
祁允心中暗暗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与此同时,樊文予与仲逸对视一番,二人心中终于解开多日疑惑:
此事从事发至今,已历经县、府、按察司、刑部,所有经手之人皆脱不了干系。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作为最小的七品知县,祁允自知能量太小,所谓螳臂当车、无异于以石击卵。
飞蛾扑火,也只是瞬间的事儿。
既然如此,何不将事情全抖落出来?将难题全部推向更高的衙门:知府衙门压不住,还有按察司衙门。
再压不住,还有刑部。
只要上面的任何一个衙门将此事压下:结论还是与之前的一样:缪小虎就是元凶。
不管那个衙门与仲逸和樊文予达成一致,那势必会放了他这个博野知县。
否则,他仲逸和樊文予,也无法向上面的衙门交代。
总之,只要仲逸与樊文予没有回到京城,没有将此事的全部经过向朝廷禀报。
那一切,就都有机会。
至于是那个衙门能摆平此事,就看他们的能量了。
但绝不会是小小的博野县衙。
‘舍车保帅’,祁允此刻将事情全盘托出,正是为防止自己成为那个‘车’。
“老子就舒舒服服的呆在大牢里,剩下的事就由你们这些三品、四品的去斗吧”。
祁允早就盘算好了:“只要从县衙到刑部,有人将此事压住,必定还是原先的结果。否则,他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
“靳大哥,你吩咐城门口的守卫都撤了,将城外所有证人全部带到县衙。你的人,还有从蠡县县衙借调的十名差役,分成两拨,”。
仲逸向靳睿吩咐道:“一拨看守牢中的缪小虎、严元桥、祁允、贾书吏、马良。剩下的人守着缪连、里长、五叔、大牙、小苞米,还有那名杀手”。
末了,他笑道:“此事,要大张旗鼓的做,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是,仲大人,我马上去办”,靳睿立刻应道。
靳睿刚刚离去,仲逸立刻向一旁的石成吩咐道:“你马上去找三辆马车,要带车篷。此事,你可与蠡县县衙的罗勇一起去办,他在此处熟门熟路”。
“是,仲大人”,石成立刻领命而去。
……
“仲老弟,你这是要?”,回到房中,樊文予早已按捺不住,以他对仲逸的了解,这位庶吉士,定是有主意了。
“对,今晚,我们要将这两拨人,全部转移到蠡县县衙”。
见樊文予一脸疑惑,仲逸细细说来:“此刻,博野县衙的知县、县丞皆已被押入大牢,就连书吏与差役也牵连其中。
如今,县衙上下人人自危,而那背后之人,也会紧紧盯着此处,此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这么多的人,如何能悄无声息的离开呢?”,樊文予更不解了。
仲逸微微一笑:“这个不难,待会儿,咱们二人将县衙所有的人全部聚集起来训话,包括城门守卫,也全部叫来。只留下蠡县的几个兄弟,把守城门口与县衙大门”。
仲逸继续道:“之后,让靳大哥从京城带的四名随从,还要咱们从蠡县来的兄弟,一起将他们带到蠡县县衙,两地距离不远,很快就可抵达”。
樊文予终于听明白了:“你我二人,还有靳睿与石成等,全部留在这里,是也不是?”。
“对,不光如此,在他们到达蠡县之前,罗勇也不能离开博野县,如此,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敢问仲大人,之后呢?我们作何打算?”,樊文予知道这些人到了蠡县后,自然万无一失,他也轻松许多,顺便开个玩笑。
“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一大早,就去保定府”。
仲逸望着窗外,略略有些担心道:“只是,在这之前,可千万不能发生意外”。
章节目录 第239章 黑衣杀手(上)
午后,地面一阵风起,天空渐渐阴沉下来。这个时节,北方多干燥少雨,风吹而草动,尘土中夹杂着一些沙粒、枯叶,一片狼藉。
昏暗的日光下,竟有丝丝凉意袭来。
博野县衙大院中,所有官吏全部被叫来‘训话’,县衙大门与县城城门口,倒是有几个守卫。
不过,这些守卫皆是从蠡县县衙借调的。
片刻之后,三辆马车缓缓向县衙门口驶来,在石成与罗勇的安排下,祁允、严元桥,以及缪小虎、缪连等,分别上了马车。
而后,这些人马大摇大摆的出了博野县城。城门口的守卫竟上前打声招呼。
“诸位,本官奉朝廷之命,专门前来督办此案,如今你们知县、县丞皆已牵扯其中。为慎重起见,诸位最好各守岗位,照常办差,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来新的旨意,若是谁敢松懈差事、存有侥幸……”。
训话,又是训话。
樊文予实在有些想‘呕’的感觉。风沙来袭,他只得将众人请到大堂之中,继续训话。
傍晚时分,从博野县衙带出来的人,已全部到了蠡县县衙,罗勇特意安排了四名蠡县本地差役,加上靳睿从京城带的四名随从,车上所带之人毫发无损、无一拉下。
“沈大哥,人都交给你了,樊大人与仲大人说了: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务必要看好。事成之后,二位大人为我们请功”,安置妥当后,那名蠡县差役再次向沈尘传达仲逸的嘱咐。
“放心好了,此事,知县大人格外重视。这里是蠡县,有老子在,谁敢造次?”,沈尘拍拍胸脯,信心满满道。
这时,那名差役将沈尘拉到一侧,低声说道:“沈大哥,临走之时,仲大人特意交代:让你今晚无论如何来趟博野县衙,该怎么做,他在信上已经说了”。
“对了,还有这包东西,是仲大人特意叮嘱交给你保管”,说着,那名差役将包袱递给沈尘。
“明白,我即可去准备,今晚必到博野县”,沈尘素来办差稳妥,接到仲逸的信后,他早就安排妥当。
……
傍晚时分,仲逸与樊文予连同靳睿、石成、罗勇一起用过晚饭后,几人来到书房。
连日以来,终于有片刻功夫能喝杯热茶了。
不过,这个片刻,也确实太短暂了些。
“仲大人,樊大人,方才我与石成兄弟商议:我们虽已将人移送到蠡县,但博野知县祁允、县丞严元桥被捕之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到保定府,甚至北直隶有关衙门之中”。
靳睿上前一步道:“此处距离保定府也就是百余里的路程,快马加鞭打个来回,也废不了多少时辰。若是他们再来个杀人灭口、舍车保帅之类的手段……”。
樊文予点点头:“这一点,本官与仲大人已商议过,我们虽已将人转移到蠡县,但表面上,还是要派人守在牢中。所以,还要请二位兄弟……”。
“二位大人尽管放心,不管他们来多少人,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石成立刻上前领命。
“不,在确保弟兄们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还是留一些活口”,仲逸叮嘱道:‘如同上次对付刺杀里长的杀手一样,我们要将他们变成证人’。
“明白,我等这就去安排”,说完,靳睿与石成立刻领命而去。
“罗勇,城门口是否安置妥当?沈捕头应该快到了吧?”,樊文予望望窗外,向罗勇说道:“今晚或许是个多事之秋,你务必要多加留心”。
罗勇上前道:“樊大人请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城门口安排咱们的人,只要沈大哥到了,他们便直接带他来见二位大人”。
“樊大哥,罗勇兄弟,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头痛欲裂,想去先歇息一会,沈尘来后,就有老樊大哥了”,仲逸单手抚额,言语甚微,脸色极为难堪。
“都是这破差事闹得,老弟初次担负重任,难免体力不支”,樊文予急忙吩咐罗勇:“快将他扶到房中”。
……
“仲大哥,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有什么事,还得靠众兄弟们一同担着才是”,回到房中,罗勇向仲逸劝道:“今日,我在城中发现,那个叫石成的兄弟匆匆走进一处僻巷,我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怎么?你看到什么了?”,此刻,仲逸的‘头痛’似乎缓解很多。
“他秘密见了几个人,有三四个吧,他向这些人吩咐着什么,离的远,我也没听清,不过只见那几个人频频点头”。
罗勇肯定的说道:“看举止,这几人一定身手了得。要我说,这个石成,还有靳睿,他们所带的人,不止那露面的四个随从,或许要比咱们蠡县来的十名兄弟,还要多。
他们二人既是朝廷专门派来听你差遣,想必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与樊大人”。
“哦,原来是这样”,仲逸稍作沉默,而后转身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万不可向别人说起”。
“明白,早在蠡县时,兄弟都知道你能谋善断,此次也定能化险为夷。再说了,这里距离蠡县最近,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衙门里所有的兄弟全凭你与樊大人差遣,绝无二话”。
罗勇笑道:“仲大哥,这下,你总可以睡个安慰觉了吧?”。
“好兄弟”,仲逸感慨道:“蠡县所有的兄弟,这次帮了我大忙了”。
……
罗勇走后,仲逸立刻换过衣衫,那身黑衣黑裤,好久没有穿了。
按罗勇所说,靳睿与石成还带了随从,可从京城出来时,连他们二人在内,也就是六个随从。
而在博野城中听他差遣的人,又会是谁呢?
片刻之后,房中油灯熄灭。
民间有俗语:狂风怕日落。傍晚过后,北风骤停,博野县衙再次沉浸在一派安静之中。
对于街上的百姓而言,无论县衙发生天大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财迷油盐酱醋茶、吃饭穿衣过日子,才是他们的真谛所在。
一如既往,小小的县城毫无异样。
……
夜幕下,东城城墙外突然闪出几道人影,他们立于城墙脚下,环视四周,而后私语一番。
片刻之后,四根长绳被重重甩出,一头弯卷铁钩紧紧扎于砖石之中,墙下四人瞬间沿绳索、攀壁而上。
这四人才在城墙站稳,却见墙根又有人影窜出。
一前一后,竟有十余人。
“前面就是博野县衙,记住,只要是县衙的,不管是县令,还是县丞,那怕是书吏、差役,全部杀掉。其他人,一个也不许动”
夜幕下、黑衣蒙面,一名中年男子卸下面罩,再次紧握手中刀鞘,他嘴角微微上扬:“还有,那两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他们手上有供状,一定要将东西全部拿到手”。
“若是那两个从朝廷来的,反抗呢?”,一个身影补充道。
“临走之时,大人有交代,这两人,受朝廷指派,能否拉拢过来,还不得而知。弟兄们千万不能伤及二人的性命,想法脱身,我们要的是他们手中的东西”。
那名男子一声冷笑:“这次,就便宜他们了”。
劫狱?这可是死路中的死路。
看来,某些人真的要孤注一掷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黑衣杀手(下)
“什么人?竟敢私闯大牢?”,夜幕中昏暗灯光下,只听石成一声大喊,四下闻风而动,众人立刻杀出。
“不好,我们上当了,他们有埋伏”,十余名杀手立刻拔刀而出,紧紧靠拢,以背靠背,团团旋转、相互掩护。
为首的蒙面男子立刻吩咐左右:“弟兄们,兵分两路,一路解决牢中之人,剩下的随我杀出去,销毁卷宗口供”。
“上,一个都不放过”,一声令下,石成率先冲上前去,一柄钢刀犹如螺旋而转,掌心为中心,刀光剑影之下,俨然一把全无死角的‘圆扇’在手。
片刻之后,钢刀飞旋而出,快速完成一个大弧度之后,再次回到他的掌中。
“啊、嗯”,两方人马还未交手之际,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已应声而倒。
……
“仲大人、樊大人,请二位呆在屋中,外边的事,由我等应付便是”。
窗外,只听靳睿一声短暂禀告,樊文予立刻回应:“好的,好的,诸位兄弟务必要小心”。
“嗯,知道了”,与此同时,仲逸房中也传来一声回应。
“拿下,统统拿下”,县衙院内,仲逸与樊文予所住窗外一侧,再次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弟兄们,看来有人提前泄露消息,交不了差,回去也是死,大家拼了”,为首的中年蒙面男子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厮杀过来。
正如罗勇方才所说,此刻靳睿所率的部下近十人。
显然,这些人不是从京城来的。只是在房中的仲逸与樊文予无法看到这一幕了。
如此,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
相比石成,靳睿出手更加果断:利刃在手,却将迎面袭来的黑衣人穿膛而入,再次手起刀落之际,只见身后一人紧握脖颈,双手间鲜血涌出,还未来的及喊出一声,顿时栽到在地。
“拿下,要留活口”,靳睿收起利刃,只见地上蹲着三个黑黑身影。
“摘掉面罩”,靳睿再次将刀提起。
这时,前两名黑衣人瞬间离地而起,二人直扑向靳睿,双方再次厮杀开来。
“嗖、嗖”,身后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突然从袖中取出两只铁镖,顺势甩了出去,而自己则纵身一跃,出了县衙大院。
“别追了,此人轻功了得,早就没影了”,靳睿立刻吩咐左右:“将这二人绑起来”。
“靳大哥,方才……,用力过猛,给这小子……弄死了”,一名随从遗憾道:“看看,这都没气了”。
“死了也好,反正还有一个活口”,靳睿亲自上前将眼前黑衣人的面罩摘掉:“兄弟们,看好了,今晚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院内打斗声停止后,樊文予缓缓走出屋门:“靳大哥,先将此人看住,快到牢中看看石成他们怎么样了?”。
“哦,对了,仲大人身体不适,先不要打扰,一会还有人来,到时再叫他”,说完,樊文予便随众人直奔大牢而去。
又有谁会想到?就在那为首的黑衣人纵身一跃飞出县衙大院时,后院一侧的角落里,另外一道身影掠墙而上、攀壁而过。
片刻后,这个身影已稳稳落在屋顶,稍稍停顿,之后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县衙东侧数百米处,接连几排房屋矗立,原本除工匠、杂役之外,此处绝无他人来访,偶有调皮捣蛋孩童想掏鸟窝,也只能对这高墙大院长叹一声。
“他码得,到底是什么人走漏风声?小小的博野县衙,何时来了这么多高手?”、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停下脚步,嘴角再次发出一丝冷笑:“还算他们有自知之明,若是追上来,老子一定废了他”。
“不行,如此回去交差也是死路一条,一定要将那份口供拿到”,中年男子思量着:“对,此刻,那些人一定去了大牢,房中一定空无一人,真是绝佳机会”。
当这位中年男子信心满满转身之际,只觉身后一阵快风袭来,速度之快,快到令他连:转身、抬头、循声望去这三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那一刻,只觉眼前一黑:夜色彻底着墨,连那丝月色都没有了。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再次腾空而起,如离弩之箭,速度之快,扶摇直上,而后瞬间转动,向县衙疾驰而去。
……
“沈大哥,你终于来了,仲大人与樊大人早就吩咐过了,让弟兄们在这等你”,见到沈尘后,借调到博野县的守门差役立刻带他向县衙走去。
“沈大哥,仲大人这次用的是何锦囊妙计?你先给弟兄们透露一点?”,在去往县衙的路上,几名差役随意说笑起来。
“对,对,仲大人一向足智多谋……哎哟……”,一名差役正欲插话,不料才说一半,却突然跌倒在地。
“那个天杀的?什么东西把老子绊倒了”,那差役刚欲开口再骂,却终于看清脚下到底是何物?
“这怎么有个人躺着?”,那差役惊叫道:“快来看,还有气儿,没死呢”。
“此人一身黑衣,又不明倒在地上,必定不是巧合”。
沈尘立刻向众人吩咐道:“快,将他带回县衙,听候仲大人与樊大人发落”。
……
“哎呀,沈捕头,你果真厉害,还以为这小子早就逃之夭夭了”,沈尘进了县衙大院,却见刚忙完差事的樊文予走了过来。
“樊大人,你高看我了,这小子是我在路上捡的”,沈尘笑道:“我本想立功来这,但人家不给这个机会”。
哈哈哈……
这时,仲逸缓缓从屋门走出,众人见状,立刻围了上去。
显然,他的‘头痛病’已荡然无存。
“靳大哥,你带人先会会这二位黑衣兄弟,城门与县衙门口继续加强守卫”。
仲逸笑道:“这二位兄弟想必不会轻易开口,你们要动点手段,只是,要留活口”。
“好嘞,保证让他们生不如死,死也死不了,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靳睿与石成立刻领命。
“看来,城中还有人在背后关注此事,否则,这黑衣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躺在大街之上?”,樊文予随口一句。
“是啊,”,仲逸意味深长的环视一圈:“此案背后之人何其多?或许是有人在派出黑衣杀手的同时,又派出灭口之人,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死”。
“那我们用不用全城搜捕?”,罗勇急忙问道。
“还搜捕什么呢?那为首的黑衣人轻功如此了得,能在悄无声息中将他制服,可见背后之人更是了得”,樊文予摆摆手:“都散了吧”。
……
“什么?这个缪小虎的兄长缪大虎,怎么可能认识徐阶徐大人呢?”,回到房中,听沈尘一番叙述之后,樊文予立刻瞪大眼睛。
“没错,在下接到你们的书信后,即可去蠡县大牧村找到缪大虎一家,他们果真全在蠡县的亲戚家。按照仲大人的吩咐,我都问清楚了”。
沈尘微微皱眉,尽量还原着缪大虎的原话:“当时他的弟弟缪小虎被押入大牢后,缪大虎去县衙申冤,被打了出来,到了知府衙门也是如此。熟料到按察司衙门后,竟再也无人阻拦,至少不敢明目张胆阻拦”。
沈尘继续道:“直到刑部时,缪大虎曾无意中听衙门里的人说:此人,是徐大人特意关照过的。后来他一打听,才知道这位徐大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徐阶”。
徐阶?朝中人人皆知:他表面与严氏修好,实则是真正倒严一派的核心人物。
他怎么会插手此事呢?
虽入翰林院为时不久,但仲逸却能看出其中端倪:从博野县衙、保定府,再到按察司,甚至刑部。
这些衙门中,既然有严氏的心腹眼线,为何就不能有徐阶的人呢?
仲逸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鄱家庄一桩小小的命案,竟牵扯到朝中最大的两股势力”。
直到那一刻,仲逸才似乎明白了嘉靖帝的心思:他之所以亲自过问此事,而又迟迟不下旨意。最后却派出两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督办此案且授以专权,又特意派出靳睿、石成等高手相助。
或许,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另有深意。
圣心难测啊……
“仲老弟,我们接下来当如何?”,樊文予问道。
仲逸稍顿片刻,而后缓缓转身道:“事不宜迟,明日,我们就去保定府”。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保定府(上)
北直隶、保定府。
才过早饭时刻,仲逸与樊文予一行已抵达知府衙门。沈尘与罗勇等借调的差役全部回了蠡县衙门。除靳睿与石成外,同行的,依旧是从京城出发时的四名随从。
当然,最为重要的证人缪小虎及涉案知县祁允、县丞严元桥等一干人,皆被带回蠡县衙门看管。
当然,昨晚秘密潜入博野县衙,存活的两名黑衣杀手,也被沈尘等连夜带回蠡县。
至于那已签字画押的口供,此刻早已到沈尘手中,由他暂时代为保管。
无事一身轻,仲逸与樊文予此次轻装前来保定府,正欲孤注一掷。
保定知府位居四品,承接蠡县县衙与北直隶布政司、按察司等,远比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更难对付。
这不?就连出面迎接之人,也与博野县衙不尽相同。
“仲大人、樊大人,实在巧了,张文远知府刚去了西街,当地出了点意外,老百姓的事可耽误不起,要不为何叫父母官呢?”。
黄代柄一脸怪相,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意来:“衙门中其他大人都出去了,只有在下这个小小的六品通判,先接待二位了”。
六品通判?这分明就是在提醒仲逸:你连个九品都不是。
“怠慢、怠慢,可是?二位大人为何不提前通报一声呢?也好让大家有个准备不是?”。
黄代柄简直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模样。
“既是有公事,等等又何妨?博野县距离此处不远,想着也不用来回通报,免得麻烦”。
樊文予同样微微笑道:“你说呢?黄大人?都是为朝廷办事嘛,何须计较这些繁文冗节呢?”。
“那是,那是,二位大人一心为公,不顾一路劳顿,此举着实令在下钦佩、钦佩的很哪”。
屁话,简直是无色无味的屁话。
“二位大人远路而来,想必是为博野县鄱家庄血案,朝廷是否有旨意?还请二位大人示下,下官们也好做准备才是”,黄代柄一副没事找事的样子。
“接朝廷旨意?你这个通判还不够资格。关于鄱家庄杀人一案,朝廷早就向北直隶各衙门传达过旨意,难道你们一直都未准备?现在才想起来要示下?”。
咳咳,仲逸冷冷道:“请问黄大人,你这是蔑视朝廷呢?还是将圣上的旨意置若罔闻呢?”。
“啊?下官不敢,万万不敢”,黄代柄急忙跪道:“下官失言,下官绝无此意,请二位大人明察”。
“明察?你先叫人‘上茶’吧?”,樊文予指着前面:“走啊,难道?就在这里接待吗?”。
“是是是,下官失职,下官疏忽,二位大人这边请”,黄代柄一脸笑意,连腰都微微下弯了。
“二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正欲移步之际,却见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寻声而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保定知府-------张文远。
堂堂知府,出行既无仪仗、回避,更无车马轿子,仅仅几个随从而已。
显然,他压根就没有去什么西街,恐怕就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吧?
“想必这位就是保定知府张文远吧?”,樊文予微微转身道。
“本官正是保定知府,正四品”,张文远一脸自得:“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又奉了朝廷旨意,辛苦、辛苦。招待不周,怠慢、怠慢”。
本官?就不是下官了?
张文远官居四品,樊文予只是个刑部六品主事,在博野县七品知县面前还说的过去,在这个四品知府眼前,就另当别论了。
而仲逸更惨,连个九品都不是。
“大胆张文远,仲大人与樊大人奉朝廷旨意而来,你竟敢如此无礼?”,石成向前一步,单指直直冲张文远的鼻子喝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张文远竟结巴起来:“你……,一个小小的随从,……如此对朝廷四品知府说话,就不是……无礼吗?”。
“我看,你这个知府挺闲的”,樊文予已站到台上:“闲杂人退去,保定知府张文远接旨吧”。
这?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很没面子?
不过,在这知府衙门的牌匾之下,也不算有失威严。
“张文远,旨意里都说请了,开始办差吧?”,樊文予冷冷道:“将知府衙门相关人都叫来,到堂中议事”。
……
“二位大人,这是鄱家庄血案相关卷宗,剩下的都在博野县,请二位查阅”,片刻之后,通判黄代柄便开始‘办差’了。
废话,这些卷宗早就看了八百遍了。
“张知府、黄通判,博野县知县祁允、县丞严元桥,你们二人可熟悉?”,仲逸随手将卷宗扔到一边。
望望张文远,黄代柄急忙上前道:“博野县衙的嘛,认识认识,都是一起为朝廷做事,同僚之间,怎么会不认识呢?”。
“他们二人与本案中牵扯甚大,作为县衙的上宪,你们可知晓?”,仲逸继续问道。
“博野县归本官节制,这倒是事实。但他在博野县城,本官在保定府,知县办差也无须时时、事事禀报,所以仲大人方才所说,本官确实不知情”。
张文远刻意望望方才用手指他鼻子的石成,再看看门口自己的亲兵,腰板又渐渐挺了起来。
“哦?这就怪了,据祁允、严元桥二人所说:当初,保定府有人向他们打招呼,说是此案的凶手为缪小虎确定无疑,并特意安排缪小虎的口供,若他随意更改口供,就严刑相逼”。
仲逸缓缓向张文远靠近:“缪小虎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呢……”。
此言一出,再明白不过:无论缪小虎,还是祁允、严元桥,都已招供。
“啊?还有这样的事?保定府中,竟有如此胆大之人?”张文元立刻训斥黄代柄:“黄通判,你马上去查,此刻在知府衙门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集中到院子里”。
“等等,不在衙门里的也派人叫回来”,张文远怒道:“我看谁敢这么大胆,竟敢插手如此大案?”。
“是,下官这就去办”,黄代柄向仲逸、樊文予连连点头:“下官,先告退”。
果真是四品,遇此大事却面不改色,还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一心为公的样子。
昨晚抓捕的两名黑衣杀手已招供:他们一行十四人,正是张文远与黄代柄所派。
贼喊捉贼,事到如今,张文远竟要从知府衙门的人查起?
不知这位四品知府,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二位大人稍安勿躁,一路车马劳顿,毕竟到了保定府,总得要让我这个父母官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啊”。
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只有自己心中最清楚。
片刻之后,张文院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实不相瞒,本官与你们刑部的黄侍郎、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有几分交情,论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
“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声,门外立刻走进一名衙役,只见他手中横端小木盘,上面则是一块红红的遮布。
“既然都是自己人,本官也无须遮掩,略备薄利,权当见面礼”,说着,张文远从衙役手中接过盘子。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保定府(中)
话说知府衙门的衙役及仲逸身边随从退去之后,张文远亲自接过木盘,缓缓揭掉红布,他满脸笑意,如沐春风。
“二位大人皆乃科举出身,仲大人更是翰林院栋梁之才,早就听说二位文采飞扬、见识非凡,本官亦是好读书之人……”。
言语间,张文远将木盘中的东西分别递给仲逸与樊文予:“以文会友、以文会友嘛”。
“《论语》?《春秋》?”,仲逸与樊文予对视一番,而后缓缓从张文远手中接过两本书。
是的,两本书--------论语与春秋。
“张知府果真不同凡响,这……”,樊文予眉头拧成麻花:“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别,别别别,二位大人着什么急呢?读书,讲究的就是一个心静,更何况这圣贤之书呢?”。
见樊文予正欲翻阅书页,张文远急忙制止道:“实不相瞒,书中所言,本官有多处不解,二位可稍后细细品读,我们才好交流不是?”。
仲逸并未言语,樊文予将手中书册微微摇晃:放下也不是,打开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见张文远一脸笑意:“哦,酒菜皆已备好,本官先走一步,二位慢慢品完桌上这杯热茶,稍后会有专人来请”。
说完这话,张文远立刻没了人影。
……
“你说,这张知府抽的什么风?”,樊文予一阵莫名其妙的笑,随意翻阅起手中之书。
“八千两?”,樊文予急忙将夹在书中的银票取出来。
“一本《春秋》,八千两,你看看”,樊文予刻意望望窗外,再次压低声音:‘这出手也太大方些吧?’。
见仲逸无动于衷,樊文予立刻将仲逸手中的那本《论语》拿过来,快速翻阅起来。
“这?……”,樊文予立刻瘫坐在木椅之上,一脸迷茫。
“一万两……”。
片刻之后,他笑道:“贤弟啊,这算盘,他们打的太准了”。
早在博野县衙时,知县祁允就曾盘算过:“从县衙、知府衙门、按察司,甚至刑部,总会有人出面与仲逸和樊文予二人讲和,一旦他们被拉拢过去,此案的结果又会回到原点”。
果不其然,才到知府衙门几盏茶的功夫,有人就出手了。
胆大之人有两种:一种天生不怕死,这个不用多说。
还有一种:不胆大,就得死。
如今的形势再明白不过:深陷缪大柱夫妇命案之人,如果被朝廷查出真相,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若将仲逸与樊文予争取拉拢过来,结果:或许还有条活路。
“靳大哥,石大哥,你们进来吧”。沉默片刻,仲逸却直接向门外喊道。
“这是一万八千两银票,看来有人急了”,仲逸起身而立:“吩咐兄弟们,做好随时应变之策”。
“仲大人多虑了,一个小小的保定知府,能翻起什么大浪?”,提到张文远,石成一脸的不屑。
“仲大人,既来此,兄弟们早有准备,只是……”,停顿片刻,靳睿笑道:“不过,二位大人此行,收获不小啊,这保定府出手真大方”。
“哈哈,靳大哥说笑了,我们岂有这个福分?到时,将银票上缴朝廷,也算张文远一条罪状啊”。
樊文予一脸笑意,心中却暗暗道:‘多亏听了仲逸的,否则,回京之后,百口莫辩了’。
四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门外传来黄通判的声音。
“茶品完了,二位大人请吧”。
仲逸立刻吩咐众人动身,黄通判却将石成拦住:“这位兄弟的脾气大了点,饭桌之上,恐怕……”。
“既是如此,就由我陪二人大人,石成兄弟就不去了吧?”,靳睿立刻上前道。
“如此甚好,甚好,”,黄通判急忙向石成解释:“这位兄弟莫要介意,我这边去吩咐下人,单独为你准备一桌”。
“不敢劳烦通判大人,我去街上酒楼总可以吧?”,临走之时,石成意味深长的望了靳睿一眼,而后匆匆出了屋门。
“黄通判见笑了,我兄弟就这脾气”。
“那里那里,年轻人嘛,好说好说”。
……
“粗茶淡饭、招呼不周,仲大人、樊大人,二位请了”,张知府指着满满一桌酒菜,连再多摆放一副碗筷的地方都没有了。
红烧狮子头、扒猪头、大煮干丝、盐水鹅肝、蜂蜜烧鹅、挂炉烤羊、酥炸鲫鱼、糯米藕片、琥珀桃仁,蟹粉饼、老参甲鱼汤……
两壶金华酒、四只青玉杯。
这‘粗茶淡饭’,让大鱼大肉,情何以堪?
“二位大人,怎么样?看完那两本书,有何心得?”,落座之后,张文远缓缓举杯提议,一旁的黄通判急忙为众人招呼添酒。
仲逸与樊文予对视片刻,二人皆是笑而不语。
饮完一杯,张文远继续道:“如果我们有缘,交情再能深一步,本官家中还有几本藏书,可与二位继续交流之”。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如果上了他们那条船,得到的,远不止方才那两张银票。
“不知张知府所言,我们如何能进一步交情?”,仲逸放下酒杯:“要我们如何做?”。
“好,好,果真是爽快人,只是不知这位兄弟?……”,张文远望着一旁的靳睿,脸上似有一丝不悦。
“哦,张知府多虑了”,仲逸笑道:“你与这位黄通判是何关系,我们这位也一样,鄱家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他一直跟着我们,都是自己人”。
“哎呀,仲大人果真年轻有为,办事滴水不漏啊”,张文远再次举杯提议。
“事已至此,我张某人也不必遮掩,二位大人已知晓此事真相,咱们就明说了吧”。
啧啧,张文远回味杯中酒,凑上前来:“实不相瞒,此事干系太大,一旦出了岔子,你我都担不起,二位既是朝廷的人,想必也知道,这背后之人……”。
“张知府,有什么明说吧,樊某平日最不喜拐弯抹角”,樊文予掌管刑狱多年,这倒也符合他的脾气秉性。
“此案,县丞严元桥可以定为凶手,知县祁允也难咎其责,这二人必须死,绝不能再咬出别人”。
“此案必须到此为止”,张文远立刻收起脸上那一丝笑意:“此外,那个缪小虎,也不能留”。
“你这是想拉我们二人下水?”,樊文予拍案而起。
张文远脸上微微一怔,而后再次笑道:“让祁允与严元桥写下罪证,而后来个‘畏罪自尽’,再做掉缪小虎,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这怎么是拉你们下水呢?”。
“不知张知府所说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仲逸接过樊文予的话道:“自然大家要一起共事,何不坦诚相待?”。
张文远与黄通判对视一眼,而后放声大笑:“好吧,既是自己人,也无须隐瞒,正是小阁老严士蕃——严大人”。
“我还是有些不信,这严元桥,一个小小的县丞,能与严大人扯上什么关系?”,樊文予与仲逸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
“哎,此事说来话长,这严元桥确实与严阁老为同乡,但绝非本家一族,更没有家世族谱一说。那都是严元桥捏造的。但时间久了,有些人就信了,事发之后本官也没多想。
况且,缪小虎确实有杀人嫌疑,当时也在缪大柱家的牛棚中,且有那么多村民指正,本官想着也不会有什么岔子,就答应了”。
张文远叹口气:“当时,缪小虎的兄长缪大虎来县衙、府衙申冤,都被压下去,谁知到了按察司衙门却偏偏无人阻拦,小阁老知晓此事后,这才不得不出面”。
“二位大人喝酒、喝酒”,黄通判脸上满是喜悦之色,在他看来,仲逸与樊文予已是‘自己人’。
再饮一杯,张文远放下酒杯继续道:“毕竟打着严阁老的名号,小阁老也不能置身事外,原本以为一桩普通命案,即便到了刑部,也能压下去,谁知这缪大虎竟到了京城,大闹都察院,还惊动了圣上”。
“现在严士蕃大人想脱也脱不开了,只能将此事进行到底”。
张文远脸上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因县丞严元桥而起,祁知县又作为第一审谳之人。故此,只有将这二人留有口供再除掉,既能交差,又能免于殃及无辜,大家才能皆大欢喜”。
“哈哈哈,原来,你们这些人,都被那个小小的县丞给耍了”,樊文予笑道:“好一个严阁老的本家”。
“樊大人说笑了”,黄通判急忙解围。
张文远一番推心置腹,竟连连感慨,却见仲逸并不言语,表情也似乎没有方才那般轻松,连个回应都没有。
“张知府方才所言,若是本官不许呢?”,一阵沉默之后,仲逸竟一口回绝。
张文远:……
这时黄通判急忙放下酒壶,满脸陪笑道:‘二人大人说笑了,方才夹在书中的银票也收了,此事背后的干系已知晓。开玩笑不是?’。
这一说,樊文予更怒了:“你看,这像是在开玩笑吗?”。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保定府(下)
“二位小兄弟,若是这么做的话,就太不够意思了吧?”,见仲逸与樊文予双双回绝,张知府再也坐不住了。
“真以为我张文远是好惹的?堂堂知府衙门就没人了吗?”。
“哐当”一声清脆的摔杯之声,张文远一声大喊,门外一群衙役瞬间破门而入。
蜂拥而至的衙役将仲逸、樊文予、靳睿等团团围住,足有二十余人。人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也不想想,既将事情真相告知你们,本官就不怕你们说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你们只能带这个秘密,去见缪大柱夫妇了”。
呵呵,张文远一脸阴笑:“这二十几位兄弟,跟随本官十几年了,既是知府衙门的衙役,更是本官心腹中的心腹。莫说两个微末小官,就是天王老子,只要本官一声令下:照杀不误”。
“银票都收了,还以为是个识时务的主儿,没想到来这一手”,一直陪着笑脸的黄通判,此刻面目变得狰狞起来:“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二位大人无须担心”,手中利刃出鞘,靳睿示意仲逸与樊文予三人背靠而立。
“张知府、黄通判,你们可想好了?冒犯钦差,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靳睿脸上毫无胆怯之意,只是冷冷的一句:“现在后悔,或许还来得及。至少,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好大的口气,还这么横哪,自身都难保了,吓唬老子?”。
黄通判继续得意道“放心,你们肯定会有个全尸,不过这里是知府衙门,恐怕要委屈各位到荒郊野外了。到时,就说是博野县知县与县丞干的,知府大人再将他们二人灭口”。
“哎呀呀,那样一来,鄱家庄的案子结了,我们知府大人便可高枕无忧,有严阁老相助,他日再进一步,那也是易如反掌的”。
“哈哈哈……”,黄通判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仲逸缓缓调整气息,双掌慢慢变拳,他心中暗暗思量:换做一般衙役,以他和靳睿的身手,自然没有什么意外。
只是,这二十余人皆是张文远亲自挑选,想必身手绝非普通衙役可比。
经历博野县衙劫狱暗杀后,想必张文远对靳睿的身手了如指掌,如今他却稳如泰山,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看来,这二十余人的杀伤力,远远超乎想象。
“迫不得已,只得出手了”,仲逸想着:为了樊文予的安危,也顾不了许多。况且保定府之后,还有按擦司,面临的对手将会更强。
或许,这次是躲不过不去了。
……
“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两拨人准备对决之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道冷冷的笑声。
“石成兄弟,你来的正是时候”,靳睿见石成走了进来,紧随他身后的,依旧是从京城来的那四名随从。
“正要找你呢,没想到自己送上门了”,见石成等区区五人前来,黄通判毫无惧意,竟笑他自不量力:“方才在府衙门口,你冒犯知府大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张文远并不所动,他依旧将桌上那杯凉茶端起,心中早就盘算一通:除眼前这二十多名心腹,知府衙门中还有几十号衙役可用,对付眼前区区几人,简直易如反掌。
哼,他暗暗笑道:也不看看,这是到了那里?在我这保定府撒野,
门儿都没有。
“真墨迹,难道你们每次对决之前,都要说一通废话才开始吗?”,石成挠挠耳朵,简直有些过分。
“上,这里所有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掉”,张文远再次摔杯而道。
“是,”,仲衙役一声回应,立刻挥刀上前。才迈出半步,却再也动弹不得,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
“锦衣卫北镇抚司、五品千户办案,何人敢阻拦?”,众目睽睽之下,石成将腰牌高高举在手中,脸上却是一副不屑之情。
锦衣卫北镇抚司,为洪武十五年添设,专理诏狱(皇帝钦定的案件)。所到之处:可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一般衙门,可专断专决。
嘉靖一朝,北镇抚司权力极大,大到连东厂都为之忌惮。所过之处,无人不为之胆战心惊,可谓谈虎色变。
听着都令人汗颜。
锦衣卫下设十四千户所,统领为正千户。石成亲自出面,足见嘉靖帝对此案的重视。
当然,从目前形势来看,‘石成’或许不是他的真名,至于他的真名,或许谁也不知道。
暂时,就这么叫吧。
“千户大人,冒犯钦差就是造反,这?就无须审讯,就地处决了吧?”,一名随从向石成禀道:‘请千户大人示下’。
无须审讯,就地处决?
好威风、好霸气的一句话。
“还不快将刀放下?你们都想身首异处、满门抄斩吗?”,樊文予急忙接过话茬,生怕说的晚了,就是二十多颗人头落地似的。
“大人饶命,饶命啊,啊,啊……”,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衙役们,此刻早已浑身哆嗦、六主无神。
不用樊文予提醒,他们手中之刀,大多早已落在地上。
“张知府、黄通判,此刻,你们的妻儿老小,就在府衙外,你们看?”。
石成缓缓走到张文远面前,接过那早已颤抖不已的茶杯,向这位四品知府附耳道:“你的家人能活多久?就看张大人怎么做了”。
仲逸终于想起罗勇那日向他说过的话:看来,这城中定有不少石成的属下。
以锦衣卫这张天罗地网,要找个人,本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是众人瞩目的知府与通判的家人呢?
“饶命啊,求大人饶过府上一家,下官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噗通’一声,张文远跪到在地,紧紧抓住石成的衣衫,一脸哭诉道:“下官该死,下官蒙了心、糊了眼,万万不该冒犯各位大人啊……”。
一个四品知府,竟向五品千户下跪求饶,嘴里还得称一声:“下官”。
怪不得,石成一直在说张文远:好大的官威啊。
“仲大人,樊大人,我等皆是奉旨行事,不便之处,还请二位大人不要介意”,石成上前道:“圣上有旨,一路之上,我们皆要听从仲大人差遣,这些人该怎么处置,请大人定夺”。
这时,仲逸略略一顿,而他心中早有定数:既定计划不变。
石成的特殊身份,也只是加快事态发展而已。
此处是保定府,府中人多眼杂,一旦将张文远他们全部控制,按察司那边,定会嗅出风吹草动。
“将涉事衙役全部押入大牢,张知府与黄通判,继续在衙门做事”。
仲逸转身向石成叮嘱道:“劳烦锦衣卫的兄弟盯着他们,千万不能让某些人出去,再向别的衙门通风报信了”。
“是,仲大人放心,保证万无一失”,石成一声令下,随从立刻领命而去。
……
“仲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樊文予这才缓过神来:锦衣卫再厉害,此处,毕竟是仲逸说了算啊。
“去按察司,事已至此,也该会会这位三品臬台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按察司(上)
按察司,全名‘提刑按察司’,也称臬司衙门,掌管一省刑狱,亦有监察、巡查之责。主官为按察使,俗称臬台,正三品。
在一省所有衙门之中,若没有设巡抚,布政司与按察司便是最高衙门。另有军指挥使司主管军事,不能同一而论。
“前面就是按察司衙门,需不需通报一声?”,樊文予指着前面那处颇为气派的衙门说道。
仲逸微微转身,却笑而不语。
樊文予拍拍脑门,立刻回过神来,他心中自嘲道:“有石成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还有什么地方进不去的?”。
“哎呀,果真是二位大人,我说这一大早的喜鹊在房顶叫个不停呢?”,才到按察司衙门,一名四旬之余的男子立刻迎了上来:“诸位,快里边请”。
按察使名叫陈福,人不如其名,个子不高,长得清瘦,体态一点都不发福。若非一身官服,倒更像个老学究。
陈福,‘城府’?
樊文予一头雾水:初进知府衙门时,张文远一个四品知府却一直摆架子,如今到了按察司,三品按察使却如此平易近人。
此举,若非心中无鬼,那便是心机颇深,深不可测。
这种人,更难对付。
……
“臣有罪,治下博野县鄱家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真凶至今未缉拿,下属府县衙门办差多有不力,作为一方按察使,臣愧对圣上,亏待朝廷”。
回到县衙,退去闲杂人等,陈福竟主动跪拜接旨,并自省失察之罪。
与之前的博野知县、保定知府处事之风截然不同,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仲逸也一时摸不清底。
按照之前的习惯,此种情形:还是请樊文予先出面吧。
“旨意传完,陈大人请起”,樊文予微微一笑,示意众人坐下说话。
这位陈臬台极为随意,但毕竟是朝廷三品命官,樊文予掌管刑狱多年,心中再清楚不过:他们刑部的侍郎,也是三品。
尽管是朝廷所派,到了地方,自有优越感,但身为刑部的六品主事面对臬台,樊文予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陈大人,时间紧迫,我们就直接开门见山,如何?”,身为翰林院的庶吉士,仲逸则没有那么多顾虑。
况且此次督办,以他为准,出面只是迟早的事儿。
“仲大人果真年轻有为、雷厉风行”。
陈福叹道:“哎,想必二位已从博野县、保定府调查的差不多了吧?你们是朝廷所派,专门督办此案,该怎么做,还是你们二位先说吧”。
果真是高手,不漏声色之际,却将皮球踢向对方。
在来臬司衙门的路上,仲逸早就盘算过:不同于保定知府直接向博野知县打招呼,陈福作为按察使,只是在明知案件存疑的情形之下,同意博野知县将本案凶手定为缪小虎。
当然,作为一个掌管刑狱之事多年的臬台大人,绝不是因为疏忽才导致冤案发生:此案中,无论作案动机、案发现场,还是村民证言,只要稍稍推敲一番,便立刻发现其中端倪所在。
而陈福之所以如此做,定是有人向他有所暗示。
而暗示之人自然不是保定知府,而是严士蕃,或是他授意刑部的人。
此案因博野知县、县丞而起,要瞒自然是瞒不住的,这个道理,连保定知府都明白。
更何况一个按察使呢?
自下而上难开局,自上而下还不到时候,只能在按察使自己身上下手了。
“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博野县将凶手定为缪小虎,但从他身上既未找到凶器,更未核实他的杀人动机,就连众人在牛棚发现他时,缪小虎的身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仲逸继续道:‘缪小虎家世代耕农,平时老实巴交,又与缪大柱家相邻而居,若他对缪杨氏有非分之想,随时有机会,更无须将她杀掉。即便当时起了冲突,以两家多年的交情,何至于连杀两人?’。
“这个?是是是,仲大人果真思路清晰,说的要道理,有道理”,陈福连连回应。
“陈大人掌管刑狱多年,为何连如此漏洞都看不出?这很不符常理啊”,仲逸直直问道:“不知,能否给本官一个明确的解释?”。
“哎,按察司事务繁巨,本官身体每况愈下,一时大意,竟造成如此失误,还惊动圣上。我有罪,愧对朝廷,愧对圣上啊”。
陈福连连自责,却又是方才那副腔调。
这时,仲逸突然拍案而起:“陈大人,仅是这失查之罪,就可摘掉你这身官服乌纱,此案背后之事,想必你比我们清楚,若是心存侥幸,那后果……”。
“知道、知道,本官自知对朝廷律法还算熟悉,实不相瞒,自从接到朝廷旨意,说是要全力配合二位大人督办此案时,本官就做好准备了”。
陈福一脸虔诚:“就是脱掉这身官服,我陈某人也无半句怨言”。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看来,这位三品臬台,是要将这件事独自担下来了。
仔细想想,这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其实,当仲逸从京城出发那一刻起,所有的人早已做好对付他的准备。
而每人的应对之法,则各有不同。
博野知县祁允:自恃现场破坏、证物被毁,证人全部不在现场,缪小虎被定为凶手确实有待推敲,但真正的凶手也无从查起。
同时,他以缪小虎的家人为要挟,迫使缪小虎将所有罪名担下,如此可谓万无一失。
谁知仲逸在来县衙之前已去过鄱家庄,不但知晓来龙去脉,还牵出村里的里长,更是找到缪小虎的家人。
而那县丞严元桥更自恃此案背后有比他厉害十倍、百倍之人,为免受皮肉之苦,竟将事情全盘托出。
连同知县在内,他们将所有的难题推向保定知府。
保定知府张文远:他或许是最倒霉之人,作为承上启下的知府,他既得到博野知县的请示,又参与到其中。县丞严元桥将自己作为严士蕃的本家说的头头是道,他这位知府便慢慢上了当。
原本以为一个普通的命案不会翻起什么大风浪,谁知缪小虎的兄长缪大虎从县衙一路闹到京城,这事儿,再也包不住了。
所谓孤注一掷,先是派出杀手去县衙灭口不成,又以银票拉拢,谁知仲逸等根本不吃这一套,最后痛下杀手,却不想引出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来。
此刻的张文远肠子都悔青了:他拼死冲在前面,最后却将麻烦全部引在自己身上。
早知如此,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一切,推到按察司就行了。
哎,谁让他一心想巴结严氏呢?
很明显,有石成这位锦衣卫千户的参与,身为按察使的陈福,不会再派人灭口,更不会以自己三品的身份来取笑仲逸无品阶。
那都是口舌之快。
知县想将此事定为缪小虎为凶手为止,知府希望到县衙为止。
不用说,身为按察使的陈福:自然希望此事到知府衙门为止。
而一旦不成,则只有自己将罪名担下来。
如此,此事也就到按察使为止。
刑部审核有责,随意找个顶罪之人,可是,背后的严士蕃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管县丞严元桥如何说他与严氏的关系,不管有多少人相信此事,皆无法指正严士蕃就是背后之人。
必须层层查起,不能断了任何一个衙门。
“据本官所知,樊大人之前就是蠡县知县,后来到了刑部照磨所,做了八品照磨,短短数年时间,竟从八品升为六品”。
陈福见仲逸沉默不语,他竟向樊文予开口:“看来,樊大人果真有过人之处啊”。
樊文予心中暗暗一惊:“难道?这位按察使去刑部调查过自己升迁之事?”。
与此同时,仲逸也犯了嘀咕:“莫非?樊文予在升迁中有什么把柄,落到别人手中?”。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按察司(中)
一阵秋风过,几多秋意浓?大街之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热热闹闹,一如往常。
对寻常百姓而言,秋日怎么了?酒照喝、饭照吃,日子还是照常过。
不过,城内那颇为气派的臬司衙门中,此刻却格外的安静。
似乎是怕惊扰到朝廷派来的二位‘钦差’,偌大一个臬司衙门,除按察使陈福的必要随从,及留下协助仲逸与樊文予的人外,其余大多官吏早早离开衙门。
众人或上街而去,或干脆打个幌子,去其他衙门对接与臬司有关的差务。
总之,此刻的臬司衙门,能少一人是一人。
秋风起,黄叶落,偶尔来回走动的衙役,发出一阵整齐而又规律的脚步声来,竟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一切,都井然有序。
如此细节,不难看出:身为臬台,陈福是个一言九鼎、驭下有方之人。
平易近人、随和,甚至随意,对自己的过失毫不回避,却在不漏声色间,轻轻点到了樊文予的软肋。
自从离开蠡县后,樊文予做了刑部的八品照磨,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惆怅之事:七品降八品。
好在进过一番努力运作,终于做到了六品主事。
此事,刑部无人不知,这本不是什么秘密。
刑部与按察司,同为掌管刑狱的衙门,平日来往甚多。按察使向刑部侍郎打听点事情,自是最正常不过了。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樊文予从八品升为六品,若说办差能力,那确实没得说,照磨所在他治下,确守有些成效。
但要说他没有依靠人脉、从中联络,那就更说不过去了。
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确实戳中他的软肋: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无非一些不合规矩之事,无人提,便无人管,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往大了点说,若涉及拉拢故交、投其所好,外有财物来往,摘掉乌纱也未曾可知。
“陈大人言重了,樊某能得以提升,全仰仗刑部各位同僚相助,部堂等各位大人教导有方才是”。
樊文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笑道:“倒是樊某,才疏学浅、资历尚轻,就怕做不好差事,愧对朝廷,让陈大人见笑了”。
场面之言,无非蜻蜓点水,有些话,要慢慢去品。
如同喝茶,喝的久了,将心事寓于其中。
那喝茶,也就变成‘品茶’了。
此刻,樊文予早就品出其中之味。
很明显,陈福此言绝非无心之语,而他能当着仲逸与自己的面说出来,至少说明: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是,刑部上上下下对樊大人连连叫好,听说吏部也有几位与樊大人交情不错,如此人缘,令陈某钦佩不已啊”,陈福缓缓端起茶碗,向樊文予与仲逸微微点头回应,脸上依旧是那一贯的笑意。
这茶品的,估计才有点‘味儿’吧?
仲逸并不言语,他心中再明白不过:若没有其他佐证,仅是一个失查之罪,陈福顶多被一顿训斥后,降个品佚而已。
即便扒了这身官服,但至少能保得住这条命,连个牢狱之灾都不好说。
此刻,他抛出樊文予升迁之事,无非是一种拉拢,一种示好而已。
此举,比保定知府送两本‘书’的手段,高明多了。
“看来,陈福这小老头还是舍不得这顶乌纱,毕竟人家已经做到了三品,莫说再进一步,就是一直呆在臬司衙门,那也是个一言九鼎、威风凛凛的人物”。
这一层,连樊文予都看出来了。
“陈大人,公事当紧,还是说说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吧?”,仲逸突然放下茶杯,强行打断了这个话题。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得要逼一逼才行。
“差事自然要办,不过我们同为朝廷做事,也应相互有个照应才是,一来二往的,日后难免要打交道”。
陈福当然品的出话外之音,但他依旧旁敲侧击:“听说,仲大人在翰林院颇有名气,就连当今礼部侍郎袁炜大人,都对你赏识不已”。
果真,还是来了。
仲逸心中暗暗道:“好在自己刚入翰林院,而袁炜那日的表态人人皆知,这也不算什么”。
众所周知,徐阶与严氏势不两立,而袁炜更倾向于与徐阶一方,这个陈福既替严士蕃做事,自然不会与袁炜一派。
陈福如此一说,无非是想表明:他在朝廷有些根基,不是那么好惹的。
从进臬司衙门起,陈福先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而后煞费苦心、拐弯抹角半天,就是不说正事。
“陈大人,仲某敬你年事已高,又是朝廷三品大员,若你一味推三阻四、阳奉阴违,那休怪我们无理了”。
思虑良久,仲逸决定反击,对付这老奸巨猾之人,必须要动点别的手段了。
“此案,背后另有其人,想必陈大人再清楚不过。若你执意一人将全部罪名担下,非但于事无补,更会为招来杀身之祸”,也不顾陈福的反应,仲逸微微笑道:“离京之时,圣上特有旨意:此案,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办”。
呵呵,陈福喉中哼出一声冷笑,眼皮稍稍一抬,随意望了仲逸一眼:“朝廷自有章法,我陈某人犯了那条?何来杀身之祸一说?”。
“啪”一声响,仲逸将茶杯甩开。
“樊大人,咱们走”,说着,他便朝门口走去。
樊文予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仲逸已迈出脚步,他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陈臬台、陈大人,仲某所说的杀身之祸,不是来自朝廷,而是来自此案背后之人:你身为按察使,参与此案颇多,知道的也太多了点,就不怕被人灭口吗?”。
快至门槛处,仲逸却突然收住脚步,转身向陈福冷冷道:“实不相瞒,本官的随从之中,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若是落到他们手中……,你说,是无罪,还是有罪?”。
自从石成在保定府说出真实身份后,想必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按察司。
否则?这位堂堂的三品大员,就不会如此谦逊、随和了。
不过,此话由仲逸亲口说出,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啊?这个?”,陈福脸上顿时笑意全无,急忙起身上前。
似有一丝慌乱,但这位三品臬台才几步的距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仲大人此话何意?陈某愚钝,似乎听不太明白”。
果真是陈福,这‘城府’也太深了。
“此案圣上钦定,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都亲自出面,不管你背后之人是谁,都保不了你”。
仲逸双手背抄,稍稍踱步,一脸峻色道:“对了,至于仲某与樊大人升迁之事,自有朝廷章法在。但此刻我二人正奉旨查案,若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恐有阻挠办案、欲盖弥彰之嫌。圣上会怎么想?怎么做?”。
“陈大人好好想想吧,你,会想通的”,仲逸摆摆手,此刻他与樊文予已出了屋门,向院中而去。
身后的陈福脸上再无那般随和笑意,他缓缓落座,心思之重,不得不重新衡量:仲逸,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果断。
后生可畏啊。
……
“石大哥,这次,恐怕又要劳烦你们锦衣卫的兄弟唱一出戏了”,回到住处,仲逸立刻召来靳睿与石成等人。
“唱戏?我们锦衣卫的兄弟可不会啊”。
石成打趣道:‘仲大人,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这样……”,示意众人凑上前来,仲逸压低声音:“从京城随行的兄弟不能露面,得找些生面孔……”。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按察司(下)
傍晚时分,秋风骤停,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酒楼客栈、人满为患,已是常态。而居家小院中,也是炊烟袅袅、灶火红红,洗菜淘米、摘葱剥蒜,煎炸烹炒,噼里啪啦声响。
晚饭时分到了。
臬司衙门中,人更少了,动静更小了。
不过,身执兵器的衙役却更多了。
用臬台陈福的话说:此举,是为保护朝廷派来的仲、樊二位大人而特意安排的。
除陈福外,陪同冲逸与樊文予一起用晚饭的,还有按察副使、按察司佥事等。
当然,还有靳睿与石成。
至于其他四名随从,此刻正立于门口。之前,他们四人皆随石成上街而去,晚饭就在城中一家酒楼用过、
圆圆木桌,众人相围而坐,桌上有酒有菜,菜有荤有素,荤素有凉有热,汤很浓,酒不多。
相比保定知府安排的满满一桌“粗茶淡饭”,这一桌才是真正的粗茶淡饭。
不过,这也是场面上的待客之道。
“原本想着盛情款待二位,只是朝廷自有章法,都是朝廷命官,自要遵从”。
陈福缓缓酒杯提议:‘一路之上,二位大人辛苦了,来,大家干了这杯’。
自从仲逸突然抬腿起身,却又在门槛处驻足说出那番话后,身为按察司正三品的臬台大人,陈福心中一时也没了主意。
从午饭至今,双方没有再碰面。
仲逸向石成等人附耳交代一番,而后与樊文予说起案情,剩下的时间,就是不停得翻着卷宗。
门外的衙役来回走动,颇有规律,刻意从他们门口路过,时不时的问一句:“仲大人、樊大人,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对朝廷钦差特意保护,本无可厚非,但仲逸却觉得这种保护,似乎有‘监视’的意味。
很明显,仲逸一路走来,俨然一副一查到底的架势,丝毫看不出能回旋的余地。
而陈福表面上做出一副‘仅是失查之责’的模样,但从他心底里:还是不想为此事,而彻底离开衙门。
心有各属,各有所图,这种情形之下:见面无益、多说无益。
动动筷子、碰碰杯,偶尔夹起一块肉。
可惜,汤都凉了。
这饭吃的……
“报”,门外一声喊,只见一名年青的衙役向陈福禀道:“臬台大人……”。
“何事?此处并无外人,直说吧”,陈福缓缓放下酒杯,随意回了一句。
衙役这一声喊,倒是为这尴尬的气氛解围了。
咳咳,陈福仅此一句,既不多言语,也没让衙役进来:此处毕竟是按察司,也该他摆摆威风了。
“臬台大人,这?……”,门口衙役眉头紧皱,脸上满是犹豫和不安:“你,还是出来吧?”。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本官正与两位大人说话吗?”,虽这么说,陈福只得起身朝门口走去。
表面对差役一声斥责,但他的心中却同样不安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如此匆忙?
短短几步的距离,陈福心中却如排山倒海一般。
来到门口,那名衙役立刻凑上前来,一手挡脸,附耳低语。
“什么?”,一声低沉,陈福瞳孔突然放大,而后很快恢复,眉头却皱的太深,一时还未舒展开来。
“你先下去”,片刻的功夫,他的脸色竟缓和许多。
这城府,该有多深?
“你们二人,好好陪陪两位大人”,陈福站在门口,向按察司的副使、佥事叮嘱一番,而后再次向仲逸道:“衙门还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失陪了”。
“按察司不同于其他衙门,公事要紧,陈大人先忙”,仲逸与樊文予微微点点头,算是一个回应。
“二位,你们臬台大人有紧急公务处理,咱们可得好好喝几杯?”,此刻,樊文予却来了兴致。
“那是,那是,今晚,咱们不醉不归”,按察司的两名属官立刻笑脸相迎。
……
“什么?是何人如此大胆?”,回到书房,陈福再也无须掩饰,脸上竟冒起青筋:“这里是按察司,他们是不是不要命了?”。
陈福的这个反应着实令人汗颜,那年轻的衙役急忙禀道:“属下真的不知,方才只听府里一个丫鬟来报,这才知道臬台大人书房来窃贼了”。
原来,除了衙门中住处外,陈福在城中还有一处宅院。
此事,只有他的心腹属下知晓。
身为按察使,陈福经手的大案不在少数,而每个案件定会牵扯到方方面面。无论上报京城,还是下传各州府县,除公文外,还有一些往来。
这些往来,自然包括同僚之间的书信。
私信。
陈福有个习惯,但凡重要的东西,大多不会放在衙门中,人多眼杂,他是个多疑之人,所以这才秘密置办那处私宅。
“臬台大人,是否派弟兄们将里里外外搜一遍?看有没有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衙役试探的问道。
“不急,不急”,陈福连连摆手:“若真丢了什么东西,还能找回来嘛?若没有丢,还能抓到人吗?早跑了”。
“你先下去吧”,一阵沉默之后,陈福向衙役吩咐道:‘此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偌大一个房间,只剩陈福一人。
异常安静。
掌管刑狱多年,陈福自不会落入俗套:但凡贵重之物,他不会放在衙门,不会放在书房,更不会藏匿于那些花瓶、木盒之内。
对他来说,自己女人的卧房才是最安全的。
事发至今,他的女人并未特意差人来说到底丢了何物。
如此,也就是说:那些重要之物,压根就没丢。
“会是谁干的呢?”,陈福脸上一脸阴沉。
他用一个按察使的经验来推断:此刻,丢了什么东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告诉他:要动手了。
至于动手之人,呵呵,无非两拨:京城的严氏,城中的仲逸、樊文予。
前者是为了案子,后者也是为了案子---------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
不管是那一拨人,他们有一百个理由这样做,又有一千个理由不这样做。
即便这样做了,最后如何了结此事,更有一万个理由再等着他。
这一切,还要看接下来的戏怎么唱了。
“再看看吧,看看再说”,陈福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老子今晚,就住在衙门,反正东西未丢,能奈我何?”。
……
月渐高、夜渐深,街上行人寥寥,衙中寂静依旧,仲逸等用过酒菜之后,各自回屋,不多时也就歇息了。
此时,除通道灯亮外,院中大小房屋已沉浸在一片月色中。
微微一阵风过,比白天小了许多,连枯叶都未脱落几片,丝毫没有察觉。
守门的衙役连连打着哈欠,偶尔说笑几句,也是生怕自己睡过去,换做平时,打打瞌睡也不算什么。
“兄弟,振作点,朝廷的两位钦差在,出了什么岔子,臬台大人非扒了咱俩的皮不可”,两个衙役懒懒的嘀咕起来:“上次你说隔壁王家那妇人去了小河边,都干啥了……”。
门口说笑声断断续续,高高的屋顶上闪出几道黑影,稍稍停顿之后,直奔后衙而去。
此刻,陈福屋中早已熄灯,窗外月色下,丝丝利刃出鞘之声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章节目录 第247章 秋风扫落叶(上)
“听,好像有动静,是臬台大人那屋,快……”,夜幕中,巡检衙役似乎听到一阵声响,立刻寻声而去。
“来人啊,……,有……刺客……”。
这次,估计院内所有人都听到了。
仲逸、樊文予等屋中很快亮起灯,石成立刻吩咐从京城来的两名守卫分别立于他们二人左右。
“靳大哥,二位大人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去就来”。
“将臬司衙门所有通道、出入口围住”,石成已来到陈福屋门口,向院中衙役头领吩咐道:“挑几个身手不错的,虽本官进去”。
“你是什么人?还自称‘本官’?”,臬司衙门衙役头领竟对石成质疑起来。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不就是钦差身边的随从吗?这谱儿,也太大了点吧?
当然,关键这二位‘钦差’的品佚不高,架势太小,想必那随从也大不到那里。
陈福危在旦夕,衙役竟还有心思计较这些,要是让他们的臬台大人听到了,估计要气的七窍流血了。
这智商……
“放肆,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大人”,石成身边的一名随从立刻怒斥:“若不是着急救人,老子此刻就灭了你”。
“属下该死,请各位大人饶命……”,所有衙役竟纷纷下跪。
“就这?还办什么差?怪不得刺客进屋都不察觉,那些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那名随从再次喝道:‘还楞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看这架势,除靳睿与石成外,从京城来的四名随从中,应该还有个百户吧?
“别动,有机关,小心……”,才到门口,石成立刻向众人摆手制止。
屋门口,一根极其细微的铁丝横穿于墙壁之间,若是不小心推门而入,就会触及到。
“掌灯”,石成抬头望去,却见屋顶一排尖尖的铁锥,正静静的倒立在那里。
“好险啊,若非千户大人提前明察秋毫,兄弟们可就都成肉酱了”,衙役头领满脸笑意的讨好石成,嘴里却不由的嘀咕起来:“在衙门这么久,我怎么就不知道有道机关”。
这个臬台大人,果真是城府深不可测。
深的令人汗颜。
“臬台大人,臬台大人,你在那里?臬台大人?……”。
小心翼翼绕过铁丝之后,众衙役这才想起他们臬台大人的安危。
人那去了呢?
“千户大人,快看,这里有暗道”,衙役头领看到床后一个神秘的木柜,才轻轻推开柜门,却是一道深深的通道。
“搜……”,石成身边的随从立刻吩咐众人。
石成并未言语,他细细盯着这个所谓的密道:无非是柜中只能容下一个身影出入的木格子而已。
“陈福不会走远,此处是臬司衙门,若要大幅度凿墙穿壁,动土太多,动静太大,反而会令人生疑,通道不会太深”。
“去,到隔壁几间屋子搜一搜,把好衙门所有进出口”,石睿向他的随从吩咐道:“仲大人与樊大人二人皆是文官,形势不明,让他们先不要过来”。
这架势,到底是找刺客,还是找陈福这位臬台大人呢?
“狡兔三窟,连自己在衙门的住处都不放过”。不由的转身再次望着那所谓的通道,石成心中暗暗骂道:这只老狐狸,太狡猾了。
“找到啦,臬台大人,找到啦”,不大会的功夫,隔壁传来臬司衙门衙役的喊叫声。
听着欢快的声音,不难看出:陈福,并无大碍。
……
“仲大人,樊大人,你们说说,这还有没有王法?朗朗乾坤,堂堂朝廷臬司衙门,掌管一方刑狱,竟有人敢刺杀三品按察使?”。
回到屋中,陈福连杯水都顾不得喝一口,见了仲逸与樊文予,竟开始埋怨起来。
“事到如今,你倒抱怨起来了?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刺客为何要半夜涉险来此?”。
一脚刚迈进屋门,石成立刻上前向陈福质问:“快说,那凶手是什么模样?你是如何脱险的?”。
这个?……
三品怎么了?臬台又如何?
在北镇抚司的千户眼里:都是一副模样。
一副没用的模样。
“本官忙完公务之后就歇息了,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窗外有动静。好在门口拉了那根铁丝……”。
陈福如同向衙门报案之人,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过,这些人似乎察觉到屋中有机关,屋门才被推开一点,竟又关了回去,而后他们绕向窗户,我这才有机会喊人,并从通道逃出”。
“陈大人果真是有心人啊,堂堂臬司衙门,又是铁丝、又是通道的,防范之心,够强啊”,一旁的樊文予不由插了一句。
“樊大人说笑了,臬司掌管刑狱,平日里少不了得罪人,其中不乏一些来头不小的。臬台大人此举虽有些过慎,但也是情势所迫”,按察司一名佥事立刻向陈福解围。
“这么说,你连刺客的模样,都没看清?”,石成继续追问道。
“是啊,当时屋子里漆黑一片,自然是看不清了”,陈福心里骂道:“若是看清了刺客的脸,老子还能活吗?”。
“臬台大人,看看守门的那些衙役,方才过来时都黑着眼圈,说话声都有睡意,你这衙役,也就是个摆设吧?”,石成的随从笑道:“这下好了,刺客早就没影了”。
“谁说不是呢?这帮没有的东西……”,众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此事,本官要向朝廷如实禀奏,莫说按察司发生离奇之事,本官与樊大人受朝廷委派前来此处,竟还有人敢如此大胆,简直目无王法、目无朝廷……”。
咳咳,仲打断众人的议论之声:“时辰不早了,诸位歇息吧,除了衙门的守卫外,锦衣卫的弟兄亲自看护”。
”陈大人,就住我们隔壁吧,也好有个照应”,樊文予向陈福微微一笑,众人纷纷各自领命而去。
“先是私宅书房失窃,如今又有刺客潜入,这二者之间,到底是巧合?还是原本出自同一拨人?”。
回到屋中,陈福再也没了睡意:仲逸、樊文予,六名随从,皆在臬司衙门之中,若这些刺客是他们所派。
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朝廷是要澄清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的真相,况且有锦衣卫的参与,要抓要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们断断没有派刺客的道理:若是他这个按察使突然身亡,案子的线索岂不是全断了?
至少,从按察司以上,再也无人指正刑部,更无人指正严氏。
除此之外,还会有谁呢?
秋风扫落叶,落叶何其多?堆于墙角处,便是一团糟。
……
“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陈大人,这么晚了,有事吗?”,靳睿推开屋门,却见敲门之人正是陈福。
“本官,想找仲大人谈谈,谈谈……”。
章节目录 第248章 秋风扫落叶(下)
晨光绚丽、旭日东升,朝阳下,臬司衙门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院中一排衙役,站的整整齐齐,其中大多是负责守门巡检,因昨晚刺客进府时守护松懈,按察使陈福一怒之下,命他们在院中罚站:一天一夜、不许合眼。
与此同时,按察司中,但凡有品佚的,也全被集中到一起:臬台大人要训话。
都是同僚,又在按察司衙门,按察使训话,这原本再正常不过了。
众人到齐之后,一名衙役来请陈福前去,为了彰显威严,所有的人也全被请到了院子中。
“仲大人、樊大人,那……,本官就去了?”,临出门时,陈福向仲逸与樊文予打声招呼。
这一夜,这位堂堂的三品臬台大人,老了许多。
“臬台大人、见过臬台大人”。
“臬台大人,听说昨晚有刺客进来,好在虚惊一场”。
“臬台大人,都是卑职失职,以后定会严加管束这帮兔崽子”。
‘昨晚发生这么大的事,今日我们又要挨一顿训了’
……
见陈福过来,众人立刻迎上去,又是问询他昨晚被刺之事,又是对属下衙役一顿埋怨。
明一句、暗一言,高一声、低一声。议事也好,窃窃私语也罢,在所有的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平日议事前,也是如此。
“臬台大人到,肃静……”,一名衙役大声喊道。
咳咳,陈福缓缓来到台上,他双手背抄,来回踱步,不时的朝台下望去,沉默良久,就是不说一句话。
一片安静,院中所有人站的规规矩矩,连声咳嗽不敢发出,一旁被罚站的衙役们也如被打了鸡血一样,强打精神:再瞌睡,也不能多合一下眼皮。
“臬司衙门的差事不好当,这么多年,大家……都不容易……”。
思虑半天,话到嘴边,陈福口中只蹦出几个字:‘你们……,都散了吧’。
散了吧?就这一句?
众人立刻瞪大眼睛:平日里,臬台大人训话起码也得要半个时辰,更何况昨晚发生刺客这么大事?
就寥寥数语,大家心中更没底了。
这似乎比昨晚刺客之事,更令人不可思议。
“哦,对了……”,众人正欲散去之时,却又听台上的陈福似乎又说话了。
大家急忙收回脚步,再次站到原位。
“罚站的衙役们,也都散了吧……”。
众人还未站稳之际,却听陈福又是寥寥一句。
之后,这位臬台大人发出一声长叹,缓缓转身而去。
……
“这个陈福,确实有过人之处。在按察司最后一次训话,当同僚的面儿,虽然寥寥几句,但正是肺腑之言啊”,在一旁观望的樊文予不免发出一声感慨。
这个场面,似乎与他当年被免去蠡县知县时,有几分相像。
“或许,这位三品臬台,终于可脱去那套沉重的外衣了”,仲逸也不免有感而发。
……
“仲老弟,如今,陈福皆已招供:当时刑部在复核时,确曾有人对他有所暗示,除财物之外,还有那封书信,如今他又愿意出面做人证”。
回到屋中,樊文予与仲逸商议:“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仲逸望着才被刚刚关上的屋门,眉头也紧锁起来。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大清早的,樊文予之所以关门,当然是有意而为之。
“贤弟,事已至此,我们兄弟二人要好好斟酌斟酌了,陈福身为按察使,都已招供,接下来就是刑部……”,樊文予欲言又止,他心中的顾虑何止一处?
从县衙到知府衙门,再到如今的按察司,衙门越来越高,官员品佚越来越高,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地方衙门。
刑部,六部之一,三法司之一,刑狱事务最高衙门。
当然,还有一层考虑:他樊文予此刻就在刑部,而且只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若无意外,一旦查出刑部有人牵扯到此案,那坐堂的刑部尚书难咎其责。
再不济,刑部的那个侍郎或郎中受到牵连,都是同僚,日后他这个主事还怎么做?
“兄弟,抛开我在刑部当差不说,从县衙到知府,再到按察司,我们的对手越来越强,阻力也就越来越大”。
樊文予感慨道:“你如今刚入翰林院,虽受到圣上青睐,但初次办差就得罪这么多人,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圣恩总有照不到的地方,而那严氏根基之深、用心之恶,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再次一声长叹,此刻的樊文予似乎真有些后悔接这个差事了。
……
不远处的房间中,陈福正懒懒的坐在躺椅之上,一旁的衣架上挂着那件与他多年相伴的官服。
不过这些东西,很快就与他无关了。
陈福,素以‘城府’深而令人汗颜,此次事关自己的安危,在找仲逸‘谈一谈’之前,他已下了太多的心思。
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也就是个普通的杀人案,但此案背后两股力量却一直在较劲:徐阶与严氏。
博野县丞严元桥以一个‘本家’与一本‘家谱’,将自己归为‘朝中有人’,其他官吏不明所以便顺水巴结严氏,硬是将缪小虎定为凶手。
为免引起非议,更不想节外生枝,严士蕃决定背后操控,将缪小虎为杀人凶手的结论做实:匆匆结案便是。
毕竟这些官吏在明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依旧将缪小虎定为死罪,都是冲着严氏来的。
大家已上了这条船,谁也轻易下不来,好在缪小虎只是一个普通村民而已,只要各个衙门合力,自然不会掀起大风浪。
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不成想背后冒出个倒严派的徐阶:他力推在各个衙门为缪小虎申冤的缪大虎,在他暗中推动下,事情越闹越大,一直到了都察院。
陈福想着:徐阶虽是内阁次辅,与严氏不和,但毕竟与严氏势力相差悬殊。
这,也是他当初为何要站到严氏这边的缘故。
但此刻,因为嘉靖帝的介入,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提起北镇抚司,陈福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他的按察司也有牢狱,也有审讯,甚至动刑。但这些手段,与锦衣卫相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但是,他们却不是最可怕的。
双脚突然着地,陈福从躺椅上坐起来,他再次想到:仲逸只是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樊文予也不过六品主事,但身为随从的石成则官居五品,而那个靳睿更不知是何身份?
仲逸来势汹汹,一副彻查到底的架势,而锦衣卫的人对他言听计从。
这到底是仲逸的意思,还是锦衣卫的意思?更或者,是嘉靖帝的意思?
其实,这三者都一样:仲逸为嘉靖帝所派,而能如此差遣一个北镇抚司的千户,除了天子,谁能做到?
严氏再大,能大的过圣上?此事一旦挑明,那想杀人灭口的人必有所忌惮。
或许,锦衣卫的人还会保护他呢。
“嘿嘿,我陈福不是吃素的,想整死我?门都没有”,陈福再次确信:自己昨晚向仲逸说明一切,是明智之举。
……
“樊兄,事已至此,断断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既然牵扯到刑部,你又是刑部主事,我向圣上请旨:你暂且回避”,另外一间屋中,仲逸与樊文予依旧争执不下。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回避了,你怎么办?我意:现在就可面圣,就目前这些线索,可以结案了”,樊文予上前道:“这样,大家都好”。
二人谈论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仲大人,樊大人,陈福已安排好,我们接下来如何?”。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石成。
“石大哥,你安排锦衣卫的兄弟去趟蠡县与保定府,将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所有涉案人、证人、卷宗,全部押运进京。记住: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仲逸望望樊文予,继续向石成吩咐道:“我与樊大人先走一步,按察司这边,陈福与我们同行,还得劳烦兄弟们一路护送”。
“仲大人放心,我吩咐其他锦衣卫的弟兄,保证万无一失”,石成立刻领命而去。
屋门再次被关上,异常的安静。
“樊大哥,听你的,在去刑部之前,咱们先面圣”,沉默良久,仲逸终于开口。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京城虽大,但博野知县、县丞、保定知府等一干人回京的消息,还是很快在各衙门传开,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兴致不减。
当然,对紫禁城出入的人而言,关注的重点自然不在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本身。
此案背后之人、之事,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就仲逸与樊文予目前查到的线索,再次合议。
毫无意外,商议的结果,自然没有结果。
而仲逸与樊文予得到旨意:等候召见面圣。
很明显,在没有面圣之前,他们不能贸然前去刑部调查。
道理很简单:旨意是等候面圣,而并没有提到继续调查。
这日,嘉靖帝突然召集部分重臣议事,传旨太监并未说明所议之事到底为何。但在眼下这关口,大家还是能猜出一二。
“今天召你们来,主要是为前段时间,发生在博野县鄱家庄的血案,真凶已查出,三法司重议过,你们当中大多人也都知晓,说说吧”。
众人行完大礼之后纷纷落座,果不其然,一向不喜上朝的嘉靖帝更愿召集部分臣子来此议事,大家可随意一些。
不过,天大的事,也可以‘议定’下来。
除三法司的人外,严氏父子、徐阶、袁炜、高拱等在座。
显然,嘉靖帝此举并非单单为刑狱之事,平衡各方力量,才是重点所在。
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出面并全程参与,想必嘉靖帝对仲逸一行所发生的事,早已了如指掌。
同样,个个大权在握的徐阶、严氏两方人马,对于此事的进展,亦是心知肚明。
如此形势之下,首先开口的,自然不会是涉事双方。
“所谓律法,当以严而立之。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从知县到知府、再到按察使都牵扯其中。原本一桩简单的命案,为何变得如此复杂?刑部为何要在存疑的情形下核准?微臣以为,此事当继续下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向嘉靖帝上折子的那位御史。
此人,并非严氏一派,更非徐阶的倒严一方,生性耿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触犯朝律法的事,他都会直谏,且一直谏到底。
私下里,人们为这位不懂变通的御史送一个外号:愣头青。
这个‘愣头青’虽连连得罪人,但无人敢对他反击,只因嘉靖帝时不时的赞许一句,并对他所谏海之言慎重对待。
数年前,曾因进言两淮盐务之事,有人曾派出杀手行刺,但没想到,连这位御史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所有杀手却惨死在现场。
后来有人说,是锦衣卫的人对‘愣头青’暗中保护,能调动锦衣卫的人是什么身份,就不用多说了吧?
如此一来,便再无人敢对他动手。
对事不对人,遇事则上,本是愣头青御史的秉性,但他的这个秉性,往往会被人利用。
既然改变不了他,倒是可以通过他,来引导事态的发展。
就此事而言,这位御史‘一查到底’的建议,正合徐阶等人之意。
不过,以徐阶的处事风格,这种场合是不会基于表态的。
这时,刑部右侍郎顺着御史的话继续道:“微臣也是刑部的,但刑部本为掌管律法之事,此事固然有责,微臣也不回避。方才御史大人说的对,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此,既能为凶案还一个清白,更能为我刑部还一个清白”。
言毕,他与徐阶微微对视片刻,而后便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很明显,这位刑部右侍郎,正属倒严一派。
他之所以如此做,除剑指背后的严氏外,还有一层考虑:若是刑部尚书被牵连免职,空出来的位置,他这个右侍郎就多了一份机会。
所谓对决,实际就是博弈,而博弈则是相机而动:即便可一招将对方毙命,但若对方没有使出全部力气,自己也不能倾囊而出。
“一查到底自是应当,但刑狱之事,讲究的是一个真凭实据,不管所指何人,不管如何定罪审谳,皆是如此。当初缪小虎被定为凶手,就因证据存疑,而如今博野县丞杀人证据确凿,当无异议”。
说话的是刑部那位黄姓的左侍郎,此人,正是当年去蠡县复查樊文予查办邹家命案之人。
他的话再明白不过:县丞严元桥定罪证据确凿,但若是想对严氏下结论,仅凭道听途说是不行的,必须得要真凭实据。
这个真凭实据,当然不是博野县与保定府那些人的口供。
目前案子查到按察司,下一步便是刑部,若刑部的人一口咬定背后再无他人,那严士蕃背后操控的实证,就无从查起。
包括按察使陈福手中的那封书信,也是严士蕃通过刑部给他的。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到刑部这道关口。
可眼下,仅是刑部的左右侍郎便各怀心思,接下来的局面自然比以往任何一个衙门更复杂。
这时,一向心机颇深、善于揣度的严士蕃再也坐不住了:“此事,据听说有人打着我严家的旗号,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好在如今真凶已落网,事情水落石出,也能还我严家一个清白”。
“微臣已严加管束家人、族亲,日后但凡有仗势欺人、胡作非为者,自然严惩不贷”,此刻,严士蕃倒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严氏的那手好戏,这一点,跟随他的人,也学的相当不错。
“说到真凶这事儿,严元桥罪有应得不假,但有件事不得不提”。
黄侍郎再次起身而立,他口中念念有词:“听说此次奉命去督办此案的仲逸,曾命人对博野知县、县丞用私刑,言语间也有极尽侮辱、恫吓之嫌”。
哦?此言一出,众人立刻来了兴致。
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黄侍郎略略挪动他那肥硕的身子,见众人如听书般朝他望来,他只得继续说下去。
“不得不说,严元桥为真凶证据确凿,这个结论无人撼动。但既为朝廷所派,仲逸理应有礼有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好好说,慢慢审。相信,这个严元桥也会招供,如此对待一个朝廷命官,有失官体啊”。
“哦,对了,这个仲逸,身为翰林院的庶吉士,没想到手段如此凶狠”,黄侍郎微微笑道:“还是太年轻,或许他不懂这刑狱之事,言行间,有些过激了”。
“黄侍郎何时变得如此温和?本官虽不懂刑狱之事,也知道那为非作歹之人,不会知书达理。更何况一个杀人凶犯?”。
一旁的袁炜气不打一处来:“要不要给杀人凶犯,讲讲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不是笑话吗?”。
呵呵,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此事兹事体大,还是请圣上决断”。
果真是绵里藏针,徐阶这话说的恰到好处。
“都散了吧”,不远处,传来嘉靖帝一声微微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如此结果?
数日后,众人一直议论不休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终于有了结论:
博野县县丞严元桥行为不检、捏造是非,又杀害缪大柱夫妇,处死;博野知县祁允徇私枉法、酿成冤案、包庇元凶、无视律法,处死。
保定知府张文远、通判黄代柄徇私枉法、包庇元凶、无视律法,对抗朝廷命官,处死,家人流放三千里。
布政使陈福犯失察之罪又妄自踹度,但念其自省自查,免去三品按察使之职,告老还乡。
刑部尚书被罚俸两年、以示惩戒,但官职总算是保住了。
令人意外的是,刑部左侍郎黄伦因失察、无视律法、妄自踹度、私自授意、言语轻薄,免去三品刑部左侍郎之职,处徒刑五年。
耐人寻味的是,嘉靖帝特意为这位黄侍郎下了一道旨意:令他在牢中为其他犯人讲解四书五经、孔孟之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正是前几日黄侍郎在众人面前说过的‘经典之言’。
祸从口出,看来,这话一点都不假。
……
一锤定音,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总算尘埃落定,严氏终究没有被处置,徐阶依旧与他们周旋。除涉案之人外,其他人依旧照常办差、照常喝酒谈笑。
一切,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只是,明眼人这才想起一件事来:当初负责督办调查此案的翰林院庶吉士仲逸、刑部主事樊文予,他们二人为何没有赏赐呢?
有赏有罚,既然有罪之人被处置,那有功之人理应奖赏才是。
不过,嘉靖帝的旨意却迟迟不到。
很快,人们便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旨意过几日才能下来,有人说仲逸对涉案之人动了私刑,还有人说皇上当初选择两个位卑言轻的年轻人担当此任,或许另有深意。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而仲逸与樊文予二人每日早早去各自衙门办差,晚上匆匆回家,而那一直等着面圣的旨意,终究还是没有下来。
圣心难测啊。
……
“刑部主事樊文予,在此次朝廷督办调查博野县鄱家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处事得体、协助有功,擢升为刑部五品主事”。
数日后,宫中终于派人到刑部传旨:樊文予由之前刑部六品主事,升为五品郎中。
这一刻,樊文予感觉:整个天地都是阳春三月了。
“公公辛苦,一点小心意”,樊文予急忙掏出一张银票,向传旨的太监递了上去。
“恭喜樊大人,一年之内连连升迁,前途不可限量啊”,那公公收好银票,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之后便欲转身离去。
“公公请留步”,樊文予急忙追了上去:‘敢问公公,与在下同行的翰林院庶吉士仲逸仲大人,是何赏赐?’。
哼……,一声长长的鼻音,那太监立刻收起方才的笑意,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而后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圈。
“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最好别说”,说完,只见他白了樊文予一眼,而后转身匆匆离去。
“啊?这……”,樊文予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次督办调查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仲老弟为主,我为辅,既然我都能升一个品级,想必仲逸的赏赐会更高。只是如今他还只是庶吉士,最好能提前委以实职,那便再好不过了”。
翰林院庶吉士为临时、过渡之职,一般要等三年之后再次考核,通过者才委以实职,成为正式的翰林留馆,或给个六部的主事、或御史、或下方地方之类。
仲逸做翰林院的庶吉士不足一年,能被钦点为此次督办调查缪大柱夫妇被杀案,已是十分罕见,而能否提前委以实职,就看造化了。
回到屋中,樊文予心情大好:“多亏当初听了我的,若真查到刑部,那定会掀起一股大风浪,赏赐先不说,得罪了这帮人,日后必定寸步难行”。
现在好了,升也升了,案子也无须继续调查下去,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行,我这便去翰林院,看看仲老弟到底领何旨意?从蠡县到京城,但凡有事,都是二人出面,如今这么大的好事,岂有独享的道理?”,想到这里,樊文予立刻起身。
“樊大人,恭喜,恭喜啊”。
“樊郎中,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啊”。
“樊郎中,今日大喜,晚上这顿酒席,是必须要请的啊”。
才到门外,樊文予见一群人围了上来,又是道喜,又是奉迎,还有不少人嚷着要请一顿酒席。
都是同僚,这个脸面自然是不能驳的。细微之处见端倪:他的人缘还是挺不错的。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投机随众者。
“诸位,大街之上太过招摇,多有不便。今晚,樊某家中设宴,诚意邀请各位,好酒好菜,保证与城中大酒楼一样的水准”。
樊文予笑道:‘这里的每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看来,一时半会是去不了翰林院了。樊文予想着:反正仲逸不喜热闹,就等今晚招待完这些同僚后,再去找他。
……
翰林院,仲逸一如既往例行公事。
连日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其实也并无具体差事,除与同僚寒暄几句外,大多时间,只能看些书卷,或者写写字、发发呆。
一张嘴、一支笔、一杯茶,还是那样的日子。
同僚之间,也无非偶尔说说话,玩笑几句,有人还称呼他一身‘仲大人’,令他不甚自在。
连个品佚都没有,何来‘大人’一说?
说这话的,主要还是因为他那个‘钦差’的身份。
如今案子结了,这个身份自然也就没了。再喊一声‘仲大人’,多少有些讽刺之意。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他赞赏不已:年纪轻轻、初担大任,行事却有老臣风范,十分难得。
同为庶吉士的费思应便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平日里喜好玩笑,但毕竟与仲逸在国子监就曾是同窗,有这段旧情,虽帮上什么忙,但也绝不都做这落井下石之事。
况且,朝廷只是没有奖赏,但也没有处罚他。
“仲兄弟,要我看啊,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想想看,历朝历代,以庶吉士的身份被朝廷委以重任的,能有几人?且即便有刑部六品主事的参与,还是以你为主”。
费思应向几名昔日国子监的同窗说道:‘依我看啊,圣上心中念着有功之人,日后定会有旨意来的’。
“对对对,费兄所言甚是,仲兄日后必能大展宏图”,另外一名男子急忙附和。
众人正在说话之际,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袁大人请你晚上到府上赴宴”,来人并不陌生,正是袁炜的随从,他刻意压低声音向仲逸说道。
袁炜?
当此多事之秋,袁府差人来请,到底所为何事呢?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制衡
“翰林庶吉士,无品领钦差。一朝查冤案,钓出条条中鱼来……”。
傍晚时分,仲逸如约来到袁府。管家来报:袁大人还未回府,请他客房品茶等候,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了袁若筠的声音。
这?算是作诗吗?
仲逸暗暗笑道:听过大鱼、小鱼,她竟想出‘中鱼’这个词儿来。
想必,这位袁大小姐对自己此次博野县之行,也知道了个大概。
“你们先退下,老爷回府后,立刻向大小姐禀告”,丫鬟莺儿向门口的下人吩咐一声,那人立刻退了下去。
“筠儿见过师父”,袁若筠一脚迈进门槛,却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丫鬟莺儿忍俊不禁,只得用手轻轻掩住口鼻,但还是笑出声来。
莺儿表面与袁若筠是主仆,私下里与闺蜜无异,袁若筠知道她对仲逸的心思,故此二人见面时,也不回避她。
‘砡’字做何解?一块石来一块玉,莺儿将她比作‘石’,而仲逸则是那块‘玉’。
当初莺儿向仲逸求得这个砡字,后来袁府筠知晓此事后,竟有些感动:若非仲逸是个大活人,她还真愿分一半给这个好丫鬟。
用莺儿的话说:她只要偶尔能见见这位‘仲大人’,就心满意足了,袁若筠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与仲逸间偶尔来往,也少不了这个贴身丫鬟的协助。
如此不拘一格之事,恐怕也只有她袁若筠能做出来。
“袁大小姐,难得啊,多日不见,竟变得如此乖巧?”,仲逸拍拍桌上包袱,示意她们二人靠上前来。
“又带礼物了?”。
袁若筠急忙上前制止道:‘先别打开,让本小姐猜猜,这次,你去的是博野县,一个小小的县城,能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吃的东西就免了,本小姐上次说过,这吃食最乏味了,还有……”,袁如筠笑道:‘还有什么玉石、折扇之类的,虽比吃的东西,虽雅一点,但也没什么稀罕……’。
啧啧,转眼间,方才还行师徒之礼的袁若筠,那刁蛮劲又上来了。
“保定铁球,结构复杂、球中有球,里边装有音板,声响各异,时高时低、清脆悦耳”。
见袁若筠一时猜不出,仲逸索性直接打开包袱。
“不仅外表亮丽,还可以把玩呢,”,仲逸手中转动着两只铁球:‘听人家说,可以活动手指、促进循环呢’。
“哇,春、夏、秋、冬,四只铁球、四幅画面啊”,一旁的莺儿急忙打开盒子,却见几只色彩斑斓的铁球映入眼帘。
“嗯……,勉强吧,还算有点意思,本小姐收了”,袁若筠随意一瞥,却见包袱中还有东西:‘这是什么?’。
红红的小颗粒,很好看的样子,不知能不能吃?
“此物名叫‘春不老’,又名‘雪里红’,属芥菜类。这小罐中是腌制好的,味道极妙”,说着,仲逸将小罐递给莺儿:“你尝尝,人家袁大小姐,才不稀罕这些东西呢”。
“那是,我家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莺儿立刻领会,她打开盖子,微微一嗅:‘确实不错,可做开胃菜,今日晚饭就可尝尝’。
“哼,有那么好吃吗?腌菜,能好到那里?”,袁若筠一脸不屑,而后向莺儿吩咐道:‘把那盒铁球送到我的书房,什么雪里红的,就赏你了’。
“谢过大小姐,谢过仲大人”,说着,莺儿缓缓走出屋门。
“看你这钦差做的?冒如此大的风险,还立了功,怎么朝廷连个表示都没有?”,袁若筠这话倒不是戏谑之言。
在她看来,她的‘师父’理应受到奖赏。
“不对啊,按照以往,袁大人从不向你提起朝中之事,为何这次,你是如何得知?”,仲逸再明白不过:若非袁炜,袁若筠又如何能知晓这些朝中之事呢?
“这话,你都能说的出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难测啊”。
袁若筠顿时拉下个脸:“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回到京城也不说一声,筠儿担心你,这才苦苦向爹爹打听……”。
“你?”,仲逸正欲训斥一番,却见袁若筠一脸委屈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只得压低声音:“你如此多番打听,若是让你爹爹知晓我们之前早就相识,岂不是要坏事?”。
“相识怎么了?你……”,袁若筠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莺儿的声音:“老爷回来了,请仲大人过去一起用饭”。
“哼……”,袁若筠一脸不悦的出了屋门。
“仲大人莫怪,前些日子,老爷又提到小姐的婚事,说是什么镇国将军的公子,二人又为这事闹僵了”,一旁的莺儿向仲逸劝道:“其实,小姐的心里,只有一人……”。
“莺儿,快去看看你家小姐,我要见袁大人了”,仲逸急忙打断莺儿的话。
“好吧……”,莺儿望望仲逸,微微叹口气,匆匆走向院外。
……
“袁大人,听说那日在议事之时,你一直在为学生说话,借贵府的美酒,学生自干一杯,略表谢意”,说着,仲逸一饮而尽。
因师父凌云子与袁炜故交的缘故,况且仲逸通过国子监考入翰林院,袁炜又是礼部侍郎。
故此,在私下里,他自称‘学生’,也能说的过去。
“区区几句公道之言,不算什么。只是徐大人苦心部署,最后还是未将严氏扳倒,哎……”。
袁炜轻轻放下酒杯,微微叹道:“原本想着,等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后,再介入朝中之事,但此次缪大柱夫妇一案,将你推向风口浪尖,恐日后有人要对你不利”。
“袁大人多虑了,学生区区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无权无品,自无威胁,恐怕入不了某些人的法眼。如今,博野县的差事也结了,学生依旧在翰林院,当个闲差便是”,仲逸连连笑道。
“总之,以后行事定要小心才是,袁某今日叫你来府上,是有一事嘱咐”。
当此时机,袁炜请仲逸到府上,自然不是单单为吃顿晚饭而来。
“如袁谋所料不错,不日,皇上定会召见你,到时……”,袁炜压低声音:“到时,若问你对此案的看法,你千万不要提及背后的严氏”。
原来如此,这才是袁炜请他来的重点。
“哦?此案背后之人就是严士蕃,为何不能提?”。
仲逸立刻起身道:“学生不解,还请袁大人示下”。
“此案,从知县到知府,还有按察使,刑部的左侍郎等,都被问罪。三法司合议时,这些人中,有为立功抵罪的,便将之前与他人一起做过有违朝廷律法的事,全给检举出来。
如此一来,又有十几位朝廷命官被罢官夺爵、押入大牢。小小一桩命案,竟有二十余名朝廷命官牵扯进来”。
袁炜一字一句道:‘这些人,几乎全有严氏背景’。
二十多人被查办?仲逸心中暗暗道:“怎么之前从未听过?如袁炜所说,定是三法司再次合议之后的事儿了”。
“一桩小案,后来渐渐演变为严氏与倒严两方的较量,如今严氏折损的二十余人中,仅四品以上的就有七人。而倒严的徐大人这边------毫发无损,所以……”。
袁炜继续道:“所谓制衡之术,不可能让一方独大”。
仲逸刚欲开口,却见袁炜叹道:“况且,此次即便揪出幕后之人,也只是严士蕃而已,只要严嵩不倒,还是伤不了元气”。
制衡,又是制衡。
……
从袁府出来后,仲逸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许:当此关口,袁炜依旧想着提醒自己,倒是难能可贵。
“拿下几个三品四品,算什么?”,通过袁炜那番话,仲逸敏锐的察觉到:“严氏所做之事,皇上早有察觉,而此次之所以放过他们,或是因时机不成熟,或是另有深意”。
若因查办严氏罪证不足,倒可在恰当的时候,再推一把火:一把可将其彻底覆灭的熊熊大火。
……
“仲老弟,你可算回来了”,见仲逸回来,樊文予立刻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怎么样?朝廷封我为五品郎中,你呢?旨意里怎么说?”。
“旨意?”,仲逸苦笑道:‘旨意里说了:翰林院庶吉士仲逸,依旧为---------翰林院庶吉士’。
“怎么会呢?”,樊文予一脸疑惑。
“行了,进屋再说吧”,此刻,仲逸脸上竟有几分醉意。
章节目录 第252章 紫水晶
一片阳光洒下,仲府小院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仲逸这才懒懒起床。
今日,不用去翰林院当值。
连日以来的辛劳,似乎要在这一晚全部驱走。
昨晚听了袁炜的一席话后,仲逸决定暂时将那些烦心事儿抛于脑后,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才是明智之举。
“师姐……”,仲逸一声高喊:“今日不用去翰林院,你想去哪里尽管说,一切听你安排”。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仲姝缓缓走了进来。
她一脸笑意,两颊间微微泛起点点绯红,长长的睫毛频闪,红唇中,两排洁白的牙齿微微一动:“时节已快至中秋,我们当上街置办过节所用之物,师兄与阿嫂那里,也应该去拜会一下”。
“那,外叔公呢?还有樊文予,是否也应该去见一下?”,仲逸立刻坐了起来:“对了,还有袁府,除了袁侍郎,还有我那不着调的徒儿袁若筠,是不是都要一一拜会?”。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看来,这居家过日,也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说好的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呢?
“师兄与文府自不用说,樊文予与你兄弟相称,也无须多虑。至于袁侍郎那里,以他的名望,到时想必去的门生故吏不会少,最好还是问问你的同僚,如今你在朝中做事,这种事情,也在所难免”。
仲姝将一杯清水递到仲逸手中,她笑道:‘至于你那刁蛮任性的徒儿,就让她选个时间来咱们这里,反正也无外人,随意她怎么折腾’。
说起袁若筠,仲逸昨日想起她的丫鬟莺儿说过的话。
“她最近又在为婚事而烦恼,还是先不招惹她吧?”,仲逸连连摇头。
“这位袁大小姐,你怕是躲不过去了”,仲姝笑道:‘你去博野县后,她倒是时常来找我,也说了些心事,你难道真不知?’。
“不提这些”,仲逸已穿好衣衫,指着窗外道:“今日,不说别的,带你上街好好转转”。
……
秋日之下,秋意浓浓,此刻,街上行人已多了起来。
中秋团圆之日将至,不少人提前置办过节所需之物。也有人顺便买些新衣新帽,只为增添几分节日喜庆。
如此一来,各家店铺前来光顾的人,比往日也多了起来,不少店铺门前也支起小摊,开始兜售吃食、家中摆设之物。
“酱肉,卖酱肉嘞,上好的肉质,上好的刀功,团圆佳节,桌上必备哦”。
“新到的布料,还是原先的师傅,中秋节到,一身新衣穿起哦”。
“月饼,才出炉的月饼,今日只出三炉,抓紧喽”
“月饼,还是月饼”。
……
仲逸心中暗暗嘀咕:“这条街,来来回回,几乎每日都走,平时怎么就没发现:如此热闹呢?”。
有心,山水闹市皆是景。
无心,所有的景,也无非是黄土铺垫的一条路而已。
前面,是一家很气派的店铺。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一名掌柜模样的老者立刻迎了上来:“本店各种金、银、玉饰,成色好,做工精巧,应有尽有”。
“我要一只簪子”,仲逸端详半天,向老掌柜道:“非金、非银、非玉”。
“这?”,老掌柜一脸疑惑:‘那公子是想要--------木制的,簪子吗?’。
“不不不,东西我已备好”,说着,仲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
紫水金。
老掌柜立刻上前打量起来:颜色饱和浓艳,极为纯净,质地极为罕见,是水晶精品中的精品。
“劳烦掌柜找一支白玉条,要一头尖尖,而后逐渐增厚那种,最后将紫水晶镶于其上”,仲逸叮嘱道:‘要上好的羊脂玉’。
“好嘞,好嘞,公子尽管放心好,无论质地还是做工,本店说第二,其他店不敢说第一”,老掌柜急忙吩咐人上茶。
上好茶。
“姑娘,你好福气啊”,转身之际,老掌柜趁机向仲姝打声招呼。
仲姝微微点点头,并不言语。
此刻,她的眼前皆是一片水晶般明亮的世界。
……
“仲少东家,仲姝姐”,若一当铺门口,罗英见到他们二人后,急忙迎了上来,老姜头与小地瓜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
“月饼,每人两盒,酱肉每人十斤,各自来取”,回到店铺后,仲逸吩咐送货的伙计将东西放到桌上。
“多谢少东家,少东家万岁”。
小地瓜不知哪里学来这么一句,他这是要‘大不敬了’。
哈哈哈……
“这里有棵老山参,不过,没你们的份儿”,仲逸笑道:‘是给姜伯的’。
“少东家偏心,我最近身子好虚,也要老参补补”,罗英与小地瓜立刻打趣道:“给根参须也行”。
老姜头指着对面的茶馆:‘行,我这就让黑墩儿煮一锅水,将老参给炖了’。
“姜伯暴殄天物啊……”。
仲姝看着仲逸与这些人打闹,心中颇为欣慰:关系能处得如此融洽,实属罕见,怪不得他一有空就来这若一当铺。
“少东家,昨日店铺快打烊时,樊大人路过这里,他都升了五品郎中,姜伯说了,那个叫什么来着?”。
小地瓜挠挠头,一时想不起来,一旁的罗英急忙插话道:“樊大人那是钦差副使,仲大哥才是钦差正使,连副使都升了,那正使……”。
这个樊文予,真是嘴快。
“什么钦差正副使?就是朝廷临时所派,专门督办一桩命案而已”。
见众人如此热情,仲逸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只得试着转移话题。
“对了,方才不是有人说我偏心吗?这样,改天,王家酒楼定一桌,好酒好菜尽管点,我这个少东家-----做东,如何?”,仲逸立刻轻松起来。
“好好好,我正想改善改善,最近嘴角都起泡了”,罗英和小地瓜立刻说笑起来。
老姜头亦是笑而不语。
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再也不提钦差之事。
罗英本就县衙差役出身,小地瓜之前在为罗龙文做事,对朝中之事也略知一二。老姜头虽未接触衙门,但在当铺经营多年,阅人无数。
不用说,他们的少东家这个‘钦差’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
“师弟,你何时有得那块紫水晶?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出了若一当铺,二人正朝师兄宗武家中走去,仲姝这才问起方才之事。
“这个?”,仲逸一脸笑意:“天机不可泄露……”。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实话实说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依旧。相比白日,此刻似乎更热闹些。那些因中秋佳节而回京走亲访友之人,自然要到四处游逛一番,家人也少不得一起陪着上街。
大酒楼也好,小菜馆也罢,陈年佳酿自是待客之道,小店散酒也未尝不可。
档次排场暂且不说,既有亲朋来访,下馆子定一桌,是必须的。
多日不见,原本想与师兄宗武痛饮一番、不醉不归,不成想才碰几杯,他却被千户所的人叫去。
说是有事。
身为千户所的千户,宗武自要前往,军务不同于普通衙门的差务,刻不容缓。
师兄走后,仲姝便与林姚姚随意说笑起来,当她看到那支白玉紫水晶的发簪时,惊讶不已。
“这羊脂玉质地不错,紫水晶更是极为难得”。
“是何人所赠,逸儿吧?”
“你师兄整日忙于军务,上次倒是为我买了一支,不过是很常见的那种”。
女人啊,总是这些事情。
好在,师姐来自凌云山、
而眼前这位阿嫂林姚姚,即便有个当指挥使的叔父,也算出自大户人家,但依旧不能超然物外。
……
从师兄家中出来后,仲逸似乎意犹未尽。
“师姐,咱们,去赏月吧?”。
仲姝苦笑道:‘赏月?街上人来人往,再说了,今晚也不是中秋之夜啊?’。
“我知道城中有个地儿,人少、也清静,风景也不错”仲逸笑道:“是夜景也不错”。
走吧,反正难得外出一次,还是夜景。
上次应该是在济南府,当时他们二人黑衣夜行,只为去驿站找那只蓝色的翡翠鸟。
“师弟,我想回凌云山,师父年事渐高,需要人照顾,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的,还是凌云山最适合”。
穿街过巷,避开来来往往的行人,此处确实安静许多。
师姐的这个决定,倒是令仲逸有些吃惊。
“当年,从义中村到凌云山时,我只有八岁,那个时候,师父五旬出头的年纪。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也才六旬之余。长命百岁之人虽不多见,但并非没有”。
仲逸笑道:“凌云山仿若仙境,以师父修身养性的至高境界,可比南山不老松”。
“那穆大娘呢”。
“穆大娘身在凌云山,无琐事烦心,她也会长命百岁。况且还有卫叔叔,他只比我们大十几岁而已”。
仲姝摇摇头:“可我还是想回去,或者向师父一样:云游四海,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这时,仲逸突然停下脚步道:“师姐,必须要这样做吗?我……不舍……”。
“师姐心中那个位置,永远属于你”,仲姝莞尔一笑:“为了师父着书立说的毕生心愿,我想出去看看:无论凌云山,还是其它地方,那怕天涯海角”。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仲逸知道:师姐做出的决定,自然不会轻易改变。
凌云山的人,皆是如此。
“这个嘛”,如同当初被问及紫水晶时仲逸的模样,仲姝也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快看,月儿好圆啊”。
……
“仲大人,别来无恙啊”。
各怀心事、走走停停,不经意间,仲逸与仲姝二人已到家门口,却见有人早就候在那里。
“石大哥?哦,不不,石大人,怎么会是你呢?快到屋里说”,仲逸的确有些意外。
石成微微一笑,并不所动。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并不陌生,前段时间一起去博野县的四名随从中,就有他们二人。
此言一出,仲逸立刻觉得似有不妥:若一个多日未见的老友,突然出现在面前,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更何况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呢?
但眼前的这位‘石大哥’,来头太大: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
这些人,除执行秘密任务外,剩下的就全是-------秘密了。
要说交情,难啊。
堂堂锦衣卫的千户,能在博野县听他差遣,如今又能叫一声‘仲大人’,已格外开恩了。
“进屋就算了,我这次来,是请仲大人进宫的”,石成如实说道。
“请?进宫?”,仲逸诧道:‘就此刻?’。
“仲大人,我们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奉命行事”,换做别人,石成绝不会解释这一句。
仲逸哪里知道?皇上在夜晚传唤臣子议事,已不是第一次了。
“是是是,这就去,走吧”,仲逸将随身携带之物交于仲姝,立刻随石城而去。
“石大人,上次与我们同行的靳大哥,到底是不是你们锦衣卫的?”,才走几步,仲逸又忍不住问了。
“我的的规矩……,既是仲大人问”,石成微微道:‘可以这么说,我们都是替圣上办差的’。
谁说锦衣卫的人个个冷酷无情?石成不就是个例外吗?
毕竟有过一段交情嘛。
尽管,他说了等于没说。
之后,一行四人,便没有了任何一句言语。
“仲大人,说句实话,你这人:厚道、有谋、无私,办差没的说,兄弟们都服”,快至宫门口时,石成突然开口了。
“哦?”,一时不知此话何意,仲逸只得微微应了一声。
“面见圣上,你实话实说便是”,石成继续道。
“那是自然,此次多亏石大哥等你鼎力相助,仲某自会实话实说”,仲逸立刻应道。
“案情是一回事。实话实说,还包括另外一层意思: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
这算提醒吗?
石成今日确实破例了。
“若照此理解,那便是最忌妄加揣测了”,仲逸心中微微一怔:他对石成是心存感激的,石成侍奉皇上多年,自然深知圣意,虽是一句简单的提醒,但已实属难得。
昨晚在袁府时,袁炜特意提醒:千万不要提到此案背后的严氏,近二十名朝廷命官被牵连,大多有严氏背景,圣上不会让另一方的徐阶一家独大。
况且,即便查到背后之人,也只是严士蕃而已,真正的大树是严嵩。
仲逸心中暗暗道:‘袁炜的这这番话,又算不算是:一种揣测呢?’。
这里边的门道深着呢。
无论袁炜,还是石成,他们大多依据在朝中的经历,来判断时务。
可是?就在迈进门槛那一刻,仲逸终于拿定主意:我是来自凌云山的。
……
“立律法之威严,还世间之真情。仲逸,你觉得此次博野县的差事,办的如何?”。
连日以来,仲逸一直在等着面圣,不成想见面之后,被问到的却是这么一句。
这不是当初那‘情与法’的谈话吗?
“不怎么样”,仲逸索性使起性子来。
有靳睿、石成等全程参与,想必嘉靖帝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早就了如指掌,关于具体案情--------多说无益。
“哦?说来听听?”,嘉靖帝似乎并未龙颜大怒。
“据微臣在博野县、保定府,甚至按察司查到的线索来看,严士蕃在此案中才是那个背后操控之人,不将他法办,如何立律法之威严?缪小虎虽得以释放,但他在狱中受了那么大的冤屈,真情还如何传扬?”。
此刻,仲逸既未按照袁炜的嘱咐而言,更无法将心中所想全部说出。
“那,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嘉靖帝依旧心平气和。
“继续查下去”。
‘既然此案当初由微臣主办,如今又涉及到刑部,那就请樊大人回避,从县、府一直到按察司,一路查来,为何到了刑部却停下来了?’。
仲逸似乎有些委屈道:“微臣心有不甘,只要再给十天期限,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哈哈哈,你这是在埋怨朕吗?”,嘉靖帝笑道。
“微臣不敢,只是一路查来,证据确凿,只要刑部的人如实招供,定能揪出背后之人”。
仲逸只能放肆到这个地步了。
“紧凭严士蕃打声招呼,能治他什么罪?他并非三法司的,定个失察?还是徇私枉法?”。
嘉靖帝果真随和,言语间竟如同一个县衙的知县。又似一位老者与青年之间的对话。
“仅仅一桩小小的命案,严士蕃随便打声招呼,就有这么多人听他差遣,其中还不乏三品四品的,甚至更高的衙门。
这么多年来,他严士蕃做所的事就这一桩吗?若是因为此事将他拿下,那之前做过的勾当,岂不是要销声匿迹?而隐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大多都会安然无事”。
末了,嘉靖帝问道:‘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难道,这就可立律法之威严?’。
“这个?微臣倒没有想过……”。
仲逸一脸疑惑,心中却连连叫好:‘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果真有铲除严氏的念头’。
圣心难测啊……
“刑部的樊主事,已升为五品郎中,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嘉靖帝终于提到重点。
“微臣只是个翰林院的庶吉士,能担此重任就是最大的赏赐,别的,未曾想过。只是……”。
仲逸起身拜道:“微臣恳请朝廷向缪小虎一家赏些财物,还有那些作证的村民,在衙门呆了那么长时间,也应得到贴补:当时正值秋收之际,他们地里的活儿,都耽误了”。
“哦?自己不要赏赐,还惦记着博野县鄱家庄的村民?”。
“哈哈哈”,嘉靖帝大笑道:“此事,准啦,准啦……”。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正七品
“翰林院庶吉士仲逸,在督办调查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不辱使命、居中调度、有礼有节、弃恶扬善,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次日午后,翰林院终于迎来了那道久违的旨意。
至此,关于仲逸博野县之行,终于有了定论。
不过,新的议论却再次开始。
庶吉士为翰林院临时、过渡之职,而编修则是翰林院的正式职务。若庶吉士想担任此职:一般要等三年之后通过考核,被留馆之后才可以。
而庶吉士在三年后能留馆被授予编修一职的,可谓是优中选优,非一般佼佼者可为。
仲逸入翰林院不足一年,以庶吉士之职直接被授予编修一职,非但不用再苦熬三年之久,更是从无品佚,一跃成为正七品。
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说他‘连个从九品都不是了’。
不过如此破例擢升,也引起一些人非议,尤其保守的老臣,认为此举有些激进,仲逸太过年轻,难当此任。
好在这是皇帝的旨意,私下非议的程度极为有限,很快也就听不到了。
还有人说:让翰林院的庶吉士调查一桩命案,似有越俎代庖之嫌,这本是三法司的差事,翰林院本该做做文章、文笔、读书之类的才是。
术业有专攻嘛
不过这种说法更站不住脚:莫说小小的翰林院,就连礼部侍郎调任吏部,或者刑部尚书调任户部?
难道,这就不是越殂代疱、术业有专攻吗?
至于内阁对此事的态度,就更为蹊跷:博野县之事剑指严氏,他们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而徐阶作为主导此事的另一方推手,当然双手赞同,他还指望着仲逸日后继续对付严氏呢。
剩下的,袁炜不会反对,其他人就更没有反对的道理:作为臣子,岂能不顺着天子的意思办呢?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也有人说仲逸这次得罪了严氏,日后的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博野县的案子刚刚了结,而此案又暗指严氏,当此关口,他们绝不会向仲逸动手,否则就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就在仲逸刚接旨不久,严士蕃恰巧来到翰林院。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歪打正着,总之,二人就算是碰面了。
“仲大人,恭喜啊,以庶吉士接任翰林院的编修,实属罕见,年轻有为啊”。
朝中人人皆知:严嵩长得高高瘦瘦、眉目疏疏,而其子严士蕃却短项肥体、一副富态相,身为工部左侍郎,却并未通过科举。
此人奸滑机灵、通晓时务,对律法典章也颇为熟悉,且心机之深,极度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绝非等闲之辈。
此刻,他正一脸笑意,举止随和,虽是初次见面,但如同故交般‘亲切’。
只是,同非等闲之辈的仲逸,却不吃这一套。
“严大人言重了,相比那些连科考都未参加之人,便可直接入仕,仲某差远了”。
“你?”,严士蕃脸上微微一怔,片刻后却再次挤出一丝笑意:“不管怎么说,仲大人此次查清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也算是为我严家洗脱嫌疑,严某在此谢过”。
此话再明白不过:即便‘查清’了命案背后之事,又能奈我严家如何?
“那里,那里,此次查案,多亏锦衣卫的兄弟帮忙。否则,凭仲某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如何能处理如此棘手之事呢?”。
“哦,对了”,仲逸连连自谦道:‘他们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严大人久在朝廷,想必知道这个衙门吧?”。
仲逸的话更清楚:有锦衣卫的人暗中保护,你严氏动一个试试?
“哦?看来仲大人与锦衣卫的人很熟悉嘛”,严士蕃皮笑肉不笑:“不过,锦衣卫肩负重任,仲大人回京后,就再未见过他们吧?”
“是啊,想当初我们一起对付博野知县,大闹保定府,回京后,确实见得少了些”。
仲仲微微一顿,却立刻开口道:“哦,对了,昨晚北镇抚司的一位千户大人,还有两个兄弟,就来过我府上,我们倒是说了不少话”。
以严士蕃的能量,仲逸一行在博野县的行踪自然会被他掌握,况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各处衙门都有严氏党羽,石成的身份自然瞒不住。
不过仲逸方才有意说出昨晚石成来他府上,又将二人间的关系说的如此亲切,确实是严士蕃没有想到的。
锦衣卫行事隐秘,不过这些话,严士蕃即使耳朵中听进去,嘴巴里却不敢吐出半个字来。
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就是一记警钟。
“仲大人深受皇恩,他日必将飞黄腾达”,说起北镇抚司的千户,严士蕃也不敢放肆了。
“严大人又言重了,飞黄腾达不敢说,但求不要惹是生非”。
严士蕃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严某告辞”。
仲逸冷冷一句:“不送”。
你严氏权势再大,也有动不了的人:比如锦衣卫。
有意激怒严士蕃,其实,仲逸另有深意:眼下博野县之事刚过,严氏自然不会贸然行事。
如今,有锦衣卫的介入,更将此事变得复杂起来:若非十足的把握,严士蕃更不敢轻举妄动。
罗龙文的管家罗二还被老庞头秘密看管,罗龙文通过掌控的药铺、当铺秘密敛财、各地通过药材运送到京城的财物,皆被掌握。
“这些还不够”,仲逸心中暗暗道:“若徐阶等再次对严氏出手,而嘉靖帝痛下决心,将其一网打尽之时,再添一把火”。
或者,在适当的时候先添一把火,再让各方势力介入。
这一切,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
“仲大人,如此喜事,今晚理应请大伙痛饮一杯才是”。
严士蕃走后不多时,翰林院的同僚纷纷来到仲逸房中。
如樊文予升迁之时,翰林院的这些同僚,是必须要请的。
“今晚,府上略备薄酒,在坐的诸位,定要准时赴宴啊”。
仲逸急忙上前笑道:“晚饭时,我们每人作诗一首,如何?”,
“好好,此举甚妙”
“哈哈哈”。
文人哪……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外叔公(上)
“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唯看翰林仲编修”。
“自幼善文章、多谋能断案。低头佳句出、仰面识真凶”。
“你这算是诗吗?”。
“此处又不是翰林院,何须如此古板?”。
“为仲大人高升,干杯”。
哈哈哈……
夜幕中,翰林院的同僚在仲逸府上欢聚一堂,平日里大家都是斯文人,但几杯热酒下肚,就变得随意起来。
此处为仲逸私宅,众人皆属翰林院,正好畅所欲言、把酒言欢。
这其中,有确实与仲逸平日里交好的,比如之前国子监的同窗。但其中也不乏有曲意逢迎之人:如今仲逸做了七品编修,日后少不了要他关照才是。
好在这些人还不算‘海量’,文人不同于武将,后者非痛饮而不畅酣淋漓,而前者则更是将饮酒当做某种寄托,气氛远比饮酒本身更重要。
当然,若在别人府中饮酒,还得讲究一个礼仪:不能喝的酩酊大醉。
否则,摇摇晃晃、举止慌乱,有辱斯文嘛。
“逸儿,刑部的樊大人来了,此刻就在客房”。
这时,仲姝缓缓走了进来,她这也算是为仲逸解围了。
“这位樊大人还真是有心,此次博野县之行,我们二人配合的倒也默契,不成想今日专门来府上”,仲逸刻意淡化他与樊文予的关系,宁愿将其定格与此次博野县之行。
当然,这一层,几乎人人知晓。
“既然贵府有客来访,我等也不便叨扰,咱们,改日,改日再饮”,翰林院的另一名庶吉士费思应立刻起身。
……
“总算是走了,这些同僚,饮酒就饮酒,非要吟诗,吟诗就吟诗,非专挑别人的,还莫名其妙的修改几句,真是无趣”。
见到樊文予与罗英走了进来,仲逸再也无须拘束了。
“还说别人,就你方才所言,比‘诗’还‘诗’,绕来绕去,听着都晕乎”。
樊文予笑道:“听说你升为七品,我特意带了一壶好酒,路过若一当铺时,就把罗英也叫上了,今晚,咱们还是蠡县的规矩,莫要那些繁文缛节”。
听听,这哪里有一个刑部五品郎中的风格?真不知当初樊文予是如何通过科考的?
若是不喜欢,那四书五经换的一张皇榜后,就再也不想翻起。
这又是多少人的选择?
“说起蠡县,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门外走进一人来。
“是李大人不让我提前告知的”,仲姝微微笑道:‘他说,看看你们是否背后说他坏话?’。
李序南?
“你们能来,真是仲某莫大的荣幸,快快请落座”。
仲逸笑道:‘如今,樊兄已是刑部五品郎中,李兄是户部六品主事,还是老规矩,听二位的,怎么喝?’。
“怎么喝都行,反正我负责为三位大人斟酒”,一旁的罗英打趣道。
“好小子,改日有外出办差的机会,带你一起去,如何?”,樊文予示意罗英靠上前来。
“那最好不过了,我为各位大人护行”,罗英笑道:“只怕没有人家锦衣卫——那般威风”。
哈哈哈……
次日清晨,仲逸早早起床,今日他要去翰林院,还得抽空去袁府拜见袁炜,怎么说,人家都是自己的恩人。
此外,外叔公文泰那里,也要去拜会,晚饭就在文府吃吧。
因为博野县的事,一直不敢惊动外叔公,一来怕受牵连,另外锦衣卫的无孔不入也着实令人汗颜。
不得不防啊。
毕竟,与外叔公的这层关系,始终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吴大哥?你怎么来了?”,才出大门,却见外叔公的随从出现在眼前。
“还真让老爷说准了,估计你还未出门”。
吴风先是做了一个道喜的动作:“公子,听说你擢升为翰林院七品编修,恭喜啊”。
吴风打小跟着外叔公,也算是文家人,自然不会称呼他为‘仲大人’。
从昨日以来,仲逸听了太多的恭喜之语,但这次却是最令他感到真切的。
“中秋将至,我与阿姐正打算来府上拜会外叔公,不知吴大哥一大早过来,是不是有别的事?”。
吴风微微道:‘老爷最近身体不适,大多时日呆在家中,前段时间知道公子正忙于博野县缪家命案,回京后一直没有旨意,直到昨日听说旨意下来,这才命我一大早过来传话:晚上请你过去’。
“我今晚就准备来府上”,仲逸急忙上前,急切的问道:“他老人家到底怎么了?医官是怎么说的?咱们现在就过去”。
“不不,老爷年事已高,偶有不适、无甚大碍,你刚做七品编修,今日不去翰林院,恐遭人非议”,吴风继续道:“你晚上能来府上就行,我这便去禀告老爷”。
“等等”,仲逸急忙转身走向屋中。
“外叔公一辈子清廉,家中开支用度不小”,片刻后,仲逸便来到院中,他将一张银票递到吴风手中:“这是一千两,你先拿着,一定要最好的药”。
……
来到翰林院后,仲逸才发现自己办差的地方已被挪动。
“仲大人,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了,有事吩咐一声就行,小的就在门外”,一名中年男子一脸笑意的向他说道。
“好的,你先出去吧,有事自会叫你”,仲逸这才缓过神来。
哦,从无品佚的庶吉士,升为正七品的编修,待遇自然就不一样。
日后,也可差遣别人了。
“仲大人”,片刻的功夫,那男子又走了进来。
仲逸此刻心情不悦,正欲打发眼前之人,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嘴。
“仲大人,请用茶,这是刚沏的”,那男子依旧一脸笑意。
“好的,你先出去吧,有事自会叫你”,他只得再次重复这句。
恐怕,日后这样的事,会很多吧?
仲逸懒懒的坐在木椅之上,随意打量一番:屋子不大,但布置极为精致,方方正正的木桌之上,文房四宝皆已备好,不远处的书架上摆满各种书册,其中有些他似乎从未见过。
乍一看,似乎如同一个书房。
翰林院嘛,总得有些文人的样子。
只是,不知这诸多书册中,有多少人一一看过?
又有多少人,能一一领会其中之意呢?
“外叔公到底怎么了?上次见面时不还好好的吗?”。
此刻,仲逸无暇领略这正七品的‘新房’,原本想翻阅之前未曾见过的书册,但很快也没这个心思了。
早年间,因为陆家庄之事,后来到了义中村,每逢家中有事,他便心智有些慌乱,多年以来,从未变过。
想当初,在蠡县剿匪、缉拿十流寇,甚至与师兄共同抗倭时,都不曾有一丝慌乱,包括刚刚结束的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都是游刃有余。
然而,每每想起因神婆的蛊惑,义中村人将他赶出村,缺又不见老姑龚王氏时,他便再也无法气定神闲了。
这是人之常情。
文泰是娘亲的叔父,当初一家团聚也得益于他。来京后,更是将自己作为最可信赖之人,为了当年陆家庄之事,外叔公一直在刑部苦苦支撑。
此刻,绝不能出一丝意外。
……
“外叔公,你老人家到底怎么了?”,从翰林院出来后,仲逸匆匆来到文府。
一路之上,他差点就要使上轻功了。
“逸儿,过来”。
文泰半躺着,见仲逸进来后,缓缓起身道:“你无须担心,到了这把年纪,偶有不适,也属正常,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商量”。
“外叔公请吩咐,是否有人要为难于你?”,仲逸急忙走了过去。
“谁会为难于我?以后,就更不会了”。
文泰微微笑道:“今晚叫你过来,只为一件事:外叔公要告老回扬州,朝廷都恩准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外叔公(下)
“告老回扬州?”,仲逸不解道:“以外叔公的年纪,可再做三两年,莫非是有其它缘故?”。
在仲逸看来,外叔公能安然告老,自是最好的抉择。
如此,他老人家既可远离朝中纷扰,亦可与家人过平常日子,也算是一举两得。
当然,这个选择必须要出自外叔公本人心愿。若有人从中胁迫,或因突发的变故,则是他不能接受的。
“逸儿,为何变得如此多疑?去了趟博野县,如今做了七品翰林编修,竟比你外叔公还深谋远虑?”,文泰故作嗔道:“难不成,你外叔公做了什么不光彩之事,才急于离京的?”。
“孩儿不敢,不敢”,仲逸见文泰似有不悦,他急忙笑道:“这还不是担心,有人对外叔公不利嘛”。
“我走之后,你务必要小心行事。不管与严氏、徐阶等,包括翰林院的同僚,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将自己立于孤立之地”。
久在朝中,文泰自有经验之谈:“朝中做事有三忌:忌贪、忌庸、忌懒。与同僚相处也有三忌:忌随意交心、忌一概疏远、忌特行独立”。
“这么多‘忌’?”,仲逸连连点头:‘孩儿记住了’。
咳咳,严肃点。
文泰继续道:“这,还有三不说:无真凭实据-----不说;有真凭实据------看看再说;可说可不说------不说”。
‘外叔公,那照这么说,剩下的,还能说什么?’,仲逸将一块热毛巾递到文泰的手中。
“怎么没说的呢?这天气怎么样?家中可好?茶不错、水不错、茶水不错,等等……”。
哦?怪不得每次议事时,总要喝茶呢。
“遇到差事,不可独自去办,如此,功劳或许被人分走一部分,但至少出了祸事,也不须一人承担”。
文泰刻意说道:‘就拿此次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来说吧,假如没有刑部的樊文予,还有锦衣卫的那些人,又会是什么结果?’。
“是是是,外叔公所言极是”,仲逸只得连连点头。
文泰娓娓道来,仲逸洗耳恭听,爷孙两如同拉家常,又似临别嘱咐大事。
其实,在仲逸心里再清楚不过:外叔公在刑部当差多年,办案从不含糊,绝非他说的那种胆小怕事,更不是圆滑投机之人。
就拿当初查办山西孟县知县,贪墨赈灾钱粮来说,若非他挑头,绝不会牵扯出那多多人。
而这,不正是独挑大梁吗?
正因为此,文泰在刑部威望极高,在告老之际。又被升为都察院四品御史,这也正是朝廷对他品行的肯定。
此刻,他之所以向仲逸说出那些门门道道,无非就是担心仲逸太过年轻,处事冲动,惹出什么是非来。
“外叔公,你老放心,孩儿自会小心行事、恪尽职守,绝不会为陆家人、文家人丢脸”。
仲逸轻轻上前扶助文泰,一脸感慨道:“孩儿既然入仕做了这个七品编修,就一定做出点样来”。
“老爷,可以进来吗?”,二人正在说话之际,却听门外传来吴风的声音。
“你吴大哥有事要告知于你,外叔公要歇一会”,文泰微微一动,仲逸急忙端来汤药,一勺一勺的送到他口中。
……
“公子,是这样的,老爷当年在查办一起案件时,意外发现在延绥镇有一处矿,数量极大。起初民间私自开采,后来塌方致村民死伤,衙门明令禁止,但没过多久,又停而复开”。
吴风缓缓落座,说起当年之事,他认为自己确实能记得更为清楚一些:“再后来,有人勾结衙门继续开采,且将当地一些村民拉去做苦力,不少人苦不堪言,偷偷的跑了出来,正好被刑部派去当地办案的人遇到”。
“吴风啊,你倒是向逸儿说清楚了”。
才歇一会,文泰却又坐了起来:“我大明自永乐以后,相继设九边重镇: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文泰继续道:“这延绥镇,又叫榆林镇,此地富集煤炭矿。这煤炭啊,我大明朝才这么叫的,在唐宋时,叫石炭,此物可用于冶铁、炼铜,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朝廷已掌握开拓、采煤、支护、通风等开采之法”。
“公子,你看看,我说呢,还是老爷厉害吧?记得这么清楚,我都自愧不如了”,吴风打趣道。
文泰挥挥手:“还是你说吧-------费气儿”。
“当时,刑部派去办案的公差中就有老爷,除从煤窑逃出的苦力提供线索外,老爷回刑部后,一直在找寻新的证据”。
吴风起身而立,他向仲逸凑上前来:“种种迹象表明:背后操控此事的,正是严士蕃的心腹。他们大多将开采出来的煤炭私自兜售,除极少数上缴朝廷外,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严士蕃位居工部左侍郎,若真要从中动手脚,再有一个做内阁首辅的严嵩庇护,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仲逸这才缓过神来:或许,这才是外叔公叫他前来文府的真正原因。
“逸儿,此事你务必要深藏心底,待有合适的机会,再做定夺。毕竟干系太大,以你翰林院编修之职,恐有不妥”。
对此,文泰早有对策:‘借力打力,朝局之中,徐阶等早就与严氏暗中较劲,若他们再有大的动作。榆林煤矿之事,或许可作为倒严的一个推手’。
“对,公子,你不能出面查,自有徐阶他们去办”,吴风插话道:“在倒严一派中,就有刑部的人:刑部黄姓左侍郎被打入大牢,而那位右侍郎正是徐阶一派”。
太复杂了……
出了文府后,仲逸心思之中,可谓喜忧参半。
一番长谈,外叔公告老回扬州确出自本意,以他老人家的处事之风:绝不会因棘手之事,而借口退出。
如此也好,一旦外叔公离开京城,自己少了一层担忧,更不用再为当年陆家庄之事,而受制于人。
当铺、药铺、秘密藏银,如今又牵扯煤炭矿……
“这个严士蕃,背后那双黑手,到底伸的有多远?”。
一阵晚风拂过,片片黄叶落地,中秋之后,寒意渐浓。
该多加件衣衫了。
仲逸心中暗暗道:“老子定要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章节目录 第257章 闲的不行
这日,仲逸一如既往来到翰林院,外叔公离京之事已有着落,他也可安心翻翻房中那厚厚的书册了。
从庶吉士到七品编修,围在身边得人,也就慢慢发生变化:庶吉士对庶吉士,而七品编修,平日里交往之人,也最好是七品、六品。
最不济,也要是个八品吧。
物以类聚,人以‘品’分:三品不同于四品,有品更不同于无品。
这不是仲逸所愿,但朝中的规矩:你可以不喜欢,但必须要适应。
“仲大人,请用茶”,门口一直在侍候的那名中年男子,又开始例行公事了。
此人名叫陈默,是翰林院的差役。
之前,也算读过书,认得几个字:若仲逸说出某个书名让他去找,陈默也很快能找出。
若是让他将书中之意列出,那便是要为难他了。
陈默的主要差事,就是伺候仲逸在翰林院的日常:端茶倒水,进出传话,再帮忙找找书,提醒什么时辰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仲逸偶尔外出,跟在他身后的,自然也就是陈默了。
当然,他还得担起保护之责。
怎么说,翰林院也是衙门,编修也是七品,总得要有个人伺候才是。
只不过,相比那些七品知县出入前呼后拥,又是肃静,又是回避的,他这个七品编修,就寒酸多了。
“默大哥,不必每日奉茶,若需要时,我自会唤你”,仲逸觉得陈默有些古板。
有时,甚至与老姜头倒是有几分相像。
“仲大人折煞小的了,如何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再说了,这茶叶都是大人自家带的,这在翰林院谁人不知?小的只是取过来,泡上而已”。
陈默毕恭毕敬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动不动就吩咐吩咐的,你先坐下”,仲逸挥挥手。
“是”,陈默微微应道,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比我长几岁,我就叫你默大哥,你也无须称呼我为仲大人”。
仲逸笑道:‘就叫我仲先生吧’。
在蠡县时都这么称呼,听着也不别扭。
“仲先生?这个称呼,是不是太老了……点?又不是私塾先生,堂堂翰林院的七品……”。
琢磨半天,陈默终于有了主意:“对了,这样吧,小的就称呼仲大人为‘仲翰林’,如何?”。
仲翰林?
稍顿片刻,仲逸突然笑道:‘不错,这个真不错,以后就这么叫了’。
“准了,默大哥?”。
“好吧……,不过外人在的时候,还是不能乱了规矩”。
……
翰林院的差事果真清闲,仲逸不用侍读、侍讲、侍诏。
当然,翰林院还有一个差事,就是担任科举考官,但科举不是年年考,亦非一般人可入选。
翰林院中,修撰、检讨、编修有编修国史、实录一朝规制等,被称为史官。
身为七品编修,领了这份差事,与‘史’为伴。
能不闲吗?
午后,另一个同为闲来无事之人,终于找上门来。
“仲兄弟,在诸多衙门中,就属咱们翰林院清闲、无趣:要权没权,要银子没银子”。
陈默没有奉茶,看来只得‘干聊’了。
来人正是庶吉士费思应,因当初在国子监时,他与仲逸一起读书,来到翰林院后,二人的关系自然亲近些。
如陈默称呼他为“仲翰林”一样,私下里,他与费思应还是以之前称呼来。
在仲逸看来:翰林院的七品,似乎与‘大人’二字,搭不上什么边。
仗着有个礼部郎中的老爹,费思应一路走得颇为顺利。
当然,毕竟有些才学,他也曾寒窗苦读过。
只是,这公子哥的脾气,终究还是有的。
“没银子,总得还要找乐子不是?兄弟晚上带你去个地儿……”。
费思应见屋中并无旁人,他干脆也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兄弟我最近知道一地儿,那里有一名角儿,琴弹的不错,曲也唱的不错,哦,对了,那酒也不错”。
“别,别别,费兄还是饶了我了吧?兄弟我可是有妻室的,况且,你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翰林院更是文人清流的……”。
“快打住,翰林院怎么了?人家刑部、工部,还有礼部的人都去呢,就你清流?
再说了,咱们只是品茶、听曲儿而已,又没有做出格之事”。
费思应摇摇头,一脸酸道:“才只是个七品,若你做了二品三品的,岂不是连街都不敢上了?”。
昔日的同窗,真拿他没辙。
“费兄,晚上定一家酒楼,酒菜随便点,都算兄弟我的”,仲逸轻轻咳嗽一身,刻意向门外望去。
“仲大人,掌院学士请你过去一趟”,陈默倒是挺有眼力劲。
“说好了,晚上酒菜我请,兄弟我办差去了”,仲逸急忙起身。
“哎,谁稀罕你的酒菜?”。
费思应见状也只得起身,嘴里却嘟嘟囔囔道:“只要能看穆一虹一眼,什么山珍海味的,都索然无味喽”。
谁?穆一虹?
仲逸立刻驻足而立。
“看看,还在这儿装清流?连穆一虹的名字都听过,还说没去过?”,费思应立刻来了兴致。
“没去过,只听大名,未见真容”,仲逸打趣道:‘那一顿酒菜,我还不想请了,去就去吧’。
……
费思应走后,这位七品闲职,终于闲不住了。
上次离京之时,穆一虹曾专门找上门来,只为托他找寻当年失散的爹娘。
一个锦囊,背后月牙形胎记。
这是穆一虹留给他的:唯一两个凭证。
当初,在浙江布政使司杭州府,只因药材商佟柱想通过穆一虹接近罗龙文,仲逸便随意答应带她入京。
一路之上,二人就算是相识了。
后来罗龙文出事后,穆一虹便离开原先的住处,凭借入京后认识的衙门中人,她在京城顺利的住了下来。
同时,在一处私宅,穆一虹继续弹琴唱曲。
这种地方,除能结识权贵外,还有一点:来银子特别快。
快的,超乎想象。
穆一虹在杭州时,被佟柱手下一个穆姓的伙计收养,所以她也就跟着养父姓了‘穆’。在罗龙文出事不久后,佟柱与那个伙计双双没了踪影。
而当初认识她的那些人,除了在意她的脸蛋与身段外,又有几人能帮她的忙?
用穆一虹的话说:目前,仲逸是她唯一可信之人了。
当然,这并非仅仅是当初的一面之缘。
穆一虹自恃阅人无数,无论杭州还是京城,能花大把银子来听曲儿之人,大多不是三教九流,其中不乏非富即贵者。
仲逸一番思量:方才,费思应说去穆一虹那里的,还有刑部、工部,甚至礼部的人
倒是个热闹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258章 高山流水
挥弦一曲几曾终?历山边,犹起薰风。门外客携琴,依稀太古重逢。高仾处,落雁惊鸿。
怕弹指,唤醒美人邜睡……
夜幕中,琴声起,一曲‘高山流水’。
奈何,音不对景、景不应心,又能觅得多少知音?
一条僻静的小巷中,依序落着三顶轿子,轿夫们随意聊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笑声,再配合夸张的动作。
看似闲来无事,实际也无非打发时间而已。
显然,他们在等人。
不远处,一处精致的小院中,几对灯笼挂起,几名下人模样的男子立于门口,偶有一两少女从院中走过,走姿优美、步伐轻快。
少女双手托着一只小盘,上面酒壶、小杯,皆是纯银打造,做工也颇为讲究。
片刻之后,少女缓缓上了楼梯,身后只留下那淡淡的月光。
还有,门口那些心不在焉的身影。
一曲琴音,正是从此处传来。
“仲兄,我的仲大人,干嘛非要等别人走后才上去?咱们可是实实在在的花了银子。再说了,只是听一曲琴音,有什么见不得人?”。
小院的客房中,费思应品了半天茶,中间忍不住放了两次水,可仲逸依旧没动静,他这才急了:“人家坐轿的都不怕,咱们走着来,还有什么顾虑?”
“好好好,马上马上”,仲逸起身而去。
“你,你要去哪里?”,费思应见仲逸竟要向院外走去,立刻提醒道:“上楼,上楼,去院中干嘛?”。
“就许你?我就不能放水了?”,仲逸转身而去,朝身后微微摆摆手:“你先上去吧”。
“哼,要不是看在同窗的份上,才不会叫你呢”。
费思应向二楼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当然,谁叫今晚的花费,都是你掏腰包呢?”。
……
良久之后,小巷中三顶轿子的主人已各自离去,偌大一个房间,就剩费思应一人。
来穆一虹这里的,重‘质’不重‘量’,来人皆是提前约好,那边的下人,这里的丫鬟,便是安排之人。
故此,但凡人数多者,皆是彼此熟悉之人,陌生人之间,很难遇到。
今日运气不错,方才那三人离去后,再无他人干扰。
“仲兄,歪打正着,多亏来的晚,看看,此刻就剩我们二人,太难得了”。
“仲兄,这个曲子听过很多次,唯独,这词儿记不太清”。
“仲兄,你见过如此娇美的模样?如此动听的琴曲吗?”。
仲逸才上二楼,却见费思应立刻叨唠开了。
“费兄,这是听琴曲?还是街上看杂耍呢?能不能------不说话?”。
仲逸随意找了把木椅坐下,压低声音道:“不要忘了,你是翰林院的”。
“是是是,我差点都忘了-----也是个文人,翰林院的嘛”,费思应连连致歉,这才乖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噔吱”一声,台上的穆一虹突然收住那纤纤十指。蹙眉之下,一双明眸微微向台下望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稍稍停顿,琴音又起。
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
“佳人、美景、天籁之曲”,前排的费思应双眼微闭,生怕别人又说自己多嘴,只得心中默默念叨。
左腿压右腿,仲逸稳稳坐在木椅之上,桌前一只精美的瓷花茶杯,杯中之水丝毫未动,茶叶微微飘起,他不停的用茶盖一遍遍的将其压下。
非书香门第,却琴琴书画样样精通;非大门大户,但世面、场面皆能应付自如;非中规中矩,却并无出格之事。
琴音如知音,无心亦有意。
穆一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仲大人,这是我们家小姐给的”,不知何时,仲逸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避开前排的费思应,借口添水添茶,她将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记得穆一虹上次说过,她从杭州进京时带来了个丫鬟,二人从小就在一起,关系极为亲密。
上次,除告诉他此处地址外,穆一虹曾交代过:“丫鬟的名字叫香儿,若是有事找她,可有先通过香儿”。
“若仲大人有空,曲终人散时,可否再留片刻?”。
合上纸条,仲逸心中疑惑不已:“这个穆一虹,之前一直称呼自己为仲少东家。入翰林院之事,从未向她提起,为何此次却变成了‘仲大人’?”。
“这位公子,今日的曲子已结束,为表示对我家小姐的支持,她特意为你敬酒三杯”。
琴声停落之际,丫鬟香儿立刻上前,向费思应走来。
“敬酒?穆小姐?亲自?还三杯?”。
一曲琴音,听的费思应似有微醉,说话都变得结巴了。
他还未反应过来,穆一虹已来到身边。
……
“今儿这是怎么了?穆一虹亲自与我碰杯。之前,可从未有这样的待遇”。
下了二楼,来到小院中,费思应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陶醉中。
“那是费兄才貌出众、气度不凡,我怎么就没那个待遇呢?”。
才说两句,仲逸又皱起双眉,连连摆手道:“费兄,看来兄弟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闹肚子……”。
“你随意,兄弟我要好好回味一番”。
费思应头也不回道:“懒得管你,反正你我也不同路”。
再次回到楼上,仲逸见穆一虹已换过衣衫,丫鬟香儿早已为他备好新茶。
“穆小姐,用三杯酒打发了我那位兄弟,又留了纸条,仲某知道你是想问:上次托付之事”。
来这里,尽是喝茶,这么晚了,真喝不下了。
仲逸推辞了丫鬟的茶水,一脸歉意道:“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从上次至今,一直没有你爹娘的下落”。
“我早就看出来了,若真有他们的消息,仲大人自会主动前来”。
穆一虹笑道:‘只是,仲大人此次前来,恐怕是被人怂恿,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是被我刚打发走的那公子哥吧?’。
“算……,是吧”,仲逸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
“仲大人果真厉害,做了翰林院的庶吉士,还领了朝廷的旨意,去博野县查一桩命案”。
穆一虹似乎看透他的心思:“仲大人不必惊讶,一个翰林领旨查命案,朝中早就传开了,上我这里的朝廷命官不少,或许就有你的同僚”。
哦,原来是这样。
“若无其他事儿,仲某先告辞”。
沉默片刻,仲逸立刻起身而立:“穆小姐放心,上次托付之事,仲某既已答应,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此事,不便向外人提起”。
“仲大人果然别具一格,只是如此匆匆离去,似有不妥”。
笑意褪去,穆一虹脸上一如清水:“一曲‘春江花月夜’,只于仲大人听,如何?”。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兵临城下(上)
兵部急报:鞑靼率兵南下,一路掠杀……
后军都督府急报:鞑靼数万兵马南侵,由俺答统领,已入古北口……
五城兵马司来报:鞑靼直逼京畿重地,杀掠怀柔、顺义吏名无数……
这一刻,朝中震撼、京城震撼、大明震撼……
两月前,俺答率部侵犯大同。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战死,新任仇鸾为总兵,后鞑靼却移兵东去。
数日前,俺答部入古北口,直逼京城而来,一路烧杀抢掠,大明将士不敌,鞑靼直入内地,扎营于潞河东二十里孤山、汝口等处。
京城戒严。
一向不喜上朝的朱厚熜,此刻却紧急召集内阁严嵩、徐阶等朝臣议事。
当此之时,无非两项:打与不打。
兵部尚书丁汝夔首先站出来:此次鞑靼来犯,京城只有四万之余的兵力,而且大多老弱,又为内外大臣所役使,战甲陈旧,战力极弱,臣恐不敌,还请圣上决断。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沉默。
见无人搭理,丁汝夔微微一动,再次怯怯道:“臣身为兵部尚书,治军无方,疏于差务,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此刻万死有何用?杀了你,城外敌军就撤了吗?说御敌之策,不是翻旧账”,朱厚熜一脸阴沉,惊慌的气氛中,众人心中夹杂着诸多不安。
如此形势,谁敢轻易进言?
敌军直抵京城,若不展开反击,那还有半点骨气吗?但北虏强大、作战凶猛,仅凭城中那点兵马,几乎必败无疑。
两军之战,士气至为重要,尤其处于劣势一方,更需士气高昂。
大明少有如此大的战事,群臣面面相觑,一时也没有主意。
朱厚熜似乎没有太多的耐心,在他看来:不管上朝与否,解决当前的困境才是核心所在,无论内阁还是五军都督府,要有应对之策,作为最后掌舵之人,是可以接受的。
此事,先有内阁先议吧。
朱厚熜缓缓起身,身后只留下这淡淡的一句。
……
内阁之中,作为内阁首辅,严嵩自要表态。
高高瘦瘦的身姿,眉目稀稀疏疏,声音又尖又细,若换做平时,其他同僚该有多么不愿意见他一面、听他一言。
但兵临城下、情势紧急,这些都已是其次的了。
能做到首辅,严嵩自有过人之处,他心里再也明白不过:若在塞外作战,即便战败也可另做奏报,毕竟朝中文武大多不在两军阵前,当战报来到京城时,中间有多少变故:做做手脚不是什么难事。
但眼下俺答率部已抵京畿重地,一路烧杀抢掠,天子脚下,非战不可,如若不然,莫说朱厚熜,就是这帮朝臣,尤其那些愣头青的御史、翰林院的史官就会口诛笔伐。
故此,还要给世人一个交代:既能领天子满意,更要让百官无话可说。
说到史官,既是翰林院的修撰、检讨等。
其中,就有仲逸等编修。
除记录前朝所发生的大事外,本朝的规制即重大变故,也在其中。
鞑靼长驱直入、兵临城下,这么大的事,自然也在记录之内。
只是顶着一个翰林院的七品衔,仲逸是无法参加此次议事的。
“鞑靼南侵直至京城,既是对我大明挑衅,更冒犯龙颜,是可忍孰不可忍?”。
思虑良久,严嵩缓缓起身而立,他刻意提高嗓门:“只是,据目前的军报来看,鞑靼不过是掠财夺食而已,如同窃贼,吃饱了,自然就会回去,无需担忧”。
“是啊,有理,有理,阁老所言甚是……”。
严嵩此言一出,底下立刻有人附和。
在这些人看来,事情的对与错,甚至于大是大非,都不重要。只要没有殃及到自身,无论严嵩说什么,他们都是附议的。
这时,身为内阁次辅、礼部尚书的徐阶立刻反驳:“严阁老所言,徐某实不敢苟同,鞑靼一路南下,我大同将士战死无数,就连正副总兵也英勇捐躯。顺义、怀柔当地吏民更是惨遭杀害,这岂能叫掠财夺食、如同窃贼?”。
徐阶环视四周,而后振振有词道:“当务之急,我等应积极准备应敌之策,若不能打赢此仗,还有何脸面站于这朝堂之上?”。
“是啊,有理,徐阁老所言有理……”。
又是附和,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倒严一派。
不过,徐阶之言,却很快有人质疑。
其中,就有兵部尚书丁汝夔。
还是兵力的问题。
“严阁老所言有理,徐阁老所言甚是,以丁某之见,仅凭城中这些兵力,实无法与强敌所抗”。
让这样的人当兵部尚书,哎……
众人争论不休,表面是为城外的鞑靼入侵之事,争来争去,最后又变成了:严氏与倒严两派的较量。
这场面,如同当初为博野县谬大柱夫妇被杀时一样。
这时,严士蕃站了出来:“既然如此,我等可将各自意见呈上,最后等圣裁,如何?”。
一直并未言语的礼部侍郎袁玮,早也不想呆下去了:“如此甚好,以圣上之远见,自有应对之计”。
一个工部侍郎,一个礼部侍郎,这二人参与军务之事,也是为难他们了。
兵部尚书早已表态,兵部再无第二种声音,而同为军务最高衙门的五军都督府,虽有人站出来一番叙述,然则与兵部尚书所言大同小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无精兵,将,无良将,兵力弱、兵马少,如何能御敌?
……
议事结束不多时,朝中立刻来了旨意:命大同、保定、延绥、河间、宣府、山西、辽阳等七镇兵马前来京城增援。
同时,朝廷命大同总兵仇鸾为平虏大将军,总领诸军,全面迎敌。
而之前在城中的将士重新编排:统兵之人不变,但麾下兵马皆有所不同,誓死守城。
此旨出,众人纷纷响应,大多乐观了起来:外有诸镇兵马增援,内有城中守卫相抵,鞑靼腹背受攻,京城的安危便可大大缓解。
……
众人散去之后,朱厚熜独自躺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他面无表情,却思绪纷飞:突如其来的变故、京城的空虚、相互倾轧的朝中各派、诸镇的兵马、惊恐不已的百姓们……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兵临城下(中)
兵部急报:大同、延绥、宣府、山西等七镇进京增援兵马:初战不利,皆有折损。
后军都督府急报:鞑靼继续驻守京畿重地,大有进攻之势。
五城兵马司急报:数日内,鞑靼接连掠杀吏民,京城危也,百姓危也。
数日之后,朝廷接到多个衙门来报,其消息无疑都是:不好的消息。
各地来京的援军有五万之余,却大多胆怯惧战。
同时,因战事匆忙,后续粮草供给不足。惧战情绪蔓延,士气自然更为低落,战斗力又再次打了折扣。
除此之外,关于此次战事,还有一种说法:鞑靼之所以大举进犯,其主要原因:是朝廷不同意其称臣纳贡。
此消息一出,立刻引来诸多人非议:鞑靼主动愿称臣纳贡,无非希望增加和扩大与大明的货物交易,这似乎并无不妥。
至少无须兵临城下、兵戎相见。
不过这种想法可谓后知后觉:当初鞑靼曾派使来求,但朝中大多人因担忧当年‘土木之变’重演,若与鞑靼来往频繁,多家渗透,势必会难以控制。
最后,称臣纳贡的请求被朝廷拒绝,并将来使杀掉,这才有了俺答率兵南下的惊天之举。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发生如此变故,朝中依旧无法统一意见。
正如之前所说,大多人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战事之上。
严嵩是什么想法?徐阶是什么想法?
甚至于:朱厚熜是怎么想的?
这些人的想法,才是其他文武大臣的想法。
若论起帝王之术,朱厚熜不亚于历史上大多说皇帝。
自继位以来,朱厚熜的确做了不少颇有建树的大事,尽管后来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朝中之人、朝中之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从未真正的远离那权力的巅峰。
无论严嵩、徐阶,还是兵部尚书、后军都督府的都督,甚至于平虏大将军仇鸾。
在朱厚熜的眼里:都是他的臣子。
既然是臣子,他们的话自然可听、可信。
但同时,亦不可全听,更不可全信。
“启禀万岁,林千户回京,请求面圣”,门外一声通禀,打断了朱厚熜的思绪。
传话之人名叫-------黄锦。
这位黄锦可了不得,早在朱厚熜为藩王时,他便侍奉在左右,朱厚熜成为嘉靖帝时,他掌管司礼监,又提督东厂,权势极大。
此人,便是那种为数不多,深得朱厚熜信任,又能侍奉左右,更能与其说上话的人。
“嗯……”,片刻后,黄锦听到的,只有一个短暂的回应。
“遵旨”,黄锦立刻道,之后他缓缓退出。
不用说,宗武面圣之事,朱厚熜准了。
“黄公公,万岁今日可好?”,门外的林宗武见黄锦走了过来,急忙上前问道。
“眼下,京城发生这样的事儿,能好吗?”,略略一顿,黄锦还是补充了一句:“万岁想了解真正的战况,才秘密派你等前去打探军情,实话实说”。
明白……
相比于兵部、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甚至于户部等衙门,仲逸所在的翰林院,似乎并未因为鞑靼的兵临城下,而改变多少。
在这里的大多人看来:无论战与不战,战胜战败,皆与他们干系不大。
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调兵遣将、布防迎敌都是兵部、都督府、甚至各卫所等衙门的差事。粮草供给之类的差事,那也是户部该忙活的,甚至于调任人员,也自有吏部的人。
对于翰林院而言,无非就是等着随时侍诏、随时侍书、侍读而已。
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个代笔的。
此事不同于以往,大战之事,半点建议也轮不到这帮‘文人’身上。
作为史官,翰林院的修撰、编修、检讨等,倒曾私下议论过眼下之事。
但战事还未结束,自然,还不到动笔记录的时候。
一杯茶、一张嘴、一支笔,几乎还是这样的生活……
翰林院中,最高品佚的掌院学士,也才是正五品衔,仲逸身为正七品,独处一屋办差的待遇,也不算为过。
独立的房屋,也就就有了自己独立的空间,闲来无事之时,他可在屋中翻翻书册、打发时日。
若遇大事,他自可关门沉思,几乎不理外界所扰。
此刻,仲逸正稳稳坐于屋中,程默已向他换过几次茶水,但大多都是原封未动,凉了再换,换了再上。
鞑靼来犯之事发生后,仲逸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城外。
表面来看,各级文武正忙于备战御敌:或阵前较量,或后方粮草,但传到京城的消息大多是:不好的消息。如此一来,人心惶惶是最起码的。
“定是那个环节出了差错,鞑靼深入内地,兵力有限、粮草有限,前后皆有大明将士,朝廷为何迟迟不能退敌?”。
仲逸轻轻将桌上的茶水倒进壶中,而后又将壶中之水,分到几个小杯之中。
“无论前方将士、亦或朝中后方支援,甚至于统兵的仇鸾,军中的士气,那怕对鞑靼内部的情形不甚了解。总之,定有疏忽之处……”。
在凌云山之时,师父凌云子曾说过:一城一池之利、一时一段之功,不能算作真正的谋略。解万民之危、为社稷久远,才是真正的谋者所为。
如今,鞑靼兵临京城之下,朝中人人自危,四方百姓更是翘首以盼,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仲逸心中盘算着:“如今,这盘棋局太大,而要真正破局,首先要找的便是:棋盘中的‘帅’”。
相比朱厚熜这个全局之‘帅’,严嵩顶多算是个‘车’。
只因品佚太低而无法面见‘帅’,而这只‘车’又在四处蹦跶。
仲逸心中暗暗道:“要面圣,只能先动严嵩这只‘车’了”。
……
“朝中有奸臣,奸臣误国,奸臣误国啊,大明危也”。
“奸臣误国,大明危也……”。
良久之后,仲逸房中传出一阵叫喊之声。
起初,翰林院的同僚并未在意,只是不少人凑到他的房前,细细听着。
“仲翰林,我的仲大人,小的求求你了,不要喊了,不要喊了,若是让别人听到……”。
门外的程默首先大惊失色,缓过神后,这才急忙上前制止。
但是,一切都晚了。
如此出言不逊,莫说内阁六部,就是朱厚熜那里,也会很快得到消息。
……
而此刻面圣的,正是千户------林宗武。
“黄公公,出大事了……”。
门外,一名内宫监太监神色匆匆的向黄锦禀道。
“什么大事?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没看万岁正在里边说事吗?”,黄锦一脸不悦的望着眼前这个毛手毛脚的内宫太监。
“翰林院的一个七品编修,公然大喊:朝中有奸臣、奸臣误国、大明危也……”,看到黄锦阴沉的脸色,内宫太监这才定定神,而后怯怯禀道。
“就这事?眼下鞑靼兵临城下,御敌才是大事,大言不惭者随时可处置。万岁说了:此刻,任何人都不见”。
黄锦向屋内望望,自言自语道:“再等等,大事要紧,大事要紧啊……”。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兵临城下(下)
“据末将观察,敌军此次兵力不及我朝廷大军,但极善骑射,一路南下连连过关,故此,士气也颇为高涨。目前敌军聚集在潞河东、汝口等处,若想撤军,应以西走塞外,眼下,我们应守好白家口,才可钳制敌军进退之路”。
数日前,仲逸奉旨秘密潜入敌军阵营刺探军情,与他通往的还有十余名随从,而这些人大多参加过当年北征事时的那支“奇兵”。
“至于我朝廷大军多败胜少,其一是因敌军来势凶猛,其二则是近年来除参与抗倭的将士外,尤其北方兵马少于战事,战斗力自不用说,城中守备兵若将寡,惧战情绪蔓延”。
“那统兵之将呢?”,当宗武说到两方兵力时,朱厚熜反问道。
“末将只能在暗中秘密查看,并未见统兵主将,但……”,宗武欲言又止。
朱厚熜冷冷的一句:“说,不要吞吞吐吐”。
宗武顿顿神儿,也不掩饰心中所想:“就眼下双方的战况来看,显然统兵之将御下无方。虽然朝廷大军兵力弱些,但自古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不在少数,就目前的士气低落一项,与主将干系重大”。
“各地报到朝廷的,不也有捷报吗?”。
“若捷报都是真的,那为何敌军迟迟不撤军?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宗武脱口而出,却一时忘了他面前的人是--------皇帝。
毕竟面圣的机会还是少了些,回过神来时,话已出口。
“嗯?……”,朱厚熜微微一怔,一脸的不悦。
“末将失言,请万岁恕罪”,宗武急忙上前拜道。
“启禀万岁,有人来报……”,这时,一直在门外侍候的黄锦缓缓走了进来。
见一旁的林宗武,黄锦只得等朱厚熜明示。
“什么事?说吧”,朱厚熜见来人是黄锦,知道定是发生什么大事。
“启禀圣上,方才内宫监来报:有个七品编修在翰林院大喊:朝中有奸臣、奸臣误国、大明危也”。
末了,黄锦毕恭毕敬道:‘对了,此人名叫-------仲逸’。
“师弟?”,一旁的宗武心中暗暗一惊:“师弟一向行事谨慎,谋定而后动,为何言语如此过失?”。
“仲逸?……”,朱厚熜眉头紧锁,用疑惑的眼神微微向黄锦瞟了一眼,却并未言语。
宗武几次欲言又止,所谓伴君如伴虎,喜怒无常,一语不慎,适得其反。
“带他来见朕……”。
“遵旨”,黄锦立刻领旨。
“万岁,这个叫仲逸的,是不是前段日子去博野县督查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的那个翰林院庶吉士?”。
沉默片刻,宗武只得试探性的微微问了一句。
毕竟,仲逸在调查缪大柱被杀一案中立功,这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博野县缪大柱夫妇一案,朝中人人皆知,而方才之事,你怎么看?”,朱厚熜缓缓坐了下来,眼神却落在刚刚端上来的茶杯之上。
“既是翰林院的编修,又能将一桩错综复杂的命案查的水落之处,想必此人定有过人之处,此次翰林院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事已至此,相对于凌云山,相对于师兄弟情义,宗武也只得“欺君”一次了。
他心中再明白不过:一旦说出他与仲逸的关系,势必要说出凌云山之事,而说出凌云山之事,又势必会要说出师父凌云子。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说。
“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了,还有何隐情可言?”。
见朱厚熜脸色缓和许多,宗武趁机上前道:“以末将看,此事,或许与眼下城外的战事有关,如黄公公所言,他只是说奸臣误国,或许是听到朝中有人对此次战事懈怠,一时气愤而已”。
“万岁,翰林院编修仲逸已在门外候着”,二人言语之间,黄锦已来到门外。
“让他候着……”,朱厚熜冷冷一句,转而继续向宗武说道:“你那千户所的兵马,也该派上用场了”。
“上阵杀敌,末将及属下一千多弟兄-------万死不辞”,宗武立刻上前拜道。
“你先退下,会有旨意给你”,朱厚熜向门外望望:“进来吧”。
宗武缓缓退出,仲逸迈脚而进,二人擦肩而过,只是一个眼神对视,却并未半句言语。
见到师兄,仲逸心中立刻想到:之前师兄曾说过,皇帝秘密命他训练麾下一千多人,可做一柄随时插入敌军心脏的利刃。
而此刻是师兄奉旨面圣,定是为眼下城中鞑靼兵临城下之事。
毋庸置疑,皇帝此意正是剑指敌军--------力战。
从小一起长大,仅是一个眼神,宗武从仲逸平静的面色不难判断:他之所以在翰林院出言不逊,定是另有深意。
至于师弟到底意欲何为,以他一贯处事谨慎的风格,自然想好了退路。
……
“堂堂翰林院七品编修,才被朝廷嘉奖,为何如此放肆?”,朱厚熜起身而立,背对着仲逸与黄锦二人,单指向上指道:“成何体统?”。
“启禀万岁,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眼下正逢战事,微臣有事禀奏,奈何品佚太低,翰林院又不问军政大事,这才出此下策,为的就是面见圣上,请圣上责罚”。
仲逸上前拜道:“只要万岁容微臣把话讲完,任何处置皆听圣裁,绝无半点怨言”。
“好大的胆子,你以为这满朝文武就无一人都是无用之人?你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不做好自己手头的差事,倒开始指手画脚了?”,朱厚熜的怒气似乎有增无减。
“朝中文武自有公断,圣上更是高瞻远瞩,微臣虽人微言轻,翰林院虽有翰林院的职责,但眼下鞑靼直逼京城,作为朝廷命官,作为大明子民,微臣有言相谏,有何不可?”。
仲逸的这个举动,倒是与当初在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时,那个被称为‘愣头青’的铁面御史相差无几。
“万岁,恕老奴之言,仲编修虽言语过激,但所言皆是眼下战事,可谓有攻心而无私意,既然他执意为面圣,何不听他说说?”,一旁的黄锦微微上前劝道。
……
章节目录 第262章 谈判(上)
“照这么说,若不听你谏言,朕反倒成了昏君不成?”,深宫大殿,朱厚熜高高在上,却又不时来回踱步。
良久之后,他终于笑道:“看来你这个翰林院七品编修不简单,方才是林千户,如今就连跟随朕身边多年的黄锦也替你说话”。
“微臣不敢”。
“老奴罪该万死”。
……
仲逸望望朱厚熜,再看看一旁替自己说话的黄锦,二人皆不言语,只是那怕一个眼神,也不难看出:朱厚熜之前不悦的脸色,此刻已缓和了许多。
“以微臣之愚见,当务之急应加强城内防守,朝中人人皆知:京城的守卫也就四万左右,不过兵弱将寡,能征善战者少之又少,但朝廷可召集城中青壮年,号召全民守城”。
见朱厚熜似乎并未制止的意思,仲逸便继续道:“与此同时,严令各镇增援的兵马力战、死战。京城以北加强布防,切断鞑靼大军的后退之路,他们一路轻装南下,粮草辎重所带不多,尽管在当地掠夺不少,但这非长久之计”。
“就这些?”,朱厚熜冷冷的插话道:“目前,朝廷的部署就就是如此吗?城内加强守卫,城外援兵来战”。
“仲编修,老奴冒死插一句,这就是你的退敌的之策?”,此刻,黄锦都似乎有些后悔替他说话了。
“万岁,黄公公,稍安勿躁。眼下,有一件事,比城内守卫、城外增援,更为重要”。
咳咳,仲逸清清嗓子,而后继续道:“连日以来,鞑靼大军不是一直喊着要派使进城与朝廷谈判吗?”。
“回万岁,是有此事,城中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都翘首以盼,等着朝廷派人去呢”,掌柜东厂,黄锦自然知道的要比一般人的多。
“我们正好可借此机会鼓舞士气,以使朝中文武、城中军民众志成城、上下一心”。
“只要士气高涨,全民守城、人人护家,便可胜过三万兵马”,仲逸笑道:“如此,城外的局势就是逆转,就不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不难看出,就目前双方的形势,城中大多人都认为:即便朝廷同意与鞑靼谈判,也无非是招盘接受,想要通过此次城下谈判来争取到好处,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当逢眼下战事,双方皆已开战,鞑靼提出谈判,岂有不前去的道理?
不用仲逸与黄锦的刻意提醒,朱厚熜又何尝不知眼下的城下谈判迫在眉睫?
可是,又该派谁去呢?
换做别人,自会顺着谈判之事说下去,至少应将重点放在“如何谈判”上来。
但作为九五之尊的帝王,朱厚熜却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言常人之所不能之言。对某些人来说,或速许是之高追求或毕生所愿。
相反,对有些人来说,只是皮毛中的皮毛而已。
“两军阵前较量,靠的是真刀真枪,靠的是将帅御下有方,军士誓死杀敌,找几个人谈判,真以为一言可定乾坤,三寸之舌能止吴蜀之争?”。
朱厚熜似乎对两军城下谈判之事毫不上心,更有嗤之以鼻之意:“若答应他们之愿,岂不是更有失我大明之威?若不答应,谈判还有何用?”。
“简直多此一举”。
“圣上所言甚是,只是微臣觉得此次谈判不但要格外重视,更要谈出我大明之威来?”。
仲逸继续道:“此次谈判并非答应与否两项,甚至于有无结果都不重要”。
“哦?还有这样的事儿?”,朱厚熜再次落座,似乎对此有几分兴致。
从仲逸进宫面圣至今,唯独这句话才开始引起他的注意。
当时,在翰林院出言不逊之前,对于城内外的形势,仲逸心中早有部署。
“鞑靼之所以兵临城下,皆因当初称臣纳贡之事,此事历经多重变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朝廷不许,鞑靼便已出兵相逼,若是此次准许,那成什么了?”。
仲逸话锋一转:“但鞑靼与我大明,虽有别,但亦有同,民间往来在所难免,此乃天道,不可违”。
这时,黄锦又担忧起来:“如此一来,那鞑靼岂不是又可肆无忌惮的来我大明掠抢,那祸患就更大大了”。
其实,黄锦所言并非孤例,朝中有此想法者,不再少数。
仲逸则不以为然道:“民间有民间的往来,双档交换、买卖些日用所需,有何不可?大明的丝绸与鞑靼的马匹交换,鞑靼的牛羊皮毛可与大明的茶叶、陶瓷交换,如此既可物有所用,更能促进双方融合,减少隔阂”。
末了,他着重补充一句:“民是名,兵是兵,匪是匪,若有人借双方互通便利再行掠杀分裂之事--------格杀勿论”。
哼……
一声长长的冷笑,朱厚熜淡淡一句:“说了半天,还不是答应了吗,这岂不是……”。
他大概是想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答应,是有条件的答应;立足于‘打’,且要‘大胜’,是没有条件”。
仲逸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们败了,不答应也得答应,若我们打赢了,答应则是一种恩赐,如何恩赐,是朝廷说了算,万岁说了算”。
朱厚熜:……
“鞑靼子民亦是我大明的子民,此次力战是因他们兵临城下,形势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朝廷绝不能将其作为死敌来对待”。
“但日后北方战事,我们既要防止,更要用之”。
话已至此,仲逸也无须回避:“如今人人以南方的倭寇,北方的鞑靼为两大敌,对倭贼自不用说,但以微臣之见,北方之敌,不止鞑靼一部”。
“说下去”,朱厚熜再也沉默不下去了。
“女真一族,同为北方之患,而其又有建州、长白、东海、扈伦四部。其骑射术不亚于鞑靼,兵力、战斗力不亚于鞑靼,加之其所处方位集中、组织更为严密,其野心之大,昭然若揭”。
仲逸也顾不得朱厚熜的脸色,他继续道:“二者皆在北方,各有所属、各有所图,但同为大明之患,一旦合而为,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当剿之、抚之,更要分而治之”。
“此乃微臣解鞑靼围城之愚见:既要击之,但不能灭之,留有他们在,正是为了牵制同为北方之患的南女真”。
末了,仲逸拜道:“微臣所言完毕,请万岁责罚”。
“这就说完了?在翰林院时,你不是说朝中有奸臣,奸臣误国吗?”,此刻,朱厚熜却想起这事来。
“有没有奸臣,一查便知。若查证属实,便是误国”。
如同当初在督办博野县缪大柱夫妇别杀一案,仲逸心中对面圣有一个底线:如果不能将假话一直说下去,那就讲真言。
以朱厚熜的帝王之术,以仲逸一个才入朝廷不久的小小翰林,还有凌云山的谋略之术。
如此交谈,或许才是二人皆能接受的。
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一种默契吧。
……
当晚,朝廷来了旨意:着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仲逸领钦差副使衔,去大同、北直隶、京城等处核查此次鞑靼入京一事。
但凡所涉及的衙门、文武官员等,皆应全力配合。
同时,这个副使还要一个差事:离京之前,全权处置与鞑靼来使谈判事宜。
此次谈判:不得有损大明之威,谈判无果优于随意应允。
与此同时,宗武所在的千户所,也来秘密传旨之人……
次日午后,一个阴雨沉沉的日子,街上百姓依旧忙于各自家事,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城外鞑靼之事,城中不少人日常出入也受到一些影响,但更多是恐慌多于对策、言语胜过行动。
在普通家户、普通人看来:城外的战事总会过去的。
如何应对?如何不应对?那都是朝廷的事儿。
为官难知民之苦,为民难解官之忧。
此刻,身为钦差副使,却专司与鞑靼谈判之事的仲逸来说:今日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怪哉,既有副使必有正使,只是正使另有‘正事’,这两方交涉之事,自然也就落在唯一的副使身上。
只是,传旨太监事后曾秘密叮嘱仲逸:此次命他为副使之事,不会记入朝廷纪要,更不会载入史册。
包括身为翰林院编修的史官,也不得将此事记录入册。
仲逸不知此举为何意,更不知自己是否为孤例。但既已领命,又争锋眼下战事所迫,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同样部署的,还有仲逸去大同、北直隶、京城等处核查此次鞑靼入京一事的差事。
不知这一切,是否与自己昨日在朱厚熜面前的那番话有关系。
与当初在博野县调查缪大柱被杀一案一样,仲逸身边依旧有一批随从协助,因为上次配合的缘故,此次的随从大多照旧。
除石成外,另有十二名随从,皆是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
无论与鞑靼交涉,亦或去各地衙门办差,带者这帮人,有时比一个尚书侍郎还要管用。
初次领如此棘手的差事,尽管思虑良久,甚至于这个计划在很大程度也是自己提出的,但仲逸还是不得对慎之又慎。
起初,鞑靼俺答提出:派三千人入城进贡,此举无异于直接将他他们的目的付诸实际,而根本无需谈判。
当时,仲逸一口回绝:“臣子拜见天子,还要带三千兵马,成何体统?若担心城中有变,何不由本钦差副使亲自出城谈判”。
末了,仲逸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脚下有何担忧之处?本钦差副使不带一兵一卒,如何?’。
鞑靼俺答得知这个回复后,极为惭愧,一向喜好动武的他本有争强好胜之心,如今大军兵临城下,却被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所耻笑,岂能示弱?
之后,鞑靼部商议一番,最后派出五十人小队,又一名专使,两名副使所率。
谁知仲逸依旧不许:除专司谈判之人外,随从不得超过十名。同时,无论参与谈判之人还是随从,皆只需称呼朝廷规制给予的官职,不得再冠以其他称呼。
最后,他还是那句兜底之话:若如不行,本钦差副使亲自出城交涉,无非都是大明的徒弟、大明的子民,有何所惧?
步步紧逼,其结果自然无须多言,鞑靼只得答应这位钦差副使的所有条件。
如此几番,一个时辰后,双方参与交涉之人才终于坐到了一起。
鞑靼部:一个名叫阿帖木尔的指挥使,以及身后的八名随从。此外还有一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据他们所说,此人姓魏,只是个书办。
按仲逸当初定下的规矩:鞑靼部所派之人,只能报上朝廷任命的官职,不得再冠以其他名号,他们确实照办了。
阿铁木尔曾与总务对决过,因此后连连升级,从当初的五品千户成为如今的三品指挥使,只要俺答所请,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而至于那位魏书办,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或许正是这位名不见传的魏书办,正是真正主导谈判之人。
至于阿帖木尔,或是想借此机会刺探城中布防,亦或是担任安保之职。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派他来,就是个壮威的。
毫无意外,对于仲逸而言,无论身处方位,还是谈判所需要的气势与士气,他早就决定:不管来人多少,不管所来之人为谁。
他皆是一人应对。
当然,一旁的石成还是少不了的。
之所以留下他,非是因他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的来头,更不是因为他那过人的手段与身手。
作为必须的随从,除了正常办差外,还有另外一个职责:他们,就是朱厚熜的一双眼睛。
充当耳目,或许是每个锦衣卫的初衷,亦是他们的宿命。
……
“这朝廷是没人了吗?这么大的事,怎么派一个小小的正七品,还是个翰林院的?”。
行过大礼之后,阿帖木尔终于开口了:“兵部没人了吗?五军都督府没人了吗?内阁首辅年事已高可勉强,但起码也得个尚书、侍郎什么的”。
“呵呵,指挥使大人言重了,我大明朝廷有个规矩:但凡遇到处置大事,就派大才大德之人;但凡遇到不大不小之事,就派中等才德之人”。
仲逸微微笑道:“仲某不才,亦无甚德行,只能处置区区小事了,还请大人多担待”。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阿帖木尔只得转身向那名书办问道:“到底是哪里听过呢?”。
“仲大人,如今我部兵马就在城外,一路上也是所向披靡,事已至此,我等也就不要逞口舌之快了吧?”。
魏书办示意阿帖木尔推后,自己则缓缓上前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章节目录 第263章 谈判(下)
话说仲逸正在谈判交涉之际,城外的朝廷守军却接到军令:连同各地来的增援兵马,积极备战----------随时准备出击。
此举意欲何为?再明白不过:一旦双方谈不拢,只能开战。
与此同时,一支表面松散、一身布衣的人马秘密出城。
城外两军紧张对峙,这支人马却迎风而上、快速潜行。
照此速度,他们很快便可绕到敌军后方。
……
处置大事用德才兼备者、可大可小之事,可用德才平平者。
此言一出,仲逸这个‘既无才学、又无甚德行’之人,只能委以此任,来全权处置双方交涉之事。
阿帖木尔一向以勇猛自居,只因此时身处京城之中,眼下又是谈判,他只得配合身边这位魏姓书吏。
而对于那些典故、典籍之类,阿帖木尔知之甚少,又想参与其中,又想反击几句,也只得不懂装懂了。
魏书吏不想逞口舌之快,又怕阿帖木尔与眼前这位翰林院的编修在交涉时闹出笑话,他只得尽快切入正题:谈正事。
魏书吏此言一出,仲逸立刻赞许:“谈正事?好啊,你们打算何时撤军?”。
“撤军?我说这位翰林大人,舞文弄墨、吟诗作赋,本将或许不如你,但这排兵布阵,你恐怕就是外行了”。
说到战事,阿帖木尔顿时来了兴致:“何时撤军,那就要看朝廷的诚意了。我们既一路杀到京城,岂是说撤就撤的?”。
“放肆,仲大人乃朝廷钦差副使,不是什么翰林大人”。
都是从武之人,说到火爆的脾气,石成一点都不亚于阿帖木尔。
“你是何人?这里轮的到你说话?”,阿帖木尔一脸不屑,心中却在暗暗盘算:连仲逸都只是个正七品的小翰林,他的随从又能大到那里?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石大人”,仲逸淡淡的解释道:‘哦,只不过石大人今日未着官服,若论品佚,在仲某之上’。
锦衣卫的名号无人不知,阿帖木尔自然不会陌生,他更明白:能在锦衣卫做到一定品佚的----------绝非等闲之辈。
戎马半生,阿帖木尔自不惧生死,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还有魏书吏在。
一言不合,被这些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人当场灭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子不是怕你,只是担心身边的魏书办手无缚鸡之力。
等着……
阿帖木尔自我安慰一番后,决定暂时先忍了:即便谈判不成,等回去向大汗交差之后,再战不迟。
此刻,他都有些后悔领这个差事了。
而令阿帖木尔更为疑惑的是:眼前的这个七品翰林,为何与以往所接触到的文臣武将,大不相同呢?
“两军阵前交涉,管锦衣卫什么事儿?”,阿帖木尔只得说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谁让他多嘴问一句呢?
“那交涉之事,又管你什么事儿?”,石成接过话茬儿,一脸正色道:“作为随从,你我不要插话,可好?”。
这时,魏书办立刻上前道:“好,从现在开始,除本官与钦差副使外,其他人不得插话”。
看来,这位所谓的书办,地位应在阿帖木尔之上。
“仲大人,我军自北向南,一路而下,朝廷大军连连败退,若真能抵挡我大军,又何尝会让我们攻至京城?”。
魏书办所言,依旧放在战况上:“如今,从各地所获的财物足可支撑一阵儿,且可随时就地补充,而朝廷守军连连败退,从各地来的增援兵马,更无济于事”。
末了,魏书办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道:“事已至此,撤军与否?决定权不在你,而在于我,答应我们大汗的条件,才是明智之举”。
此话再明白不过:如今鞑靼兵临城下,他们开出的条件,朝廷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说起这事,仲某倒想起一个故事来”。
仲逸缓缓起身,饶有兴致的为众人做起‘说书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邻居,一家姓张,一家姓李。他们本属一脉血统,但却并不和睦。偶尔拌拌嘴、吵吵架,似乎非要整出点摩擦来才可罢休。
这一日,张家要向李家借粮食,李家自然不许,于是张家便打算去窃,因李家早有防备而行窃不成。
后来,张家便花银子请山匪去抢李家的粮食。
抢走之后,见李家并无多大的反应,于是张家便继续向李家索要金银、衣物、甚至于房屋。在他们看来,只要李家不同意,再抢一次不就行了?
终于有一次,李家忍无可忍,联合村中其他村民予以反击,非但将张家人全部制服,而且再报官之后将那伙山匪也剿灭,所有村民都为之大快人心”。
“为何张家人被制服之后,村民们却大快人心?因为抢人者无道”,仲逸笑道:“为何那些村民要全力帮助李家?
因为村民们都知道:强盗就是强盗,今日抢了李家,明日就会抢王家、赵家,大家若不沆瀣一气,迟早会一起遭殃”。
“呵呵,故事是个好故事,但故事------终究只是个故事”,魏书办虽能=品出其中之意,但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他知道,仲逸‘故事’之后的话才是重点。
“如今,你方虽兵临城下,但供给大多是掠抢而来,加之长途跋涉,大多人已疲惫不堪、水土不服,用不了多久,便会战斗力骤减”。
仲逸竖一指而展全掌:“北方只是大明一部,你们也只以一隅而抵全国,无异于以石几卵。京城本为一国之首,天子所在,文武百官聚集,城池固如金汤、易守难攻,各地援军纷纷而至,对付区区城外这点人马--------秋风扫落叶”。
魏书办又欲反驳,仲逸却制止道:“况且京城各处,你们一路之上所过各处,民怨极大,为何?因为你们抢了他们的东西”。
“若是大家联合起来,人人举刀、全民守护,誓与城池共存亡,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仲逸来到魏书办面前:“到时,你们的供给没了。恐怕连藏身之处再也难觅,谈何撤军?”。
鞑靼本就没有打算一战到底,先入为主的以为:朝廷会答应他们的请求,经仲逸如此一说,魏书办便一时无以应对。
“还有一事,想必二位比仲某,更清楚……”。
见火候差不多了,仲逸决定再添一把柴禾。
“众所周知,贵方内部不止俺答一部:北元一部、小王子一部,还有西部的卫拉特瓦刺,若你们执意孤军深入来京城,那后面的事儿……,就不好说了”。
“哦,对了,还有女真一族,想必二位定还记得当年朝廷北征之事吧?”。
末了,仲逸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他们与你们-------从来都不是一条心,若非朝廷从中斡旋,恐怕北方的局势,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表面不以为然,魏书办却嗅出另外一层深意:他们一心以兵马、交战,为解决争端的唯一手段,而朝廷则布局长远、多方运筹。
仅此一项,高低自现。
此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为何朝廷要派一个翰林院的文官,为钦差副使了。
“仲大人,看来此次见面,你我皆要无功而返了”,魏书办向左右随从淡淡一句:“我们走吧”。
“准不准是朝廷的事儿,回去告诉你们大汗:让他静静的等着旨意便是”。
“不要做强盗!”。
仲逸转身望着窗外,只留下淡淡一句:“至于我大明的真刀真枪,到时,会让你们见到的……”。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出其不意
傍晚时分,夜风乍起,城内与往常无异,城外却一阵战鼓声起,
平虏将军仇鸾命各路兵马再次与鞑靼开战,一场厮杀又在所难免了。
白日里,双方谈判无果,眼下,最解决问题且最有效的,也只有一条:用真刀实枪来决断吧。
说起来,仇鸾与鞑靼俺答并不算陌生:当初鞑靼南侵时,就曾围攻大同,当时仇鸾正是大同新任总兵,只是不知为何,后来鞑靼大军离开大同,移兵东去。
仇鸾深得皇帝朱厚熜信任,与朝中文武也有些来往,其中不乏交往甚密者,故此,能领到这个差事,也并无多少意外。
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仇鸾自从领了平虏将军的头衔后,也曾数次调兵遣将、展开阵势,只是败多胜少,并未扭转当初朝廷被动的局面。
在大多数人看来,此次交战,亦不会有意外的结局。
果不其然,一阵锣鼓声后,敌我双方兵马厮杀在一起,却并无多少看点。
皆是老套的排兵布阵,一如既往的作战手法:常规的布兵、常规的冲杀,常规的守卫,常规的反击。
此种战法,如同扳手腕子:那一方的兵力多?那一方的力气大?那一方的地势好?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何谈扭转局势?何谈转败为胜?何谈出其不意?
甚至于兵法权谋,在此处作战,都似乎有些多余了。
起初两军声势极为浩大,但几个回合下来,鞑靼俺答部渐渐占了上风,朝廷的兵马已现败退迹象。
刚刚参与过谈判交涉的阿帖木尔,此刻正将方才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若按照以往,仇鸾的兵马退去之后,他们便鸣金收兵。
“冲,继续冲上去,给老子冲啊”,阿帖木尔一反常态,竟命属下继续冲上去。
“将军,再往前追,前方就是京城城守卫,一侧还有朝廷大军的扎营之地,兄弟们人马有限,恐怕……”,一名千户急忙上前向阿帖木尔建议:适可而止。
“有何所惧?有何所惧啊?”,阿帖木尔一通训斥:“城门口怎么了?扎营之地又怎么了?若他们真有那本事,我们又如何能一直打到这里?”。
“将军,话是这么说,但朝廷若真正举全城而反击,恐我们不敌啊”,那名千户环视四周,而后上前向他附耳道:“若继续追上去,是要违背大汗帅令的,将军三思啊”。
“去去去,都滚回来……”,一说到俺答汗的命令,阿帖木尔也不敢再放肆了。
“走,喝酒去,老子今日心情极差,一会谁也不许耍赖”,阿帖木尔对几个随从又发了通脾气,而后便借酒消愁去了。
原本军中是禁止饮酒的,只是今日又是谈判,又是开战,方才刚刚被打败的朝廷大军退去,一时半会当暂无交战,况且以他的脾气秉性,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信,这也是军中大多人的想法。
就在阿帖木尔刚刚开饮之时,鞑靼军中开始换防,刚刚将朝廷大军击败,加之连日以来的连连大胜,大多人颇为轻松自得,守卫自然要松懈许多。
一名鞑靼校尉正站在墙边“放水”,才喝了点就来尿意,真是扫兴。
完事后,他急忙提起裤子,四下望望,准备往回走去。
就在他抬头那一瞬间,似乎隐隐看到了什么。
“不对啊,这才开始喝呢,就醉了?”,他使劲揉揉眼睛,再次定睛望去。
这次,他确定看清了。
只见一队人马正冲杀过来,人人手执弓箭,腰挎战刀,战马一侧一个圆圆的箭筒,另一侧则是长长的兵器,有大刀,也有长枪。
为何这些人可长驱直入、视若无人?军中守卫的兄弟呢?
“坏了……”,双方开战以来,从未有过这等场面,这小子竟细细看了一番,这才反应过来。
“来人啊,有……”,那名鞑靼校尉话未出口,却见一支快箭飞来。
弥留之际,他才瞥见四周的兄弟皆被放到……
这支人马势如破竹、来势汹汹,三百人、三百骑。装备极其精良、将士甲胄在身、弓箭刀枪在手,一阵剑雨之后,敌军岗哨皆被射杀。
长枪阵***番摆开,腰间佩刀依旧,利刃还未出鞘,腾腾杀气直逼而来。
“报,将军,东门外突现一股敌军,来势异常凶猛,我们五百多个兄弟被……,被杀了”,守卫匆匆而入,立刻向阿帖木尔禀告。
“什么?五百多兄弟被杀?朝廷何时有过如此勇猛的兵马?”,阿帖木尔饮酒正在兴头上,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大吃一惊,原本想训斥一番前来报信的守卫。
不过,门外的喊声起,他也无须多问了。
“快,速调三千精兵,务必将这支人马拿下”,阿帖木尔只觉眼前微微一晃,这才使劲摇摇头:“快,取老子的战甲、长枪来”。
来到院中,阿帖木尔见四下一片慌乱,凭借多年从军经验,仅此一看便知来者不善:他麾下将士明显不占上风。
“奇怪,朝廷何时有如此精悍的将士?”,又是这番疑惑,阿帖木尔急忙跨上战马。
才走几步,却见一道身影快速袭来,先是单人单骑,临近之时,却听战马一声长鸣,马背之上那个人影腾空而起,连连翻跃。
片刻间,却见一柄长枪迎面而来,直逼脸面。
“贼将,那里逃?”,循声望去,声音似乎是从那寒铁枪头而来。
“快,保护将军,保护将军”,鞑靼军士立刻围了上来。
……
“报,西门附近发现大量敌军,来势异常凶猛……”。
“报,南门附近又见大股敌军,所向披靡,我军死伤无数……”。
这一刻,鞑靼驻军大营一片慌乱,阿帖木尔慌忙调兵,赌住东门的攻势,谁知西门再次来袭,俺答又调兵遣将。
惊魂未定之际,却见南门叫喊声起……
鞑靼南下以来,一路所向披靡、连连过关,此次却被打的四零八乱、极其惨烈。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乃‘奇兵’也。
一阵厮杀声后,却听鞑靼守卫再次来报:“北门发现大股敌军,只见旌旗飞扬、战鼓如雷”。
“不好,北营是大汗所住之处,敌军定是奔着大汗而来”,俺答汗急忙下令:“各路人马立刻来北营增援”。
此令一出,鞑靼将士纷纷向北而去。
……
“千户大人,北门外是支疑兵,兄弟们也就是挥旗擂鼓、虚张声势而已,若敌军真的冲出来……,我们是否增援?”,朝廷一名百户立刻向宗武禀道。
“不用了,只要北门的弟兄们不杀进去,敌军绝不会冲出来。朝廷大军就驻守在不远处、京城的守卫也随时可来增援”。
宗武望着一片慌乱的敌营,心中激动之情难抑,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明日,终于可好好谈判一番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撤兵(上)
次日清晨,仲逸早早来到朝中。
近日以来,他不用去翰林院当值,在朝中专司鞑靼此次直逼京城一事的始末。
“师兄果真勇猛,昨晚以千余人的兵马,大闹鞑靼军营的消息很快传开,城内外传的沸沸扬扬,如今军中士气高涨,一扫之前的阴霾,正好可大干一番”。
当然,仲逸心中大喜,还有另外一个缘故:师兄此次有勇有谋,一展大明之威,更现凌云山之风。
好样的,大快人心……
谈判,不管唇枪舌剑,亦或铁齿铜牙,大多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之上,真刀真枪得来的东西,远比谈判可靠的多。
否则,再好的口才,再好的雄辩,那也失去了其原本的意义。
作为朝廷新任的钦差副使,又专司双方谈判交涉事宜,仲逸之前与魏书办的那番言论,更多是从长远之计、多方局势来看判断。
说到眼下的形势,自没有师兄昨晚的一支奇兵来的彻底、有效。
“若今日再谈一次,呵呵……”,昨日似乎意犹未尽,仲逸打算今日继续坐镇。
领了钦差的头衔,仲逸也可出入一些原本无法进出的地方。
同样,也可见到一些原本无法见到的文武之官。
“仲大人,别来无恙啊”,一声似曾听过,却又极为不友好的声音传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肥硕的身段。
不用说,来人正是严嵩之子-------工部侍郎严士蕃。
“哦,对了,仲大人如今是朝廷的钦差副使,恭喜啊”,见仲逸并不理睬,严士蕃却依旧说笑一番。
“工部,就真那么闲嘛?大白天的不办差事,竟在这里说笑?”。
仲逸本就对此人没有什么好感,据他的直觉:此次皇帝朱厚熜下旨核查鞑靼兵临城下一事的始末,或许背后另有玄机。
以严氏在朝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难保不在此事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
既有严嵩的参与,势必会有严士蕃的影子。
反之亦然。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严士蕃打着他那内阁首辅老爹的幌子,来做自己不可告人之事。
既是如此,不能打草惊蛇,上次博野县之事就是一个例子:没有十足的把握与确凿的证据,是绝对动不了严氏父子的。
“哦,我倒忘了,严大人只是个工部的侍郎,上面还有尚书大人,人家才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仲逸知道严士蕃主动来搭讪,无非就是说落自己一番而已。
“仲大人此言甚是,在这一点上,正如此次朝廷委任的两位钦差一样:一位正使,一位副使”。
严士蕃笑道:“侍郎为副,副使亦然,我们都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人物”。
末了,他刻意指指二人:“如若不然,你我都为何如此‘闲’呢?哎……”。
“有个做阁老的老爹,再闲也无人说三道西”。
仲逸连连摇头:“下官可不行啊,昨晚朝廷大军出其不意攻打敌营,仲某还要着手准备第二次的谈判事宜,圣命难为啊”。
“严大人,仲某告辞”,仲逸实在不愿与眼前之人多说半句话。
“仲大人多虑了,这第二次谈判嘛。恐怕,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身后的严士蕃冷冷一句。
“哦?”,仲逸轻轻收住才迈出的脚步。
严士蕃缓缓走上前来:“昨晚,朝廷已派人谈判完毕,剩下的事儿,就不不劳仲大人了”。
“哦?我倒忘了,钦差副使,仲大人”。
昨晚?已经谈判完毕?他这个专司谈判的钦差副使,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原本,仲逸想大声质问一句:你算老几?朝廷的旨意,是你严士蕃说了能算的吗?
说来也怪,朝廷只任命一个钦差副使,而那个正使却一直并未公开。
如今看来,昨晚谈判之事,或许正是这位正使所为。
再看看严士蕃的表情:十有八九,这个正使,又与严氏什么纠缠不清的关系吧?
但话未出口,却被生生的咽了下去。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看出:此事定是真的。
当然,也不是他严士蕃能决定的。
“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人”,严士蕃终于出了上次在翰林院的那口恶气,心里甭提多来劲了。
“严大人,哦,不,严侍郎,原本以为你还是个人物,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仲逸很快从方才的那番话中:嗅出另外之意。
“严侍郎大概忘了,仲某此次这个钦差副使的头衔,除了参与双方的谈判之外。还有一个差事------到大同、北直隶、甚至于京城,逐一核实:此次鞑靼直逼京城一事的始末”。
仲逸一字一句道:“圣上早有旨意:无论何人,无论哪个衙门,无论这些人、这些衙门背后之人是谁?都--------一查到底”。
“圣虑甚远、圣虑甚远”,尽管得意,严士蕃也总算是没有忘了,自己是皇帝的臣子。
既然大家都已摊牌,仲逸也无所畏惧将此事直接挑明。
若严氏父子果真在此事中有所牵扯,也正好提前敲打敲打。
此刻,已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了。
“当初,仲某在翰林院大喊道:朝中有奸臣,奸臣误国。如今万岁已下了旨意,查的就是这个奸臣”。
此刻,仲逸上前一步,反问道:“严侍郎,不知,这奸臣是谁呢?”。
“你?……”,方才还有些得意的严士蕃,脸色立刻大变。
估计此刻,他的肠子都悔青了吧?
“年轻人?年轻人怎么了?你去江边看看,后边的浪啊,一直在推着前面的浪,直将它推到沙滩上,拍死……”。
末了,仲逸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哦,对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十几个兄弟,此次又与仲某一通前往,他们,可都是年轻人啊”。
哈哈哈……
事已至此,仲逸也只得搬出朱厚熜这张王牌,这是一张至高无上的牌。
至于锦衣卫北镇抚司,那是他的一道护身符:有这些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神秘组织在。
你严士蕃动一个,试试看?
对仲逸来说,与上次博野县之事一样,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短期之内,严氏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如今,又有了朱厚熜的旨意,锦衣卫北镇抚的暗中相助,那些所谓的‘灭口’之类,是不可能了。
还说什么呢?先回翰林院吧。
……
“仲翰林,你领了朝廷钦差副使的差事,为何这么快就回翰林院了?”。
才到了自己那个堆满书册的屋中,程默便立刻迎了上来。对于他来说什么钦差正使、副使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七品编修回来,就有人与他说话了。
“哦,是默大哥啊”,仲逸从他手中接过才沏好的茶。
“就好这一口,我这上好的西湖龙井,还就得你默大哥的手法泡才行”。
这些西湖龙井,还是穆一虹养父的东家所赠,否则他也没有这个口福。不过,程默泡茶的手法确实了得。
仲逸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个钦差副使,有两个差事:一是谈判,一是去北直隶等地,核查鞑靼南下逼京之事的始末”。
“那还谈不了?”,备好茶水后,程默也开始与仲逸说起话来,只是,他依旧在一旁毕恭毕敬的站着。
“都给你说多少回了,没有外人的时候,坐着说话就行,我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哪来的那么多的规矩?”,仲逸挥挥手,示意他凑上前来。
“听说,鞑靼就要撤军了,朝廷已与他们达成协议”,程默笑道:“小的也是听兵部的一个亲戚说的,大伙对仲大人第一次的谈判津津乐道,正是因为仲大人的雄辩之才,还有昨晚的那支铁军,才逼得鞑靼乖乖的退去”。
“什么?连你都知道?合着,就我这个钦差副使,还蒙在鼓里?”。
一直忙于准备谈判之事,仲逸无暇顾及其它。
况且,也正是因为他这个新的钦差头衔,一般人也不会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唯一能接触到此事的师兄林宗武,也正忙于两军阵前……
“默大哥,快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昨晚是谁谈判的?”,程默不是外人,仲逸也无须回避。
“听说此次谈判还有个钦差正使,此人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程默下意识朝门外望望,将脸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主导这次谈判的是-------内阁的严阁老”。
末了,他特意说道:“对,听我那兵部的亲戚说,时候,有人还见过严阁老从那里出来呢”。
果然不出所料,哪儿都有严氏的影子。
若换到平时,仲逸完全可将此事上报皇帝,这不摆明了抢夺他这个钦差副使的差事吗?
但转身一想:谈判这么大的事儿,况且又在京城,天子脚下,若没有皇帝的允许,谁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至少,朱厚熜是默许的。
“默大哥,你那个在兵部的亲戚,有没有说谈判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朝廷是否答应了鞑靼的请求?”。
仲逸心中再明白不过:单凭这个钦差正使的由头,并不能说明什么:有副使就有正使,副使可谈的,正使同样可谈。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谈的结果如何?
若既无有损大明之威,无论谁出面谈判,都已不重要了。
况且,有了昨晚师兄那场出其不意的进攻,想必谈判的结果自然不会有损大明之威,更不会让鞑靼得到什么好处。
“是什么结果?小的就不知道了,或许兵部那些人也不得而知”,程默似乎对另外一件事很感兴趣:“不过,大家对仲大人那日的强势与铁腕,颇为赞许,众人都是这么说”。
“有人甚至说翰林院的仲大人,可抵得上千军万马”,程默脸上简直乐开了花儿:“小的跟着仲翰林,听他们这么一说,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
“仲翰林,那日,你到底是怎么谈的,快讲于我听”。
原来是这样。
看来昨晚的谈判,定有蹊跷之处。
否则,众人所议论的,就不只是自己才谈判之事了。
程默眼神满是期待,仲逸也只得向他讲述一番了。
“其实,并非什么雄辩之才,更非铁齿铜牙。
默大哥,你记住,真正的谈判,务必要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仲逸望着程默,一本正经道:“而对我来说,大明亿万子民、圣上天威所在,还有阵前勇猛的将士们,就是最大的后盾”。
“原来是这样?小的从未听过,还真以为是:三寸不烂之舌可抵千军万马呢”。
程默听的入神,频频点头中。
……
“鞑靼撤军了,鞑靼撤军,京城终于解危、解围啦”。
鞑靼撤军的消息很快传开,众人一片欢呼,连日以来的恐慌与阴霾,在此刻一扫而尽。
拨开云雾见晴日,难得的好日子。
“店家,烧鸡烧鹅卤水鸭,好酒一壶,小菜儿、随便上”。
“小二,定间上好的包房,小爷我要宴请客人”。
城中酒楼、客栈再次爆满:如此大喜之事,订桌酒席、痛饮几杯,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对于店铺的东家、掌柜来说,人多便是银子多,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好好好,请请请,各位客官切勿着急,都有,都有……”。
一派往日热闹的情形,再现。
城外朝廷守军正忙于应付鞑靼退兵,当将士们来到敌军驻军大营之后才发现:刚刚离去的兵马数量,远不及鞑靼之前的兵力。
众人诧异:莫非?之前,鞑靼已将主力撤走?
若果真如此,留在城外的这些敌军,便是用来牵制朝廷大军的‘疑兵’而已。
阿帖木尔作为鞑靼主将之一,他亲自留在军中,正是让朝廷大军确信:鞑靼的主力并未撤走。
至于俺答汗,估计鞑靼军中也有不少人:不知他真正的去向。
果真想的远,连退路都想好了。
“若敌军主力提前撤走,他们会走哪个方向呢?”,身为平虏将军的仇鸾,虽不深兵法之道。但这个问题,还是能想到的。
“将军,不管鞑靼主力是何时撤走,也不管他们从何处所撤”。
一名指挥佥事向仇鸾建议:“而敌军留下作为疑兵的这些兵马还未走远,若我们此刻追上去,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既然鞑靼主力已撤,留作殿后的疑兵必定人数不多,我们以精兵追之,必能大获全胜”。
末了,他刻意向仇鸾奉承道:“到时,我们向朝廷再上捷报,必是大功一件,将军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片刻之后,朝廷大军纷纷而出。
章节目录 第266章 撤军(中)
是日,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之后,风渐停而雨注下,不大会的功夫,倾盆大雨将整个山野全部浸透,大有‘一水褪草木’之势。
朝廷大军与鞑靼军的较量,也只能暂时停滞下来。
孙子兵法所言‘五事’:道、天、地、将、法。其中‘天’便指天气、气候、四季。‘地’指地形、地势、战场容量等。
即便再不懂兵法之人,这个道理还是能懂得。
“大汗,白羊口过于狭窄,此刻又刚刚下过大雨,地面湿滑,行军易暴露而不易进退,若明军提前在此设伏,我部将士恐深陷于此,危也”。
说话的人,正是当初与仲逸一起谈判过的魏书办。
此人名叫魏申,当然这是他与朝廷接触时所用之名,他另外还有一个鞑靼专属的名字,不过很少提起。
魏申真正的身份是俺答汗身边重要心腹,兼管钱粮、田产等,可算的上是布政使。他对大明的局势十分熟悉,从他刻意取的这个名字,就不难看出:随时在提醒自己,需时刻注意大明的动向。
而在魏申一侧的,正是阿帖木尔。
“大汗,魏大人所言甚是,末将建议我们可兵分两路:一路从高崖口、镇边城等处走,另外一路依旧从来时的古北口旧路折回”。
一向主战,以勇猛行事,甚至于有些鲁莽的阿帖木尔,此次却与老成持重的魏申达成一致建议。
“就这么办,你们马上着手去办”,俺答汗见二人如此意见统一,立刻下令大军照办。
不管对与错、无论成与败:文者能直谏,武者可舍身,居中者能纵览全局,都是极好的征兆。
有这种征兆在,即便是败了,也很快能扭转局面。
……
“仇将军,兄弟们都打探清楚了,那支留下做疑兵的鞑靼兵马已至白羊口”。
大雨之后,再派几名军士查看一番,那名指挥佥事立刻向仇鸾建议:“鞑靼剩下的都是些残兵败将,我们一鼓作气,定能将其全部拿下”。
仇鸾一脸得意,仿佛此刻的捷报就在眼前:“好,鞑靼主力已撤,只要我们收拾这盘残局,便再无后顾之忧”。
“到时,朝廷自然要归功于大将军,升官晋爵、皇恩浩荡啊”。
“大人此次领平虏大将军,如今这鞑靼大军已撤,这些残兵败将被我们一收,这所有的功劳……”。
哈哈哈……
几名随从立刻向仇鸾恭维、奉承。说起这些话来,简直比上阵杀敌还有兴致。
这时,一名军师模样的老者却有不同的看法:“大雨之后,地面湿滑难行,之前,我们本就侦查不够彻底,如今鞑靼主力去向不甚明朗,将军宜小心行事”。
“哦?那你说说,本将要怎么个小心行事啊?”,仇鸾扭过头,脸上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既然当初鞑靼会在城外留下疑兵,谁又能保证这些人马,又不是他们再次留下的疑兵呢?”。
见众人脸上皆是不屑之情,老者也直言不讳:“若这些参军真是诱饵,那我军就会陷入鞑靼主力的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杞人忧天,你这是杞人忧天”。
“我们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鞑靼的主力早就撤走,又何来主力?残兵败将不可惧”。
老者的话还未讲完,周围皆是一片非议之声。
“鞑靼留下的,是残兵败将吗?”,老者索性也顾不的情面,不说便罢,要说则说出实话:“自开战以来,除了林千户那支奇兵克敌外,鞑靼那一次败了?”。
“你?你给我出去”。
一直阴沉着脸,仇鸾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是看在你年事已高、有些资历,本将此刻就斩了你”。
原来,之前上报朝廷所谓的‘捷报’,大多是讳败为胜,贪功而为,若非他一语道破,外人对此知之甚少。
“将军多虑了,老朽岂是那种背后嚼舌之人?况且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说了又能如何?”。
老头一声叹息:“我只是不愿看到朝廷大军再败一次了”。
“你放心,待会儿交战,你老人家无须上阵,等朝廷封赏之时,本将还会为你请功”。
仇鸾一脸怪笑:“谁让我这人重情重义呢?兄弟们跟着我,都应该受到赏……”。
见老者已缓缓离去,仇鸾只得收住那尴尬的说笑声。
片刻之后,众人立刻继续方才的‘高谈阔论’。
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文者,不能尽其言。武者,贪功而惜命。作为居中者,短视又狭隘,得出来的结论是必败的。
即便是胜了,也只是一时侥幸,更大的败笔就在不远处。
……
“弟兄们,前方就是鞑靼军,不过大家不用担心,都是些残兵败将,只要大家冲上去……,大获全胜之时,就是为各位请功之时……”。
仇鸾这个平虏将军确实太‘平’了:胆识平平、谋略平平,心胸更是平平。
“弟兄们,下边就是追赶我们的明军,只有将其歼灭,我们方能安然撤军”。
山野之上,阿帖木尔拔剑向前:“谁擒住那仇鸾,升三级、赏金千两,杀啊……”。
此刻,马背上的仇鸾一阵慌乱,犹如惊弓之鸟,听到鞑靼主将的叫喊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这怎么可能?鞑靼主力不是撤了吗?哪来的这么多兵马?”,一直建议仇鸾贸然进军的那名指挥佥事,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悔不听当初老者之言,果真让他一语成谶。
主将如此,其他将士岂能力挽狂澜?
才几个回合,朝廷大军连连败退,阿帖木尔乘胜追击。
此时的战局,已完全扭转:被追之人反倒成了-------追人之人。
鞑靼军死死盯住仇鸾不放,身后的随从纷纷被放到。看来,阿帖木尔‘升三级、赏千金’的号令确实管用。
“快,截住敌军”,远处一个声音传来,一队兵马立刻横空而出。
这支兵马百余人,由一名百户统领,百人百骑、甲胄在身、弓箭在手。人未至,马未停,一阵风声过,飞箭如雨下。
“杀啊……”,百人百骑之后,竟是旌旗飞扬、草木异动。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秋后算账(中)
“启禀万岁,林千户出言冒犯圣上、其罪当罚,但念其刚刚建立军功,臣请万岁酌情惩戒”。
就在宗武退下之后,身为内阁次辅、礼部尚书的徐阶却亲自上前进言:“平虑将军仇鸾统一调度各路人马,其功不可没。此次战事刚刚结束,能否提请予以再次核实?如此,也更好为仇鸾将军封赏,再不会有人对此异议”。
“林宗武身为此次与鞑靼交战最为有功之人,他既说出其中不为人知之事,或许只有细查战事经过,方更能体现奖罚分明”。
徐阶之后,袁炜也站了出来。
之后,很快有人附议。
“林千户直接听命于圣上,仇鸾将军却节制其他各路人马,白羊口之战、勇闯敌军军营之战,到底二人当中,谁的功劳大?若有交叉或重叠之功,到底以谁为主?”。
不用说,敢如此仗义执言的,永远是那几个人,而眼下上前的便是当初在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上奏朝廷的:铁面愣头青御史。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仇鸾属严氏一派,对他的封赏有异议,便是想借机敲打严嵩而已。
当然,这位平虏将军仇鸾,同时也深得皇帝的信任。
鉴于此,当朱厚熜说出要加封仇鸾为太子太保时,底下文武无人敢质疑,更不敢上前一步。
这似乎是一种默契,或者说是一种习惯:朱厚熜的决意,最好不要质疑,即便是质疑,也最好是一次。
今日议事中,皇帝先是要处斩兵部尚书丁汝夔,只因他是个背锅的,朝中便有人出来提出异议。
这才有了朱厚熜的龙颜大怒。
如今他再次提出要封赏仇鸾,就再也没有人反对了。
但是,今日这种格局,却因林宗武的贸然进言,而彻底打破了。
两方力量均衡或达成某种默契时,往往因第三方的介入而改变之前的格局,这本是一种存在已久的态势。
也正是因为林宗武的突然进言,徐阶才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
之前,徐阶已从各种渠道听说了仇鸾在军中的一些传言,而林宗武又多次亲临两军阵前,他既如此说,此事定有隐情。
既然皇帝都说仇鸾有功了,那众臣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过这已只是个前提了。
那意思分明是说:既然他仇鸾有功,到底功在何处?斩获敌军多少?胜了几次?
只有将这些都查清了,再加封赏便无人反对。
林宗武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所率的千户所一千余人,那晚大破鞑靼驻军,在白羊口又斩获敌军五千余人,这样的战绩,无论怎么赏都不为过。
可是,身为平虏将军的仇鸾呢?他到底功在何处?
一旁的严嵩依旧不言语,仿若无事人。
一直跪拜着等候封赏的仇鸾,更是一言不发,只是希望尽快结束议事---------太难熬了。
为何?这位平虏将军向朝廷报的‘捷报’----------有假。
自恃深得圣恩,又有严嵩为他撑腰,仇鸾竟讳败报功,硬是将战败说成了战胜。
而且,还是大胜。
好在此处参与议事之人,大多未去过两军阵前。好在这个报功的折子,林宗武是看不到的。
否则,他仇鸾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戳穿。
“万岁,既是如此,何不借机核查此次平虏战事始末?这样一来,既可对仇鸾将军有一个交代,更能令朝廷认真总结鞑靼作战手法,以便日后再战”。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裕王心腹------高拱。
不用说,裕王对严氏也是极为不满的。
更不用说,高拱所言已有暗指:至少,他已道明由谁来担任此次核查之责。
如此明显,岂能无人接话?
按照之前的惯例,大事不直接出面,不管是因身处高位,还是为自己留有余地,徐阶一般不会在明面上较量的。
高拱既已把话挑明。那么,剩下的就是袁炜了。
“万岁,朝廷前些日子刚刚任命的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正可担当此任”,袁炜出言极为谨慎,只是顺着之前的钦差一事说起。
“臣附议,仲编修作为钦差副使,本就有核查此次鞑靼大军直逼京城一事始末之责,由他去办,最为合适不过”。
“臣附议,仲编修在督查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有礼有节、稳中求进。那日在与鞑靼谈判时,更能义正言辞、忠勇可嘉,可见有勇有谋、有正气”。
……
不用说,所谓附议之人,皆是来自倒严一方。
当然,其中也不乏裕王心腹,只是二者同与严氏对立,所言之处,自然要合二为一了。
这时,高高在上的朱厚熜一直阴着脸,他的心思似乎早已不在对仇鸾的赏罚之上:徐阶与严嵩已从底下的较量,慢慢变为明面上的对决,此刻虽还不到摊牌的地步,但翻脸是迟早的事儿。
既然如此,何不就再推一把?
看看双方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朱厚熜略略挪动身子,与一旁伺候的黄锦微微对视一眼,之后便再次阴沉个脸。
掌管司礼监与东厂,黄锦的洞察与领悟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而眼下这形势再明显不过:你仇鸾该站出来说句话了。
“仇鸾将军,就不要跪着了”,黄锦目视下方,只是轻轻一句。
仇鸾急忙谢恩起身,抬头之时,却与台上的黄锦对视一眼。
那是一道冷冷的目光-------无声,但瘆人。
虽然身为平虏将军,但仇鸾对这位黄公公还是很忌惮的。
这个暗示还不够明显吗?仇鸾顾不得微微发麻的膝盖,脑子里快速的转动着。
“启奏圣上,微臣深受皇恩,身为行伍之人,上阵杀敌、保境安民本是份内之事,寸功不得自居,皆是皇上天威所致、将士们奋勇向前……”。
听听,仇鸾的“进言”水平,用词之准、语气之稳,简直文采飞扬、声情并茂。
可堪比翰林院的庶吉士。
“臣恳请圣上恩准由林钦差专司核查此次战事,若有不妥之处,皆是臣之过,臣甘愿领罚,若并无不妥之处,也不要寒了将士们的心”,仇鸾再次拜道,言语间颇为诚恳。
这就对了嘛,有错,当然是你仇鸾的。
否则,一旦查出什么,岂不是让皇帝下不来台?
当然,若是有功,那说法便多了去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为将者,非但要有为将者的胆识与智谋,更要有为将者的胸怀,所谓宰相肚里可撑船、将军额头能跑马,便是这个意思”。
之后,一直并未言语的朱厚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而立,淡淡的一句:今日就到这里,内阁就按这个意思去拟吧。
“皇上圣明”,重臣立刻跪拜。
……
“万岁,那个林千户该如何处置?以老奴愚见,他并非有意触犯龙颜,倒似乎有话要说……”,众人退去之后,黄锦再次向朱厚熜进言。
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朱厚熜却吩咐道:“传千户所林宗武、翰林院仲逸,同时来见朕”。
遵旨……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秋后算账(下)
午后,宗武特意赶来翰林院找仲逸。
翰林院,这个文人才子云集的地方,很少有武职前来,更何况是眼下名满京城的英勇千户-------林宗武了。
“想必这位就是英勇无敌的林千户了,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千户所是如何,以一千之余的兵力斩获鞑靼五千人马的?”。
“对了,听说那晚突袭鞑靼驻军大营,差点将俺答活捉,将士们进出敌营,仿若无人般自如?”。
“听说平虏将军仇鸾……”。
“诸位大人,林某只是奉命行事,当时只顾与两军阵前对决,那里还顾得上看那么多、听那么多呢?”,宗武连连摆手,不时的问一句:“你们仲编修在那里办差?我找他一起去面圣的”。
“诸位兄弟,待我核查清楚鞑靼直逼京城一事后,定向诸位说明原委,保证不会拉下一个细节”,听到众人说话声,仲逸急忙出来为师兄解围。
先走了,先走了啊……
“默大哥,快上茶,好好招待朝廷的这位大功臣”,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屋后,仲逸急忙吩咐程默为师兄上茶。
片刻之后,程默缓缓走了进:“林千户请、仲大人请”。
“默大哥,你去门外看着,要与林千户商议面圣之事,请其他同僚暂时不要打扰”,仲逸向程默叮嘱道:“就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进宫”。
“仲大人放心吧,二位准备面圣,无人敢叨扰”,程默笑着拍胸保证:“况且,有我在,保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当然,仲逸此举并非仅仅为所谓的面圣,他与宗武的师兄弟关系,目前,还不便让其他人知晓。
“师弟,时间紧迫,就说两点:仇鸾在讳败为胜,他贪功、他欺君”。
见屋中再无他人,宗武便直接上前向仲逸说道:“还有,据兵部的人说,当初鞑靼在撤军之前,朝廷就已准许他们的请求,主导此事的,正是严嵩”。
宗武此话再明白不过:仇鸾冒功之事,事关他们二人接下来的面圣事宜,而之前双方的谈判一事,正是因为师弟-------毕竟他才是专司谈判的钦差副使。
打小在凌云山长大,彼此间再熟悉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兄已从当初一个名不见转的士卒,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从四品正千户------英勇千户。
但有一点却依旧未变--------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必须要有个结果。
“师兄,你说的我皆已知晓,皇帝也知道。不过,目前来看,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仲逸缓缓来到宗武身边,语重心长道:“但是,我们的差事还得要继续做下去”。
“师弟,若说谈判之事皇帝知道,我无话可说。但仇鸾贪功冒进、讳败为胜,只有当时军中将士才知晓,仇鸾身为平虏将军,他不说,底下的那个敢说?”。
宗武继续道:“再说了,那些底下的军士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能面圣的都与仇鸾属一丘之貉,圣上怎么会知晓呢?”。
“师兄,莫说朝廷几万大军这么大的事,就是他仇鸾家中有几个女人,晚上与那个女人吃了什么饭菜?见了什么什么客人?圣上都一清二楚”。
仲逸刻意望望窗外,而后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晓,我当初去博野县督办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前,圣上已将我与樊文予在蠡县的事,摸的一清二楚”。
“你是说---------锦衣卫?”,仲逸这才缓过神来。
对于锦衣卫无孔不入、神秘无比、无所不能的本领,即使再不喜欢打听的事的人,也会对此有所耳闻。
“呵呵,除了他们还有谁?”,仲逸为宗武茶碗中添水,示意他稍安勿躁:“而且,圣上所直接差遣的锦衣卫,更是锦衣卫中的锦衣卫,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此话不假,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眼下与他一起办差的十几个随从中,不就是锦衣卫的人吗?
而石成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
这个身份,恐怕连那些三品、四品,甚至二品大员,都忌惮不已。
“既然如此,那还查他作甚?直接让锦衣卫去,不就得了?”,宗武干脆道:“看来,是皇帝有意要放过他们,我们岂能动的了?”。
“不,锦衣卫虽然无孔不入,但朝中毕竟还有其他文武,还有其他衙门。若事事插手,岂不成了锦衣卫治国了?”。
仲逸眉头紧锁,一直以来他对此苦思良久,如今见了师兄,也能说出心里话了:“或许,圣上是要确凿证据,由我这个翰林院的编修调查,才更能令人信服。锦衣卫手段太过强硬,难免有冤案错案”。
“若查出仇鸾讳败为胜、捷报有假,圣上还是执意要封赏他呢?”,当时在议事时,宗武可听的清清楚楚。
“所谓君无戏言,既然皇帝如此说了,想必这个形式还是要走的”。
议事时,仲逸并不在场,但听宗武这么一说,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既然能赏,就能罚,今日可封赏他仇鸾,他日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处置他”。
“仲大人,时间差不多了,该进宫了”。
二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的门外传来程默的声音。
“当此之时,应设法找出仇鸾贪功冒进的证据,同时想法离间他与严氏的关系,都是为利而为,让他们在圣上面前争宠,如此便可相互攻击”。
仲逸再次叮嘱道:“目前,朝中主要有两股势力:严氏一派,还有倒严的徐阶徐大人他们。当另外一股力量出现,并足以威胁到其中任何一方时,他严氏的末日就到了”。
……
“今日叫你们来,正是因之前鞑靼直逼京城一事。林千户被封赏、丁汝夔不日将被处斩,而仇鸾本应封赏,但有人不停谏言,非要调查一番才行”。
此处只有君臣三人,朱厚熜说话也更随意了些:“你们二人,一个与鞑靼交战时立了大功,一个又即将去各地调查战事事发始末,说说看,有何想法?”。
“但凡圣上有所差遣,赴汤蹈火、冲锋陷阵,万死不辞”,宗武立刻上前毕恭毕敬道。
仲逸心中暗暗一笑:在外人看来,师兄此举倒有几分鲁莽之意,不过现在看来,却是在这种场合最为明知之举。
为何?此话,说了等于没说。
而且,还能表示忠心。
“好,林千户勇气可嘉”,朱厚熜朝仲逸这边转过脸来:“那你呢?”
“万岁,微臣只有三个请求,请恩准”。
宗武说了等于没说,为的就是仲逸说出重点:
“第一,原兵部尚书丁汝夔暂行处决;第二,平虏将军仇鸾暂行封赏。待核实此次战事细节之后,该罚当罚、该赏就赏。如此,既能体现天子恩威,朝中文武更是无人不服”。
“准了,说说看,第三条是什么?”,仲逸话未讲完,却被朱厚熜打断。
“第三,朝廷应派出一支精明更干、忠勇有加之士秘密去北方,深入鞑靼所在地,了解军情:他们如何练兵?如何组阵?如何传达军情?或者,鞑靼内部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
仲逸继续道:‘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次鞑靼之所以兵临城下,除蓄谋已久外,对我朝廷大军了如指掌,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末了,他补充一句:‘最好是参与过当初北征之战,或此次与鞑靼交战之人,他们对敌军作战手法更为了解’。
显然,仲逸最后补充的这一句,是另有所指:否则,锦衣卫就可完成这个差事了。
这时,宗武立刻上前禀道:‘启禀万岁,臣愿往,与鞑靼两次交战都参与过’。
这话不假,当年北征时,宗武亲率那支三百人的‘奇兵’突袭鞑靼大军,此次又连连突袭敌军,差点将阿帖木尔斩于马下,更是歼敌无数
还有比他更为合适的人选吗?
宗武之所以力主北上,还有一个缘故:借机去拜会当初救过自己一命,神秘异常,可瞬间移位的------无风大师。
“准了”,沉默片刻,朱厚熜再次恩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分头行动
次日清晨,城门刚刚打开,宗武便率一队人马缓缓出城。
这支所谓的人马,确切的说只有十人:除宗武外,还有一名周姓百户,其余皆是总旗、小旗之类,所有人都与鞑靼交战过。
其中,大多人还是当初北征时,临时组建那三百人的‘奇兵’队员之一。
不过,眼下不管是千户、百户,还是总旗、小旗,人人一身粗布衣衫,胯下并非战马,脚上一双布鞋,背上斜搭一个包袱。
这幅打扮,俨然就是出门在外的客商模样。
如此安排,其用意非常明显:此次,要真正摸清鞑靼大军的一切:练兵、编排、传令、兵力部署,甚至俺答与其他鞑靼首领之间的矛盾。
总之,事无巨细,一切的一切……
“千户大人,北方之大,鞑靼所属地域广阔,我们当如何行军?”,周百户目视前方,多年的习惯,开拔之前,总要请示上差的。
“给你们说多少遍了,我们此次是客商,何来千户大人?何来‘行军’一说”。
立于马背之上,宗武有意怒斥:‘再说一遍’。
“林公子,漠南太远,鞑靼的地盘又那么多,咱们该如何走?先去哪里?”。
周百户自己都快要笑了:“公子,你还是快定夺吧,走的时候老爷有交代,这次买卖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哈哈哈……
“先去无名山,找无风大师”,宗武嘴边仅此一句,手中马鞭落下,胯下马儿瞬间狂奔而去。
“无名山,无风大师……”,众人立刻回应。
说起此人,他们并不陌生:当初参与过那支三百人‘奇兵’队的死士,存活下来的不足十人。
而这些人被当地猎户救下送到无名山后,皆是经无风大师医治,才得以痊愈。
算起来,这个老头是他们共同的救命恩人。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随风而过,城外那条宽宽的走道上,顿时一阵尘土飞扬。
好一支精明强悍、训练有序的‘客商’队。
……
与此同时,仲逸与石成等一行也缓缓出了京城。
他们此行目的地-------大同,仇鸾正是宣大(宣府、大同合称)总兵。
与上次无品无阶的庶吉士不同,仲逸此次既有翰林院编修的正七品衔,更有了名正言顺的称号-------钦差副使。
没有正使,这副使的身份,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有此名头,阵型自然非比寻常:钦差名号、回避、肃静,开路之人、举牌之人、抬轿之人、牵马之人。
“仲大人,此次我们是官轿、官马、官道大张旗鼓呢?还是再次化作客商、秘密前行呢?”。
经过在上次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通力合作,石成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多言半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如今却与仲逸亲近了许多,时不时的还能开起一声玩笑。
不容易呀。
锦衣卫的人守口如瓶,他们自然不喜与嘴巴不牢的人交往,显然仲逸不是他们说得种人。
用石成自己的话说:仲逸是一个处惊不变、有勇有谋的人,办起差事毫无私心,而且总能整出那么一出小小的惊喜。
很有意思。
“石大哥,朝中自有朝中的规矩,但此刻我们已出城,你这个正五品的北镇抚司千户,就不用称翰林院七品编修为‘仲大人’了吧?”。
‘上次是找杀人凶手,须以秘密行事,不得以而为之。此次核查军中与鞑靼交战事宜,各个衙门是瞒不住的,况且每个衙门都接到朝廷旨意,没有瞒的必要’。
仲逸笑道:“就走官道,不过坐轿确实慢了些,所有人骑马而行,快到大同时,再恢复原来的阵势”。
“是,钦差大人”,石成确实会来事:不叫仲大人,却称呼起‘钦差大人’了。
大同镇,作为朝廷九边重镇之首,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鞑靼南下入侵时,曾来过这里,但不知为何,后来又移兵东去。
“其中必要不为人知之事,恐怕仇鸾的问题,就要从大同这里开始入手了”,再次踏上离京之路,仲逸心事重重,一点都不比上次博野县之行轻松多少。
“石大哥,你在大同可有亲戚、熟人、故交之类?”不知走了多久,仲逸便向石成打听起来。
如此一问,绝非随意闲聊,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们锦衣卫,在大同是否有可用之人?
石成自然能领会话外之意:“钦差大人放心,亲戚没有、熟人故交没有,不过有我们自家兄弟”。
石成口中所谓的‘自家兄弟’,可不就是锦衣卫的同僚吗?
细细想来,这完全是多此一问,大同这么重要的地方,岂会没有锦衣卫的足迹?
“好好好,如此甚好,有兄弟们在,我们的差事就好办多了”,仲逸对石成说道:“如果可以,到时,我要好好犒劳弟兄们”。
“钦差大人,弟兄们你是犒劳不成了,不过眼前倒是有人来犒劳我们了”。
“看前面……”,石成单指直指前方,仲逸循声望去,却见几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好大的胆子,连钦差仪仗都敢阻拦,不想要命了?”,前方负责开路的一名官差厉声喝道。
眼前三人,一名中年男子在前,二人并排立于后,想必是他的随从。
穿着整齐、恭恭敬敬,看上去并非有什么恶意。
“各位大人辛苦、辛苦,在下想拜见钦差大人,麻烦通报一声”,说着,那名男子随手取出两锭银子,直接塞到开路的官差手中。
“五十两?出手好大方啊”,这名负责开路的官差并非普通差役,他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
收不收这五十两银子暂且不说,这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向石成禀告。
“你们全部退下,让那名男子一人过来”,石成望望仲逸,立刻吩咐众人退下。
“借一步说话”。
“钦差大人,石大人,二位辛苦,辛苦,在下是仇鸾将军府上管事,奉命特来犒劳二位大人”,见仲逸只留下他们三人,中年男子立刻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仲逸与石成对视一番,此处既看不到京城的城墙,又不见一个路人,仇鸾的人果真会选地方:京城太过招摇,去了大同又为时太晚。
此处,正是‘谈事说话’的好地方。
“钦差大人是奉圣上之命、朝廷之命,为何要仇鸾来犒劳?滚下去”。
仲逸转身而过,石成只好先开口训斥了。
“钦差大人、石大人息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二位此次去大同所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
这时,那名男子取出两张银票,郑重其事上前道:“这是一万两,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将银票递到二人眼前,那名男子低头哈腰、满脸笑意:“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大同之行(上)
“既然仇鸾将军有此心意,也不好回绝。否则,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仲逸向石成点头示意,石成立刻领会。
中年男子大喜,两张银票瞬间奉上。
“请二位大人在大同吃好、喝好、玩好”。
中年男子频频点头、一脸笑意:“钦差仪仗在此,小的无法与二位大人同路,小的提前回大同,在那里恭候二位”。
“告辞、告辞,先走一步。
哦,对了,小的名叫仇四,到大同后,二位大人的一切用度,由小的侍候,告辞”。
片刻间,这个叫仇四的中年男子及身后两名随从跨上马背,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钦差大人,还是与上次一样?先收银子,而后再查个底朝天?”。
上次在督办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时,保定知府同样是来这一招,结果仲逸与樊文予将银票收下后,对方被麻痹几分,竟开始推心置腹起来。
当时的情景终生难忘:保定知府向仲逸与樊文予各送一本书:《论语》和《春秋》,书中各夹银票一张。
仇鸾此次却更为洒脱:直接差人在路上挡住钦差仪仗,一出手就是一万两。
“不,一般做这种事,要提前探探口风,而仇鸾似乎确定我们一定会收下他的东西,这不合常理啊”。
钦差仪仗继续前行,仲逸与石成并排而行,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仇鸾之所以敢如此大胆,无非两种可能。
“要不他背后另有高人,要不就是早已想好退路:他压根不怕我们拒绝,更不担心我们接受之后-----再耍花样”。
仲逸陷入沉思:“可是,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而他所谓的退路,又是什么呢?”。
“管他背后之人是谁?再大能大过天?”,石成对此却不以为然:“至于退路嘛,所有的路,都是我大明的路,还有我锦衣卫过不去的路?”。
仲逸微微一笑,却并未接过石成的话茬儿。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以仇鸾的地位,背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严氏,至少是与严氏有关。
而仇鸾那所谓的退路,无非是继续加大筹码,或者通过他身后之人,继续施加压力而已。
当然,还有更为果断、有效的方法……
而仲逸之所以如此向石成询问,无非就是想听听他的真话:天下,还有锦衣卫过不去的路?
同样,天下,还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儿?
原本想听石成亲口说出此事与严氏关系,但毕竟是北镇抚司的千户:知道的太多,而嘴巴却更紧了。
这倒并非针对仲逸一人。
想必,石成所知道的那些事儿,就是他的老爹、老娘,也不得而知吧?
“石大哥,直觉告诉我,我们这次遇到的对手,远比上次在博野县任何一个人都更难对付,更------可怕”。
仲逸叹道:“人家可是平虏大将军,手握兵权之人,况且朝中另有高人相助,我们只要走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见仲逸一脸惆怅,石成只得环视四周,而后命随从快速前行,只留下他们二人。
“钦差大人、仲大人,你就放心吧,什么平虏将军?什么手握兵权?什么朝中有人?”。
石成缓缓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无论军中、朝中,还是他的府中,都有我们锦衣卫的弟兄,给他个胆子。
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放心吧”。
锦衣卫从洪武帝开设至嘉靖年间,已经多年变革、调整,到如今已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大多人都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差事的。
还有,他们是如何办差的?
在重要衙门、重要文武身边有锦衣卫的影子,即便别人不知道到底是谁充当这个角色,但至少能知道有这个角色的存在。
不过,身为锦衣卫的千户,石成能亲口对仲逸说出这番话,已算是足够有诚意了。
这诚意再要是大一点,他恐怕就有被杀头的风险。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仲逸还是隐隐的有一层担忧。
至于到底是为何担忧,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
“大同副总兵金少尘、知府贺焱,携大同境内各级文武:恭迎钦差大人”。
经过连日车马劳顿,仲逸等一行终于抵挡大同。
与鞑靼的战事结束后,以大同总兵领平虏将军衔的仇鸾已留在京城,大同军务暂由副总兵金少尘掌管。
至于那个知府嘛,本不管他的事儿,之所以来迎接,也只是因为仲逸头上这顶‘钦差副使’的帽子吧?
行过大礼,一番客套之后,仲逸这才缓缓说道:“二位大人,诸位,仲某只是翰林院的正七品编修,此次也只是领钦差副使之衔,都是为朝廷做事,还望各位多担待”。
“好说,好说,衙门早就接到朝廷旨意,片刻不敢松懈,半点不敢含糊”,知府贺焱急忙上前道。
而一旁的副总兵金少尘的态度虽极为恭敬,但并未多言语。
正是的,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却说个不停。
再看看其他人,个个耷拉着脑袋、绷着脸,如同别人欠了他五百两似的。
他们这是有多不待见眼前的这位‘钦差’大人呢?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办差固然重要,但人总要歇息的,还是先到府里用些饭菜,明日再查不迟”。
咦?“这不是仇……,叫什么来着?”,石成故作惊讶状:“咱们好像在那里见过”。
“大人好记性,小的仇四,几日前见过的”,见石成认出自己,仇四简直乐的不行。
仅此一面之缘,他却这副举止,就差点要说出那银票之事了。
“原来,你们与仇管家早就认识啊?”,一旁的知府贺焱立刻左右笑脸:“那就好,那就好,如此,我们也能省我们知府衙门不少事儿,哈哈”。
“末将在营中还有军务处理,先告辞了”,副总兵金少尘双手抱拳做告别状,未等仲逸回礼,便怏怏离去。
哎,谁让自己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呢?顶了钦差副使的头衔,火候还是差了点。
“钦差大人万勿见怪,金大人就这脾气,行伍之人嘛。不过,他人挺好的,平日里也很仗义。方才,不是针对你”。
仇四与知府急忙上前解释:‘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不妨,不妨,带兵打之人嘛,厉害点好,厉害点好啊”,仲逸随意回应这么一句,心里却对这位副总兵充满好感。
那怕是有点个性,也要比一味的奉承与迎合强许多。
“钦差大人果真胸怀宽广,令在下钦佩不已”,仇四连连笑意,一旁的知府贺焱也附和着。
看着架势,仇鸾的一个管家,似乎比大同的知府都高上三分。
“这个,恐怕不妥吧”。
收起笑脸,仲逸转身向石成说道:“此次,我们是奉旨核查与鞑靼交战之事,还是先去军营,至于知府衙门,回头再说吧”。
“也好,也好”,仇四脸上微微一怔,而后继续笑道:“二位大人,这边请……”。
这个仇四,怎么哪儿都有他呢?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大同之行(中)
“钦差大人,听说你是翰林院的编修,之前是庶吉士,文采相当了得,属史官一类。末将就不一样了,行伍之人,粗人一个”。
仲逸一行来到军营后,接待他们的自然是副总兵金少尘。此人长得虎背熊腰、浓眉硬须,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从不拖泥带水。
“朝廷的旨意里说了:钦差副使来核查与鞑靼战事的始末,我金某人就三个字-----不知道”,叨唠半天,金少尘就撂下这么一句话。
“金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敢如此对朝廷钦差无礼?是何居心?”,一旁的仇四正忙着为仲逸与石成沏茶,见金少尘出言不逊,他急忙上前制止起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朝廷命官如此无礼?又是何居心?”,金少尘一听这话,竟立刻急了。
“金少尘,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副总兵,原职也就是一个小小的三品指挥使,我们仇大人都要封太子太保”。
被数落一通,仇四非但没有低头,反而更得寸进尺:“再看看,我可是与钦差大人一起来的,那里轮得到你放肆?”。
“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狗,仗着你家主人就胡作非为,干脆将朝廷都搬到你家得了”。
金少尘一脸的不悦,但毕竟有仇鸾这层关系,他也动不得仇四,二人争吵一番,只得向仲逸告辞:“钦差大人,你都看到了吗?就这样,你们还怎么查?还能查到什么?”。
仲逸与石成对视一眼,二人立刻明白其中之意:看来,这个叫金少尘的副总兵与仇鸾-------不和。
不管是翰林院这种纯粹文人的衙门,还是像县衙、按察司这种兼理刑狱的衙门,甚至于五军都督府、兵部这些军务衙门,虽然各自的差事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永远都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争议到一定程度就是对立。化解对立面,有很多种方法,其中主要不外乎两种:明的和暗的。
当然,还有一种是亦明亦暗。
而如今的仇鸾与金少尘便属于这种情形:之前是暗中较劲,这次却因为钦差到来的缘故,双方的矛盾便摆到台面上了。
若仅仅以为金少尘是一时鲁莽冲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毕竟做到了指挥使、副总兵的位置,虽然行伍之人喜欢直来直去,但能做到他的这把交椅,也是有底线的--------直来直去。
仇鸾深得皇帝宠信,在朝中又有人暗中支持,金少尘深知自己无法直接面圣,更不能将知道的这些一一陈述。
而如今钦差副使仲逸的到来,则给了他一个希望与机会--------借助钦差,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带到皇帝耳中。
当然,这个计划的前提是钦差能秉公办差。
只有如此,才能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带到朱厚熜耳中。
关于仲逸,金少尘还是下过一番功夫的:这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当初在督办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先后查出近二十名朝廷命官。
足见手段非常了得。
当初,仲逸与樊文予在对付博野县知县、保定知府时的手段,也多多少少在博野县衙和保定府中,流传出了些说法。
据金少尘的判断:仲逸是一个有勇有谋、处惊不变之人,虽然有时不按常理出牌,但有公心而无私心。
值得信任、值得托付。
至于仲逸身边的石成,就更不用说了:仅是他一个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的名号就足够了:圣上会主动召见他,亦会更相信他说的话。
当初,石成在博野县的壮举,也不得不令人称赞。
人啊,所谓的金子、银子,所积累下来的财富,远远不如口碑与威望。
而所谓的口碑与威望,在很大程度取决于一点:你之前做过什么?是如何做的?
这些事,在有些时候,可以救你一命,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当然,这些都是金少尘根据之前所发生的事,来做出的推断:如今仲逸到了大同,身份也从原先的庶吉士,变为现在的翰林院编修兼钦差副使。
看看再说吧,还得观察观察。
尤其是仇四的突然出现,加之他与仲逸看起来十分熟悉的样子,就再得看看了。
当然。金少尘依旧相信:这是仲逸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表现。
“金大人留步”。
一直未表态的仲逸见二人争论不休,所谓各怀心事、各有所属,一番思量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二位这是干什么?怎么说,仲某人才是此次朝廷委派的钦差副使,是不是要听本钦差说两句啊?”。
“末将听着呢”,金少尘见仲逸终于开口了,他立刻停下脚步。
这时,仇四急忙露出笑脸,朝仲逸与石成这边走了过来。
“仇管家,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你虽是仇鸾府上的管事,但既不是朝廷命官,又无品无衔,是不是应该暂且退下?我们要说正事了”。
石成尽量保持着他难有的好脾气,若不是仲逸曾叮嘱过:要暂时先不与仇四翻脸,等抓到把柄之后再一举拿下的话,恐怕这个小小的管家早就被灭了。
“这?……”,仇四望望石成,再看看仲逸,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什么这?还不退下?非得要老子动手,是不是?”,石成身边一位随从立刻耐不住了。
“是是是,小的这便告辞,为二人大人准备些饭菜,一会便过来”,仇四虽在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但此刻知道是锦衣卫的人与他说话。
这帮人可不是好惹的,弄不好会搭上这条小命。
“金大人,俗话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子再难说话,也总能有说通的时候,可这小人嘛,非但说不通,还会不停的给你使绊子”。
仇四退去之后,仲逸便缓缓落座,他恢复一贯的神情,郑重其事道:“办案之事,有时需做做表面文章,如今仇鸾既主动派出仇四与我们周旋,若是我们断然拒绝,打草惊蛇不说,反而会令对方更加警惕”。
“仲大人过真是翰林院的高人,明明是不愿得罪人家,竟还能说的头头是道,佩服、佩服”。
金少尘一脸笑意,异常恭敬。
不过。他显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仲逸的话。
看来,也没有必要再绕圈子了。
“离京之时,圣上曾有过一道旨意:若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仲某直接呈圣上御览”。
“你,说的是真的?”,金少尘立刻迎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大同之行(下)
话说仲逸正与副总兵金少尘“推心置腹”:一方生怕对方拿不出足够的诚意,故此,只能不停试探彼此。
身为总兵的仇鸾,如今正享受着他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要查清军中事务,在很大程度上,还得依靠身为副总兵的金少尘。
时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仲逸,经过一番思量之后,决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当然,在这之前,还得要再确认一番:初次见面,不得不防啊。
“钦差大人,实不相瞒,末将在保定府衙门中也有些人脉,大人当初在查办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时,对保定知府痛下杀手、雷厉风行,着实令末将佩服”。
金少尘此番话确实不是恭维:“想必,保定府衙门的不少人对大人,也是如此钦佩,恐怕在京城也传开了吧?”。
“纠正一点,那不是痛下杀手,是办案所需”。
“金大人,在大同府说保定府的事儿,仲某人可不可理解为:你现在终于可放心大胆的,将你要说的都写下来了吧?”。
仲逸并未将保定府之事当做自己的功劳薄,办好眼下大同的差事,才是最为关键所在。
当然,金少尘如此一说,也无非是为他自己找一个更为充足的理由而已。
“钦差大人果真非比寻常,字字切中要害、句句不离主题,好吧,就冲博野县、保定府的壮举,末将索性就将知道的--------都告诉你”。
金少尘也变得咬文爵字起来,那些门门道道也都用上了:他之所以将仇鸾之事说出,又何尝不是为他自己做打算?
抛开金少尘与仇鸾明里暗里的不和,若身为总兵的仇鸾被处置,自己没准就能更进一步了。
“当初鞑靼大军直逼大同,原总兵官张达、副总兵林椿皆战死,后来新任宣大(宣府、大同)总兵仇鸾到来后,将士们皆以为有一场恶仗要打”。
金少尘边说边记,只是平日里习惯手握刀剑,突然拿起笔,又要写这么多,还真是为难他了。
“末将记得,当时邱鸾私下曾与鞑靼首领俺答会过面,只有他的几个亲信随从在场。之后,鞑靼军便停止攻打大同,再之后就移兵东去”。
说到这里,金少尘突然停顿下来,他抬头向仲逸问道:“后来军中都在流传:是仇鸾用重金贿送俺答,鞑靼这才撤走的。可是这个并无确凿的证据,能否写进去?”。
“这个?”,仲逸略加思索道:“既是有这样的说法,你写进去便是,此事不同于博野县的命案:你只需将知道的记录即可,之后我们会继续调查,结论并非以你一人之言而定”。
末了,仲逸重复道:“可写,你无须多虑”。
“还有一事,还请钦差大人示下”,金子少尘才落笔,却又犹豫起来。
“不要示下,你是三品,仲某只是个七品编修,金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此刻,仲逸对这位戎马一生的行伍之人,都有些刮目相看了:方才那股硬汉子的劲儿哪去了?
看来,是时候向这位副总兵,拿出更大的‘诚意’了。
“石大哥,将仇四那日送我们的银票给金大人看看”,仲逸朝石成略略一笑。
石成立刻领会:看来,仲逸是要彻底打消金少尘的顾虑了。
一旦将仇四在半道拦路送银票的事说出,就足可说明对他是真正的“推心置腹”。
“哎呀,当初有人说起博野县、保定府的事儿时,末将还不信,现在看来都是真的:先收银票,以此来麻痹对方,暗中该怎么查,还是怎么查。
最后,银票也上缴朝廷”。
金少尘看到银票之后,终于明白:为何方才仲逸与仇四那般客气了。
“末将误会钦差大人,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金少尘拍拍胸脯:“从此刻起,但凡末将知道的,那怕是听说的,都会一字不拉的告知大人。同时,钦差大人有任何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若这‘听说’也算的话,还有人说仇鸾当初之所以能当上这个宣大的总兵,也是靠贿送财物的方式,通过严士蕃走的门道”。
不过,这话才出口,金少尘却再次双眉紧锁:“这个要是写上去,圣上还能信吗?”。
“若要圣上信,那就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这个道理,恐怕不用仲某提醒你吧?”,仲逸用手点点他:先写下来吧。
说归说,仲逸心中却越发有些失望起来:如金少尘所说,无论仇鸾贿送俺答撤销对大同的围攻,还是他用同样贿送财物的方式,在严士蕃那里博得一个总兵、甚至平虏将军的差事。
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品‘听说’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真正意义上的空穴来风之事,少之又少。加之以仇鸾、严士蕃的做事风格:能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儿,也不足为怪。
离京之时,师兄宗武曾说过:当初在白羊口一战,仇鸾明明战败,本人也差点被俘,可最后他向朝廷上的却是‘捷报’。
既然仇鸾敢冒欺君的风险讳败为胜,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
“金大人,你再想想,知道此事的,还有什么人?”。
仲逸顺手接过金少尘写好的‘供状’,之后再交到石成的手里。
意义不大……
“另外的人?”,金少尘挠挠后脑勺,两站眼睛频频眨动:“当时跟随仇鸾身边的亲信,大多都没了下落……”。
“大多,大多是什么意思?”,仲逸立刻上前道:“照你的意思说,还有其他人能找到?”。
“仇鸾此人贪生怕死,平日里出入都会有七八名近侍,除一个识文断字的外,其余皆是身手相当了得的高手”。
思虑半天,金少尘终于想到了重点:“说来也怪,此事之后,这些人陆续消失,后来仇鸾身边的人全部是新面孔”。
很明显,这就是所谓的‘杀人灭口’。
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仇鸾确实做了见不得人之事。
“哦,对了,还有一人押入大牢,当时的罪名:好像是违反军法”。
金少尘再次拍拍脑门:“当时好像要折磨死来着,不过这小子人缘不错,又舍得花银子,狱中有人保他,后来鞑靼大军直逼京城,仇鸾也就没在意这事儿,只顾着自己封疆拜侯去了”。
“此人现在在何处?”,一旁的石成急忙问道。
“还在大牢中”。
金少尘补充道:“军营中要处决一个人,不同于刑部等三法司审谳那么麻烦。尤其两军交战时,一个‘军法无情’就可要了你了命,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军士呢?”。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带我们去大牢”,见到一丝光明,石成立刻来了兴致。
“慢着”,仲逸立刻制止道:“既然仇鸾有意通过‘军法无情’来处置、打压别人,那我们就再做点‘文章’吧……”。
章节目录 第275章 撬开嘴巴 上
“金大人,照你这么说,营中要处置一个人,不同于刑部等三法司审谳定罪,那恐怕牢中关押的人,不在少数吧?”。
一番交谈之后,仲逸几乎可以断定:仇鸾口中所谓的‘军法处置’,无非是他排除异己、打压别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至于将人打入牢房,无非是看着更为‘规矩’一点。
尤其遇到战事,主将的一句话,可顶的上十条律法。
既然仇鸾将反对他的人要关押起来,那何不将他们全部放出来?一起指正他。
反对的声音越多,对仇鸾就会越不利。
相反,对于一心想查办他的仲逸来说:则越是一个好消息。
那怕十个反对仇鸾的人当中,有一人能拿出不为人知的证据来,也值了。
当然,前提是这些人果真没有严重触犯朝廷律法。
“金大人,速将牢中在押人的名单取来,本钦差要逐一核查”。
仲逸特别指出:“尤其关押人的品佚、职务,还有入狱的时间,涉及的罪名等,重中之重”。
末了,他补充一句:‘当然,若能知道被关押人之前与仇鸾有什么私人恩怨,那就再好不过了’。
“末将明白,末将立刻去办,请钦差大人稍后”,见仲逸动了真格的,金少尘顿时信心满满,那多日以来压在他头上的阴霾,似乎终于可以解开了。
钦差大人是朝廷所派,朝廷以后是万岁,若朝廷真的想处置仇鸾,不管他身后之人是谁,恐怕都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作为一直与仇鸾不和的金少尘来说:还有什么理由不全力协助钦差大人呢?
“金大人留步”。
见金少尘迫不及待准备迈脚离去,仲逸再次上前叮嘱道:“记住,此事,不得向外人提起,要用可信之人去办-------要快”。
“明白”。
这时,石成却打趣起来:“金大人,你身为副总兵,又是卫司的指挥使,想必军中定有不少亲信,此刻正是用他们的时候”。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忘了‘亲信’一说。
可不是吗?作为锦衣卫本身,不就是皇帝的亲信之一吗?
“末将明白,二位大人尽管放心,我金某人自恃对兄弟们还过得去,莫说几个亲信,上阵杀敌,就是一起陪着送死的兄弟,也大有人在”。
金少尘再次轻轻抬起那一双迫不及待的腿脚。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
“石大哥,此处就你我二人,我们该说说这个仇四了”。
金少尘离去之后,屋中只剩仲逸与石成,在牢中被关押名单未到来之前,他们不宜贸然行动。
不过,眼下有一人,需尽快核实清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路上拦道,悄悄送上万两银票仇鸾府上的管家-------仇四。
记得当初在对付罗龙文的时候,仲逸自己就曾对罗英说过:要了解一个人,务必要从三类人入手。
那三类?为他管兵、管人之人;为他管钱、管账之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之人。
管兵、管人,说白了就是管‘兵马’之人,一旦开打,没有人手自然是不行的。
管钱、管账之人自不用说: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经常跟在主人身后,绝大多数事务皆要经手:或大或小、事无巨细。
也许这个人不直接管束‘兵马’、‘金银账目’,但却不能少了这个角色:类似于管家、军师,甚至于重要幕僚等。
此次,朝廷专派钦差核查与鞑靼交战一事的始末,其主要矛头直指身为宣大总兵、平虏将军的仇鸾。
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仇鸾不便自己出面,而那日在城外的山道上拦截钦差仪仗的,正是他的管家------仇四。
一出手就是万两的银票,抛开仇鸾的用意不说,单说能出面办理此事的仇四,不难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
再看看城外迎接钦差的文武官员中,无论大同知府还是其他属僚,对这个仇管家熟悉的不行,明显都给他几分面子。
知府衙门本不归总兵管,都尚且如此,那军营之中,就更不用说了。
仇鸾将这个仇四安插在钦差的身边,其用意:显然不止单单为送银票这么简单。
仲逸心中再明白不过:若要在短期之内调查出仇四的底细,只能借助外力了。
确切的说,这个外力就是-------锦衣卫。
若论起调查、跟踪、秘密行事,还有比锦衣卫更适合的吗?
“仲大人的意思是?想摸摸这个叫仇四的底细?”。
能做到锦衣卫的千户,石成当然很快就能领会仲逸的意思。
“事出突然,时间紧迫,也只能再次劳烦石大哥了”,仲逸笑道:“谁让你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呢?”。
“仲大人这是再说我们锦衣卫为所欲为、肆意行事了?”,石成一脸的无辜:“若是那样,石某我也无能为力了”。
“那可不行,临行之时,圣上要交代:你要全力以赴协助我才是”。
“协助,一定协助……”。
能与北镇抚司的千户如此玩笑,足见二人关系更进一步。
“仲大人放心,不管这个仇四祖籍何处?家中有几口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曾在何处做事?除仇鸾外,他还与谁走的近?与谁结过梁子?与谁喝酒?在哪听曲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饭菜、布料……”。
咳咳,这似乎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但是,这就是锦衣卫:无所不能、无孔不入。
绝非危言耸听、浪得虚名。
“石大哥,告诉弟兄们:仇鸾与仇四的关系?仇四在仇鸾身边负责的事务?仇四最忌惮什么?这三项是重点”。
仲逸笑道:‘至于他喜欢吃什么饭菜、穿什么衣衫,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妥了!
在别人看来,一年半载都完不成的事儿,在锦衣卫石成这里,只有四个字:这有何难?
……
“找到了,找到了”。
二人正在说笑之际,却听门外传来金少尘匆匆的脚步声,还有那信心满满的嗓门。
“在押的人当中,一名千户,两名百户,还有几个,皆是跟随在仇鸾身边的人”。
才进屋门,金少尘立刻喊道:“末将仔细看过了,这些人被押入大牢,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其中定有冤情,是被仇鸾打压的”。
“金大人莫急,慢慢说,咱们的这位钦差大人啊,不是行伍之人,人家可是翰林院的编修,‘文’的很啊”。
见金少尘不虚此行,石成又开始打趣起来。
“好好好……”,金少尘一脸笑意。
“钦差大人,饭菜备好了,可以用饭了”。
就在此时,门外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隔着窗户,都能听到仇四那夹杂着奉承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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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78章 上刑
“钦差大人,这是怎么个说法?都是自己人,这……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
午后,仇四酒终于‘醒酒’了,不过他很快被带到大牢中。
即便如此,毕竟是仇鸾名义上的管家,仇四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诺达一个单间,除仲逸与石成外,就他们两个人。
与他一起被带到这里的,还有那个叫马小武的年轻人,此人正是仇鸾身边亲信之一。
当初,仇鸾与鞑靼私下会面,他当时就在场。
不过,有仇四这个所谓仇鸾的管家在场,马小武自是不用着急开口的。
有什么事儿,有别人顶着。
当初,仲逸说马小武有块心病,这心病就是:仇四。
马小武早有盘算:仇四身为仇鸾心腹中的心腹,若是钦差连他都动不了,那就说明压根就没打算动仇鸾。
同理,若是仇四安然无恙,他即便有什么想说的,也不敢轻易开口。
否则,钦差大人这关过了,仇鸾立刻会来个‘杀人灭口’。
再看看吧,马小武就当自己是个局外人,等着看钦差大人是如何审理仇四的。
……
“仇四,你与仇鸾是何关系?你主要替他做什么事儿?”。
牢中一张长长的木椅边,横着一条木凳,仲逸稳坐其中,他言语微微,面无怒色,一如昨日吃饭之时的轻松的神情:“实话实话,免得大家都难堪”。
“哦,小的明白了,明白了。上次那一万两,只是二位大人的辛苦费,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此刻的仇四还可以走动,并未脚镣手铐,以他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仲逸此举另有深意。
“重谢?记得那日在半道上时,你就说过‘重谢’二字”。
仲逸略带笑意道:“那你说说,这个‘重谢’到底是指多少?”。
这时,一旁的马小武立刻朝仲逸这边望了望,而后又快速的将头垂下。
显然,他心中极为关注此事:若是仲逸真的是为了‘重谢’,那就没有继续审下去了。
“好说,好说,只要钦差大人说个数,小的自认为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仇四一听仲逸说到此处,他立刻放下心来,干脆坐到了一旁的木凳之上,心里却在想着:不就是银子吗?
在他看来,什么牢房不牢房的,无非是想多要点银子,找个所谓的理由而已。
之前,他曾替仇鸾做过类似的事儿:起初,那是人都是一副吓唬的样子,什么立刻押入大牢、就地问斩、甩袖而去,只要最后说到银子上,所有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他,不怕。
“有人说仇鸾当初曾命属下对民众大肆掠抢,那么多银子就是这么来的吗?也有人说仇鸾曾向严士蕃走门路,最后通过严氏才做了这个平虏将军。
仲逸意味深长道:“你是陕西布政司镇原人吧?”。
“啊?”一个踉跄,仇四差点从木凳上滑下来,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安的情绪。
仲逸看似无心的几句话,却清楚的说出三层意思:仇四与仇鸾的关系,他替仇鸾做过什么?还有他的祖籍就在陕西。
仇四也许不知是锦衣卫所查,但他至少清楚:钦差大人也有这个权力,对于他来说,查一个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时间也确实快了点。
当然,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仇四还是尽可能淡定。
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嘛。
一旁的马小武心里再次犯了嘀咕:莫非?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果真要对仇鸾下手?
就目前来看,似乎不是开玩笑的。
再看看吧,言语上的较量,毕竟是口舌之快,能不能动真格儿的,才是关键所在。
“钦差大人,这……,我只是个下人……恐怕”,尽管强打精神,但仇四还是无法掩饰惊慌的神情。
看来,这次遇到的对手,用银子是很难对付了。
“说吧,不要让大家都难堪”。
仲逸依旧微微一笑,脸上全无半点不悦:“钦差有临机专断之权,但本钦差不想--------专断”。
“钦差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银子的事儿,还可以商量,商量”,仇四立刻变得乖顺了许多,甚至上前主动求道。
“石大哥,看来仇大管家似乎不太配合,依我看,就交给你吧”。
仲逸微微起身,之前脸上那轻松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全然褪去,只是冷冷的一句:“只是,告诉你的弟兄们,下手不要太重,我要活的”。
说完,仲逸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实在无法亲眼目睹------眼前的惨像。
“仲大人放心,保证办妥”。
说起用刑,石成早已有些按耐不住,他上前向仇四冷冷道:“我要你:生不如死,却又-------死不了”。
“饶命啊,钦差大人,石大人,饶命啊”,还未动刑,仇四便浑身直哆嗦,喉中一阵嚎叫,还不忘连连求饶。
“这里的刑具太次,去,把我们的家伙事儿拿来”,石成单手一挥,一名锦衣卫小旗立刻取出一只木盒。
马小武微微踮起脚尖,随意一瞥,只见盒中尽是尖刀利刃、细长刀片,些许竹签及缠绕的数圈黑铁丝。
刀具倒是常见,不过这套利刃看上去极为锋利、做工精致,刀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不知这道亮丽的光影,是经多少鲜血、骨肉所练就。
这一刻,马小武动摇了:钦差大人是要动真格的,仇四只不过是仇鸾的一个挡箭牌,看来,这次他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刻,马小武动摇了:如果自己不从实招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与仇鸾一样的酷刑。
啊……
牢中那一声声的惨叫声传来,仲逸更在意的,却是石成此刻的神情:锦衣卫的来头太过神秘,他宁愿不知这些门门道道。
若不是因两次与石成一起办差,若不是皇帝下旨:由石成全力协助自己,就凭仲逸这个小小的翰林院,如何能节制一个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呢?
北镇抚司有自己的昭狱,更有秘捕之权,甚至暗杀,他们首要任务是防止有人谋反、篡逆、大不敬等。故此,朝中但凡重大却又不甚隐秘之事,便由朝廷另行派人处置,锦衣卫只是协助而已。
如此,既能显出朝廷章法与威严,更能在关键时刻,保留锦衣卫的隐蔽作用。
历朝历代,治国之道:上有天子,文有相佐,武有将帅,甚至于六部、三法司,以至于地方州、府、县等,才是主流。
锦衣卫,执行秘密任务尚可,其他事务则不必过多插手。
否则,既会引来朝中非议,更会使民间恐慌。
鉴于此,仲逸才有了节制石成的机会,那怕是以后锦衣卫的协助,但名义上,他才是朝廷办差之人。
而对于石成来说,莫说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只要皇帝下旨,那怕是秀才的话,他都会言听计从,这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忠于皇帝。
很明显,石成此次肆无忌惮的动用大刑,必有朱厚熜之前的授意。若照此推断:皇帝似乎有意处置仇鸾,而仇鸾又属严氏一派。
后面的事儿,仲逸不想再琢磨下去了。
圣心难测啊……
“朝局复杂多变,所谓世事难料,若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与这位锦衣卫的千户对决,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而此刻,石成寸步不离跟着自己,全力协助不假,但自己的一举一动,又何尝不是在锦衣卫的视线之内呢?
仲逸长吁一声:“天下之大,还有多少不为人知之事呢?”。
正在感慨之际,却听一阵脚步传来,他这才缓过神来。
来人禀报:“仲大人,仇四与马小武二人,皆已招供”。
毫无意外,对付两个无名之辈,北镇抚司的人:简直大材小用了。
“走吧,去看看”,仲逸迈起一脚,缓缓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准备回京
“实话……实说,仇将军是曾找过……严士蕃大人,也确是为做宣大总兵一职,但二人具体说的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送给严士蕃的东西,是那个真正的管家备好的”。
第一道刑具还未使完,仇四早已招架不住: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全无往日那般微风,再也谈不上‘狐假虎威’。
此刻,那怕再有半个时辰就要断气,他也不想再受这份折磨了。
低头一看,血淋淋的两根手指-------被拔掉了指甲。
“各位大人,饶过小的吧……小的知道:说出去也是死,不说-------比死更可怕,实在……受不了啦”。
锦衣卫内线已知晓仇四害怕皮肉之苦的特性,他之所以能挺到现在,也无非是因为仇鸾之事、事关重大而已。
若如不然,或做平时,仅是锦衣卫一声呵斥,都会令他乖乖的招供:拔掉两块手指,已实属不易了。
“仲大人,这二人都都招了,你看?”,石成见仲逸走了进来,便将供状递了上来。
“不错,不错,将他们看好,到时用的着------还要做人证”,仲逸仅是如此吩咐一句,并未提及用刑之事。
石成还未来得及回应一声,却见仇四用颤抖的声音微微乞求道:“二位大人,能否将小的先放下来?实在受不了了”。
石成冲仲逸望望,仲逸却仅是微微一笑,而后轻轻回应道:人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这时,那名锦衣卫小旗缓缓上前揭开绳索,被吓破胆的仇四立刻一阵异动,双眼不停的打量着四周。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牢中一根圆圆的木梁上。
“仇四,听说,你有个如花似玉的婆娘,比你小不少吧?”。
不经意间,仲逸却莫名其妙的说起这么一句话:“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她可就成为别人的女人了,你甘心吗?”。
仲逸看的没错,仇四准备撞梁自尽:道道刑具他受不了,但来个痛快的:一头撞死,还是可以的。
“仲大人,您是钦差大人,不懂我们做下人的苦,您想想看,连这些都说了,即便你们放过我,回到仇府,我还能活吗?”。
仇四耷拉着一只胳膊,‘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哭诉:“烦劳钦差大人带个话------千万不要让我那女人再改嫁,花了很多银子才娶过门,舍不得啊……”。
一旁的石成立刻蔑笑道:“笑话,可能吗?你不在了,还能管了人家吗?”。
直到此刻,石成方才明白:仲逸为何要查仇四最为忌惮之事了。
起初他还以为:这个‘忌惮’是害怕某人或某事,现在看来却是:他仇四最为放不下的女人。
在上次博野县督办缪大柱夫妇别杀一案时,石成脑中就曾闪过一个想法,此刻更是如此:若是仲逸做了锦衣卫,该是多么的厉害?
仅是一个眼神,就看出仇四要博命的举动。
望着那两根惨不忍睹的手指,仲逸心中却并无多少同情之心:他仇四这双手,不知送出了多少银票。
同时,又不知收了多少金银。
“仇四,你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个道理岂会不懂:仇鸾活着,你会被他灭口,若他死了,没准,你还有条活路”。
仲逸缓缓移步,再次回到那条长木凳上,言语又如当初那般自然:“说起来,你只不过是个跑腿、递话的,朝廷有律法,你罪不至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听见了吗?只有你活着,你那娘们才不会改嫁”,石成朝属下挥挥手,示意他们可千万看好了。
虽然有了仇四的口供,但若是他自尽,那口供也成了‘死供’了。
“好……,小的听钦差大人的……,这条命就交给钦差大人了……”,想起自己的女人,还有年迈的爹娘。
仇四这是不打算死了,仲逸说的对:他只不过是个跑腿的,要死也是仇鸾死。
同理,只要仇鸾死了,他反倒有条活路了。
……
“马小武?都看见了吧?实话告诉你,这次,本钦差就是冲着仇鸾来的”。
对马小武这种角色,仲逸决定直奔主题:“到了京城,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
“钦差大人放心,小的就是拼了命也实话实说”。
与其说是拼命,还不如说是:躲得过眼前这酷刑再说吧。
若说仇四只是个‘下人’,那马小武就更是个小角色了。
“当时鞑靼逼近大同时,仇鸾私下里见过他们的首领俺答,向俺答贿送财物,条件是:只要鞑靼不攻打大同就行,别的地儿他不管。之后,鞑靼大军便放弃大同,移兵东去”。
见仇四的下场,再看看钦差大身份与锦衣卫的手段,马小武也看出端倪:此次,仇鸾真是凶多吉少了。
他仇鸾的本事再大,钦差与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皇帝。
“仇鸾送给俺答的财物,具体是多少?”,石成再次上前问道。
“这个?小的确实不知,因当时有一只箱子被抬上来,很大的箱子,但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事已至此,马小武也干脆豁出去了:“不过,此事小的看的清清楚楚,不用知道箱中所装何物,也能定他个死罪:私下与敌军达成交易,这罪可不轻啊”。
“石大哥,这两二人,就再劳烦你的人看着,其他人--------我不放心”,仲逸缓缓从木凳上起来,石成立刻点头回应。
“连同副总兵金少尘,以及随他一起查出的那些人,全部带回京”,说完这句,仲逸轻轻向石成附耳道:“咱们,该回京城了”。
按朝廷当时的旨意,仲逸这个钦差副使,除专司当初与鞑靼的谈判外,还要核查此次战事始末。
所到之处,除大同外,还有京畿重地。
换句话说,即便他们从大同启程回京,也无法直接面圣交差,而是要继续核查此案。
身为宣大总兵、平虏将军的仇鸾已是劣迹斑斑:私下与鞑靼会面并贿送财物;向严士蕃贿送财物谋的差事;抢夺民众财物;讳败为胜,向朝廷报送假捷报。
此外,涉及此事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兵部尚书丁汝夔:若他罪不至死,便能留的一条性命;若他受制于别人,那身后之人同样脱不了干系。
而这个身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严嵩。
无论有罪与否,是否罪当问斩,皆要--------确凿的证据。
先回京城,再查吧……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圈套(上)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仲逸与石成等已抵京畿地界。
“仲大人,前面便是顺天府宛平县,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此歇息了吧?”。
同行的一名钦差随从,向仲逸禀道:“请钦差大人示下”。
仲逸目视前方,并未言语,他似乎有些犹豫,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此时,夕阳渐西沉,石成也只得上前劝道:“仲大人,天色已晚,如今我们的钦差仪仗已亮明,若住于客栈或山村农家,多有不便,依我看,就在宛平县衙落脚”。
不知为何,越靠近京城地界,仲逸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
在大同时,虽有副总兵金少尘全力协助,但营中定有仇鸾的人,况且将仇四、马小武等人押往京城。同行的,还有牢中关押的那名千户、两名百户等。
押着这么多人,一路之上,又有钦差仪仗的声势,想瞒,是肯定瞒不住了。
“石大哥,我们在大同抓了这么多人,想必有人已将此事,告知仇鸾与严士蕃等,可他们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
仲逸对此颇为不解:“那怕如上次在保定府时,保定知府指示属下对他们动手,此刻,若仇鸾派出杀手阻拦,反倒正常许多”。
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越是双方较量关键之处,这种情形,往往蕴藏着巨大的玄机。
“仲大人多虑了,我即可吩咐锦衣卫的兄弟将仇四、马小武等押入京,由专人看管,我们继续办差便是”。
石成依旧不以为然道:“这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管仇鸾,还是严士蕃,给他个胆子:京畿要地、天子脚下,想造反不成?”。
末了,他用一如既往的神情向仲逸保证:“万事,都有我们锦衣卫,你尽管办差便是”。
好吧……
傍晚时分,仲逸等被宛平知县,及一干官吏安排在县衙。
迎接钦差仪仗,自不用说:声势浩大的跪拜大礼、问候寒暄,之后便是相继介绍在场之人的身份等。
当然,眼下正值晚饭时分,一顿像样的酒席,自是免不了的。
晚饭之后便是:饭后一杯茶。
宛平知县姓聂,四旬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段,长得清瘦,待人极为随和,言语慢条斯理、举止规规矩矩。
看上去是个老实、稳重之人。
连同宛平县衙的县丞、主簿、典史等,对仲逸这位钦差大人更是毕恭毕敬、以礼相待。
上次博野县之行,一路走来,仲逸终于遇到一个与自己品阶相同的知县:二人皆是正七品。
翰林院编修为正七品,聂知县亦是相同品佚。不过,翰林院的门头显然要比县衙大许多。况且,他又有朝廷钦差副使的头衔,那些作陪的县丞、主簿、典史等毕恭毕敬,就更不用说了。
此次,终于可名正言顺的做一回‘仲大人’了。
“聂知县,仲某此行得目的,想必诸位都已知晓,当初鞑靼直逼京城,朝廷大军是如何应对?事关你们宛平县境内的,是否接到什么指示?境内是否有百姓的物资被抢?”。
仲逸无暇言及其他,眼下到了京城地界,尽快办差才是关键:“圣命所在,还请聂知县如实陈述,仲某也好早日交差”。
“钦差大人所言极是,本县早就收到朝廷旨意,自然要全力配合钦差办案”。
这时,聂知县急忙起身拜道:“只是,才用过晚饭,大人一路劳顿,不如明日一早在大堂中议事。如此更显朝廷威严,更能让县衙的同僚们有所准备”。
“对啊,钦差大人,反正又不急于一晚,明日一大早,下官们身着官服,在大堂中议事,之后钦差大人再移步他处,也为时不晚啊”。
一旁的县丞、主簿等纷纷附和道。
“既是如此,那便明日再议”。
仲逸见聂知县等众口一词,他也不便强求:原本此次核查为两军战事始末,与县衙干系不大,无论仇鸾还是严士蕃,都不会直接授意于一个小小的知县。
“仲某难得来一次宛平县,既然明日再议正事,此刻,倒想上街走走”,仲逸不再提差事,转而笑道:“诸位自便,不必陪着”。
“仲大人身系钦差,卑职等可不敢怠慢,否则,本县所有同僚都要受朝廷……”,聂知县一阵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这么多话?叫你们自便,还不快快退下?”。
石成有些不耐烦道:“难道?我们的人,还不如你们县衙的差役?”。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卑职马上照办”,聂知县向身边几位同僚微微挥挥手,众人缓缓退出房间。
钦差大人要微服私访,随意街上走走,闲杂人等不必跟着,只有石成等几名锦衣卫陪护即可。
尽管如此,来到县衙大院时,仲逸才发现各个通道还是加派了人手,而且人人佩戴兵器。
“石大哥,告诉你的弟兄,留意城中动向,尤其近日有无陌生人进出”,出了县衙大院,仲便向石成叮嘱道。
“这个简单,让他们向当地店铺的东家、伙计,或者城门守卫打听一番,这些人最了解当地情况,也很容易打听到”,石成随即向身边的一名随从吩咐,之后,那人立刻领命而去。
晚饭后,街上依旧有不少行人,这个时节,天气还不是很冷。
闲来无事之人,总会想法找些乐子打发时间:去酒馆要几味下酒菜,三五友人小酌一番。或去茶楼听听曲儿、说书什么的。
实在闲来无事,干脆直接上街去买些小饰品、小吃之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都是为了打发时间嘛。
仲逸与石成一身布衣,随行的四名随从,也就是当初在博野县办案时的那四人,此刻看上去十分普通,乍一看,并无多少特别之处。
当然,只要细细打量一番,还是不难看出:用黑布包裹长长的兵器利刃。
无心赏景,一路走来,仲逸与石成细细留意城中动向:此时的宛平县,与其他州县并无区别:街上行人依旧,并无加派差役巡街,更无秘密盯梢之人。
与县衙的守卫森严相比,街上之景截然不同。
“仲大人,我说没错吧?街上并无异常之处,量他一个小小的知县,也不敢耍花样”。
虽是如此,但仲逸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他特意向石成问道:“派去押送仇四、马小武等人的兄弟,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仲大人放心,他们此刻已将仇四等押入京城,由我们锦衣卫的人暂时看管,保证万无一失”。
锦衣卫自然万无一失,证人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只要他们回到京城便省去诸多顾虑。
“我总觉得,这城中似乎那里不对劲”,仲逸随意叹道。
石成对自己独到的眼光颇为自信:“是不是杀手?有没有暗哨?我细细一看便知,放心吧,还不如去饮酒了”。
指着前面一家酒馆,石成笑道:“毕竟差事还没办完,我们每人三碗,意思意思就行,等差事办完,咱们好好喝一顿,我做东”。
仲逸的心思完全不在饮酒之上,不过石成既然这么说,也算是暂时能找个打发时间的路子,他也就应允了。
“石大哥说的哪里话?要请也是由我请,这一路上,没少劳烦锦衣卫的弟兄们,理应有所表示才是”。
仲逸环视四周,确定无人跟来,他便在酒馆门口驻足道:“就这家了,不过,还是老规矩:三碗不过岗”。
仲逸与石成上二楼包房,身后那四名随从,也随意在一楼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一盘酱肉、两味小菜、一碟花生米,半壶老酒,上喽”。
来到包房中,才落座片刻,店小二便端上酒菜来,嘴皮子真溜:“二位客官请了,本店的规矩:但凡要包房的客人,若有需要,可专门留一人伺候”。
店小二满脸笑意:当然,需要额外付点银子。
仲逸心中暗暗笑道:就两人,才点了几个菜,何须专人伺候?这不摆明了是要银子吗?
换做一般人,自然不会要这样的特殊待遇,而对于仲逸与石成来说:简直太需要了。
他向石成递个眼神,示意与店小二上前攀谈一番。
石成立刻领会。
“小二哥,你这店里生意不错嘛,人挺多的”。
“这还叫人多?往年这个时候啊,人------更多”。
“哦?难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今年收成还行,不该啊”。
“嗨,这天灾固然可怕,但人祸------更难以抵挡啊”。
店小二也是个好说之人,不过这种人的眼睛也是相当了得的:天天接客送客,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二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言语间,店小二不由的向仲逸打量起来。
“我们是山东济南府人士,准备去京城做点买卖。初来乍到,出门就图个平安,若是城中发生什么重大变故,还请小二哥指点一二才是”。
这时,仲逸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这是酒菜钱,剩下的不用找了,归你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小的可要提醒你们:前些日子,鞑靼直逼京城,朝廷派出大军出战,好可怕啊”。
店小二这‘阅人无数’的本事,也全在放在银子上了,在他眼中:管你什么山东、河南的,做买卖的、还是赶路的。
总之,给银子就行。
“哦,此事,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鞑靼不是被朝廷大军打败了吗?再说了,这上阵杀敌之事,本是将士们的职责,与你们有何关系?”。
石成故作不解道:“难不成,还用老百姓上阵杀敌吗?”。
掂掂手里的银子,那店小二环视四周,而后压低声音道:“打仗是用不着老百姓,可人家抢百姓的财物啊,鞑靼自不用说,就连朝廷大军,那个叫仇什么的将军,也命人向百姓掠财……”。
末了,他突然补充道:“哦,对了,那人叫仇鸾,那个字挺拗口的……此人还是个什么平虏将军,简直坏透了……不少人都诅咒他死八百回了”。
不用说,仇鸾向百姓掠夺财物一事,是板上钉钉了。
……
“千户大人,不好了,城中的兄弟来报:西街那边有情况”。
店小二刚刚离去,却见一名随从向石成禀报:“我们是否过去看一下?”。
“什么情况?何须如此大惊小怪?”,石成不以为然道:“老子与仲大人的这三碗酒,还没喝完呢”。
“说是谋反,具体什么情况,小的也不知”,那名随从立刻应道。
“谋反?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石成立刻放下手中酒碗,转身对仲逸说道:“仲大人,楼下四个兄弟,我带走一人,剩下三人负责您的守护,我去去就来”。
说着,石成与那名随从匆匆出了酒馆,而楼下那三名随从,也缓缓进了仲逸的包房。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圈套(中)
“天下要大乱了,快逃吧,要改朝换代了,快逃吧……”。
匆匆来到西街,石成却见一个衣衫不整、发须蓬乱的中年人,他面无表情,嘴里念念叨叨个不停。
这就是所谓的‘有人要谋反’?
“上刑”,见石成并不言语,一旁的锦衣卫小旗立刻吩咐左右。
“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严厉的训斥之下,锦衣卫开始动刑。
仅凭这‘大逆不道’之言,足够锦衣卫上刑了。
“天下要大乱了,快逃吧,要改朝换代了,快逃吧”。
那发须蓬乱之人浑身一阵哆嗦,嘴里还是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
不过,这次似乎多了一句:“哎呀,疼,疼……”。
石成饶有兴致的望着眼前之人,还有审讯他的人。
一段有意思的对话正式开始: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天下要大乱了,快逃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要改朝换代了,快逃吧”。
哎呀,疼,疼……
石成立刻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锦衣卫重复着那句询问之语,而这个中年男子却一直重复着他的‘回答’。
一问一答,完全在重复着各自之前的话。
这时,石成突然命人停止用刑,他缓缓上前,稍顿片刻之后,再次重复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这时,那中年男子也略略迟钝一下,而后竟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哎……
“别审了,这人就是傻子,只要你不停的重复某句话,超过一定次数,他就会跟着你重复”。
石成立刻训斥左右:“办差能长点心不?这样的人,能谋反吗?会谋反吗?”。
“卑职该死,请千户大人恕罪”,属下急忙向石成谢罪。
不过,这还真怪不得这些人,但凡说道‘改朝换代’这些言语,莫说是锦衣卫,就是普通衙门的差役,也会将他锁了问罪。
“千户大人,有人来报:城南发现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他们在一处私宅交谈甚久,据我们的人密探,他们说是要救人”。
来人禀告:‘之所以引起我们怀疑,是这几人似乎身上带有兵器,也是用黑布包着。不知他们要救的人是谁?’。
“真他么邪门了,这小小的宛平县,果真要反了吗?”。
这可小觑不得,石成立刻吩咐左右:“留下一人,先将这个傻子看起来,其他人随我走”。
……
许久之后,仲逸还不见石成来酒馆,他只得打算先回县衙。
如此做,基于两曾考虑:石成去西街是有人谋反,这是锦衣卫的职责,鉴于锦衣卫的隐秘性,他这个翰林院的编修不便插手。而县衙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无论城中发生什么事,除锦衣卫外,县衙是肯定会知晓的,回到县衙或许能看到一些眉目。
此外,当初一起离京时,随行北镇抚司的人,此刻大多还在县衙,有他们在,自然万无一失。
锦衣卫的事,能少知道,还是少知道些为好。更何况石成并未主动告诉自己。
总之,回县衙远远远比呆在酒馆更有意义。
“你留下,若是石千户来这里,就说我们已回到县衙”,临行之时,仲逸叮嘱一名随从留在酒馆,专门等候石成,其余二人便随他回了县衙。
……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回到县衙大院中,仲逸并未发现一丝异常,反倒隐隐听到一阵抚琴唱曲之声。
琴音时高时低、起起伏伏,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番情形,让人不由的浮想联翩:这抚琴之人是谁?
“钦差大人回来了?石大人,他们呢?”。
见仲逸回到县衙,聂知县等一干人立刻迎了上来,一如既往的满脸笑意、毕恭毕敬。
只是,不见了石成等人,聂知县这才随意问了一句。
“聂知县,石大人的去向,岂是你能打听的?我看你这知县,是越当越回去了”。
仲逸不屑道:“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差事吧”。
“放肆,还不快向钦差大人赔罪?”,一名锦衣卫总旗立刻上前,对聂知县一顿训斥。
“下官该死,下官失言,下官失言,请钦差大人恕罪”,聂知县急忙下跪求饶。
“起来吧,日后把心思用在差事上,不要随意打听、揣摩”,仲逸随意回了一句,便向房中走去。
“下官命人备了些精致的酒菜,晚饭照顾不周,要不?请钦差大人再用点饭菜?”。
才谢过罪,聂知县再次笑脸相迎:“各位大人也用点?都是好酒好菜,此外,下官特意请了一个歌女,为诸位助助兴”。
歌女?果真有歌女?
“酒菜、歌女,就免了吧。本钦差已有些疲惫,还是先歇了吧”。
仲逸向众人吩咐道:“聂知县,你们都退了,有本钦差的随从就够了”。
美酒与美人,皆未获得钦差大人的青睐,县衙这帮讨好之人,不知如何是好?
原本还想再劝仲逸几句,可看看一旁北镇抚司的人,也只得乖乖闭上了嘴巴。
“遵命”,片刻之后,聂知县等毕恭毕敬应道。
……
“钦差大人,门外都是我们的人,有事纷纷一声便是”。
门外,那名锦衣卫总旗向仲逸请示道:“兄弟们随叫随到,钦差大人早点歇息吧”。
仲逸缓缓回了一句:“弟兄们辛苦,等石大人回来后,你们就撤了吧”。
“是,钦差大人”,门外立刻回应。
对锦衣卫的忠心,仲逸深感欣慰。只是,以他的身手,不在锦衣卫之下,若没有他们‘保护’,自己倒可大展身手了。
回到房中,仲逸并无睡意,桌上有水壶、水杯,他随意倒了杯热水喝,之后找张凳子坐下,望着窗外的夜色。
后院很宽广,月色正浓,若非处在衙门,这倒颇有一番居家过日的感觉。
……
良久之后,石成等人终于回到县衙,天色已晚,见仲逸房中灯已熄灭,便没有再唤醒他。
石成的住处距离仲逸并不远,隔窗可相望。
只是考虑到今晚怪事连连,石成依旧吩咐锦衣卫的人,轮流看护仲逸,之后,他便回了自己的房中。
“他么的,今晚是怎么了?先是个傻子喊‘改朝换代’,之后又是几个疯子:拿木剑当利刃,还念叨着要‘升天成仙’……”。
连饮几杯热酒,此刻,石成不用再‘三碗不过岗’,他心里一阵疑惑,一时又不解,只得骂骂咧咧。
“千户大人,今晚这事儿怪了,要不,请钦差大人过来商议,如何?”。
一名随从上前向石成建议:“钦差大人足智多谋,或许有办法”。
“你动动脑子好不好?这是咱们锦衣卫内部的事儿,钦差大人有朝廷专门委任的差事,我怎么问?”。
那随从觉得自己失言,急忙谢罪告退了。
石成随意躺下,思量着方才之事,酒劲慢慢上来,不知不觉便慢慢入睡。
……
次日清晨,石成起的有些晚,昨晚一夜折腾,确实有些劳神,若不是因为差事当紧,他还愿多睡一会儿。
来到院中,却不见聂知县等人的身影,想必是忙差事去了:说好的,今早在大堂议事。
再看看仲逸门口,守卫依旧、并无动静,看来他也未起。
“这倒怪了,但凡办差,仲大人一向早起”。
“得要去叫醒他”,石成自言自语道。
……
“别动,所有的人都听着,将这里围住,一个都不许放走”。
石成才走几步,却见一群官差突然闯了进来,将仲逸所住的房屋团团围住。
“放肆,你们是那个衙门的?知不知道,这里边住的是钦差副使?”。
石成立刻上前制止:“你们又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此言一出,锦衣卫的人纷纷上前,与眼前之人对峙。
很明显,来人虽多,但仅是气势,显然不及锦衣卫威严。
“石千户,石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这时,耳边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寻声而去,却见一名老者缓缓走上前来。
石成认得此人,他正是新任刑部左侍郎,在京城见过几面:此人姓戴,具体叫什么,一时却想不起来。
自从上次因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原刑部黄侍郎被押入大牢,这位戴侍郎便是后来才入的刑部。
他的身后,除了刑部的几名随从外,还有宛平县衙的聂知县等人。
“石大人,谁敢与你们锦衣卫放肆?不是针对你们的”。
戴侍郎看上去极为随意,他一脸笑意,急忙解释道:“我们来宛平县,本是为核实一桩命案,同行的,还有都察院的同僚。谁知刚进城,就听宛平知县来申冤”。
申冤?一个知县申冤?
石成正欲上前理论,却见一旁的宛平县聂知县开口了:“戴大人,石大人,下官有冤情”。
“钦差大人来宛平县后,下官是百般照顾、万般配合,好酒好菜不说,言语不敢有丝毫怠慢,谁知钦差大人还是不满意,昨晚竟要下官为他找一名歌女,为他抚琴、唱曲儿”。
“住口,休要胡说”,聂知县的话未讲完,昨晚留守县衙的那名锦衣卫总旗立刻说道:“钦差大人回到县衙后就歇息了,连那个歌女的面都没见”。
末了,他向众人解释道:“昨晚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大家都可以作证”。
原本以为这么一说便可了事,不成想聂知县更来劲儿了:“对,这正是钦差大人的高明之处:他当着众人的面回绝,之后又吩咐下官:将那名歌女带到房中”。
言语间,聂知县全无昨日那般随和与谦卑,此刻他正声情并茂道:“哎呀,堂堂钦差,竟如此……,有失官体,有失朝廷脸面啊……”。
“我看你这个破知县是活腻了”,石成一把将聂知县拉过来:“知不知道?加害钦差意同谋反,老子灭了你”。
“石千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戴侍郎再次上前道:“锦衣卫管得都是大案,但此事,既然我们刑部与都察院知晓,能否让弟兄们上去看一看?”。
虽是三品,但戴侍郎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对石成说道:“就看一看,若查无此事,我们立刻就走,这个聂知县,你随意处置”。
石成再次望望属下那名宗旗,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昨晚确实只有仲大人一人回屋,我们的人一直在门外守着。
“那就上去看看?”,石成冷冷冲聂知县说了一句:“若搜不出什么,老子活剐了你”。
“嗯……,这……”,聂知县颤抖不已。
众人立刻向屋中走去。
透过窗户,阳光洒进来,诺达一张床,仲逸与一名女子相拥而卧。那女子肌肤甚白、脸庞俊俏,只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她穿的,也确实少了点……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圈套(下)
“朝廷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行为失察、有失官体,着剥去一切官职,押入大牢候审”。
宛平县衙,石成与刑部戴侍郎对峙良久,双方僵持不下:刑部要将人带走,而锦衣卫强硬不允,最后只得向朝廷请旨。
这一等,就是一天。
一天之后,朝廷终于来了旨意。
不过,这道旨意却是:剥夺仲逸一切差事,押入大牢。
这圣旨,也真是没谁了。
锦衣卫再威武,皇帝的旨意却是不敢违背的。
这次,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石成也无能为力了。
“石大人,戴某重申一遍:刑部真的不是针对锦衣卫,还请千户大人千万不要怪罪”。
尽管有了旨意,但这位正三品的戴侍郎,还是不敢轻易惹锦衣卫的人。
这绝不是客套。
表面看,这次似乎是锦衣卫占了下风,但戴侍郎丝毫不敢沾沾自喜。
得罪了锦衣卫,尤其是像石成这个北镇府司的千户,一旦他们发起狠来: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既然有朝廷旨意,戴侍郎遵旨便是”。
都在朝中做事,石成明白:这位刑部的戴侍郎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包括当初对峙时,他丝毫不敢有半点言语冒犯。
都是为了差事,场面上的事儿,还是要圆的。
“不过,旨意说是将仲大人押入大牢,你们可不得动用私刑啊”。
石成补充道:‘否则,谁要是不服,我们锦衣卫的兄弟,必定会过来‘问候’他’。
“那是,那是,仲大人身系钦差,我们自不敢怠慢,一切听候朝廷的旨意,按朝廷规矩来办”。
戴侍郎果真说话算话:既未将仲逸押于囚车,更无脚镣、枷锁,还特意安排了一两马车。
是的,一辆篷布的马车。
“仲大人,委屈了,你们二人就在这马车中将就一下吧,反正也没多少路”。
戴侍郎急忙向石成说道:“石大人,你看?这样行吗?”。
石成并未理会,而是吩咐闲杂人等暂时退去,他有话要对仲逸说。
“仲大人,此事颇有蹊跷,定是有人要加害于你,以圣上的精明睿智,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做的。因为毕竟此时,情况不甚明了”。
石成刻意叮嘱道:“你放心,刑部,也有我们的人,我会吩咐他们照顾你”。
只言片语,但仲逸对石成的举动颇为感动:自己落难之际,他都能如此慷慨相助,足见-------仗义。
“石大哥,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仲逸知道,有比自己的安危更为重要的事:“昨晚,你被人叫去,那么晚才回来,我又被人下药,他们似乎有意支开我们”。
昨晚只是怀疑,不过此刻已可以确定:有人要加害仲逸,但他们又不想得罪锦衣卫。
尤其是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石成。
因此,那弄出了个重复别人语言的‘傻子’,还有更不靠谱的‘疯子’。
“我觉得,此事与核查朝廷大军与鞑靼战事有关”。
“我们已将仇四、马小武等人关押,通过这些人证:仇鸾向鞑靼俺答贿送财物、向严士蕃走门路、掠夺百姓财物、报送假捷报,基本可以确定”。
仲逸最后以钦差的身份向石成交代:“你务必要保护这批证人的安全,同时,可向当地的百姓核实掠夺财物一事,军中证人也可多找一些”。
石成并未直接应承,反而沉默起来。
“仲兄弟,你是个爷们,办差没的说。咱两对脾气,不管你是否能官复原职,你这兄弟,我都认定了”。
石成这才说道:“此事,我心中有数”。
兄弟?能与锦衣卫的千户称兄道弟。
不容易啊。
二人再随意寒暄几句,仲逸便向远处的戴侍郎挥挥手:该上路了。
“仲大人,一路走好,咱们------京城见”。
石成一个眼神,其他锦衣卫立刻上前向仲逸道别。
短短的一句话,令在场其他人------不寒而栗。
戴侍郎心中暗暗道:看来,即便将仲逸带到刑部,也由不得他们胡来。
而此刻最为懊悔之人,莫过于宛平知县聂知县了:这都干的什么事儿?好不容将钦差大人问罪,谁知却与锦衣卫结了梁子。
聂知县心里很清楚:就凭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无论明里、暗里,锦衣卫想要弄死他,只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该死的严士蕃:你加害钦差大人,非得拉老子垫背。
此刻的聂知县: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备好一辆马车,仲逸只得与那名女子一起上了车,拉下布帘,只听得外边戴侍郎与石成的寒暄之语。
当然,还有那个倒霉蛋的聂知县:一边向戴侍郎道别,一边又向石成示好。
众人说说笑笑间,仲逸与那名女子的马车随着刑部的人,缓缓出了县衙大院。
……
“石大人,你看?”。
原本是要向仲逸禀报宛平县境内战事情况,如今他被带走,聂知县不知如何向石成请示,只得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要不?请各位大人去用些饭菜,可好?”。
“你,给老子乖乖在这儿呆着,一步也不许离开”,除了聂知县,石成转身向一旁的县丞、主簿都斥道:“还有你们,都老老实实的呆着”。
画地为牢,石成一声令下,宛平县的几个头头,便在衙役们众目睽睽之下,动不了半步。
聂知县等人在此‘晒太阳’,石成则干脆回到房中。
一盏茶的功夫,一名锦衣卫密探匆匆回到县衙,径直来到石成面前。
“千户大人,查清了:这个戴侍郎原先是工部的,来刑部时间不长,他是严嵩的心腹之一,不过大多事情都是由严士蕃出面与他交谈,此次能做刑部左侍郎,也是严氏背后使力”。
听此一言,石成心中顿时不快:果真是严士蕃,看来他们早就准备动手了。
这时,那名密探继续道:“还有宛平县衙的聂知县,只是严士蕃的一个小卒,他是进士出身,后来通过严士蕃,弄到一个知县的实缺”。
末了,他补充道:‘此人胆小怕事,不足为虑。那县丞、主簿,也只是跟风的,无非想攀附严氏权贵而已’。
“千户大人?我们怎么办?钦差大人已被带走,按理说,我们也应该回去复命”。
一名随从上前向石成请示:“请千户大人示下”。
“回去?复命?”。
一阵沉默之后,石成突然冷笑道:“圣旨中并未提及让我们马上回去复命。或许,在离开前,还能做些事情”。
说着,他将几名近卫聚在一起,几人附耳一番。
……
“什么?你确定听清了?宛平知县要谋反?”。
来到院中,石成立刻向一名前来禀报的县衙差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名县衙差役重重点点头:“小的听的清清楚楚:聂知县说朝廷不朝,国将不国,迟早会被鞑靼灭掉”。
此言一出,一旁的聂知县等简直傻了眼:眼前说话之人,可是他们县衙的差役啊。
没错,是县衙的差役。
只是他聂知县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位县衙的差役,同时也是锦衣卫的密探。
“你们都听到了吗?”。
石成对众人大声说道:“快说”。
“是,听到了”,齐刷刷的一阵回应:除在场所有的锦衣卫外,还有部分县衙的差役。
“啊?怎么会这样?”。
聂知县浑身直哆嗦,一口气没上来,立刻瘫坐在地上。
一旁的县丞、主簿等战战兢兢、魂不守舍,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到了。
石成命人将他们带到房中。
“聂知县,还有你们两个,是如何陷害钦差大人的?从实招来”。
背对身后那三个颤抖的身影,石成只是冷冷道:“否则,这谋反之罪,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你们……,你们这是污蔑,是滥用私刑,我们……,虽位卑言轻,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
早已瘫坐在地上的那县丞拼命站了起来,硬是说了几句自认为很‘厉害’的话。
“你就别说了,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聂知县毕竟还是能清醒点:与北镇抚司的谈条件,简直是一个笑话。
从锦衣卫设立那日起,经手之案,有几件能完全按照朝廷律法来的?
事已至此,他只能搬出身后之人了。
“石大人,下官知道你迁怒于钦差大人之事,但请您想想:我一个小小的知县,如何敢动钦差大人?”。
聂知县哭诉道:“下官也是身不由己,身后之人更是得罪不起,还请石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饶过下官吧”。
宛平县衙有锦衣卫的密探在,想必聂知县那些不为人知之事,早就被掌握的一清二楚。
要弄死他,太容易了。
“还在狡辩?明明是你们意图谋反,与钦差大人何干?别以为在宛平县衙做的那点事,老子不知道?”。
这时,石成突然转身喝道:“一口一个身后之人、身后之人,你身后之人再大,能大过天吗?”。
上刑!
“啪啪”声响,一名总旗已将刑具取出。
利刃之上,寒光闪闪,皮鞭手中扬,听的人心惊肉跳。
还有好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刑具。
“各位大人息怒,下官招供,招供”。
聂知县面如土色,此刻,他已欲哭无泪:“是严士蕃与仇鸾授意,他们推断钦差大人会在宛平县衙落脚,便提前送来一名歌女。我们在钦差大人的水中下了迷药,房屋后院有个通道,可以直通到房中”。
聂知县跪地求饶:‘天地良心,我们不敢惹锦衣卫的各位大人,这设法让你们分开’。
“签字画押,到时,还要再大堂上照着说一遍”。
石成缓缓上前道:“你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别给老子整那些个自尽之类的把戏,否则……”。
“是是是,下官们犯一次糊涂,绝不会犯第二次”,聂知县等三人磕头如捣蒜、连连应道。
……
石成此举,另有深意:
仲逸因女子之事被问罪,一旦聂知县等承认是有人故意陷害他,即便是见了皇帝,石成也可将事实的真相说出。
如此一来,仲逸即便不会官复原职,也至少能说清楚与那女子之事。
此外,聂知县等已供出是受严士蕃与仇鸾所指示,据此,可作为与这二人交涉的一个筹码。
即便不能扳倒严氏,也至少能令他们有所忌惮。
“千户大人,钦差大人被他们带走,不会在路上有什么意外吗?”。
一名随从打断了石成的沉思:“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保证仲大人的安危啊”。
“这个就不劳咱们担心,仲大人是被戴侍郎他们带走,当时有那么多人看到,他们比我们更担心钦差的安危,否则,他们个个脱不了干系”。
“圣旨中也并未让我们,随钦差大人一起回去”,石成叹道:“不过,现在可以启程了”。
章节目录 第283章 与女子同行
“姑娘,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多大了?”。
马车之上,仲逸正与那晚才‘相拥而卧’的女子交谈着。
马车还算宽敞,不过只有他们二人,又是这种关系,不说话,反而太过无聊,甚至于尴尬。
眼前的女子早已衣衫整齐,发髻盘的规规整整,这还是石成当时命她这么做的。
否则,就更说不清了。
“回钦差大人的话,小女名叫馨儿,是京城人氏”。
双眉微蹙、言语轻轻,红唇白齿间,馨儿只是微微一句:“小女,年方十六”。
“馨儿?这是真名?怕是艺名吧?你家在京城那一块儿?”。
微微点头,馨儿若有所思:“大家都这么叫,钦差大人也可唤小女为馨儿,小女家住京城西街五胡同口。平时就是抚琴、唱曲儿之类的”。
好个机灵的女子,不说真名,还巧妙的找个理由。
“你为何还称我为钦差呢?”。
仲逸叹道:‘经你这么一闹,非但钦差的头衔没了,连翰林院的差事也保不住了’。
“从县衙出来之时,那些手持利刃的兵士也不是叫‘钦差大人’吗?尤其那个凶巴巴的中年人”。
呵呵,馨儿说的是石成,还有锦衣卫的那些人吧?
馨儿怯怯道:“你们都这么叫,想必钦差大人不会有事的,毕竟,钦差那是:多么大的一个官儿”。
“钦差,大吗?”仲逸笑道:“有多大?”。
嗯……
馨儿沉思片刻:“除了皇上、王爷,就是钦差大人最大了”。
咳咳,仲逸差点要笑出声来。
很明显,这个叫馨儿的并无多大来头,或许只是严士蕃或仇鸾的一个筹码而已。
不知为何,仲逸突然想起了穆一虹:都是抚琴、唱曲儿之人,想必也都有难言之隐。
对眼前的这位女子,仲逸不想为难她:即便不是馨儿,他们也会另外找一个女子来,她只不过是恰巧遇上了。
不过,在这种场所混迹的女子,总归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而她们之所以如此做,往往因两个原因:‘利’与‘迫’。
如此冒险,无非是因金银钱财,或者受某人所迫,不得以而为之。
“是吗?除皇上、王爷,就属钦差大了?”。
仲逸决定试探一番:‘既然都这么大了,那你还敢加害于我?是到底得了多少银子?’。
银子?
馨儿用略带惊讶的神情望着仲逸:“冒犯钦差可是死罪,小女岂会为区区银子而涉险?再说,小女也不缺这点银子”。
这话不假,如穆一虹所说,听曲儿的人中,若遇到有钱的主儿,随便一赏便是百两,甚至更多。
日子久了,岂不是不缺银子吗?
“你家中可有什么亲人?爹娘还好吧?兄弟姐妹呢?”。
仲逸似乎知道馨儿的软肋了。
“钦差大人就不要问那么许多了,祸是小女一人惹的,若非迫不得已,也断不敢为难钦差大人”。
说风便是雨,说哭就是泪,馨儿立刻泪如雨下:“小女孜然一人,家中再无他人”。
欲盖弥彰,既是家中再无他人,何必还有强调:祸是她一人惹的?
果真涉世不深,馨儿这番已等同于告知仲逸:她的家人受到胁迫。
事已至此,再明白不过:严士蕃或仇鸾用馨儿的家人作为胁迫,令她通过抚琴、唱曲儿接触仲逸。
谁知仲逸不吃这一套,无奈之下,宛平知县便在自己喝的水中下了迷药,之后再绕开门外的守卫,将馨儿送了进来。
送到他的枕边。
看来这个柔柔女子,还是个孝顺之人。
很明显,再她看来:只有自己这么做了,家人才会没事,否则,自己活不了,他们也活不了。
“你怕酷刑吗?”。
“怕”。
“你蹲过大牢吗?”。
“没有”。
仲逸笑道:‘那你可惨了,里边很恐怖的’。
‘呜呜’,才缓过来,馨儿再次哭道:“钦差大人,听桥下说书人说,有个什么叫:舍车保帅”。
“帅,就是你,车,就是我这个小卒”。
馨儿突然‘智慧’的说道:“此时路上人太多,到了牢中,你便将我个小卒-------杀了”。
双眼紧闭,双眉紧蹙,馨儿咬牙切齿道:‘就在这儿,我腹部,直接来个痛快的,我------怕疼’。
如此也好一了百了,不用蹲大牢,也不用受酷刑。
仲逸:无语了。
“你想多了,我们不会关在同一个牢房中”。
仲逸打趣道:“再说了,我都是钦差了,怎么能杀人呢?否则,岂不成了‘杀人灭口’了?”。
啊?馨儿又急了:“那怎么办?我若说什么都不说,外边那个什么侍郎会打我。若我说了,那个威风凛凛又凶巴巴的中年人,更会打我”。
他说的凶巴巴之人,就是石成吧?
哎,摊上这么一个‘对手’:如何是好?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样他们也不会打你。回头我告诉那个凶巴巴的中年人,他也就不会打你了”。
仲逸心中暗暗骂道:严士蕃这个卑鄙之徒,拿女人来说事儿,无端破坏一个家庭,真该千刀万剐。
听这么一说,馨儿立刻喜了。
不过,稍后便又忧虑起来:“如此一来,钦差大人不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吗?”。
呵呵,事到如今,还能想着别人,也算有点良心。
“洗不清就洗不清,这又不是谋反,不是贪墨,罪不至死,大不了免了差事罢了”。
仲逸叹道:‘或许,我仲某人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怨不得你,你不来,还会有别人’。
嗯……
“钦差大人,你是个------好人”。
沉默良久,馨儿揩去脸上泪珠,重重的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你,如今还替小女着想,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大人”。
这番言论,得要在桥头下听多少说书人的故事?
“好啦,不要下辈子了,和你说笑的”。
看看车外,仲逸估摸着也该快到了,他便向馨儿说道:“告诉我,你家具体方位,家中何人?都是做什么的?是何时、何地,被何人带走的?”。
“钦差大人,你这是?”。
“你都说了,除了皇上、王爷外,就属我这钦差大人最大了,在县衙你也看到了,那个凶巴巴的人都听我的,他可是锦衣卫的大人”。
仲逸凑上前去:“锦衣卫听过吗?他们很厉害的,他们想要找个人,岂不是易如反掌?找到你的家人,你再将那晚之事-----实话实说,如此,我们岂不是都没事了吗?”。
“那不行,若是我说出那晚你我什么都没发生,你又找不到我的家人,岂不是要坏事?”。
馨儿认为自己不傻:必须要先找到他们才行。
“好,那等我找到你家人,再来告知,在这之前,你先什么话也不用说,如何?”。
仲逸简直受不了了。
“也行,那就以三天为限,我只等你三天,到时就说我身体不适,休息三日再招供也不迟”。
馨儿立刻上前道:“现在就告诉你我家人的详细情况……”。
马蹄声渐渐变的缓慢起来,也该到了吧。
……
“什么?你确定看仔细了?”。
刑部大院中,樊文予正好当值,属下来报:朝廷前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被打入大牢,案子就在他们刑部。
“这位仲大人,本官是知道的,当初在博野县查案时立了大功,前些日子与鞑靼谈判也颇具智慧,此次被押入大牢,必有蹊跷”。
樊文予立刻叮嘱道:‘告诉牢中的弟兄们,千万千万要对他好一点,没准过几天就官复原职了’。
“是,樊大人,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
刑部的差役最是明白这种事:不用说,他们的樊郎中,定与这位仲大人交情匪浅。
“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樊文予放心不下,干脆直接起身前往。
刑部大牢虽不及锦衣卫牢狱恐怖,但若是要整死一个人,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住单间
“都站好了,报上姓名,之前所任何职?所犯何事?如实说来”。
刑部大牢中,袁大头正清点着新到的犯人,忙的不亦乐乎。
在牢中这一亩三分地儿,他是幸福的,靠着祖上,袁大头很早就有了一碗饭吃。
虽然只是个牢头,但毕竟朝廷管着俸禄,不用下地干活,偶尔还得顺带刮点银子。
当然,即使在牢中,日子也总得要过,也有不少乐子-------只要用心去挖掘。
袁大头管得犯人大多曾是朝廷命官,相比那些杀人、盗窃、盗匪之流,这些人更好管束,也更守规矩。
同时,他们出手往往比较阔绰。
为何?之前当差,身上有油水呗。
“犯官王田木,曾是户部主事,因贪墨赈灾银而治罪”。
哼,连赈灾银都敢打主意,王大人了不得啊。
“袁大人训的对,还请日后多多照应才是”。
‘啪’一声响,袁大头将手中的卷宗扔在桌上,满脸不屑道:‘袁某我一个小小的牢头,那里能照应你主事大人?’。
下一个。
“犯官周绍,原太常寺典簿,因太常寺丢失祭祀用品而治罪”。
“连祭祀的东西都看不住,哎……”。
袁大头见那人正欲开口,急忙喊道:下一个。
下一个……
“你们都先退下,顺便给新来的犯人们讲讲牢里的规矩”。
见最后只剩一人,袁大头吩咐其他狱卒各自散开,忙各自的差事便是。
“仲逸,原翰林院编修,因……”。
“哎呀,我的仲老弟,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吗?”。
袁大头满脸笑意,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仲逸。
“这茶虽没有你若一当铺的西湖龙井好,但在这牢中:已是最高待遇了”。
袁大头自己也倒了一杯,而后笑道:‘待会儿,哥哥给你找个单间,吃的也不会比外边差’。
不远处站着几名士卒,一本正经点样子,似乎他与袁大头不存在似的。
再看看牢中的“景象”:
在仲逸的想象中,大牢应是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甚至冤声四起、叫苦连连。
而眼前的景象则不然:光线还算充足,空气还算干燥,稍有异味,但还能过得去。
至于喊冤之声,至少,现在是没听到。
否则,天天在这里当差,袁大头早就要被憋死了。
“兄弟,不用看了,这些人都是跟我多年的心腹,牢中有规矩:谁也不会说的”。
袁大头解释道:“关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有些来头,若是那个人与牢中当值的兄弟有特殊的关系,兄弟们都是默认准许:给予额外照顾”。
谁还没几个亲戚友人呢?不过,不能坏了大规矩。
隔行如隔山,如不来此处,仲逸还真不知道有这些门门道道。
这个袁大头,当初只因一块羊脂玉而结识的他,后来二人又合作做些买卖,处的相当不错。
仲逸自从到了国子监、翰林院后,当铺的买卖全部交给罗英与老姜头打理,再也不染指生意。
尽管如此,袁大头与若一当铺依旧有来往。
只是仲逸断断没有想到:自己回来这里。
更没有想到:他竟以这样的方式,得到袁大头的‘关照’。
“那就有老袁大哥了”,仲逸苦笑道:‘至于这单间嘛,就算了吧’。
“这有什么?你既不是谋反重罪,更不是那贪墨舞弊之人,安排个单间,没人说什么的”。
袁大头见仲逸还在犹豫,只得继续向他解释道:‘你毕竟是钦差副使,考虑到所管差事重大,以免别人干扰,单独关押很正常’。
好吧,看来也只能笑纳这‘特殊’的待遇了。
“换洗的衣服,还有毛巾、木盆等,我一会叫人给你送来。天气好的时候,中午可以到院子里放风,这主要是为加强犯人的体质”。
袁大头介绍道:“进来之前,这些人都是有官服乌纱的,大多养尊处优,可又偏偏掌握重要证据或秘密,朝廷没有来旨意,还真不能死”。
末了,他笑道:‘哥哥我可不是说你啊,即便要死,也是那些重罪、死罪的’。
这门门道道,简直太多了。
还是先去单间看看吧。
地面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套铺盖,对侧是一张灰旧的大方桌、长木凳。靠墙一角,竟然还有个小三角木架,上面放着一个木盆,搭着一块布巾。
若不是四周根根粗壮的圆木珠子相围,还真算的上是个简易的小客房。
这就是所谓的单间,但相比宛平县衙的牢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简直是牢房中的‘钦差大人’待遇。
住下吧,接下来这些日子,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舒服……’。
一声长叹,仲逸重重的躺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此刻却轻松了许多。
至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仰面朝天、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再也不用像翰林院那般拘束,此处,正是静思的好地方。
很明显,自己与那个叫馨儿的女子同处一室,是有人设圈套。
宛平知县只是个鱼饵,最初部署者-----非仇鸾或严士蕃不可。
当然,这二人都是一回事:因鞑靼的战事。
当初,仇鸾向严士蕃贿送财物,才做了宣大总兵、平虏将军之职,同时,他又与鞑靼俺答私下达成交易:只要不攻大同,便有好处赠与。
另有掠夺百姓财物、谎报军情等,一旦查出来,条条都是死罪。
而仇鸾一旦被查,必定会牵扯出严士蕃。
可以说,他们二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偏偏在此时,仲逸却被押入了大牢。
当时,在宛平县衙,有聂知县在场,还有刑部的戴侍郎等,同时,因为锦衣卫石成的坚持,最后还请过圣旨。
显然,皇帝朱厚熜是知道这一切的。
此刻,仲逸宁愿相信石成曾向他说的话:这是皇帝为了保护自己,才这么么做的。
这个解释有充足的理由:无论严士蕃,还是仇鸾,皆非等闲之辈,仅凭他一个小小的翰林,是没有十足把握扳倒的。
就目前掌握的仇四、马小武等人的口供,还有军中其他将士的指证,甚至,连当地的百姓都可以做人证。
同时,仇四同样可以指正仇鸾曾向严士蕃贿送财物。
换句话说,若皇帝真想处置严士蕃与仇鸾,就凭目前的这些证据,也可治罪了。
偏偏此时在宛平县遇到意外:将自己剥夺官职并打入大牢,正好可打消严士蕃等人加害他的念头。
无官无职,又被打入大牢,自然对某些人没了威胁。
如此,便是对仲逸的一种变相保护。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种推断。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假设:比如,皇帝并不想处置严士蕃或者仇鸾。
至少,目前是如此。
或者,还有其他不为人知之事。
至于其他的,仲逸也不愿去想了。
圣心难测啊……
当然,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自从领了钦差副使的差事以来,从未出现半点差错,除了那个叫馨儿的女子外。
所有的一切,石成等锦衣卫都看在眼里,都可证明。
那么,朱厚熜自然也就知道这一切。
与馨儿的那点事儿,绝不至于如此重罚:既未危及朝廷安危,更不是什么谋反的大罪。
顶多,也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
当然,所有这一切,还要等等再看。
若接下来,皇帝根据所查到的线索将严士蕃或仇鸾处置,那他这个钦差非但没事,或许还是有功之人。
反之,若石成等回京后,仇鸾与严士蕃依旧相安无事,则需继续等待了。
静观其变吧。
……
“樊郎中,你怎么来了?”。
正慢慢悠悠品茶,袁大头见樊文予突然前来,他急忙起身相迎:“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一声便是,这种地方,您怎么能来呢?”。
樊文予与袁大头之间并不熟。
确切的说,樊文予对袁大头没什么印象,倒是袁大头对这位五品郎中知道些:当初,樊文予与仲逸同去博野县,督办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回来之后就升为五品郎中。
此事,在刑部名噪一时。
此外,仲逸也曾托袁大头问过樊文予的升迁之事,所以他不陌生。
“袁兄,咱开门见山,是不是有个叫仲逸的,刚关进去?”。
樊文予的品佚虽比袁大头高许多,但都是刑部同僚,袁大头也比他长几岁,称一声‘袁兄’也说的过去。
“是啊,是啊,樊大人放心……”。
“你们务必要好生对待,万不能动用私刑”。
袁大头话未讲完,却被樊文予打断:“本官曾与他一起去博野县办过差,他是一个正直的人”。
樊文予自不能说他与仲逸的私交,但他们二人一起去博野县是人人皆知的事儿。
冲这层关系,特意关照也不为过。
都在刑部,樊文予也知道这里的规矩:向牢头打声招呼关照某人,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他这位郎中亲自出面,无非就是想告诉别人:绝不能对仲逸有过分之举。
“这点银子,为仲逸买些酒菜,不够的话,我自会派人再送来”。
樊文予让袁大头支开其他人,却直接递上银票。
这,也是牢中的规矩。
袁大头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
他心里盘算着:看来,樊文予并不知道他与仲逸的关系,若是不收这银子,反倒令他生疑,免得又要解释一番。
“樊郎中放心,下官保证办的妥妥的”。
为证明对仲逸的特殊照顾,袁大头便趁机向樊文予说道:“樊大人,仲逸刚被安排了一个单间,要不去看看?”。
……
“贤弟,你的事,我已打听过了,其中诸多疑点,我会继续调查核实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呆在这里,不要胡思乱想”。
樊文予见仲逸的‘待遇’着实不错,立刻打趣道:‘看来,这个袁大头果真没有说谎,对你确实够照顾啊’。
“樊兄,此事有锦衣卫的人参与,尤其北镇抚司的石成最为清楚。故此,你千万不要随意插手,否则,会招来是非”。
对樊文予的探视,仲逸并未多少意外:他是刑部郎中,能不来吗?
“那你说,为兄到底能替你做些什么?”。
樊文予上前道:“总不能就这样干等吧?”。
“樊大哥,这里有一封书信,请转交给我阿姐-------仲姝,免得她担心”。
说着,仲逸将书信递给樊文予。
以仲姝的机智,及二人间多年来的默契,相信她见信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樊文予收好书信,再次叮嘱仲逸几句,之后便缓缓离开。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十日为限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依旧:吃饭、喝酒、住店等一如既往,对大多数人来说,仅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而已。
平常的,几乎没有人会记住这个普通的日子。
然而,对于城中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来说,却有一个天大的消息砸来。
“仲姑娘,事情就是这样的,但你不必担心,仲老弟所犯之事,既不是谋反,亦不是什么其他重罪,不会有事的”。
来到仲府后,樊文予如实向仲姝说了仲逸在宛平县之事。
同时,他将书信交到仲姝手中。
仲姝是何人?只言片语间,便猜出个大概。
剩下的,就是仲逸在信中提到的了。
“逸儿向来处事稳妥,此次定是遭小人陷害,念他在博野县立有寸功的份上,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仲姝并未多言,只是向樊文予施礼道:“牢中之事,还请樊大人多多照应,逸儿在信中已交代过:家里的事儿,自有我安排”。
仲姝所说的家中之事,正是指仲逸的远在扬州的爹娘、妻儿。
当然,还有师父凌云子。
这些,樊文予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好好好,如此甚好。朝廷那边,樊某自会全力周旋,家务之事,就全靠仲姑娘你了”。
樊文予见天色已晚,也只好起身告辞。临走之时,他特意叮嘱: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出了小院,来到街上,樊文予不由的回头望望,他心中对仲姝极为钦佩:这份冷静,这份淡定,还有那寥寥几句话。
连一个女子都想的如此周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樊文予心中暗暗道:“必须要尽快查出此事真相,否则,就真对不起他的仲老弟了”。
只是,他哪里知道:仲姝这个女子,无论文采、武功,无论谋略、胆识,都远在他这个刑部五品郎中之上。
……
“仲姝姐,连刑部的人都这么说,看来我师父果真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送走樊文予后,仲姝便向里屋喊了一声。
人未至,声先到,躲在后面的袁若筠便,立刻向仲姝问道
之前,袁若筠在其父袁炜那里已知道仲逸入狱的消息,但袁炜只说个大概,而后便上朝去了。
她这才特意来找仲姝,商议应对之事。
在仲姝面前,袁若筠对仲逸这个‘师父’还是听维护的。
起码,这‘师父’的称呼是少不了的。
现在看来,樊文予已是第二个向仲姝说起此事的人。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你我都是女子之身,若是过多抛头露面,多有不便”。
仲姝转而向袁若筠问道:‘依我看,可再向你爹爹多打听些,他是礼部侍郎,有别人没有的便利”。
这么一说,袁若筠却有些犹豫,她面露难色道:“我爹爹很少向我说起朝中之事,若打听的多了,他必定会反问我与师父的关系”。
“要不这样?本大小姐亲自去趟刑部,反正在刑部也有旧识”。
这算是袁若筠的新主意:到时给他们些好处,让多多关照我是师父,然后再将事实的真相查出。
呵呵,仲姝笑道:“方才你也听到了,那位樊大人就是刑部的郎中,他自会叮嘱属下对逸儿多加照顾,同时,也会调查此事”。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就多一份胜算嘛”。
袁若筠这样认为的。
“你当这是做苦力,比人数吗?找的人多了,闹得满城风雨,反而会坏事”.
仲姝再次向袁若筠劝道:“你师父平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要轻易行事,先谋而后动”。
什么先谋而后动?袁若筠这个徒儿,本就是徒有虚名而已。
“阿姐,我师父不会与那抚琴女子,真的……?”。
袁若筠似乎更在意这一点:“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我师父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哎,这个袁大小姐,想起一出是一出。
如此几番,仲姝还是将袁若筠劝回了府中。
沉默许久,她再次打开那封书信。
……
月光下,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一家酒馆的门口,店小二正卖力的招呼着才欲离去的客人,眉宇间,皆是疲惫之相。
袁大头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满意的打着饱嗝,随意向几个友人打着招呼,而后便各自离去。
去往回家的路上,袁大头心情还是很不错的:这家酒楼饭菜带劲、酒也不错,反正是别人掏银子,不吃白不吃。
此外,还得了一百两的好处银子。
其实,他并未喝多,方才那摇摇晃晃的举止,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否则,还不知道要被劝多少杯呢?
当然,他之所以未开怀畅饮,还另有心事。
要说今日不顺心的事儿,那便是仲逸突然被押入大牢。
平心而论,仲逸是个厚道的人:出手大方,对他也颇为照顾,这些年来,他没少在若一当铺赚银子。
短短数年间,仲逸从当初的少东家,到国子监、再到翰林院,从博野县督办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再到现如今的钦差副使,从庶吉士成为正七品的编修。
足见他有过人之处。
按理说,仲逸的沉浮与他这个牢头并无多大关系,只是为朝廷做事,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尤其交情匪浅之人,更要珍惜之。
整整一个下午,袁大头一直在琢磨这事。
毕竟是刑部衙门的,袁大头有他自己的判断:仅凭一个小小的抚琴女子,确实不是什么重罪。
若仲逸能官复原职,自是最好的,这也是袁大头最希望看到的。
退而言之,即便不能官复原职,但就目前这个罪名来说,还不至于重罚,也不会关押太久。
他出来后,依旧可开当铺、做买卖。
换句话说,仲逸到牢中,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可继续做官,要不还可继续做买卖。
蹲刑部大牢,只是暂时的。
“此事,就这么定了,不管仲兄弟结果如何,我都有全力照顾他,若他能官复原职,说不定还能帮我一把。若他不再为官,日后还能一起做买卖,毕竟之前的交情,也放心”。
袁大头满意的摸摸自己的那颗大头,心中默默道:“我大头就是聪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回家吧,家里那只‘母老虎’又该着急了。
前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行人很少。不过,袁大头却喜欢走这里。
为何?此处人少地静,正好可痛痛快快的‘放水’。
……
“袁大人,好兴致啊,酒足饭饱,还顺手得点银子,家中又有娇娘侍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一阵晚风过,裤子还未提上,袁大头顿时清醒许多: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缓缓转身而过,却见眼前两名中年男子围了上来。
看装束,应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
再看看言行举止,他们这是---来者不善。
“二位兄弟,我们,好像不认识吧?”,袁大头踮起脚尖环顾四周,此处距离他家不远,那怕遇到个熟人也好啊。
“袁大人言重了,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兄弟呢”。
说着,其中的一名男子取出一张银票,缓缓递到袁大头的手中。
“这,这是干什么?”,袁大头连连推辞,却又不由的瞄了一眼。
只是小巷光线不好,没看清楚。
“不要看了,五千两”,那男子冷冷笑道。
五千两?
袁大头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如同握着一块通红的烙铁。
烫手啊。
未等他说完,另外那名男子却直接开口道:“我们要你结果一个人的性命,事成之后,还有五千两”。
杀人?竟是如此轻描淡写?
“不行,不行,你们搞错了吧?我是个牢头,不是杀手”。
袁大头这才缓过神来,急忙将银票塞到男子手中,把腿就要走。
“要是再走出一步,你在刑部的差事、家中的娇娘,还有脖子上那颗大头,就都没了”。
袁大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不由的打个冷颤。
不知何时,眼前男子亮出两柄利刃,犹如方才那不用质疑的语气,一股寒气瞬间逼来。
这是要----玩命啊。
就连才迈出的一只脚,袁大头也只得乖乖收了回去。
在刑部当差多年,袁大头也算见过世面,不过眼前这二人:来头确实大了点。
看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人名叫仲逸,之前是翰林院编修,今日才到你们刑部大牢”。
那名男子意味深长道:“至于他是畏罪自杀?被人下药?还是悬梁自尽?或者头撞横梁?你看着办就行”。
“做牢头多年,该怎么做,不用我们教你吧?”,一旁的男子补充道。
仲逸?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我誓死不从,你们就杀了我吧”。
袁大头感觉心都跳到嗓子眼上了,但不知从那里来的这股力气。
“别闹了,我们今晚不杀你,前面就是家门口了,难道你不想看看你女人吗?”。
“把戏做足,给你十天时间,若十天之后,那个叫仲逸的还活着,你就不必活着了”。
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那两名男子已转身准备离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袁大头简直要哭了。
“若告诉了你,你就活不过-----今晚了”。
那二人连头也未回,夜风中,只留下冷冷一句:“十天,你只有十天时间”。
“呸,老子咒你们全家都活不过九天,活不过半天”。
见人已走远,袁大头狠狠的在地上吐了口吐沫,痛痛快快的骂了几句。
之后,他又瘫坐在地上,一脸哭相:这可怎么呢?
章节目录 第286章 真疯了
“起来,都起来,开饭啦,开饭啦……”。
刑部大牢,几名狱卒拎着饭盒,叫喊声高亢而又规律,连同那木勺撞击木盒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再有一个个跑到牢门口的犯人。
简直就是:喂猪大叔------来了。
“仲大人,用些饭菜吧”。
一名狱卒来到仲逸的牢门口。
有樊文予和袁大头的特意关照,狱卒们自然对仲逸客气许多。
“还叫仲大人?我都没差事了,还是直呼其名吧”。
仲逸急忙起身,接过食盒。
“你的案子还未最终审谳,再说了,就冲你是翰林院的史官,还做过钦差,这声‘仲大人’,还是称的起的”。
狱卒,还是挺会说话。
不过,仲逸还是宁愿相信:是樊文予与袁大头的面子使然。
“仲大人,慢慢吃,条件有限,将就一下吧”,说着,狱卒在食盒上轻轻拍了拍。
食盒之上:两个馒头、一碗米粥、咸菜一碟儿。
想起这东西,仲逸就觉得反胃。
当初在石林院时,天天吃的就是这老三样:面镆、咸菜、米粥。
怎么回事?袁大头不是说‘好酒好菜’吗?
细细一想:将就着吃吧,也不看看这是到那里了?
仲逸摇摇头:或许袁大头也有什么难处吧?
将盘子取下放到桌上,仲逸这才发觉食盒还是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再看看。
一只烧鸡、一盘酱肉,还有一小壶酒。
肉------真香,酒-----好醇。
昨天来到牢中后,仲逸倒头就睡,此刻,早就饥渴难耐了。
“好个袁大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货全在底下压着”。
先饮三杯,再来只鸡腿。
……
“酒也、菜也;荤也、素也,无非果腹而已,奈何、奈何”。
仲逸寻声而去,一个苍老的声音耳边传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对面也是个单间。
透过根根木柱,仲逸看到一个衣衫不整、高高瘦瘦的老头。
此刻,老头正懒懒的坐在那脏兮兮的桌前,对着桌上的饭菜愣愣发呆。
不用说,桌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面镆、咸菜、米粥。
灰白的发须、消瘦的身子,甚至老头的连坐姿,都有些可怜。
同样是单间,却似乎差了点意思。
“老伯,老伯?”。
仲逸连喊几声。
对面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才朝他这边望来。
“我这儿有酒有肉,一起用点,如何?”。
老头只是微微一动,几乎毫无表情,而后又恢复之前的模样:盯着桌上的面镆、咸菜、米粥。
好奇怪的老头,昨天刚进大牢时,仲逸见对面这个人影正在睡觉,自己也是倒头一睡。
一觉醒来,没想到对面竟是这幅‘尊容’。
哎,怎么说,在这牢中,也算是“邻居”吧?
“差大哥,劳烦将这些酒菜,送给对面的老伯”。
仲逸向不远处的一名狱卒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不妥,不妥,仲大人,万万不可啊”。
这名狱卒正是方才送饭之人,他见仲逸仲逸如此吩咐,连连摆手,摇头似拨浪鼓。
“仲大人,你这饭菜都是袁头儿和樊大人特意交代的,虽说牢中总有特殊照顾之人,但也不太能张扬不是?”。
那狱卒缓缓靠到木柱之上,压低声音道:“正是为了躲个清静,袁头儿才将你安排到最里边,这里就你与对面的老头两个人,说说话倒也无妨,但将东西送过去,不妥……”。
哦?原来如此。
仲逸这才细细打量一番:此处确实僻静,与其他人几乎是隔开的,说话什么的,也方便许多。
“这老头是何人?看着好奇怪”。
不能驳了袁大头的一番好心,仲逸只得将手中的酒菜放了回去,不过,他对这个老头还是好奇不已。
“他呀,算是我们这里的神仙,其实也就是个疯子”。
刻意向对面望望,那狱卒向仲逸附耳道:“此人名叫倪庚辉,之前是大理寺的左寺丞,听说是因为一桩大案才进来的”。
“什么案子?朝廷是否有公断?”。
仲逸反问道:他就没家人吗,都这样了,也不来看看?
“嗨,啥案子咱也不清楚,反正还没定论。不过,老头被关了有些日子了,起初,还有人托关系送些吃喝衣物之类,但后来就没下文了”。
这时,那狱卒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异光:“这老头了不得,能掐会算,相面、摸骨什么的,整天神神叨叨”。
“能掐会算?算的准不?”。
仲逸打趣道:你们算过吗?
“算过,我们几个都算过,别说,算的还挺准。不过算来算去都是那几样,慢慢的也就没意思了。现如今啊,他主动求着给人算,都没人搭理了”。
“仲大人,你可千万别搭理他,我先走了”。
那狱卒刚走几步,却又转身再次叮嘱道:‘千万不要搭理啊’。
怎么会这样?
“哎,你们袁头儿呢,今天怎么一直没见他?”。
仲逸也顾不得那个叫倪庚辉的老头,袁大头哪去了?
昨天,他还过来说了会儿话呢。
“袁头儿?别提了,正在前面发呆呢”。
经仲逸这么一说,那名狱卒似乎才想起来:“袁头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一大早就绷着个脸”。
“大概是昨晚赌钱输大了”,那狱卒向仲逸笑道:“待会儿等他心情好了,我给你叫一声”。
……
大理寺,寺丞?这可是正五品之职。
大理寺,掌刑狱审理,属九卿之列,与刑部、都察院,合称‘三法司’,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能在这里当差的人,无论审时度势、明察秋毫,自有一套。绝非等闲之辈。
望着对面数尺之隔的倪庚辉:杂乱的牢房、蓬乱的头发,还有桌前那难以下咽的:面镆、咸菜、米粥。
仲逸再次对这个老头充满好奇。
“到底是什么案子,老头才被押入大牢的?堂堂大理寺五品,又为何变得疯疯癫癫?”。
仲逸心中暗暗道:‘这,必定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头’。
此刻,他已无心品尝桌上那馋人的酒菜了。
坐在木凳之上,细细打量。
“一张床,桌、凳,剩下的,就只有三根木棍支架,还有上面的木盆、布巾了”。
寻思半天,实在找不到什么可用之物。
“就它了”。
仲逸将木棍支架拆开,顺手撕下衣衫一角,再次撕成细细的小布条。
两个牢房间也就一张床之余的距离,三根木棍用布条绑在一起,变成一根‘长棍’。
这长度,足够了。
“老伯,这里有烧鸡、酱肉,还有小壶老酒,我吃不了这么多”。
用布条绑的‘长棍’,仲逸将食盒挑起,穿过圆木柱,终于将饭菜送到倪庚辉房中。
“要不,你也来点?味道不错”。
仲逸感觉胳膊都有些难以平衡,不过,总算是看到对面的老头转过脸来。
“你是谁派来的?想在酒菜中下毒?造孽啊,造孽啊”。
那枯如树皮的清瘦脸上,立刻一阵哆嗦,倪庚辉深陷的双眼中,满是不安的神色。
仲逸一脸茫然:???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老朽方才掐指一算:可惜,我的大限未到”。
片刻之后,倪庚辉嘴唇频动、念念叨叨说个不停,最后竟有些手舞足蹈,越发听不懂。
也看不懂了。
“哐当”、‘噼里啪啦’声响……
烧鸡、酱肉,连盘子都没了。
这老头疯了。
真疯了……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也要疯了
世间万物、寒来暑往,山川河流、日月星空,日子一天天过,饭一口口吃,天大的事儿------它也就是个事儿。
当然,若这天大的事儿是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就更不是事儿了。
富有富道,穷有穷路,城里有城里的玩法可寻,山里有山里的小路可走。
同理,牢外有牢外的自由,牢中也有牢中的天地。
那怕是三尺宽、巴掌大的天地,那也是天地。
城里,依旧热闹、繁荣。
牢中,也有故事。
一样的精彩。
……
“叫什么叫?第一天当差啊?不就摔碎几只盘子吗?那两间牢房最为偏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见狱卒来报:倪庚辉摔了仲逸递过去的盘子,袁大头劈头盖脸对狱卒,就是一通骂:“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收拾去,麻溜儿的”。
一间小小的房屋,桌椅摆放的规规整整,用料也算过的去,上面摆放着几只空杯,两个茶壶(其中一个装的是酒,以防上差突然到访)。
此处,也算是牢房中一处-------‘非牢房’了。
不用说,能有个这个待遇的,自然要属袁大头了。
不过,此刻的袁大头却无暇享受这份清闲。
“去,再给老子上一壶酒”。
晃晃手中的‘茶壶’,袁大头吩咐狱卒再为他添酒。
“头儿,你已喝两壶了,这万一……”,狱卒一脸难色,迟迟不愿挪步。
平日里,所谓的喝酒也就是抿几口、解解馋而已,毕竟在此处当差,满嘴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子不怕,大不了不要这差事,谁愿意要谁去”。
袁大头心情糟透了:若不是这个该死的差事,也不至于连命都保不住。
昨晚,僻静小巷、俩个来路不明、来者不善的神秘男子,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还有那冷冷的一句:你,只有十天时间。
从那一刻起,袁大头几乎要‘半身不遂’了。
整整一晚未合眼,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他都有些恍惚了。
原本想借口托病,但又怕那两双冷冷的目光,突然出现在面前,袁大头只得又回到刑部。
毕竟,这里安全些。
“你带孩子回娘家住几日,在我没来接你之前,不准回来”。
一大早的,袁大头对自己的婆娘袁柳氏丢下这么一句话。
之后,便忧心忡忡的出了院子。
袁柳氏本是家中母老虎,但见袁大头一夜未睡,她也猜出个大概:定是衙门里有什么大事儿。
正好也可回家见见爹娘,她也就答应了。
来到刑部大牢,袁大头一坐不起,连口饭也没吃,只顾着喝酒。
“老子就是个牢头,怎么能杀人呢?”。
这个问题,袁大头百思不解:“牢中当差的这么多人,为何偏偏选中老子?就因为是牢头?”。
牢中死人,要说也不是没发生过:大牢中自尽的人也有,因受不了牢狱之灾想不开的,或者患病患疾而不治身亡的。
此类情形,只要确系犯人自己所为,且狱卒无重大失职,是无须担责的。
还有更为可怕的:若外边有人想要对牢中某人‘灭口’,往往是通过送些饭菜或酒水之类,而后下毒。
当然,若发生这样的事儿,外边的人总要设法将犯人弄成‘畏罪自尽’的结论。
不然,投毒之人也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来,在牢中当差的袁大头等,就又少了几分危险。
至少,他们不用承担首责。
按理说,无论是为保自己一条命,还是冲着那五千两银票,以袁大头当差多年的经验来看:只要做的干净、部署周密,弄死一个犯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前提是弄成犯人自尽的假象。
“为何?偏偏要杀的人是仲逸?我的仲老弟啊”。
虽说平日里,袁大头喜欢顺点银子,又嗜赌如命,但毕竟不是那种根里坏掉的人。
扪心自问,管过这么多犯人,但所有人与袁大头非亲非故,顶多为了盘剥一点银子,表面上那些所谓的交情而已。
对仲逸,他确实下不了手。
若说这是袁大头良心发现,或许不无道理,但绝不是主要缘故。
已危及到自己的妻儿老小,袁大头当然会自保。
昨日,樊文予来看仲逸时,也曾说过:是有人向仲逸下套。
袁大头也是在衙门做事,对此,自有他的推断:
很明显,仲逸到了翰林院,主要做了两件事:督办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作为钦差副使,核实朝廷大军与鞑靼交战一事始末。
前者直指严士蕃,当时查办了近二十名朝廷命官,大家早就议论纷纷,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后者更清楚:与鞑靼交战,身为宣同总兵、平虏将军的仇鸾定难咎其责,单说他下令掠抢百姓财物一事,就有不少人知道。
只是,不敢说而已。
“秃子头上找虱子,陷害仲逸的无非严士蕃、仇鸾二人。昨晚那两个神秘男子,也定是他们所派”。
这个问题,袁大头反复琢磨一百遍:“他们二人,来头太大”。
来头太大,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若杀了仲逸灭口,保不准,严士蕃、仇鸾就会将我给‘灭口’了”。
袁大头嘴里喃喃骂道:“老子知道他们这么多事儿,还能活得了吗?”。
这一层,还是仲逸教给他的:当初,那个叫王满囤的后军都督府从七品都事,也就是被称为‘最合格的守仓人’、‘最富有的穷人’的仓鼠变硕鼠。
后来,王满囤因贪墨‘八千二百五十两’银子(发财二百五)而锒铛入狱,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因惧怕牵扯到自己,便授意兵部的人在饭菜中下毒,结果掉王满囤的性命。
而送这个饭菜的,正是袁大头。
当时,仲逸提醒他:“若你杀了王满囤,那兵部或都督府的人,最后也会杀了你这颗大头”。
为何?袁大头参与杀人一事:知道的太多了。
“仲老弟救了我一命啊”。
想到这里,袁大头又没了主意:‘该怎么办?怎么办?’。
……
“头儿,头儿,别喝了,有事儿”。
这时,一名狱卒匆匆跑来,见袁大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急忙上前附耳道:“有人要看仲大人,说是他家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好像带了饭菜”。
“家里人?”。
袁大头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家里人?没听仲老弟说起过啊’。
“应该不会错,他说是见过樊大人了”。
狱卒再次说道:“樊大人交代过……”。
“既然樊大人交代了,那还愣着干什么?今日当值的都是自己人,送顿饭有什么不行?”。
袁大头急忙吩咐道:“你们机灵点,不要让外人察觉”。
见狱卒离去,袁大头简直想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
若来人确是仲逸的家人,就当是让他们见个面。
若来人是外面有人‘特意’安排进来的,那定是严士蕃或仇鸾所派。
总比自己下手,心里好受些。
况且,还有樊文予在前面顶着。
……
“仲老弟,哥哥对不起你啊”。
“啪啪”两声,袁大头还是抽了自己两巴掌。
章节目录 第288章 默契
“逸儿,你还好吗?”。
一个浑厚的男音从耳边传来,仲逸急忙起身而去。
圆木柱外,却见一名三旬左右的‘男子’,正拎着食盒朝向他走来。
“你是?”。
仲逸好像并不认识来人。
“师弟,袁大头安排其他人去放风,说留你打扫走道,不用拘着了”。
“还不到两天,坐牢坐傻了?”。
说着,仲姝打开食盒。
不过,食盒中并未见酒肉,皆是果蔬之类,洗的干干净净,亮亮发光。
这个季节,这些东西极为难得,远比好酒好肉值钱。
“师姐,真是你啊?这易容之术简直逆天了,连我都看不出来”。
仲逸笑道:“装束咱先不说,这声音是怎么变过来的?”。
“早就给你说过:天机不可泄露”。
仲姝将另外一只盘子取出,是红红的大枣,还有炒熟的花生。
“我知道,有樊文予和袁大头在,你不缺酒肉,但牢中阴湿少光,吃食还要搭配开”。
当初上凌云山时,昏迷三天三夜的难难,睁开眼一顿饭就是仲姝送来的,如今在刑部大牢,还是她。
师姐最好了……
“难道,樊文予知道你使易容术了?师父早有嘱咐:不得让外人知晓此事”。
“我压根就没找樊文予,袁大头已知你们二人的关系,即便我不说,他也会放我进来的”。
二人许久未见,难免嘘长问短。
“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
言简意赅,仲姝只列三条:“如今,务必要等朝廷的旨意,因为旨意来自皇帝,这不是外人可以左右的。此外,要借助牢外的人试探严氏与仇鸾的动向,牢内的形势,你要-----自保”。
“对,师姐,你接着说”。
仲逸再次拿起一块青瓜,咬的‘咯吱’响,他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师姐来自凌云山,对付这点事,绰绰有余。
至于朝廷的旨意,仲姝也曾想过:此举,是皇帝为保护他才这么做的。
但所谓圣心难测,背后再有其它不为人知之事,也只能等下一道旨意下来才知晓。
“所谓的牢外之事,樊文予自不用说。石成的锦衣卫,还有那个叫馨儿的女子,都可接触到严氏。
只是这二者并不相同:石成的锦衣卫既可为你佐证,亦可暗中保护,但那个女子到底能否说出实情,还不得而知”。
仲姝继续道:“我再去找樊文予,在博野县时,他也与石成一路同行,二人也不算陌生。让他们通过五城兵马司找到馨儿家人不是什么难事,同时也要给严氏一个暗示:锦衣卫的人再次介入,他们必有所忌惮”。
“不用五城兵马司的人,有石成就足够了。若是他还可帮我,至少可说明-------圣上有此意”。
有凌云山的经历,二人多年的默契,仲逸觉得听师姐说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而二人间的谈话,就更美妙了。
“对了,你方才还说我要‘自保’?”。
仲逸不解道:“牢里有袁大头罩着,况且,刑部还有樊文予这个五品郎中,难不成,还有人要害我不可?”。
咳咳,仲姝不由的咳嗽两声,刻意向四下望望。
“方才我要进来看你时,那狱卒丝毫没有阻拦,刑部大牢何时这么好进了?想看个人,那个不是藏着掖着,偷偷摸摸的?弄不好有杀头的危险”。
“他这是默许的,如此一来,就可将责任推卸到送饭之人身上”。
果真是师姐,袁大头的那点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
“这个袁大头虽贪财好赌,但毕竟还有底线,以他在刑部当差的经验来看:外人进来送饭菜最要看的紧,万一在里边下了毒”。
仲姝笑道:‘定是严氏或仇鸾让他这么做的,他们所用的手段无非两项:给银子,或者拿性命威胁,也包括他的家人’。
佩服、佩服。
二人如此说说笑笑,不过大多是仲姝在说,仲逸在听,他还顺便吃个不停:师姐都部署好了,也免得打断她。
“仲大人,时间快到了,袁头儿让我过来给你说一声”。
二人正在说话之际,只见那狱卒缓缓走了过来:“要不今日就到这里?让别人看到不合适”。
“马上就好,劳烦差大哥稍待片刻”,仲逸顺手将食盒递给仲姝。
“师姐,你把这个拿好”。
见狱卒缓缓离去,仲逸从身上掏出一个锦囊。
“她叫穆一虹,一直在找她的爹娘,这是当初她的娘亲为她亲手缝制的,此外,她后背上还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仲逸解释道:“就是那次我去江浙时受人之托,顺路带到京城的那个女子,后来她托我打听家中二老。这锦囊你先收着,我若能出去,继续替她打听,若遭遇不测,你将它还给穆一虹”。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可信之人?又是锦囊,又是月牙胎记,还在后背”。
仲姝上前道:“你不会是亲眼看过吧?”。
这事儿闹得。
“师姐,这不是怕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的,再说了,我与穆一虹就见了几面”。
仲逸一脸陪笑:“人家可是杭州城里有名的人物,到了京城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末了,他补充道:“翰林院有个叫费思应的,在国子监就与我一起读书,他最仰慕穆一虹,东西给他准行”。
原来如此。
“好啦,好啦,用不着”。
这时,那名狱卒再次走来,仲姝急忙提高嗓门叮嘱几句,而后向狱卒客套一番,之后便匆匆出了大牢。
这言行,这举止,简直太‘爷们’了。
牢中再次恢复往日的景象,对面的疯子倪庚辉,已回到他那杂乱不堪的牢房中。
不过,仲逸此刻却无心理会这些事儿,为躲清静,他干脆再次躺下。
这日子过的,除了吃,就是睡。
师姐所言,仲逸早已有数:奈何被困在牢中,无法与外边的人周旋,而最为可信之人,就非师姐莫属。
眼下,樊文予、石成,甚至馨儿的事儿自有人去办,唯独这个袁大头------不好办啊。
诚如师姐所言,若袁大头的家人被人胁迫,再许以重金,在这一明一暗,一软一硬之间。
一向定力不够的袁大头,还能守得住底线吗?
当初,那个叫王满囤的后军都督府都事被押入大牢时,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为自保而授意兵部的人将王满囤毒死。
而这个送饭菜的,就是袁大头。
仲逸为牵制戎一昶而特意救下王满囤,袁大头也惧怕自己替别人毒死王满囤后自身难保。
于是,二人导出了一出让王满囤‘假死’的好戏,让他服下一种暂时昏迷、看似死亡的药汤。
之后,王满囤,连同罗龙文的管家罗二,皆被仲逸秘密看管起来,而负责此事的,正是当时在石林院时结识的老庞头。
对仲逸而言,如此做,正是为日后对付曾经陷害过师父的-----戎一昶。
而对袁大头来说,既免了一条杀人的罪名,同时因为王满囤没有死,若戎一昶果真要对他不利,关键时刻还能作为把柄,救他一命。
同时,也是这件事,让袁大头懂了一个道理:若他替严氏杀人,非但得罪仲逸,更免不了被严氏再次‘灭口’。
看来,是时候与大头说道说道了。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听曲儿去
京城,翰林院。
“费大人,你看?小的就是问问,怎么说,你与仲大人都是国子监的同窗,后来到了翰林院也走的最近,他如今进了大牢,总该为他做点什么不是?”。
程默,仲逸在翰林院的跟班,如今仲逸进了大牢,他可着急坏了,奈何能量太小,只能找同在翰林院当差的费思应。
只是,费思应是个庶吉士,这声‘大人’有点抬高他了。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自从仲兄弟出身后,好多人唯恐躲还来不及。就冲这一点,我也要全力周旋一番,谁让我与你的仲大人,在国子监时就是同窗呢”。
费思应拍拍胸脯道:“放心,我爹是礼部郎中,虽说不管刑狱之事,但我也认识三法司的人,放心吧,有消息就告知你”。
这话不假,不过他认识的人,并非三法司的四品五品官,而是这些人家的少爷、公子哥。
老百姓结识的人无非还是种地的,作为礼部郎中的儿子,费思应要找几个官宦之后,也不是什么难事。
酒肉朋友也好,吃喝玩乐也罢,总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其实,不用别人提醒,自从仲逸出身后,费思应早就打听过了。
打听了八百遍了。
在国子监时,他就发现仲逸才学非凡,后来到了翰林院,二人同为庶吉士,仲逸如今却提前做了正七品的编修,而他依旧还是个庶吉士。
当时,他确实心中不悦,一种凡人的嫉妒:大家相同的起步,仲逸却走得这么快,而且他可没有五品郎中的老爹。
后来一想,既然仲逸都已成为正七品的编修,那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怎么说,仲逸升职总比别人升职强。
毕竟,二人有这层关系在,仲逸不帮他,还能帮谁?
后来就更不用说了,礼部侍郎袁炜对仲逸也颇为器重,而仲逸在博野县的差事,也是皇帝钦点的,足见圣上的重视。
总之一句话:仲逸高升了,他费思应自然也跟着沾光,至少不会受害。
现在仲逸落了难,更不能落井下石,该帮的还是要帮。
费思应这人不坏,平日好喝好玩,又有一个五品郎中的老爹,这些爱好早就学会了。但做人的底线与弟兄们的情义,还是有的。
这一点,倒是与袁大头有几分相像。
……
“哥儿几个,好长时间没见了,兄弟请你们过来坐坐”。
傍晚时分,费思应找了家酒楼,约了几个老友,人到齐后,他便举杯提议:“先说好了,今儿这顿,算我的,想吃什么尽管点,千万不要省银子”。
“费兄,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吧,什么事儿?但凡兄弟们能帮上的,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几人叽叽喳喳一番保证。
不用说,但凡酒桌上说出‘赴汤蹈火’之类的话,全无半点可信之处。
“哎,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这不?翰林院有个同僚叫仲逸,在国子监时我们就曾一起读书,如今他入了大牢,岂能袖手旁观”。
费思应再次举杯道:“就是想托托你们的老爹,叫他们给牢头、狱卒吩咐一声,千万不要动私刑,好吃好喝不敢说,但不能克扣”。
“如果在审理案子的时候,能在朝廷准许的范围内给予关照,就再好不过了”。
“今晚不醉不归,改日,还是这家酒楼,还是兄弟请”。
费思应这次真舍得下血本。
“酒菜算什么?费兄,咱们这帮兄弟,什么时候缺过吃喝了?”。
这话不假,前来赴宴之人,有刑部王郎中的公子、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家的独子、大理寺张寺丞的侄子。
这帮公子少爷,会缺那口吃的吗?
“行啦,说吧,还想去哪玩儿?”。
放下酒杯,费思应拍拍桌子:干脆豁出去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穆一虹那儿,喝喝酒,听听曲儿,酒楼的饭菜,吃的什么劲儿?”。
“先说好,不见穆一虹,不说你那个仲兄弟的事儿”。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附议,其中一人更起劲儿:“实不相瞒,来这儿之前,我们都约好了,你看着办吧”。
都约好了?还看着办个屁。
反正只要说去见穆一虹,费思应比谁都上心。
……
夜幕下,一处静谧的小宅院,红红灯笼规规矩矩挂起,茶香四溢、檀香缭绕,没有书香之气,却依旧令人着迷。
院中,一名少女正缓缓走来,手中一只木盘,盘中四只酒杯,一壶好酒。
“诸位在此先品茶,我家小姐稍后就到”。
丫鬟香儿见来人,立刻上前迎接。
晚饭后,费思应等一行人四人来到穆一虹住处,对于他们来说这才是真正喝酒说笑的地方。
至于那琴音与词曲,压根就不重要。
那公子哥说的没错,他确实约好了。
看来,今晚听曲儿的就他们四人了。
片刻之后,穆一虹如期而出。
台下立刻一阵欢呼之声,这几乎是他们的惯例:先是欢呼,再是一副静静的‘陶醉’,之后便是喝茶、喝酒,最后恋恋不舍离去。
只是,这里喝酒不能贪杯,只是助助兴,几人一小壶,若是多了,反而煞了风景。
为何?穆一虹只是抚琴、唱曲儿,而来这里的,又大多是衙门里的大小头头。
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
美人、美酒,好茶、好曲儿。
可惜,有这帮人在,再好的景儿,也都变味了。
这场面:穆一虹却只顾着抚琴,台下之人只顾着喝茶,时不时的交谈几句,而丫鬟香儿呢,只顾端茶倒水、倒酒。
各家各忙各的,互不影响,倒也省事了。
“费兄,方才只顾着喝酒,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数曲之后,琴音渐渐低了下来,按照惯例,台下也该说笑一番了。
“你说的是前些日子才被任命为钦差副使的仲逸吧?”
“对啊,他还是你们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够厉害的”。
“那还用说,人家在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中立了大功”。
“噔……”的一声,一根琴弦绷断,台上琴音骤停。
费思应等人忙着说笑,压根就没察觉。
穆一虹双眉紧皱,轻轻将食指含在嘴中。
“小姐,要不我出去说一声,今晚就到这儿,大不了少算点银子”。
来到后屋,丫鬟香儿正为穆一虹包起受伤的手指。
“不行,若突然终止,他们势必会认为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甚至会以为我与仲大人有什么关系,这样反而节外生枝”。
穆一虹打小出门在外,又没有爹娘在身边,最知人间冷暖,又天天与这些有权势的人物打交道,对人情世故更是深有体会。
‘香儿,我这手?今晚恐怕不能抚琴,但唱曲儿还是可以的’。
穆一虹叮嘱道:“待会儿,好好向这些人敬几杯酒”。
末了,她特意说道:“尤其那个叫费思应的,他也在翰林院,就问他,他一定知道内情”。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不容小觑
“是,樊大人吧?”。
次日午后,樊文予正与几名同僚从刑部大院出来,却见两名陌生女子上前叫住了他。
随行的同僚见是两个美人,也不好多问,于是便借口先走一步,只留下他们三人。
“那女子好像是穆一虹吧?旁边那是她的丫鬟,我见过”。
才走出几步,刑部的几个同僚便嘀咕起来:“他们二人找樊郎中作甚?还找到了刑部来,没准有什么好事呢,嘻嘻……”。
“二位,我们好像不认识吧?你们确定是找我吗?”。
樊文予听到前面几人的笑声,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眼前之人确实不认识。
“初次见面,冒昧来访,我们在此恭候多时,方才听其他几位大人说话,才知道您就是樊郎中”。
穆一虹环视四周,而后缓缓上前道:“小女子找樊大人,是有要事禀报”。
“要事禀报?”。
樊文予笑道:“你若有甚冤屈,可到顺天府,或者五城兵马司,刑部总不能事事都管吧?”。
久在朝廷做事,樊文予处事极为谨慎。
尤其对陌生人。
看来,他确实没有去过穆一虹那里。
穆一虹是何人?她虽无多少才学,更不懂何为谋略兵法,但凭借多年的经历与经验,处事的手段不亚于一般人。
昨晚,她几番琴曲之后,频频向费思应等人敬酒,很快打听到仲逸在大同,还有宛平县衙与那名女子的事儿。
核查与鞑靼交战之事,实际上就是查仇鸾,而那个宛平知县,摆明是下了个圈套。
男女之事,必须要有一人站出来说话,那个叫馨儿的若是一口咬定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是受人指使,仲逸自然会没事。
费思应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穆一虹却品出重点。
当务之际,就是要让那个叫馨儿的抚琴女子开口,为仲逸证明清白。
同时,他已经打听到:刑部有个叫樊文予的,与仲逸交情不错。他们二人在博野县时就曾一起办差,穆一虹也听说过此事。
当然,这一层不是费思应告诉她的,穆一虹认识的人何止在翰林院、三法司?
她甚至去若一当铺找过罗英,通过罗英来核实樊文予与仲逸的关系。
为何要找罗英?
道理很简单,早在杭州时,罗英就跟着仲逸,到了京城后,穆一虹也曾去过若一当铺,她自然能看出:仲逸并不管当铺之事,实际上正是由罗英打理。
穆一虹据此推断:罗英必是仲逸可信之人,他说樊文予可信,自然不会错。
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穆一虹,可称得上‘民间小军师’------自学成才。
“樊大人言重了,小女子冒昧求见,自不是为了申冤的”。
想到这里,穆一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是为仲大人的事儿”。
“仲逸?你是仲逸的什么人?”。
樊文予同样疑虑不减:“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也未曾听仲逸说起过”。
眼下仲逸在牢中,外边的情形不明,身为刑部郎中的樊文予敏感的意识到:谁知来人是不是严氏所派?
“樊大人果真心思缜密,看来仲大人有救了”。
略顿片刻,穆一虹叹口气道:“小女自小没见过爹娘,可以说,仲大人是这个世界上,小女子最为可信之人”
末了,她再次压低声音道:“我们借一步说话,就在前面那个酒楼,罗英早就定好包房等着呢”。
“好好好,这便去,马上去”。
一听是罗英,樊文予总算没有顾虑了。
穆一虹,不简单。
……
“樊大人,你这边请”。
见樊文予进了包间,罗英急忙迎了上来。
‘穆姑娘,香儿,这边请’。
在若一当铺时,他们就曾见过,罗英自然认得她们二人。
樊文予这才看到:仲姝、李序南,都来了。
不用说,穆一虹找了罗英后,这小子就只能找樊文予与李序南了。
只是因为罗英之前曾来刑部找过几次樊文予,有时还是与仲逸一起,为避嫌,他便让穆一虹找樊文予,而自己去户部找了李序南。
“诸位,小女子名叫穆一虹,当初从杭州到京城时,曾承蒙仲大人照顾,后来又托付他找寻我爹娘的下落,刚说过:仲大人是我最为可信之人”。
“事关仲大人安危,咱们长话短说”。
穆一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个叫馨儿的女子,已答应为仲大人证明清白。
同时,她告诉我:有人将她家人带到城中一处私宅,当时馨儿就跟在后面,只是不能确定人是否还在那里,这才不敢贸然答应为仲大人作证”。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短暂的沉默,众人这才想起正事来。
李序南:你是怎么认识馨儿的?
樊文予:馨儿此刻被关在顺天府牢中,你是如何见到她的?
“说起来,馨儿也是个苦命的人。我们都是以抚琴唱曲为生,经人介绍认识,关系处的不错,听说与仲大人一起的是她后,我便有了几分把握”。
“至于这牢房嘛,小女子还是认识几个人,只要托人,就不是什么难事。现在他们的焦点都在仲大人身上,不会在意馨儿的”。
说着,穆一虹将手中的字条递到仲姝手中:“那处私宅,就在这张纸条上”。
“对了,还有我的住处,都告诉罗英兄弟了”。
说完,穆一虹便要告辞。
一直未言语的仲姝,却执意要送送她。
仲姝记得很清楚:仲逸曾告诉过她,回京的路上,他与馨儿商定:以三天为限,只要找到她的家人,就答应为仲逸作证。
馨儿的条件,很明确:先确定自己家人活着,才可以答应为仲逸作证。
可是方才穆一虹所说:馨儿已答应出面作证,而只是说出当初关押她家人的那处私宅。
万一找不到呢?
馨儿与师弟非亲非故,为何要孤注一掷?
“穆姑娘,万一我们找不到馨儿的家人,她还会愿意为逸儿作证吗?”。
才走几步,仲姝便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当时,我已向馨儿说明:无论她是否为仲大人作证,无论她的家人,还是她自己,无论牢中、牢外,若有人想杀她灭口,都是一死”。
看来,穆一虹确实早有准备:“可只要她能为仲大人自证清白,仲大人便是清白了”。
原来如此。
很明显:馨儿若答应为仲逸证明清白,严氏自不会放过她全家。
若她按照严氏所指示,而令仲逸有口难辩,严氏同样不会放过馨儿全家------她知道的太多,是要被灭口的。
一般人,即便深谙官场之道的人,也说不出穆一虹的话那里不对。
这时,仲姝轻轻拉住穆一虹手说道:“若是以馨儿一家微薄之力,自然横竖都是死,但既然她无故卷入此事,就要设法让她为逸儿作证,同时,也要保住她们一家人”。
“保住所有的人?这如何能做到?”。
穆一虹有些惊诧。
仲姝微微笑道:“试试看吧,我们总要争取的。而且,下次见面说起她爹娘的事时,你务必将我的话带到”。
二人就此道别,却各怀心事。
仲姝:这个穆一虹,对人间冷暖、人情世故,颇有领悟。
穆一虹:怪不得仲大人如此厉害,他的阿姐简直要比那个樊文予还厉害了。
“李兄,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连同石成等,去那处私宅抓人”。
包房中,樊文予与李序南合计一番后,决定立刻动身。
“樊大人,要不也算上我一个?仲大哥有难,我已无心去当铺,有姜伯在就行”。
罗英见樊文予要走,急忙追了上去。
“好小子,算你一个,走吧……”。
章节目录 第291章 流言蜚语嘛
刑部大牢中,一条高大威猛的黑犬正吐着它那红红的长舌,嘴角流着哈喇子,尖齿长长、霸气外露,双目注视前方,如同一名巡检的酷吏,随时可将歹人放到。
“毛毛,过来”。
樊文予顺手将一块骨头扔了出,大黑犬瞬间扑了过去。
不偏不倚,骨头还未落地之时,正好被两排长长的牙齿接住。
“袁大哥,如此凶猛之犬,为何不取个霸气的名字?”。
仲逸笑道:“毛毛?名不符其实啊”。
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袁大头终于来见他的仲兄弟了。
“嗨,名字就是个外号,别看毛毛只是一条犬,但要比一般人忠诚多了。它本是吏部一位大人的家犬,这位大人从京城调到地方任职,这才将毛毛托给我”。
袁大头顺手搬了把椅子坐下,他刻意绕到北侧,这个角度正好可避开对面的‘神仙’老头倪庚辉。
“袁大哥这是怎么了?为何从一条犬,说到人身上了?”。
以二人间多年的了解,仲逸立刻察觉到袁大头神色间的异样。
之所以拉着这条叫毛毛的黑犬,无非是做给别人看:为防止犯人在牢中私藏某些物品,狱卒们往往牵着黑犬四下闻闻。
这招,很管用。
曾经,有一个犯人的饭菜被下毒,还有人在被褥中藏匿一把匕首。
结果,被毛毛轻而易举‘告破’。
袁大头此举,是要告诉别人:他这是在例行公事,不是刻意与仲逸私聊。
虽是牢头,但袁大头的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帮当差的狱卒,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不知身后有什么高人在撑腰。
确切的说,不知是为谁在办特殊的差事。
若换到平时,特别照顾某个犯人,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因为‘十天期限结果仲逸’的紧箍咒戴在头上。
这个牢头,还能像往常那样淡定吗?
“兄弟啊,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只要是京城能买来的,哥哥就是跑断了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
毛毛舔着他的鞋帮子,袁大头不由的喊了一句,毛毛立刻叫喊两声,之后便乖乖的卧在地上,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哥哥无能,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当差这么多年,袁大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的这么纠结,那么的无奈。
“大头哥,咱们二人之间,就不要兜圈子了”。
仲逸知道,这里不是茶馆酒肆,保不住有什么事,大头就得离开。
“是不是有人给你递话了?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了?”。
“递什么话?谁敢逼迫我啊?”。
仲逸笑道:“比如,是否有人向你递刀子?送银子?还拿你的妻儿做要挟?”。
“这事,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有千里眼顺风耳?”。
话脱口而出,袁大头这才觉得说漏了嘴:这不等于承认,那晚发生的事儿了吗?
他的火候,还是差了点。
“不不不,没有,怎么说,哥哥也是刑部的人,谁敢要挟我?”。
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哦?看来,他们找的人,不是你。那就好,那就好,正是万幸啊”。
仲逸随意这么一说:‘不过,在这牢中,肯定会有一个人做这事儿’。
“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袁大头这次上路了,不过心虚之余,也只得在毛毛身上扒拉扒拉了。
就这段位,还想杀人灭口?
咳咳,仲逸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这还要说?兄弟我遭人陷害,但仅凭一个抚琴的女子,又治不了我的死罪,所以有人便在牢中打主意:比如毒死啊,撞墙啊,或者莫名其妙的得个什么怪病,而后不治身亡啊,等等”。
仲逸笑道:“这话,我也就给你说说,想想看,外边的人进不来,还不是要通过牢中的兄弟动手吗?”。
“即便是有人进来,那也要经过你们同意不是?”。
一听这话,袁大头立刻急了:‘还有这样的事儿?想害我兄弟,我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莫急,莫急,现在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毕竟兄弟我,曾经也是钦差副使,不会轻易被下手的”。
哎……,仲逸长叹一声:“只是,我替那个准备对我下手的人,着急啊、惋惜啊”。
这一点不用说,袁大头也能听的明白:这样的差事,无论完成与否,最后都难逃一死。
“这事,还真的给哥哥说道说道,也好让哥哥提前有个准备,不然到时上头怪罪下来,哥哥也脱不了干系”。
袁大头急忙将椅子向前挪挪,认真聆听这位翰林院编修的‘高论’。
“其实,也没有什么难的。听说过刘备过江东吗?声势造的越大越好”。
见袁大头似有不解,仲逸继续道:“设法将有人要准备对我下手的消息,在牢中散开。直指此次鞑靼战事,仇鸾是平虏将军,他有事严士举荐的,你可以直接说是仇鸾或严士蕃指示的”。
这?
袁大头一脸为难:“要散布个消息不难,可说道仇鸾或严士蕃,是不是有点过了?毕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有时候,消息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在这种情形下,证据倒是其次了”。
仲逸笑道:“你当这是三法司审案?流言蜚语嘛”。
袁大头:依旧懵懂中。
“好啦,你晚上请这帮狱卒喝顿大酒,只要喝的到位,想说什么是什么,即便是你去桥头找个说书的,或者店小二插嘴,他们也会听的”。
末了,仲逸补充道:“到时,你就说:要是杀不了钦差副使,有人就会灭掉某个狱卒”。
“比如说,十日之内?加这一样一个期限,是不是更好?”。
袁大头简直要逆天了。
“是是是,这样最好,如此一来呢,要是牢中那名狱卒不明消失,大家都会想到:是严士蕃或者仇鸾干的”。
仲逸对袁大头的上路,极为欣慰。
“我的袁大人,你干脆就说:有人已对我动手了,只是没有得手而已,我向你反应的,而且我猜出是谁干的”。
仲逸拍拍胸脯:流言蜚语,都往兄弟我身上推,剩下的随意你怎么说。
如此一说,既能向袁大头暗示自己已知道有人欲在牢中动手,同时,也可借这个牢头的口告知其他狱卒:不要动老子的心思。
很明显,无论严士蕃还是仇鸾,他们在牢中找的人,不止袁大头一个。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默默的盯着袁大头。
不过,这些对于袁大头来说都不重要。
“好啊,这么一闹,非但可以救仲兄弟一命,更能为自己留条活路”。
袁大头简直要笑出声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看谁还能对我下手?老子一死,有人必定难咎其责”。
只是,那五千两的银子,恐怕是要还回去了。
……
傍晚时分,王家酒楼。
“兄弟们,以后咱也不要说老子抠门,今天这顿酒菜,一个月的俸禄都不够”。
袁大头还真听话,满满摆了一桌,牢中的狱卒,能来的都来了。
“听说,有人要对那个钦差副使-----仲逸,下手了”。
“毒死?还是莫名其妙得个怪病?”。
“仲大人这次查的是仇鸾,不会是仇鸾派人要灭口吧?听说仇鸾与严家交情不错”。
“这么大的事儿?若仲大人死了,恐怕动手之人,也要被他的主子灭口吧?不然,调查起凶手来,还不是查到某人身上来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酒意上头,话越说越多了。
“都别给老子胡咧咧了,不管怎么说,人死在牢里,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袁大头举杯而起,晃晃悠悠道:“最近,都给老子长点心,谁要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老子可不敢去找仇鸾要人”。
“兄弟们,自求多福吧,杀钦差,灭九族啊”。
“不杀,那背后的主子仇鸾,能放的过?”。
“杀了也是死,你知道的太多啦”。
……
流言蜚语嘛……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终于来了
“仲大人,你多保重,小的先告辞了”。
临走之时,程默再次转身向仲逸叮嘱道:“小的还会来看你”。
见程默缓缓离去,再看看桌上的酒菜,仲逸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这小子,真没看出来,在翰林院时,他就是一个端茶倒水的杂役,顶多再安排一下自己的行程之类.什么时候去朝中,什么时候写什么东西之类”。
仲逸真没想到:平日里极不起眼的程默,竟能出入刑部大牢?
“他真不是找我的,要是找哥哥我,怎么着也会提前说一声”,袁大头向仲逸解释了很多遍:这个程默,他确实不认识。
“那你怎么叫他进来的?”,仲逸不解的望着他。
程默虽是自己的跟班,自然能信的过,但身为牢头的袁大头,却为何毫不阻拦?
难不成是这小子有意放进来的?
“哎呀,我说仲老弟,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人家是托刑部的上差,给我打过招呼”。
袁大头似乎看出了仲逸的疑惑,他急忙上前解释道:‘这个程默,有个亲戚在刑部,品阶还不低呢,人家发话了:有什么事他担着,我能不放进来吗?’。
亲戚?程默在刑部有亲戚?品阶还不低?他怎么从来都没说过?
“哎呀,我说仲老弟,仲大人,你不要疑神疑鬼,人家是来看你,说明足够情义,你可倒好,还琢磨人家是怎么进来的?”。
袁大头自言自语道:‘谁还没几个亲戚呢?俗话说宰相都有三个穷亲戚呢,穷人就不能在衙门有亲戚了?’。
这话说的,没毛病。
程默是仲逸在翰林最忠实的属下,落难之时能来此探望,足见情深义重。
“咱不说这个,有一个好消息”。
袁大头四下望望,而后将脸几乎贴在木柱之上,压低声音道:“昨晚我与那几个兄弟一起喝酒,按照你说的,都散出去了”。
嘿嘿,袁大头一脸坏笑:现在啊,牢里都传开了,若是那个兄弟出了事,他严士蕃或仇鸾必定脱不了干系。
“好,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不过,你得继续造声势,千万不要松懈”。
仲逸也上前道:“此外,你要仔细盯着:看这些狱卒当中,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放心,我给你兜的明白的”。
别的不说,袁大头做这种事,还是挺在行的。
“头儿,头儿,快,快,来人了,快到前面看看”。
二人正在说话之际,却见一名狱卒慌慌张张跑了过来,由于太急,帽子都差点掉下。
“要死啊?说多少次了?能不能给老子悠着点?天大的事儿,也由老子顶着”。
袁大头没好气道:“说吧,什么事儿?”。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石大人来了,就……,就在前面,快去看看吧……”。
狱卒怯怯道:“好像,正生着气呢”。
“哎呀……,兔崽子,干嘛不早点告诉老子?”。
袁大头马上转身向前跑去,一副家中失火的样子。
这神态,简直比方才那狱卒还要惊慌。
……
“袁大头,你可以啊,不好好当差,又跑去作甚?是不是又去赌了?”。
石成稳稳坐在那里,身后则是北镇抚司两名随从。
这次不是便装,而是那足以让人忌惮的;飞鱼服、绣春刀。
“不不不,下官怎么敢在这里赌呢?石大人息怒,下官是真不知您今天要来,否则,下官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袁大头急忙吩咐左右:“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我那最好的茶叶拿来?”。
“不用了,要喝茶,也不会到你这里来”。
石成立刻起身而立:“走,带我们去见原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
仲逸?
袁大头来了兴致:“是不是朝廷来旨意?仲大人官复原职了?”。
“放肆,不得胡言乱语”,一名锦衣卫随从立刻上前怒斥。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袁大头急忙捂住嘴巴。
“我们是受朝廷所派,这是公文”,石成挥挥手,那名随从立刻上前与袁大头交接。
……
“石大哥,你可算来了”,见到石成后,仲逸立刻上前。
“你们都退下,没有本官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石成命人将四周看管起来,就连一旁的倪庚辉,也只得暂时挪个地儿了。
“仲逸兄弟,咱们长话短说:馨儿的家人皆已找到,她也答应为你证明清白:那晚你们什么也没有发生。宛平聂知县已经招供:他是受严士蕃指示,才在你的水中下迷药”。
石成继续道:“此外,我们在民间及军中找了多名人证:仇鸾掠夺百姓财物。与上报假捷报二项已做实”。
“锦衣卫果真名不虚传”。
仲逸长长舒一口起,如释重负道:“仲某何德何能?竟劳石大哥如此牵挂,真是过意不去”。
“仲兄弟言重了,此事不止你我二人,关系朝廷大计,我也是奉命而为”。
石成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不喜欢拖泥带水:“仇四,还有其他人证,皆已被我们锦衣卫的人看护,万无一失”。
“圣上是否有什么新的旨意?”。
此话一出,仲逸立刻后悔不已:在锦衣卫面前揣摩皇帝的意思,这是大忌。
除非,他们自己主动说出来。
“仲兄弟,你我对脾气,按理说,我们不能与人称兄道弟,这也就是私下里,只有你我二人时”。
石成叹道:“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在旨意下达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牢中我自会安排,你就放心吧”。
果然,关于皇帝的意思,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大家都是聪明人,况且共事这么多天,有些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告辞,多保重”。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石成走后,仲逸却疑虑不减。
看来,此事远比想象的复杂。
“你们都听着,仲逸的事儿,朝廷自有公断,若他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里所有的人……”。
“若仲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兄弟跟着一起去”。
石成话未讲完,袁大头立刻上前保证:“请千户大人放心,放心”。
在他看来:那两个给自己银票的神秘男子,是够可怕的,但比起锦衣卫的人------差远了。
袁大头一阵惊慌,却又不由的庆幸起来:“多亏仲逸的提醒,否则,此刻他恐怕就要身首异处了”。
仲老弟,你又救了哥哥一命啊。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老头不傻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我倪庚辉今日大限已到,命休矣、命休矣”。
这日午后,仲逸刚刚用过饭,闲来无事,只得又懒懒的躺在那张算是牢中:最为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却听到隔壁的疯老头又开始叨叨起来。
短短数日以来,隔壁这种似懂非懂、神神叨叨的腔调几乎从来都未停止过。
起初,仲逸还觉得有些好奇,甚至是非常的好奇,但一次次的重复与重复之后,也就见怪不怪了。
期间,这个老头唯一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年轻人,要不要给你算一卦?很灵验的?’。
说实话,类似的问题仲逸不知被问了多少次,在蠡县时就有街上的算卦先生叫住他:年轻人,要不要给你卜一卦?
后来到了京城,外叔公派来试探自己的那个年轻人,石林院的老庞头。
都是这个调调。
“老伯,这好好的,何出此言?”。
闲来无事,实在闲来无事,仲逸干脆凑上前去,虽隔着柱子,但此处就他们二人,好歹也是个说话的。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劫数到来,任凭天朗气晴,也会晴天霹雳。时来运转,连雨阴霾,也会烟消云散”。
见仲逸站了起来,倪庚辉也朝这边望去,不由的挪动着那微微的步伐。
一番感慨,老头再次重复道:“老夫今日怕是要休矣,你一个年轻小子,岂能懂如此深奥算法?”。
这般言行,不像是大理寺的,倒像是鸿胪寺的。
甚至,也不管是什么寺,干脆就是寺院的。
“那是自然,听闻老伯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无所不及,晚辈倒是想当面见识见识”。
仲逸好奇道:“说来听听,也不枉我们邻居一场嘛”。
倪庚辉双眼深深陷下,脸色犹如枯树皮,或许在牢中被关押许久的缘故。脸上竟一阵发白,几乎没有半点红润血色。
十指细长,顶着尖尖的指甲,简直太瘆人。
“什么能掐会算?定是那些狱卒说的,这些人,俗-----俗不可耐”。
老头不由的动动手指,嘴里又念叨起来:“所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都是唬人的。洞察世事、深谙人性之道,才是根本”。
老头,不傻啊。
“想当年,老夫也是大理寺的寺丞,说不不大,说小不小,也是朝廷命官,查了半辈子的案,没成想,最后把自己查到大牢里来了”。
老头饶有兴致的说道:“你知不知道?老夫当时办了一个案子,这个案子,若是能一查到底,不知多少人头落地,呵呵,也是个大手笔”。
“那后来呢,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案子?最后到底几个人头落地了?”。
仲逸见老头欲言又止,急忙追问起来。
“嗨,这个案子嘛,说起来,其实也就是……”。
方才还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老头又闭上了嘴巴。
仲逸也不再问询,他知道:像这种怪异脾气的老头,若是他不说,是问不出来的。
二人一阵沉默,却谁也再言语半句。
……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有人给你们牢头说过吗?”。
大牢门口,守门狱卒见一名男子前来,立刻上前制止。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公子,守门的兄弟不知情,你不必在意”。
袁大头急忙跑了过来,满脸陪笑道:“上差已经打过招呼,公子这边请”。
公子?这位公子都长长的胡须了,看来并不年轻。
不过,看样子确实来头挺大。
又是来送饭的。
望着来人的背影,袁大头心里再次泛起嘀咕:“我的这个仲老弟,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这么多人来看他?”。
尤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石成都来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袁大头这次不用太过担心:反正自己不用再为那十日的期限而犯愁,现在牢中传的沸沸扬扬,谁也没有了机会。
况且,有锦衣卫的介入,想必无论严士蕃还是仇鸾,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不知为何,袁大头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幸灾乐祸:“你严士蕃不是能吗?有准去找石成啊?拿老子这个小小的牢头,当软柿子捏呀?”。
呵呵,以锦衣卫的处事手段,在牢中安插他们的眼线再正常不过。
看谁敢动我的仲老弟?
想到这里,袁大头简直有些开心的不行了。
至于方才那个送饭的男子,他压根不用担心:刑部上差已吩咐过,那送饭的人,自然不敢在饭菜中动手脚。
况且,袁大头已经向仲逸叮嘱过:除他本人送的饭菜,别的的东西,连筷子都不要动一下。
呵呵,我大头就是这么聪明。
……
“师父,我来看你了,这两天爹爹看的紧,今日他去朝中,这才抽出身来”。
不用说,别人眼中的这位‘公子’,就是袁若筠。
相比师姐真正的易容术,袁若筠果真还是差点火候。
不过,好在用长长的发须来掩盖,还有那像极男子的举止来弥补。
仲逸刻意朝对面望望,倪庚辉老头又睡卧在他那脏乱的床铺上,背对着,似乎懒得理会他的这个邻居。
“师父,快过来,上好的鹿肉、参鸡汤、蟹粉饼、杂粮粥”。
袁若筠用不太熟练的手法打开饭盒,又用同样不太熟练的手法取出饭菜,不停的吩咐仲逸上前来。
堂堂礼部侍郎家大小姐如此,也正是为难她了。
仲逸与袁大头有约定:除非他送的饭菜,其他人的东西一律不沾。
不过,看到眼前之人是袁若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筠儿,阿姐没告诉你吗?我给她去信时专门提到:不准你来探视,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袁若筠身份特殊,事关袁炜,正是因为此,才特意叮嘱不要来看他,结果还是来了。
“阿姐是给我说过,是我自己要来的,人家为给你准备这盒饭菜,花了整整一晚的时间,食盒太小,还有好多东西没带来,这么辛苦的,还训我?”。
袁若筠眼圈红红的,言语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刁蛮任性。
“好吧,既然来了,就不说这些了”。
仲逸急忙上前接住盘子,安慰道:“这不是担心你爹爹嘛?本来我的差事与礼部无关,要是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与袁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本小姐来这里爹爹不知,我也算是有点人脉,又乔庄一番,别人又怎么会想到他老人家呢?”。
见仲逸吃的正香,袁若筠不由的眼泪吧嗒,嘴里嘟囔着:“这都是些什么呀?吃的,住的,是人呆的地方吗?”。
“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的袁大小姐,好徒儿,你如此举止,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仲逸急忙放下碗筷:“好了,饭菜我也吃了,比起北征的将士,我都享福了。不过,这里确实不是你该呆的,快走”。
“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若是你出去后,没了功名,打算做什么?”。
来这之前,袁若筠已问过他的爹爹,得到的回复却是:仲逸死罪可能性不大,但官复原职:可能性更小。
尤其是,不知朝廷旨意,到底何时才能下来?
身在官宦人家,袁若筠虽然任性些,但从小耳濡目染,对朝中之事,也略懂一二:惊动了皇帝,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能出去,又没差事可做,那就继续开当铺吧,这总行了吧?”。
仲逸再次劝道:“你放心,你师父我------命大着呢”。
“好,那我等你,等你出来,再任由本大小姐欺负”。
袁大小姐确实适应不了这样的环境,仲逸又在一旁连连催促,也只得怏怏离去。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这个老头不简单
“年轻人,你少小经历磨难,后捐纳入仕,虽是翰林院文官,但却两次领了皇命,此次或许也是:有惊无险、有难无劫”。
晚饭后,仲逸实在闲来无事,再次向他的‘邻居’倪庚辉找起话题来。
不用说,这个话题自然是‘求你卜一卦’。
原本以为是消遣打发无聊时日的,谁知这老头细细盯着仲逸看了半天,之后双眼微闭,嘴里念念叨叨,而后又突然睁眼。
之后,便是这番言论。
“老头,说说看,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仲逸笑道:若这也叫算命的话,我也会。
于是他模仿老头的语气道,念叨起来:倪庚辉,原大理寺左寺丞,科举出身,喜欢推演,只因身陷一桩大案而入狱。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狂妄的年轻人,竟当卜卦推演之术为儿戏,连皮毛都未学会,就在这里大言不惭”。
倪庚辉如同受了莫大的委屈,气的真哆嗦:只有人说出起占卜之术,只有有人在他面前显摆,他就是这幅模样、
这算不算维护行业的尊严呢?
咳咳,训完仲逸,老头轻轻嗓子,开始他那大谈特谈的腔调:
“虽然你的牢房中布置的是最为舒适的,但毕竟此处没有自由,若从小养尊处优,岂会适应?即便能渐渐适应,但刚进来时,绝无法容忍。
而你,从进来至今,都能处变不惊,应对自如,必是之前受过磨难,否则起码要皱皱眉头的。
在这之前,老夫就听说:朝中有个翰林院出身的钦差副使,之前只是个庶吉士,还去什么博野县办过案子。
而在这之前,翰林院从未有过姓仲的人,从你的年轻及处事风格来看,并非真正的从科举出身。当然,也或许正是因为此,才有了你的不拘一格”。
“如此,不难猜出你捐纳入仕”,老头笑道:这些个狱卒,给他们点银子,或者捡好听的说几句,然后向他们打听牢外发生的事儿,这个不难理解。
果真有两下子,看似疯疯癫癫,实则心知肚明、明察秋毫。
连皱眉都能说的出,这老头的心可真够细,如同有三只眼似的。
“那你说说,我此次入狱,为何是:有惊无险,有难无劫?”。
原本以为漫漫长夜,还有比这样的谈话,更好的打发时间了吗?
但话已至此,仲逸却不能只是为了消遣而交谈。
“老伯,先等等,我这儿还有些酒,虽然剩的不多,还可小酌一番,咱们边喝边谈,岂不是美哉?”。
说着,仲逸将一只小酒壶瓶盖塞住,而后顺手抛到独面的牢门口。
不偏不倚,恰好被老头那细细的双手接住。
“喝吧,放心,没毒的”,说着,仲逸拿起自己剩下的那半壶,美滋滋的来了一小口。
老头用近乎颤抖的手将酒壶拧开,先是用鼻子嗅嗅,而后微微闭上眼睛:在陶醉着。
‘咕咚,咕咚’,两小口下去,老头简直要哭了。
“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水了,痛快、太痛快了”。
这么好的东西,不说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它?
“所谓有惊无险、有难无劫,老夫是从两个角度来推演的”。
此刻,老头双腿盘坐在地,与仲逸相对而视,一小壶老酒,如同一剂良药,顿时让他增添活力不少。
“自从你被关入大牢,特殊的待遇便接憧而来:先是那个牢头,之前就派人打扫过这间牢房,此处,既安全、又清静”。
老头自嘲起来:“他们之所以将我关门到这里,就是嫌我整天叨叨个没完,而安排你到这边来,则是为说话方便,或是于那些探视你的人方便”。
不用说:樊文予的特意关照,以及袁大头的好酒好菜,甚至包括锦衣卫千户石成来这里,老头估计都能猜出一二。
或者是看出一二。
“他们之所以如此做,说明他们早已打听过:你犯得事儿-------不大”。
老头继续道:“现在这些狱卒们都嚷嚷开了,你此次查的是朝廷与鞑靼开战一事的始末。牵扯到某人,但凡战事,无论捷报还是掠夺财物,这些人证多了去了,那些百姓,或者将士,都可作证”。
这个袁大头,当初让他将此事在牢中散布开来,现在看来这小子简直是不遗余力:连倪庚辉这样的老头都知道了,恐怕是在放风的时候,听那个狱卒说的吧?
“那依老伯之见,朝廷已完全知晓仇鸾的罪行?”。
此刻,仲逸不由得对老头产生几分敬意:“老伯果真是大理寺的高人,晚辈钦佩不已”。
“若你办差没有重大过失,朝廷自会有公断,仅凭那抚琴小女子,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老头这架势,简直都有师父的几分感觉了。
“那照这么说,我仲某人还能官复原职?”。
仲逸自叹道:“不太可能,恐怕,要摘到这身官服乌纱了”。
“那喃喃呜呜……”。
老头又开始念叨起来,那细细的长如同根根竹筷,直的可怕,细的更可怕。
不经意间,怎么有种想呕的感觉。
“不,不不不,从卦相上看,你此次出狱后:既不会官复原职,更不会被兴师问罪,这一切,自有定数”。
这时,老头双眼突然睁开,嘴里一字一句道:“就如同你来这里一样,躲是躲不掉的”。
“既不会官复原职?又不会被兴师问罪?”。
仲逸竟一时不知何意:“还有这样的事儿?老伯,能否详解一二?”。
“哈哈哈,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就知道了”。
老头微微道:“以你的才学,参透其中之意,不是什么难事”。
这老头,越发神奇了。
仲逸不由的再了一句:“不知老伯能否算出:我何时才能从这里出去?”。
“这既不取决于你,也不取决于你要查的人”。
啧啧,老头再次抿一口小酒,一脸陶醉的样子:“而是取决于一个人的脸面”。
末了,他意味深长道:“而要挽回这个面子,正是需要时间的推移”。
那一刻,仲逸对眼前的这个老头------彻底服了。
“我大明,北有强虏,南有倭寇,朝中又是奸佞当道,若非贤臣良将、深谋远虑之人,是难以扭转乾坤的”。
“咕咚咚……”,老头将小壶中所剩的那点酒,一饮而尽。
一滴都不剩。
“老伯莫急,晚辈这里还有呢,还有呢”。
说着,仲逸急忙去床铺底下,翻出最后的那壶好酒。
这,还是袁若筠拿的,他自己都没舍得喝呢。
“年轻人,多谢你的好酒,不过,还是留着明日喝吧?”。
老头微微摆摆手:“相当初,老夫也是年少气盛,也曾想过出入朝堂、指点江山,一心为社稷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可谁又能料到: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喝上一壶好酒?
老头已缓缓起身,那清瘦的身段,有气无力的神态,若非牢中木柱相隔,仲逸真愿上前搀扶一把。
“年轻人,你应是受过某位高人指点,才有如此处惊不变的秉性,其实,你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并不显露而已。
当然,这也是谋者本身使然。
而经此磨难后,你必能更有韧性,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老头长长叹口气:“只是,老夫恐怕没那个机会看到了”。
“老伯,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有缘,你深谙推演之术,想必自能明白其中奥秘”。
仲逸顺手将最后的一壶酒推了出去,趁机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推心置腹呢?”。
沉默许久,老头终于收住那才迈起的腿脚,而后缓缓将酒壶拿起。
“你说的有理,老朽就再和你,说道说道?”。
老头再次盘腿而坐,娓娓道来:“还是先从我查的那个案子,慢慢说起吧……”。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无风大师(上)
北疆,无名山。
从京城出来后,宗武等一路向北,直奔而上。
按朝廷的旨意:他此次北行目的是摸清鞑靼军的作战底细:包括兵力部署、训练部署,甚至于内部变故等。
与宗武同行的总共十人,他留下两名随从去找无风大师,其他人分头去往各地打探实情。
他们约定:三日后在无名山会和。
仅有的两名随从中,皆是上次北征时参与过那支三百人‘奇兵’的敢死之士,其中有一名周姓百户,更是一直追随宗武左右。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京后,他也从之前的总旗,升为如今的百户。
当初,他们几人被猎户救下后,送到无名山,由无风大师医治,故此,这次来无名山拜访,也算是前来答谢救命之恩。
对此,宗武特意备好一百两现银。此处不比京城,银票多有不便,甚至太大的银子都找不开,人们往往以物换物:你家的羊皮换我家的粮食,我家的鹿肉换你家的鸡蛋,或者干脆换些衣物,等等。
当然,宗武之所以如此着急来见无风大师,除了要说声感激之类的话外,最主要的还是想当面领教一番:他那瞬间快速移位的轻功。
当然,老者深厚的内力亦令人钦佩不已,当时在凌云山时,卫叔叔所曾说过:“瞬间移位,除轻功了得外,更要有深厚的内力支撑”。
上次因为负重伤,虽外伤愈合,但内伤并未痊愈,宗武在与无风‘比武较量’时,败了下风,差点被这老头一掌击中。
好在,他手下留情。
比试嘛,点到为止,换到两军阵前,恐怕早有一人横躺在地上了。
在凌云山长大,宗武深知一个道理,像这种一等一的高手,必定是来自某个门派,或至少得到某位高人的指点。
而那位高人,亦或是来自某个门派。
师父凌云子早有训示:不得向外人提起凌云山之事,他们既非某个门派,更不是为夺得江湖一席之地,而追名逐利。
宗武也曾想过:若师父再广收门徒,凌云山定会开枝散叶、发扬光大。那或许他们就是一个门派,师父就是一代宗师。
这一点,他也曾与师弟仲逸商议过,连同师妹仲姝在内,他们三人对此看法一致。
当然,这也仅仅是看法。
在宗武看来:凌云山的力量越大,他在军中力量就越大,可以想象,在他的千户所中,若有师妹与师弟这样的属下,那该是怎样的杀伤力?
而在仲逸与仲姝看来:凌云山更多的是一种情怀所在,无论文韬武略,皆是一种深厚的底蕴。自己的才学不仅仅为维护自身,更多的是: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显然,这两者之间意思不尽相同:至少,在仲逸看来,即便是再次拜到师父门下的弟子,也并非专修武学,谋略与文采,也未尝不可。
对他来说:这出神入化的轻功,已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关于此事,还有许多斟酌之处,况且,凌云子也未明确表态。
宗武与仲逸上次在京城说起此事时,并未深入交流,现在看来,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
无名山,一如往日般寂静,只是相比上次冰天雪地、天寒地冻,如今深秋季节,却多了几分生机。
无名山,山下一条无名河,这一切只因山上位神秘的-------无风大师。
没有知道他来自哪里,甚至于无人记得,他何时来到这座山上?
当初无风带着数名年轻人来到此地,他们伐木作屋、平地圈院,几番收拾,虽简陋了些,但总算是住了下来。
无风将后山平整出来,种些果蔬粗粮之类,外加打猎养禽之类,也够他们几人吃喝。他医术了得,众徒弟中,除打猎外,还有专门去各处采集药材的。
北方之地,人少地广,光照充足,此处又与鞑靼毗邻,除卫所驻扎的军士外,住的人就更少了。
不过,这倒是个采药的好地方:地形与光照的光照的缘故,广袤之地,住的人少,采药的人就更少。
如此一来,不少稀有的好药材,也就被无风收入家中。
无名山一带所住的大多是猎户,或以倒腾马匹、兽皮之类,不过外人大多并不知晓有个无名山的存在:随处可见成片山野,谁又会在意,一个被茂密山林掩盖的小山头呢?
不过,最近的几个山村,却对无名山颇为熟悉,尤其是无风大师,经常为他们赠些跌打创伤之类的药,有个头疼发热之类的毛病,也可在这里很快医治。
猎户们经常外出,登山爬坡,穿林过河,难免受些外伤,无风的出现简直帮了大忙,而且,他从来不收银子。
作为感谢,猎户们经常向这个老头带些猎物:兔子、野鸡,甚至野山羊等。
礼尚往来嘛。
时间久了,在附近的村民看来,无风大师也是他们的村民了。
不过,无风特意叮嘱过:不得向外人提起自己的存在,他的理由是:自己只是个好医之人,不愿招惹是非,不明身份的人到访,恐打乱目前的生活。
如此一说,附近村民当然是照办的,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无风大师医术再好,但人手有限、药材有限,若随便来个人就找他,怕就要忙不来了。
同理,若外边来了什么歹人、坏人要加加害于他,那村民们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郎中了。
就这样,无风在无名山静静的住了下来,当地村民视他为本村人,而外面的人,则根本不得而知。
要说宗武等人上次被猎户救下后,送到无风山,还其中也是有缘故的。
当时,宗武等身负重伤,且刚刚与鞑靼交战过,换做任何有良知的大明子民,都会搭救的。
无风每次与猎户村民们交谈时,经常会向他们问道鞑靼的情况,尤其朝廷派来与他们交战的将领、谋士等。
他似乎对双方的战事,尤为感兴趣。
特别是朝廷这边,主要将领的情况。
这些猎户经常在这一带混迹,不少人甚至私下与鞑靼的人做些买卖:用上好的马匹换粮食,或者上好的兽皮换马崽。
在他们看来:应是无风大师家中某个亲戚,在朝廷军中当值,而且还是个统兵之人,他这才如此关心朝廷将领动向。
他既然这么问了,猎户们岂有不坦诚相告的道理?
也正是以为此,猎户们看到宗武等受伤的将士后,便将他们拉到无名山,没准这些人当中,就有无风大师要找的人呢?
无风果然没有拒绝对宗武等人的医治,不过,这些将士中确实没有他要找的,后来痊愈之后,宗武等就回了京城。
“无风大师,别来无恙,晚辈林宗武,特来拜会,上次我们兄弟等人身负重伤……”。
见到无风后,宗武与两名随从立刻上前拜道。
“老朽倒先要向林大人道喜:上次见面时,林大人还是百户,如今都升为五品千户了”。
宗武话为讲完,无风却微微笑道:“各位将士们为朝廷杀敌建功,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出手相救,就不要言谢了”。
宗武心中微微一怔:这老头,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升为千户的?
看样子,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难道,这也是他向那些猎户打听到的?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无风大师(中)
“千户大人说笑了,老头我这两下子,那是‘英勇千户’的对手?”。
一番客套后,宗武等被请到木屋之中,无风大师一听说要与他‘切磋切磋’,立刻摇头谢绝:“千户大人能在百忙之中看望老朽,已万分感谢,可不敢再说别的”。
英勇千户?
这不是圣上在旨意里说过的吗?
“前辈过谦了,你的身手,我可是领教过的”。
宗武上前道:“在这深山密林中隐居,前辈却能对外边发生的事如此了解,足以说明壮志未酬、宝刀未老啊”。
这话说的。
“千户大人言重了,老朽别的本事没有,这行医看病确有些年头了,自认为还是略懂一二。附近的猎户经常来拿点药材什么的,我也是从他们那里打听到的”。
无风指着一旁正在熬药的徒儿说道:“看看,这砂锅里的药材就是给南村的牛二和田娃的。这些村民的家人中,有在当地卫所做兵丁的,这军中之事,也不难打听”。
“林千户上次走后,我们这里的卫所都就传开了,后来圣上的旨意,也传到我们这里,真是鼓舞人心、士气大振啊”。
正在熬药的年轻人不由的插话道:“林千户你不知道,当初那支三百人的‘奇兵’,在我们这一带久久流传。大伙都说:朝廷多几个像林千户这样的忠勇之士,何愁鞑靼不灭?”。
“千户大人,没想到你的名气这么大?干脆,我们留在这里算了”。
宗武身边的周姓百户也不由的打趣道:“不知,鞑靼那边是怎么说的?”。
宗武狠狠瞪了周百户一眼,他这才微微的向后退去。
说来说去,这老头就是不接招,宗武也只得暂时避开这个话题,几人再随意客套几句,眼看这晚饭的点就要到了。
还是等吃完饭,再说吧。
宗武并未提及他此次北行的目的,只是说小住两日,之后要到当地卫所,有些公务要办。
这话倒不假,当地的驻军最了解这一带的军情,明面上还是要见一下的。
宗武已将其余随从派往各地,约定三日后在这里会和,为的就是在去卫所之前,尽快了解实情。
同时,也为自己见无风大师,腾出空来。
烧肉,凉拌菜,馒头,再炖上一只野鸡,连汤都解决了。
当然,一群大老爷们,又有千户百户来访,怎么也要拿出一坛酒来,以示隆重。
这晚饭,确实别致。
僻静山野中,漫漫长夜,打发时间的法子,无非就是喝喝山茶、说说话而已。
月光下,院子中一片祥和,虽是深秋之际,但北方山野中已有阵阵寒意。
屋内灯光比往常亮了许多,宗武的随从与无风的徒弟随意唠嗑。
大家无非相互询问而已,周百户向他们说起军中战事,尤其是上次与鞑靼交战,以及前些日子才在京城与鞑靼交战一事。
而那些小伙计说的无非就是采药、熬药的事儿。
酒足饭饱,宗武无心闲聊,他来到院中,望着满天繁星而发呆。
“得要想个法子,不信这老头不出手”。
想起上次与吴老头对决之时,仲逸先一展剑术,最后才逼得他出手,只是自己当时伤势未痊愈,才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来。
“好月色……”。
宗武向屋里的周百户大喊一声:“快,将我的剑取来”。
“得嘞”,屋内一声回应,周百户立刻向外走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这下,有热闹看了。
当然,只有无风老头,依旧坐在那张硕大的木椅之上,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凌云山所学所得,从军后数次与鞑靼、倭寇激战,无论枪法、剑术、骑术、射术,宗武的境界,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与仲逸想比,他更偏向于‘武’。
“若能学会无风的瞬间移位之法,在两军对阵之时,战斗力可提高不少,甚至可以说所向无敌”。
宗武早就打定主意:即便老头不将此法授于我,也要让他指点一二,那怕剩下的,我自己琢磨呢。
月光中,风又来,偏偏黄叶起,不见叶落声,尘土飞扬、剑声乍起。
院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随风而动,此刻虽不如白日里那般光亮,却依旧可见:那道美轮美奂的弧线。
“好剑法,林千户果真剑术了得”。
人群中,不少人开始欢呼起来。
与上次他不同的是,无风的这些徒弟当中,再也没有人表现出一丝的不屑,如同宗武的剑术真能超过无风似的。
上次可不是这样,当时宗武舞剑时,无风的这些徒弟,脸上的表情皆是:呵呵,这剑术算什么?比起我们师父的功力,呵呵。
呵呵,
“前辈,此时月色正好,何不出来切磋一番,岂不快哉?”。
宗武剑锋所向,声音随风而来:“看看,你的徒儿们都等着看呢”。
此言一出,院中立刻安静下来,原本还跟着一起跟着起哄的年轻人们,再也不敢瞎嚷嚷。
都这样说了,老头依旧不为所动,看来,他是铁了心不接招了。
“前辈,早就听说你身怀绝技,可惜上次我们在山下猎户家养伤,没能一堵风采,真是遗憾”。
一旁的周百户趁机打趣道:“此次既然来了,就让兄弟们见识见识,如何?”。
“对啊,对啊,我也想一堵风采呢”,另外一名随从也附和道。
与仲逸不同,宗武会武、尚武之事,根本无须隐瞒,作为他的属下,周百户等自然也不例外。
“周百户,不是老头我要扫大伙的兴,上次与你们林千户切磋也是一时兴起,你们不必当真,老朽都什么年纪了,不行了,老啦”。
周百户还在发愣,却见身后一阵冷风袭来,他猛地回头,却见老土已站到了身后。
紧接着,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怎么样?你们都看到了吗?献丑了,献丑了”。
我去,还真是无风啊,才听到一点风声,人已经到跟前了。
老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算是露一手了。
“无风大师,无风大师,我们取药来了”。
宗武正欲上前劝大师一番,谁知门外传来了村民的声音。
来人正是无风才说起过的:牛二与田娃。
他们二人手中各自拎着一只野兔,进门便笑道:“才打的,肥的很,正好可以下酒”。
他们的药,早就熬好了。
“哎呦,这不是上次我们从雪地里,救出的林兄弟吧?”。
才进屋,牛二与田娃便盯着宗武看了半天。
最后,他们还真能认出来。
“牛二哥,你胆子真大,听我家在卫所当值的兄弟说,林大人已经是正千户了,你竟敢称兄道弟?”。
一旁的田娃急忙拉住牛二,怯怯的向宗武说道:“林大人,您莫怪,我们庄户人家,不懂朝廷礼数”。
“二位大哥不必多礼,咱们就是兄弟,当以兄弟相称”。
见二位救命恩人的窘态,宗武一脸笑意:“而且,我此次前来,为各位兄弟都备了份薄礼”。
说着,一旁的周百户,立刻将准备好的银两递上来。
当初,宗武所率那支三百人的‘奇兵’,在与数千敌军血战后,昏迷在雪地里,后来被路过的猎户救下。
这些人,可都是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章节目录 第297章 无风大师(下)
“怎么样?千户大人,对这个是否有兴趣?”。
闲来无事,无风老头叫人摆好棋盘,向宗武问道:“漫漫长夜,闲来无事,对弈几局如何?”。
牛二与田娃走后,宗武想要切磋一番的提议,今晚恐怕是不行了。
时间还早,总要找点事儿做吧。
“对弈可以,但要下点赌注才行”。
宗武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说说看,赌注是什么?先声明啊,老朽几乎是身无分文,赢得起,输不起啊”。
无风笑道:‘玩玩而已,莫要当真’。
“三局对弈,若我赢了,咱们比试一番如何?”。
宗武的心思还在比武之上,连对弈都不放过:‘就这么说定了,如何?’。
“若是老朽赢了,以后可不能再提此事,可好?”。
“愿赌服输,来吧”。
在凌云山时,宗武就曾学过对弈,若论起棋艺来,当属师父凌云子了。
不过,他与师妹、师弟也经常对弈,在这一点上,宗武还是自信的。
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同样闲来无事的周百户等,也与无风那些年轻的徒儿也围了上来,这其中有一些人还算略懂棋艺。
而剩下的,则只是懂些皮毛而已。
宗武双眼紧紧盯着棋盘,生怕走错一子,只是毕竟有多年积累,斟酌一番后,也不犹豫。
落子不悔,这是规矩嘛。
无风老头则更显得沉稳些,在没有落子之前,他并不着急,一手托着那只小小的紫砂壶,不时的抿上一小口,脸上皆是一副陶醉的样子。
如同狩猎之人,以静制动,看好一个位置,果断下手。
如此一番,来来回回,阵势渐渐明朗起来。
“林千户不但胆略过人、忠勇有嘉,这棋艺也是非常了得”。
良久之后,无风大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砂壶,微微叹口气道:“和了,和了”。
和棋?下了半天,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过,细细想来,这似乎是某人有意为之。
从宗武的架势来看,他势在必得,而一旦他赢了,就再要比试一番,这不是老头愿意看的结果。
一旁的小火炉上熬着草药,阵阵热气飘来,满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感觉怪怪的。
不过,对于正在对弈的人来说,倒算是提神了。
宗武与无风二人再次对决,围观的人也看的入神,似乎都是对弈高手一般。
不过,对于旁观者来说,他们似乎更关注的是对弈的结果。
若宗武赢了,他们至少可以看二人比试一番。
那个场面,显然也要比对弈精彩多了。
不过,结果却要让他们失望了:之后两局,皆是和棋。
“哎呀,真是天意啊,连对三局,三局皆是和棋”。
无风缓缓起身而立,他笑着对众人说:“老朽一个山野村夫,能与千户大人打成平手,正是太难得了,多谢千户大人承让”。
若没有刻意为之,只是顺其自然,能下成和棋,自然也没什么。
但要连平三局,必是有意为之。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要比连胜三局------更难把握。
很明显,无风的棋艺,远在宗武之上。
他之所以如此布局,就是让宗武无话可说:平局,宗武自然也就能再说比武的事儿了。
宗武也是研习棋艺多年之人,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既然老头没有点破,他也不好说明。
“前辈过谦了,论棋艺,林某不及你,说起承让,晚辈可不敢当”。
宗武向一旁的周百户道:“怎样?要不你们几个也来一局?”。
“不不不……”,众人立刻摇头摆手,借口各自忙去了。
见众人都已离去,无风便笑着对宗武说道:“漫漫长夜,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再聊会儿?”。
“愿听前辈指教”。
宗武伸个懒腰,干脆靠在那张长长的躺椅之上,与这个神秘的老头论道论道,正合他意。
“以千户大人的身手,似乎不是在军中所学,将士们破阵杀敌之法,往往大同小异,但具体到千户大人,如此高的剑术,似有江湖之风”。
无风再次将那只小紫砂壶托在手里,与宗武对他的好奇一样,老头也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也有诸多疑惑不解之处。
沉默半天,他终于开口道:‘在入伍之前,你曾拜会过什么高人吗?’。
这个老头,不简单。
宗武早就这样认为了:以无风的身手,为何要来山野之中?明明会武,而且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却偏偏甘愿做个采药、配药、熬药的野郎中?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得罪了某个仇家,还是秉性本就如此:喜好清静。
若说道后者,倒是与师父有几分相像:这座无名山,虽不及凌云山,但除了附近的村民外,相信这世上知道的人,也不多吧?
怪异之人,必有怪异之处。
远的不说,就连自己的身手,都被这老头看出端倪来。
但凡新入伍的军士,无论刀法、枪法,甚至骑术、进退的步伐等,都是出自那几个专司训练人之手。
至于在两军阵前出类拔萃之人,无论文韬武略,大多都是个人天赋或之前的经历使然。
而除了天赋外,所谓之前的经历,大多就是来自某位高人的指点:说有江湖之风,则是与将士们区别对待。
军中兵卒之类,更多是一种协同进退作战之法,而为将者,则要有兵法谋略、指挥之道,可谓领头羊。
而江湖间对抗,则更注重单打独斗:一对一是常态,一对三、甚至更多,则不常见。
否则,就不是同一层次了:一个武林高手,面对一群山匪流寇,连单打独斗都不算。
“前辈说笑,家父确有些腿脚功夫,不过那都是防身所用,晚辈打小就练过一些基本功,可谓入门早些”。
宗武笑道:‘至于那剑术,是之前一位指挥使大人所授,他有一套剑谱,我曾练过一些日子,后来就反复琢磨,想必是有所深化吧’。
“千户大人,你从军才几年时间啊?就有如此造诣,看来,这武学天赋确实非凡,是个练武的奇才”。
显然,无风并不相信宗武的话:从宗武的身手来看,至少应习武十年以上,在未为入伍之前,已属高手了。
这个老头,到底是何人?连这都能看出来?
宗武并未言语,只是忙着为自己倒杯茶。
“不过,千户大人这套剑法,倒是让老头我,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人?什么人?
见宗武已起身而立,脸上好奇不已,无风只得示意他坐下。自己则长长叹口气:“一个------故人”。
章节目录 第298章 似曾相识
“我说的这位故人啊,年轻时曾在军中做过谋士,名望颇高,后来不知为何,他却选择了退隐”。
无风老头接着说道;‘有人说他归隐山林,有人说他云游四海,还有人说,他或许已不在这个人间。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说法终究是说法,时间久了,人们便渐渐将他淡忘,当年之事,也很少再提及了’。
宗武并未多言,他只是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很明显,这个老头说的情形与师父凌云子有颇多相似之处,他不便随意插话。
“既是谋士之类的高人,其造诣应在兵法谋者之上,这与我的剑术有何关系?”。
宗武顾左右而言他,而无风也只是说他有这样一位故人,虽然与师父的经历有几分相像,但并不能就此断定是凌云子。
宗武记得,当初在凌云山时,师父凌云子就曾吩咐过:不得向外人提起凌云山,更不得提起他的名讳。
无风并未直接说出他那位‘故人’是谁,宗武也没有追问。
这个道理很简单:他们二人仅仅算是第二次见面,双方并不了解,此外,无风只是根据宗武的剑术来推测:他可能受过他这位故交的指点。
仅是推测而已,此刻还未将话挑明。
“既是前辈的故交,彼此间应颇为熟悉,若晚辈真受过他的指点,前辈应早就知晓了吧?”。
宗武笑道:“武学之道,博大精深,有些套路,看似有相似之处,实则细微之处:亦有微妙的差别,怕是您老看错了”。
宗武之言,再明白不过:他的所学所得,根本与无风说的那位故交-----毫无关系。
“千户大人言之有理,或许是老头我年事渐高,眼神不济,从千户大人两次展示的剑术来看,确实有几分相似,这倒是让我想起些往事”。
无风也叹息起来:“只是当年,这位故交曾托付要事,之后他却不辞而别,这么多年未见,也是偶有感触而已”。
托付要事?
难道,眼前的这个无风老头,也曾在军中任职?
看来,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哎……,无风一声叹息,那长长的尾音拖得很长,如同这么多年,他经历过的世事沧桑一样,一言难尽。
“老头我原名叫吴风,也曾做过幕僚参与军中之事,当时与我的那位故交相约:取长补短,根据我二人所长,用毕生的经历---着书一部”。
咳咳,宗武身子微微一颤,心中不由怔道:若说方才的经历,还不能说明他故交是师父凌云子的话,着书一事则不是一般人可为、愿为的。
吴风?果真还是这个名字,外叔公的心腹护卫吴大哥,不就是这个名字吗?
不过,他才三旬之余的年纪,又是江苏扬州人,很小就跟着外叔公文泰,知根知底,可算半个文家人。
显然,这二人间并无关联,名字只是一种巧合吧。
往事既已被提起,吴风便再也停不下来。
“我的那位故交,善于兵法布阵,尤其两军交战所谋,而我则更偏于后方粮草补给、日常军中部署等,故此,我们二人才取长补短,有了这个约定”。
吴风叹道:“若真能将毕生所学所得着书而留于后人,也算不负此生,没想到我们二人一别多年,至今却再无相见”。
原来如此。
在凌云山时,师父凌云子可从未提起过此事。
不过,师父更擅谋略,尤其两军交战,这话倒是真的。
“吴伯,晚辈也曾听,但凡高人,往往举止不同于常人,既然你的那位故交不辞而别,想必有难言之隐,只是你们的约定……”。
宗武也是一声长叹:“太遗憾了,能有如此巨作者,极为罕见,但愿你们能再相见”。
这不劝还好,一劝更让老头难以自制了。
“可不是嘛,老头寻他不得,只得来这北疆之地,此处与鞑靼相近,一旦朝廷派人来战,或许,就有我那位故人的消息了”。
说到此处,吴风眼神中充满期待:‘我总觉得,他还会再来,两军阵前才是他真正的舞台,只要他出现,朝廷的大军就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末了,他特意说道:“于是,我就托人多方打听,那怕是一丝的希望,也总比就此作罢强”。
他打听军中将士,原来是为了这个。
怪不得老头来这荒芜不毛之地:他是在等他那位故交:此处距离鞑靼最近,一旦两军开战,打听双方消息,自然有诸多便利之处。
同样,若他的那位故人再来到军中,自然也不难打听。
如此,他们二人也就可再相见了。
宗武方才对老头的疑惑也渐渐打消:这么一说,老头来这里的目的,也就能说通了。
能耐得住如此寂寞,守得住底线之人,必是一个非同寻常之人。
当然,那采药、熬药、配药治病的爱好,也只是一种闲来无事的寄托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宗武决定:不妨再更进一步。
“前辈之举令晚辈钦佩不已,你我虽是第二次见面,年纪相差甚大,但林某我毕竟还在军中当值,接触的人自然能多一些”。
宗武起身来到吴风面前,信心满满道:“可否将那位故交的名字说出,晚辈也好为你打听一番,没准还真能让你们二人再见呢”。
很明显,吴风之前所说关于他那故交的事,已与师父极为想象。
现在就差一步----他的名字。
“千户大人的好意,老头我心领了,方才你说的对:从年纪来看,你们自然不会相识,而且……”。
吴风面露难色,刚才娓娓道来、说了一通,没想到这短短几个字的名字,却如鲠在喉,迟迟说不出口。
“千户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故交确有些怪异,他不愿意的事儿,别人是无法强求的,既然他执意离去,必不愿让人随意打听”。
哦,吴风急忙解释道:‘老头我除外,我们毕竟有当年之约,既然千户大人与此事无关,就不劳烦你了’。
此言一出,宗武恍然大悟:这不正是师父的吩咐吗?他老人家对他们同样说过:不必向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往。
若吴风将师父的名字脱口而出,反倒不真实了。
方才只有七成的把握,现在可以说是十有八九了。
宗武无法再问及详细:比如吴风那位故交的真实年纪,他与山东都指挥使的林啸义,还有礼部侍郎袁炜等的私交。
甚至,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戎一昶,当年陷害师父之事。
这些,都已无法当面问询。
但就当年军中之事,后来退隐或云游四海,再到着书一部,皆直指师父凌云子。
此外,再看看吴风的年纪,还有他对师父名字只字不提的举止,就更能说明这一点了。
“哦,既是如此,那晚辈也只希望你们二人早日相见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宗武只得随意问了一句:“既是二人合着,想必,您的那部分皆已完成了吧?”。
早就听人说起着作兵书一事,后来师父凌云子也当面说过:有这个想法,只是条件还未成熟。
不知,这个条件还未成熟,是不是就少了吴风这一部分呢?
不管怎么说,师父的心愿,也就是他们三个弟子的心愿。
宗武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吴风是否完成他的那一部分,才是关键。
否则,见了师父又能如何?
“此乃我吴风毕生心愿,若我那部分未完成,何故要苦苦寻他呢?”。
吴风望望窗外,又是一阵感慨:“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么多年了----难啊”。
夜渐深、睡意起,该歇息了。
聪明人间交谈,那怕所谓的‘推心置腹’,也不会像山野村民那样:几两老酒下肚,就连自己的十八代祖宗,都全盘托出了。
点到为止,多说无益:三份话,七份品。
如此交谈,才更有味道。
……
两日后,宗武当初派出的人,已如约来到无名山与他会和。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要将这几日打探的消息向宗武禀告,之后再秘密前去鞑靼驻军之地,为的就是真正了解敌情,同时,也对目前掌握的情况进行甄别。
最后,他们要去当地卫所例行公事,这是朝廷的旨意,毕竟当地衙门将士对鞑靼的作战手法----更为熟知。
同时,朝廷大军每次与鞑靼决战时,所用兵力、将帅,及兵力部署、后方粮草供给等,只有担当地威武衙门知道。
就此与吴风道别,宗武所期望的那场比武较量,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不过连日来,二人推心置腹、论道交谈,倒是真的。
“吴伯,朝廷公务在身,恕不能再与你老人家谈论古今了,相信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临别之时,宗武还不忘那句:“好好保管你那部心血所着,日后定能为我大明将士们所用,功德无量啊”。
很明显,宗武心意已决:回京后抽空去趟凌云山,当面向师父问询此事,若果真属实,那这位吴风自然不难见。
同时,想学他那出神入化瞬间移位的深厚内力,自然也就不是难事了。
“多谢千户大人,功德无量不敢说,只是老头我要拉下这张老脸,求大人一件事了”。
说着,吴风向一旁的两个年轻人挥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来。
“这是吴安、吴卫两兄弟,是老朽不成器的徒儿,论起来,也是我的侄儿辈,他们二人一心想从军,奈何多年跟着老朽,也不知外边的事儿,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吴风继续道:‘此次,我想千户大人带着他们长长见识,日后也会为朝廷效力’。
有事相托?
毕竟不是当年的普通军士,以宗武目前的地位,安排两个小小的兵卒,不是什么难事。
吴风也算是救命恩人,况且,他与师父似乎有非同一般的交情,无论怎么说,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跟着我,这个倒不难,只是要入伍从军,朝廷还有规制:什么军户啊,年纪啊,还有属地等”。
宗武面露难色道:‘即便他们入了军,也到不了我的千户所啊’。
误会啦,千户大人误会了。
吴风笑道:“入不入军倒无所谓,只要他们跟着千户大人见识见识,那怕日后再回到无名山,鞑靼再来犯,他们凭一己之力,也可以上阵杀敌”。
“千户大人,实不相瞒,我们两兄弟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千户大人您了,连军中将士如何操练?如何杀敌?甚至听说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我们都未曾见过”。
这时,那个叫吴安的年轻人傻笑道:“那怕是远远的看一看,心中起码也有个底,日后在与鞑靼交战,我们也就不惧了”。
不用说,这二人有吴风这样的师父,自然有些身手,不过见识确实少了些。
“原来如此,这个不难,到时本千户随便找个理由,让你们看看就行”。
宗武向眼前两个年轻人赞道:“勇气可嘉,若我大明子民个个如此,何愁敌军不灭?”。
“那就说定了,就以两月为限,让他们二人见识见识,起码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吴风一脸期望:‘日后再与鞑靼开战,那怕让他们二人带领附近猎户们,为朝廷大军备些粮草或带路什么的,也起码知些规矩,多少也能出点力’。
“另外,他们二人,这辈子都没去过京城呢”。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是,千户大人此次身负朝廷重任,他们二人这样跟着,多有不适,不如让他们先到京城一带,约定一个地方,待大人办完差事后,回京再见如何?”。
吴风一脸笑道:“我在衙门里还有些熟人,他们路上所需之物已备好,就等千户大人发话了”。
如此倒也省事,宗武此行总共十人,突然多出两个人来,总感觉怪怪的,他们先去京城,倒是省事了。
“多谢千户大人,我二人一切听凭大人吩咐,唯大人马首是瞻”。
吴安、吴卫立刻上前拜道。
大男人出门,也不便婆婆妈妈准备一番:一个包袱、一匹马即可。
上路吧,京城再见。
……
告别吴风,下了无名山,宗武等一行直奔鞑靼驻军方向而去,他们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深入敌营,刺探敌情。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入虎穴(上)
秋去冬来,北方寒意渐浓,早晚尤甚。
而鞑靼所在的北漠不毛之地,更是如此。
虽同在一片天地间,但要进到鞑靼军腹地,通行却多有不易。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简易而又不简单的哨卡:长长的尖木栅栏,一旁是一个简易的小木屋,来来往往的兵卒,手中皆是长长的兵器。
这个季节,山野间的草木一片枯黄,没有了昔日的生机,北风掠过,满是‘呼呼’之声。
眼下这情形,要说草木皆兵也不为过:哨卡上方的一个土坡上,又是小木屋,来回踱步之人,依旧兵甲连连。
尽管如此来往之人稀稀疏疏,但也时有可见,大多是村民或小商贩之类。
据当地人说,此哨卡主要是防止山匪流寇作乱,扰乱边境。
而明眼人却能看的出来:此举,乃预防朝廷密探或军士混入。
不用说,宗武等人,才是他们真正拦截的目标。
这时,一架小木车,随行的几个山野村夫模样的人,顶着北风,缓缓走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宗武等一行数人,刚刚抵达此处,却被前面的守卫拦住。
“各位大人,小的们都是南村本地村民,平日里做些小买卖,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说话的是周百户,他已在无名山时,就曾向当地猎户村民,甚至吴风的徒儿那里,都打听过关于应付鞑靼守卫的细节,他已将这些话烂熟于心。
此刻,可以说模仿的惟妙惟肖。
“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打些野猪、红崖羊、雪兔之类,而后将这些兽皮或风干肉兜售,换成银子”。
周百户一脸笑意,活脱脱一个山野村民:“当然,有时遇到好酒,也换一点,你们这里的酒,劲儿大,喝着爽”。
他说的这些,正是无名山附近村民猎户做的:北漠天气寒冷,兽皮可做外衣御寒,而那些猎物的肉之所以要风干,也是为战时口粮所需:既可充饥,也可长久保存。
这一带,人少地广,多旱少雨,常有野兽出没,而山野中沙土居多,一般农作物不好种植,狩猎的人却多了起来。
除此之外,如财力雄厚一点的人,还可贩卖丝绸、茶叶、瓷器之类的东西,利润更客观些。
不过,像牛二这些小商贩,只能小打小闹,带的货少,卖掉之后,再用赚来的银子进货,如此而已。
“大人,果真都是些兽皮、干肉,还有少许茶叶、布匹,看做工与制作手法,正是南村这一带村民常用的”。
一名守卫用长长的尖刀在木车上挑了半天,再看看眼前这几人的山野村夫装束,便向守卫头领禀道:“没有什么异常,要不就放过去?”。
那头领盯着他们几人再转悠一圈,确信并无兵器利刃之类,再看看车上那满满的兽皮。
“看来,你们买卖做的不错啊,可比我们强多了”。
头领搓搓双手,而后再打个哈欠:这么冷的天,还要当值,这日子过得苦啊。
苦啊,说着,他朝周百户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百户在无名山时,到吴风那里取药的牛二与田娃就对他说过:哨卡盘剥是必须的,但不能出手太大方。
不然,下次要的更多。
“就这二两银子了,大人们辛苦,兄弟们也是小买卖,眼看这天气冷了,买卖越发难做了”。
周百户这举止,简直可以去唱戏了。
二两?守卫头领用手掂掂分量,脸上依旧那般不悦。
“这不?小的们的东西还未换成银子,就带了几个盘缠,回来的时候,还有孝敬”。
说着,周百户从木车上取出两盒茶叶奉上:这次顺便带了点茶叶,给大人与弟兄们润润喉咙。
这话说的,果真上路。
“快走,快走,后面还有人呢”。
后面还有人?
怕是等后面人的银子吧?
片刻之后,他们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这一招,果真管用。
……
“千户大人,前面是一个小镇,附近的人都来这里做些买卖,置办一些日用所需”。
按照南村的猎户牛二与田娃说,这个镇子挺热闹,因是鞑靼南下经常路过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混迹于此,生意自然就多了起来。
鉴于此,头领俺答会经常派心腹前来巡视,为的就是预防有类似锦衣卫等密探潜入其中。
没有城墙,没有四四方方的街道,如同平地起屋,在一大块空地上,零零散散的立着一排排的木屋,其中还夹杂着数顶帐篷,果真是一副北国之风。
所谓的集市,就是集买卖、吃饭、喝酒、住宿为一体的‘闹市’。
光秃秃的街面上,到处支着木桌,长短不一,大小不同,只是上面摆着各式兽皮、风干肉、老酒,就算是买卖了。
按照牛二当初所说,他们打到的猎物就是卖给这些人,而后这些人再将东西卖给他人。
这一买一卖之间,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有人专门来送货,又有人来专门采购。
不用说,这生意自然比打猎,好了许多。
只是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做这个买卖,首先要是鞑靼自己人,还要在这里租个摊位,甚至要租个住的地方,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摊前支起一个大大的木篷,此举是为遮风挡雨,因为他们卖的是吃喝之物。
与其他州县一样,有钱人在酒楼、茶肆吃喝,没钱的人就在小摊前随意叫上一晚凑合,就算是对付一顿了。
羊杂汤、羊血汤、烧饼、面镆,小摊前冒着阵阵热气,摊主们大声吆喝,手中的木勺敲得阵阵响,连同买卖杂货的商贩呐喊声。
此处,简直就是三教九流、杂耍嬉戏的好地方。
“千户大人,快看,那儿有卖刀的,快去看看”。
宗武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小摊前摆着各种短刀,有弯月状的,也有直柄宽体,只是刀体都很短小,大多是防身或珍藏所用。
在鞑靼所在之地,这种小刀随处可见,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算不得兵器,把玩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来此之前,宗武等就听过说,鞑靼有两样东西厉害:一是马,一是刀。
北漠广阔,正是良驹如鱼得水之地,此处马种更为纯良,加之常年驰骋山野,金戈铁甲、万马奔腾,如同常年实战的将士,杀伤力自然非比寻常。
与鞑靼交战,必不可少会遇到马战,而相比于朝廷大军,无论将士们的骑术,亦或战马的耐性爆发力,甚至于马阵,差距之大,几乎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这个差距由来已久,自然也非短期可解决。
说到刀具,鞑靼军打造兵器所用的材料并无异常,只是淬火打造技术别致,如同西域的诡异之术:表面看不出端倪,细细考量后,才可看出差别。
“我们这么多人,不要全部围上去,大家分开转转”。
宗武向众人吩咐道:‘去,买几把上好的短刀来,一会再来这里会和’。
……
走了一天的路,再看看天边残阳西沉,天色渐晚,看样子要在这个小镇歇了。
“几位客官,里边请,上好的酒菜,上好的房间”。
店家见有人走来,急忙吩咐伙计前去招呼。
这年头,有银子,到哪儿,都是这么受人待见。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入虎穴(中)
北漠之夜,小镇。
一栋小木屋,总共两层,一楼酒菜伺候,二楼便是住人的房间。
房间不是很大,但总算还是干净,饭菜花样不多,也勉强能入口。
据当地商贩说,这家店的酒不错,在小镇也略有名气。
周百户付完银子后店小二便带着他们进了房间,按照宗武的安排:他们一行分为两拨,分别住在相邻的两家客栈,免得被人盯上。
同时,一旦发生什么意外,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千户大人,咱们此次是小商贩的身份来这里,只能委屈你了,好的店,咱们可住不起啊”。
收拾一番后,宗武等便缓缓来到一楼,到了晚饭点,该吃东西了。
“店家,一盘拌菜,每人一碗面,再来二斤散酒”。
果真是小商贩的吃法,够接地气。
不一会的功夫,店小二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或是因为匆忙,木盘上还零散落下几根长长的面条,好在这个季节,没有苍蝇、蚊子之类。
否则,这饭菜如何下咽?
“来,兄弟们,天气冷,干了这杯,暖暖身子”。
“好,等明日将东西换成银子,我请大家下馆子,吃顿好的”。
“得嘞,那还说什么呢?连干三碗,如何?”。
这里不比京城,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也得留个心眼。
……
“吆,这不是百户大人吗?”。
众人正在说笑之际,却听店家大喊一声,急忙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的走上前去。
才饮了几碗,刚有点意思,周百户还以为是有人在喊他,众人这才扭过头来。
来人是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粗眉浓须,脸上一副素严之情,他身后跟着数名兵卒,手中兵器在手。
听店家所说,他是个百户,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在这小镇中,绝对是个人物,可一言九鼎。
“店家,这里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
百户身后一名随从立刻上前问道。
“没有,没有,都是些来往的商贩,本分的买卖人”。
店家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小二腾出一张饭桌,招呼他们入座。
“自从我们小镇由百户大人巡视后,这么多年,从未发生过异常,虽说此处来往的人多,但大家都能守规矩,真是难得啊”。
这个小店饭菜一般,但酒确实不错,听说是祖传的酿造之术。
不少人慕名前来,正是要品这一口儿。
店小二已将一坛酒抱来,店家急忙为他们一一倒上,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这都是托百户大人的福啊”。
为防止外人渗入,鞑靼首领俺答经常会派出一些心腹到各处巡视,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带人拿下。
而派出的这些人当中,以百户居多,他们所率百八十人,人数不多不少,既能起到震慑作用,更能便于调遣。
若发现异常,可再向千户禀报,调取更多的人马过来。
据此,各个百户便有了自己固定的巡视之地,他们会不定期前来巡视,只对自己的管辖之地负责。
不用说,眼前这个鞑靼军的百户,就是负责这个小镇的。
“那还要说?咱们千户大人深受大汗器重,才被赏赐良马十匹、美酒三坛”。
一旁的守卫趁机恭维道:“百户大人更进一步,那是指日可待”。
几人就此说说笑笑,店家急忙为他们倒酒,不大会儿的功夫,一只烤羊腿被端了上来。
这时,两名士卒缓缓起身,朝正在吃饭的人打量起来。
宗武与周百户等立刻举起酒碗碰杯,不时的挑起面前那大碗面条、扒拉两口,俨然一个商贩的举止。
店家不停的招呼着来人,那两名士卒也再次回到桌前,宗武等这才松口气。
一旦在店里发生异常,店家也要跟着受罚。
店家是最不希望在他的店里查出什么可疑之人。
在他看来:做买卖、赚银子,就是他的本分,剩下的事儿,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若是每个人都来盘查一番,那还有几个人住店、吃饭?
这种情况下,那怕是舍出些酒肉,也要图个相安无事。
“百户大人,听说前段时间,咱们与朝廷大军开战了,一直打到京城”。
几杯热酒下肚,店家也开始攀谈起来:“这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战事吧?”。
那言语不多的鞑靼军百户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扒拉扒拉那硬硬的胡须,眉宇间皆是一副怡然自得。
“打?还打什么?现在朝廷正派了一个什么钦差副使,专门核查两军交战始末,听说,把兵部尚书给问斩”。
这个百户是首领俺答的近卫之一,能打听到这些消息,也不足为怪。
此处是鞑靼大军所在之地,况且战事已结束,说话自然就随意了些。
在这酒桌饭局之上,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谈资。
“战事都结束了,还查这些作甚?仗是打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店家继续附和道。
“这是两码事,听阿帖木尔将军和魏大人说,朝廷那个叫什么仇鸾的,也是个将军,还是大同的总兵。谁知他竟主动贿送财物,让我们不要攻打大同,移兵他处”。
啧啧,那百户再饮一杯,连连摇头道:“你们说说,有这样的将军,能不查吗?”。
“哦,原来是这样,该查,该查”。
店家原本不懂这些两军交战之事,只是一味的将它作为谈资,否则,便要说招呼不周了。
“查?查个屁,听说啊,这个钦差副使,都被押入大牢了”。
那百户一脸笑意:“那个钦差副使还是个翰林院的史官,他怎么能受的了这牢狱之苦吆,呵呵……”。
“哐当”一声,只听一声清脆的碗碎之声。
听说师弟仲逸被押入大牢,宗武终于是忍不住了。
两名士卒立刻站起来,朝这边望去。
“各位大人,不好意思,我这兄弟喝多了,喝多了……”,一旁的周百户急忙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桌上:这是饭菜钱,我们上楼休息了。
打扰,打扰了。
店家急忙上前解围:“又贪杯?告诉你们多少次了,本店的酒劲儿大,容易上头”。
众人再客套几句,店家再次吩咐店小二将他们带上二楼客房,这才平息下来。
……
“你们听着,咱们几个都已露面,告诉隔壁客栈的兄弟,一定要盯着这个鞑靼军的百户”。
回到客房后,宗武立刻部署:“必要的时候,可以将其拿下”。
拿下?
一旁的周百户面露难色,似有不解道:‘此处不比京城,我们就这几个人,要是将鞑靼军那个百户给杀了,咱们不好脱身啊’。
末了,他补充道:“朝廷的旨意,也没让我们杀人啊”。
不说还好,周百户这么一说,原本就怒火难压的宗武,立刻上前喝道:‘杀?我说要杀了他吗?连脱身都惧怕,还来这里作甚?’。
“千户大人,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周百户急忙上前解释:“您总得要告诉弟兄们,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入虎穴(下)
小镇客栈房间中,林宗武正训示属下。
“周百户,站好了,问你一个问题:咱们千户所,谁是正千户?”。
“回大人的话,是您啊”。
“大点声儿”。
“英勇千户所正千户,是-----林宗武,回答完毕”。
宗武笑道:“这就对了,执行军令”。
绕了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
周百户脱口而出:“属下立刻去办”。
那名鞑靼军的百户,在酒足饭饱之后便缓缓离去,周百户已吩咐隔壁的随从,秘密跟了上去。
因为方才吃饭时与他照过面,宗武不便前往,此刻正独自躺在房间,陷入沉思。
周百户方才所问:为何要盯着那个鞑靼军的百户?这的确不是朝廷的旨意,更不是他们的任务。
很明显,不为别的,就因这小子方才说了师弟的名字。
还有,师弟被押入大牢的事。
当初,从皇帝那里领旨,宗武与师弟各自为命:仲逸作为钦差副使去大同,而他则继续潜入北漠。
二人几乎同时领旨,同时出的京城。
方才那个鞑靼军的百户说的清楚:钦差副使、翰林院史官、核查朝廷与鞑靼交战一事始末、被押入大牢。
不是师弟,还有谁?
“身为钦差副使,又有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随行,师弟怎么会被押入大牢呢?”。
宗武心中隐隐不安,以他对师弟的了解:仲逸是一个先谋而动、甚至不谋不动的人。
况且,以师弟的轻功,谁能奈何的了他?
闭着眼睛都可以猜出一二:定是因为此次的战事。
不是仇鸾,就是严士蕃。
仇身为宣大总兵,又是平虏将军,而仇鸾与严家的关系……
宗武所率的千户所,先后两次突袭鞑靼军营,歼敌近万。对这个身为平虏将军的仇鸾,他自是知道一些的。
讳败为胜,将败报变为捷报,这自不用说。
方才那个百户说的明白:仇鸾是通过贿送财物,才使鞑靼军绕开大同,移兵他处,这是关键所在。
此事发生在大同,身在京城的人自然无从知晓,而且这种丢人之事难见光,仇鸾更会设法掩盖。
所以知道的人自然不会多。
而鞑靼则相反:此时战事结束,说来也无妨。况且仇鸾惧战怯战,本就是他们的一个笑谈。
“定要设法将这百户带回京城,此人正可证明仇鸾向俺答贿送财物,作为敌军,又非刻意离间,他的话更可信”。
宗武据此判断:不管师弟是否因仇鸾入狱,只要揪出对仇鸾不利的,就是对师弟有利的。
至少,是双方交涉的一个筹码。
“事关重大,我要亲自去”。
宗武向窗外望望,顺手将才买的短刀取出,为免的店家起疑,他吩咐其他随从继续留在客栈。
“店家,方才吃多了,闹肚子,去趟茅房,劳烦你看着那些兽皮、干肉。我那些兄弟喝多了”。
“你家这酒,果真劲儿大……”。
虽是别人口中的千户大人,宗武也只得出此下策:他此刻只是个小商贩而已。
“快去快回,我们小镇没有围墙,夜晚常有野狼出没”。
店家正忙着扒拉着算盘,见宗武这幅模样,随意劝一句:“冬日里没什么可吃的,前些日子,有两个醉汉昏睡倒在雪地里,就被野狼光顾了”。
还有这样的事儿?
宗武急忙摆摆手:“快别说了,我这人胆小,那干脆就多在茅房蹲一会,省的再跑一趟”。
夜幕下,天际层层浮云,月光微微,北风呼呼。
见宗武出了客栈,周百户便从隔壁跑了过来。
“他们刚出去,朝后方山坡走的,我派两个兄弟盯着了”,说着,他指着前方。
“你先回客栈,我稍后就回”。
宗武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
小镇土道之上,行人甚少,零星灯光闪烁,此刻还不算太晚,不少客栈依旧有饮酒说笑之人。
不过,照此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连这寥寥数人都寻不见了吧?
宗武快速向前走去……
小镇确实不大,不多会的功夫,出了唯一的一条主街,左右两侧已再无房屋客栈之类。
再往前走,就是光秃秃的一个小山坡。
“千户大人,他们朝前边走了,连同那个百户在内,一行五人,骑着马,我们无法继续盯着,他们应是回驻地了”。
不远处,周百户派出的两名随从,立刻朝宗武走来。
“你们二人再此等候,一会还在这里会和”。
宗武打量一番:方才在客栈,鞑靼军那个百户和几名随从喝了不少酒,此时又是夜幕。
而且,他们刚刚离开。
即便骑马,也走不了多远。
论起轻功来,他这个千户自然不能与师弟仲逸想比,但毕竟是凌云山的人,也绝非一般人可比,此刻又在这广阔不毛之地,简直是如鱼得水。
……
“你是什么人?敢……,敢拦截我们百户大人?”。
鞑靼军百户一行五人,胯下马儿一阵嘶鸣,止步不前,只见前方隐隐一个身影袭来。
话音未落之际,那道身影飞速而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已瞬间倒下。
除了落地之声,他连喊叫都未来及发出。
这时,宗武已跨于马上,手中一柄长刀,正是才夺过来的。
“是个高手啊”。
一个冷颤,那名百户清醒不少,他急忙拔刀向前,吩咐左右应战。
“给我上……”。
这一道命令还未发出,剩余那三名随从已倒于马下。
仅一个回合,那百户一声惨叫,已断一臂。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和我过不去?”。
毕竟是百户,死也要死个明白。
宗武收起兵器,冷冷的一句:“到京城之后,将你方才在客栈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再说一遍”。
方才的话?
那百户虽不解来人到底是谁,但说到京城,他便猜出一二:“我若是不说呢?有种你杀了我”。
呵呵,宗武不以为然道:‘若照做了,你的家人还有条活路。否则,给你一个惧战逃兵的罪名,恐怕子孙后世都不得翻身,反正都是一死,贪生,又何须从军呢?’。
这?
似乎还未反应过来,那百户却觉头部一道黑影袭来,之后,便没了直觉。
宗武将他的外衣、鞋子脱掉,扔到一具尸体上,而后,将其扶于马上,收起所有兵器,自己也跨上马背。
同时,他将剩余马匹驱走。
此处,四具尸体,皆已血肉模糊,
血腥味儿,对于出没于附近的野狼来说,该有多么的诱惑?
……
“此处距离南村附近的无名山不远,事不宜迟,你们速速动身”。
与两名属下会和后,宗武将所有兵器,连同马匹,还有已被击昏的那名百户,交给他们。
“早就打探过,路线你们皆已知晓,该怎么走,就不用我说了,在无名山休整一夜后,明日直奔京城,将此人带到我们千户所”。
‘此事不得向外人提起,等我回京后再行处置’。
宗武叮嘱道:“你们都是跟着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闪失”。
二人连连点头,齐声应道:“遵命,千户大人”。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有一个算一个
“听说了吗?昨晚我们小镇的后山坡上,又有野狼出没了”。
“哎呀,听说了,可惨了,几个人,就剩一点骨头渣子了”。
“好像都是百户所的,咱们的百户大人也……”。
次日清晨,宗武等还在睡梦中,就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
小镇故事多,一传人人知,野狼出没,嗜血成性,死人的事儿常有,
但这次‘死’的却是小镇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百户大人。
说归说,笑归笑,不过在大多人的心里,还是将此事作为一个话题而已:这个百户死了,还会有新的百户来,他们这里会继续有人巡视。
但对于那些真正做买卖的店家来说,则不免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想想这个百户,自从巡视以来,那次吃饭、饮酒给过半两银子?
这还不算,走的时候还要带上一些。
小镇小店,本小利薄,他们心里能不有几分怨气吗?
不过,这些话也就是想想而已,千万不能流露出来。
当地的千户所立刻派出一个副千户前来核查,现场看到的只是一些碎骨,不过从衣物来看,正是昨晚来小镇巡视的百户,及身边的几个随从。
“活该,三申五令不要酗酒,贪了几杯,竟落到如此下场”。
副千户恨铁不成钢,骂骂咧咧:“领着军饷,没死在战场上,却瘫倒在野林之中,被野狼给光顾了”。
活该……
就这样,那名一时不慎,说漏嘴的百户被‘死’掉了。
此刻,他应该正被宗武的属下带着,去往京城的路上了吧?
“店家,结账”。
来到一楼柜台,周百户将银子放到桌上。而在一旁的宗武等正收拾着他们‘打’来的兽皮与‘特制’的干肉。
与此同时,住在隔壁客栈的几人也纷纷结账,出了院子。
“几位客官,货还没卖完,这就急着回去?来一趟不容易啊”。
店家望着窗外的冷风,不由的劝道:‘何不再住一晚?本店房间干净暖和,饭菜实惠,最主要的这酒……’。
“哎,我们倒是想天天住在你这里,可能住的起吗?外面那些人把货价压的这么低,我们只好再找买家了”。
“再找买家,那还得往北走一百多里地呢”。
店家微微摇摇头道:‘那里的价格是能比这里高一点,但一路走来,再打个来回,其实也差不多’。
“那也没法子,能多赚一个是一个,赶路嘛,无非受点累罢了”,周百户一声叹息,招呼着仲武等带好东西,向店家寒暄几句,也就出了院子。
这模样举止,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足的小商贩。
一路向北,向鞑靼腹地而去。
路上的哨卡却并没有像想象的那么多,不过,营却渐渐的多了起来。
为看上去更像个商贩,宗武特意吩咐随从,与一些真正的商贩上路。
如此,他们就更像个做买卖的。
离京之时,圣上的旨意并未限定他们在北漠具体时日,此次任务非比寻常,当然要有便宜、临时专断之权。
原本打算在此地多潜伏些时日,但自从得知师弟仲逸入狱的事后,他决定提早回京,那名鞑靼的百户已被押往京城,以免发生什么变故。
同时,吴风大师托付要去京城见世面的吴安、吴卫两人也比他们早一步进京,所谓受人之托、众人之托,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要做到。
当然,前提是:要将所有的差事办完,否则,下次又不知是何时才能来一次。
或许,该是两军阵前对峙之时吧?
“千户大人,就我们所探到消息来看,鞑靼内部分歧极大,而各派间的争议也从未停止过,但此事似乎是朝务,而非军务”。
一行十余人,周百户与宗武走的最近,二人说道了眼下的差事。
“文武有别,我们行伍之人不问政事。不过,将士往往只能听一个人的,从兵力部署来说,若是遇到大的战事,他们很难在最短的时间,调动所有的兵马,倒是可以给我们争取时间”。
宗武记得很清楚:临行之时,师弟仲逸再次到鞑靼与女真二者间,分而治之事儿。
很明显,从目前的情形来看,鞑靼内部要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是很难的。
如此,鞑靼与女真间要合力一处,几乎是不能的。
为何?
所谓众口难调,而孤掌又难鸣,鞑靼内部派系积怨已久,无论什么事儿,只有要支持的人,就立刻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同样,有反对的人,同样就会有人站出来同意。
有时,这所谓的支持与反对,其实并无具体的缘故,只为一个原因:你赞成,我就反对。
反之亦然。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议,争议到一定的程度便是矛盾,矛盾一旦到了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解决,那便是用武力了。
能谈好的就谈,谈不好就打:用拳头说活,你不服也不行。
俗语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其实,比粮草更先行一步的,就是刺探军情了。
无论秘密潜入敌营,还是抓到活口,甚至于用间、反间之计。
总之,能将敌情了如指掌,才是重中之重。
知己知彼嘛。
当初北征之时,宗武等曾在北漠血战,此刻又来次这里,不是两军阵前,更非到兵相见。只为军情,那比粮草还先一步的军情。
这正是“知彼”的一部分。
一路北上,寒意渐浓,距京城渐行渐远,宗武等一行数人却似乎更找到办差的感觉。
“周百户,你带几个兄弟在饲马场一带找个临时的活做,除了正常的骑术训练外,一定要设法弄清:鞑靼军马战的要害所在”。
宗武特意吩咐道:“回京之后,我们要练出一支可专破敌军骑兵的奇兵来”。
告别那些真正的小商贩后,所有人开始了自己真正的差事。
除关注此处兵器锻造外,宗武心中多了一层思量。
行伍之人不管朝中大事,那是说给众人听的:眼下师弟之事不甚明了,作为唯一的师兄,他总该是要做点什么的。
既然仇鸾可与鞑靼俺答等私下达成交易,那朝中与北漠有往来的,定不止他一人。
再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能多找一个是一个吧。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回京
“干什么的?站住”。
京城,某千户所,一名守卫见两个男子唯唯诺诺的朝这边走来,见是生面孔,他便上前制止。
“我们找林千户的,是有事……”。
“找我们千古大人,先搜身再说”。
两名守卫二话不说,上前就开始一番『摸』索,这架势,颇像蠡县守城门的刘三,又似上门催账的大汉,那怕身上只有一个铜板,也不放过。
当然,作为宗武治下的千户所,自然不会是那二两银子。
“退下,这二人确实找千户大人的”。
刚刚路过的周百户见到这番情景,立刻认出了眼前的这二人。
“吴安、吴卫二位兄弟,他们这不是针对你们,我们千户大人北征平虏,南下抗倭,杀敌无数,树敌自然也就多了,陌生人来访,加强戒备,也是为安全起见”。
周百户向吴氏兄弟解释道:“我们也是才到的京城,根据旨意,千户大人是先要面圣的,此刻还在宫中,之后再见你们”。
这二人是受吴风之托,当时周百户也场,所以言语间还是客气很多。
否则,随意两个百姓要见了百户大人,是绝不会被称为‘兄弟’的。
“你们久在北漠,难得来一次京城,何不借此机会好好转转?”,周百户笑道:‘这样吧,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做东,替我们千户大人尽尽地主之谊,如何?’。
“好好好,只是周百户军务繁忙,真是过意不去”,吴安、吴卫两人立刻寒暄道。
千户所有千户所的规矩:若千户林宗武不在,外人是不许进入的。
……
“启禀圣上,鞑靼军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的,详细的部署,微臣已命人详细记录当地军情及部分驻防方位图”。
回到京城后,宗武既未回家看林姚姚,也未来得及找仲姝问询师弟被押入大牢的始末,就连千户所也只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进京首要面圣,这是当初离京时的旨意。
此举用意非常明显:宗武北行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难免会别有用心之人所察觉。
这个别有用心之人,自然是指与鞑靼军私下有来往的朝中文武。
甚至于位卑言轻,但却在衙门里做事的普通差役。
身为帝王,朱厚熜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宗武刚刚到京时,锦衣卫的人就知道了。
不过,宗武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他也迫切需要见到天子。
除军情要务外,他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在千户所时,宗武特意留周白户,自然不是等吴安、吴卫二人。
他有更重要的差事要办。
“如你所说,鞑靼军中,奇兵马战与兵器打造是强项,是否有应对之策?”。
朱厚熜不慌不忙,此事他早有耳闻,只是未曾听到如此详细的禀报,对于他来说,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才是关键所在。
作为真正的朝廷文官百官之首,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却丝毫不能含糊半点。
比如,危害的到江山社稷的,比如意图谋反的,其实这两者间并无本质区别。
纵观全局,北虏南寇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自然是朱厚熜最大的一块心病。
北疆地势广阔,气候复杂,但兵强马壮、易守难攻,游牧一方,据点不定,极为难灭。
相比而言,倭寇虽无如此大的地盘,据点更不是固定不变,但他们往往从海岸登陆,海岸线一带太过复杂,不可能处处设防。
而就目前的兵力及实力来说,也不能处处设防。
好在南狼北虎本属两支毫不相干的力量,也不至于朝廷有首尾难股的窘境,否则二者合力而为,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抗倭一事,朝廷早有部署,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几乎熟悉倭贼的每个习『性』,属下的军士也对此并不陌生。
可谓知己知彼,才有了多次胜利的结果。
但北方的局势远远要比南边沿海一带更为复杂,朝廷派出的将领,也往往会出现倒戈、叛『乱』,被重金所收买,或者变节。
即便能坚守者,良将更是沙里淘金,少之又少。
朱厚熜此次派宗武前去北疆,用意极为深远。
当初在抗倭之时,宗武曾力战倭贼,而在北征之时,他有两次带兵突袭敌军,也算是老对手了。
以宗武目前的年纪和从军的资历来看,还做不到独当一面的武官。
就像现在的千户一职,也是屡屡创造了奇迹:恩赐一个武举的出身,数年间,从士卒升为总旗,再升为百户,直至现在的正千户。
千户一职,本为五品,但品阶与职务并非完全等同,更非必须要对等。
从上次在白羊口突袭鞑靼军后,宗武这个千户,目前的品佚是------从四品。
这又是创了一个奇迹。
当然,飞速提升的背后,自然是为他日的重用。
而当初恩赐他一个武举的出身,正是为日后再委以重任扫清障碍。
众所周知,军户如农户,是要继承的,老子当兵,儿子自然也要做行伍之人,这仅仅是身份上的承接。
军中之职,也是如此,大多是世袭的,若想跨过这道门槛,一个武举出身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甚远部署,林宗武自然不会不懂。
在凌云山时,凌云子曾多次说过:万事先谋而后动,至少不谋而不动。
否则,动了还反倒坏事。
天子与臣子,自古有别,即便是心中所想,但也不能说明。
在这一点上,宗武显然比师弟仲逸差了些火候,但也不至于流『露』出来。
鉴于此,能做的,就是办好朝廷交代的每一个差事,其余的不必多言。
多说无益。
此次受命刺探北漠鞑靼军情以来,宗武显然下了一番功夫。
“至于这兵器锻造之术,还要请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各位大人定夺,微臣也不懂这些”。
宗似乎对另外一件事更感兴趣。
对此,他早就动了心思。
“微臣不才,愿秘密训练千户所属下,专攻鞑靼马阵。只是此举耗时长久,需要反复演练,同时千户所所需要的斩马刀、铁索等,还请圣上恩准”。
不用说,宗武自告奋勇接过这个差事,他首先是要兵器、马匹了。
“这个不难,你说的那些东西,朕会命兵部安排,你们尽管去做便是,一定不要让朕失望。到时,朕要亲自检阅,要实战”。
朱厚熜几乎足不出宫,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真正的精兵强将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遵旨”。
宗武立刻上前拜道:“启禀圣上,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嗯,他得到的是朱厚熜重重的一个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大战旗鼓的进行,恐怕还未练出来,就被传的天花『乱』坠,那样的话,弟兄们就无心『操』练了”。
宗武犹豫片刻,终于说出了重点:“微臣斗胆,想请圣上恩准:给我们千户所一个秘密练兵之地,而且我们要的兵器、装备,还有战术、战略都要保密”。
末了,他补充道:“除了隐秘外,这个地方还有宽阔,必须要让战马放开了跑”。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朱厚熜,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但要瞒过这么多人,让一个千户所所有的人马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形下秘密『操』练。
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至少,在京城不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京城一带也不行,京畿重地,巡防自然要比其他州县更严密。
莫说别的,仅是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这一关就过不了。
“说吧,离京城这么些日子了,一路之上,恐怕你早就琢磨好了吧?”。
朱厚熜见宗武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自然能猜出一二。
“圣明最不过万岁,微臣是想过此事,但具体方位还未找见,不过最好是荒漠一带,那里人迹罕至,自然不会被外人察觉,连个种庄稼的都没有”。
宗武禀道:“而且,荒漠一带地势宽阔平坦,同时又与鞑靼所在的北漠地形相似,若朝廷他日再次北征,倒更接近真正的作战手法”。
对于具体方位,宗武确实想好了,但他要将这个选择权给最后的朱厚熜,如此才能显出万岁的圣明。
伴君如伴虎,一言不慎就会热来大祸。
文武百官,谁也不会例外。
不用说,经宗武这么一说,朱厚熜自然知道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当然,剩下的事儿,恐怕就是锦衣卫的秘密差事了。
再某种意义上说,完全让锦衣卫不知道的事情,是极为罕见的。
不过,即便他们知道了,也不用畏惧:他们不会外传,因为这本就是他们的一项任务
同时,锦衣卫知道了,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圣上知道了。
“五日之内,朕一定给你找个地方,你们到位后,所用的兵器、装备很快就会到来”。
朱厚熜聪明起来,简直是令人汗颜:帝王之术,外加高瞻远瞩,简直是如虎添翼。
不,人家不用添翅膀,真龙天子嘛。
“遵旨,微臣即可着手准备”。
宗武上前拜道。
正欲出门,宗武却似乎想起一件事儿来。
只顾着说鞑靼军的事,差点忘了大事。
“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怕朕反悔吗?”。
朱厚熜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疲惫,见宗武还未出门,又转身过来,倒也没有责怪。
“启禀圣上,微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事关上次鞑靼直『逼』京城一事,请圣上恩准”。
宛平的县衙,石成与刑部戴侍郎对峙良久,双方僵持不下:刑部要将人带走,而锦衣卫强硬不允,最后只得向朝廷请旨。
一等,就是一天。
一天之后,朝廷终于来了旨意。
不过,这道旨意却是:剥夺仲逸一切差事,押入大牢。
圣旨,也真是没谁了。
锦衣卫再威武,皇帝的旨意却是不敢违背的。
这次,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石成也无能为力了。
“石大人,戴某重申一遍:刑部真的不是针对锦衣卫,还请千户大人千万不要怪罪”。
尽管有了旨意,但这位正三品的戴侍郎,还是不敢轻易惹锦衣卫的人。
这绝不是客套。
表面看,这次似乎是锦衣卫占了下风,但戴侍郎丝毫不敢沾沾自喜。
得罪了锦衣卫,尤其是像石成这个北镇府司的千户,一旦他们发起狠来: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既然有朝廷旨意,戴侍郎遵旨便是”。
都在朝中做事,石成明白:这位刑部的戴侍郎已经给足了他面子,包括当初对峙时,他丝毫不敢有半点言语冒犯。
为了差事,场面上的事儿,还是要圆的。
“不过,旨意说是将仲大人押入大牢,你们可不得动用私刑啊”。
石成补充道:‘否则,谁要是不服,我们锦衣卫的兄弟,必定会过来‘问候’他’。
“那是,那是,仲大人身系钦差,我们自不敢怠慢,一切听候朝廷的旨意,按朝廷规矩来办”。
戴侍郎果真说话算话:既未将仲逸押于囚车,更无脚镣、枷锁,还特意安排了一两马车。
是的,一辆篷布的马车。
“仲大人,委屈了,你们二人就在这马车中将就一下吧,反正也没多少路”。
戴侍郎急忙向石成说道:“石大人,你看?这样行吗?”。
石成并未理会,而是吩咐闲杂人等暂时退去,他有话要对仲逸说。
“仲大人,此事颇有蹊跷,定是有人要加害于你,以圣上的精明睿智,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做的。因为毕竟此时,情况不甚明了”。
石成刻意叮嘱道:“你放心,刑部,也有我们的人,我会吩咐他们照顾你”。
只言片语,但仲逸对石成的举动颇为感动:自己落难之际,他都能如此慷慨相助,足见-------仗义。
“石大哥,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仲逸知道,有比自己的安危更为重要的事:“昨晚,你被人叫去,那么晚才回来,我又被人下『药』,他们似乎有意支开我们”。
昨晚只是怀疑,不过此刻已可以确定:有人要加害仲逸,但他们又不想得罪锦衣卫。
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石成。
因此,那弄出了个重复别人语言的‘傻子’,还有更不靠谱的‘疯子’。
“我觉得,此事与核查朝廷大军与鞑靼战事有关”。
“我们已将仇四、马小武等人关押,通过这些人证:仇鸾向鞑靼俺答贿送财物、向严士蕃走门路、掠夺百姓财物、报送假捷报,基本可以确定”。
仲逸最后以钦差的身份向石成交代:“你务必要保护这批证人的安全,同时,可向当地的百姓核实掠夺财物一事,军中证人也可多找一些”。
宗武想到这个场面吗?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此人不善
“师妹,如此看来,我要尽快回趟凌云山”。
师兄妹终于见面,仲姝将仲逸押入大牢之事,原原本本向师兄宗武陈述一遍。
自知此事非同小可,宗武终于下定主意。
“我此次回凌云山,除师弟之事与北漠所见所闻外,还要向他老人家打听一件事”。
说起吴风,宗武立刻来了兴致:“师妹,你可曾知晓?师父所着兵书一事,为何一直没有完成?”。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
仲姝早为此事做了准备:这几年来,她与仲逸已搜集到多部谋略之书,她已一一详着,就等师父明示了。
“你说巧不巧?就是上次北征时我们遇到的那个老头,他在无名山多年,也说是要着书一部,不过他要与另外一人合着,根据个人所学,取长补短而已”。
宗武继续道:“而他所说的另外那个人,当年做过谋士,而且后来神秘退隐或云游四海,总之,没了音讯。
吴风只得在北漠一带深入浅出,经常打听军中战况,尤其是主要将领及佐员,这样的经历……”。
末了,他笑道:“而且,这个人从不许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就连我与吴风大师这样的交情,他连名字都未告知于我”。
嗯……
“以师兄之见,吴风的要找的那个人,就是师父?”。
仲姝自然能听的出师兄的话外之音:这样的经历,这样的脾气秉『性』,这样的风格,能同时具备的,又有几人?
“师妹,连你都这样说,那必是师父无疑,我即可回凌云山,若师父与吴风二人可合力着书,以他们二人的交情,让他传授瞬间移位之术,自然不会被拒绝的”。
说起回凌云山,宗武简直欣喜不已:“正好,许久未见师父与卫叔叔,还有穆大娘他们”。
如此一说,仲姝也有归去的想法。
但这次,怕是不能与师兄同行了。
“师弟还在牢中,一旦突发变故,无可靠之人在身边,我还是不放心”。
仲姝早已盘算过:“等师弟的事儿解决后,我们再一起回凌云山看师父他们,如何?”。
若论起仲逸身边的人,刑部的五品郎中樊文予自不用说,司狱袁大头算一个,就连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石成,也是全力相助。
即便如此,宗武与仲姝二人,至少也要留一人在京城。
非樊文予等信不过,他们各自都有官差,能帮仲逸的范围有限,更何况,此事背后是朝廷。
而朝廷之后,便是天子了。
无论文谋武功,樊文予、袁大头,甚至连石成等,恐怕都不是仲姝的对手。
话又说回来了,其他人也许能全力以赴,但是有底细的:乌纱是一层,『性』命是最后一层。
能舍命相救,还是凌云山的师兄妹。
“此去凌云山,正是为师弟的事儿请示师父,此外,还有吴风合着兵书一事,须要师父定夺”。
宗武向仲姝叮嘱道:“我在千户所挑几个可靠的兄弟,他们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凡有所差遣,你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看样子,宗武迫不及待。
“军务繁重,朝廷会同意你回凌云山吗?这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仲姝心里再明白不过:以师兄与师弟目前的职务,他们自然无法说出凌云山的经历,更不能说出亦师亦父的------凌云子。
否则,这个话题一番扯开,便会牵出诸多当年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师兄做事易冲动,尤其眼下师弟入狱,北行之时又遇到吴风这样一个神秘的人物。
两件事凑到一块,就是师兄不顾一切要回凌云山的理由。
仲姝所虑之处在于:一旦他太过着急,误了军务差事,既会受到处罚,更会被别人察觉。
一旦有人察觉异样,难免会牵扯出凌云山。
师父早就叮嘱过: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凌云山,更不得向外人说起凌云子。
“师妹无须担心,我刚刚从北漠回来,一路劳顿,也该让歇息几天了吧?”。
宗武用略带神秘的口气说道:“师兄我受了密旨,要做一件大事,不过在这之前,给我点空闲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保证无人过问”。
师兄妹二人交谈,多日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
眼下,又遇师弟被押入大牢、吴风与师父的关系,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也说不好,但总感觉吴风所说的那个人,不是师父,这件事似乎那里不对”。
仲姝反倒向师兄嘱咐道:“他向你托付的吴安、吴卫二人,断断不可多言”。
师妹之言,宗武并未感到意外,在他看来:当初在北漠血战后,他被当地猎户救下送到南村附近的无名山,虽说即便没有吴风的医治,他们也能保住一条命。
起码,不会在雪地里被饿死、冻死。
说起真正的救命恩人,那些猎户才是不可替代,但有吴风的良『药』之后,他们伤势恢复快了许多。
至少,能少落些病症。
就此,宗武,连同当初与他一起活下来的几人,皆将吴风也视为恩人,这自不用说。
如此一来,包括今日的周百户,对吴安、吴卫二人的客气,都是冲着吴风的面子。
对于宗武来说,不管是救命之恩,还是吴风所说的另外一人像极了师父,他都不会做到真正的推心置腹。
“从头到尾,我都未向吴风等人说起过凌云山,更没有提到师父”。
师出同门,对于诸多事宜看法,往往有相似之处。仲姝能想出的,作为师兄的宗武,自然也不会疏忽。
“如此甚好,眼下师弟有难,我们万事要小心行事,万不能再出意外”。
或许是仲逸的事连日所累,仲姝一时说不好那里不妥,见师兄如此一说,她也只能勉强点头,就算是答应了。
天『色』渐晚,宗武须要回千户所,二人也只得暂时道别,再次相见之时,恐怕是要等师兄从凌云山回来了。
……
“袁大哥,劳烦你再通融通融,在下要马上见到仲逸”。
次日早饭后,仲姝来到刑部,专门前来找当值的袁大头。
昨晚,她与师兄宗武商议之事,经过一夜琢磨,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只得找师弟商议了。
三人当中,论武当属师兄,易容术当属自己。
但说到谋略之术,还是师弟最稳妥。
莫说别的,单说平衡与推演,连她这个做师姐的,也不得不服。
“哦,是你啊,樊大人已差人吩咐过,进去吧”。
袁大头认得眼前之人:这不是仲逸的兄弟嘛,上次来过。
仲姝这易容术,真是没谁了。
“哎,等等,这是什么,怎么还带这个?”,袁大头见仲姝还跨个包袱,一脸的不解。
“也没什么,都是些换洗的衣服”,仲姝凑上前去,用极具男子之风的语气道:“早就听我家兄弟说了,他与你可是过命的交情,樊大人也表示过:若我家兄弟的事解决了,他定会在刑部多多照顾袁大哥”。
“再说了,不就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嘛,不信,你看看?”。
说着,仲姝将包袱打开一角,试图将里面的东西,全部翻腾出来。
“别别别,兄弟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
袁大头急忙上前制止:“你是仲老弟的兄弟,也就是我袁大头的兄弟,如今又有樊大人的照顾。再说了,你上次已来过一次,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劳袁大哥了,这是一点心意,像替我家兄弟感谢你了”。
早就听师弟说过,这个袁大头虽有底细,但好赌是他最大的本『性』。
好赌之人,有几个能不贪财的?
今日天气不错,从早饭至今,仲姝特意把握时间,今日又是放风的时间,为的就是另外一个机遇。
其他人,也该出去了吧?
袁大头,确实厉害。
至少,在牢房这一亩三分地儿,能玩的如鱼得水。
……
“什么?师兄这就回凌云山了?”。
来到牢中,仲姝将宗武昨晚所言,向仲逸说了一遍。
她尤其提到:吴风与另外一人合着兵书,二人取长补短。而那个人年轻时曾做过谋士,后来没了音讯,人们都说他是退隐或云游四海。
而且,此人不愿说起自己的经历。
同时,也不愿熟悉他的人,向外人说起自己名讳。
也正是因为此,吴风才在与鞑靼所在之地不远处的无名山落脚,为的就是北方战事一开,希望能再次找到那个人。
同时,他也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军中之事,尤其是主将及他身边的人。
此外,吴风还派出两个侄儿辈分的人来京,想跟宗武长长见识,为的日后战事一开,再为朝廷出力。
这是师兄宗武亲口向仲姝说的。
当然,宗武也是听吴风说的。
仲逸听完之后,不由的一阵哆嗦,竟缓缓坐在地上。
此刻,对面的倪庚辉老头不在,守卫的狱卒离的较远,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声,更不会留意二人的神情。
“我也觉得此事有诸多蹊跷之处,只是师兄在北漠时,并未向任何人提起凌云山之事,不至于出差错吧?”。
仲姝对师弟太了解了:看来,此事绝非想象的那名的简单。
“哎,此事,师兄虽有疏忽之处,但也不能全怪他,有人,早就盯上他了”。
一声长叹,一阵沉默,仲逸将一根稻草折断再折断,叠起又叠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此刻又在牢狱之中,一时冲动,仲逸也差点犯大忌。
还是师父那句话:万事,先谋而后动,不谋而不动。
渐渐的,才稍稍慌『乱』的心,再次恢复了平静。
思绪,也就慢慢理顺。
仲逸缓缓起身,盯着仲姝望了许久,而后来回踱步,这才娓娓道来。
“师姐,咱们三人是师父一手带大,我们从小到大,可曾听他老人家几时说过:他要与别人合着兵书一事了?如吴风所说,这是为取长补短:师父更擅两军阵前所谋,而他则更倾向于后方粮草补给、协调作战”。
仲逸笑道:“师父一向思维缜密,最忌不谋而动,统筹平衡才是他老人家最为看重的。这样的智者,岂会不善长后方粮草供给与协调作战呢?”。
此乃,吴风所言中,第一经不起推敲之处。
“言之有理,师父虽然深入浅出,但绝不像外界传的那样,连林啸义和袁炜这样的人都知道他,若果真与吴风有这样的约定,师父自会去找他”。
或许是多年的默契,或许是习惯使然,与仲逸在一起,仲姝思路也清晰起来。
仲逸的疑虑,则不止一处。
“师父在江湖沉积多年,是他老人家刻意远离红尘,别人要打听,自然用不着费劲心机到北漠一带,在京城打听,岂不是更便利?文武百官,那个打听不到?”。
“舍近求远,必是有所企图”。
此乃,吴风所言,第二经不起推敲之处。
仲逸继续道:“他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医术更是了得,不难看出此人有非同一般的经历,能轻易在当地衙门开出去京城的路引,就是证明”。
“至于他对师兄的救命之恩嘛,或许是个巧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若当地的猎户未将师兄带到无名山,师兄,连同他的属下,必然会冻死在雪地中”。
此刻,仲逸才将师兄与吴风的两次见面,联系起来。
其中,疑点颇多:这一切,似乎早就被人提前部署好。
但是其中诸多无法解释清楚的缘故,或许只有见了那个吴风后,才能知晓。
目前最为可疑的,就是吴风托付师兄将吴安、吴卫二人带到京城。
“长见识?他明知这二人不能留在军中,到千户所看看,再到京城转转,这就能长见识了?”。
仲逸笑道:“看看将士们如何『操』练?如何骑『射』?就能替朝廷抵御外敌了?”。
笑话。
此乃,吴风所言,第三经不起推敲之处。
“不好,有人要对凌云山不利,师父有危险”。
仲逸绕开一时解不开的谜团,直奔主题。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一路之上(上)
“阿嫂,阿兄几时走的?”。
从牢中见过仲逸后,仲姝即可去找林姚姚
没想到,周百户也在这里。
“姝儿,是不是逸儿的案子,有结论了?”。
“嗯,你阿兄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你可以问问周百户”。
作为宗武的女人,林姚姚当然知道仲逸在牢中的境况,这也是他们目前最为关切之事。
作为阿嫂,林姚姚无疑是够格的,他对仲姝与仲逸没的说。
但相比文武皆通的仲姝,她能做的就是精心备好一桌饭菜,或者为仲逸置办换洗的衣物。
也正是因为此,宗武才特意叮嘱周百户,再派人来府中留守。
“夫人,大小姐,千户大人临走时交代过:派几名可靠的兄弟留在林府和仲府,夫人和大小姐可随时差遣”。
周百户一直跟随宗武左右,在北征时曾一起血战鞑靼,回京后,仲武从之前的百户升为千户。
而他,也从之前的总旗,升为如今的百户。
当初北征时,被当地猎户救下的七人当中,就有他。
大小姐?仲姝感觉这个称呼怪怪的,不过细细想来:也似乎没有比这适合的了。
周百户继续道:“圣上恩准千户大人回乡省亲,他还要到衙门办理路上通行之证,此刻,应并未走远”。
果真心细,见仲姝匆匆前来找林宗武,周百户知道应是有要事。
“周大哥,告诉你的弟兄们:在林府的人不动,但仲府就不要去了”。
同时,仲姝向林姚姚特意嘱咐:“阿嫂,近几日你不要出门,尤其是不能来仲府找我”。
林姚姚一听这话,立刻不安起来:“姝儿,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仲姝望着不知所措的林姚姚,再看看同样疑『惑』不解的周百户,她这才放慢语速,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每临大事处惊不变,部署对策从不拖泥带水,仲姝是这样,师兄与师弟是这样。
凌云山,亦是如此。
但林姚姚与周百户却显然不能一时适应。
“哦,没什么,方才我去找刑部樊大人,打听到逸儿的一些消息:朝廷可能要审理此案,我们要做好防备”。
仲姝缓缓举起茶杯,换一脸轻松笑状:‘阿嫂不必担心,只是如今阿兄离京,我们要更加小心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林姚姚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她微微叹道:‘不管怎么样,只要案子结了就行,那怕逸儿依旧回当铺,也不至于我们一家人再提心吊胆’。
见阿嫂神情缓和下来,仲姝再安慰几句,平日里二人经常说笑谈心,今日怕是不行了。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要是夫人出了半点意外,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周百户向两名随从叮嘱后,便与仲姝一起出了院门。
……
临街一家客栈,取名:喜来客栈。
周百户告诉仲姝:吴风所派的吴安、吴卫二人,就住在这里。
随意打听几句,店家从柜台走出来,只回了一句:他们二人一大早就到外面转悠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连后路都想好了:说是要到师兄的千户所长长见识,师兄才离开京城,他们就不知了踪影。
师弟说的没错:这二人果真有问题。
“大小姐,你也知道,千户大人的叮嘱,我们是不能违背的”。
周百户面『露』难『色』道:“如今,你要我们的人从仲府撤走,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千户大人回来,我恐怕交代不了”。
师兄果真治军有方,所谓令行禁止,不能违背,不能曲解,只有不折不扣的执行,周百户跟随宗武多年,他自然深知这个道理。
“周百户,你与阿兄生死之交,也不妨告诉你,你们的千户大人有危险,我们必须要尽快行事”。
此时,仲姝已全无方才那般柔弱女子之风,言语间,俨然一个即将上阵的军士。
“什么?我们千户大人有难?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百户急忙驻足道:“大小姐,怎么做?你说吧,就是带上我们千户所全部弟兄,也尽快要将千户大人救回来”。
仅此一言,仲姝心中暗暗一惊:行伍之人,本就少谋,况且这数次经历生死的勇士,做事更是不计后果,这似乎成了一个习惯,也成了一种规律。
如此看来,师兄能做到如今这般沉稳,已属不易了。
周百户的话是断断不可取的。
莫说调动一个千户所,就是一个百户所的人同时出马,也会酿出大祸。莫说周百户,就连师兄也会被重重责罚。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昨晚与师兄见面时,宗武曾说过:近期之内,皇上要派给他一个秘密差事,他们可能要去一个秘密的地方,至少要呆上半年以上。
而完成这个差事的,正是他们千户所。
其中,当然也包括周百户,包括两次随宗武北上的属下。
当然,知道此事的,目前只有宗武一人,否则千户所早就议论纷纷了-------他们只有执行的份儿。
也正是因为此,宗武才有了回乡省亲的机会。
“周百户,你们千户所,今日有没有批准回乡省亲的?除了你们千户大人外”。
“嗯,有”,周百户略略沉思道:‘说来也怪,昨日朝廷恩准一批回乡省亲的兄弟,我也在其中,真是太意外了,想必是对我们此次北上的犒赏’。
仲姝的推断没错:为了能让师兄那个所谓的秘密差事,能顺利进行,提前让他们回家见见亲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那这批被核准回乡省亲的人,是否已经离开京城?”。
“应该没有,昨天收到的旨意,今天还要准备一番,再说还要到衙门一趟,否则来回路上无法通行”。
周百户似乎明白了什么:“依大小姐的意思,我把回乡省亲的兄弟都叫上?这样,别人就不会说什么,我们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去救千户大人,不是朝廷所派,呵呵”。
仲姝笑道:“不是救你们千户大人,他现在安然无恙,我们只是以防不测”。
还不错,周百户总算脑子转过弯了。
“周大哥,你去挑选十名左右可靠的兄弟,必须要在准许回乡省亲范围内的。最好祖籍在南边的,如此,也不会耽误他们回乡省亲”。
末了,仲姝特意说道:“要穿寻常百姓的服饰,之后,咱们在京城外南山脚下会和”。
“遵命,仲大小姐”。
周百户与宗武关系极为亲密,此刻也不由的向仲姝打趣道:“大小姐若是从军,至少可以做我们的副千户大人”。
这声遵命,不是恭维,是心服口服。
……
“罗英兄弟,你去‘喜来客栈’住几日,多留意进出之人,尤其北边来的”。
来到若一当铺,仲姝找到罗英:“记住,两个叫吴安、吴卫的人呢,可能留了口信或书信,若有人来问,看看他之后去哪里?”。
“仲姝姐放心,罗英保证完成任务”。
罗英即可向老姜头嘱咐几句,之后便匆匆出了当铺。
……
京城郊外,南山脚下,一队人马匆匆向南而去。
仲姝在前,周百户等十余人尾随其后。
很明显,中间这段距离,是刻意保留的。
章节目录 第306章 一路之上(下)
傍晚时分,某县城大街上,行人稀稀疏疏,眼下北方各地寒意渐浓。能有三份推脱之意,无甚要紧之事的,大多人都愿呆在家中或酒馆茶肆之类。
屋外是冷清了些,不过,屋内却热闹了许多。
“这位客官里边请,本店的酱肉与小烧可是城中一绝啊”。
城西一处客栈中,店小二见宗武朝这边走过来,急忙上前相迎。
“二斤酱肉,一壶小烧,再给我定个房间”。
宗武缓缓走来,将缰绳递到店小二手中:“把马牵到后院,饮些清水,用好料,算到房钱里”。
“得嘞,你就请好吧”,店小二接过缰绳,转身向里边大喊一声:‘二斤酱肉,一壶小烧,上嘞’。
宗武特意要了一处包房,随意将包袱扔在桌上,懒懒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之上。
赶了一天的路,在这温暖的房间中,来点酒肉,然后美美的补一觉。
简直太舒服了。
“客官,你要的酒肉”,店小二刚将酒菜摆好,却见一名男子走了上来。
“客官,你们是一起的吗?”,店小二对这种情形,最为熟悉不过:单单个人定包间,确实有些浪费,约了人一起,倒是能说的过去。
“嗯……”,那名男子四下望望,而后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
店小二急忙上前相迎,不由的问了一句:“那客官,你还要点什么?”。
“店里的特『色』酒菜,看着上”。
那男子吩咐道:“我与这位兄弟说点事儿,闲人勿扰”。
好嘞,你稍等……
这位兄弟?宗武见是陌生面孔,还以为此人走错门了。
“师妹?你怎么来了?为何要这身打扮?”。
见仲姝用原音开口说话,宗武这才看出眼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师妹。
……
“事情就是这样的,师弟看出吴风言语间的破绽,我这才特意一路追来”。
将仲逸的话向宗武陈述一遍,仲姝特意说道:“此刻,那吴安、吴卫二人,就在附近的客栈中,他们一直跟着你”。
跟着?
能不近不远,又不被发现,看来,吴氏兄弟身手相当了得。
“岂有此理?原来吴风这老头子包藏祸心,想对我凌云山动手,想从师父那里夺得兵书,还给我唱了这么一出戏?”。
宗武心中怒不可遏,但他却强压下来:都是我一时大意,轻信『奸』人所言,差点酿成大祸。
“不,现在才走了一天,距离凌云山还远,我们有补救的办法”。
在刑部大牢时,仲逸已与仲姝议好应对之策。
“周白百户等十名兄弟,就在城南客栈中,为免人生疑,一路之上,我们刻意保持一定距离,他们也乔庄一番,不会被人察觉的”。
仲姝笑道:‘他们虽是你的属下,但现在还不能见面,我们要依计行事’。
宗武端起一碗小烧,一饮而尽,他叹道:“好吧,既是你与师弟商议的,定是万无一失,我们就依计行事”。
“此处不宜久留,我这便要客栈了”。
临走之时,仲姝特意说道:“那个叫吴风的人,想必来头不小,此次,我们万不可大意”。
……
“既然有人要动凌云山的心思,那也休怪老子无情了”。
仲姝走后,宗武的心情糟透了,一种夹杂着悔恨与不服输的感觉,如同店中的小烧酒:苦中带涩,涩中有烈。
“师妹的剑术虽高,此外,还有周百户等十个兄弟相助,但吴风内力深厚、高深莫测,功力不在他们任何人之下。
况且,他也会带随从,高手恐怕不止一人”。
连饮几碗,几番盘算,宗武觉得此次博弈,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不是下棋:没有输赢、没有和局、只有生死。
“无论如何,师妹不能有任何闪失,周百户等兄弟也不能出事”。
宗武起身而立,手中酒碗被捏的粉碎,他咬牙切齿道:‘祸是我一人引起的,就是舍出『性』命,也要保住他们’。
……
次日清晨,宗武起个大早,他缓缓出城,继续朝南而去。
不远处的吴安、吴卫二人,总是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可近可远,但宗武身影,总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仲姝一人独行,虽是男子装束,但并未再刻意乔庄,只是简单处理一番,比如,戴了一顶大大的帽子。
如此一来,身后的周百户等,也就不会认为她有易容之术了。
这个场面,犹如一幅画面:一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画面。
只是不知,黄雀之后,是否还有猎人躲在身后?
前面,就是蠡县地界了。
说起蠡县,再熟悉不过,仲逸初下凌云山时,就是来蠡县县衙做事,当时的县令正是樊文予。
县衙中,除樊文予外,还有当时的县丞李序南,沈捕头、罗英、罗勇两兄弟……
蠡县已成往事,但细细想来,就像昨日才发生过的一样。
现在的蠡县县令,正是由李序南举荐,沈捕头与罗勇等,依旧在衙门当差,一如当年那般平静。
但仲逸却从当初的‘仲先生’,变为后来的‘仲少东家’,再到后来的‘仲大人’。
当然,他现在的身份,却是袁大头管下的一个戴罪之身。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宗武一路南下,不经意间,却慢慢放缓了速度。
一声长嘶,在一处山水交界的小路前,他胯下的马儿突然停了下来。
山坡北侧,是一片密林,密林一直延伸至山腰,山顶之上,则是块块巨石压顶。
此时正值冬季,林中干枝枯叶,一片萧条之象。
稍顿一会,宗武继续骑行而上,缓缓来到山腰之中。
此处,一大块空地,靠山一侧几间木屋,东侧还有一间更为简易的草屋,看样子是拴牲口用的。
院子不大,还算平整,屋子简陋,好歹也可以遮风挡雨。
更令人欣慰的是:院中还有一口水井。
看样子,应是当地猎户或有人避难时,特意收拾出来的。
此处不常住人,不过有人上山后,恐怕要热闹几日了。
“师弟可真会找地方,这里有山有水,还有住的地方”。
宗武缓缓下马,听仲姝说,这是师弟当年在蠡县衙门做事时发现的,当时是一伙山匪落草之处,后来被官府剿灭后,就被猎户们临时所用了。
……
“二位兄弟,不用再留标志了,你们的吴风叔叔,一定会找到这里的”。
吴安、吴卫二人刚留好路标,正要找个落脚的地方,看样子,他们要在石洞中过夜了。
不成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们立刻转身而过。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吴氏兄弟见来人是个女扮男装,不由嘿嘿一笑,才拔出的剑,也收了回去。
“上,将这二人拿下”。
身后的周百户一声令下,众人立刻上前,双方顿时厮杀在一起。
仲逸所料不错,这二人身手果真厉害,以一当五,竟一时分不出胜负。
吴安轻功十分了得,除踏借力之物外,双脚几乎不沾地,而吴卫底盘稳扎,专攻下方,二人配合默契,周百户等所不敌。
仲姝闻风而动、拔剑而出,瞬间腾空而起,直『逼』吴安。
这时,从山腰飞袭而下的宗武,已将剑锋指向吴卫。
……
“千户大人,我们二人来京城找你,是咱们当初在无名山说好的,并无恶意,请千户大人明察”。
吴氏兄弟被制服后,被押到山腰处那块空地上。吴安立刻上前辩解,其语气一如当初在无名山时,那般真诚。
“我们当吴风是恩人,没想到却是这般蛇蝎心肠,给千户大人下套,老子废了你”。
得到宗武默许后,周百户提刀上前,短暂的骨肉撕裂之声传来,吴氏兄弟手脚被废。
啊……
多么惨烈的叫喊声。
只是在冬日的山野之中,能得到的也就是山谷间,那断断续续的几声回应而已。
仅是吴氏兄弟的武功,就如此了得,想必吴风等人来时,高手远远不止他一人。
不过,这二人既能打头阵,自然是吴风的心腹,此刻先将他们制服,也免得这二人与后来的人再合力。
这一层,怕是吴风没有想到的吧?
“周百户,将我们带的吃食、酒水、被褥取出,院子收拾一番,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宗武向众人吩咐道:“今晚,咱们痛饮一杯,也好迎接我们远到而来的客人啊”。
哈哈哈……
这时,仲姝向宗武打声招呼,之后便缓缓驱马下山。
她,还要去另外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来到山下,仲姝抬头而望:木屋之上炊烟袅袅,灶房中似乎隐隐有香味飘来,一向寂静的院子,顿时充满生机。
就委屈一下吧。
毕竟,吴风到来时,此处,就是他看到的------凌云山。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对决
“吴风大师,别来无恙啊,才在北疆无名山一聚,此刻,又在这里相见,真是缘分啊”。
这日午后,宗武终于等到远方而来的------客人
吴风,果然还是来了。
看来,吴氏兄弟这路标做的不错。
他身后跟着四个男子,皆是在北漠无名山见过面的。
看这架势,这四人的身手,应不在吴安、吴卫之下。
“说来也巧,我一个徒儿家中有人得了重疾,众人一时无法医治,老朽也只能拖着这把老骨头来了,路过此处,见有人烟,就上来看看”。
双眼如刀子般扫过,言语间依旧那般随和,吴风依旧微微笑道:‘在这山野之中呆惯了,见木屋小院就忍不住’。
末了,他特意问道:“我那两侄儿吴安、吴卫二人,去哪儿了?”。
还惦记这事,怕是少了两个得力助手吧?
“哦,他们二人啊,刚去后山打野兔子去了,一会就回来”。
“这后山的野兔子啊,特别肥,特别『奸』滑,很难打的”。
宗武缓缓走上前去,意味深长道:“林某我不才,只能打些老兔子,一箭『射』出,都是把老骨头,无味的很,无趣的很啊”。
此言一出,吴风立刻双目怒视,都是明白人,点到为止。
看来,宗武已识破了一切。
同样,吴氏兄弟也必定像兔子一样,被打掉了吧?
“此处虽有山有水,不过俗山俗水而已,院中杂草才被铲除,房屋简易粗陋,怕是许久未住过人吧?”。
吴风猛地抬头,声音立刻提到一个高度:“看来,你师父定不在这里,也没有必要留你在这里”。
体内运气,双掌发力,吴风是要施展,他那瞬间移位之术了。
宗武缓缓后退几步,剑柄缓缓出鞘。
“宗武,你这是做什么?退下”。
二人正在对峙之际,却见一个发须灰白老者缓缓走出木屋,步伐轻快,神态自若,手中羽扇摇曳,言语微微:“有朋自远方来,这岂是待客之道?”。
“是,师父”。
宗武急忙收剑后退,神态异常恭敬。
“仲云寒,你可认得我?”。
吴风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眼前之人稳稳站立。
不会错的。
凌云子本名仲云寒,知道这个名字的,至少是在他上凌云山之前。
而吴风一眼就能认出来,说明二人确有过交往。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争气,要找老夫,却用这种手段”。
‘凌云子’言语依旧,举止依旧,就连那微微摇扇、轻轻捋捋胡须的模样,都是那么的像。
这简直比凌云子还要凌云子。
只是,仲姝不敢确定:这个吴风,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所以不便直呼其名。
当初,凌云子考虑仲姝一个女子身,有些场合抛头『露』面不适合,才传她易容之术,没想到仲姝对此极具天赋,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莫说外貌,就连声音,只要多听几遍,就能琢磨出来。
说来也怪,这世上偏偏就有这样的人,莫说男女之音,就连方言,甚至于动物叫声。也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这其中,似乎就有天赋的因素吧?
神态间,就不用说了,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论起模仿也是如此,能模仿到这个境界,是极为罕见的。
恐怕,连凌云子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弟子,会模仿他自己。
既然仲姝替师父与眼前这个叫吴风的人接招,也要顺便将当年之事打听清楚。
吴风冷笑道:“所谓兵不厌诈,你我所学谋略之术,通过你的弟子找到你,只不过略施小计而已”。
见宗武脸上一阵不悦,吴风便更得意起来。
“说起来,也要感谢你的这位弟子,若没有他,恐怕也没有今日的见面。上次北征时,我就看出他的剑术有些熟悉,原本打算派人盯上,没成想朝廷与鞑靼再次开战,我预料他很快再回来北漠”。
吴风笑道:‘他是个好武之人,来北漠,必定会到无名山,这个不难推测’。
“老匹夫,你休要得意,此处就是你丧生之地”。
宗武立刻拔剑而上。
“退下,这里岂轮得到你说话?”,仲姝威严十足,宗武只得遵命。
“说吧,这次,你又是打算用什么伎俩,做些什么勾当?”。
仲姝一脸不屑,言语间却冰冷如霜。
“仲云寒,你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吴风也不绕圈子:“快把兵书拿出来,都这把年纪了,就不要再给自己找事了”。
兵书?果真还是兵书。
仲姝继续道:‘给你?理由呢?’。
“仲云寒,你别得意,当年,我是不如你,但我们还未分出胜负,老天总算开眼,我比你年轻啊,我不会归隐啊。只要你将兵书交出,我依旧可以飞黄腾达、大权在握”。
吴风似乎胜券在握:“当年在军中,早就听说你有一部兵书,集谋略、兵法、制衡之术为一体,共计十一篇,现在总该完本了吧?”。
原来如此。
什么合着?什么取长补短?
这个吴风就是来抢东西的。
抢凌云山的东西,抢师父的东西。
此人,当诛。
“听说,听说可不是谋者所为。况且,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用着不顺手吧?”。
仲姝向宗武递个眼『色』,看样子,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仲云寒,看来,你真是不想安度晚年了,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言毕,吴风稍稍后退半步,他身后四名随从,立刻上前。
“老匹夫,做强盗,你的下场,不会比后山的野兔子好半分”。
话音未落,仲武立刻拔剑而起,剑锋直『逼』吴风。
“嘶嘶”利刃与刀柄摩擦的声响,四名随从立刻迎了上来。
仲姝收起羽扇,剑柄在手,却迟迟不出鞘。
一旁的吴风自然知道当年凌云子的功力,他不能不出手。
又不敢轻易出手。
高手间过招,比的不是刀法剑术,更不是腿脚,那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心灵间的对话,才是至高境界。
当然,这些话要细细品来,才能领会:若只是所谓的‘手中无剑,心中有剑’,那岂不是用意念可以杀人?
从这一点上讲,仲姝无疑是合格的,即便是模仿凌云子,也勉强能过关。
只是,这样的场合,最终还是要动手的。
“千户大人,我们来了”。
就在二人正在出手之际,却见周百户等人从山坡上冲过来。
“千户大人,山下还有三人,不过都被我们解决了”。
周百户命人立刻与宗武形成一道交叉掩护防线,并将山下的情况告知于他。
自从宗武做了千户以来,千户所人马天天强训,果真有效果。
此外,他们这些人皆是两次参与鞑靼之战,数次参与抗倭之战,如今又是十人协同作战,杀伤力自然不容小觑。
宗武大喊一声,一剑穿进眼前男子胸膛,他向周百户吩咐道:“解决掉两个,剩下这两人,就交给你们了”。
周百户再次握紧手中的刀柄:“千户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宗武不时朝仲姝这边望去,生怕吴风瞬间移位袭来,师妹剑术虽高,但唯恐不敌。
“宗武,你我双剑合并,吴风也只能对付一人,师父与卫叔叔曾说过:瞬间移位极耗内力,我先拖住他,再伺机下手”。
仲姝并未称呼宗武为师兄,更未将男音变为女音。
此举用意十分明显:即便吴风今日不死,他也不会知道凌云子还有个女弟子,更不会知道她的容貌。
但此时,吴风已知晓眼前的这位‘老者’:并非凌云子。
不过,现在似乎晚了些。
令人意外的是,吴风并未立刻展示他那瞬间移位之术。
但高手毕竟是高手,此人,不使任何兵器。
宗武专攻下盘,步步紧『逼』,剑锋所指要害,寸步不让。
仲姝腾空而起,直面而来。
此举,如同当初吴氏兄弟二人的招数,但不同的是,吴风身边再无其他人可用,更无人破此局。
仲姝双脚落地,稍作休整,之后猛地腾空而起,犹如云雀升空,扶摇直上。片刻之后,一道身影垂下,剑锋直指吴风头骨。
这时,一道身影瞬间滑过,犹如影子般快速移动,当宗武转身时,却见吴风再次移开他的视线。
一声清脆之音,利剑穿入土块,剑体瞬间弯曲,而后再次弹出。
吴风猛地抬头,以为仲姝再次俯视而下,却不知那柄利剑已直穿心腹。
再次移位,吴风躲过仲姝的剑锋,却不知一旁的宗武,已再次袭来。
“啊……”。
一旁的吴风发出惨叫声后,左臂被利剑刺入。
几乎在同时,周百户等人已将那最后一名随从解决。
仲姝见状,再次挥剑而上。
“小心……”。
宗武见吴风右手闪出一只铁镖,正欲向仲姝抛出,他急忙大喊一声。
“去死吧”,宗武剑柄旋转,一阵骨肉摩擦之声,吴风左臂已断。
右手抛出的铁镖,也偏离方位,远远向山坡下飞去。
原来,他使的兵器,不是刀剑,而是-----暗器。
卑鄙……
“千户大人小心”。
周百户等立刻围了上来,但宗武还是未能躲过吴风顺势击来一掌。
只是因为才断左臂,这一掌顶多也就三成的功力。
“快,保护千户大人”。
周百户立刻命人摆开阵势,将宗武堵在身后。
同时,仲姝已绕到吴风身后,令他首尾难顾。
“姓吴的,你的人已被我们解决,今天跑不了了”。
周百户单手一挥,众人缓缓举刀而上,仲姝见吴风并不所动,想必又是要使那瞬间移位之术。
此刻,还加上了暗器。
“嗖嗖”,连续几道声响,一个身影却腾空而起,之后猛地向山下移去。
这个速度,恐怕连师弟仲逸都做不到。
原来,吴风将最后的内力用在了逃跑上。
“不用追了,以此人秉『性』,他必定在山下备好马匹,况且他已断了一臂”。
仲姝吩咐众人:“快将你们千户大人抬到屋中,疗伤”。
……
“师妹,这个吴风的功力在你我之上,下山以来,若论一对一,他是我从未遇到过的高手,此人不除,定后患无穷”。
好在吴风的力只使出三成功力,宗武又有内功护体,伤势不重,用些『药』,再调理一番,也就无甚大碍。
“师兄言重了,此战,吴风身边近十名亲信随从被杀,他自己也断一臂,况且他只是来此处,并不知凌云山在何处,不足为虑”。
仲姝笑道:“现在看来,吴风的这些徒弟中,还是那吴安、吴卫二人武功最为高强,但好在已被我们提前合而围之。否则,方才胜负难料了”。
“此人蓄谋已久,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后,恐怕在北漠无名山也不会再落脚,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宗武心有不甘:“若师弟在就好了,此次定能将那姓吴的碎尸万段”。
这时,仲姝并未言语。
当初在刑部大牢时,仲逸对此事早有部署,师兄还不得而知。
此事说来话长,以师兄的脾气,还是再缓缓吧。
她到隔壁房中再次检查周百户等人的伤势,因有软甲在身,他们伤势无大碍,皮外伤不足为虑。
因宗武的千户所远名在外,圣上又寄予厚望,故此,朝廷曾打造一批软甲。
在皇帝看来:若是用一副软甲留住一个对朝廷忠勇之士,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但不是每人都有这样的待遇,一个千户所,不足五十套,而且还是宗武这样屡建战功的千户所。
此甲,为专门用于执行秘密差事的将士所用。
没想到,此次却派上了大用场。
在凌云山时,仲姝曾学过医术,虽没有她那易容术出神入化,但一般的外伤还是可以医治的。
这时,宗武已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诸位兄弟拼死相救,林某感激不尽,兄弟们无甚大碍,如今危难已解除,你们休整一日,明日便各自回乡省亲,不得耽误朝廷规定的日子”。
末了,他叮嘱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周百户立刻上前道:“千户大人放心,兄弟们都是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考验过,知道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师弟的主意
“师妹,我伤势已痊愈,即日启程,回凌云山,如何?”。
次日午后,周百户等人已各自离去,宗武觉得体力恢复尚可,距离朝廷准许回京还有些时日,他打算尽快回凌云山。
吴风之事,必须要尽快向师父禀明。
此次让师妹扮作师父,是他们三人的主意,并未得到凌云子的准许,尽管事出突然,但毕竟是初次自作主张。
就目前情形来看,吴风欲窃取师父兵书,而后将此作为自己博得荣华富贵的资本。
但他与师父二人间到底有何过节,却不得而知。
“哎,可惜师弟不能前来,否则,我们可将吴风擒住,交给师父处置”。
思来想去,宗武觉得:唯独让吴风跑了这一点,无法向师父交代。
“不,即便师弟在,他也会放吴风走的”。
仲姝继续道:“我们对吴风的了解大多来自他本人陈述,除兵书外,他与师父到底有何恩怨我们不能得知,若他心有不甘,还会再来的,到时再由师父处置也不迟”。
“当然,还有一事有待商榷:吴风身后是否另有他人?我们同样不知,放他出去,正是为从长计议”。
宗武大惊:“这?是谁的主意?”。
仲姝笑道:“师兄干嘛不说,是我的主意呢?”。
“哦,可既是你的主意,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宗武依旧不解。
呵呵……
“这是师弟的主意”。
仲姝也不卖关子:“师弟说了,若提前告知你,你还是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没有前来相助”。
宗武这才反应过来:“以师弟的身手及轻功,完全可以来此,助他们一臂之力。这地方都是他选的,看来是他有意而不为”。
“好啊,原来你们瞒着我一人?若我们不敌吴风等人,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宗武再次指着伤口:“那可就不是挨一掌的事儿了”。
“这个师弟也想到了”。
宗武一脸诧异:难道还有人相助我们?
“还记得我们刚来此山时吗?就是制服吴氏兄弟二人后,我下山去……”。
仲姝故作神秘:我已告知蠡县知县,一旦我们有难,沈捕头等便会率几十名衙役前来相助,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
“那他们为何还是没有来?难道,就不怕被吴风发现吗?”。
“你不要忘了,这里是蠡县,沈尘他们最熟悉不过,吴风等人只是顺着路标找来,并未留意每个细节。山中有林,林中有洞,藏几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为何按兵不动嘛”,仲姝笑道:“师弟说了,这毕竟是我们凌云山的私事,周百户等人身经百战,但县衙的差役则不同,抓个贼还可以,对付如此高手,无异于以石几卵”。
末了,她补充道:“县衙的人只是一种震慑,他们毕竟是衙门里的,若是吴风将他们杀掉,那无论他武功多高,这辈子都休想安宁”。
经这么一说,宗武终于放心了:怪不得师弟要选在蠡县下手。
现在好了。
至少,师父不会再说:不谋而动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这便启程:回凌云山”。
宗武心里很清楚:要说自己的伤势痊愈,那是不现实的,但行程赶路还是绰绰有余。
“不,我们不回凌云山,直接回京城”。
仲姝今日来连连作怪,宗武都被捉弄好几次了。
“我的好师妹,能否将话一次说完?”。
“遵命,千户大人”。
“昨日我们才与吴风对决,若此时去凌云山,一路之上,不免还有眼线,对方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仲姝加快语速道:“还有,这段日子以来,先是师弟入狱,他由一个钦差副使被打入刑部,此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是吴风的不请而来”。
宗武立刻『插』话道:“你的意思是说,师父已经到京城了?”。
仲姝轻轻拍拍手,如释重负道:“我保证,话全说完了,不会再卖关子”。
“不用说,又是师弟的主意”,宗武抢先说道。
仲姝则不以为然:“师弟是说过,不过我也想到啦”。
京城,若一当铺。
“是有人到喜来客栈,打听过吴安、吴卫两兄弟,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个子很高”。
罗英向仲姝说道:“后来,那个人去城中一处私宅,之后有几个陌生面孔走了出来,其中有一人,看着上了些年纪,不过精神矍铄,步伐轻快,像是习武之人”。
说着,他将那处私宅的方位告知仲姝。
看来,吴风在京城还有耳目,那处私宅便是他们落脚之地。
仲姝心中再明白不过:此刻,吴风绝不会回无名山,更不会去那处私宅,况且他们来京城的时间已错可几日,不可能遇到。
至于那处私宅,只能改日再去拜会了。
否则,会打草惊蛇。
“仲姝姐,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罗英不解道:“此事,是不是与仲大哥入狱有关?”。
从蠡县到京城,罗英一直跟随仲逸。眼下,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将仲逸从牢中救出,更为重要事的了。
“先不说这个,你先忙吧,逸儿那边一旦有消息,我立刻来通知你”。
临走之时,仲姝叮嘱道:此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罗英连连点头,将仲姝送出当铺,老姜头与小地瓜也跟了上来,仲逸入狱之事,他们同样牵挂,只是帮不上什么帮,只能安慰仲姝几句。
回到京城后,宗武并未去见林姚姚,他匆匆来到千户所,对吴安、吴卫二人所接触过的人逐一核查一遍,尤其他们二人说过的话。
仲姝亦没有回仲府,而是直接去了若一当铺。
他们二人约定,晚饭在林府吃,这也是为给林姚姚一个惊喜。
……
林府,林姚姚。
“姝儿,你怎么才来?看看,谁来了?”。
原本打算给林姚姚一个惊喜,不成想,她却向仲姝卖起关子来。
“师父?卫叔叔?”。
尽管早有准备,但仲姝还是惊喜道:“你们果真来了,真是太好了”。
“弟子拜见师父,见过卫叔叔……”。
章节目录 第309章 一个问题
“师父,弟子一时疏忽,未对吴风所言详加甄别,险些酿成大祸”。
见到凌云子后,宗武拜道:“请师父处罚”。
“此事虽因你而起,但吴风毕竟冲着为师来的,况且至始至终,你并未说出为师的名字,更未提到凌云山”。
“你师妹已将所有的事儿都说了”,凌云子轻轻挥挥羽扇,示意宗武坐下说话。
关于自己的过去,凌云子很少向他人提起,其也包括他的三个弟子。
除此之外,关于兵书一事,也是如此,大多人都是听信传言,并未眼见,更未听凌云子本人说过。
如今,吴风的突然出现,却使当年之事不得不再提起。
其,也包括他与凌云子之间的关系。
宗武与仲姝心里很清楚:师父之所以从不提起往事,无非是不想他们知道的太多,而好多事,作为晚辈,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只是,今日凌云子恐怕要破例了。
至少,关与吴风,还有兵书一事。
“今日你们二人在,逸儿还在牢,不过,他也能理解为师的做法”。
凌云子目视前方,长长叹口气,当年之事犹如一幅幅的画卷,即便今日,也不可能全部翻开。
良久之后,他终于将羽扇放下,关于吴风,关于兵书一事,他娓娓道来。
“当年,为师在军做谋士,经历过几次恶仗之后,也算有些名气,一度风头盖过军主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渐渐地,也成了某些人的眼钉、肉刺”。
凌云子叹口气:“后来,想辞去差事,远离纷争。但却得不到准许,真心想挽留之人,是为昔日的故交。刻意挽留之人,则是另有所图,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我掌握重大军情,甚至,要投到敌营”。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若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即便是辞去差事,日后也可再找个机会回来,届时,照样是某些人的威胁”。
“后来,为师决定:辞去所有差事,然后着述兵书,着书不同于军务,耗时颇久,下笔不定,云游四海似乎更合适”。
凌云子继续道:“这个理由倒得到不少人的支持,一旦着书,耗时短则数年,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到时,书完成了,人也老了,再也不会抢夺别人的功劳。
同时,一部兵书对于将帅来说,抵得黄金白银,一部孙子兵法造多少名将良将,又打败多少外来之敌。
为师不才,但毕竟倾注一辈子的心血,不少人还是想用此书,来博他们的荣华前程”。
剩下的事儿不用说了:恰巧当时在一次大战,凌云子布局,却被戎一昶,也是如今的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他授意当时执行此计的关键二人临阵倒戈,最后朝廷大军吃了败仗,凌云子也因此受到牵连。
之后,凌云子便借机全身而退,先是离开京城找个僻静安身之处后来云游四海,江湖不再有他的传说。
而从此,世多了一座凌云山。
说到吴风,凌云子不屑道:“此人也曾拜于高人门下,学过谋略之道,只是功利『性』太强,当年对为师耿耿于怀。他曾频频易主,谁给的好处多,跟谁。此次冒险前来,也是为了兵书”。
这时,一旁的卫缨补充道:“吴风在军有些人脉,若能得到兵书,势必会得到重用,那样他的荣华富贵梦,可以实现”。
原来如此。
宗武与仲姝终于听出大概,尤其说到兵书。
莫说旷世之作孙子兵法,孙膑、诸葛亮等留下的兵法谋略之学,亦广为世代流传。
拿大明一朝来说,开国勋臣的刘伯温离世后,民间有流传:他生前留下一部神秘之书,有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想得到。
说起刘伯温,大明朝几乎无人不知:神机妙算、能掐会算,精通天象纬、经史兵法。做过御史,另有其他着作。
他所着之书,自然会有人膜拜,这没有什么意外的。
而如今,师父凌云子的一部兵书却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响,更有像吴风这样的人,历经数年而一路寻来。
真是不可思议。
看来,师父当年的名望,远想象的要高。
“此事到此为止,至于城那处私宅,还有已断左臂的吴风,你们无须理会”。
凌云子叮嘱道:“他们要的是兵书,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我们有时间做准备”。
“启儿、姝儿,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凌云子望望窗外,见林姚姚已在院转悠了好几次,想必是饭菜都准备好了吧。
凌云子笑道:“吃饭的时间快到了,你们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
宗武与仲姝对视一眼,之后便微微向对方点点头。
在回京城的路,他们商量过了。
“师父,他们说的那部兵书,到底有没有?”。
作为师兄,宗武先开口:“要是有的话,先传给弟子吧,弟子现在正想建功立业呢”。
末了,他补充道:弟子这可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啊
哈哈。
凌云子笑着对卫缨道:“看看,莫说外人了,是我的弟子都着急了”。
卫缨向宗武打趣起来:“着兵书,那有那么简单?我们还想听听你此次在北疆,刺探到鞑靼的军情呢,还有,次鞑靼直『逼』京城的战事,都是素材”。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宗武急忙前道:“请师父、卫叔叔责罚,弟子倒把这事给忘了,等一会用过饭菜,我一定细细说来”。
哈哈哈
“师父,我是想问您老人家的师父,是谁?”。
仲姝望望宗武,这可是他们二人约定的:宗武问兵书之事,仲姝问师父的师父。
凌云子笑道:姝儿啊,你师父的师父,与你师父我一样,不喜被人打听,他老人家有遗命:不得向任何人说起,连他的徒孙也不行。
啊?怎么会这样?
仲姝吐吐舌头,一脸笑道“师父,卫叔叔,那个,我阿嫂早备好饭菜,我们,还是先用饭吧”。
不用说,仲姝此刻对他与师兄的约定,后悔不已:早知道,由师兄问这个问题了。
玩笑归玩笑,凌云山的规矩他们最熟悉不过,但师父既来到京城,必是有更重要的事。
仲姝心再清楚不过:不用说,师父定是为师弟入狱之事而来。
章节目录 第310章 终见晴日
隆冬之季,北风呼啸,一年当最寒冷时节到来,连一向繁华的京城大街之,行人也往常少了许多。手机端
这日傍晚,京城终于迎来一场大雪。
雪势之大,持续之久,整整下了一个晚,大街之、庭院屋顶,皆是一片雪白之『色』。
次日清晨,大雪骤停,朝阳东升,阳光再现,皑皑白雪之,闪出道道亮光,别有一番景致。
许久之后,屋檐树枝,嘀嘀雪水融化,水滴连成一道流线,墙角石板间,尽是阵阵噼里啪啦声。
北方少雨,尤其冬日多风干燥,呼吸都觉得干涩,这场大雪可谓及时雨:既湿润空气,又滋润田地。
本年第一场雪,以往来的更晚一些,但依旧不失为一场好雪。
大快人心。
对各家孩童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一大早跑到雪地里打场雪仗或者堆个雪人之类的,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街之,行人又往常多了些,不少人正是冲着这口新鲜干净空气来的。
不过,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外边终究还是冷了些,躲到屋里热闹一番却是真的。
酒楼大厅,众人围着一个硕大的火炉,炉放着大大的水壶,壶嘴冒着阵阵热气,此刻还不到饭点,围坐之人大多都是闲聊谈笑之人。
“听说了吗?那个叫仇鸾的,好像贪墨了数万两的银子呢?”。
“仇鸾是谁?”。
“仇鸾你都不知道,是当初鞑靼围京城时,朝廷派出的平虏大将军,好大的来头”。
“仇鸾?那字,好像念吧?”。
“滚一边去,不知道别瞎说,我可听说了,此人,好像与严阁老如父子,来头不小啊”。
“什么父子,这二人年纪相差有那么大吗?怕是巴结吧?”。
“还有,还有,当初被圣问了死罪的兵部尚书丁汝夔,好像是立什么大功,或许能保得住那颗人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说的不亦乐乎。
这家酒楼在城颇有名气,能来此处点桌酒菜,也非一般人能承受起,若非在衙门里挂点差事,便是在衙门里有个亲戚好友什么的。
如此一说,他们所谓的闲聊也并非空『穴』来风,十有有些出处。
当然,话也不能全信。
否则,不叫闲聊说笑了。
各抒己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过有一点,倒是众人一致认可的:英明无过于圣,有功当赏,有罪必罚。
在大家的眼里:当初朝廷奖赏仇鸾,是因战功,而之所以处罚丁汝夔,则因他消极应战。
反之亦然:奖赏他们,也是因为有功。
而这,又何尝不是某些人的看法?
或者说,是某些人愿意让别人看到的想法?
当然,在一般人看来,想法也好,看法也罢,也只是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罢了。
“张公公,你怎么来这里了?”。
刑部大牢,袁大头正大腿撬二腿,手握着一只茶壶,刚溜一小口,却见迎面走来二人。
这架势,这服饰,这腔调。
不用说,是来传旨的。
“张公公,不知此次,是给那位大人传旨的?”。
袁大头经常见这样的场面,时间久了,自然与传旨的太监有些交情,他先打听一番。
据多年的经验来看:但凡传旨之人愿意与你说几句,且神情并不凝重,往往是好消息。
反之,若板着一副面孔,或冷冷一句:这是你该打听的吗?
不用说,定是有人要人头落地,至少,要加罪了。
“袁大头,你这嘴可伸的够长的啊,什么事都想打听一番?”。
袁大头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叫苦:看来今日,又有人倒霉了。
熟料,张公公竟缓缓坐了下来,吩咐道:“去,叫原朝廷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准备准备,接旨了”。
果真是仲老弟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袁大头急忙吩咐左右:“快,准备一盆清水,请仲大人洗脸祛尘、整理衣冠,准备接旨”。
“是,小的马去”,一名狱卒立刻退去。
张公公竟先开口了:
“仲逸在宛平县衙与那个叫唐馨儿的事儿,经查,系宛平知县等人诬告,唐馨儿本人也多次供述:她被人胁迫,二人什么也未发生。所以朝廷决定撤去他的一切罪名,这牢也不用坐了”。
袁大头大喜:这次,是公公主动说起的,好消息啊。
看来,仲老弟终于可以官复原职了。
哼
一声长长的阴阳怪调,黄公公意味深长的瞪了一眼袁大头:“谁说是官复原职了?好你个袁大头,旨意没有下来,你还一口一个仲大人的叫着?”。
“怕是,得了不少好处吧?”。
袁大头急忙吩咐左右退去,满脸陪笑道:“张公公,看你说的哪里话?这里关的,那个不是四品、五品的?最不济也是个七品,能不叫一声大人吧?”。
这时,袁大头凑前去:“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公公笑纳,当是卑职替仲大人孝敬你的”。
末了,他反复强调:私交,绝对是私交,概与公事无关,卑职也是借花献佛:人家家属早说了,不管何时来旨意,都要表示感谢。
“哎哟,看看,你这大头,是越来越精明了”。
黄公公收起银票,环视四周,再细声细语几句,而后起身而立,翘起兰花指,指向前方道:“还愣着干什么?传旨去呀”。
“原钦差副使、翰林院编修仲逸,办差稳妥、尽职尽责。据查,其在宛平县衙之事,系宛平知县等人诬告,涉事女子唐馨儿供述:二人并无出格之处。
从即日起,免去仲逸一切罪名,擢升为翰林院正六品侍读,旨到即行”。
仲逸还未来得及谢恩,一旁的袁大头简直乐开了花儿:何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仲老弟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牢头,简直自己领圣旨还要高心:当初,多亏听从仲逸建议,才躲过一劫。
仲老弟,你又救哥哥我一命啊。
“仲老弟,等等,你先别动,别动啊”。
送走传旨太监后,仲逸却被袁大头给拦住了。
“不能这样出去,你先换身衣服,牢里的东西不能带出去。
然后,再跨一个火盆,祛祛晦气”。
袁大头特意叮嘱道:“对了,从这儿出去一直往前走,不许回头看。否则,还会进来的。这个,是有说法的”。
有说法?这说法还真多。
“仲大人一路走好啊,此次有惊无险,他日必有鸿运当头啊”。
对面的倪庚辉老头知道仲逸要出去了,他特意拖着那清瘦的身子,两只细长的大手抓在木柱,也算是为他的邻居打声招呼吧。
或许,这是永别了。
“这段时日以来,承蒙前辈教诲,既打发牢烦闷枯燥时日,也受到颇多启发”。
临行之时,仲逸竟对眼前这个老头有几分不舍:“前辈放心,仲某每月会向牢捎些银子,你老想吃什么,可以加菜,只是,酒还是要少喝”。
嗯
倪庚辉老头双唇微微一颤,欲言又止,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哎,同牢不同命,同官不同路,仲大人化险为夷,日后必是一片坦途,而老朽的路却越走越窄,恐怕是要死路一条了”。
这个老头,每次说话都是高深莫测。
“袁大哥,你先吩咐差大哥们到前面去,我有几句话要对这位前辈说”。
仲逸见袁大头一脸愕然,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别人都巴不得从这出去呢?你可倒好,临走之时,还要和疯老头道别。
一旁还有狱卒,仲逸急忙前向袁大头解释道:几句话,马好,我保证换新衣、跨火盆,而且不回头。
“这好,千万要记得啊”。
袁大头这便带着众人离去,尽管有些不解,但他总归心情是好的:仲老弟向来不拘一格,由他去吧。
反正朝廷的旨意都下来了,还有何所惧?
“仲大人,你虽为翰林,但接连两次被委以重任,从这些时日,朝夕相处来看,你才学谋略俱佳,品行端正,是个可信之人”。
倪庚辉叹道:“老朽掐指一算,你或许是我命最后一个贵人,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贵人”。
很明显,老头有要事相托。
“前辈,你有什么话尽管说,若仲某能做到的,定当全力以赴”。
仲逸知道:十有,这老头是在说:他当年的案子。
而这个案子,是将他打入大牢的致命关键所在。
倪庚辉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十指频动,而后突然睁开双眼。
“仲大人,西北一带,榆林卫、神木县”。
老头双目正视,而后突然前,用他那长长的细指,紧紧抓住仲逸的衣袖道:“若有机会,你去那里看看,一个惊天大案事关矿产”。
榆林卫?
仲逸心大惊:这不是外叔公泰,离京时曾说过的吗?
严士蕃仗着做工部侍郎的便利,又有个做内阁首辅的老爹,手伸的够长,连西北重镇都不放过。
“仲大人,此事,不仅是老朽一人所托,更是千万百姓所望啊”。
“袁大哥,我这牢坐的,除不能出入外,其他的,与外边没有什么两样”。
来到门口,仲逸特意对袁大头说道:“多谢关照,大恩不言谢,兄弟日后再报”。
袁大头双眼湿润,一脸感慨道:“兄弟,只要你有这句话,哥哥知足了”。
仲逸暗暗笑道:想不到在这里当差多年,他还是个有心之人。
“晚,鸿运大酒楼,不要迟到啊”。
仲逸径直向前走去,单手一挥,算是道别。
袁大头急忙前应道:“一定,一定,你可千万不要回头啊”。
“仲老弟,咱们别的先不说,晚,还有李兄,好好喝一杯”。
刑部大门口,樊予早候在那里。
此外,翰林院的费思应、程默等也来了。
“好好好,诸位大人,仲某此次落难,承蒙各位照顾,晚略备薄酒,在场的各位一个都不能少”。
仲逸向樊予递个眼『色』,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寒暄几句,而后便告辞。
按规定,仲逸明日再去翰林院任,原本打算剩下这半日的时间,是用来准备任的。
不过,现在看来,时间恐怕都要耗在酒席了。
耽误不的,还是先回府,找师姐吧。
“仲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樊大人派人来当铺说你出狱,我们赶过来了”。
仲府门口,罗英、老姜头、小地瓜,若一当铺的,一个都不少。
“仲姝姐不在家,前些日子,她来当铺找我,说是”。
罗英将仲姝那日找他,盯喜来客栈之事,一一告知仲逸。
仲逸虽不知师姐所为何事,但他已猜出个大概:师姐在阿嫂林姚姚那里。
或许,师父已到京城了。
“少东家,我们在城定了一桌酒席,都是少东家平日里最爱吃的”。
“少东家,看你气『色』一如往常,真是可喜可贺啊”。
“听说少东家如今都是翰林院六品侍读,这才更值得庆贺”。
众人说笑一番,一向死守规矩的老姜头,每天准时开关门,今日也算是破例了。
也好,都是自己人,没有朝廷官场那些门门道道,和他们在一起,才能真正吃顿踏实的饭菜。
“弟子拜见师父,见过卫叔叔,师兄、师姐”。
从酒楼出来后,仲逸告别老姜头、罗英等,匆匆来到林府。
“喜从天降,喜从天降,逸儿出狱,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林姚姚急忙为仲找来新衣物:“快去洗漱一番,换新衣新帽,我这去厨房备些酒菜来”。
“阿嫂莫急”,仲逸连连摆手求饶:刚从酒楼出来,还是先喝杯热茶吧。
“好好好,歇歇也好,也好”。
林姚姚笑道:“好茶,最好的茶,阿嫂这便备去”。
“逸儿,过来,让为师看看”。
凌云子挥挥手,宗武与仲姝也跟了去。
这个场面,犹如多年前的凌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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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11章 为了脸面
“师父,事情大致如此,那个叫倪庚辉的大理寺丞,还有我外叔公也是这么说的,应不会错”。
叙叙旧、说笑一番,仲逸便将榆林卫、神木县一带矿产之事,向师父凌云子陈述一遍。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事不明:“自己呆在牢中,为何突然被放了出来,而且,还是从七品编修,升为如今的六品侍读?”。
“其实,这两者之间并非孤立存在,说到底,就是一回事”。
凌云子对仲逸出狱升职之事并不惊讶,倒是榆林卫的事儿第一次听说。
“你入狱之事,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即便没有那个叫馨儿的女子,也会有其他人冒出来。鞑靼一事,朝廷早有定论,再派你这个钦差副使前去核查,也是做给其他文武看,走个过场而已”。
宗武与仲姝端坐一旁,仲逸知道师父早有定论。
“在委派你去大同之前,原兵部尚书丁汝夔被问死罪,仇鸾加封为太子太保,说明他是有功的,至少在大家眼里是这样。至于严氏父子,并未『露』出水面”。
凌云子继续道:“此种情形,你们查出是丁汝夔奉严嵩的旨意,才消极应战,而又查出仇鸾讳败为胜,将败报变为捷报。既为丁汝夔开脱罪名,又将仇鸾加了罪,这岂不是,正与圣上的旨意相悖吗?”。
“所谓天子无戏言,对丁汝夔的罚,和对仇鸾的赏,已经发出,岂能朝令夕改?否则,朝廷的脸面何在?天子脸面何在?”。
凌云子笑道:“一旦你回京,拿出那些证据,恰恰说明皇帝当时的赏罚是错的,故此,宛平县衙出事后,只能将你押入大牢”。
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啊。
“想不到皇帝也使这样的计,为维护脸面,真能折腾”。
宗武叹道:“还好,师弟并未将仇鸾的全部罪行说出,当初我从北漠带回来的那个百户,也只是就事论事,否则,麻烦就大了”。
仲姝却有不同的看法:“依我看,皇帝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将师弟暂时关押起来,正是为保护他,从如今出狱升职,就是最好的证明”。
哈哈哈……
“对,此乃帝王之术,其中就有平衡各方势力:这件事牵扯到多方势力,只能等过些日子,就能将矛盾与焦点淡化。之后,再换个说法,事情就可逆转”。
凌云子笑道:“这就是为什么逸儿在牢中时,有锦衣卫的人来看他,还有人在暗中保护他的缘故”。
一旁的卫缨也打趣道:“这同样,也就是为何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丁汝夔有功,或许可以免去死罪。而仇鸾却有贪墨的传言,而且数目相当大”。
这时,仲逸恍然大悟:“现在随便找个理由:保住丁汝夔,处置仇鸾,这样既做到了真正的奖罚分明,同时,又保住了皇帝的脸面”。
此举再明显不过:当初对丁汝夔问死罪是对的,他当时确实消极应战。现在留他一条命,也是对的,因他还有其他功劳。
要说这个丁汝夔,的确有罪,只是,罪不至死而已。
至于仇鸾就更不用说:当初奖赏他是对的,因他有功,现在处罚他,也是对的。
为何?因他贪墨朝廷银子。
说法就是说法,怎么说都行。
说法也只是个说法,谁又会较真?
反正事情都已过去,如今又都有冠名堂皇的理由。
就这样吧……
凌云子见仲逸似有顿悟,他继续道:“无论当初与鞑靼谈判,还是此去大同,你这个钦差副使,差事办的都不错,自不会真处罚”。
末了,他笑道:“从正七品的编修,升为如今正六品的侍读,就是最好的说明”。
“弟子在牢中好酒好菜,还能与倪庚辉这样的高手谈古论今,也值了”。
仲逸干脆自我安慰起来:“就是在外边,短短数月,也不会从七品升为六品啊”。
哈哈哈……
“至于榆林卫、神木县一带,若有机会,还是去一趟,你外叔公所说,自不会有假,此事事关重大,先探探虚实也好”。
凌云子说道:“严氏把持朝政多年,权势熏天、不可一世,门生故吏遍布,关系盘根错节。但今非昔比,徐阶等人势力日渐庞大,而裕王府也渐渐浮出水面。
即便如此,朝廷中,也并非仅是这三方的势力,还有人蠢蠢欲动”。
末了,他叹道:“严氏,已到巅峰,该走下坡路了。只是,还需点一把火,遇一个恰当的实际而已”。
这句话,犹如一股暖流注入心底,仲逸欣慰不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见到晴日了。
此事,在仲逸看来,要比他走出刑部大牢还要高兴。
罗龙文、罗二、当铺『药』铺、藏银之地……
这些,都是随时可以点燃的那一把火。
至于榆林卫、神木一带,那便是更大的一把烈火。
这时,林姚姚走了进来,一脸的笑意。
“烧肉、烧鹅、卤鸭、红烧狮子头,徐记酱肉、孙记肘子,枸杞参汤、乌鸡甲鱼汤、鱼头豆腐汤……”。
开饭喽。
…………
“来,咱们先为仲老弟:升翰林院六品侍读,干杯”。
从林府出来,仲逸如约来到鸿运大酒楼,樊文予、李序南,袁大头、一个不少。
此外,仲逸将罗英也叫来,对樊文予与李序南而言,他们都是蠡县出来的。
而对袁大头来说,因当铺的买卖,他也对罗英熟悉再不过。
都不是外人,也无须那般拘束、客套。
“先声明,我是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仲逸起身而立,举杯道:“此次兄弟我入狱,承蒙各位鼎力相助,先敬樊大哥一杯”。
“应该的,你永远是我的仲先生,为兄绝不能没有你”。
樊文予笑道:“早知你有惊无险,还能升一级,就干脆多坐几个月了”。
这话,也只有像樊文予这种关系的人可说。
否则,有人要挑理了。
“仲老弟,你不要谢我,我什么都没做”。
见仲逸要向自己敬酒,李序南急忙推辞。
“李大人过谦了,上次客栈议事,你那么早就来,还经常来当铺与仲府看望,怎么能说什么都没做?”。
这么一说,罗英立刻不干了:“你说错话了,罚三杯”。
哈哈哈……
“袁大哥,大伙都说我气『色』一如往常,坐不坐牢都一样,这都是得益于你格外关照,再次谢过……”。
有樊文予在,袁大头自不敢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只是规规矩矩端起酒碗干了。
痛快……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悠闲的一天
清晨、翰林院。
对仲逸来说,这里再熟悉不过。
数月以来在牢,此刻,再次踏进这昔日办差之地,他竟有几分欣喜之意。
虽无六部盛名久远,亦无五军都督府那般权势,但对于仲逸来说,翰林院才是最好的衙门。
是的,这个以采、笔、人为主的衙门。只因处在京城、高墙大院门前,那块大大的牌匾,只因靠近皇权。
它,是衙门。
而且,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衙门。
“仲兄,这边,这边”。
正朝自己那屋走去,却见费思应等几个同僚叫住他。
不用看,这些人都是昔日国子监的同窗,还有翰林院来往较多的同僚。
“诸位,实在对不住,昨晚家里头管得紧,今日午,咱们补,地方你们挑,酒菜尽管点”。
仲逸知道,这些人,有确实念及昔日同窗之谊的,但其也不乏投其所好者。
毕竟,自己已是六品侍读了。
“这酒自是要喝的,不过,先说说眼前的事儿”。
费思应笑道:“你办差的地方不在那屋了,如今你已是六品侍读,掌院学士为你调换房屋,昨天备好”。
嗨,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万不要小觑七品到六品的变化:官服要变,称呼要变,差事要变,好在朝廷有规制,七品住宅与六品相差不大。
否则,家里住的地方,都要变了。
众人正在说笑之际,仲逸见程默正朝这边走来,他便向众人告辞,跟了去。
“仲大人,是这间屋子,小的都已收拾好,现在去泡茶”。
说完,程默缓缓退了出去。
仲逸四下打量一番:这间屋子,确实之前的大了些,装修也更加别致,采光也好。
只是,有一点不变:依旧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
“仲大人,之前的茶放久了些,这是小的昨日才街买的,好的红茶,是量少点,小的囊羞涩,才买了二两”。
哦,对了,程默将刚刚泡好的茶水放到仲逸面前,却不忘提醒道:“一个时辰后,你要拜见掌院学士,之后再去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还有侍讲、侍读大人”。
程默一如既往打扫房间、端茶倒水,安排仲逸的行程。
仲逸端起茶杯,细细品来,窗外天寒地冻,屋内炉火旺旺,一杯热茶正是莫大的享受。
程默泡茶的水准有增无减:水的温度、茶水例,恰到好处。
“默大哥,这不对啊,我已不再是编修,翰林院应会重新为我派杂役,怎么还是由你做这些杂务?”。
仲逸放下茶碗,盯着程默看了半天:“默大哥,你重情重义,当初,你还来刑部大牢看我,这份情谊,仲某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事,你尽管说”。
“仲大人言重了,小的在这里做了多年的杂役,那些个七品、八品,甚至九品,还有庶吉士,那个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当人看了?”。
这时,程默放下手的活儿,急忙前道:“但自从您来了不一样了,有什么事还能与我们商议一番。天冷天热的,也知道想着我们下人。跟着您做事,我觉得起码像个人。莫说牢看你,是死,也愿意”。
程默继续道:“实不相瞒,昨日得知大人升为六品侍读后,小的这便求掌院学士,要继续做你的杂役,他准许了。以后,还是由小的伺候您”。
“这?我该怎么说呢?”。
仲逸急忙前道:“好,别人我还不想要呢。你不必自称小的、小的,无外人在时,也不要叫我仲大人”。
“我知道,没有外人的时候,还与之前一样,叫你仲翰林”,程默急忙说道:只是,我觉得仲翰林,像个人名,不像官名。
仲逸笑道:“人名人名,是个称呼而已嘛”。
“默大哥,快讲讲,我不在这段时间,翰林院都发生什么新鲜事儿?”。
今日的差事也是这样了:先是见掌院学士,还有侍读、侍讲学士。
这些可都是自己高品阶的人。剩下还有侍读、侍讲,虽与自己平级,也总归是要打声招呼的。
在仲逸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又不是第一次来翰林院,这些人之前都认识,如今,只是换了个差事而已。
“仲大人请留步,出了狱也不说一声,升了六品侍读,也不说一声,这是怎么个意思?”。
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见完翰林院各位前辈,仲逸正打算回府,却被人前面挡道。
确切的说,是被两位女子挡住了去路。
看来,答应师姐一起吃晚饭的承诺,又无法兑现了。
“怎么讲?论起来,你刚出狱,应是我请你吃饭。可升了六品侍读,又该你请我吃饭”。
袁若筠一脸为难,眼睛频频眨动,朝一旁的丫鬟莺儿点点头,谁知莺儿却连连摇头,似乎并未领会她的意思。
如此一番,袁大小姐最终还是有了主意:“这样吧,今晚,本大小姐请你,你的,先欠着,等那天我高兴了,再说吧”。
仲逸知道,无论自己发生什么大事,只要离开众人视线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一定少不了袁若筠。
戏说也好,刁蛮也好。
总之,这位袁大小姐绝对是最特别的一个。
起初仲逸也是由不适应到适应,再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渐渐地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不知何时起,他似乎已离不开这种习惯。
无论在当初去西安府、杭州府运送『药』材,还是去博野县、大同办差,仲逸都会偶尔想起袁若筠。
说来也怪,甚至于走在大街,看到什么好玩的物件,都会想起给她买一份。
如同想起家,想起凌云山一样。
见袁若筠这般神情,仲逸也只得打趣道:“先声明,此次我可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怎么说,我们也有师徒名分”。
“参拜大礼免了,但起码要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师父吧”。
“师父?”,袁若筠四下望望,满脸不以为然道:“圣人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现在既不传道,又不授业,还不解『惑』,拜的什么师徒大礼?”。
仲逸简直无语。
看来,又得斗嘴了。
“那请问袁大小姐,我们这是去那儿?”。
“叫筠儿”。
“筠儿,我们现在去哪儿?”。
“让别人掏银子,还问的那么多干嘛?算了,又不想吃饭了”。
仲逸笑道:“那敢情好,我这回府,阿姐已备好饭菜”。
“不吃饭,饮酒,本大小姐今晚想饮酒,你得陪着”。
袁若筠反问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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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13章 君臣好商量
京城,冬日。
数日后,仲逸终于接到旨意:去面圣。
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面见皇帝。
相比以往,此刻,他心里却没有了底。
不用说,朱厚熜派人传唤,绝不是仅仅读读书、谈古论今那么简单。
前些日子,鞑靼直逼京城之事早已终结,对大同的调查也盖棺定论。
如今,仲逸出了大牢,还做了翰林院六品侍读。
然而,关于仇鸾贪墨银两、丁汝夔罪不至死的传言,却还只是传言。
传言这东西,往往起初还有些嚼头,日子久了,就渐渐没味了。
自从前几日师父凌云子道出此次入狱、再出狱的缘故后,仲逸心中多了一个词:权谋。
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若‘谋’缺了一个‘权’字,那得出的结论往往与预期相差甚远。
但若一个从未在朝廷做过事,亦无半点权势的人,让他来运作权谋之术,简直痴人说梦。
有些东西,仅凭读书与传授是无法取得真谛的。
对仲逸来说,翰林院看似并无实权实职,既无吏部考核百官之权,亦无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税赋财权,那怕是刑部治下的刑狱,工部的工程建筑等。
不过,翰林院有陪皇家读讲之便利,又有侍诏之权,距离皇家之近,倒也不失为一种便利中的便利。
不管是之前的庶吉士,还是后来七品编修,再到如今的六品侍读。
对仲逸而言,他脚下之路,就要从翰林院开始。
“知道朕今日为何传你来吗?”。
“微臣不知,请万岁明示”。
“在牢中呆了几个月,变得成熟许多,看来朕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仲逸:……
朱厚熜从来不会把话说透。
至少,不是那种一听就能听明白,而且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作为臣子,仲逸只能选择沉默,或无法立刻回应。
“据锦衣卫的人报,现在城中流传一种说法:仇鸾贪墨银子,而且数目不小,原兵部尚书丁汝夔罪不至死”。
朱厚熜一如往常平静,言语间并无豪言壮语,更不会动则大怒,大多时候,他也就是微微一句:“对此,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仲逸回禀:“微臣刚出狱,还未曾上街转,未曾听到那些流言”。
“那你说说,仇鸾该不该不该杀?丁汝夔该不该留?”。
朱厚熜心里最清楚不过:这才是二人谈话关键之处。
既然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无须遮掩了。
“据微臣在大同核查所得,仇鸾有几大罪状:向鞑靼俺答贿送财物,才使鞑靼兵放弃大同,移兵东去。此外,还有消极应战、报送假捷报,掠抢百姓财物”。
“哦,对了”,仲逸继续道:“这些,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石大人皆知晓,当初我们二人一起办差,那些人证、物证都交由他处置”。
话已至此,仲逸已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怕到此为止,也最起码说出心里话。
“哦?那你说说,丁汝夔为何不能杀?”。
朱厚熜并未纠结仇鸾之事,反倒问起丁汝夔。
“丁汝夔指挥无方,无功有过,但罪不至死”。
仲逸补充道:“可据说他是得严阁老的授意,才导致城外百姓被杀,军心大乱。要处置,也该要惩治首恶,那就是内阁首辅严嵩”。朱厚熜笑道:“听说?要有确凿证据才行,这个道理就不用朕解释了吧?”。
一时不知此话到底何意,仲逸顾不得许多:“丁汝夔之事,微臣并未查实,但仇鸾罪状件件属实,此外,他当初能做上宣大总兵、平虏将军,也是向严士蕃贿送财物才……”。
“放肆,他严士蕃何时有这么大的权利?”。
一向和颜悦色的朱厚熜,终于怒道:“难道。你是说朕用人、识人不明吗?”。
“微臣……,不敢”。
早有准备,仲逸对眼前的龙颜大怒,似乎没有以往那种反应。
“不敢?还有你仲大人不敢的?当初保定府博野县缪家被杀一案,查出近二十个朝廷命官。此次去大同,你就要处置一个太子太保,还有内阁首辅”。
朱厚熜脸色缓和了许多:“好大的手笔,照这样下去,朕都要被你处置了”。
仲逸:“微臣绝不敢,朝廷有规矩,圣上委以差事,微臣只是依照《大明律》来办差,并无其他想法”。
“大明律?”。
朱厚熜大笑道:“我看你这是‘大明略’吧?”。
仲逸一脸愕然:“微臣不解,请圣上明示:何为大明略?”。
这么一问,倒让朱厚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略加思索,而后直言道:“为我大明而谋略,所用之谋,皆是阳谋、明谋,而非恶谋、阴谋”。
精辟啊。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果真是天子,只言片语间,竟有如此高论。
有的时候,仲逸甚至都觉得,圣上的谋略,高到令人汗颜。
“圣上之言太过深奥,微臣一时不甚解,只是眼下这差事……”。
与天子谈论谋略之道,弄不好是要玩出人命的。
尤其,意见不合时。
“丁汝夔与仇鸾之事,朕心中有数,今日,就到这里吧?”。
朱厚熜突然显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面圣机会难得,仲逸急忙追问道:“微臣斗胆,不知圣上如何处置这二人?”。
“此刻,时机还不成熟。无罪之人,死了也能有个说法。有罪之人,挫骨扬灰,也要让他遗臭万年”。
朱厚熜打个哈欠,懒懒叹道:“幸好你在翰林院,若让你做了御史,朕有苦日子过了”。
说了半天,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仲逸心中一阵不悦:面圣,也不过如此。
既然皇帝刻意制衡当下各方势力,那就靠自己的力量,来打破这种格局吧。
这倒严的第一把火,就由我来烧吧。
“启禀万岁,微臣还有一事相求。自从到了翰林院,总觉所学浅薄,尤其对各地民情知之甚少,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仲逸也顾不得朱厚熜一脸的疲惫,继续禀道:“微臣想到漠南一带走,将那里风土人情、地理地貌记录下来,日后,也好为朝廷献计献策”。
末了,他补充道:“即便在翰林院,也能写出真正反映我大明风土的文章来,更能将各位先贤着作深刻领会”。
“哦?那说说看,你想到哪里去看看?”,朱厚熜反问道。
仲逸直言道:“榆林卫,听说那里地貌特别、地形特别,且与鞑靼所在的北漠相邻,细细查看一番,定有收获”。
“你能处处为朝廷所想,且能懂得圣人之道:从书中来,最终又从书中走出,朕心甚慰”。
‘不过?’朱厚熜微微摇摇头:“眼下,你刚出狱,又新领翰林院侍读的差事,等熟悉一段时日,再说吧”。
“退下”。
仲逸还欲进言,却被一旁的侍候太监制止。
也只得告退了。
出门之际,他见一名太监匆匆进来,端着一只木盘,上面一个药罐,旁边一只玉碗。
朝中人人皆知,除青词外,这位皇帝还有一个爱好:炼丹。
其实,这两者都一样,都是为长生不老。
丹药这种东西,长期大量服用,反而更令人疲惫,也会生出其他病来,甚至一命呜呼。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寻常百姓都懂,深谙帝王之术的朱厚熜,却为何乐此不彼呢?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这种人,更难琢磨。
…………
翰林院,仲逸回到那温暖的屋中,程默立刻为他备好茶水。
与外边的呼呼冷风相比,翰林院更像是避风港。
红红炭火,茶香飘逸,仲逸再次盘算着方才面圣之事。
从朱厚熜言语来看,他似乎还是在等一个机会,但到底是什么机会?
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去榆林卫,反而多了几分把握。
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把火,就从北边烧起吧。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敌人的敌人
京城,戎府。
夜幕下,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从厅堂间数、梁栋绘饰等建制、规格来看,应是一品大员府邸。
高墙大院中,灯火明亮,屋外灯笼高挂,排列规整,还有那气派的大门锡环。
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
这家宅院的主人,正是后军都督府同知-----戎一昶,从一品。
此人,正是当年设计陷害凌云子(仲云寒)的人。
此刻,在戎府议事的还有兵部郎中严磬、京卫指挥司同知曹正、户部郎中赵谨等人。
这三人与凌云子当年之事无关,而那个叫严磬的,却是当年蠡县陆家庄血案的幕后主使之一。
严磬,本是严氏一派,到兵部后,渐渐巴结上戎一昶,如今是他重要心腹之一。
“各位大人,事情经过大致如此,都怪老朽一时疏忽,失算了,没想到仲云寒的两个弟子,竟有如此高的身手”。
说话的人是吴风,此刻,他那被宗武砍掉的左臂,伤口并无痊愈,却还是安上假肢,长长的衣衫遮掩下,乍一看,却与正常人无异。
果真是厉害的老头,只是他那瞬间移位之术,恐怕要慢了许多。
此人当年在军中时,就曾听闻戎一昶与凌云子的过节,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攀上戎一昶这棵大树,也就顺理成章了。
“还老朽,什么失算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戎一昶五旬之余的年纪,发虚疏疏,长得清瘦,眼神极为有光,似乎能洞察肉体另一端,绝非善茬儿。
很明显,他才是真正想要凌云子兵书之人。
当年,无论年纪、威望,戎一昶与凌云子差远了,那个时候,他还仅仅是个正五品的千户。
受当时的兵部尚书之意,戎一昶将凌云子部署的计划打『乱』,导致凌云子受到朝廷处罚。
后来凌云子离开军营之后,他便官升一级。
如今,当年那个兵部尚书早已离世,戎一昶也做到了都督同知,但他对凌云子的谋略所学,却兴趣不减。
尤其说到兵书,戎一昶从未放弃过找寻,以他对凌云子的了解,集毕生心血所着之书,定能住他一臂之力。
戎一昶早就盘算好了:若能得到这部兵书,他日朝廷一旦再有战事,他便可借此建立军功。
到时,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只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小的有罪,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兵书一事,接下来该怎么做,还请大人明示”。
挨了一顿臭骂,吴风却一脸无奈,谁让他把事给办砸了呢。
“吴伯,怎么说,他仲云寒武功再高,连同弟子加到一起,也就三五之人,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一旁的严磬不以为然道:“若有需要,我手下倒是有一批杀手,随时可用”。
“多谢严大人,但此事要低调行事才行,尤其慎用衙门的人”。
如同一条丧家犬,吴风整天挖空心思谋出路,如今在严磬这种晚辈面前,都要唯唯诺诺,不是一般的可悲。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将最后的赌注放在凌云子兵书上。
否则,再想升一级,机会真的不多了。
“此次我们既然已打草惊蛇,以仲云寒的谋略,短期之内,定不会有所动,你们先将那个叫林宗武的千户盯紧了,再从长计议”。
戎一昶不耐烦道:“下次一定要看准机会再下手,再惹出事端来,你自己解决吧”。
“小的谨记大人教诲,只是,上次大人说的,能够为小的安排个差事”。
吴风急忙上前拜道:“北漠无名山是去不成了,若是能在京城某个差事,也方便些”。
末了,他补充道:“请大人放心,小的与林宗武两次见面,都易过容,发须皆是处理过,至少比现在老二十岁,换回原貌,他保准不认识”。
原来,这老头也会这一招,可惜宗武两次与他见面,心思全在那瞬间移位之上,竟没有察觉出来。
这时,戎一昶起身而立,他随意说了一句:“那之前在衙门做过事,安排个差事也不难,就到后军都督府做个从七品都事吧,本官会安排的,你先退下”。
“卑职谢过同知大人”,吴风急忙谢恩告退。
都事,掌文书收发之类,有七品、从七品,官职不高,但总算是个差事。
如此一来,吴风在后军都督府进出,也就有了冠名堂皇的理由。
同时,也可满足一下他的心愿:从七品,和知县差不多。
知足吧。
…………
“戎大人,此次,军中要打造一批甲胄、兵器,还有采购战马、战车,我们正好从中……,好久没遇到这样的肥差了”。
严磬笑道:“采购、制造、验收的都是我们自己人,我们随便做做样子,只要数名能对的上,这银子就到手了,质量嘛……,反正日后还会补充的”。
“银子自然是要的,但质量不能太差,否则,传到圣上那里,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戎一昶一脸阴笑:“上次,你们做的太过分,那兵器还能用吗?若不是每个环节都打点好了,我们早就人头落地”。
“大人放心,我们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户部郎中赵谨笑道:“眼下,朝中皆是严氏、徐阶等人的势力,军中还有仇鸾等人『插』手,说白了还是他严氏的人。唯独我们打通这条财路,也总得让弟兄们活下去不是?”。
看来,凌云子说的没错,朝中除了严氏与徐阶等人外,还有势力存在。
戎一昶,就是其中之一。
相比严氏到处安『插』势力,遍地搜刮银子,戎一昶等流有过之而无不及:竟以次充好、从中牟利,动起甲胄、兵器、马匹,甚至粮草的心思。
朝廷刚刚下发扩充军备补给,看来,他们又能从中捞出一大笔。
议定此事,戎一昶打声哈欠,看样子是要歇息了。
这时,严磬却上前禀道:“卑职听说,朝廷要置办一批特别战甲、马匹,还有斩马刀,铁链锁等。大概一千多套的样子,不知何故?”。
此言一出,户部郎中赵谨也附和道:“卑职也听说过此事,户部专门拨了银子,并未说去向。宫里的黄公公亲自前来督办,看上去十分隐蔽,户部凡经手此事者,皆缄口不言”。
“为何要专挑一千多套?其中定有不为人知之事,你们务必要多方打听,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
戎一昶无心细说,随意敷衍几句,之后便告辞。
“戎大人怕是又纳小妾了吧?呵呵呵……”。
户部郎中赵谨打趣道:“我也等不及回府了”。
…………
“赵郎中,听说你们户部有个叫李序南的六品主事,专门和兄弟们过不去。你身为郎中,是不是敲打敲打他?”。
出了戎府,严磬便趁机向赵谨说道:‘这个李序南,真不识时务,只要他经手的,无论那个衙门账目,都要算的清清楚楚,留着他,是个大患’。
这时,赵谨连连摆手求饶:“严兄,兄弟我也在户部,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儿,势必会殃及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行,分他一份就行”。
“老子就看不惯你这和稀泥的样子,要是他愿意收那一份,老子何须要你出马?”。
见赵谨已钻到轿子里,严磬一脸不屑道:“上了这条船,你能躲得过吗?”。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数目对不上
这日上午,户部主事李序南正忙于差事,却见一名库使前来禀告,说是要核对一笔账目:请他过去。
同为科举出身,又做过蠡县知县,李序南对京城与地方事务极为熟知,办差向来稳妥。
几乎从未有过差错。
只是他文人气息过浓,除正常来往外,他很少与同僚过多接触,像樊文予与仲逸这种关系,已是十分难得。
“李大人,我们亲点过,现银二千五百两,但这账目上却是三千五百两,不知为何?”。
那名库使急切禀道:“赵郎中那边催着要交接,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请李大人先签署,核实后再补上?”。
“交接什么?差一千两,先查清楚再说,户部掌管钱粮税赋,岂能如此马虎?”。
李序南吩咐道:“你们重新查验一遍,我这便去找赵郎中”。
二人正在说着话,却见不远处跑来一名差役。
“对上了,对上了,这一千两移到隔壁那个库了”。
来人是户部郎中赵谨的随从,他手里拿着一纸公文,急忙向李序南解释道:赵大人派人核实过了,是隔壁库使弄错了。
李序南亲自上前清点一番,数目果真对上了。
“入库,本官再签字”,李序南向来如此,容不得半点含糊。
这时,那名库使上前道:“李大人,数目都对上了,你先签署,现在人手不够,只要腾出人来,我们马上就办”。
李序南正欲上前查看一番,这时却见一名差役走了过来:李大人,有新公文,你快过来看一下。
“尽快入库,办好之后给我说一声”。
李序南走向桌前,拿起笔……
“樊兄,仲老弟,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户部差事太过繁忙,兄弟我自罚三杯”。
从户部出来,李序南匆匆去了樊府。
之前,他们约定:今晚在樊文予府上小聚。
“无妨,无妨,今日在我府上,店小二不会催你的”。
三人中,樊文予年纪最长,如今他是刑部五品郎中,而李序南为六品主事,仲逸为翰林院六品侍读。
论起官职,他也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上次仲老弟出狱,有袁大头在,喝的不尽兴,今日就我们三兄弟,定要敞开了喝,不要给我省银子”。
樊文予确实有老大风范:“这坛子酒,够一个月俸禄了,全干了”。
仲逸与李序南立刻举杯欢呼:“就冲樊大哥这一月的俸禄,也要全干了”。
还是蠡县的老规矩:见面先干三碗,再自由发挥。
“李老弟,这怎么回事?每次喝酒都是你最后,户部差事就这么多吗?”。
几杯热酒下肚,樊文予便随意说笑起来:是不是有人给你额外摊派差事?告诉我,兄弟给你出气。
李序南才饮完一杯,酒劲太烈,他不得不加起一块羊肉,这才打趣道:“还真别说,今日就给我额外摊派差事了:清点库银。起初,还差一千两数目,对不上……”。
“哦?说来听听,连你们户部大门都没进过几次”。
一旁的仲逸手里端着酒碗,桌上筷子却动也未动。
出狱之后,阿嫂林姚姚不知备了多少菜,还得盯着他吃完才肯罢休。
现在,看着这些东西都难受。
李序南干脆放下酒碗,将白日发生在户部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闹的,不是你分内之事,你不用管。是你份内之事,能由属下办的,你也无须亲力亲为”。
樊文予笑道:京城不比县衙,人情味差了些,你做的多了,也没人念你的好。
“谁说不是呢?前两日我与户部的赵郎中一起吃饭,他还叫了一个人,说是兵部的郎中,想与我结为兄弟”。
李序南继续道:我当时就回绝了,人家都是五品郎中,与我一个六品主事套近乎,定是有求于我。读书人,岂能为一己私利而屈从他人?更何况还是初次见面。
“好,做的好,这些人,用你时是兄弟,出事了,都躲得远远的”。
樊文予已有几分醉意:“不像咱们兄弟,风风雨雨,一路走来,不离不弃”。
兵部?郎中?
仲逸突然放下酒碗,问道:“李兄,你还记得那兵部郎中,叫什么?”。
兵部郎中不止一人,但仲逸对这个职务一直记在心里。
“叫,……,对了,叫严磬,兵部郎中”。
三人当中,李序南最不胜酒力,对他而已,喝酒更是为一种气氛。
果真是他。
仲逸心中暗暗道:“他怎么会盯上李序南呢?”。
当初,查出陆家庄之事背后主使时,仲逸听从师父凌云子的安排:暂不取罗龙文、严磬的『性』命,要通过他们,挖出幕后更大推手。
如此,既可为当年陆家庄之事报仇,又能为朝廷肃清暗黑势力,实现谋者为大、心系苍生之愿。
后来,外叔公文泰曾说过:严磬染指军备贪墨之事,背后之人更是深不可测。
现在看来,师父当初部署确实高明:一旦严磬背后之人全部被查出,势必为朝廷除去一大害。
众所周知,罗龙文是严士蕃的心腹之一,仲逸已掌握其颇多证据,如今又将他发配广西不『毛』之地,一旦严氏被处决,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
而这个严磬,原先属严氏一派,后来投靠到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门下,这才暂时没有对他下手。
这个道理很简单:戎一昶就是当年涉及陷害师父的那个人,要动他,凌云子对此自有安排。
师父自有他的道理。
故此,若对严磬动手,势必会投鼠忌器。
“李兄,你快说说,今日那一千两银子之事,是不是与你们户部赵郎中有关?”。
仲逸立刻说道:“就是安排你与兵部郎中严磬一起吃饭的赵郎中”。
“嗯嗯,正是他派人,来找的我”。
李序南不明其中缘故,只顾继续饮酒。
这时,仲逸急忙举杯,提议再连干三杯。
这下,李序南彻底被放倒了。
“樊大哥,咱们的这位李大人喝成这样,今晚就在你府上住吧,你们明日一起去衙门”。
说着,仲逸起身而立,他确信自己还未喝多,向樊文予道别:“我先回了,咱们改日再聚”。
樊文予连连点头,仲逸再次作告辞状,之后便出了樊府。
来到大街之上,街上还有行人,看样子不是很晚。
仲逸体内运气,调整呼吸,顿时酒醒一大半。
他不知严磬为何要对李序南下手,但以此人的秉『性』,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严磬,老子多留你活几日,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匆匆向李序南府上走去,若非街上有人,他宁愿使上脚下轻功。
照李序南所说:这一千两银子已不重要,关键他已经手此事,而且还签署过,一旦日后数目对不上,他必定脱不了干系。
除签署外,那名库使与差役便是两个人证。
不用说,这二人皆是赵郎中指使,而那个赵郎中既然能将严磬请出来吃饭,想必二人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若那一千两银子不见了,必是要栽赃到李序南头上,首先要找个地方将银子藏好”。
仲逸心中盘算道:“户部衙门里自然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也换不成银票,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地方……”。
若要向李序南栽赃:只能将银子放到他的府上了。
傍晚时分,大多人在家用晚饭,自不便动手,起码要等大部分人入睡之后才可以。
“现在还不算晚,只能碰碰运气了”。
仲逸估『摸』着:“现在还不算太晚,只能碰碰运气了”。
…………
临近李序南的宅院,却见东西两侧还偶尔有人走过,他长长舒口气:看来还不算晚,应该没有下手。
今晚夜『色』不错,只是略有晚风拂过,仲逸一边四下打量一番,一边缓缓向墙根退去。
再次环视四周,确信无人朝这边望来,仲逸突然双脚发力,瞬间腾空而起,一道身影向李府快速飘去。
多么美好的月『色』……
章节目录 第316章 一支人马
西北,陕西行都司甘州卫,张掖。
时节已临春节,京城上下却处处洋溢节日喜庆。
街头巷尾,所见之人,谈论最多的也就是年关前的家人团聚,甚至于置办年货、灯笼对联之类。
京城内外,繁华与荒凉,判若两景,天壤之别。
张掖一带,素有‘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名,其位之重、其塞之险,可见一斑。
甘西、河西走廊中段,一块硕大不毛之地,四面环山,异常僻静。
天寒地冻、风沙凛冽、冷风刺骨。
虽有群山围绕,依旧无法阻挡这该死的鬼天气。
……
一月前,当地卫司衙门接到旨意,说是要在此处建立一个备用军营,及一个校场。
鉴于此,卫司指挥使便命人将这块硕大的空地圈起,山道唯一的入口也被封了起来。
同时,卫司下令:靠山五十里之内,不得任何人踏入。
尤其猎户、军士。
至于农户,大可不必刻意禁止,此时天寒地冻,片土不得动,颗粮不能下地,他们自然不会来此处。
数日前,当地卫司开始全面操练,尽管都是日常套路,无非列队、冲杀呼喊几声而已。
他们早出晚归,大多人对此极为不满,只是后来听说,这样的操练也只进行十日,算是春节前最后一次,众人这才默默忍了下来。
这日傍晚,当地卫司将士们还未结束一日的操练,一支人马秘密潜入,直奔那四面环山相围的、硕大空地而去。
风沙冽风之下,这支人马长驱直入,仿如无人。
当然,此处确实无人。
除当地卫司禁止任何人出入外,这支人马早已派出秘哨前去打探,确保万一。
此事,除当地卫司指挥使外,再无他人知晓。
当然,指挥使还命亲信,做好其它军需供给。
片刻后,这支人马已抵山脚。
“千户大人,穿过那个山道口就到了”。
周百户上前禀道:“是否开进?请千户大人明示”。
林宗武立于马背之上,他再次环视四周,之后单手一挥,众人立刻向前而去。
硕大一块空地,由此及彼,足有百里之余。
此处,沙土连连,偶有干草干枝、石块在地,时有坡度,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碍而已。
若遇敌手,除奋勇杀去,再无其他可避之处。
空地南侧有一排帐篷,帐篷之大犹如一座小山。“小山”下,有几口水井,旁有动土迹象,应是新打的。
看来,此处便是他们驻军之处。
“千户大人,千户大人,前边一排栅栏草棚,里面有马匹、草料”。
一名总旗从北边策马而来,他面露喜色,上前禀道:“千户大人,马棚一侧还有一排草棚,里边关着野山羊、野鸡、野兔,还有野鹿……”。
末了,他笑道:“有好几百只呢,旁边有吃食,但无人喂养,看样子都饿坏了”。
…………
“弟兄们,此次密训,是受朝廷旨意,承蒙圣上厚望,诸位务必珍惜此次机会,每次强训如同实战,再造我英勇千户所之威”。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马再次整顿完毕,千户宗武上前训话,副千户谭辽立于一旁。
“所用军需,指挥使大人已为我们备好,本千户与你们同住帐篷。除口粮外,每日会放出十只猎物,百米之外开射,打完为止。就算是我们的下酒菜了”。
哈哈哈……
片刻之后,一阵锣鼓响起,笑声不再,一片寂静。
宗武一脸肃威:“此次密训,朝廷以备好战甲、马匹、斩马刀、勾镰枪、连环锁。先以每个百户所为方队,最后千户所协调作战,交叉掩护”。
末了,他补充道:“本千户与副千户谭大人不定时巡视,根据优劣奖惩,敢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这时,副千户谭辽缓缓上前:“破马阵、连环阵法,其要害所在……”。
**********
京城,仲府。
阳光洒下,院中一片祥和,屋内炭火旺旺,炉上水壶嘴边冒着阵阵热气,一副温馨之意。
仲姝早早起床,精心洗漱一番,用过早饭后,便开始整理书册。
自从仲逸到了翰林院后,接触到的书卷就更多了,由此仲姝也就更加忙碌:抄书,摘录,还要列出心得。
对师父凌云子着兵书来说,仲姝所摘录之处,那怕仅是提供一个参考,也足以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今日,仲逸不用去翰林院,也算是他出狱后难得第一个清闲之日。早饭过后,袁若筠便带着丫鬟莺儿来到府上。
本来年关将至就够喜庆了,有这位袁大小姐来,就更热闹。
刚进门,袁若筠便向仲逸嚷嚷道:“我的师父、仲大人,怎么说你如今也是翰林院的六品侍读,这宅院是不是也该换换了?”。
她皱皱眉,连连摇头:“嗯,小了点,装饰也简单了点,应该换个更大的”。
“再换也无法与你们袁府相比”。
仲逸干脆也摆起‘师父’兼‘仲大人’的架子,一本正经道:“这朝廷有规制:宅院府邸,一等为公候;二等为一品、二品大员;三等为三品至五品;四等为六品至九品”。
末了,他笑道:‘五等嘛,就是庶民庐舍了’。
袁若筠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的疑惑加崇拜:“这么说,你住的就是四等了?”。
仲逸笑道:‘对,你都看到了:厅堂三间、七架,梁栋饰土黄,黑门铁环------知足吧’。
“想不到还有这般繁琐规矩?无趣的很”。
袁若筠突然笑道:“师父,你赶紧升五品吧,起码也是个三等住宅”。
一旁的莺儿插话道:“小姐,仲大人说的对,能在京城有这么一处住宅,已经很不错了。想想看,一家人住在这里,炉火旺旺、茶香四溢,再看看书、说说话……”。
袁若筠微微点点头,冲莺儿笑道:‘既是这样,那你便留在这里,天天陪仲大人看看书、品品茶、说说话,岂不是更好?’。
“小姐,你真坏……”,莺儿顿时红了脸。
住宅的事儿暂且就这样,但这位袁大小姐却一刻不得闲。
片刻之后,她又向仲姝叫苦连连:“阿姐,家里的饭菜吃腻了,要换个口味”。
仲姝那里会做什么饭菜?看来又得要上街跑酒楼小吃店了。
只是,现在距离午饭尚早,闲来无事,袁若筠建议与众人对弈一番。
仲逸摇摇头,一脸的无奈:袁若筠的棋艺,若按‘琴棋书画’那个意思来,还有点感觉。
但若与师姐对弈,那便是小巫见大巫,毫无看头。
才一局,立刻便没了兴致。
“要不?师父给我们展示一番轻功如何?”。
袁若筠一脸欣喜:“若此处多有不便,那教教我们也行,就从入门开始吧”。
仲姝叹道:‘还是说点别的吧,若轻功有那么好学,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能飞檐走壁了,那还了得?’。
哈哈哈……
众人正在说笑之际,却听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兄,你怎么来了?”。
见来人是李序南,仲逸心中便猜出了大概。
看他衣冠整齐,不忙不忙,想必并无发生意外。
“兄弟,借一步说话,就一顿饭的功夫,一会我还要回户部呢”。
李序南并不认识袁若筠与莺儿,他将仲逸拉到书房,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事不解,特找你商议,还请兄弟出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户部也盯上
仲府,书房。
李序南似乎刻意压制情绪,但相比他以往那般稳重,此刻,还是略显着急。
“你说怪不怪?今日户部再次盘点,偏偏少了一千两库银,查了半天,竟是我那日签署的-------那笔银子”。
李序南来回踱步,连茶也顾不得喝一口:“后来竟有人说是我吞了这一千两银子”。
“哦?还有这样的事儿?我相信李兄的为人,你向来洁身自好,岂会为区区一千两银子而涉险?”。
仲逸心中最明白不过,那晚,他将秘密潜入李序南府上栽赃放银子的人抓住,之后便将其囚禁于李府。
他对此人略施小计,无非是家中妻儿老小,是别人要陷害李大人,他不便做这个替死鬼,并保证他一家老小安危。
次日,仲逸将此人交于刑部,特意关照樊文予。
剩下的事就不劳他操心:想必户部的赵郎中与兵部的严磬,立刻会差人将此人赎出。
至于樊文予,当然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此事本不由刑部管,他只是命人随意看管起来,有人来赎,自然要放了。
严磬通过栽赃一事,只是对李序南的一个敲打,意在警告他:以后有些账目,不要查的那么紧,尤其是他们兵部的。
最重要的,是关于军备的开支。
仲逸心中最清楚不过:仅凭此事,是无法将严磬以及他身后的戎一昶问罪,自己当然不能露面,否则会打草惊蛇。
经过如此部署,李序南的麻烦自然被解除,而别人也不会问及,是何人将派往李府栽赃之人,抓到刑部?
毕竟,能在京城做官,谁身后没有一点势力?
当然,这一切,李序南却毫不知情。
“谁说不是呢?莫说一千两,在我李某人看来:读书人的名节,即便万两黄金,又岂能屈从?”。
李序南不解道:‘说来也怪,正当我们户部的赵郎中,前来过问此事时,他的一名随从上前向他嘀咕几句,他脸色骤变,而后便匆匆离去’。
“再后来呢?怎么样了?”。
仲逸如同一个看戏之人,尽管他早已知晓这个结果。
呵呵。
李序南苦笑道:“后来赵郎中说是他的属下搞错了,还狠狠的训斥了库使,并向我道歉,说此事与我无关”。
“这不就结了吗?来来来,大冷的天,先喝杯热茶,上好的西湖龙井”。
听李序南说了结果,仲逸如释重负道:“李兄,以后当差,千万要小心才是,京城不比蠡县。你做知县时,县衙你一个人说了算,但京城不同,尤其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
“兄弟所言甚是,那赵郎中临走之时,看我的眼神极为复杂,虽仅是瞬间的对视,但足以令人汗颜,我从未遇到过这种目光”。
李序南端起茶杯,依旧心事重重:“看来,是我挡住了某些人发财之路,成了人家的绊脚石,恐怕就是那个兵部的严磬,他与我们户部的赵郎中定有勾结……”。
看来,这位一向以文采见长的李序南,终于看到症结所在。
仲逸无法说出自己参与此事,否则,轻功便会被人知晓,眼下李序南已无大碍。
至少,短期之内,不会再有人对他动心思了。
这时,仲逸起身而立,他郑重其事道:“李兄,一千两银子的事虽了结,但万不可大意”。
“嗯,请仲兄弟直言”,李序南急忙点头回应。
“严磬是兵部郎中,他与赵郎中联合起来,其意再明白不过:你看朝廷向兵部所拨银两中,是否有出入?不管之前,还是最近的,尤其严磬所管辖的范围”。
仲逸继续道:“此外,日后再有其他异常之处,你务必要尽快找樊大哥,我们三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李序南连连点头,却不由的沉思起来:“前些日子,朝廷向兵部拨了一批银子,用于扩充军备,涉及的有衣甲、兵器、马匹等,数目不小,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李兄,此事事关重大,你只是户部主事,不可过问太多,只需细心留意即可,万不可操之过急”。
仲逸特意说道:“尤其,不能让外人知晓你我的关系,当然,还有樊大哥”。
李序南微微一愣,而后再次点点头。
当年陆家庄之事牵扯到严磬,仲逸从未与此人正面接触,不便暴露太多。
为进一步打消李序南的疑虑,仲逸只得再次解释道:‘兄弟我奉旨查案,得罪了不少人,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小心些为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李序南笑道:“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行的正,做的直,有何所惧?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京城不比蠡县啊”。
二人就此交谈一番,李序南终于放下心来。毕竟在衙门做事多年,他对这些门门道道也知晓。
只是,经仲逸这么一说,就再无顾虑了。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大概就是这样慢慢建立起来的吧。
有时,再强硬的人,也需要一个能敞开心扉说话之人。
更何况,像仲逸这种,可以排忧解难的兄弟呢?
“李兄,记住兄弟的话:千万不要让外人知晓我们的关系”。
见李序南要道别,仲逸再特意叮嘱一番。
“李某多谢仲大人教诲”。
李序南打趣道:“我这便要回户部,改日再聚,连同樊大人,我做东”。
仲逸急忙起身相送,隔壁屋里还有袁大小姐,这个难伺候的主儿,千万不要把他给吓住了。
“有件事我倒给忘了”。
临出大门之际,李序南似乎想起一件事来:“有个叫穆一虹的,说是你的恩人,当初让唐馨儿自证清白,就是她的主意”。
李序南笑道:“这个女子不简单啊,你出狱之后,是不是还没有去看她?卿卿佳人,似乎对你仲大人,心有情愫啊”。
穆一虹?
出狱之后,师姐仲姝曾说过她,只是她所住之处多有不便,仲逸也就暂时放了下来。
见李序南已缓缓离去,仲逸不免感慨:真没想到,关键时刻,穆一虹能挺身而出、全力相救。
患难见真情啊。
…………
回到屋中,袁若筠立刻朝仲逸挥挥手。
午饭时间到了,刚才只顾与李序南说话,却不知饭菜都做好。
确切的说,是买好了。
“师父,阿姐,在用饭之前呢,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袁若筠故作神秘,却又信誓旦旦。
看样子,可能真有什么事儿。这位袁大小姐向来如此,也见怪不怪了。
“说吧,什么事儿,一会饭菜都凉了”。
仲逸才准备拿筷子,听了此话,也只得放下。
咳咳,袁若筠举起酒杯,一脸严肃的样子:“据我爹爹他老人家说,朝廷要在春节前举行一次盛宴,圣上亲自驾临,此事由礼部主持,翰林院协办”。
“这算什么好事啊?”。
仲逸急忙摆摆手:“不说了,饭菜一会都凉了”。
“这还不明白吗?礼部主持,翰林院协办”。
袁若筠一脸笑意:“礼部由我爹管着,你又在翰林院,这不是向圣上展示才华的好机会吗?”。
末了,她反问道:“亏你还是什么翰林院的侍读,成心的吧?”。
“好好好,师父我一定好好准备,到时舌战群儒、力压群雄,一展风采,定成为全场最为瞩目之人”。
仲逸干脆自饮一杯:“这总行了吧?快动筷子”。
虽这么一说,仲逸心中却生出一个想法:既然是召见文武百官,各方人物都会到场,或许正是个机会。
天子宴请群臣,无论什么名目,总归不会像寻常百姓家宴。
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歌舞声中,依旧无法阻止各方势力的-----较量。
有时,这种较量,比真刀真枪更为残酷。
仇鸾贪墨之事,被传的沸沸扬扬,若圣上有意保他,势必会制止这种谣言。
而如今听之任之,想必另有深意。
当初因鞑靼之事,是皇帝封赏的他,如今要处置他,自然不能再由皇帝出面。
这个时候,若有人站出来弹劾仇鸾,皇帝又有意要处置。
该是怎样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如何感谢我?
静静小院,琴音绕绕,一首旧词,却平添几分新意。
若是夜晚,此处又有多少权贵富贾前来?
不为琴声,不为曲音,只为一睹抚琴人芳容。
当然,其中也不乏真懂音律的,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为凑个热闹而已。
“这位姑娘,劳烦你传个话,就说仲逸来访”。
这日午后,仲逸来到穆一虹的住处。
出狱之后,其他人都见过了,唯独还没有来拜访她。
之所以选这个时间,恰是为了清静:白日里,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要么忙于差事,要么忙着做买卖------没空。
此时,正是说话的好机会。
丫鬟香儿眨眨眼睛,轻轻一笑道:“仲大人,香儿认得你,你却认不出香儿,还‘这位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仅有数面之缘,虽知道眼前这位女子是穆一虹的丫鬟,但仲逸确实一时叫不出名字来。
“香儿姑娘说笑了,仲某前些日子被关入大牢,怕是此刻,脑子还未缓过神来吧?”。
仲逸笑道:‘你家小姐可在?是否方便见个面?’。
“真不愧是翰林院的大人,随便一个借口信手拈来”,香儿故作嗔道:“仲大人大驾光临,我们家小姐岂有不见的道理?”。
“香儿,不许胡闹”。
二人言语间,却见穆一虹从楼上走了下来:“还不为仲大人奉茶?”。
“是,奉茶,奉最好的茶”,香儿偷偷一笑,缓缓退了出去。
自从穆一虹来京城后,虽二人见面少,但也算偶尔能见面,渐渐的也就熟了起来。
“仲大人,怎么今日有空?想起屈尊寒舍了?”。
穆一虹从香儿手中接过茶碗,亲自端到仲逸面前:“听说,你出狱后,擢升为翰林院侍读,正六品,虹儿在这里恭喜仲大人了”。
这个穆一虹,果真消息灵通,能量不小。
伸手接住茶碗,二人手指却不经意碰到一起,穆一虹急忙缩了回去,仲逸快速托住碗底。
一杯热茶,差点撒到地上。
咳咳,丫鬟香儿接连咳嗽两声:“小姐,我去备些干果、点心来,先告退了”。
呵呵,好机灵的丫鬟。
仲逸将茶碗放到桌上,缓缓上前道:“出狱后才得知,唐馨儿之所以涉险自证清白,皆是因念及你的交情,仲某才能顺利出狱,在此谢过了”。
穆一虹微微一动,并未言语,片刻之后,竟轻轻一叹。
“我与馨儿是有些交情,不过也是她明事理,知道诬陷大人对她自己也没好处,我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已,仲大人不必言谢”。
末了,她转而笑道:‘以仲大人的人脉,就是没有我这个弱女子相助,也会安然从牢中出来’。
这话说的,有这样的‘弱女子’吗?
这么一说,仲逸倒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那个叫馨儿的姑娘,听说她离开京城了,她家不就是京城的吗?”。
“呵呵,她说是京城的,就是京城的?看来你这个翰林院的侍读,也挺好骗的嘛”。
穆一虹这才说出了实情:‘她祖籍是浙江杭州府的,也正是因为此,来京后,我们的关系才亲密起来。不过当初离京时,还多亏刑部樊大人帮忙周旋’。
哦,原来如此。
穆一虹虽与爹娘分离,但从小在杭州长大,馨儿也是杭州府,二人关系亲密,也就不足为怪了。
倒是樊文予,见面只顾着喝酒,连这事儿都忘提了。
“好好好,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宛平县衙的事,馨儿也是无辜的,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盏茶的功夫,不知说什么才好,仲逸起身而立:“既是这样,那仲某便先告辞”。
“这就走了?仲大人未免太没诚意了吧?”。
穆一虹一脸不悦:“此处,就这么不受仲大人待见?”。
只顾着告辞,差点忘了正事,怪不得人家生气。
仲逸急忙收住脚步,上前道:‘穆姑娘,当初,仲某答应替你打听家中二老的消息,可如今依旧没有结果,惭愧。仲某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但凡有结果,定来告知’。
话已出口,仲逸立刻后悔不已:茫茫人海,又时隔多年,找两个人谈何容易,穆一虹自然知道此事不易。
同时,她当然不会相信仲逸会怠慢此事,否则,当初她就不会相托了。
上次去刑部请樊文予时,当被问及她与仲逸的关系时。
穆一虹曾说过一句话:仲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可信之人。
此乃肺腑之言。
“且不说爹娘之事,方才你说要感谢我,怎么感谢?就撂下这么一句话吗?”。
穆一虹摇摇头:‘仲大人,这么没诚意,可不像你的为人啊’。
这可真为难他了,仲逸知道:穆一虹是绝不缺金银的,毫不夸张的说,就是他三个若一当铺,也不是她的对手。
而除了财物之外,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方法,来作为答谢。
仲逸想着:要不,买个金银玉饰之类的。
她也不缺这个,况且,穆一虹不像袁若筠,毕竟不是十分熟悉,冒然送此类东西,似有不妥。
罢了,将这个难题推给穆一虹自己吧。
思量再三,仲逸干脆道:“穆姑娘尽管开口,只要仲某有的,或者能办到的,一定兑现”。
“好,这才像我认识的仲大人,男人嘛,有时就要有男人的样来”。
穆一虹也不客气:‘既是如此,那虹儿我就说了,你务必要答应我两件事儿’。
“何事?请穆姑娘明示”,仲逸急忙应道。
“仲大人不必担心,这两件事,对于你来说,轻而易举、就可办到”。
穆一虹轻轻上前,不慌不忙道:“其一,你若下次离京办差,一定要带上我。其二……”。
“不行,不行,这万万不可”。
话未讲完,仲逸急忙制止:“朝廷下次何时派外差,我都不得而知。再说了,都是与衙门里打交道,带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这也不符合朝廷规矩”。
“那是你仲大人的事儿,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管仲逸如何辩解,穆一虹不由分说道:“其二,你即刻为我作文章一篇,题目由我出”。
这个不难,即便现作,即便是由穆一虹自己出题,对一个翰林院的侍读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件事儿,我现在就可答应你,咱们还是说第一件事儿吧,真不行……”。
仲逸还纠结于穆一虹的第一个条件,却被她再次制止:“此事打住,我要出题了”。
哎,暂时只能如此了,谁让欠着人家的情呢?
“铁窗赋,题目就叫铁窗赋吧”。
想了半天,穆一虹竟出了这样一个题目。
铁窗?这不是牢中写的赋吗?
对此,她还有一番说辞:“虹儿我也算阅人无数,但像仲大人这样才学过人、谋略过人,还是第一次见。衙门的大牢,因你入狱,我也是第一次去”。
末了,她用好奇的神情说道:“我很想知道,这‘两个第一次’加到一起,会怎么样?”。
若说之前,对穆一虹是刮目相看,现在,简直要崇拜不已了。
章节目录 第319章 逼上绝路(上)
这日午后,仲逸正在翰林院,却听门外一阵说话声,喊声之大,颇有几分吵架的味道。
“默大哥,外边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喧哗?”。
片刻之后,陈默匆匆走了进来:“我刚过去看了,像是三法司的人,与咱们掌院学士在-----说话”。
‘说话?’,仲逸不解道:‘咱们翰林院,何时如此大声说过话?’。
“我再去看看,打听打听”。
说完,程默又匆匆跑了出去。
仲逸刚找到一本关于三国的书籍,看的正入神,不想被扰乱,心中一阵不悦。
袁若筠说的没错,今日翰林院也接到朝廷旨意:春节前夕,朝廷要举办一次盛宴。
届时,圣上亲临,由礼部主持、翰林院协办。
如此一来,仲逸所在的翰林院就更忙了起来,也热闹起来。
除为了应付朝廷委派的差事外,不少人也将此作为,博取前程的机会。
仲逸不愿凑这个热闹,躲到屋里,看起书来。
在他看来,现在凑这个热闹,还早了点。
一盏茶的功夫,程默再次回来:“仲翰林,打听清楚了,都是为了上折子的事儿,除三法司外,还有礼部的人”。
“上折子的事儿?怎么跑到翰林院了?”。
来翰林院有些日子了,却从未遇到这种事儿。
相比仲逸,程默在翰林院时间更长,他对此倒没有太多意外。
“还不是因年跟前的盛宴嘛,三法司最近要上书处置一批犯人,可礼部与翰林院的意思是:先压一压,年后再说”。
程默上前向仲逸解释道:“翰林院的几位大人更易面圣,三法司的人此举,是想让他们递个话:尽快将这批犯人处决”。
真麻烦,都是皇帝不上朝闹得,朱厚熜虽掌控全局,但总是让别人露面,底下的人着急了。
“让他们吵去吧,我要继续看戏-----诸葛亮东吴、舌战群儒”。
仲逸轻轻呷口茶,再次翻阅起书卷来。
程默刚欲转身离去,却又收住脚步,似乎有话要说。
在翰林院,程默是仲逸的杂役,负责端茶倒水、打扫房屋、安排行程,还有外出护随。
他称仲逸为‘仲翰林’,而不是‘仲大人’。
同时,也不用在仲逸面前自称“小的”“下人”之类。
就冲这一点,他也要为仲逸做点什么。
“仲翰林,我觉得你应该出去看看,替掌院学士解解围,毕竟这是在翰林院”。
哦?听称默这么一说,仲逸不由暗暗一惊,急忙放下书卷。
默大根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翰林院是文人的衙门,也就是斗斗嘴、动动笔而已,但咱们掌院学士一人对付三法司的人,还是有些吃力,此时,若有人出面解围,他自然会记得这份情”。
久在衙门做事,程默对这里边的门门道道还是很清楚的:“毕竟,人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你又在这里做事,日后少不得受制于人”。
如此一说,倒提醒了仲逸:眼下,正愁没合适的理由找他们呢,这么好的机会,差点错过。
身边的人,关键时刻,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走,咱们去看看”。
……
“你就是,当初那个钦差副使?叫仲……”。
见都察院一名老御史对自己打起招呼来,仲逸急忙上前拜道:“正是下官------仲逸”。
去大同核查仇鸾之事,连同上次,在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仲逸在三法司还是有些名头。
不为别的,只为他是翰林院的、只为他还年轻,很年轻。
“不错,果真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毕竟,当初博野县之事,处置了一名按察使,还有刑部左侍郎,仲逸所做之事,或许正是在场好多人,想做而没有做到的。
这声称赞,大多是发自内心。
既是为掌院学士解围,仲逸总归还是要做点什么的。
“诸位大人言重了,仲某所做之事,全赖我们掌院学士,还有各位同僚支持,今日有幸见到各位大人,仲某斗胆请:各位大人到房中品一杯清茶,指点一二”。
仲逸向一旁的侍读、侍讲学士等递个眼色,众人急忙上前,各个击破,每人请一两名,带到各自房间。
说是一番请教、赐教之类。
至于方才所争议之事,仲逸等不是掌院学士,三法司的人也对他们说不着,也只好作罢。
至于掌院学士,早已找个借口溜走。
此刻,恐怕早就躲得远远的。
请到仲逸屋中的,是都察院的两名御史,老御史。
说老御史,主要是他们年纪大,在都察院的资格比较老。
而且,人也比较‘硬’,就是私下被称为‘愣头青’的那种。
这种愣头青,只要认定一件事,几乎会进谏到底,甚至以死相逼。
历朝历代,这种人不多见,但绝非不可见。
“二位大人耿直谏言,声名远播,仲某早有耳闻,今日能一堵风采,真是有幸”。
虽有些言过其实,但一个真正耿直铁面御史,难道,不值得人敬仰吗?
“二位大人请用茶,这是我们仲大人从自家带的”。
三人缓缓落座,程默已走了进来,一只木盘,三杯热茶,恰到好处。
有外人在,他便不再称呼仲逸为“仲翰林”,这声仲大人才是最合适的。
这小子确实够机灵,今日这事,办的确实不错。
这时,一名御史轻轻举起茶碗,端于手中,而微微摇头道:“观人与细微之处,一杯清茶,家中自带,可见仲大人处事之风严谨”。
另一名御史补充道:‘还有,仲大人办起案来,却比三法司、更有魄力’。
相当初,这二位御史,还曾参过刑部的黄侍郎,但每次都能被压下,没想到让仲逸最后给端掉了。
这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见时机差不多了,仲逸决定试探试探。
“二位大人过奖了,这茶本是仲某一个老友所赠,至于这差事嘛”。
略带遗憾,一声长叹,仲逸说道:‘承蒙圣上厚爱,我一个翰林,能被委以重任,只是这差事办的……,令人惭愧啊’。
“哦?仲大人此话何意?”。
那名御史不解道:‘听说,仲大人在与鞑靼军谈判时,义正言辞,扬我大明之威,何来一声长叹?’。
仲逸略顿一下,一脸惊讶道:“难道?二位大人最近没有听到一些传言吗?就是,关于太子太保仇鸾的?”。
仇鸾?
显然,同在京城,这二位御史,自是听过这个传言。只是初次见面,大家言语还是谨慎些。
二人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仲大人前些日子去大同,不就是核查仇鸾吗?’。
“正是”。
仲逸此言,几次一句------两个字,再无其他。
这时,一名御史用极谨慎的口吻道:“听说是,仇鸾贪墨了不少银子,听说,只是听说而已”。
听说而已,无非是彼此间,还不太信任而已。
这层窗户纸,还是要自己来捅破。
“俗话说,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其实,仇鸾所涉罪名,何止贪墨银两?”。
仲逸左右望望,二位御史显然对他的话,颇有兴趣。
“据仲某此次大同之行所查,仇鸾贪功冒进,讳败为胜,将败报说成捷报。掠夺百姓财物,与强盗无异。为能做上宣大总兵、平虏将军,向朝中有人贿送财物,无耻之徒”。
言罢,仲逸发出一声长叹,差点将上的茶杯打翻。
对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愤怒了。
“果真有此事?老朽还以为传言不可信,却不曾想到朝中果真有奸恶”。
两名御史几乎同时起身而立:“仲大人,朝廷自有法度,仲大人既插手此事,能否为我们提供罪证一二?否则,弹劾也没有力度”。
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尽管如此,仲逸却依旧面露难色道:“二位大人,都在朝中做事,想必你们知道:此事仲某不便出面,朝廷自有论断,圣上自有论断”。
“仇鸾之事,说了有些日子了,若圣上没有处置他的意思,这些留言早就被压下了”。
一名御史叹道:“如今,我们只能参他贪墨一事,至于与鞑靼的战事,圣上已嘉奖过他,怕是不好说”。
“仲某正是此意,就以此事为契机,多多联合其他同僚,共同来弹劾仇鸾。到时,其他罪证,怕是另外有人要站出来指证了”。
这种事儿,难就难在开头。
只要有人站出来弹劾,朝廷十有八九会查办一些人。
三人就此商议一番,两名御史果真经验丰富:有把握之事,话不说满,没把握,更是只字不提。
至于人证,他们自会收集。
“二位大人,为免有拉帮结派之嫌,大家不可在同一时间上折子,此外,不能众口一词,如此才更为可信”。
仲逸在这二人面前资历尚浅,只能建议道:‘这些,想必二位大人更清楚,仲某只是将心中所虑说出而已’。
嗯,仲大人所言甚是。
“拉帮结派、众口一词,自是不能做,身为御史,本就有纠察、正风之责。倒也能说的过去”。
那名老御史上前道:‘即便弹劾,重臣还要再议,尤其在内阁,有个更有分量的人物,站出来说话,那便再好不过了’。
言毕,二人便起身告辞。
都是明白人,不必再多言,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送走两御史后,仲逸再次回到屋中。此刻,那三国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好戏,就不看了吧?
眼下之事,还需筹划。
拉帮结派自是不许,但若是人少了,也不能成气候。
三法司中,都察院有这两位老御史,刑部有樊文予,大理寺再找一两个敢于直言者,也不是什么难事。
翰林院虽不及六部职权,但毕竟是自己所在的衙门,即便自己不出面,找两个同僚附议,也可为之。
至于内阁中,那个有分量的人物,只能找徐阶了。
徐阶身为内阁次辅,之前与他并无多少来往,要见这样的人物,只能找中间搭桥之人了。
而这个人,恐怕也只有袁若筠的父亲-----袁炜,最合适不过。
而袁炜本人,对弹劾仇鸾的态度,也至关重要。
章节目录 第320章 逼上绝路(中)
傍晚时分,仲逸换身行头,从翰林院出来,特意上街买些礼品,而后匆匆向袁府走去。
出狱后,与袁炜只见过一次。但当时在礼部,众同僚在,二人也只是打声招呼而已。
眼下春节将至,袁府进出的人比往常也多了起来,大多是袁炜的门生故吏。
其中,有确实因才学而有师生之名的,但也不乏有人,是冲着这位礼部侍郎的头衔而来。
袁府,郭管家。
“仲大人,我家老爷正在书房会客,你先到客堂,用些茶水、点心”。
毕竟高墙大院里出来的,郭管家不是一般的精明,他知道袁若筠与仲逸关系非同一般。况且,袁炜对这位翰林院的仲大人极为赏识,他自然不敢怠慢。
有的时候,这不是奉承主人的心思,恰是对分寸的一种把握。
这个,就要看心中是怎么盘算的了。
“仲大人,小姐此刻也在府上,要不要通报一声?”。
仲逸来袁府不止一次,郭管家心里再明白不过:能让这位大小姐乖乖听话的人,除她父兄外,几乎再无他人。
当然,这位仲大人便是唯一的一个。
“不用通报了,本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之际,袁若筠与丫鬟莺儿已出现在门口:“郭叔,你先忙去,这里交给我了”。
“仲大人,说句托大的话,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能看的出来,她还是很听你的话,你就劝劝小姐,老爷现在正为她的婚事……”。
管家话未讲完,却被一旁的丫鬟莺儿劝道:“郭叔,快不要说了,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
郭管家叹口气,摇摇头,缓缓退了出去。
“本以为,师父你是超凡脱俗之人,怎么也落的这般俗套?”。
见桌上的礼品,袁若筠还以为仲逸也借春节拜见为名,走他老爹袁炜的门路来了。
尽管在袁府,但毕竟有师徒这层说法,仲逸也不甘示弱道:“筠儿,不得放肆,我来袁府是有要事。出狱之后也没来拜见袁大人,正常往来,你休得胡言乱语”。
末了,他笑道:“就冲令尊与我师父的交情,作为晚辈,我也没有空手而来的道理啊”。
最讨厌一本正经的样子,袁若筠立刻觉得无趣起来:“人家就是随意这么一说,又是一番大道理,老学究的样子,无聊”。
这时,一旁伺候的丫鬟莺儿,急忙上前解围:“仲大人,听说你来了,我们家小姐已吩咐后厨加了菜,还备一壶好酒,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既是如此,那多谢袁大小姐的盛情款待”。
仲逸再欲言谢,却见袁若筠一脸不悦,向莺儿说道:“谁为他准备饭菜?饿一顿又能如何?反正人家仲大人也不在乎这一桌酒菜”。
袁若筠一旦使起性子,怕是一时半会儿静不下来。
想起一会儿要见袁炜有要事相商,仲逸知道眼下恐怕是劝不过来,这位大小姐了。
还是忍忍吧。
“这不?这里有茶水,还有点心,晚餐嘛,少吃点好,少吃点好”。
仲逸笑道:“少吃点对身体好,就不劳袁大小姐了”。
“哼,不劳就不劳,仲大人请自便吧”。
说完这句,她便扭头就走。
简直翻脸比翻书快,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此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简直判若两人。
丫鬟莺儿自是拦不住她的,不过能与眼前的仲逸说上两句话,倒是真的。
莺儿早就说过:只有偶尔能见见这位仲大人,再说上几句话,就很满足了。
当然,这是袁若筠准许的。
“仲大人,你不要怪小姐,还是那件事儿:到年底了,老爷又说起小姐的婚事,正闹着别扭呢”。
莺儿知道,仲逸对此事再熟悉不过,当初他们三人还配合一起斗诗,硬是将前来相亲的人‘逼’走。
此次,可不能再故伎重演了吧?
这毕竟是袁家的私事,岂能随意插手?
“恕仲某直言,此为你家小姐终生大事,外人不好干涉,还请莺儿姑娘多劝劝,拖得太久,毕竟也不是解决之法”。
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这番话,莺儿早有所料。
相比一般丫鬟,她与袁若筠几乎一起长大,二人关系自然亲密许多。
同时,她与仲逸,也绝非泛泛之交,甚至在袁若筠面前,她都不避讳对仲逸的情愫。
只是身份有别,非她一人可变。不过,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个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女子。
有莺儿这样一个‘中间人’,几乎与仲逸和袁若筠当面交谈,并无多少差异。
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了。
“仲大人,小姐对你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你们二人,每次见面就斗嘴,但其实,小姐心里一直想着你”。
莺儿详细道来:“大人去西安府、杭州府运送药材;到博野县查办凶案;至大同府核查战事,甚至于前些日子,被押入刑部大牢,小姐她简直……”。
“莺儿,有什么话,直说吧,我随时要去见袁大人”。
此话之意,再明白不过,但仲逸不想继续下去,干脆直接制止道:“时间紧迫,还是长话短说吧”。
不用说,管家已向袁炜禀告仲逸前来,只要他忙完手头的事儿,自然会差人来请。
身为袁府的丫鬟,莺儿当然懂的这个道理。
“仲大人,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初次来袁府,是与令师一起,那时还只是若一当铺的少东家。袁府,堂堂礼部侍郎府邸,您的身份……”。
这个莺儿,果真心思缜密,连这个都记得。
她继续道:“后来,你到了国子监,再到翰林院,如今都是翰林院六品侍读,以你的年纪,他日前途不可限量,甚至都在我们老爷之上……”。
“莺儿,这话有些过了”,仲逸起身而立,犹豫片刻,径直朝门外走去。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这,这都是小姐让我说的”。
不用猜,仲逸知道,莺儿接下来要说的话:之前,或许是他身份低微,如今也有了翰林院侍读的身份。
此刻,怕是能‘门当户对’了吧?
可是,这是门当户对的事儿吗?
***********
“逸儿啊,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终于见到袁炜,毕竟有师父那层关系,后来二人时有往来,仲逸也无须隐瞒,便将一起弹劾仇鸾之事,如实禀明。
显然,在朝中做事多年,身居高位的袁炜,处事更加谨慎。
这并非袁炜对仲逸所言不可信,而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相比仲逸,他这个礼部侍郎,自然更了解对手:无论严士蕃,亦或仇鸾,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除此之外,另有更为复杂的因素:来自圣上的态度。
这恐怕是所有为官者,都要考虑的。
“请袁大人明示:是断然不可为,还是努力可为之?”。
仲逸心中同样明白:扳倒严氏,是徐阶最希望看到的,而袁炜毕竟属徐阶一派。
这一点,毋庸置疑。
即便再谨小慎微之人,只要遇到合适机会,尤其能一招毙命,这种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哦?看来,你是铁定心要这么做了?”。
袁炜有些惊诧的望望仲逸,说实话,他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很赏识的。
尽管他对仲逸不是很了解,甚至可以说是很不了解。
但冲着凌云子,也不难想象:眼前的这个翰林院侍读,绝非其他翰林可比。
“凡事只有做过,才能知晓最终的结果,我们可一分为二的看待”。
“弹劾的折子,可以上。若圣上也有意要处置仇鸾,那便让更多的人站出来指正,同时罪证也可一一列举,做实”。
袁炜继续道:“反之,若圣上未最终下定决心,后面的事儿就不用继续,就当是几个御史发发牢骚,御史本就有纠察弹劾之责,无人追究的”。
“袁大人深谋远虑、处事得体,令学生钦佩不已,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见袁炜总算是答应了,终于可松一口气。
在凌云山时,师父曾说过一句话:有的时候,经历也是一种谋略,尤其,亲身经历过的大事。
这个道理很简单:历史往往会重演,而对几次大变故的推演,或许,就是一种新的谋略吧。
袁炜能坐到如今高位,想必,定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吧?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凌云子的这位弟子。
在仲逸看来:一旦朝中文武开启对仇鸾的弹劾,那便是他的末日到了。
“至于是否由徐阶出面主持大局?只能看事态发展。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拜见他一下”。
袁炜爽快应道:“此事,就包在袁某身上,你们二人先见一面,日后在朝中,也能多个照应”。
末了,他补充道:“有一个叫陆炳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可以找他,或许更管用”。
陆炳?
在与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一起办差时,就曾听他说起过此人,袁炜此刻再提到他,绝非偶然。
不用说,袁炜也知道仲逸曾与石成一起办过差,自然要找他这个中间人了。
否则,像陆炳这样的人,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既然有石成这层交情,仲逸也无须向袁炜多问关于陆炳的事,毕竟,锦衣卫不同与其他衙门,就是袁炜也要忌惮几分。
还是等见了石成,再说吧。
二人就此说定,再寒暄几句,仲逸便起身告辞。
“哦,对了,来府上后,是否见过筠儿?”。
袁炜看似一句漫不经心之言,仲逸心中却暗暗一惊。
按理说,他来袁府毕竟次数不多,况且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本不能轻易抛头露面,更不可能,随意见来袁府拜访的外人。
其中,也包括见仲逸这样的来访之人。
显然,袁炜此话,绝不是这个意思。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逼上绝路(下)
要见石成,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不容易。
要见陆炳,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更不易。
只要设法见到石成,再通过他这个‘中间人’来见陆炳,就容易许多。
当初,无论博野县调查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亦或大同府核查仇鸾罪证,仲逸与石成并肩作战、合力办案,配合十分默契。
用石成的话说:他们二人对脾气:公事公办、处事果断,尽管偶尔搞点小意外,但总能不负众望。
起初,仲逸一直称石成为‘石大哥’,后来石成也在私下里,称他为‘仲兄弟’。
对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锦衣卫的一个千户来说,却十分难得。
…………
翰林院,程默。
今日,这已是他第三次,往来于翰林院与锦衣卫衙门了。
白日,还要在翰林院做事,仲逸不能离开太久,作为他的随从兼衙役,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在程默身上。
“仲翰林,这次准没错,我亲眼看到石大人进了北镇抚司衙门,一旁的守卫还叫他:石千户,不会错的”。
仲逸急忙为他端上一杯热茶。
程默不认识石成,只得等在门口,外边天气太冷,也真是为难他了。
在翰林院做杂役多年,程默还是第一次让一个有品阶的人,给自己倒茶。
“仲翰林,今日也没别的安排,你何不现在就去?别人问起来,我替你周旋”。
程默虽不知仲逸去北镇抚司所为何事,但能看的出来:应是比较着急的。
仲逸微微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给掌院学士还是要说一声的,否则,他没法换下官服这身行头。
当初,石成曾说道:若非要事,不用轻易来找他,尤其不要来锦衣卫衙门。
这是为仲逸好。
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来北镇抚司做什么?公事还是私事?等等。
问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出了翰林院,仲逸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临街二楼有一个茶馆,靠窗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衙门口。
就在这里等:既不用受寒风之苦,更不用在石成的衙门露脸。
仲逸不由一笑:自己也做回‘锦衣卫’,专门做这‘盯梢’的差事。
…………
“石大人,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听上面的大人说了,我们最近不要搞大动作,要确保几日后的盛宴要:万无一失”。
北镇抚司里,一名总旗正与石成说着话,外边天气出奇的冷,他不由的吩咐人将炉火加旺,桌上也放着各种茶叶。
不过,他不好这一口。
平日里,石成只喝两样:一是白水,一是酒。
用他的话说:喝水就喝水,饮酒便饮酒,喝茶,反倒勾起了喝酒的愿望。
但在衙门里当差,随意饮酒,总归是不妥的。
好别致的想法。
“盛宴,盛宴,说的老子耳根都出茧子了,在京城,有我们锦衣卫在,谁敢造次?”。
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石成说话也随意了些:“告诉弟兄们,最近天冷气寒,多留神,别给老子偷懒,谁让咱们做这个差事呢”。
闲来无事,今天的差事也就这样了。
“真他么冷,这是要死的节奏啊”。
来到衙门口,石成使劲搓搓手,吩咐门口的守卫:“穿厚点,既能保暖,还能抗揍”。
“请问,是石大人吧?”。
石成刚欲上马,却见一名伙计模样的人缓缓走来,怯怯道:“隔壁有人想请你……喝杯茶”。
尽管只是正常传话,但这伙计却如同犯了什么事儿,一脸的畏惧。
若不是仲逸给他五两银子,且保证石成会欣然应允,他是绝不会来找一个锦衣卫的千户。
“喝杯茶?”,石成一脸愕然,脱口而出:“喝什么茶?老子从不喝茶”。
“啊?那那那,小的说错话了,小的只是个传话的,这便告辞了”。
那伙计准备撒腿就跑。
“站住”。
石成随意喊了一声,小伙计立刻一个踉跄。
“说,是谁要请我喝茶?”。
………………
“石千户,石大人,要见你一面可真难,看把那小伙计吓得,估计下次给他一百两,也不敢去传话了”。
来到包房,仲逸特意倒了杯白水,他知道石成不好这口,此处并无外人,二人也不用拘着。
“出狱之后,也没来看你,今晚我做东,就算补上了”。
相比茶楼,石成更喜欢酒楼:走吧,咱们换个地方。
酒楼就酒楼,由他吧。
酒过三巡、言归正传。
“我们指挥使陆大人,可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听仲逸说明来意,是要找陆炳,石成娓娓道来。
“陆大人的母亲是圣上的乳母,他很早很早就跟着圣上,深受皇恩,深得信任。或许,这就是他做指挥使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一般人能有这份殊荣的”。
石成一脸羡慕加崇拜:若我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用在五品千户上煎熬了。
来头果真不小,怪不得能掌管锦衣卫。看来袁炜的建议是对的:找陆炳,更管用。
陆大人?
听石成这么一说,仲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本也姓陆,这声称呼,听着怪怪的。
“这么大的来头?只是不知,对弹劾仇鸾一事,陆大人是何意思?”。
仲逸知道:眼下朝中都在做这件事,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陆炳不可能不知。
即便仲逸不前来相问,他自会关注此事。
当初,去大同核查仇鸾之事,石成一路相随,就连找到的罪证,现在都由他保管,那些人证,也由他的人看管。
但后来圣上下旨:此事,由专人专司,不得向外人提起。
有人听说:是交给了东厂处置了。
东厂?一个与锦衣卫同样令人汗颜的神秘衙门。
谁敢轻易打听?
仅此一句,便没有下文,说的人不敢多说,问的人自己也就不敢多问。
“仲兄弟,过去的事儿,咱两最清楚:这个仇鸾该死一万次,就咱们掌握的罪证,随便一条就够了,但圣上不提,咱们也不提”。
石成继续道:‘不过,眼下这贪墨之事,却是在鞑靼战事之后,最近传的厉害,圣上似乎并未制止。或许,可以一试’。
不用说,石成对此事的态度,也就是指挥使陆炳的态度。
仲逸趁机道:“若到时,陆大人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话,剩下的,就好办了”。
“这个不难,不过有件事儿,务必先要告知于你”。
石成凑上前,低声道:‘不过,我们指挥使陆大人,与严阁老走的很近哦’。
又是严氏,哪儿都能插一手。
不过,最近朝中一直在传:仇鸾与严氏交恶。
仲逸这才想起:那晚与袁炜见面时,他也当面印证过此事。
此外,樊文予也似乎听到类似风声。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石成当然也知晓其中的关系。
否则,他也不会卖这个关子。
“放心吧,我们陆大人似乎早有检举仇鸾之意,只是你今日恰巧来找我,不然,我还想到翰林院来找你呢”。
石成举杯笑道:“如此也好,只要仇鸾被处置,不管什么罪名,都不会冤枉他,也算是我们大同之行,没有白跑一趟”。
仲逸心中暗暗一惊:“到底是陆炳早就与仇鸾有过节?还是得知朝中最近有人对仇鸾弹劾,才这么做的?”。
“怎样?还见我们指挥使大人吗?”。
石成这么一问,仲逸却改变主意:“既有石大哥在,我就不见了吧?”。
末了,他笑道:“人家是什么身份?况且,又在你们锦衣卫,我一个小小的六品翰林,还是免了吧”。
锦衣卫若想除掉一个人,即便没有罪名,也能要他的命。
既然陆炳与严氏走的近,仲逸就更不能见他了。
此一时彼一时,至少,在对付仇鸾这件事上,陆炳是可用的。
先说眼下,以后的事儿,再说吧。
“只要我们指挥使大人出面,他仇鸾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贪墨罪名了”。
石成意味深长道:“我们锦衣卫,自有属于我们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322章 盛宴前的盛宴
数日后,一向很少上朝的朱厚熜,却突然下旨召见群臣。
此时,距春节前的盛宴,还有五日。
传旨太监说:是为即将到来的盛宴,提前通通气儿,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那只是个借口:朝廷盛宴,谁敢怠慢?天子之尊,何须要向下属通气儿?
不用说,弹劾仇鸾之事,才是真的。
前些日子,朝廷接连有人上折子,尤其以都察院和刑部居多,或
许,皇帝不愿看到群臣在几日后的盛宴,上闹得不可开交,才提前召群臣议事。
对礼部和翰林院的人而言,作为盛宴的主持和协办,自是希望当日不要发生意外,提前议事,也算是提前将麻烦解决掉。
大家都省心。
不过,来的人倒是不少:在京五品以上文武,除部分衙门必要留守与当值的人外,全被请到。
作为例外,因翰林院有为皇家侍读、侍讲、侍诏之责,故此扩大人数,仲逸作为六品侍读,也就有了与群臣共同面圣的机会。
当然,是不是皇帝有意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若换到其他帝王,群臣面圣,这种场面不算什么。但对几乎从不上朝的朱厚熜来说,却十分难得。
来京城这么久,到翰林院也算有些时日了,仲逸终于有第一次‘上朝议事’的机会。
论资排辈,或许在哪儿都一样:看看此处的站姿,就知道了。
不用说,严嵩、徐阶等内阁首辅、次辅,自然身居前列,在这里,位置不仅仅是位置,它代表的太多。
六部九卿、京城其他衙门,无一例外。
身为今日主角之一,仇鸾如今领太子太保、将军衔,统率三大营,督管京军,自然有属于他的一个位置。
只是,不知今日之后,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都察院那两名铁面御史、礼部袁炜、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刑部樊文予,各自归位。
当然,还有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兵部郎中严磬,户部郎中赵谨……
这场面,还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至少,大家都‘团聚’了。
户部主事李序南,因是六品,故没有前来。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虽是五品,但他的任务却是巡视安检,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咳咳,司礼监黄锦一声咳嗽,堂下立刻肃静。
片刻之后,朱厚熜缓缓入殿。
三拜九叩。
………………
“这是怎么了?新春佳节将至,也不得安生”。
朱厚熜依旧那般随意,堂堂天子,如同拉家常,朝廷眼下的事儿,反倒其次。
“说吧,今儿个,来这么多人,朕可没有备好盛宴啊”。
这话说的透彻:直奔正事而来,无须绕来绕去。
作为最早上折子的,又领着都察院的差事,那两名御史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缓缓走了出来。
“启禀万岁,我大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圣上恩威所致,又恰逢新春佳节将至,但朝中偏偏有人行不法之事,视朝廷律法不存,置圣上教诲不顾”。
咳咳,那名御史见殿上朱厚熜并未言语,他理理嗓子,继续进言。
看来,他也不完全是个‘愣头青’。
至少方才这番话中,就有不实的之处。
不过,接下来话,却没有半点含糊。
“微臣弹劾太子太保、咸宁候仇鸾,他贪赃枉法,将军饷中饱私囊,私授亲信官职,无视法度、无视朝廷用人规制,当严办,请万岁圣裁”。
尽管大多人早已知晓今日的重头戏,但此言一出,还是震惊不小。
霎时间,众人的反应: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明眼人都看的出:但凡之前递折子弹劾仇鸾的,除那几个真正履行御史之责的铁面御史外,剩下的人,则复杂了许多。
有人确与仇鸾有过节:在朝中做事,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所有人都对他好,那怕反对的人少一些,已属不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他们得知仇鸾与严氏翻脸,便趁机示好,这种情形,已不是单纯的弹劾了。
当然,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还要看圣上的脸色:若皇帝执意要处置仇鸾,岂有不弹劾他的道理?
看看再说,看看再说吧。
这其中,有袁炜,有徐阶,以及他们的属下。
总之,皇帝朱厚熜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他们绝不贸然表态。
号称文武上百,大事终究系于一人,众人皆不言语,而心思全在殿上。
天子一言,才是关键所在。
而对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六品侍读来说,仲逸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此时,其他人不说话,倒也能说的过去,毕竟不火候不到,能不得罪人,还是不要得罪。
不过,有一个人便是无论如何,也要站出来说句话。
弹劾的是自己,仇鸾也只得上前:“启禀万岁,微臣为朝廷办差,虽说不上事事兢兢业业、时时小心谨慎,但自问还是守得住底线、万不敢有出格之处”。
连日以来,得知有人上折子参他,仇鸾也是挖空了心思:能找的找,能托的托,银子撒出去不少。
连同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同僚,也尽可能拉拢关系,套套近乎。
如此拉拢群臣,只为两样:要不,替他说话。至少,不要说他的坏话。
而被他找的人,也无非两种态度:要么,与他站在一起,要么也懒得趟这趟浑水,干脆什么折子都不上,什么都不说。
大多人还是在观望,观望圣上的态度,观望其他文武的态度:若仇鸾难逃此劫,不管之前交情如何,都要出来指证。
反之,若他能躲过此劫,该维护的还是要维护的。
不过,这位仇将军的人缘确实不怎地:他能找的人,也的确少了些。
殿上的朱厚熜依旧沉默不语。
仇鸾觉得诚意还不够,他干脆继续道:“我仇家世受皇恩,微臣何德何能?竟被圣上封赏,或许不少同僚心存误解,既是如此,微臣情愿辞去一切差事,回乡养老”。
末了,他竟哭诉道:“只是如此一来,微臣再也不能侍候皇上左右,还望圣上千万保重龙体啊”。
言毕,仇鸾竟真的泪流满面。
此言用心之恶,再明白不过,他意在告诉众人:对我仇鸾的赏赐,都是皇帝钦定,如今要将我法办,岂不是说皇帝识人不明?
堂堂天子,自己亲自赏赐的功臣,却被百官弹劾为罪臣,这还得了?
颜面何在?天威何在?
不过,他终究还是想错了:朝中文武百官,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声情并茂的哭诉,也怕要是白演了。
弹劾他的人,无论御史,还是其他文武,对仇鸾之前的赏赐只字不提,单说最近的贪墨之事。
此举再明白不过:在皇帝赏赐之后的罪证,即便做实了,也与圣上无关,反倒是仇鸾愧对皇恩,不思报效朝廷了。
“王御史,你既说仇鸾有罪,可有罪证啊?”。
如同上空砸来一道重锤,朱厚熜随意一句话,足以令所有人竖起全身汗毛:去倾听。
去领会。
不过,从这句不难判断:皇帝还是倾向于查办仇鸾的。
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时,另外一名御史接过王御史的话,继续道:“启禀万岁,仇鸾贪墨银两一事,可向户部核实:户部向仇鸾军营拨放多少银两?而将士们又得到多少银两?连同其它的开销,中间若是有差额,那便是他中饱私囊”。
末了,他补充道:“至于私自任命官吏,可向吏部核实:所任之人,是否经过朝廷准许?是否有任职资格?是否按朝廷规制来提拔、赏罚?”。
此话看似有理,实则有些“有罪推定”的味道。
这位御史的话再明白不过:先假设仇鸾有罪,而后去各衙门核实,有结论后,便可定他的罪。
换句话说,这位御史眼下并无确凿的证据。
在场的文武,都是五品以上的人物,这个道理,他们岂会不懂?
事已至此,情势变得渐渐清晰起来:若是皇帝准许御史所请,派人去户部、礼部、兵部等逐一核查,那便是仇鸾在劫难逃了。
只等皇帝一言,怕是会有更多的人要站出来了。
这一刻,殿中静的出奇,大家生怕错过皇帝说的每一句话。
“既是如此,谁愿担当此任,去户部、吏部等调查此事?”。
朱厚熜说的很清楚:“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仅此一言,寥寥数十字,情势更加明朗起来。
仇鸾,完了。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上前禀道:“万岁,据微臣所查,仇鸾,阴谋不轨、意图谋反,请万岁明察”。
阴谋不轨、意图谋反?
这八个字,比朱厚熜方才之言,更令人汗颜。
陆炳跟随皇帝多年,况且,他以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说出此话,绝非偶然。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观望的话,此刻,已丝毫不需犹豫了。
这时,徐阶也站了出来:“臣有本要奏,参仇鸾贪墨之事”。
“臣也有本要奏,参仇鸾……”。
“臣有本,弹劾仇鸾……”。
“臣附议……”。
几乎所有人,意见出奇的一致。
令人意外的是,严士蕃也站了出来,加入到指证仇鸾的行列。
看样子,他早已将仇鸾向自己贿送财物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
今日,只对付仇鸾,况且仅凭此事,无法撼动严氏根基,也只能再等等了。
“圣上,仇家世受皇恩,绝不会谋反啊,请圣上明鉴”。
仇鸾见大事不妙,却依旧打起‘苦情牌’来:“臣一家还等着在盛宴之日,为万岁敬杯新春酒呢”。
出身将家,仇鸾连老祖宗都搬出来了。
可惜,他又想错了。
“几日后的盛宴,你就不用来了”。
听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阴谋不轨、意图谋反’八个字后,朱厚熜丝毫不再犹豫:“既是如此,无须再派人核查。朕准你所愿,革职、除去一切差事。
从一刻起,仇鸾终于可以‘赋闲’在家了。
对众臣而言,再也不用观望此事了。
至少,接下来的盛宴,没有这层顾虑了。
章节目录 第323章 鬼火(上)
仇鸾之事,暂告一个段落,朝中再次恢复往日平静。
就连三法司的人,也似乎安分许多:不再为即将处置的案犯,而争论不休,等稳稳了来春节再说吧。
皇帝终究是皇帝,看样子,即将到来的朝廷盛宴上,必再无人找麻烦了。
对城中百姓而言,眼下正忙于置办年货,谈论最多的,还是新春夜的家人团聚。
至于仇鸾,还有盛宴,这些事与他们无关,顶多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个话题而已:果真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仇鸾终究未能逃过朝廷法度,恶有恶报,当初他还掠夺百姓的财物,哼……。
如此,云云。
…………
午后,翰林院。
数日以来,仲逸但凡能足不出户,他便不愿多走一步。
窗外依旧天寒地冻、冷风凛冽,屋内却是炉火红红、茶香四溢,判如两景。
眼下对仲逸来说:猫在这里,恰是为了躲个清静。
仇鸾虽被革职,但并未惩治,此事,并未结束。
那日,在朝廷之上,他这个小小的翰林并无说话,群臣们皆已没有提到:当初那个钦差副使。
或者说,他们不敢提仲逸,因他被押入大牢,出狱后又升一级,这都是圣上的决断。
圣上的决断,自无人敢质疑,更不便多言。
尽管如此,朝堂上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同盛宴一样,当日的朝堂确实热闹。
细细品来,有两个看头:皇帝朱厚熜,确实动了查办仇鸾的心思,从他言语中,再明白不过了。
而剩下的文武中,除两御史外,大多人都是在观望中观望,最后形势明朗后,才统一意见。
要说最特别的,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了。
“阴谋不轨、意图谋反”,这八个字,直接可要命。
当初见石成时,他就曾说过:“只要我们指挥使大人出面,他仇鸾不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锦衣卫要办一个人,确实可随便罗列一个罪名,有他们自己的诏狱在,相信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不过,这次是在朝堂之上,而仇鸾亦不是个寻常人物。
即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不敢随意捏造一个罪名。
此举,无非两种可能:若非陆炳确实掌握罪证,那便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
就目前来看,后者的可为更为可信。
为何?道理再明白不过:若锦衣卫真的掌握仇鸾谋反的罪证,皇帝还用的着在堂上,与文武大臣商议吗?
而能让锦衣卫指挥使如此做的,恐怕只有一人:那便是皇帝。
对此,仲逸思虑再三:朱厚熜对仇鸾与鞑靼私自达成交易、向严士蕃贿送财物、向朝廷谎报军功、掠夺百姓财物。
所有的一切,皇帝都是知道的。
只是,碍于当时已对仇鸾大加赏赐过,天子之尊,朱厚熜也无法将自己的行为逆转。
为维护脸面,也就是如今这样一个结局。
“如今仇鸾被革职,看来,暂时不会查处他”。
仲逸半躺在木椅之上,脑中不停思量着:该想个什么法则,才能继续追查下去呢?
“仲翰林,我还是给你一杯新茶吧,都凉了”。
程默走了进来,仲逸这才从方才的思绪中缓过来。
“默大哥,不急,这一天天的,净喝茶了”。
仲逸连连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听说,你将要去裕王府侍读一阵子”。
程默在翰林院,可称得上“包打听”,消息来得特别快,特别准。
裕王府?
仲逸一下子站了起来:“裕王府,不是有高拱大人吗?”。
程默点点头:‘是啊,不过高大人是侍讲学士,你是侍读,听说他要高升了,翰林院再派人过去,也属正常’。
末了,他补充道:“也没什么,除非特别召唤,偶尔去去就行。能借机会与王府拉近关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默大哥,我有些不舒服,咱们还是说点轻松的吧”。
仲逸苦笑道:“朝廷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做的就是这个差事”。
他知道程默接下来要说的:一旦日后朱厚熜驾崩,能承继大统的,无非就是这些王爷们,这便是最大的资本。
莫说程默,这个道理,寻常百姓都能想明白。
此事太大,仲逸不想继续下去:在翰林院,人多嘴杂
这样的话题,还是少说为好。
“默大哥,说说你老家的事儿,儿时趣事,或者趣闻轶事”。
仲逸再次说道:“权当打发时间,若能将我逗乐,赏你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程默缓缓竖起两根指头:“仲翰林,说话算话?”。
仲逸拍拍胸脯:我仲某人何时对兄弟,言而无信了?
说着,仲逸取出二两银子放到桌上:当场兑现。
程默立刻上前,屋内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儿时之事,大多都记不太清,这搞笑嘛,我不善长”。
思忖半天,程默终于开口:“就讲个趣闻轶事吧,这是多年前,我在桥头下,听一个说书人说的”。
他笑道:‘我这辈子,就指望这一个故事了’。
经仅此一说,仲逸更来了兴致,他也很爽快:“只要有趣、新奇,即便笑不出声来,二两银子也兑现”。
程默随意望望窗外,为仲逸倒了一杯白水,而后缓缓后退几步。
“仲翰林大人,你且听好了”。
“话说,在一个偏远的县城,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知县,此人相貌平平,但断案如神,他上任不到三月,就处理不少案子,同时,将上任积压下来旧案,也都了结”。
嗯,程默继续道:“县城外后山有一片密林,山腰处却是非常大的一块空地,城中不少富商便选择此处为坟地。日子久了,这里的墓穴就多了起来。
待这位知县上任时,后山早已一片墓地。不少有钱人家对祖坟几番重修。据说移棺时,埋进不少值钱的东西:金银首饰,玉器,还有那些珠子、镯子之类”。
哦?仲逸饶有兴致道:“接下来呢,发生什么?有盗墓贼吗?”。
“是,人人都能看的出来”。
程默已进入状态,不时配合肢体语言,俨然一个桥头下说书人。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有人惦记上这埋在地下的财物。当时恰逢夏日一场暴雨,不少人家要翻修祖坟,这下可热闹了。
数日以来,连连发生盗墓之事,不过在这之前,这种案子一般都不了了之,县城中大多人都惧怕鬼神,也无人敢在晚上盯着,县衙差役都是次日才到现场,贼早就跑了”。
仲逸趁机插话道:“那位新来的知县呢,他不是断案如神吗?”。
“谁说不是呢?”,程默继续神采飞扬道:“这位新来的知县,当时夸下海口:十日之内,定将盗墓贼擒住”。
“这日午后,那个知县命人敲锣打鼓,将城中人聚在县衙门口,他上前大声说道:县城周围数十里并无村庄,更远一点的村庄中若有人外出而夜不归,村中里长与村民定能有所察觉,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附近一带没有河流水源,全是山地,也没有山匪出没。
盗墓贼,就在城中。
那知县说,经明察暗访:喜好夜间活动之人、古玩玉器店等一番盘查,他已将十个可疑之人押入县衙。真凶就在其中,但还有数人未被擒到,审完这十个人后,必定有人招供,倒是再一一缉拿。
之后,城门口被封:只许进,不许出。
大家拭目以待,只要那十个人中,有一人招供,而后再一一将真凶擒住”。
“快说啊,后来呢,怎么样了?”。
仲逸见程默停了下来,急忙催促起来。
此刻,他已完全是一个听书之人了。
“仲翰林,那二两银子,还算数不?”。
话说一半,程默这是要挨揍的节奏。
“算算算,现在一两银子已是你的,讲完之后,立刻全部兑现”。
程默再次进入状态:“后来,城中立刻传出恐怖的说法:那十人被分别关押起来,若谁房中突然自燃,不管一团火苗还是熊熊大火,都是墓中鬼魂的昭示,此人就是凶手。
知县大人又说了:一旦这十人中,有人屋中起火,便将他带到后山做十日的守墓人,之后再斩首示众。
当然,若能检举他人,可从轻发落。
过了两日,县衙传出消息:那十人中,果真有人屋中燃起火苗,那火苗异常奇特:蓝中带紫,其形如同一个骷髅,又似一团散发,却又无脸形。
更令人奇怪是,到了深夜,城中有户人家发现类似火苗,城中人人自危,大家都说:这家人正是被关在县衙中那十个人中,有人招供出来的。
看来,鬼火果真灵验”
这日午夜,城西一户人家,竟突然死了人——被吓死的,他的生前好友,也无一人来探望。
三日之后,那知县便将案子破了,盗墓贼全部抓获”。
末了,程默又卖起关子:“仲翰林,你若能讲出其中缘故,那二两银子我不要了。晚上,我请你喝酒”。
有意思,这个提议,比讲故事更有意思。
“看来,今晚有酒喝了”。
仲逸笑道:“其实,那十个人中,根本没有盗墓贼,他们房中也没有那诡异的火苗。自然,他们也不会被带到后山,也不会被开刀问斩”。
“是吗?那真正的盗墓贼是谁?是城中那家,也出现火苗的人家吗?”,程默急忙问道。
“非也”,仲逸连连摇头:“盗墓贼,就是城西那家被吓死之人,他的好友中也有。顺着这个线索,不难查出其余盗墓贼”。
程默诧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仲逸依旧微微一笑:“你说呢,这是你讲的故事啊”。
哎……
程默再次摇摇头,恍然大悟:“连那个知县都能断此案,仲大人岂能看不出来?你办的案子,比这复杂多了”。
看来,这二两银子是拿不到了,还得搭上一顿酒钱。
不过,程默一点也不后悔,总算当面领教了------高手。
“起初,那个说书人,说过一句话:做贼心虚之人,心中有鬼,那个鬼-----可将自己吓死。”
程默随意叹道:“现在看来:这句话是对的。否则,仲大人怎么能猜出结果呢”。
“给,这二两银子,归你了,不过,你欠我一顿酒,那天心情好了,找你兑现”。
仲逸望望窗外,差不多该回府了。
程默:仲翰林,这二两银子我不要,你给我讲个趣闻轶事呗。
…………
“呵呵,想不到,你堂堂翰林院侍读,一天就听些说书人之事”。
回到仲府,仲逸便将程默方才所讲之事,向师姐仲姝复述一遍。
毫无意外,仲姝也能猜出结果。
不过,她似乎比仲逸,更像个旁观者。
“若将这个故事,讲给一个心虚之人听呢?”。
还是程默那句话:做贼心虚之人,心中有鬼。那个鬼,可将自己吓死。
章节目录 第324章 鬼火(下)
京城,晚饭前夕。
僻静小巷、简易院落,客堂、主屋、侧屋……
小是小了点,不过还算齐全、干净、安静。
对普通百姓而言,在京城能有这样一处宅院,恐怕睡着都能笑醒。
不过,此处,既非仇府,更不是将军府。
仇鸾,这位昔日的太子太保、平虏大将军,此刻,就住在这里。
所谓富贵易享、贫贱难熬。
自从被革职以后,仇鸾整日不思饮食、郁郁寡欢,除上茅房,他几乎连路都懒得走。
为何?身上没劲儿,脸上无光。
树倒猢狲散,之前跟随仇鸾的那些人早已不知踪影,此刻能留在他身边的,也就是从老家带来的两个仆人,还沾亲带故的。
毕竟,血浓于水。
只是不知,这种关系,还能‘浓’多久?
“老爷,晚饭吃什么?”。
仆人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拿上银子,上街去,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去酒楼”。
仇鸾有气无力的一句:“去吧,回来时,给我打一壶酒”。
“好吧”。
两仆人应了一声,缓缓出了大门。
小院中,仇鸾斜躺在一张木椅之上,呆呆的望着西边的残阳。
“仇大人,好兴致啊”。
未听到开门声,一个声音却突然飘来,打破了安静。
急忙扭过头来,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
“哐当”一声,手中的小茶壶掉在地上。
仇鸾脸色骤变,缓缓起身的同时,腿脚不由的微微一颤。
曾经的大将军,却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这便是他本来的面目。
“是你,果真是你”。
仇鸾缓缓举起手指:“当初的钦差副使,如今的翰林院侍读-----仲逸,仲大人?”。
仲逸随意找了张木椅,用力抖抖上面的尘土:“怎么?当初,你叫管家仇四拿万两银票,挡我与石大人的道。见了面,自己倒不敢认了?”。
猛地一怔,仇鸾一下子瘫坐在地。
他心中再明白不过:他做的那些事儿,仲逸去过大同后,掌握的一清二楚。
前几日,朝中突然有人弹劾他,想必也是出自这位仲大人吧?
“哎……”。
仇鸾一声长叹,心中满是懊悔与惧怕:都怪当初,小看了这年轻的小翰林。况且,当时有锦衣卫的千户石成在,也无法动手。
原本以为,将仲逸打入大牢后,此事就此了结,没想到:他今日还是来了。
“仲大人,你我往日有仇?”。
“没有”。
“近日有冤?”。
“亦没有”。
仇鸾一脸惶恐:“那你,为何抓住我不放、往死里逼?”。
见对方依旧不言语,仇鸾继续道:“我这里还有些银子,要多少?你说个数儿?”。
看来,他还是没有明白。
与这种人对话,是辩不出来了。
不过,仲逸选择此时来见他,自不是为讲道理而来。
“你可这‘廉耻’二字是怎么写?”。
仲逸正色道:“向严士蕃贿送财物,谋大同总兵一职;向鞑靼军贿送财物,免攻大同;掠抢我大明百姓财物;将败报变为捷报。条条都是死罪”。
仇鸾正欲张嘴,却被一双冷冷目光压下,他动动嘴,再次耷拉着脑袋。
“革职,你不会真以为,就没事了吧?”。
仲逸望着天际残阳,突然转身喝道:“要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
“不,你凭什么杀我?圣上都要留我一条性命,你杀不了我”。
仇鸾一脸崩溃,也顾不了那么多:“朝廷自有法度,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圣上旨意,你……,休想……”。
“够了”,仲逸反问道:“现在想起朝廷法度了?你贪生怕死、却掠夺民财,致使多少将士枉送性命?多少百姓惨遭蹂躏?那个时候,朝廷的法度那去了?”。
若圣上真的想放过你,你现在会坐到这里吗?
“有人给我讲一个盗墓贼的故事,现在我分享给你”。
望着地上那堆软骨,仲逸如同一个说书人,娓娓道来。
“在一个僻静小县城,来了一个新知县……后来有了盗墓贼……凶手就在这十人当中……有人屋中自燃……火苗蓝中带紫,其形似骷髅,又似无脸散发厉鬼……”
仲逸刻意未将后半部分讲出,到此为止。
“鬼火?你是说鬼火?”。
仇鸾战战兢兢,言语慌乱:“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残阳渐褪,天边一片红霞,小院如笼罩在一圈暗红之中。
再细细看看,其形:果真如同一个火苗。
不,是一片硕大的火海。
做贼心虚之人,心中有鬼,这个鬼,可将自己吓死。
见仇鸾不由四下张望起来,仲逸缓缓向前道:“你说,这个小院里,会不会突然自燃起来?那诡异的火苗……”。
仇鸾一阵哆嗦:‘不会,这里不会有鬼火,我,我没有盗墓’。
夜幕终于降临,家家户户陆续点上油灯,晚饭也要开始了。
“你没有盗墓,但多少人因你而入土?”。
仲逸起身而立,一反常态:“相信,用不了多久,锦衣卫的人会来查你阴谋不轨之事,三法司的人也会核实你贪墨之事,圣上也会维护朝廷法度,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末了,他意味深长道:‘当然,还有被你冤死的人:每个人,都会送你一团诡异的------火苗’。
“仲大人,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仇鸾苦苦哀求:“帮我屋里点上灯,就是常用的那种灯,我不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
仲逸嘴角微微一扬:“不想死,就再想想,你是如何向严士蕃贿送财物的?你与严氏还有什么勾当?”。
“慢慢想去吧,若是你能将严氏的罪证指出来,让那些火苗去找他们,哼……”。
不知何时,大门再次被闭上,仲逸也早已离去。
小院依旧那般安静,仇鸾却六神无主、似有恍惚。
不过,此刻,他脑海中一直在徘徊几个字:鬼火、不想死、严氏父子。
………………
回到仲府,仲逸连水都顾不得喝一口。
更衣、洗漱,洗的那叫一个舒服。
鬼火自然不会有。
不过,祛祛晦气,倒是真的。
“想不到,咱们堂堂的翰林院六品侍读,竟如此胆小?”。
仲姝已备好饭菜,见仲逸洗的白白净净,不由会心一笑。
“师姐,不说这事,若不出意外,不久会传出这样一条消息来:仇鸾,忧惧而死”。
仲逸叹道:‘他罪有应得,不过,若能将严氏供出,也算是我不虚此行了’。
仲姝夹起一块肉片:“来张嘴,多吃点,说一天,还不累?”。
仲逸轻轻一推,精神满满道:“有师姐在,我永远不觉累……”。
咯咯咯,温暖小屋、静静月色,一片祥和。
多么温馨的一桌晚饭。
……
“有人在敲门?”。
仲姝向外望去:“晚饭时候来府上,定是蠡县那些故交,总不至于是袁若筠吧?”。
仲逸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才走几步,便听出声音。
师姐说的没错:是蠡县的故交------樊文予与李序南。
“二位兄弟,请进吧……”。
“什么?你要去榆林府做同知?正五品,还一年”。
刚进门,李序南便向仲逸说了这样一个消息。
仲逸不解道:“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一千两银子的事?不是都解决了吗?”。
一旁的樊文予,却没有这么大反应,干脆自己动手倒起茶水来。
不用说,来的时候,李序南已将这个消息告知他。
“哎呀,我说两位兄弟,你们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樊文予不以为然道:“知府衙门的同知,无定员、非标配。再说,你只是呆一年,西北虽风沙大,但毕竟六品升五品,一年后再回户部,你也就是五品郎中了”。
樊文予指着仲逸:“我与李兄,都是五品了,你这个正六品的侍读,也要抓紧啦”。
被樊文予这么一说,仲逸才缓过神来:“不不不,兄弟我对这个六品侍读,满意的不得了,愿紧紧跟在二位兄长之后”。
哈哈哈……
他们那里知道,仲逸心中的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
当初外叔公就曾说过,严氏在榆林府插手煤矿,后来到了刑部大牢后,又遇到大理寺的倪庚辉,再次提到榆林府之事。
上次面圣时,仲逸就曾向朱厚熜请旨:想到榆林府走走。说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民情。
同时,榆林府与鞑靼据毗邻,还能了解军情。
朱厚熜没有当面准允,但也没有拒绝。
李序南要去榆林府,正好可以帮上大忙。
如今看来,一定是因为李序南在户部,那被人栽赃的一千两银子之事,以兵部郎中严磬、户部郎中赵谨,以及他们身后的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的能量。
要办成此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李序南由户部六品主事,升为知府衙门五品同知,或许正是为掩人耳目:毕竟,他是高升了,总没有人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吧?
至于一年之后,李序南再回户部,还要当五品郎中,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榆林府远在西北,天高皇帝远,这一年的时间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比如,李序南若办差出了什么差错。比如,他突然发生‘意外’------被人暗杀。
或许,这也正是严磬等人设法将李序南,调离京城的缘故吧?
这种事,一般不会立即发生:想必,李序南刚去榆林府时,不会有什么障碍。但越到后面,就越不好说了。
仲逸暗暗道:看来,我也要尽快安排西北之行了。
“说了半天,李兄何时启程?”。
如此一问,李序南一脸苦笑:“年后,年后就走”。
樊文予再次打趣道:“年后好啊,正好赶上明日的朝廷盛宴”。
盛宴?
对啊,明日就是朝廷的------盛宴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盛宴
春节前夕,喜庆连连,张灯结彩、灯笼高挂。
屋外,寒风呼呼,屋内,暖意浓浓。
对城中百姓而言,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顶多忙于置办年货,或者几声祝福之言而已。
不过,对朝廷文武来说,今日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朝廷的这次盛宴,远比除夕夜更热闹。
与上次群臣上朝议事不同,此次对前来参加盛宴的文武百官,并未刻意按品阶划分,而是由各个衙门根据差事安排。
如此一来,除必要留守与当值人外,大多人都可前来赴宴。
不过,毕竟高低有别,最终能坐下来的,主要还是五品以上的。
当然,像翰林院这样特殊的衙门,依旧区别对待:此次盛宴本就由礼部主持、翰林院协办,自然不能少他们的人。
莫说仲逸为六品侍读,就连费思应这样的庶吉士都来了。
君臣同宴,与主仆同宴并无本质差别,不过相比主人与仆人的简单一餐,朝廷盛宴则讲究更多。
众人落座之后,司礼监黄锦与礼部尚书、侍郎,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等,再次核实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片刻之后,皇帝朱厚熜缓缓入殿。
“皇上万岁、大明千秋万代……”。
对朱厚熜而言,他自不会从头到尾呆在这里。
不过,当此新春盛宴,几声祝福语,还是要说的。
几杯祝福的酒,还是要喝的。
三杯酒:一敬国泰民安、二敬风调雨顺,第三杯酒,自是要感谢文武百官,他们这一年的勤勉、辛劳。
六部尚书、各衙门头头,自然要上前敬皇帝一杯祝福酒:龙体安康、万寿无疆之类。
当然,这种场合,不会少了青词体的文章。
但毕竟是佳节前的盛宴,而非斗诗大会,仅有一篇祝词。
而且,只由一人诵读。
皇帝之前并未提前告知。看来,是要让这些文武大臣,当场发挥了。
作为风向标,明眼人都能看的出:能代表朝廷文武,在圣上面前,当场作一篇新春祝词,那是何等荣耀?
朝中擅长此体者,不在少数。但论资排辈,当属内阁首辅、次辅的严嵩、徐阶等德高望重者。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最终上台的,却并非他们二人。
当然,同样擅长此体,且有小阁老之称的严士蕃,也没有被挑中。
袁炜,身为礼部侍郎,文采飞扬,有目共睹,他在青词方面的造诣,几乎无人不服。
只是,当此盛宴,由他一人独享殊荣,还是别有一番看头。
对袁炜来说,即便脱口而出,也不是什么难事。
殿中文武目光齐聚。
此刻,袁炜就是殿中仅次于朱厚熜之外,那个最为瞩目之人。
“九州万民共欢庆,文数九、武数九,九九八十一,四海归一,天佑大明社稷,万寿无疆……”。
出口成章,袁炜果真不负众望:圣上满意,群臣满意。
盛宴正式开始。
只是,没过多久,朱厚熜便移驾出殿,众臣欢送后,再次回到各自桌前。
盛宴继续。
皇帝走后,热闹才刚刚开始,大家少了些拘束,多了些玩笑。
对在座各位来说,山珍海味倒是其次,能聚齐多人,才是关键所在。
仅是袁炜方才的那篇佳作,就成了很多人口中的话题。
“袁侍郎怕是要擢升礼部尚书了”。
“严家父子,被圣上冷落很长时间了”。
“徐阶大人与袁侍郎本属一派,若袁侍郎更晋一步,徐大人会不会……”。
“别嘀咕了,王爷们、阁老们,过来敬酒了”。
……
对仲逸来说,这些几乎与他无关:莫说进翰林院了,就是来京城也没几个年头。
除昔日国子监同窗及部分翰林院同僚外,熟悉的人,恐怕也只有樊文予、李序南等人了。
当然,说起袁炜,他自不会陌生。
不过,袁炜早已被一群同僚争相敬酒,恐怕是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六品翰林了。
这种场合,最忌一人独坐不语,总得要找个说话的人。
否则,会被视为另类,总感觉怪怪的。
“仲兄,你说说看,等我这庶吉士考核过了,是继续京城去六部中做个六品主事好呢?还是到地方做个七品知县好?”。
说话的是翰林院庶吉士费思应,翰林院一桌,又与仲逸是国子监的同窗,二人一直走的近。
此处说这样的话,纯粹为找个话题。
仲逸四下望望,压低声音道:“还早着呢,先做好你的庶吉士,有你礼部郎中的老爹,还担心什么?”。
哼……
费思应白了一眼:‘早着呢?你如今都是六品侍读,比我们这些人提前走多少捷径?站着说话腰不疼’。
“费兄,咱两这交情,说这些干嘛?”。
仲逸笑道:‘若是我的话,一定会去外地,做个知县’。
费思应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翰林院是出人才的地方,但不是人人都是人才。
“知县虽历练人,但若被派到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怕是一辈子也回不到京城了”。
费思应一脸苦笑:“熬上二十年,给你个知府,干不干?”。
仲逸简直无语:“费兄,莫说知府,熬上二十年,给个知县,大把的人愿意干,你信不?”。
“裕王千岁、严阁老、徐阁老”。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费思应急忙端起酒杯:“仲兄,快,愣着干什么?敬酒去啊”。
圣上不在,这些人便代表朝廷前来慰问百官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机会尤为难得,平日要见这些王公宰辅,可不是这么容易。
简直一窝蜂,无论到了那一桌,立刻会有人迎了上去、
仲逸见费思应早已上去,他干脆给别人也让路,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你是翰林院的仲侍读?我们见过面?”。
裕王朱载垕吩咐随从招呼他人,他却发现了一旁举杯不前的仲逸。
仲逸急忙上前回道:“裕王千岁,下官仲逸,去过裕王府两次”。
“哦,那倒是王府的人招呼不周,回头本王好好管束管束”。
朱载垕笑道:“仲侍读两次被朝廷委以重任,博野县之事,近二十名枉法者,终被伏法。与鞑靼谈判,大展我大明之威,果真年轻有为,下次来王府,好好讲讲”。
仲逸谦道:‘下官能当面聆听千岁教诲,三生有幸’。
二人随意寒暄几句,朱载垕向下一桌走去。
片刻之后,周围再次迎了一群人上来。
这或许就是翰林院优势之一,若没有侍读这个差事,一个小小的六品,要进王府,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严嵩上了年纪,也就是做做样子,逢场作戏,也只能由严士蕃登场了。
“仲大人,多日不见,你如今是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大好啊”。
见到仲逸,严士蕃岂有不‘寒暄’一番的道理?
仲逸与此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恰逢盛宴,逢场作戏,场面上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严侍郎说笑了,仲某遭小人暗算,先在宛平县与一个抚琴女子共处一室,后到刑部大牢,又惨遭恶人毒手”。
仲逸望望四周,凑上前道:“你说,这些事儿,连我仲某都能看的出来?以圣上的英明睿智,能不知道吗?”。
见严士蕃并不言语,仲逸继续道:“严侍郎神通广大,能否为仲某指点一二?若知道是谁干的,就将此人押入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狱,扒了他的皮,挫了他的骨,如何?”。
不用说,严士蕃自能品出此话的意思来。
“仲大人办那么大的案子,保准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小心点吧”。
严士蕃意味深长道:“才被革职的仇鸾大人,恐怕也是仲大人的杰作吧?”。
说起这事,仲逸更来兴致:“听说,仇鸾当初是向某人贿送财物,才做上大同总兵,这人会是谁呢?锦衣卫会不会继续查下去?严侍郎,你怎么看?”。
这时,见有人走过来,严士蕃刻意抬高嗓门,向仲逸举杯道:“仲大人,请了?”。
仲逸也立刻举杯相迎:“严侍郎,请了?”。
哼……
实在无聊,仲逸打算出来透透气,绕过大堂后,却见袁炜正在一侧的屏风后坐着。
尽管被人频频敬酒,但袁炜并未喝多,仅是微微抿一口而已,作为礼部侍郎,什么时候,都得要照顾自己的脸面。
否则,一身酒气、满脸通红,成何体统?
此刻,他来这里,也是躲清静。
…………
“什么?你想去榆林府?为何?”。
仲逸说出自己想到西北一带转转,袁炜立刻反问。
仲逸一本正经:“学生就是想出去走走,天天呆在翰林院,憋得慌。故此还请袁大人帮忙说句话。万岁也说了:书中来,还要从书中出去,年轻人,是该到各地走走”。
末了,他却打趣道:“不了解民情,或许能写出一手好文章来,但绝不会是个好官”。
袁炜连连摆手:“先不说这个,这几日,抽时间来趟府上,有事与你商议”。
“好------吧”。
仲逸心中暗暗发怵:袁府倒不可怕,怕的是袁府这位大小姐------袁若筠。
章节目录 第326章 王府侍读(上)
除夕、春节,在一片欢笑声中度过。
对仲逸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因师兄宗武远在甘西一带秘密练兵,年夜饭时,仲姝便将阿嫂林姚姚一起请来仲府。
此外,罗英忙完若一当铺的事儿后,也被请了过来。
至于樊文予、李序南,还有袁若筠,也只能年后再聚。
喝酒,还是喝酒。
累啊……
春节过后,仲姝建议:适时回趟凌云山拜望师父,同时,仲逸也要回扬州府。
爆竹声渐渐远去,门前屋上的对联也时有随风而去,新的一年就要开始。
一切,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随意。
…………
这日午后,仲逸如期前往裕王府。
这是他的新差事:去裕王府侍读,这才是翰林院侍读的正经差事。
不过,不用天天去,若朱载垕没有特意召唤,定期去即可。
尽管是偶尔,但自从领了这个差事后,仲逸整个人都变了。
无情最是帝王家,朝堂之上最多变。
如今,他却两者都‘兼顾’了:翰林院也算朝堂衙门,朱载垕当然出自帝王家。
当初,仅仅因袁炜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句赞语,朝中便有人说他与袁炜交情不浅,如今偶尔出入王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朝廷的差事,不敢懈怠,仲逸也只得‘办差’去了。
其实,从内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外出办差,尤其自己可以掌控,并有得力协助之人那种。
那样的场面,简直是另外一片天地。
转身再想想眼下的差事:王府,一个多么有故事的地方啊。
……
裕王朱载垕,嘉靖帝三皇子,因其母不得圣宠,而朱载垕又非长子。故此,朝中常有传言:皇帝并不喜欢他。
嘉靖帝长子朱载基早逝,次子朱载壡被册封为太子。嘉靖二十八年,太子朱载壡薨,朱载垕以次序为太子。
或是因朱载基、朱载壡早逝,皇帝对朱载垕的太子之名,迟迟未予册封。
朱载垕在裕王邸生活多年,对朝中形势颇为了解,但他为人低调,并不轻易行事,也算稳重。
当然,裕王府的人都知道,朱载垕这位千岁爷还有个嗜好:美女、媚药。
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翰林院,有个颇名的人物,名叫高拱,此人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前他也做过侍读,在裕王府多年,与朱载垕交情匪浅,朝中早有耳闻。
同在翰林院,仲逸名望远不及高拱,但关于他的事儿,也听过一些:最近,听说他要高升,除深得朱载垕信任外,徐阶对他也颇为赏识。
仲逸不知朝廷为何要派自己去裕王府侍读,按他的跟随程默及同僚费思应说:是因为高拱要高升,而他又刚任侍读一职,所以就顶了上去。
相比这种说法,仲逸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皇帝朱厚熜的安排。
众所周知,任何人走的不能太近,走的太近,就会绑得太紧,一旦很多人拧成一股绳,那将是一股可怕的势力。
高拱在裕王府侍奉多年,羽翼渐丰,与朱载垕的交情也越来越深。同时,他又得徐阶赏识,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皇帝自然也知晓。
因出身有别,朱载垕不可能与徐阶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同盟,但并不排除,二人在某件事情或某个阶段达成共识。
比如,他们合力对付严氏。
朱载垕对严氏把持朝政颇有微词,这会在无形之中,拉近裕王与徐阶等人的关系。
也或许正因此,皇帝才在高拱另有委任之时,借机将仲逸派往裕王府做侍读。
当然,一个小小的翰林,是做不了什么的,但至少可以说明一点:裕王府的侍读、侍讲,不是他高拱一个人专属的。
仲逸是捐纳入仕,取得国子监身份后,参与科考,因为考试时间赶巧,他几乎用最快的时间入了翰林院,并做了庶吉士。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连连考中,主要得益于凌云山多年的苦读。
当然,天赋这种东西,有时也很重要。
起初,关于他的背景,朝中也有些说法,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袁炜的赏识而已。
不过,袁炜既为向朝廷举荐仲逸,更无其他关照。
袁炜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凌云子的关系,他们二人不可能说出,对仲逸也就无法真正的关照。
当然,后来仲逸时有去袁府,但也无非是请教一些问题,并无其他深入交往。
为此,袁炜还特意编出一个借口:那日在街上偶遇,他的马车受了惊吓,幸亏当时被路过的仲逸所救。
仅此而已。
眼下,朝中局势更加复杂,对此,袁炜打算制造一个让所有人更为可信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别人的非议就更少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事已至此,再清楚不过:仲逸,并无靠山,不属于那种‘大有来头’之人。
不过,这都是他刚入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时候。
但是,这一切很快就变了。
现在,几乎人人得知:仲逸身后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朱厚熜。
为何有如此一说?且听慢慢道来。
当初,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案发生后,仲逸以一个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督办此案,就连樊文予这个刑部主事,都是负责协办。
更令人意外的是,石成,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都是他的随护,而且有明令:一切都听从仲逸安排。
结果,博野县缪大柱夫妇被杀,一桩普通的命案,最后竟有博野县丞、知县、保定知府、按察使,甚至刑部左侍郎等,近二十人被处置。
这样的大手笔,恐怕就是刑部尚书出面,也不过如此吧?
从博野县归来后,仲逸被破例提前终结对庶吉士的考核,擢升为翰林院七品编修,成为‘史官’。
这,太不可思议了。
此事之后,朝中便有人窃窃私语:这个仲逸,一个庶吉士,到底是何来头?为何圣上如此青睐?
而接下来的一件事,更是加剧这种猜测。
鞑靼大军直逼京城,朝廷大惊,天下大惊,文官运筹,武将御敌,本是天经地义,却偏偏在这时,朝廷又派出一个钦差副使。
这位钦差副使,正是当时的翰林院编修仲逸,他负责两件差事:与鞑靼军谈判,并核查战事始末。
此次,同样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石成作为护随。
谈判之时,仲逸义正言辞、一展雄风,扬我大明之威,差事办的无人不服。
不过,后来仲逸去大同核查战事始末时,却在回京路上,因为一名抚琴女的事,被押入大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仲大人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却很快被放了出来,而且那名抚琴女自证清白,是宛平县衙的人污蔑陷害。
出狱后,仲逸没有恢复原职,反而再次被擢升为:翰林院六品侍读。
关于仲逸单独面圣的传言也渐渐多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这样的升迁速度,就是坐在强弩之上,也不过如此。
太快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传言,那么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非要说靠山,仲逸的靠山就是皇帝----朱厚熜。
为想明白这件事,仲逸几乎三天三夜都是一个状态,但终究还是没有想明白。
师姐仲姝劝他尽快回凌云山,或许正是想请师父指点迷津。
不过,既然其他人都这么看,想必裕王朱载垕自然也十分清楚。
“前面就是王府了,进去再说吧”。
仲逸干脆伸伸腿、跺跺脚,他心中暗暗自嘲道:“有何所惧?也不看看,我是什么来头?”。
除了身后的皇帝‘靠山’外,我这脚下生风的轻功,也绝非浪得虚名。
章节目录 第327章 王府侍读(下)
裕王府、左长史。
“仲大人,请到客堂用茶,千岁爷在后院,稍后就到”。
仲逸刚进王府大院,见左长史亲自前来相迎。
王府长史,掌管王府政讼,率属僚、上书、奏表等,官居正五品。
由他出面迎接,足见对仲逸的重视。
看来,朱载垕那日在盛宴中的一句话,绝非说说而已:王府招呼不周,回头要好好管束、管束。
“多谢长史大人”。
来到客堂,丫鬟们立刻上茶,之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仲逸不由暗暗笑道:喝茶,又是喝茶,不过是从翰林院,挪到裕王府而已。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王府的茶,并未他想象的那么好。
品一品,当然,也不能差不到那里。
算是个中等吧,还不如在翰林院的档次。
裕王真节俭!
仲逸是这样认为的:刚才王府大院时,所看到的一切并无特别之处,下人们中规中矩,想必调教之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在这样的高墙大院,无论院内装饰、布置,下人们的举止等,都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反映出主人的秉『性』。
从这一点来看,朱载垕是合格的。
当然,能让你看到的,往往都是不怕你看到的。
至于看不到的,你自己想象去吧。
“仲大人,千岁爷有请”。
一个声音打破屋内安静,说话的还是那名长史:“请仲大人到后院去”。
后院?这才过新春佳节,天气也渐渐暖了起来,但毕竟还不到叶翻绿、花『露』红之时。
光秃秃的,去后院干什么?去看假山吗?
“今日阳光不错,仲侍读,你就陪本王在此看看景,如何?”。
朱载垕向长史挥挥手,那人便立刻退下,只剩他与仲逸二人。
看景?仲逸随意环视四周:此处,除假山、木亭外,面前就是一小块花园空地了。
他急忙施礼道:“今日天气确不错,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大地也就该解冻了,又将是一年花红草绿之时”。
木亭下,石桌石凳,毕竟是王府,做工用料倒是讲究,不过桌上依旧茶具一套。
又是喝茶。
“仲侍读,你看看,等过些日子天暖了,前面这块空地,种点什么好呢?”。
寒暄之后,朱载垕竟指着前面那块花园空地,向仲逸请教起来。
种点什么好呢?
仲逸绝不相信:这是朱载垕的一句无心之语。
王侯将相喜好种地的,古来有之,只是,其中缘故各有不同。
三国时期,刘备落魄时,为韬光养晦,曾常去菜园种地,全身尽是泥土花草之类。
不过,在曹『操』看来:种地是假,城府倒是真的。
被眼前的裕王一问,这倒让仲逸始料未及。
“千岁爷,依下官看,这是块花园用地,当然种些花草了”。
两眼盯着眼前那块空地,仲逸一本正经应道:“王府花园,自有王者之风,只是下官对花草之类,着实不懂……”。
“哈哈哈”,朱载垕笑道:“王府中的花草已经不少了,屋内有盆栽,走廊也有摆设,这么一大块空地,种花可惜了”。
末了,他再次指着前方:“你说,种些庄稼,如何?比如,大豆、高粱之类?”。
“大豆、高粱”,仲逸心中暗暗一惊:若非这个朱载垕就事论事,那便是取笑他这位翰林院侍读了。
若换其他皇亲贵族,断不会有此想法,但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贫寒,这是人人皆知的。
当初,马皇后也曾在后院花园种过菜蔬、瓜果之类。
不过,时隔这么久,这位千岁、储君之尊的朱载垕,绝不至于如此崇尚简朴。
种庄稼的田地,多了去了,即便再简朴,大明也不缺少这点粮食。
也有点过了。
这次,仲逸不再言语。
朱载垕微微一笑,转而继续目视前方:“那些花草,即便再名贵,也无非中看不中用。而大豆、高粱花,既可观赏,更有踏实的感觉:花落之后,便是颗颗米粒、豆子”。
仲逸:依旧微微点头,却并不言语。
这时,朱载垕才扭过头来,见仲逸脸上似有异样,他便换了一种口吻:“仲侍读,听说你办差不拘一格,时有惊喜,为何今日却要墨守成规呢?”。
“哦?”,仲逸急忙起身回到:千岁爷,那都是大家说笑,莫要当真。
说着,说着,这花园木亭下的交谈,越来越有味了。
“你既是翰林院侍读,今日,我们就在花园木亭下,以大豆、高粱为题,读读种地这本书,如何?”。
朱载垕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说话:“方才,你都顺着本王的意思应答,这可不是一个好侍读所为啊”。
末了,他竟向仲逸递来一杯茶:“说出你心中所想,这才是我大明的好翰林、好臣子”。
仲逸急忙起身接过茶杯,二人对视瞬间,他看到的是一双坚毅而又沉稳的目光。
不像是随意而为、说笑一番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慎重答之,对不起翰林院侍读这个名头,倒是其次。
对不起凌云山的名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下官拙见,说的不对,请千岁爷莫要怪罪”。
仲逸再次望着眼前不远处的那块空地。
朱载垕微微向后挪挪身子,饶有兴致的望着他:“说好了,我们这是读书谈论,岂有怪罪你的道理?但说无妨”。
“大豆、高粱:春播,破土下种夏长、除草扶苗秋收,果实分离,枝叶可入柴垛”。
仲逸娓娓道来:“大旱时,枝叶萎靡,如同人耷拉着脑袋一样。连雨绵绵、雨水过剩时,茎叶、甚至根底腐烂。叶中有孔、茎枝有洞,定是有虫害。
若一切生长顺利,再有肥料充足,秋收时必会颗粒饱满,田间尽是沉甸甸。反之,即便能长出果实,定会颗粒受损、量少质次”。
仲逸上前禀道:“千岁爷,王府花园中这块空地,就是大明万顷良田的晴雨表,园中大豆高粱,就是百姓一年收成的风向标啊”。
“世间万物、天地相通,千岁心中有百姓,园中空地,就是这片田地啊”。
末了,他微微笑道:“只是,千岁爷不能为这块空地额外施肥、人为浇水,山野良田、天地风雨,百姓们种的薄田,可没有这般待遇娇贵。否则,就不准了”。
不知何时,朱载垕已缓缓起身,他仰面朝天,似心事重重,而后突然转身,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只说出三个字:好、好、好。
也就在此刻,朱载垕心中暗暗一惊:“父皇果真慧眼识人:这个仲逸,只是花园一块空地,地中寥寥大豆、高粱,却看出天下良田,百姓收成,了不得”。
“哈哈哈”,朱载垕笑道:今天,我们读的是无字之书,却受益匪浅啊。
“真正受益匪浅的,当是下官”。
仲逸也只得客套一番。
这时,见那名长史前来,应是有事禀告。
看来,今日的侍读,就到此为止了。
…………
回到翰林院,闲来无事,仲逸想找费思应说说话,却不见他的人影,这小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对了,还可找程默,上次那个盗墓贼的故事讲的不错,今日再继续”,想到这里,仲逸便径直向自己屋中走去。
“默大哥,咱们先不喝茶,干唠,如何?”。
仲逸实在想换个口味,看见茶水就受不了。
“仲翰林,我倒是想与你干唠,但恐怕你没这个心思了”。
程默似乎看出仲逸在王府才品过茶,他没有再端茶倒水,不过却面『露』喜『色』道:“刚才有人来捎话,说是请你从翰林院出来后,到府上去一趟”。
“府上?谁的府上?”,仲逸漫不经心问道。
程默压低声音道:“袁侍郎,袁府”。
袁炜?
仲逸这才想起一件事儿来。在朝廷盛宴上,袁炜曾说过:抽空去趟他府上,节后还没来的及去拜访。
现在看来,绝不是袁炜的一句客套之语。
果真有事。
章节目录 第328章 筠儿的烦心事(上)
傍晚、袁府。
“我真不知道,爹爹之前也没说啊。难得你仲大人来府”。
到袁府后,管家说袁炜正在会客,带仲逸先见袁若筠,一问才知道,袁若筠也蒙在鼓里。
“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仲逸盘算着:仇鸾之后,朝并无大事发生.若非因公事,那便是袁若筠的缘故了。
而袁若筠的麻烦,自然是相亲:她的终生大事了。
如此一问,袁若筠立刻不悦:“惹什么事儿?在你们眼里,本大小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
末了,她向一旁的丫鬟莺儿吩咐道:“告诉后厨,今日不要加菜,不准给我多添一双筷子”。
这个袁若筠,还在为次的事儿生气:好好备了一桌饭菜,却被仲逸推辞。
莺儿笑道:“小姐,我刚才问过了:仲大人在来的路,已用过晚饭了”。
啧啧,袁若筠连连摇头:“哎呀,看看人家,毕竟是翰林院的高人,太有自知之明了”。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无论说什么,袁若筠都是这样的脾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好在二人认识至今,斗斗嘴,说笑一番的情形,早已习惯了。
二人随谈笑间,仲逸心却一直盘算着此次来袁府的原因。
“对,次在盛宴屏风后,曾向袁炜请求过一件事:让他为自己去西北榆林府,帮忙周旋”。
经过一番梳理,仲逸终于想起:今日在裕王府,读那‘无字之书’,把脑袋都弄『迷』糊了。
这时,门外传来短暂的说话声,但很快停止。
仲逸正欲前往查看,却被袁若筠叫住:怎么,新春佳节初次来府,没有什么礼物给本小姐吗?
微微犹豫一下,仲逸却不只得接过袁若筠的话茬儿。
“筠儿,节后也没时间来府拜会,阿姐已为你备了些礼品,有时间过去一趟。过些日子,我们要回祖籍山东济南府”。
仲逸知道,若不告诉她,不知被闹成什么样子。除仲府外,袁若筠来找自己的地方,无非翰林院与若一当铺。
这两个地方都经不起折腾,还是提前告知吧。
反正说的是山东济南府,户册记录在案,也属正常。
“济南府?是不是很好玩儿?本小姐还没去过呢”。
一听仲逸要离京南下,袁若筠立刻来了兴致,眉宇间,全无方才的不悦,一脸喜『色』,笑嘻嘻:“师父,你对筠儿最好了,把徒儿我一起带吧”。
末了,她前叮咛起来:“如若不同意,本大小姐,替你到翰林院做那个侍读的差事,给他们讲讲:酒掺水、山道赛马的故事”。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仲逸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袁若筠,也只得将袁炜搬出来:“令尊,袁大人定不会准许,你别闹了”。
“我准许了,出去看看,也好”。
如同隔空传音,袁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仲逸这才发觉只顾着与袁若筠斗嘴,方才门口那短暂的说话声,定是府里的下人看到袁炜后传出来的。
大意啦。
好在听到那短暂的响声后,也只是说了些关于回山东的事儿。
要说唯一的破绽,那便是请袁若筠到自己的府。
不过,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一句简单的客套之语,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好送走同僚,恰好路过,逸儿也不是外人,我进来了”。
袁炜一脸的轻松:“筠儿打小在府里长大,除在城转悠外,顶多,也是到城外的山道骑骑马。山东,齐鲁大地,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去去也好”。
末了,他转身向仲逸笑道:‘有逸儿在,我也放心,府里再派几个可靠的人随护,济南府当地的衙门,也有我的学生,他们会关照的’。
果真是大户人家,人还未至,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行,不行”。
仲逸没想到袁炜竟同意,他急忙摆摆手:“袁大人,不是学生驳您老的面,袁大小姐,千金之躯,一路之,多有不便”。
“那再多派人手,有当地衙门在,不会有事。再说了,你一个翰林院的侍读,没有自己的法子吗?”。
袁炜一反常态,似乎袁若筠是别人家的女儿一样,一点都不担心。
仲逸还欲推辞,却见袁炜摆摆手:“走,到书房说话”。
临到门口,他转身叮嘱道:“筠儿,你也一起过来”。
丫鬟莺儿向外走去,与仲逸擦肩而过,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
这一刻,仲逸才似乎真正明白:袁炜叫他来袁府的目的。
次来袁府时,莺儿曾说过:当初,他只是个若一当铺的少东家,如今却是翰林院的六品侍读,照此下去,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如今看来,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不应该啊,仲逸心暗暗思量:这袁炜是怎么了?
…………
袁府,书房。
“袁大人,不知传学生到府来,所为何事?”。
三人刚刚落座之际,仲逸抢先开口,他似乎不愿给袁炜说话的机会。
“也无甚要紧之事,次你说想去陕西布政司榆林府,因你如今要去裕王府侍读,只要裕王点头,其他的都好说”。
袁炜笑道:‘毕竟,这也是为朝廷办差嘛,西北偏远、荒凉之地,没有人说你去游山玩水的。翰林院有侍诏之责,能体察民情,所提建议也更能肯些’。
这语气,果真有老成谋国之范。
看来,朝传言是真的:袁侍郎要高升了。
“裕王府那边,学生改日去请示,多谢袁大人”。
茶叶还未泡开,仲逸便欲起身告辞:“既是如此,学生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这时,袁若筠一脸不悦道:“仲大人,你以后莫再进袁府半步,刚来想着要走-------不送”。
换做别人,这道‘逐客令’足够令人难堪。
不过,对于这位袁大小姐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同样,对仲逸而言,他早已习惯了。
“筠儿,不得无礼”。
袁炜训斥道:“你先出去,呆会儿再叫你”。
哼……,袁若筠扭头走。
片刻之后,只听见‘啪’的一声关门声。
“逸儿,这么着急走,是否因为筠儿的态度?挑理了?”。
袁炜脸很快恢复了平静,朝他挥挥手,继续品茶。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真走不了了。
自从认识袁炜以来,二人见面只是泛泛而谈,并无多少对话。
不过,今日怕是要破例了。
“袁大人,大小姐只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学生怎么会挑理呢?”。
“筠儿方才的话,你听不出另外一层意思吗?”。
“另外一层意思?学生不解,请袁大人明示”。
“她是嫌你呆的时间短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翰林院的侍读,真没听出来吗?”。
“这个……”。
说到这里,袁炜轻轻放下茶碗,一声长叹:“筠儿娘去的早,从小被宠坏了,脾气来,我这个当爹的,有时都管束不住,别人的话,更全当耳边风”。
仲逸附和道:“大小姐表面任『性』些,但心底却是善良的,挺好的”。
这答复,似乎却令袁炜不甚满意。
“不过,据我观察,你倒是个例外,唯一的例外”。
袁炜继续道:“有的时候,你说的话,甚至我都管用,筠儿对你简直言听计从”。
完了,完了。
仲逸暗暗叫声不好:“自己来袁府次数不算多,袁炜即便通过府里其他人打听,也不会知道多少。凭他现在的口气,定是知道他们外边的事儿”。
若一当铺?仲府见面?
甚至于,当初他们二人在山道赛马,以及那‘师徒’的事儿。
以袁炜的地位和能量,要调查一件事儿,压根难不住他。
只是,他目前到底掌握多少,只能试试看了。
“大小姐,对我的话言听计从?”。
仲逸笑道:“这个,还真没在意,或许是年纪的缘故,也或许是一种巧合吧?”。
“逸儿,听说你早成婚,家妻儿,一定很幸福吧?”。
莫名其妙,袁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细细想来,要打听洛儿的事儿也不难:袁若筠知道。
仲逸:“托大人的福,家一切都好”。
好好好……
二人寒暄两句,却陷入片刻的沉默之。
“假如老夫将筠儿许配给你,你是什么态度?”。
袁炜见仲逸急忙站了起来,他立刻补充道:“当然,我是说假如,至于其他的事儿,还可以设法周旋”。
设法周旋?这是什么意思?
仲逸立刻前道:“不不不,袁大人,这万万不可,以您在朝的威望,大小姐岂能受如此委屈?断断不可、断断不可”。
末了,仲逸再次回到:“即便是假如,也绝不能这样假如”。
“你的意思……”。
袁炜的未讲完,却听一声清脆的踹门声。
袁若筠一脸怒气,劈头盖脸一句:“仲逸,你给我滚出袁府,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
“滚……”,又是一声茶碗摔碎声。
b
章节目录 第329章 筠儿的烦心事(下)
自从离开袁府后,再没有了袁若筠的消息,想必她又被‘关’在府内了。
袁炜倒是见过一次,但或许是刻意为之。
那日,袁炜恰好来翰林院,对仲逸一如既往,甚至主动找他来说话,并叮嘱道:去西北榆林府之事,他依旧会关照。
作为堂堂礼部侍郎,当然不会喜怒于色,但仲逸还是觉得有些微妙:自己不再被邀请去袁府,袁若筠的消息无从打听,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袁若筠去山东济南府的事儿,也仅仅是袁炜一句玩笑之言。
连日以来,仲逸心事重重,似乎眼前的事儿,比他当初做钦差副使还要难以应付。
还未将此事告知师姐仲姝,与当初的宋洛儿一样,师姐在他心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地位。
若没有袁若筠的出现,他几乎认定:此生不会再有这种纠结与取舍。
初次来京城,就遇到袁若筠,后来隔三差五见面。
此刻,莫说终身大事之类,仅是不再见面这一条,恐怕二人就无法接受。
与袁若筠相识,完全是一种巧合,甚至是多种巧合的组合:酒楼偶遇,仲逸路见不平而与之‘斗嘴’,山道赛马,竟赛出一个‘师徒’称呼来。
娘亲不在,老爹又忙于朝务,唯一的兄长袁若晗,完全继承他老爹的基因:四书五经、圣人之言,简直就是小一号的袁炜。
礼部侍郎家,礼数自然多了。
虽袁若筠不喜读书,但老爹为她请过不少先生。甚至于袁炜本人就是最好的老师。
但奈何一个女子,袁炜也没有寄托她能高中状元。故此,以读书为名,叫她安静下来,才是真的。
不喜读书,但毕竟耳濡目染,袁若筠对文采是不拒的。
至少,在她看来:有文采,就可以与父兄‘顶嘴’,也可以整整那些来袁府相亲的-----读书人。
这样的出身,袁大小姐渐渐变得刁蛮任性,更不愿受缚,整天琢磨点新鲜事,也就不足为怪。
如此,才有了袁若筠嘴边那句话:无趣,一点都不好玩儿。
为能‘好玩’一点,袁若筠曾捉弄过府里的下人、花盆里埋过银子、鱼塘里抛过饭菜。
甚至有一次,她竟将一只大南瓜摘下,命人‘栽’到花盆众,慢慢等着再长大……
后来,她累计花了二百两银子,向街上一个江湖术士学了些:女扮男装的‘乔庄’之术。
或许是那个江湖术士,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银子,良心发现,倾力相教,虽说没有达到‘易容’的境界,但一般场合,还是能以假乱真的。
于是乎,袁若筠仔细观察每个男子的言行举止:乔庄是外形,言行才是神似,形似加神似------就更像了。
有了这身本事,她便渐渐从府中溜到街上,捉弄小摊商贩、刁难店家小二,尽管不停闯祸,但都是‘小祸’,都能搞定。
为何?她前面闯祸,下人们在后面给人家塞银子。
实在不行,还有巡街官差的相助。
于是,就有了酒楼二人偶遇斗嘴-----那一幕。
所谓一物降一物,直到有一天,目无一切的袁若筠遇到了仲逸。
论斗嘴,不到三个回合,袁若筠便败了下来;山道赛马,输了不说,还是仲逸救她一命。至于文采,那个时候,仲逸还未入仕,自然不会学究般老套。
当然,用一个女人的眼看男人:仪表堂堂是永远不会少的。
而这一切,仲逸无疑都是具备的。
出身名门,无论多么纨绔、刁蛮,总归是见过大世面的,袁若筠也不例外。
起初,与仲逸接触,袁若筠自是做过一番思量的:只要在京城就不怕。毕竟当时,仲逸只是个来京的小老百姓一个。
不久以后,他们二人便有了:若一当铺。…………
从内心而言,仲逸对袁若筠是十分感激的:若没有她,自己就开不了若一当铺,甚至于后来在翰林院的一切,都要改写。
若说袁若筠对仲逸情有独钟,是因在袁府不会遇到:像他这样的人,而仲逸对袁若筠呢?
出身名门、天生丽质,虽刁蛮任性些,但心底善良。见过世面,虽谈不上聪慧,但绝对明智。
二人时常还能玩笑打闹一番,活泼异常。
试问,这样的女子,能有几人能拒?
仲逸也不例外,他也有七情六欲。
但是,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礼部侍郎门槛太高,不是一般的高。
此外,还有洛儿,还有师姐。还有他远未完成的宏图大愿、不可预的艰险万难……
夜色,仲府。
仲逸决定向师姐说出:心中之事。
“难怪你心事重重,原来是因此事”。
仲逸说出与袁炜的对话后,仲姝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你与筠儿相识多年,交往颇多,袁炜此举,并不为奇。
在她看来:袁炜更多是一种试探,或许,他已掌握一些仲逸与袁若筠来往的情况,但这绝不是袁若筠的意思。
道理很简单,若袁炜向袁若筠说起过此事,以袁若筠的秉性,她早就将这个消息告知仲逸:在她看来,相比仲逸,袁炜才更有可能是那个反对之人。
既是试探,就非最终定局。因此,袁炜才刻意强调‘假如’二字。
当然,他所说的让袁若筠去山东济南府的事,也是一种试探。
仲逸叹道:“都是我耽误了她,想必袁大人定将筠儿屡次相亲失败,都归罪于我了”。
早知如此,就不开若一当铺,即便开了,也不能频繁往来。否则,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
“既是要断,迟断不如早断,过阵子就会好,以袁大人的名望,定能替她找到如意郎君”。
仲逸甚至想到:即便是袁炜,日后在朝中不能再给予关照,他也认了。
只要袁若筠好,一切都好。
同为凌云山出身,仲姝自不会像常人那般,去安慰自己的师弟:说些不痛不痒、言语切切之类的废话。
“在凌云山时,师父经常提到:因缘所致、非人力可为,若刻意为之,则结果难料”。
仲姝面如止水,一如既往:“筠儿的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她也曾坦露过,袁炜也勉强同意,你何不就答应了呢?”。
袁若筠的脾气秉性无人不知:她认定的事儿,岂会轻易改变?
又有谁能令其改变?
仲逸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只是与她斗斗嘴、说说笑而已,真无其他非分之想,真没有”。
在师姐面前,仲逸实在不想犯第二次错了。
第一次犯错,是因为宋洛儿。
“斗斗嘴?说笑?见面像仇人,不见面又念着对方。合伙开当铺,却都想着给对方银子。你外出回京,总少不了她礼物,不要金、不要银,却要一对鸳鸯配饰”。
仲姝笑道:“这对欢喜冤家,比整日甜言蜜语更……”。
“师姐,你别说……”,仲逸急忙制止。
仲姝却意犹未尽:“说是师徒,一口一个筠儿叫着。而且袁若筠主动让这么叫。否则,她还不许”。
仲逸沉默了……
收起笑意,仲姝却语出惊人:“如你方才所说,袁炜的意思是让你休了洛儿,或者,让她做小。毕竟,没有让礼部侍郎家大小姐做妾的道理吧?”。
师姐果真心思缜密。当初,袁炜那句:“我是说假如,至于其他的事儿,还可以设法周旋”。
很明显,这个‘周旋’,就是师姐方才说的:“妻妾”或“休妻”之事。
毕竟是礼部侍郎,难以启齿之事,能说的如此巧妙,足见水平之高。
“师姐,此事莫再提,眼下朝中局势不明,筠儿跟了我,结果更难料”。
有师姐点拨,仲逸终于拿定主意:“洛儿就是洛儿,姝儿就是姝儿,永不会变。筠儿的事儿,就此翻过”。
他知道:对袁若筠来说,这也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成婚、生儿育女,然后继续为子女成婚,再生儿育女。人伦之情,无可厚非,但若将此作为毕生所愿,则未免过也”。
仲姝道出心中所想:“我心有郎君,郎君无须日日陪。此郎君,无须拜天、拜地、拜高堂,独一无二”。
末了,她叹道:“男人三妻四妾,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如祖制般天经地义。武曌有心破此制,奈何大周之后,依旧天下归李唐”。
“无论洛儿,筠儿,师姐无怨。能助师父完成兵书、广纳弟子,才是毕生所愿”。
谋者谋事,对仲姝而言,她不止一次想过此事。
“师姐所愿,亦是我所愿”。
仲逸起身而立,轻松许多:“师姐,我要饮酒,大醉一场”。
仲姝双手抱拳,一本正经:“遵命,师姐陪饮”。
章节目录 第330章 兄弟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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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到了翰林院,这是仲逸第二次来户部。
因李序南要即将去陕西布政司榆林府赴任,作为昔日蠡县的同僚,樊予和仲逸,总归是要过来看看的。
朝廷的旨意是李序南做榆林府五品同知,但在户部同僚这里,还是称呼他为六品主事。
当然,私下里关系较熟悉的,还是偶尔开开玩笑。
“樊兄,仲老弟,李某将远西北,恐怕日后不能再陪二位兄弟把酒言欢,若有机会,你们来榆林府,倒是可以品品西北特『色』”。
李序南似乎有些伤感,在他看来:虽然从户部六品主事升为五品知府同知,但此次调动并非正常调动,从次库银差额的一千两银子来看,定是兵部郎严磬、户部郎赵谨所为。
至于他们身后的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戎一昶,一向以采见长、处事谨慎的李序南,目前还不得而知。
三人见面,自不是为简单客套几句,相互间都有嘱咐。
首先,眼下最为关键的,还是李序南的安危。
正如仲逸次思量:西北偏远,一年的时间,会发生很多的事情:如李序南办差出了差错,或者他遇到什么意外。
若是这样,李序南在榆林府的结果无非两个:一年之后,他再也回不到京城,或许,可能会贬职。
当然,还有一个结果:他被人暗杀了。
“李兄,我与樊兄已通过刑部与翰林院的关系,向陕西布政使司和榆林知府衙门的一些人打过招呼,到时会有人照应你”。
说着,仲逸示意樊予将这些人的名单交给李序南。
“知道了,到西北后,我会留意的”。
说完,李序南将名单揣到衣袖。
仲逸继续道:“还有罗英这小子,是县衙差役出身,虽在京城若一当铺干了这么长时间,一说到差事,还是蠢蠢欲动”。
“差事?”,李序南不解到:“罗英在蠡县你的差役身份,已由他的兄弟接任。况且,榆林府远在西北,他去办什么差事?”。
哈哈……
樊予笑道:“我的李老弟,仲老弟是说:罗英陪你一起去陕西榆林府,作为你的随从,有什么变故,也可以照应”。
李序南略略沉思道:“这样不妥吧?我不信,堂堂朝廷命官,真有人敢如此大胆?”。
“大胆?你忘了,前些日子那一千两的银子,是怎么回事?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李序南,还是人气息浓了点。
“李兄,此事,莫要推辞,非但罗英要去,过些日子,兄弟我也有可能要去榆林府,此事,我已向樊兄说过了”.
仲逸对二人说道:“现在等裕王殿下说句话了,我最近在王府做侍读,要殿下点头才行”。
“好好好,只要你这个翰林院的小诸葛去,我便不再多言,让罗英来我府,议议此事行”。
李序南如释重负,如同吃了定心丸:“果真是应了那句话:无兄弟,不远征”。
李序南的事儿此说定,但他离京前,同样有事交代。
“户部这边有些账目,以我的职权,只能调到一部分,此处人多眼杂,到晚,我们到府再详谈”。
李序南向外望望,刻意压低声音:“事关前些日子那批兵器、校场、战马等,户部拨银的一些细节”。
这事办的不错。
…………
晚饭之后,樊予和仲逸去李序南府,三人户部之事,再次商议一番。
但从李序南所掌握情况来看:只能得知户部向兵部拨放的银两,只是兵部如何花销这笔银子,目前还不得而知。
此外,兵部与都督府,是否按照朝廷规制来完成这批兵器、马匹的采购,间有何猫腻,目前同样不知。
朝廷将这项差事才分发下去,目前还在进行。
三人此商定:先设法继续盯住此事,至于下一步,只能见机行事,完工核查之时,再做最后定夺。
如此,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三人当,樊予在刑部,李序南也从之前的户部,调往地方知府衙门,而仲逸则在翰林院,谁也无法直接『插』手:兵部与都督府的事儿。
只能从长计议了。
“我明日便到王府向裕王殿下请示,朝廷这边,有袁侍郎周旋,但愿能尽快得到准许”。
仲逸前向李序南安慰道:“只要办妥,兄弟我即刻来榆林府,到时,我们二人再做一番事业”。
樊予在一旁打趣道:“你们尽管去,反正也一年半载的事儿,京城这边,有我照应着”。
……
次日,仲逸如期去往裕王府,辗转半天,才说起去榆林府之事。
“仲侍读,果真与众不同,一个翰林,偏要去西北榆林府”。
朱载垕不解道:“既是为了解民情,又为何要单单选榆林府呢?”。
或许,这是裕王的一句无心之言。
也或许是他:另有所指。
严士蕃『插』手榆林府煤矿之事,以裕王的能量与人脉,想必早有耳闻。
对仲逸来说,他基本不用担心这一点:裕王对严氏把持朝政,极为不满,这在朝已不是什么秘密。
既然在裕王府做侍读,仲逸自是要向朱载垕说的,瞒是瞒不住的,不过,即便如此,裕王是不会从作梗的:他巴不得有人将严氏连根拔起。
随意一问,自然也要随意一答了。
“启禀殿下,榆林府北邻鞑靼部,两地气候与水土也更相似些,对于了解鞑靼军作战,或许有用”。
仲逸一脸游山玩水的姿态:“况且,下官从小到大,还未去过榆林府呢,顺便也长长见识”。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好,这个忙,本王帮你”。
朱载垕笑道:“本王自会向父皇说明,只是你回京后,还得继续做王府的侍读。到时,也讲讲在榆林府的所见所闻”。
太好了,要的是这句话。
…………
从王府出来后,仲逸去往若一当铺。
他向罗英交代:随李序南一起去西北榆林府,行程李序南已安排妥当。
当铺地事儿,还是由老姜头打理,有地瓜在一旁协助,再雇个伙计,也能忙的过来。
仲姝也早已街而去,特意为回乡所需备些礼品。
他们商定:二人同行回凌云山,之后仲逸回扬州。返程时,再从凌云山一起启程、回京。
此次离京,除与家人团圆外,还有要事:向师父凌云子请教眼下局势,求他老人家指点『迷』津。
对仲逸而言,这都是他之前安排好的,眼下也只是正常行事而已,并无任何异常。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便是袁若筠了。
自从次被袁炜一番试探之后,再也没有了袁若筠的消息、
不用说袁炜定是吩咐下人将她看管在府,二人日后怕是再难见了。
认识一个人或许很容易,但要忘掉一个特别的人,或许,没那么容易了。
尽管仲逸已铁了心:不再与袁若筠见面,但还是会时常想起她。
那怕这种想起,更多的是一种牵挂。
袁若筠此刻的心情如何,仲逸不得而知,但必定不会好到那里。
他曾经想过再找袁炜谈一次,但见袁炜对此事缄口不语,便也不再说什么。
当初,袁炜一口一个‘假如’,且还只是问问仲逸对此事的‘态度’,并未提及父母之命,更为谈到其他细节。
此举,自是随时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如此一来,即便仲逸没有应承,袁炜也不算丢脸面,毕竟当时只有他们三人,而他也只是‘试探’。
况且,冲凌云子的这层关系,他这位堂堂礼部侍郎,也要继续维系二人之前的关系。
至少,在表面如此。
“如此也好,过些日子,要离京去榆林府,或许再次回京时,袁若筠的婚事:已有着落了”。
仲逸叹道:“让时间,来冲淡一切吧”。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再回凌云山
午后,凌云山。
“姝儿与逸儿回来啦?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或许,是因天『色』缘故,也或许上了年纪,穆大娘看远处的东西有些模糊。
不过,说到仲姝与仲逸,她还是能一眼能认出来。
尤其仲姝,穆大娘完全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这次,能多呆几日吗?对了,启儿怎么没有一起回来?真是上年纪了,这才发现你们还少一人”。
尽管仲启的名字改为林宗武有些日子,但在穆大娘这里,依旧还是改过口来。
在她心里,凌云山,凌云子仲云寒,他的三个弟子:仲启、仲姝、仲逸,永远不会变。
当初,仲逸初上凌云山时,只有八岁,凌云子五旬之余的年纪,而穆大娘则更年长师父十余岁。但她精神头儿极好,洗衣、做饭、打扫房屋,从未含糊过。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穆大娘老了。
“穆大娘一点都不老,要长命百岁呢,到时,我们为你准备百岁宴”。
仲姝尽量说笑着,但心头不由酸酸的:应多回凌云山看看。
“我师兄军务在身,走不开,等过些日子,我们再回来看您”。仲逸察觉到师姐的异样,立刻上前补充一句。
“过些日子,我也要去京城,到时就可以与你们经常见面”。
似乎有些意外,但穆大娘就是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
仲逸与仲姝立刻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礼品。
听穆大娘慢慢道来。
原来,穆大娘的老伴复姓公孙,去世的早,她膝下只有一子,名叫公孙尚,与凌云子交情极为深厚。
公孙尚早年随军征战,只得将老娘托付到凌云山,后来年事渐高,几经辗转,最后在京城落脚。
公孙尚有个儿子叫公孙槐,也曾在军中,后来爹爹离开军中后,他便在京城开了家打行。
打行,也叫铁拳头,从正德朝开始渐渐发展起来,在街肆公开挂牌开业,专为行旅客商、富庶人家提供随护安保之责,与后世的镖局有些相似。
孙儿公孙槐既已在京城落脚,穆大娘也总算可以安心下山,与他们一起生活。
穆大娘断断续续的说着,有些她也不太懂,姝儿不停的为她解释一下,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仲逸则对此有些不解:按说,与师父交情深厚之人,当不以钱财为主,更非轻易抛头『露』面。
穆大娘的孙儿公孙槐,怎么会做打行呢?
这么大的事儿,师父自然是知道的,既然他老人家没有发话,自己也就不不必多问了。
“你穆大娘说的没错,她真要去京城”。
三人正在交谈之际,却听门外走来一名『妇』人,大约三旬之余的年纪。
此举,更让仲姝与仲逸始料未及:在凌云山,外人是很难进来的。
“你们的师父与卫叔叔去后山,一会就回来”。
那『妇』人走了过来:“是姝儿和逸儿吧?”。
这?
穆大娘微微一笑:“这是你卫叔叔家的,她也姓卫,以后由她为你们洗衣、做饭了”。
卫叔叔的夫人?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仲姝与仲逸立刻起身而立,施礼道:“见过卫婶儿”。
可能一时还不适应这种礼节,卫婶儿有些不知所措:“不必多礼,小儿卫展也到凌云山,故此,你卫叔叔便让我也来”。
“好,真是太好了,卫叔叔也少些牵挂,多个人照顾”。
仲姝笑道:“今晚我帮厨,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卫展?
卫叔叔真能沉得住气,小儿子都上凌云山了,他们这才知道。
当初,仲逸在贫民区收到的那个徒儿:阮怀若、章苏。并经仲姝这位先生调教数月,打算请示师父拜到凌云山下。
但这二人第一次见过凌云子后,却被再次送回贫民区。
当时,师父并未提及其他。
师父的理由很简单:这两个孩子,虽志向高远、天赋颇高,但心气太高,这是谋者大忌,将他们送回,也是为磨磨『性』子,使其能沉下心来。
如今,一年期限已过,上次师父进京后,再次见过他们二人,终于肯点头。
不过还有个条件:先在凌云山打杂一年,再做定夺。
之后,阮怀若与章苏便随凌云子一起上了凌云山。
这也是仲逸此次上山另外一个缘故:这二人到底表现如何?
如今,卫叔叔之子卫展也来凌云山,又该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从卫婶儿与穆大娘的谈话得知:卫叔叔成婚晚,卫婶儿比他年轻十岁,二人只有卫展一个孩子,今年十二岁。
与阮怀若、章苏二人年纪相仿。
仲逸似乎明白了什么:以师父处事一贯谨慎的秉『性』,此事绝非偶然。
若果真那样,真是太好了。
…………
“弟子拜见师父,见过卫叔叔”。
一个时辰后,凌云子与卫缨回到小院,仲姝与仲逸立刻上前施礼。
师父身后三个规规矩矩的男孩:除阮怀若与章苏外,剩下的自是卫展了。
“见过仲大哥,仲先生”。
阮怀若与章苏也向仲逸与仲姝施礼:在京城时,仲姝曾教过他们二人读书,他们对这位女先生是很恭敬的。
这时,卫缨上前向卫展吩咐道:“展儿,快过来,这就是常对你们说起的姝儿、逸儿”。
“见过仲姝姐、仲大哥”,卫展毕恭毕敬、有礼有节,果真是卫叔叔的儿子。
好样的。
“来,你们三人都有份,自己过来拿”,仲逸立刻将带回来的礼品取出。
见三人纷纷上前,说说笑笑,这一幕,犹如自己当年在凌云山时。
仲逸曾力劝师父广纳门徒,虽然师父并未明确赞同,但从目前来看,至少有三人,极有可能拜到凌云山下。
凌云子第一批弟子中,仲启以从四品衔领正千户之职,北虏南寇之战,扬名阵前。仲逸虽是翰林院六品侍读,但所做之事,远超他的品佚。
至于仲姝,无法像他们二人那样入仕为官,但她潜心钻研多部着作,其造诣已远超刚下凌云山之时。
况且,她打算云游四海,如同师父当年一样:其志之远,非常人所为。
而如今,眼前三个男孩,将是凌云山一剂新的活力。
“阮怀若、章苏、卫展,从即日起,你们三人每日辰时练剑、读书,对弈、赛马……”。
犹如隔空传音,亦如当年风采,凌云子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名分。
“是,师父”。
三人齐声拜道。
这时,卫缨笑道:“孩子们,你们先不要忙着拜师父,等过一年之后,你们通过考核,才能真正拜师”。
末了,他补充道:“在这一年当中,你们的仲姝姐会带你们到外边看看,不过,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哦”。
“是,师父”。
三人只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欣然应允。
显然,相比之前的浮躁与任『性』,如今,这三人已明显沉下心来。
仲逸并未言语,他缓缓走到院前那颗大树下,心中不免感慨起来。
当年,自己上凌云山时,又何曾想过拜道凌云子门下?
只要有个吃住的地方,已求之不得。
即便是在凌云山打杂一年,还有十里店那次考验:差点以为卫叔叔真的是那个独眼龙恶人,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这些,阮怀若、章苏、卫展,已属万幸。
连同师兄宗武、师姐仲姝在内,在凌云子所有的弟子中,有此特殊待遇的,恐怕就他一人了。
仲逸坚信:这既是自己当初上山时,情况特殊所致,亦成全了与师父一段非比寻常的师徒之缘。
若无意外,一年后,这三人将成为自己的师弟,而师父的弟子中,又会多出几人来。
若师父能继续广纳弟子,那部倾其一生的兵书问世……
凌云山,一个多么的神奇地方……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