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远在莫斯科》 章节目录 第1章 好心情文具店 操场上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和煦的春风里夹杂着不远处教室中乱糟糟的英文朗读声。胡易站在操场尽头的厕所门口紧了紧腰带,哼着小曲儿快步溜到墙边,轻车熟路的踩着墙角一只破铁桶爬上墙头。

操场地面与墙外街道有将近一米的高低差,里面爬上去不难,但在墙上向下看还是微微有点眼晕。胡易坐在墙头双手轻轻一撑,纵身跃下,撕下一片卫生纸仔细拭了拭皮鞋上的浮土,整理好发型,双手抄兜耸着肩膀来到前方路口的包子铺,花一块钱买了四个肉包子,转身大摇大摆向学校正门走去。

学校在老城区边缘,距离护城河很近。明清两代时附近聚集着不少政府机构,周边街道多以衙门口命名,一直沿用到了现在。

学校门前有一片空地,正对着的小街是清代盐运使司所在地,街道破旧狭窄,勉强可容一辆大巴车通过,两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小饭馆和小商店。

校门几十米开外有间小平房,上面的牌子写着“好心情文具店”。七点半刚过,卷帘门紧闭着,胡易向学校方向张望一眼,伸手在门上连砸几下:“老板!起床了!”

“谁啊?来了!”屋内传来迷迷糊糊的男声。片刻过后,卷帘门“哗啦”一下拉起来大半截,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人边提裤子边睡眼惺忪的嘟囔道:“是你小子,今天真够早的。”

胡易点点头,弯腰钻进屋中。屋子不太大,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另外两面墙边紧紧巴巴摆着几台电脑。好心情文具店当初开业三个月便撑不下去了,转手租给了现在的老板,外面依旧挂着文具店的牌子,里面却经营起了电脑房。

电脑房是网吧的早期形态,所有电脑连在同一局域网内,方便联机玩游戏,但无法接入互联网。好心情老板三十来岁的年纪,白白胖胖,眼神中时常闪烁着让胡易不以为然的纯真迷离,偶尔也会流露出几丝胡易看不明白的狡狯世故。

老板打着哈欠拿起牙刷挤了点牙膏,然后弯腰挤到床头后面打开总电源开关:“昨天晚上刚装了几个新游戏,挺带劲,可惜稍微有点卡顿。”

胡易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出脚尖点指着旁边的电脑机箱:“二十一世纪啦,你这几台破机器还是奔腾166呢,玩新游戏能不卡吗?再说现在别家早就能上英特网了,你也得与时俱进才行,不然将来谁还愿意来玩?”

“我知道,现在流行上网冲浪嘛。”老板笑嘻嘻的附和道:“目前资金有限,等手头宽裕点我马上换新机器,再想办法拉根线上网——你先玩,我去刷牙。”

胡易翘起二郎腿咬了一口包子:“今天啥都不玩,就在你这里坐会儿。”

老板眨眨眼:“啊?你大清早把我砸起来,就为了进来坐着吃包子?”

胡易一脸冷峻:“对啊,就是不爱在教室呆着,烦。怎么?来你这吃包子不行吗?”

“行,当然行。”老板呲牙笑笑:“来都来了,闲着干啥?玩会儿呗。”

“我今天…忘带钱了。”胡易脸微微一红:“之前还赊着你三十块呢。”

“那有啥,没带钱就先记账嘛。”老板冲他挤挤眼:“送你一个小时,九点再开始计费。怎么样?”

“好吧。”胡易略一犹豫,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拽出一颗烟扔过去:“下星期一跟你清账。”

“不急,不急。一中这些学生主顾顶数你信用好,晚几天也不要紧。”老板笑着把烟夹在耳朵上,使劲拽拽身上那件严重缩水的白色跨栏背心,顶着满头乱蓬蓬的头发走到门外水龙头旁一蹲,漫不经心的将牙刷塞进嘴里捅来捅去。

眨眼功夫两个小时过去,门外又溜进来几个学生,看见胡易便笑着嚷道:“我靠?怪不得这小子一大早就没影了,原来又躲在这儿用功呢!”

胡易知道他们肯定是做完课间操趁乱跑出来的,仰起脸叼着烟傲然道:“早自习放下书包就来了。你们几个可都挺爱学习呐!”

“学个屁,前两节课是班主任的,不敢逃。”学生们乱哄哄扯了几句,迫不及待的各自入座打开电脑。胡易见还有一人站在门口,便伸手招呼道:“东子,愣着干啥?开台机器一起玩啊!”

东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走到胡易身后羞涩一笑:“不了易哥,我看你们玩就行。”

“没事儿,一起玩才热闹嘛。”胡易将东子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替他打开电脑:“玩俩小时,记我账上。”

东子喜滋滋答应一声,刚把双手搭到鼠标和键盘上,门又开了,一张老脸探进屋里,竟然是教导主任。几个学生瞬间如木雕泥塑般愣住不动,屋中气氛变的异常尴尬。

好心情文具店偷摸经营电脑房已经大半年了,从未有学校老师走进来过,店老板并不认识教导主任,但见学生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心中猜想这一定是学校领导,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你…你有事儿吗?”

教导主任面色阴晴不定,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学生,最后落在叼着烟的胡易脸上。众人正忐忑不安间,胡易突然吐了口烟,摘下耳机不耐烦的瞪着教导主任:“你瞅啥?”

一屋人鸦雀无声,教导主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沉着嗓子缓缓道:“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胡易噗嗤一笑:“怎么,上年纪了?耳朵不好使了?”

教导主任盯着胡易重重喘了几口气,随即摆出一副厌恶至极的表情,将“无可救药”四个字生生憋回肚子里,冷笑一声退了出去。

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旁边有人笑道:“嘿!还是易哥牛逼,上次我在大门口抽烟被他逮住好一顿臭骂,还罚了我五块钱。看看人家易哥,两句话就打发他滚蛋了!”

东子却显得有些紧张:“他就这么走了?不会回头找你麻烦吧?”

胡易在众人面前逞了一把威风,心中十分得意,撇着半拉嘴角大大咧咧说道:“放心吧,还有个把月就毕业了,这种时候找咱的麻烦,不怕回头被收拾吗?他又不傻。”

说说笑笑玩着游戏,转眼到了中午放学时间。胡易买了俩烧饼一瓶矿泉水,蹲在好心情门口连吃带喝。不时有从门口经过的学生跟他打招呼,有的亲热,有的恭谨。

胡易很享受这种感觉,用学生们的话说,这叫“玩的好”,意思是认识的人多,大家平时都给面子。作为一个学渣中的学渣,这是他在学校里唯一能找到存在感的方式。

其实胡易并非一直是学渣,虽然天生骨子里有些叛逆,但他从小家教很严,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不料考上高中之后,蓄势多年的叛逆期突然汹涌爆发,极度强烈的厌学情绪随之而来,从此他便把功课扔到九霄云外,天天跟校内外的小混混们泡在一起。

打牌踢球玩游戏,喝酒抽烟谈恋爱,还时不常打打架,胡易感觉自己的日子十分“充实”,唯独对学习提不起丝毫兴致。逃课对他来说有如家常便饭,在课堂上唯一的乐趣是接老师下茬,除此之外一概用武侠小说和睡觉打发时间。父母察觉到他的变化后穷尽了所有管教手段却都不见成效,只好向老天爷祈求儿子早日幡然醒悟,浪子回头。

然而父母的愿望没能成真。由于三天两头违反校规,胡易如今是在教务处挂了号的坏学生,班主任视他为影响班级升学率的害群之马,早已对他不管不问;校长和教导主任曾试图凭借丰富的育人经验挽救这个走向歧途的年轻人,不料胡易不仅依旧我行我素,反而越来越不把校领导放在眼里。如今高考在即,他心知自己半点希望都没有,索性也不着急,只盘算着毕业后随便找份工作混日子。

街对面两拨高一学生不知为何事发生了口角,一边对骂一边相互推搡,眼看就要动手。胡易见两边各有几张熟脸,便慢腾腾的起身走过去,一手抄兜,一手捏着烧饼,摆出前辈架子皱眉呵斥道:“干什么呢?闹什么闹?”

几个学生争先恐后的向胡易控诉对方,胡易懒得听他们之间那些爱恨情仇,不耐烦的拉了拉脸:“行啦,都是一个学校的,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小小年纪吵什么吵?”接着又凑前两步,一脸关切的低声劝道:“就算想动手也得离学校远点,万一被逮住给个处分咋办?赶紧走赶紧走!”

两拨学生讪讪的分头走了,胡易对自己的成功调停十分满意,把最后一口肉烧饼塞进嘴里,转身刚要回去打游戏,腰间别着的传呼机“哔哔哔”响了起来。他低头看看呼叫号码,微一皱眉,走到旁边小商店摸起公用电话拨了过去:“妈,你呼我?”

胡母的声音略显疲惫:“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晚上早点回家,你爸和我有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啊?”胡易懒洋洋的掏出一颗烟在桌子上轻轻磕了几下。

“晚上再说吧。下晚自习直接回家,别出去疯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家庭会议 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了,父母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胡易把书包和满是烟味的外套扔进卧室,翘着二郎腿坐在离父亲一米远的位置,揉了揉因长时间玩游戏而肿胀的双眼:“你们要跟我说啥?”

“吃过饭了吗?”

“吃了。”

父亲调低了电视音量,双臂伸展着搭在沙发背上,尽量和颜悦色的看向胡易:“还是老生常谈,虽然你不爱听,但我们还是得说——眼看就要高考了,你准备的怎么样?打算考哪里?”

“考考看呗,我这水平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胡易低头摆弄着自己腰带扣,小声嘀咕道:“能考哪儿算哪儿。”

“你倒是挺想得开。”父亲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微微叹了口气:“老早之前就让你考虑自己的将来,你一直不当回事。现在毕业在即,必须要作打算了。如果考不上大学,你准备怎么办?”

其实父母对胡易的学习情况心知肚明,对他考大学一事几乎不抱希望。只不过知识分子出身的他们并不想用过于直接的话语刺伤儿子的自尊心,因此才绕着圈子多问几句。

但是这种婉转也会造成多余的煎熬,胡易不耐烦的翻翻眼珠:“考不上拉倒。我想好了,大不了就跟朋友去科技市场弄个摊位卖电脑配件,帮人装机。”

“弄个摊位?说的倒挺轻松。”父亲耐着性子笑笑:“能养家糊口吗?竞争激不激烈?万一亏本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

胡易十分不悦,低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先泼冷水。我这些年看了那么多关于电脑的报纸杂志,对电脑配件挺了解的,谁说就一定会亏本?”

“业余爱好和经营是两码事。”父亲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你对各种渠道了解吗?你有开店的本钱吗?你懂经商的门道吗?就你这头脑和脾气,是做生意的那块料吗?”

母亲在一旁捅了捅父亲:“别着急,好好说。”父亲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你这不是为将来做打算,这叫异想天开。”

“行,就算我异想天开。”胡易气愤愤的向旁边梗了梗脖子:“不能做生意就去帮人家打工呗,我有手有脚,怎么不能养活自己?大不了去饭店端盘子,街上卖报纸,还能饿死吗?”

“是,我相信你能养活自己。”父亲强压着心头的不悦:“可是同龄人都考上大学了,你去端盘子卖报纸,感觉很光彩吗?”

胡易猛的扭回头,皱眉嚷道:“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不光彩的?”

以往每次谈话都是这样随着父子二人的音量提高导致不欢而散,母亲连忙劝道:“你爷俩都别吵吵,有话好好说。胡易,我们是在讨论你的前程,你认真听着,别老跟你爸顶嘴。”

胡易闷闷的别开了脸,父亲稍稍沉默片刻,耐心劝道:“这个想法本质上是没错的,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只是社会分工不同。但你想远一点,五年以后,或者十年以后,那些跟你从小玩到大的同学朋友们大学毕业,都有了正经工作,有的在机关单位,有的在国企、外企,到时候大家聚会见面聊起各自的工作,你还会觉得端盘子卖报纸无所谓吗?”

胡易不耐烦的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忽然想起早上好心情老板邋里邋遢蹲在街边刷牙的样子。一阵模糊而又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扭捏着犹豫道:“那个,到时候我…说不定就有好工作了。”

父亲被他幼稚的言语气乐了,母亲接过话头道:“我们讲过很多遍,将来找工作一定要有学历,就算考不上本科,起码也要拿个大专文凭。”

胡易兀自不太服气,但说话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底气十足了,低着头小声嘀咕道:“文凭?文凭不就是张纸吗?工作靠的是能力,文凭不重要。”

母亲耐心向他解释:“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张纸可能就是你将来找工作的敲门砖,现在这个社会无论干什么都要先看学历,你想拿着高中文凭去找份好工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学历或许不重要,但又的确很重要。”

胡易愣了一会儿,悻悻垂下眼皮:“反正现在说啥都白搭了,我这情况,就算从今天晚上开始用功也不赶趟,高考估计是……没什么戏吧。”

父母同时稍稍舒了口气,儿子此前一直对讨论这些话题十分抗拒,或许是意识到毕业近在眼前,他今天起码表现出了一丝对于自己未来的担忧,虽然这份认知来的实在是太晚了些。

母亲向前探了探身子,安慰道:“是啊,你这两年荒废的功课太多,我们也没能及时督促你改正。现在看来考大学可能是有难度的,但是只要你愿意继续上学,我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

胡易没精打采的翻起眼皮看看父母:“想什么办法?”

“我们的朋友和同事之中有几个孩子也是今年高考,他们学习成绩都还算不错,但是没把握考上理想的学校,所以准备出国上学。”

母亲稍微顿了顿,见胡易一脸困惑,问道:“听说国外有些大学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上,而且针对外国学生的入学考试难度不高,你愿意去吗?”

胡易眨了眨眼,感觉嗓子有点干涩。随着毕业一天天临近,他最近这段日子其实也对自己的将来充满迷茫,偶尔甚至感到彷徨。

虽然嘴上对学历不屑一顾,但刚才与父亲的交谈已经对胡易产生了触动,即便只是为了面子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大学生。可是学习成绩如此,他早已破罐子破摔,所以始终不愿意与父母探讨这个问题。至于出国上学,虽然也曾偶尔听别人提起过,不过他从未把这件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思忖片刻,胡易挠了挠头:“我…我不知道。去哪儿?”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话音略显踌躇:“可选择的国家有很多,像是北美和澳大利亚那些地方费用比较高,每年大约要十几万……”

“啊?太贵了吧!”胡易吓了一跳,当时即便是在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上大学,每年的花费也可以轻松控制在一万块钱以内。出国上学固然不错,但他连高中会考都是靠作弊才勉强通过的,就算上大学也没把握能顺利毕业,实在不敢拿着大把人民币去打水漂。

“是很贵。”母亲笑的毫无底气:“不过如果你愿意去,钱的问题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

“甭想办法,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这事儿太没谱了。”胡易垂头沉默了半晌,苦着脸嘟囔道:“非得上大学吗?”

“一定要上,否则以后找工作很困难。”母亲一字一顿。

“必须要上,不然将来找对象都费劲。”父亲在一旁帮腔。

父亲的话似乎作用更加明显,胡易讪讪笑道:“好好好,那就上吧。不过千万别花太多钱,找个便宜点的地方凑合着毕业就行了。”

父亲不无忧虑的叹了口气:“出国上学是件大事,关乎你将来的前途,不能只考虑钱的因素,更不能凑合。这些日子我们再找人咨询一下各个国家的情况,你好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也得考虑咱家的承受能力嘛。其实就是去拿个学历而已,去哪儿都一样,无所谓。”胡易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等我琢磨琢磨再说吧。”说罢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3章 次列车 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飞舞,胡易使劲裹裹外套,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操场边那堵矮墙。

正步履蹒跚之际,冷不防身后传来教导主任的一声暴喝:“胡易!滚回来上课!”

胡易吓了一大跳,忙回头看去,愕然发现匆匆追来的教导主任竟变成了一副金发碧眼的古怪模样。他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墙头,纵身跃下。

眼看地面就在脚下不远处,身子却似浮在空中一般迟迟不能落地,胡易倍感诡异,双手双脚在空中徒劳的乱刨乱蹬,可是丝毫没有借力之处。正惶恐间,风雪交加中忽然传来了羽泉的歌声,随着曲调越来越缓慢,原本高亢的男音也变得愈加低沉而又诡异:

“每个笑容每次喝彩我都会珍…惜,

超越自…我展耀未…来梦想越…来越清晰,

每个足…迹都是…一次崭…新的…开始,

总有…一天…要你…看到…我有……多……了……不……”

胡易猛的睁开眼睛,伸手扯下耳机,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关掉枕边马上就要没电的随身听,侧头看向窗外。

他现在身处19次列车的硬卧包厢,这是由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经停五十二站,耗时六天七夜。借着外面的星光,依稀可以看出列车正穿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中。

已经在高大的树木中行进两天了,现在居然还没离开这片森林,这林子到底有多大呢?胡易发了会儿呆,从床边小桌板上拿起手表看看,北京时间早晨六点半。他活动一下蜷曲了几个小时的双腿,小心翼翼的弓着腰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列车出发后的第四天,卧铺床板又短又窄,胡易身高一米八五,在这张小床上躺久了很不舒服。而且包厢里还有一个女孩儿,所以大家都只好和衣而睡。现在是十月中旬,从北京出发时天气还有点热,列车上没法洗澡,更进一步降低了睡眠质量。

身上阵阵发紧,虽然是刚睡醒,却感觉比睡觉前还疲倦。胡易起身摸过烟和打火机,轻轻拉开包厢门,穿过狭窄的列车过道来到车厢连接处。

这里的空气还算清新。胡易伸展一下腰肢,背靠墙点燃香烟,伴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回忆起刚才的梦境,忍不住冲着车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傻笑了两声。他现在正是听父母唠叨两句就心烦的年纪,远离家乡没给他带来丝毫惆怅,反而感到兴奋异常。

去俄罗斯上学的决定是在高考结束一个月后正式作出的。虽然母亲当时硬着头皮列出了许多备选国家,但胡易家只是比普通工薪家庭略微富足一点,并没有太多积蓄,就算砸锅卖铁也很难供他去发达国家上学。所以在和父母反复商量之后,他最终选择了留学中介推荐的莫斯科汽车公路学院,每年学费加住宿费不到两千美元,再加上生活费等各种花销,一年三千美元便差不多够了。

当时三千美元约折合人民币两万五千块钱,差不多相当于普通城市双职工家庭全年的工资收入。年轻的胡易虽然挺混,但也已经对钱的分量有了模糊认识,他知道父母必须省吃俭用、还要靠双方老人的资助才能勉强供自己完成学业。

想到这些,胡易收敛了一下兴奋劲儿,心中隐隐有些惶恐:到了那边一定要改改高中时的习性,尽量好好学习,千万别对不起这学费才好。他闷闷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塞进墙上的烟灰缸,回到包厢给随身听换上两节电池,蜷起腿侧身躺下,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胡易隐约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歪头一看,于菲菲盘腿坐在对面床上,一边啃面包一边低头翻看着一本初级俄语教材。

于菲菲是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孩儿,性格就像她浓淡适宜的眉毛一般柔顺,头发比高中女生统一的露颈短发稍长一些,一双柳叶眼略显修长,五官单挑出来都算不上特别出众,不过与她那张瓜子脸搭配在一起倒还挺顺眼。

“大清早就这么用功?”胡易撑起身体,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呵呵,我饿了,起来吃点东西。”于菲菲腼腆一笑,伸手指向窗外:“看,下雪了。”

“雪?”胡易侧身凑到窗边,车外空中果然零星飘着几片雪花。“十月份就下雪?咱们到哪儿了?”

“下一站好像是新西伯利亚。”于菲菲把面包和书放在一旁,起身简单整理一下床铺,然后坐下盯着车外发起呆来。

“西伯利亚?”胡易想起了小说和电影中对这片冻土的种种浪漫描述,不由稍感兴奋,趴在小桌板上努力向远方张望着。

一片荒野,除了逐渐稀疏的树林外什么都没有。他懒懒收回视线,起身舒展一下身体,这才发现自己上铺空荡荡的。刚要发问,包厢门开了,李宝庆左手怀抱脸盆,右手端着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牛肉面,笑眯眯侧身挤了进来。

“醒啦?吃饭吗?我这还有方便面。”李宝庆肤色略深,小眼睛大嘴巴,肩宽背厚,脸上带点横肉,个头比胡易稍矮一些,中学时在校田径队练过标枪,身体很壮实。他属于比较老实本分的体育生,性情敦厚,脾气好的有些木讷,对谁都十分客气,总是一脸憨乎乎的表情,不笑不说话。

“我先去洗漱。”胡易晃晃脑袋,从床底掏出自己的脸盆,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端着牙缸走出包厢。

太阳初升,正是早饭时间,很多包厢门都开着,列车中飘散着各种口味方便面混杂在一起的浓郁香气。接连数日的旅途让所有人都倍感疲倦,过道里几名中年旅客或坐或站,一个个神情憔悴,满脸生无可恋的趴在窗边发呆。胡易在狭小的卫生间中匆匆洗漱完毕,回到包厢。

章节目录 第4章 不谈将来 硬卧包厢很小,两张上下铺双人床和窗边的小桌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从北京出发后大家只能把行李塞到床底下、堆到两张床之间、甚至干脆放到床上。直到同包厢另一位乘客在满洲里下车后,三人才得以把所有箱子堆到于菲菲的上铺,算是勉强可以正常生活了。

于菲菲在床上继续啃自己的面包,李宝庆捧着方便面坐在她身边,两人正有说有笑的边吃边聊。胡易收拾好洗漱用品,从自己行李箱旁边的塑料袋中取出一罐八宝粥,又拿出三根火腿肠,给两人各递了一根。

“谢谢。”于菲菲腼腆一笑,斯斯文文的用水果刀割掉上面的金属扣环,仔细剥开。

“不客气。”胡易把火腿肠的金属扣环塞进嘴里用力一咬,顺势撕下包装外皮,一边吃一边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俩闲谈。

三个人同为应届高中毕业生,来自同一座城市,通过同一家留学中介机构前往同一所大学读书。早在办理签证之前,他们便曾一起参加过中介举办的俄语短期培训班。

俄语入门培训讲的都是极其粗浅的内容,胡易稀里马虎听了几节课,除了一些当地风土人情之外,便只记住了部分形似英文的字母与几个常用的单词。

当然,就连这些简单的单词,他也是通过汉字谐音去死记硬背的:比如“俄罗斯”是“拉稀呀”;“去哪里”是“裤大”;“再见”是“打死伟大你呀”,诸如此类,记诵起来倒也算有几分乐趣。

与他不同,于菲菲在空闲时间通过自学掌握了更多的词汇,现在已经可以和俄罗斯列车乘务员进行简单交流了。这也难怪,虽然都是自费出国读书,但三个人的情况却各不一样。

对胡易这个学渣来说,当初参加高考充其量只能算是去体验一遭。不到四百分的成绩让他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自费留学实属无奈之举。

于菲菲从小学习很刻苦,成绩也一直不错,只是在考试时发挥失常,填报志愿时又抱了侥幸心理,导致没有被自己理想的第一志愿录取,所以才痛下决心远赴莫斯科。

而李宝庆则介于二人之间,他脑袋不太灵光,不过在众多体育生中算是学习比较用功的,最终靠体育专长勉强考上一所不入流的院校。他自知前程暗淡,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下选择了出国上学。

尽管各人的情况不尽相同,但如今他们结伴前往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国度,彼此之间不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那年头,虽然已经有大量国人远赴海外工作生活,但境外旅行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还远远算不上普及,高中生出国上大学的趋势也只是刚刚兴起不久。他们三人在北京登上火车时并没有太多感触,直到在中俄边境亲眼见到列车缓缓驶向国门,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身处异国他乡,心情一下激荡起来。

总听电视中说“走出国门”,原本以为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没想到国境线上还真的有一座高高矗立的门。穿过国门,原本生分的三个年轻人突然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少,很快就变的熟络起来。

“哎?学校宿舍不是男女混住吗?咱们仨会不会分在一间宿舍啊?”李宝庆端着方便面傻笑道。

“你想的还怪美哩。”胡易自打第一眼看见李宝庆时就感觉他有些傻里傻气,爱答不理的瞥了他一眼:“混住只是男女生都住同一栋楼里,怎么可能在一间宿舍呢?洗澡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

李宝庆一脸憨相的点点头:“也对,也对。不过能在一栋楼里也不错,挨得近些比较方便。”

“远近是次要的。知道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胡易斜靠在床头翘着腿:“最重要的是大家要团结一心,互相多照应着点。”

“是,是,咱们都是中国人嘛,同胞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嗯…共同进步。”李宝庆喝干方便面汤,意犹未尽的咂着嘴说:“菲菲,你学习好,平时多帮帮我们俩。”

胡易斜着嘴角冲于菲菲笑笑:“对嘛,以后考试就靠你了,多让我们抄抄。”

于菲菲笑着对李宝庆“嗯”了一声,又略显拘谨的冲胡易点了点头。在她看来,李宝庆虽然笨嘴拙腮,相貌也有点凶巴巴的,但其实还挺健谈,手脚勤快,脾气也好,是个热心肠。

而胡易正好相反,别看长得眉清目秀,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却整天一脸阴沉,说话喜欢带口头语,偶尔笑起来也是痞里痞气的,给人感觉性情乖张,不太好相处。

李宝庆勤快的把三人的早餐垃圾收拾到小桌板下方的一个大塑料袋中,然后纵身爬到上铺,取过床头的《大学俄语》摆在面前,刚翻了几页便盯着窗外愣起神来。稍过片刻,他向下探着身子问道:“你们俩,将来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毕业后?嗯……”于菲菲抿着嘴想了想:“大概会回国找个翻译之类的工作吧,或者……去学校当俄语老师?我还没想那么远。”

“回国当老师?那多没劲。”李宝庆眯着眼摇了摇头:“我以后想留在俄罗斯,最好能去大使馆工作。听说咱们中国人在外面经常遇到各种麻烦,去大使馆工作可以尽量多帮助一些同胞。”

于菲菲甜甜一笑:“没看出来,你觉悟还挺高呢。”

“那当然。我爸常说,人活在世上都得靠自己,但是能帮别人的时候还是要尽量帮一把。”李宝庆伸手在床板边拍了拍:“胡易,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胡易懒懒答道:“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一年语言预科,四年本科,五年后才能毕业呢,急什么。”

话说得很从容,但胡易其实是有些慌的。俄罗斯大学实行宽进严出的教育制度,虽说是交钱就能来上学,可是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毕业?他心里始终一点底都没有。

“睡觉。”胡易翻身躺倒,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睡?”李宝庆奇道:“你不是刚醒吗?”

胡易打了个哈欠:“还好几天才到呢,不睡觉干嘛?”

章节目录 第5章 莫斯科 从北京出发一个星期之后,列车终于在周日下午抵达了莫斯科。

“到了,可算到了,费死洋劲了!”李宝庆扒着窗户向列车行进的方向不停张望,激动的一个劲儿低声念叨。

天气有些阴沉,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三个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下火车,迎面看到站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大个子中国人,肤色黑黄,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手中高举的白纸板上工工整整写着“接于菲菲等三人,玛季”。

“玛季”是莫斯科汽车公路学院的俄语缩写读音。于菲菲快步走上前去:“您好,我是于菲菲。您是闫哥吗?”

“对,我是闫志文。”大个子操着一口山东味普通话,友善的点了点头。

李宝庆伸着双手凑了过来:“闫哥您好,我叫李宝庆。”

闫志文跟李宝庆握握手,帮他们把行李搬下车,然后饶有兴趣的打量几眼最后下车的胡易,声音压低了几度:“那你…你就是胡易?”

“是,我是胡易。”

“哦,呵呵,你好。”闫志文轻轻一笑。

胡易一愣,感觉他笑容古怪,心中略感纳闷。闫志文却没再说什么,一把拎起于菲菲身边的大行李箱,招手道:“走吧,车在外面。”

与许多同龄男生一样,胡易从小就对苏联有种淡淡的向往,在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心中,苏联就是力量与强大的象征。他们或许说不清十年前那场苏东剧变到底对世界产生了怎样的深远影响,但却自然而然把对红色苏联的一丝憧憬之情转移到了俄罗斯这个国家身上。然而当亲自踏上莫斯科这片土地时,眼前的景象却与他们的期望产生了些许落差。

“这里是市区?看着好像不太景气嘛。”李宝庆撇着嘴瞅瞅眼前那辆破破烂烂的依维柯,又回头看看刚刚走出的火车站:“这火车站比北京站可小多了,还没我们老家的火车站大呢。”

闫志文帮三人把行李装上车,随口答道:“全莫斯科总共有九座火车站,这个确实比较小一些。”

“啥?!九个?”李宝庆瞪了瞪眼:“有钱烧的吧?盖那么多火车站干啥?”

“莫斯科市区面积大,车站多一些比较方便。”闫志文猫腰钻进副驾驶座位,对司机说了句俄语,然后扭头道:“除了火车站,莫斯科还有三座机场。”

李宝庆一吐舌头:“九个火车站,仨机场,乖乖!真是国际大都市,莫斯科是不是比北京还大?”

“那当然,比北京大多了。”

当时的北京市四环尚未建成、地铁线不过两条,虽然在国内是一等一的特大城市,但市区面积与莫斯科相比的确小了不少。李宝庆脑海中一时难以想象这座城市的规模,呆呆愣着没再接茬。

扭头一看,于菲菲身子僵直,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李宝庆忙关切的问:“菲菲,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于菲菲勉强笑笑,低声说道:“司机开车太猛了,我有点怕。”

她这么一说,另两人顿时产生了同感。只见那大胡子司机一脚急刹车,一脚地板油,时不时还狂摁着喇叭猛打方向盘紧急变道,活脱脱把这辆依维柯开成了一匹受惊的野驴,一路怪叫着穿梭在车流之中。

“生死时速吗?司机大哥喝多了吧?”李宝庆也紧张了起来。

闫志文毫不在意的笑笑:“俄罗斯人开车就这样,以后你们就习惯了。”

李宝庆向窗外望去,果然路上其他车辆也都是这副德行,整条路上景象有如万驴奔腾一般。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闫哥,莫斯科街上的汽车看着咋都这么老呢,就像老电影似的。”

“对,这里几乎家家有车,不过大部分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款。俄罗斯人穷啊,换不起新车,老车保养好了也一样开。”

一直默不作声的胡易向前探了探身子:“听说莫斯科地铁特别发达,是吗?”

“没错。莫斯科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开始建地铁了,现在总共有十条线,二百多站,四通八达,非常方便。而且这些地铁站修的很漂亮,以后你们出门肯定会经常坐的。”

三个人从来没坐过地铁,听到闫志文的介绍,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向往。胡易接着问道:“那咱们学校离地铁站近吗?”

“很近,学校主楼就在地铁绿线机场站旁边,但是离咱们宿舍还有一段距离。”

两个人缠着闫志文问东问西,闫志文都一一耐心解答。不过毕竟刚坐了七天火车,初到异国的兴奋很快被旅途的疲劳消磨没了,李宝庆困倦的合上眼皮,很快垂着脑袋打起盹来。

司机拧开音响,车上的破喇叭响起了雄壮的俄语歌曲。男声浑厚,鼓点激昂,虽然听不明白歌词是在唱些什么,但极富感染力的旋律还是让人感到十分鼓舞。

胡易忐忑的向车外看去,方壳子圆眼睛的拉达和伏尔加在宽阔的马路上满地乱窜,道路两侧飞快掠过一片片工整的火柴盒楼房,不时还能看到精致的欧洲古典建筑与雕像错落其中。粗粝的大工业时代印记与典雅的中世纪人文气息突兀生硬的杂糅在一起,眼前这一派雄伟而又破落的景象竟与回荡在车内的歌声十分搭调。

这就是莫斯科啊,我将要长久生活的地方。胡易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耳边依旧萦绕着他完全听不懂的歌曲:

经历一次又一次战火洗礼

洪亮的钟声依旧响彻天际

首都莫斯科永远巍然屹立

俄罗斯之河奔流不会停息

莫斯科啊,钟声传遍四方

莫斯科呀,圆顶闪耀金光

莫斯科噢,无数雄伟雕像

莫斯科哟,见证时代梦想

……

“醒醒,咱们到了。”不知睡了多久,于菲菲推醒了胡易。

三个人把行李卸下车,站在一块空地上等着闫志文跟司机结账。空地周围圈着砖墙和铁栅栏,墙内孤零零立着两栋高层住宅楼,应该就是他们的宿舍。

李宝庆盯着楼门口一个黄皮肤年轻人端详了半天,小声问道:“哎,你看,那是不是中国人啊?”

章节目录 第6章 不乐呵 胡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远处那人比自己矮一些,瘦溜溜的,但身体看上去十分结实。圆脑门尖下颌,一头扎手的黑色短发根根竖立,高耸的颧骨几乎顶住了下眼皮,细溜溜的小眼睛里透着凶悍之色。

“不像吧,也有可能是少数民族。”胡易打量了一下李宝庆:“看面相和你差不多。哎?你是汉族吗?”

李宝庆不忿道:“你可拉倒吧,我哪有这么难看?你看他眼睛鼻子都挤一堆儿去了,和小笼包似的。”

两人正说笑间,闫志文跳下车来,远远跟门口那人大声打了个招呼,说的是俄语。

那人正专心致志的在空地上玩篮球,动作虽不花哨却十分娴熟。听见闫志文说话,便抱起篮球扔了过来,同时喊道:“不乐呵!”

闫志文接住球拍了几下,走上前去抛还给他,又叽哩哇啦的聊了几句,然后冲胡易等人招招手:“走吧,进来。”

拖着行李走进一楼大厅,闫志文找来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人:“把护照拿出来,等他去给你们办入住手续。”

三人四下看看,大厅里灯光昏暗,地面上的瓷砖又脏又破,四周除了一个小商店和两部插卡式公用电话之外空无一物。

李宝庆对这这座破破烂烂的宿舍楼大感失望,自言自语牢骚了几句,然后凑到闫志文身边低声问:“闫哥,刚才门口那家伙不是中国人吗?我咋听他好像说了句中文呢?”

“中文?哪句是中文?”

李宝庆憨笑着摸摸头:“嘿嘿,我听他说‘不乐呵’,那是啥意思?”

“不乐呵?”闫志文愣了好一会儿,叉着腰大笑起来:“他说的是‘不落哈’,在俄语里是‘不好’、‘坏’的意思。嘿,不乐呵,你可真有一套。”

“哦,对对,来之前培训班教过,我忘了。”李宝庆不好意思的笑笑:“不乐呵,倒也挺顺口的。他发音有点怪,是哪国人?”

“他叫巴音,是蒙古人,比你们早来两个月。这孩子篮球打得挺好,特别灵活,和泥鳅似的。”闫志文正说着,管理员过来递给他三张纸条,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笑了几句,转身走了。

“这是你们的临时出入证,明天去学校办完手续再换成正式的。”闫志文穿过电梯间前的机械三辊闸,转身帮他们把行李搬了进去。

“学校宿舍为什么要搞的这么复杂?搬个东西也太费劲了。”李宝庆不满的斜眼瞥瞥闸机旁边岗亭中坐着冷眼旁观的制服年轻人:“怎么还坐着个警察?”

“是保安。”闫志文按下电梯按钮,伸手捋了一下头发:“这几年莫斯科市内的恐怖活动比较猖獗,所以学校都升级了安全保卫措施。”

“恐…恐怖活动?”李宝庆刚一吃惊的功夫,旁边按钮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开了。三人这才发现墙上居然是木质的机械按钮,一按就会压进去,待电梯到达时便自动弹出。

“这电梯好落后哎。”于菲菲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电梯轿厢很小,他们的行李占了大半空间,四个人只能紧贴电梯壁站立。待几人全部就位之后,电梯门却迟迟不关上。

“超重了。你们的行李还挺沉。”闫志文身子向后用力一靠,抬起右腿使劲蹬住对面墙壁,电梯门这才嘎嘎吱吱的关上。轿厢随即猛的一震,晃晃悠悠向上驶去。

这套暴力欺瞒电梯的操作把另外仨人全看傻了,李宝庆惴惴不安道:“这,这电梯晃荡的挺厉害,不会掉下去吧?”

闫志文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别担心,偶尔会卡在半空中,一般不会往下掉。啊,对了,前段时间掉过一次,不过当时电梯是空的,所以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啊?!这他娘的什么破电梯啊?”李宝庆腿一软,下意识向后贴了贴:“闫哥,你刚才说莫斯科恐怖活动很猖獗?是真的吗?”

“当然喽,骗你干啥?你们来之前不知道吗?”

“没,从来没听人说过。”李宝庆脸上变颜变色。

“你们还以为莫斯科是个好地方呢?”闫志文幸灾乐祸的看着他:“前些年俄罗斯一直跟车臣打仗,从那边过来不少恐怖分子,没事儿就喜欢弄个爆炸啥的。”

“车臣战争?那个好像…好像结束了吧?”

“没错,结束了,不过还有后遗症嘛。”按钮又是“啪”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吱吱嘎嘎打开,几人手忙脚乱的挪出行李,站在电梯间中央。

“1302房间A室,你俩先去收拾行李,我过会儿去找你们。”闫志文递给胡易两套钥匙,又拎起于菲菲的箱子:“你在1313,我带你过去。”

玛季宿舍是套间结构,1302位于走廊尽头,卫生间在门口,左右各有一间卧室,左侧的B室屋门紧闭,不知是否有人居住。

胡易打开A室房门,这是一个长方形房间,地面和壁纸虽然陈旧,但勉强算的上干净整洁。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屋门对面贴墙摆着两张单人床,床边各有一只小床头柜,屋内还有一扇推拉门通往厨房,总体看上去比当时国内大学八人同住的宿舍要好的多。

“哟嗨?这房子倒是挺宽敞,也不像外面走廊那么破烂。可以,还不错哟。”李宝庆拖着行李走进卧室,先拉开壁橱仔细瞧瞧,又打开窗户向外望望,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放倒自己的箱子,开始从里面扒翻东西。

当初咨询留学事宜时中介曾一再提醒:俄罗斯天气寒冷,物价奇高,商品匮乏,很多东西有钱都买不到。三人的父母担心孩子在国外受委屈,为他们准备了十分充足的生活物资,从四季衣物到床上用品,从干货调料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将他们的特大号旅行箱和随身旅行包塞的满满当当。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选择乘坐火车前来莫斯科,不仅价格比坐飞机便宜很多,而且行李重量不受限制。

李宝庆翻出拖鞋换上,舒展一下酸胀的脚丫子,转头看见胡易正摆弄一捆细麻绳,不禁奇道:“诶?你带绳子干啥?”

章节目录 第7章 注意事项 “毕不了业就上吊。”胡易回答的一本正经:“需要的话可以借给你用。”

“啊?嘿嘿。”李宝庆虽然木讷,也听的出胡易是在说笑,傻呵呵的摸着脑袋冲他一咧嘴:“胡说八道,怪不得你姓胡呢。”

“挂根绳晾衣服啊!”胡易笑着白楞他一眼,抬头看看窗框和壁橱上各有一颗钉子,大概是以前学生留下的,便把麻绳一头扔给李宝庆:“来,你去壁橱那边,绑结实点。”

刚拴好晾衣绳,就听门口有人笑道:“哟?你俩家伙事儿准备的挺齐全呐!”

两人一抬头,闫志文大大咧咧走了进来,四下打量一圈,感慨道:“这屋里太空了,啥都没有,和我当初刚来的时候一样。”

李宝庆局促的搓搓手:“嘿嘿,我觉得这房间还挺好的。对了闫哥,我们对门那间屋有人住吗?”

“有,可能现在没在家。”闫志文打开厨房的推拉门向对面看看:“一个老黑,一个中国人。”

“一个中国人?”李宝庆稍感兴奋。

“嗯,好像姓彭,比你们早来几天。不是我接的,不熟。”

闫志文两年前来到莫斯科,预科毕业后进入了玛季工程系学习,今年刚升上大二。虽然他平时并不掺和留学中介的生意,但这里中国人少,中介偶尔也会请他帮忙安顿新来的学生。

闫志文伸手拽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取出两张卡:“喏,你们的国际长途电话卡。会用吗?”

胡易和李宝庆一起摇头:“没用过。”

“楼下商店可以买市话IC卡,旁边有公用电话,把市话卡插进去后先拨国际长途卡总台号码,拨通后按提示输入卡号和密码,然后就可以拨国内号码了,按分钟计费,别忘记加区号。”

李宝庆忙找出纸笔仔细记下打电话的步骤,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抓出一把卢布:“谢谢闫哥,这电话卡多少钱?”

“这张含在你们给中介的费用里,以后再买就得自己掏钱了,用完再来找我吧。”闫志文起身走到窗边,津津有味的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风景,回头说道:“给你们交代一下注意事项,听仔细喽。”

“哎,您说。”胡易凑过去给他递了颗烟。

“我不会。”闫志文摆摆手:“水龙头分冷热俩管子,冷水管的水可以直接饮用,热水只能洗澡,二十四小时都有。”

“全天都有热水?那岂不是随时都能洗澡?”李宝庆伸手挠挠后背,感觉浑身的皮肤都已经瘙痒难耐了。

胡易点上烟抽了一口,斜眼看看他:“你不知道吗?来之前中介没告诉你?”

李宝庆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嘿嘿,当初都是我爸妈去咨询的,回来也没说太详细,直接就让我来了。”

“那你就更得听仔细了,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闫志文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除了上课买菜之外,平时没事儿尽量少单独外出。出门最好多叫几个人,务必要带好护照和学生证。”

“那为什么?”李宝庆紧张起来:“有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没那么多,平时很少有机会遇到。再说那种事一旦发生,人再多也没用。咱们外国人在这里最怕碰上光头党。”

胡易和李宝庆对视一眼:“嗯?光头党?那是什么东西?”

“一群危险的极端分子。”闫志文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光头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是些极度仇视其他民族的俄罗斯人,一般三五成群在街上晃悠,看见外国人就打。他们特征很明显:一水儿的大光头,穿着皮衣皮靴,衣服上钉着乱七八糟的金属环,有的手里还拿家伙,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李宝庆艰难的咽了口吐沫:“那要是,如果…假设说…万一碰上了咋办?”

“千万得躲着点!”闫志文声调突然拔高了几度:“万一真碰上就赶紧跑,跑不了就惨了!这两年发生过很多起光头党袭击外国人的案件,经常有人被活活打死。”

“啥?!他,他们为什么打人啊?”李宝庆声音有些发颤。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仇视外族人,尤其针对黑人和黄种人,其次是非俄罗斯族的白人。他们声称外国人来到俄罗斯抢走了他们的工作机会,赚走了他们的钱,还抢了他们的姑娘。”闫志文愤愤的啐了一口:“纯粹放狗屁,那些人就是一帮社会渣滓,败类!就算没有外国人他们也不会本本分分去工作的。”

“居然有这种事儿?”胡易皱皱眉头,吸了口凉气:“从来没听中介提过,俄罗斯政府就纵容他们这么为非作歹?警察不管吗?”

“中介肯定不会给你们说这些啦,不然还有人敢来上学吗?”闫志文嘿嘿一笑:“新总统上任之后,政府已经开始针对光头党采取行动了。但是警察也只是碰上他们行凶才能管——对了,你们碰上警察也要多个心眼儿。”

“警察也打人?”李宝庆几乎是带着哭腔:“我娘哎,我们这是来了个啥地方啊!”

“那倒不是,莫斯科外国人很多,警察经常会检查外国人的护照,如果没带护照就麻烦了。经常有人被带走关在铁笼子里,得给点钱才能出来。”

“没带护照就要钱?”胡易感觉难以置信:“凭什么啊?”

“嗐,一言难尽。不过他们主要针对不懂俄语的商人和打工者,碰上咱们这些学生还算挺客气,只要证件齐全就没事。”闫志文笑眯眯看着他俩:“但是警察叫你的时候一定要乖乖听话,千万别乱跑,也别做多余动作。莫斯科这两年治安状况很糟糕,警察上街巡逻都是荷枪实弹的。他们精神高度紧张,受到刺激搞不好会开枪。”

胡易和李宝庆都听呆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闫志文这几句话稍微有些夸张,本意是想起到强调作用,见面前两个新生被自己三言两语唬的够呛,他心中暗暗好笑,忙又安慰道:“别怕,只要你们遵纪守法,警察也不会难为你们的。”

胡易犹豫道:“我们肯定不会惹是生非,警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那些光头党…不好办吧?”

“那也不用太过担心,光头党在咱们学校附近不太常见。而且他们都是怂货,喜欢以多欺少,你们出门多凑几个人,尽量少去不熟悉的地方,一般不会有大问题。”

闫志文交代完毕,抬腕看看手表:“行了,过会儿你们弄点吃的,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在一楼大厅等我,带你们去学校报到。”

二人点头答应,李宝庆又问道:“闫哥,宿舍几点熄灯?”

“熄灯?”闫志文一愣:“这里不熄灯。”

“不熄灯?那电费贵不贵?”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上学了?”闫志文叉腰一笑:“这地方水电暖都不收钱,随便用。”

“不收费?”李宝庆大喜:“嗨哟!别看苏联解体了,可俄罗斯依然是社会主义老大哥作风!”

“哪有什么老大哥作风,他们现在倒是想收钱,不过以前盖楼时没装水表电表,所以没法计费。”闫志文迈步出屋,又探回身来叮嘱道:“过会儿你们去楼下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别忘了,明早九点一楼。”

章节目录 第8章 小胖子 收拾好东西,胡易先去洗了个澡。在火车上闷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酸臭味。一阵猛搓,打了两遍香皂,冲了两遍,这才依依不舍的走出浴室,冲李宝庆一招手:“该你了,我去楼下打电话。”

坐着摇摇晃晃的电梯来到一楼,胡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大概是因为远离家乡,所以格外无拘无束吧。他给爸妈打了一通电话,然后走出宿舍楼,沿着旁边一条小路信步而行。

小路通往宿舍后面一大片树林,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栋破旧的两层小楼,看样子废弃已久。此时莫斯科正值秋末冬初,太阳即将落山,四下里一片寂静,放眼望去全是浓浓的萧瑟之意,只能听到双脚踩在满地枯黄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一位包着头巾的中年女人从身旁经过,怀中抱着一大袋食物。女人脚步匆匆,双眼无神的直视前方,神态疲惫而又祥和,给人一种近乎麻木的感觉,似乎在被迫享受生活压力带来的平静。这是她们那一代人在经历社会动荡变迁之后所残留的无助与茫然,不过年轻的胡易完全无法领会。

在外面溜达了半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易回到宿舍楼,正巧在一楼大厅碰上刚打完电话的李宝庆。

“你去哪儿了?”李宝庆瞪眼盯着胡易:“闫哥不是刚嘱咐咱们尽量少出门吗?”

“就在附近逛了逛,没走远。”胡易看看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你买的啥?”

李宝庆冲旁边小商店一指:“方便面和鸡蛋,晚饭就吃这个吧。”

“火车上吃了一个礼拜方便面,你也吃不烦。”

“康师傅牛肉面确实吃吐了,换个俄罗斯方便面尝尝鲜。”

俩人聊着走到闸机旁,岗亭里的门卫敲敲窗户,示意他们出示证件。胡易掏出临时通行证递过去,门卫接过看了一眼,先是一皱眉,紧接着撇撇嘴角,似笑非笑的挥手示意他通过。

“这孩子有毛病吗?笑个屁啊。”胡易不悦的嘀咕一句,不明就里的举起通行证端详半天,没一个能看懂的单词。

“是啊,坐玻璃笼子里很了不起吗?有话就说呗,装什么蒜呢!”李宝庆也感觉门卫的举动很不礼貌。

胡易摇摇头:“算了,反正他说俄语咱也听不懂。”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回到宿舍,都觉得有些饿了。胡易翻出餐具和榨菜、火腿肠,李宝庆端着自己从国内背来的大炒瓢走进厨房。

宿舍厨房里用的是电炉灶,加热比较慢。李宝庆耐着性子等水烧开,打开四包方便面扔到锅里,片刻后撒上调料,又撕了几片紫菜,卧进两个鸡蛋,香味登时散了开来。

“嗨哟!这味道,不就是小时候吃的三鲜伊面嘛。”胡易在卧室嚷道。

“是,就是那味儿!好久没吃了。”李宝庆咽了一下口水,转身把方便面包装袋扔进簸箕,忽然发现厨房通往对面B室的推拉门开了一道缝,一只贼兮兮的黑眼珠正从门缝里盯着自己。

“谁?!”李宝庆吓了一跳。

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一个圆墩墩的小胖子抢步颠了进来,满脸欣喜的注视着李宝庆:“你们……是中国人?”

小胖子个头不高,瞪着圆圆的眼睛,撅着厚厚的嘴唇,五官马马虎虎还端正,只是表情委顿,粘腻的头发盖过了脖子和耳朵,满脸油光锃亮,显得十分邋遢。

李宝庆点点头:“是。”

“太好了!可算见到亲人了!”小胖子声音微微颤抖。

李宝庆见他情绪激动,友善的微笑道:“我叫李宝庆,另外那个叫胡易,我们今天下午刚到。”

小胖子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从李宝庆身旁挤到炉灶前,把脸凑到锅边用力吸了吸鼻子:“嚯!下面条呢?什么面这么香!还有…还有鸡蛋?!”

“楼下小卖部买的方便面,三卢布一包,合人民币还不到一块钱。”李宝庆看他双眼直冒精光,伸手指指锅:“要不…你也来一起吃点?”

“好嘞!”小胖子咽了咽口水,转身回屋捧来一只大号海碗,冲李宝庆呲牙一笑:“嘻嘻,那我…我就不客气啦!”

“别客气,一大锅呢,你自己盛。”

“哎!好!”小胖子狠狠捞了几筷子,见锅里的面几乎要见底了,又不好意思的夹回去一些:“有勺吗?我舀点汤。”

李宝庆回屋取了菜勺,拿着一根火腿肠回到厨房:“喏,给你这个。”

“金锣火腿肠?!”小胖子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手里:“这个,嘿嘿,不太好意思吧!”

“别客气,吃吧。”李宝庆淡淡一笑,指着锅里的荷包蛋:“来个鸡蛋。”

小胖子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挥勺捞起一只蛋,捧着满满一碗面和火腿肠舔了舔嘴唇:“那,我去吃了。”

李宝庆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和鸡蛋盛到碗里,回屋先端给胡易,然后自己又煮了一份。

“隔壁那孩子三天没吃饭了吗?咋这么没出息呢?”胡易一直在卧室里听着他俩的对话,显然对小胖子颇为不屑。

“谁知道呢。看着肥头大耳的,不像缺嘴的样儿。”

俩人都饿的紧了,一顿狼吞虎咽把面条吃下肚,然后收拾好碗筷各自坐在椅子上。

“爽。”胡易摸着肚子点了颗烟,捧起一本出国前买的最新一期《大众软件》翻看起来。

“一点都不爽。”李宝庆怏怏叹了口气:“这一个星期天天吃方便面,我想吃我妈做的菜了。”

胡易头也没抬:“那简单,明天放学咱去周围逛逛,买点菜回来自己改善一下呗。”

李宝庆看看胡易:“你会做饭吗?”

“试试呗,应该不难吧。”胡易一愣,坏笑道:“实在不行可以让于菲菲来做。”

李宝庆嘿嘿傻笑一声,站起身来:“对了,咱们去看看菲菲。”

胡易刚要答应,厨房门被拉开了。隔壁小胖子抹着嘴打了个饱嗝走进来:“真好吃,你可真会做饭。”

李宝庆憨厚一笑:“方便面嘛,谁做都那个味儿。”

“那可不一样,你做的格外好吃。”小胖子夸了两句,瞥眼看到他床头立着的大箱子,惊道:“咦?你这箱子真够大的,上飞机不超重吗?”

“我们是坐火车来的,不超重。”

“哦?没坐飞机?也好,火车票便宜嘛,比较适合普通百姓。”

李宝庆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见他一脸诚恳的表情,不像是存心要讥刺自己,只好干笑了两声。

小胖子伸手拿起桌上拆开的半盒烟,摇头感慨道:“红河?老兄,咱都出国了,买点好烟抽吧,这里万宝路折人民币才八块钱一盒。”

“这烟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抽的,你嫌孬就别抽。”胡易刚才听小胖子说话便十分不爽,又见他问都不问就抽自己的烟,居然还挑三拣四,不由暗暗憋气,冷冷甩了一句。他上高中时从牙缝里挤钱买烟,平时只能抽两块钱一盒的大鸡和哈德门,出国前咬牙买了两条红河带到莫斯科,本以为是很有面子的,没想到刚下火车第一天就被人奚落了一番。

“我不吸烟,不会。”小胖子听胡易语气不善,忙讪讪赔笑道:“红河其实…挺好,挺好的。绝对是好烟,好烟。”

“不抽烟瞎叨叨什么?”胡易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皱眉问道:“你谁啊?”

章节目录 第9章 谁是安东 小胖子满脸讨好的笑笑:“您是胡哥对吧?我叫彭松,彭德怀的彭,武松的松,工程系预科的。你们读哪个系?”

“经济。”胡易草草点了一下头,又开始翻那本《大众软件》。彭松见他不太好说话,便向李宝庆凑了凑:“哎,我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以后咱们仨一起搭伙吃饭好不好?”

“啊?搭伙吃饭?”李宝庆有些为难,偷眼瞥瞥胡易,见他一脸冷漠的只顾低头看杂志,便挠头道:“那你的同屋怎么办?”

“嗨,甭管他!”彭松翻了个白眼:“那老黑又穷又抠,吃他点东西就和要他命似的,还是咱们中国人在一起合得来。”

李宝庆低垂着眼皮叹了口气:“那要不然……”

话刚说了一半,胡易不耐烦的插口道:“你非得吃人家老黑的东西干什么?自己没的吃吗?”

彭松转过身来,一脸委屈的忽闪忽闪眼睛:“我…不会做饭,而且我没有锅。”

“买口锅就是了。谁天生就会做饭?学呗。”

“可是这里锅很贵?!”

“那怪谁?谁让你不带锅来?”

“我箱子小,装不下呀,而且搞不好会超重的。”

“普通百姓才怕超重。你怕啥?换个大箱子不行吗?”胡易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再说了,一口锅能卖多贵?你有钱坐飞机,就没钱买锅?”

“我,我…”彭松怯生生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宝庆见二人话不投机,忙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糊其辞的应付道:“好了好了。我们俩刚来,也还没考虑吃饭的事儿,等以后再说吧。”

“不必了!”彭松悲愤的仰头看向天花板:“唉!国人就是如此,出门在外互相排挤,一点都不团结!”说着用力一甩油腻的长发,叹息着穿过厨房回到隔壁卧室,反手拉上了屋门。

“哎…”李宝庆还想追上去说点啥,胡易伸手拽住了他:“别搭理他!还他娘的上纲上线了,纯粹是个傻脸。”

第二天一早,胡易、李宝庆和于菲菲准时来到楼下,闫志文带着他们出门向学校走去。

宿舍楼离马路二百多米,过马路后穿过一片居民区来到列宁格勒大街,再走不远便是地铁绿线机场站,莫斯科汽车公路学院就在地铁站附近。

主楼外观很漂亮,正前方的小广场上立着一尊高高的黑色雕像,大门口并排八根粗大的柱子,看起来雄壮而又古朴。胡易虽然上学时成绩很糟糕,但肚子里装着不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依稀知道这大概是仿照古希腊或者古罗马风格建成的。

不过光鲜仅仅存在于表面,楼内部的装修比较陈旧,走廊里灯光昏暗,很容易便让胡易联想到父母单位办公楼里那种压抑的氛围。闫志文带他们跑完入学和落地签等各种繁琐的手续,领取教材之后,来到俄罗斯的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玛季是俄联邦指定的语言预科教育中心之一,这里从零基础开始教授外国人学习俄语,主要以小班制为主,每个班只有十来个学生,以确保老师在课堂上能尽量照顾到每个人的学习情况。所以平时上课一般在小教室,只有合堂的课程才会用到大教室。

小教室的面积比宿舍卧室还要紧凑一些,老师面前只能摆两三排桌子。这个班是两周前开课的,胡易几人算是插班生。学生们刚陆陆续续到齐,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太太快步走进教室,嘶哑着嗓子问候道:“大家好。”

“您好。”学生们一起回答。老太太个子不高,一头淡黄色大卷发,满脸沟壑般的皱纹,眼线画得极重,大大的鹰钩鼻子十分抢眼,就像是《蓝精灵》里的格格巫戴上了假发,让人看着怪不舒服的,好在表情还算比较和善。

“噢,我们有新同学了。”老太太微笑着看向胡易等三人,伸手拿起花名册,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棕框眼镜:“好吧,让我们认识一下,我叫柳德米拉,哪位是…于菲菲?”

“是我。”于菲菲规规矩矩的举起手。

“非常好,好姑娘。”柳德米拉在花名册上打了个钩,“那么…李宝庆,是哪位?”

“我!”李宝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噢!很好,多么棒的年轻人啊!请坐。那么接下来…这个…唔?”

柳德米拉盯着花名册,似乎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片刻过后,她扫了一圈面前坐着的学生,最后把目光落在胡易身上:“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胡易。”胡易磕磕巴巴的答道。

“噢!亲爱的,你是个好小伙。”柳德米拉慈祥的看着他,低声自言自语了几句,似乎颇有些为难。思量半晌,她仔细把花名册上胡易的名字划掉:“你以后就叫…嗯…就叫安东吧。你同意吗,安东?”

“啊?什…什么?”胡易听得似懂非懂,一脸茫然的转脸问于菲菲:“她说什么呢?谁是安东?”

“你。”于菲菲也感觉莫名其妙,低声道:“她说给你起个俄语名字,叫安东。”

“安东?为什么呀?”

“不清楚……可能是觉得你长得像俄罗斯人?”

“我?!”胡易左右看看:“胡说八道呢吧?我这堂堂的中华男儿,怎么可能像俄罗斯人呢?你旁边那阿拉伯人难道不比我更像吗?”

于菲菲微微耸了耸肩膀:“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她看着你亲切吧。”

胡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结结巴巴的问柳德米拉:“老…老师,为什么,安东?”

“没什么呀,安东是个好名字。”柳德米拉露出和善的笑容:“那么,安东,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今天班里总共有三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两节。午饭是在学校餐厅吃的,李宝庆和于菲菲虽然一路上吃腻了方便面,但初次面对俄式饭菜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只简单就着鸡排和土豆泥吃了几片面包。

胡易却是看什么都很有胃口,几乎将餐厅的新鲜玩意儿点了个遍,对每一样东西都满意的点评几句。尤其是那盘喷香油亮的羊肉胡萝卜炒饭,简直让他赞不绝口:“香!真香!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炒饭!”

李宝庆憨笑道:“你这么喜欢老毛子的饭菜,搞不好祖上真的有俄罗斯血统。怪不得老师第一次见面就要给你起俄语名字呢,我和菲菲就没这待遇。”

“谁知道呢。”胡易嘬着牙花子在心里念叨了几遍,耸耸肩道:“安东,安东。嗯,这名字叫着倒也挺顺口的,还好不是什么懦夫或者什么司机之类的。”

下午放学回宿舍的路上,胡易提议晚上一起聚餐:“在火车上憋了一个礼拜,今晚咱们打打牙祭怎么样?”

李宝庆赞道:“好啊!我看楼下商店有拾掇干净的冻鸡,过会儿买一只回去炖炖,再喝点啤酒,庆祝一下咱们顺利抵达俄罗斯开始大学生活。”

“好,去你们屋,我下厨。”于菲菲拍手道:“我妈教过我香菇炖鸡。”

三个人兴冲冲的买好东西回家,于菲菲在厨房里收拾一阵,噘着嘴探出头来:“哎呀,没有葱姜,味道估计要欠一些。”

话音未落,闫志文推门走了进来:“要葱姜干啥?准备开火做饭了吗?”

李宝庆刚泡上一碗香菇,乐呵呵的擦擦手凑到他面前:“闫哥!我们晚上炖鸡,您留下一起吃吧!”

“不用客气,我晚上有饭吃。”闫志文笑着摆摆手:“怎么样?第一天上课感觉还好吗?”

李宝庆摇头道:“菲菲勉强能跟上,我俩基础太差了,基本听不明白老师讲啥——不过我们老师好像特别喜欢胡易,还特意给他起了个俄语名字。”

闫志文微微一呆:“是吗?叫什么?”

“叫安东。”正在写作业的胡易答道。说完他愣了半晌,挠头看着闫志文:“闫哥,我感觉好像不太对劲。为什么老师第一次见面就要给我起俄语名字呢?还有昨天在楼下,门卫看见我的通行证也有些反应不正常,是不是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闫志文“嘿嘿嘿”干笑一阵,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你的名字嘛……说出来的确不太好。”

章节目录 第10章 体育课 “啥?”胡易困惑的看着他:“我的名字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听的?”

“这个嘛…怎么跟你解释呢…你名字在俄语里就是…就是那玩意儿。”闫志文偷眼看看身旁一脸好奇的于菲菲,慢条斯理的道:“咳,说的含蓄一点,俄罗斯人如果叫‘胡易’,就像美国人叫‘迪克’,或者咱们中国人叫…叫‘基巴’。”

“什么?!哈哈哈哈哈!”李宝庆一屁股坐倒在床上,放声大笑。于菲菲眨了眨眼,随即捂着嘴看向胡易,满眼都是笑意。

“我靠……”胡易窘的险些晕厥,他已经隐隐猜到自己的名字可能有某种不好的含义,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不雅之物。

闫志文一脸正经的安慰道:“你也不必害臊,你的名字在俄语中一般不实际指代那东西,而是专门用来骂人的。”

胡易咂吧咂吧他话里的滋味,疑惑道:“这…这算是好事儿吗?我该为此感到…感到庆幸吗?”

闫志文眼中充满同情的看着他:“恐怕也说不上,只要出现你的名字,一般都是很难听的脏话。”

“有多难听?”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李宝庆笑的几乎岔了气,伸手擦着眼泪说道:“那我们如果在街上喊他的名字,别人会不会误会?”

闫志文抿着嘴摇摇头:“出门还是叫他安东比较好。唉,他起了这么个名字,真不应该来俄罗斯。”

“怪不得老师一见面就要给我改名呢。”胡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闫哥,这事儿你咋不早告诉我呢?”

“你昨天刚来,我哪好意思直说啊!”闫志文尴尬的挠挠后脑勺,忍着笑干咳了几声:“对了,我家里有葱姜。宝庆,你跟我去拿吧!”

怀揣郁闷过了好几天,胡易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的俄语名字,也熟悉了学校与宿舍的环境。来俄罗斯留学的主要是亚非拉地区学生,大部分来自非洲各国与印度、越南等欠发达国家。玛季的中国人不太多,虽然这些日子陆续有新生三三两两从国内过来,但总体数量还是相对较少。

十三楼的中国人只有他们三个和彭松,每天出来进去看到的都是外国人。不同于他们这些自费生,玛季的外国人中有许多是公派留学生,而且大都具备不错的俄语基础。

于菲菲的室友叫达姆,与他们三人同班,是个非常小巧的越南姑娘,目测身高一米五多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格外甜,言谈举止虽然活泼,但比起其他聒噪的越南人要文静不少,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也是一众越南学生中学习最好的,不仅能领到学校提供的奖学金,而且越南大使馆还会定期为她发放留学补贴,让其他人好生羡慕。

隔壁彭松的同屋从乌干达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行为举止文质彬彬的,一看就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他的相貌在非洲人中应该算得上十分秀气,肤色并非深黑,而是更像迈克尔.乔丹或是威尔.史密斯那种感觉。

黑人大概都是热心肠,爱聊天,这位乌干达帅哥也不例外,每天都要拉着邻居们谈谈生活与天气。胡易仗着初中英语水平还能跟他扯几句,李宝庆却是在口语方面毫无天赋,只会说“哈喽”“嚎啊油”“古德拜”,然后就只剩下干瞪着眼傻笑。

他们第一天在楼下碰到的蒙古人巴音也在十三楼,与他同住的是个身板宽厚的蒙古人,络腮胡三角眼、薄嘴唇塌鼻梁,一张扁平的大圆脸毫无立体感可言,就像一只柿饼似的。

胡易跟两个蒙古人打过几次照面,但都是点头而过,第一次真正交谈是在体育课上。

体育课是几个班混在一起上的,有俄罗斯人,也有外国人。体育老师并不需要对刚刚学全字母表的外国学生多讲什么,悠闲的指指体育馆内几块场地:“喏,篮球,羽毛球,排球,去吧!”

达姆拉着于菲菲去打羽毛球,胡易和李宝庆则毫不犹豫的来到篮球场。李宝庆弯腰捡起一个篮球拍了两下,抬头看看篮筐,奇道:“咦,这篮板怎么这么高呢?”

胡易也有同感:“是啊,他们是不是故意调高了?”

“也可能是咱以前学校里的篮球架低吧。”

两人随手投了几个球,见又有一群学生走进场内,最前面的正是巴音和他的柿饼脸同屋。

“伙计,来一起玩吧。”巴音冲俩人一笑,眼睛几乎被颧骨顶成了两条缝。

“好,来吧。”胡易把手里的篮球抛给他,巴音单手接住,伸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叫巴音,蒙古人,你叫什么?”

“我叫……安东,中国人。”

“安东?”巴音睁开两只眯缝眼:“这是俄罗斯人的名字。”

“嗯……没错。”胡易愣了愣,随口胡诌道:“也可以是中国名字。我姓胡,胡安东。”

“啊,明白了。”巴音点点头,脱下外套和长裤原地蹦了几下。他比胡易矮着小半头,体型偏瘦但四肢修长,举手投足都充满力量,整个身体绷的像根新弹簧,一看就是运动能力很强的那种人。

又陆续凑过来几个没见过面的外国学生,大家分成两拨打起了半场。一群身材矮的可爱的越南人也想加入,但站在篮下仰头看看便退回场边展开了讨论,似乎是在研究如何才能将球投到篮筐的高度。

胡易中学时代常打篮球,还曾代表班级参加过校内比赛,但纯属业余爱好,从未受过专业训练。李宝庆是体育生出身,平时经常跟校篮球队的人一起打球,经验更丰富,身体素质也更好,总体能力比胡易稍微强点。

刚开场时,两人心里稍稍有些没底,但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发现自己的水平还算不错,场上除了巴音和柿饼脸之外,其他几个人明显并不擅长这项运动。

胖乎乎的阿拉伯人表情严肃,身体十分僵紧,动作姿势就像是足球场上的守门员。

瘦巴巴的印度人一脸呆萌,软的像根面条,自始至终不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油光锃亮的黑人运动神经发达,跑得快跳得高,可惜是个张牙舞爪的二愣子,手永远比脑子快半拍,防守几乎次次犯规,投篮就像要把篮板砸烂似的,总是用力过猛。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俄罗斯书呆子,应该是学习过篮球基础,动作一板一眼,但是严重缺乏实战经验,一被紧逼就只能像溺水之人抓着游泳圈一样死死抱住球,然后找机会传给过来接应的巴音。

巴音显然很会打球,重心压的极低,反应十分敏锐,运球速度很快,传球动作隐蔽,投篮准头也不错,让防守外线的胡易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李宝庆凭借身体优势在篮下压制住了柿饼脸,他们一方才得以维持微弱的领先优势。

轮到对方进攻。黑人二愣子在中圈发球给巴音,然后自己蹦蹦跳跳插进内线,一边喊叫一边举手要球。

巴音并没理会他,站在三分线外冲着面前防守他的胡易狡黠一笑,弯下腰双手快速交替拍了几下球,忽然架起胳膊疾向右冲。

胡易刚跟着挪动脚步,巴音猛的一个急停,把球从胯下交到左手,作势要向左变向。

胡易急忙转换支撑脚,折返身子去拦。不料这只是个假动作,巴音紧接着身子疾摆再次变向,飞快从右侧抹了过去。丢掉重心的胡易此时已经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他轻巧的绕过傻呆呆的印度人,起身上篮。

守在篮下的李宝庆大喝一声,向前一步高高跳起封堵住了球路,却见巴音在空中收回双手,从背后将球传给了旁边的柿饼脸。柿饼脸叫一声好,稳稳跳起将球投入篮筐。

巴音落地与柿饼脸击掌庆贺,胡易喘着粗气招呼李宝庆:“我去打中锋,你来盯巴音,这小子太难缠了,差点把我的老腰晃断。”

章节目录 第11章 马尾辫的力量 换位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柿饼脸虽然个子不高,但腿短重心低,壮的像头小牦牛犊子似的,浑身上下迸发着一股蛮力。胡易没有李宝庆那么健硕的体格,跟他抢位置十分吃力,只能靠着身高勉强控制局面。

而李宝庆在巴音面前也丝毫占不到便宜,总是跟不上对方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几次攻防下来便浑身冒汗了。

俄罗斯书呆子拿到了球。李宝庆上前紧逼,无人防守的巴音趁机一个撤步退到了三分线外。

“去盯巴音!”胡易喊道。

话音未落,书呆子已经将球传给了巴音,只见他稍一调整,目视篮筐瞄了瞄,扬起手便要投三分。李宝庆大概是被遛急眼了,箭步冲过去纵身一跃想要盖帽。

“别急着跳啊!”胡易跺着脚喊道。

果然又是个假动作。巴音迅速收回手,一猫腰突进了李宝庆身后的大片空档,抱起球准备上篮。

“我靠!”胡易想要上前拦截,却被柿饼脸抢在身前卡住了前进路线。只见巴音脚步一变,轻描淡写的躲开怪叫着扑上来的阿拉伯小胖,飞身跃起将球轻轻挑进篮筐。

这一下跳的够高,巴音的球鞋几乎是从胡易面前掠过的,胡易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脚丫子味。

“哈拉少!”“麻辣鸡丝!”场边看热闹的越南人纷纷鼓掌叫好。

李宝庆走到胡易身边叉着腰骂道:“这熊孩子,太他妈的灵活了,真和个泥鳅似的。”

“泥鳅?我看更像蛤蟆。就他这弹跳能力,再加把劲八成能扣篮。”胡易伸手抹了把汗:“不行,咱俩还是换回来吧,那柿饼脸就和水缸一样敦实,我抗他太吃力。”

两个人正商量克敌制胜的对策,刚才一直在另外半场打球的两个俄罗斯姑娘被越南人的叫好声吸引过来,冲这边喊道:“朋友们,一起玩吧!”

胡易和李宝庆都是一呆,他二人在国内妥妥算是大高个,但在这俩姑娘面前却显得有些娇小。那个短发姑娘和胡易个头相近,满脸淡淡的雀斑;另一个扎着马尾,看上去挺文静,身材却极高大,胡易双眼平视只能看到她的下巴。

“哇靠,那个女毛子至少得有一米九五吧!”李宝庆低声道:“不过长得可怪好看的。”

胡易点点头,马尾辫虽然高大但匀称健美,是标准的运动员身形,既不像电线杆,也并不显臃肿。更难得的是相貌还挺秀气,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尖下颌,若是身材缩小几圈,去当演员也没问题。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巴音和柿饼脸迎上前去答道:“好,一起玩。”他俩已经掌握了不少俄语词汇,跟马尾辫商量几句,回头把胡易、李宝庆和印度软面条叫到身边,指着两边的篮板边比划边说:“全场,我们五个,她们五个。”

李宝庆皱眉犹豫道:“她们是女人,我们,一起?”

巴音神情严肃:“她们为学院打球,很强。”

“哦!”胡易和李宝庆对视一眼:“是校队的。”

印度软面条忽然拍了拍巴掌,带着浓浓的咖喱味口音说道:“我们,亚洲队。他们,欧洲队。”

柿饼脸面无表情的指着对面的阿拉伯小胖:“他也是亚洲人。”

胡易指指黑人二愣子:“他是非洲人。”

“噢?OK!”软面条一摊手:“他们,世界队。我们,亚洲队,GO,GO,GO!”

胡易并不清楚玛季女篮校队是什么水平,只想当然的认为女人无论如何也难以跟男人抗衡。待一交手才发现,抛开技术层面的差距不说,单论身体而言他们也丝毫不占优势。

巴音受到了雀斑妹极富攻击性的逼抢,娴熟的运球技术没有太多发挥余地,偶尔成功突破也会立刻进入马尾辫广阔的防守区域,很难有所作为,只能尽量选择传球。

篮下的李宝庆更是苦不堪言,本就比马尾辫矮半头,又不好意思贴得太紧,难免有些缩手缩脚。如此一来便吃了暗亏,总是难以抢到有利位置,进攻绵软无力,防守形同虚设。

马尾辫似乎看出了李宝庆的顾虑,并不屑于趁机占便宜,进攻到篮下时往往不依靠身体强吃对方,而是吸引防守后将球传给旁边的同伴。虽然阿拉伯小胖和黑人二愣子投篮命中率惨不忍睹,但篮板球大都被马尾辫抢到,因此她们一方还是占了上风。

对方最强的两个人去防守李宝庆和巴音,倒是给胡易留出不少发挥空间。他那在高中篮球场上练就的野路子对付阿拉伯小胖和俄罗斯书呆子绰绰有余,一时间竟成了本方的主力得分手。

不过胡易毕竟没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高中三年抽烟喝酒,如今的体能状况惨不忍睹。再加上刚才已经被巴音和柿饼脸折磨了半个钟头,现在几次全场攻防转换下来便快要没力气了,回防时只能手扶膝盖冲着篮下畏手畏脚的李宝庆怒吼:“贴上去啊!顶住她啊!”

李宝庆在马尾辫面前不得施展,本就心中憋气,听胡易在旁边叫嚷,也不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气沉丹田扎稳马步,架起胳膊死死顶住马尾辫的腰眼。

马尾辫大概是一直没机会发挥实力,到现在都没怎么出汗,早已有些技痒。忽然感觉对方中锋终于用力靠住了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举起右手向雀斑妹要球。

雀斑妹此时正在三分线外悠闲的拍着球跟巴音对峙,书呆子从内线跑出去想要接应她,雀斑妹眼珠微微转动,作势便要传球。

巴音一直聚精会神的盯着雀斑妹,刚好捕捉到对方的眼神变化。眼见她这一传似有破绽,急忙伸出手想要阻截。不料就将传未传之际,雀斑妹手腕一翻,把球高高吊向三秒区内的马尾辫。

“挤住她!别让她转身!”胡易气喘吁吁的追上二愣子,又指挥柿饼脸和软面条分别盯住书呆子和小胖子。

马尾辫背靠李宝庆接球,迅速做了个侧步转身的假动作,见没能晃开他,立刻屈膝沉腰,运球背身撤步向后一靠,结结实实的撞在李宝庆身上。

“哎哟我的妈呀!”李宝庆向后踉跄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马尾辫轻松将球投进,然后小跑到李宝庆身旁一脸歉意的伸出双手,像提溜小孩儿似的把他拽了起来。

李宝庆从小学开始练习田径,高中时便被授予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称号,虽然体格不如马尾辫,但好歹也是一米八三、八十多公斤的一条大汉,怎料竟挨不住眼前这大姑娘看似随意的一撞。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服不忿的跑到场边抱起球准备进攻雪耻。正这时,老师吹了几声哨子,下课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买个大西瓜 马尾辫穿好外套,过来拍拍李宝庆的肩膀,微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叽哩哇啦说了几句俄语,末了还把两根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碰,给他抛了个飞吻。

李宝庆只听懂了一句“对不起”,只好红着脸连连点头:“没关系,没关系。”待马尾辫和雀斑妹走远,这才回头问胡易:“她说啥?”

胡易也没听懂几个词儿,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耸了耸肩:“大概是对你的躯体很感兴趣,下次还要宠幸你。”

“去你大爷的,她肯定是对我这个强力中锋的优异表现印象深刻。”李宝庆抬腿在胡易屁股上踢了一脚。俩人谈论着刚才各自的精彩瞬间走出体育馆,在学校大门口碰上了闫志文。

“闫哥,回宿舍吗?”

“我去市场买菜,你们去吗?”

“哎,好啊!”李宝庆紧走几步凑到他身边:“还没去过市场呢,正好您带我们认认路,楼下商店只有土豆卷心菜,都快吃吐了。”

胡易笑道:“是啊,买点好的给宝庆补补,他今天吃了不少苦头。”

闫志文斜眼看看李宝庆:“是吗?你干啥了?”

胡易抢着说道:“刚才打篮球,宝庆在篮下单挑女篮校队中锋,累的不轻!那个大娘们儿比我还高,比宝庆还壮,屁股一拽就把他撅了个跟头。”

“什么大娘们儿!你说话可真难听,人家搞不好比咱还小呢!”李宝庆皱皱眉头,讪讪的为自己解释:“我当时就是太紧张了,力量都集中在上半身跟她对抗,下盘稍微有点不稳,不小心没站住而已。”

“嗯,反正她对你挺满意,临走前不还飞吻你来着?”

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菜市场,这是一处室内市场,每个摊位都很规范整洁,比起当时国内那些乱哄哄脏兮兮的农贸市场要干净不少。胡易和李宝庆从小到大从没独自买过菜,现在到了菜市场,难免有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俩人在闫志文的建议下买了些猪软骨肋排,大约合人民币十三块钱一斤,还算可以接受。蔬菜和水果品类不太丰富,而且只有土豆、洋葱、胡萝卜和卷心菜等寥寥几样不算太贵,其余价格高的离谱,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哎,白菜!”李宝庆招呼胡易:“好久没吃了,晚上炒个醋溜白……我靠?!这价格写错了吧?”

胡易伸头看去,价签上写着66卢布千克,差不多十块钱一斤。仔细确认两个“6”之间的确没有小数点之后,他拍了拍李宝庆:“算了,咱还是吃卷心菜吧,长的都差不多。”

“娘的,这破白菜比娃娃菜大不了多少,居然卖这么贵。”李宝庆怏怏的嘟囔着,忽然向前面不远处一指:“诶!大西瓜!”

西瓜确实很大,而且表面光滑圆润,纹路清晰完整,一看就是好瓜。胡易肚子里的馋虫动了动:“冬天还有西瓜卖啊,买一个回去尝尝?”

李宝庆看了一眼价签:“行,买!才三十多卢布一公斤,比刚才那破白菜便宜一半呢,就是不知道俄罗斯的西瓜味道如何。”

闫志文在一旁说道:“这里的西瓜都很甜,不用挑,放心买就行。”

“好!来一个!闫哥您晚上一起来吃!”李宝庆豪气干云,指着眼前个头最大的一个西瓜:“这个,我买!”

卖西瓜的俄罗斯大妈单手轻轻托起李宝庆亲自挑选的那只瓜往电子秤上一搁,说了句俄语。见李宝庆和胡易一脸茫然,便随手取过计算器敲了几个数字,往两人面前一举,一字一顿的说道:“四百一十二卢布。”

“四百多?!”李宝庆差点跳了起来,惶恐的连连摆手道:“不,不。”

“什么不?”大妈困惑的盯着他。

李宝庆抓耳挠腮不知怎么说,只好拽拽胡易的胳膊:“哎,咱还是不要了吧!好家伙,国内吃个西瓜才几块钱,她这瓜合人民币一百多,太坑人了。”

胡易也是心惊肉跳,仔细看看计算器上的数字,又盯着电子秤上显示的重量算了算价格,甩开李宝庆的手说道:“屁,人家都给咱称好了,怎么能现在说不要呢?丢不丢人?”说着掏出一张五百卢布钞票,哆哆嗦嗦的递给老太太。

李宝庆大感肉疼,扭头看看不远处买西红柿的闫志文,苦着脸凑到胡易耳边:“要不…让闫哥跟咱摊钱吧?”

“呸,胡说八道,你叫人家来吃瓜还让人家掏钱?瞅你那点出息,咱俩吃几顿方便面不就把瓜钱省出来了?”胡易在李宝庆后脑上拍了一巴掌,指着西瓜道:“提着!”

俗话说路远无轻载,纵然李宝庆身子健壮、膂力过人,但提着二十多斤的大西瓜走回宿舍还是累的他两臂酸麻。

歇了好大一会儿,李宝庆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跑到厨房开始忙活着炖排骨。他以前从来不会做饭,这些天刚跟着于菲菲学了些手艺,正如饥似渴的找机会实践。

厨子不是一天练成的,李宝庆目前的造诣也就是刚刚对盐和酱油的分量有了大致的概念而已。好在胡易从国内带来不少炖肉调料包,如此便大大掩盖了他的真实水平。

胡易用电饭锅焖上米饭,李宝庆回到卧室笑眯眯的问:“怎么样,闻到香味了吧?”

胡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隔壁门“哗啦”一响,彭松像阵黑旋风似的冲进厨房,盯着炖排骨的锅使劲抽抽鼻子:“香!唔,真香!是你们在炖肉吗?”

李宝庆耸肩笑笑:“还能是谁?”

“请问,”彭松狠狠咽了一下口水:“你们的菜正好是两人份吗?”

李宝庆懵道:“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吃点。”

自从胡易和李宝庆来到莫斯科的第一天起,彭松便三天两头找他们蹭吃蹭喝,不是半夜饿了来讨包方便面,就是没话找话聊几句顺便拿根火腿肠,或者“碰巧”在他们吃饭时过来串门,然后顺便添副碗筷。日子一长,二人心中都有点腻歪,但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又住邻居,碍于面子也就没太计较。

眼见他又盯上了锅里的排骨,李宝庆一脸为难的委婉拒绝道:“这......你没早说,我做的不多,三个人吃不一定够。”

“够,这么大一锅,肯定够的。我饭量小,你们吃肉,我在饭里浇点菜汤就行。”彭松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胡易在一旁冷冷白了他一眼:“给你点菜汤倒没什么,不过米饭可是只够我们俩人吃的。”

彭松豁达一笑:“没关系,我有一个小电饭锅,我自己做米饭,自己做。”说着便颠颠的跑回屋。

胡易一皱眉头:“靠,这孩子可真有一套,脸皮够厚的。”

李宝庆安慰道:“算了,不就蹭点饭嘛,邻里邻居的,无所谓了。”

话音未落,彭松又折回来冲李宝庆一呲牙:“哎呀,我没有米,能借我点大米吗?”

章节目录 第13章 闫志文和印度宝瓶 半个小时后,李宝庆把一锅香喷喷的土豆炖排骨端到了卧室。三人各捧一碗米饭,围着锅席地而坐。

锅底的汤汁还未完全停止沸腾,就见彭松运筷如飞,在锅里一块接一块的挑着排骨,对土豆视而不见。胡易揶揄道:“慢点吃,别烫着。”

“嗯,嗯…唔…好吃…不怕。”

李宝庆讪讪的叹了口气:“你还说自己饭量小?我们俩人都抢不过你,肉全让你吃了。”

彭松伸着脖子咽下嘴里刚嚼了两口的排骨,眨巴眨巴眼睛:“是吗?可能是因为你做的太好吃了。而且我这人有个特点,从小就特别喜欢吃肉。”

胡易瞪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看你这肥头大耳的样儿。你刚才不是说不吃肉只浇汤吗?”

“我…”彭松夹着排骨的手停在了空中,委屈巴巴的偷眼看向李宝庆。李宝庆咂咂嘴唇:“吃吧吃吧,他跟你开玩笑呢。”

彭松冲胡易干笑几声,不敢再说什么,闷头一个人造下去半锅排骨,心满意足的抹着嘴回屋了。

李宝庆看着一脸不爽的胡易劝道:“算了,就这点出息,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后咱们吃饭尽量躲着他也就是了。”

胡易愤然道:“奶奶的,咱又没偷又没抢的,凭什么躲着他?”两人拆包榨菜凑合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彭松打着饱嗝拉开屋门,一脸关切的柔声说道:“厨房里有个西瓜,是你们买的吧?这么大的瓜,切开可就放不住了,得抓紧吃。”

胡易把脸一板:“跟你有关系吗?瞎操什么心?”

彭松见他面色不善,嗫嚅道:“我…我是为你们着想,可以帮你们吃……”

李宝庆担心胡易又要发作,笑着点头道:“说的也是,咱没冰箱,剩下就不好办了。”

胡易慢条斯理的“嗯”了一声,伸手指指彭松:“你,去把瓜切好。”

彭松连连点头答应,弯下腰吃力的抱起西瓜洗干净搁在案板上,一刀斩为两半,将较大的一半切成十数片。李宝庆先给对门乌干达人拿了几块,又端着几块下楼送到闫志文屋里,回来后见胡易正捧着瓜大快朵颐,彭松站在旁边干瞪眼看着,脸上的笑容极不自在。

“你也吃啊。”李宝庆拿了一块瓜递过去,见彭松不接,料想八成是胡易又给他脸色看了,便开口劝道:“老胡,别这样,给他吃几块。”

“我可没拦着,是他自己不吃的。”胡易吐出几个西瓜籽儿,斜眼瞟着彭松:“不信你问他。”

李宝庆转头问道:“你不吃?刚才切瓜不是怪积极的嘛。”

“不不,你们先吃。”彭松咽了咽口水,陪着笑轻声道:“我习惯用勺子挖着吃。”

李宝庆咬了口西瓜:“你都切好了,怎么挖?”

彭松扭扭捏捏向厨房一指:“那边还有半个没切呢,我可以...可以挖那个。”

“啥?”胡易差点呛着,咳了几声抬起头纳闷的看着他:“你脸咋这么大呢?简直比西瓜还大三圈。”

李宝庆也觉得彭松有点过分,沉了沉脸道:“不行,你知道这西瓜多少钱吗?去把那半个切开,咱们一起吃。”

“那好吧。”彭松一脸失落的转身走向厨房,轻声嘟囔道:“归根结底,还是钱闹的。”

胡易把手中的瓜皮一扔,忍不住便要开骂。李宝庆忙劝住他:“算了,就这德性,没必要跟他生气。”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莫斯科日间气温一路降至零度以下,三天两头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寒风凛冽,冻的人一刻都不愿在室外多呆。

胡易和李宝庆已经初步适应了这边的生活,每天学校宿舍两点一线,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唯一不爽的便是每天做饭时都要提防彭松。尽管被蹭饭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是毕竟两人手头都不算宽裕,看着他恬不知耻的蹭吃蹭喝还是难免心中不忿儿。

李宝庆有一次实在憋不住,暗示彭松一起吃饭应该凑钱,不料他却一脸错愕:“你们不是不愿意跟我搭伙吃饭吗?大家都是同学,又住在一起,和睦相处最重要,不需要勉强迁就我,咱们还是各吃各的比较好。”

话虽说的掷地有声,可彭松依旧每次都能循着香味跑到他们屋里,厚着脸皮在锅里挑肉吃。二人见他如此死皮赖脸,从此便只在宿舍啃面包或者下方便面,若是想炒菜炖肉,便去于菲菲屋里一起吃。

于菲菲手脚勤快,性子随和,厨艺也不错,胡易和李宝庆每次买来菜便坐等开饭,舒坦的不得了。美中不足的是她同屋达姆的朋友们也常常过来聚餐,一间屋子两桌人吃饭,难免显得拥挤。

越南话发音像是从舌根和嗓子眼里往外挤,给人感觉嗓门又高又尖。这些年轻的越南人都很健谈,每次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喊个不停,宛如百鸟撕逼的大型现场。越南语单词读音也是稀奇古怪,说谢谢像是“肛门”、说再见像是“大便”,吃饭时听起来尤其腻歪,总是能引发胡易他们奇怪的联想。

何况这里终究是女生房间,两个大老爷们儿天天频繁出入不太方便,于是他俩渐渐去的少了,一周有三四天窝在自己屋里下方便面,偶尔想打打牙祭,便买些酒肉去闫志文屋里开火做饭。

闫志文的宿舍在七楼,格局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但A、B两间卧室各只住了一人,空间比较富裕。

来莫斯科几年,闫志文攒下了不少家当,沙发、电脑、电视、录像机、书橱,把一间小屋塞的满满当当。不仅如此,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厨房里有冰箱,厕所里有洗衣机,随便哪件家用电器都让一穷二白的胡易和李宝庆十分羡慕。

其实闫志文原本有个印度同屋,但二人颇为不合:印度人埋怨他炒菜油烟重,闫志文指责他咖喱气味浓;印度人讨厌他多喝几杯就耍酒疯,闫志文嫌弃他上厕所不用卫生纸。

“不用卫生纸?那……怎么擦呀?”胡易和李宝庆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儿,都倍感稀罕。

“用手。”闫志文把左手伸到他们面前晃了晃。

“噫!太他妈的恶心了。”俩人不约而同的一皱眉。

“当然还要用水配合冲洗啦,印度人都喜欢在厕所里搁个瓶子,就是上完厕所洗屁股用的。”

“靠!他们也不嫌脏!”胡易大笑几声,用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乎两下,满脸臭不可闻的表情。

闫志文眨巴两下眼,沉吟道:“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想想,用水洗应该比卫生纸擦的更干净吧?”

胡易和李宝庆面面相觑,感觉他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不过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尝试的。

闫志文和印度人同住了一年,没少为生活习惯等方面的琐事发生口角。有一次他喝的醉醺醺的回到宿舍,恰巧印度人和两个朋友在屋里聊天,闫志文嫌他们嗓门太大,便借着酒劲骂了几句。

印度人不甘示弱,冲上去和闫志文对骂。双方激动之余互相推搡了几下,终于动起手来。

那时闫志文年方十九,身强体壮,脾气生猛,一副愣头青做派,来莫斯科后还利用业余时间练习跆拳道,平日看见印度人就手脚发痒,早就想找茬干一架。不过对方毕竟是三个人,他又喝的东倒西歪,因此虽然气势盛的很,实际上却没占到什么便宜。

好在另一间屋子两个中国人闻声过来连劝带吓的挡住印度人,勉强平息了事态。闫志文表面上与印度人握手和好,心里可是老大不情愿,第二天睡醒后越想越气,忽然坏水一冒,跑到厕所把半瓶风油精倒进了印度人的水瓶。

章节目录 第14章 去玩个够! 印度人那天上完厕所后便一直趴在床上呻吟,走路像鸭子一样狠狠撇着两条腿,却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所导致。闫志文心中大乐,他箱子里一共存着五瓶风油精,自己一点没留,都隔三差五倒进了印度人的瓶子。

耿直的印度人毫无头绪,只奇怪肛门为何不时出现状况,阵阵火辣之中伴着丝丝清凉,犹如抹了芥末一般。

起初他怀疑是饮食出了问题,后来偶然发现厕所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竟是从自己的宝贝瓶子里散发出来的,这才开始意识到有人捣鬼,于是勃然大怒跑去跟闫志文对质,闫志文却乐呵呵的矢口否认,印度人拿不出证据,只得恨恨吃下了哑巴亏。

从此同屋之间彻底反目,后来他们又因其他琐事爆发过几次冲突,印度人心知跟这个家伙住在一起不会有消停日子,没过几天便收拾东西搬去其他房间了。宿舍管理员对个中情由不甚了解,但知道这个中国人不太好对付,便也不来干涉。

闫志文十分开心,趁机找到管理员打点一番,从此便包下这间屋子,逍遥快活的住起了单间。如今他的脾气性格已有所收敛,不再像以前那样毛楞,但每次说起风油精智斗印度人的故事还是十分得意。

住在闫志文隔壁房间的卢涛是湖北人,高中毕业参军成为了一名武警战士,退伍后深感自己文化水平有欠缺,于是经人联系来到莫斯科接受高等教育。曾经跟他一起帮闫志文对付印度人的那位同屋毕业后已经搬出了学校宿舍,偶尔还会回来看看他们。

卢涛个头不高,身板挺拔,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平日里少言寡语,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性子却很随和。闫志文常常拿他的身高开涮,他也从不介意,顶多淡淡的说一句:“像你一样长那么大个子有什么好,浪费粮食浪费布料。”

作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几名中国老生,闫志文和卢涛都是热心肠,经常帮助新来的中国人处理各种困难与纠纷。胡易和李宝庆很喜欢这两位老大哥,觉得他们性格直爽,从不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才时不时的买菜来他们屋里吃饭,吃完便一起挤在沙发上看录像带。

那年头国内城市家庭流行看VCD,但对初到异国的穷学生们来说,添置电视机等电器实在太过奢侈,平日里的消遣方式主要以打牌和侃大山为主,偶尔看看录像绝对算是极大的享受。

闫志文屋里只有四盘录像带:《九品芝麻官》、《中南海保镖》还有《大话西游》上下集,胡易和李宝庆每次去都是看这几部,已经把台词记得分毫不差了。

周五晚上,俩人买了一只鸡来到闫志文宿舍,吃完饭后继续看《中南海保镖》里的李连杰耍酷。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听!”李宝庆百无聊赖的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说着钟丽缇的台词:“我要出去玩!我现在就要出去玩!”

胡易学着李连杰的口吻:“去玩吧!去玩个够!”

俩人傻笑了一会儿,胡易忽然扭头对闫志文道:“闫哥,我们来莫斯科这么久了,还没出去玩过呢,明天带我们出去逛逛吧!”

李宝庆忙跟着点头附和:“是啊闫哥,我们这些日子除了上课就是出门买菜,无聊死了。”

闫志文大概最近也有些憋闷,仰着脖子盘算了一会儿:“行,不过明天我有事,等星期天和卢涛一起带你们去市中心转转。”

周六下午,胡易一个人出门,准备去兑换些卢布,顺便理个发。

在莫斯科,街头巷尾随处可以见到大大小小的外币兑换处,换钱是件很方便、也很普通的事情。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一度出现了近乎疯狂的通货膨胀,消费品价格暴涨,一个面包动辄几千卢布,购买大件物品甚至要用麻袋和汽车装运钞票。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98年新版卢布发行后才得以缓解,没想到事不凑巧,紧接着又赶上了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诸多内外因素促使刚刚恢复正常的卢布汇率一路狂跌,至今仍然无法保持稳定,直接导致人们对卢布严重缺乏信心。

如今卢布虽然是俄罗斯唯一的法定流通货币,但许多商品实际是以美元计价的,市场价格会随着汇率不时变化。以大学为例,学费是用美元标价的,但学校不能直接收取美元,只能根据当日中央银行的挂牌汇率接受等值卢布。在汇率波动剧烈的时期,同等美元金额的学费隔一天缴纳便会产生数百卢布的价格差异。

正是由于这种情况的存在,那里的人们往往倾向于持有美元。外国人更是如此,平时只在身边留少量卢布应急,待需要大笔花用时再去兑换,以避免无谓的汇兑损失。

胡易用五十美元换了大约一千四百卢布,然后来到学校和宿舍之间那个居民小区,随便采买了些奶酪和火腿。他刚到莫斯科时过得精打细算,看什么都觉得贵,买东西总要换算成人民币衡量对比一下,后来便渐渐习惯了用卢布计价,花钱也不会再觉得心疼了。

这是物价和货币面值共同对消费心态产生的微妙影响。胡易高中时一个月零花钱也不过一百多块人民币,除了吃饭,还要偷偷挤出来一些买烟、玩游戏,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往往一两块钱便能凑合着打发一顿饭。现在钱包里随随便便就装着一两千卢布,即便明知汇率就摆在那里,心中却也对钞票上的数字渐渐不那么敏感了。

尽管如此,但当胡易走进小区内那家看起来很新潮的理发店时,还是感到一阵的肉疼。他在国内理发一般只要五块十块,这家店却要三百卢布,接近一百块人民币。

算了,比上次买的西瓜便宜点,应该还算公道。胡易安慰着自己,平稳心绪坐到理发椅上。

打扮时髦的俄罗斯大姐笑眯眯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好,想怎么剪?”

胡易伸手在头上比划几下:“短,我要短的。”上次理发还是在从家里出发去北京之前,现在他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脑后的头发盖过了脖子,实在有些不像样了。

大姐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拨了拨他的头发,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你头发很好,不过发型太糟糕了,与你的相貌气质不搭配。要不要换个造型?”

胡易听不太懂她的话,只知道她还是在问与头发有关的问题,便随意点头道:“短,只要短就可以。”

“没问题。”大姐下手很利索,没费多大功夫便用推子搞定了大部分工作,接着拿起剪刀开始精心雕琢他的鬓角和刘海。

胡易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感觉她手法说不出的怪异,忍不住哂笑道:“这,这是?您这是干什么呐?”

章节目录 第15章 时尚新发型 大姐专心致志的挥舞着剪刀,嘴里叽里咕噜道:“别说话,我来给你换一个帅气的新发型,你只需要乖乖等着就好了。”

胡易半懂不懂,反正已经剪了一半,总不能起身便走,又苦于无法沟通,只能抿嘴看着。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把眼一闭,任由大姐随意发挥。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大姐总算收工了。胡易颤抖着睁开眼睛一看,曾经自认为帅气的偏分发型变的傻帽至极,也说不清是蘑菇头还是锅盖头,脑袋顶上如同扣了一顶薄皮钢盔,无比圆润。

这倒是小事儿,更离谱的是前额的刘海居然被剪成了斑马线状的齐眉穗,一道隔一道,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贴在额头上,远远看去脑门上好似挂着猪八戒的九齿钉耙。

再侧头看两侧鬓角,也被修成了规规矩矩的长方形,整个人就像二傻子一样。

“怎么样?喜欢吗?”大姐弯腰贴在胡易身边与他一起深情望向镜子,脸上充满喜悦,像是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

胡易哆哆嗦嗦的盯着镜子里比八两金还要蠢上三分的自己,颤声说道:“不…不乐呵!”

大姐俏脸一沉:“为什么不乐呵?多帅啊!”

胡易恼道:“不乐呵就是…就是不乐呵!一点都不帅!”说着起身抓起一把梳子想要恢复偏分,怎奈头发已经剪成了型,一梳之下更是变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不行!不要乱动!坐下!”大姐看到这外行人竟然要打碎自己的艺术品,歇斯底里的伸手将胡易按回椅子里,一边整理他的头发一边痛心疾首的责备道:“你肤浅!完全不懂时尚!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发型!年轻人都喜欢!”

“这个,不好!不要!”胡易挣扎着指向自己额头的齐眉穗。

“没门儿!这是整个发型的灵魂!”大姐表情狰狞,坚持着自己对艺术的诠释。

胡易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大姐重新把自己的刘海一绺一绺捏成斑马线,直气得欲哭无泪,扔下三百卢布落荒而逃,一路掩面疾走回到宿舍,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刚一脚迈进大门,李宝庆的怒吼便从卧室传了出来:“日你舅子啊!我这张卡里还剩八十多分钟,你一次全打完了?!”

胡易一怔,就听彭松若无其事的答道:“嗨,给女朋友打电话嘛,一不小心聊过头了,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李宝庆指着彭松的鼻子想要说几句难听的,胡易推门走了进来:“怎么了?吵吵啥呢?”

李宝庆头也没回的举起手里的国际电话卡,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说有急事借我国际电话卡用一下,没想到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把我卡里八十分钟全都打没了,还腆着脸跑来把空卡还给我!”

胡易一脸嫌恶的看向彭松,见他垂着脑袋不吱声,便扭头对李宝庆冷笑道:“活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谁让你愿意借呢。”

李宝庆没好气的白了胡易一眼,正要开口,却愣住了,盯着胡易的脑袋看了半晌,失声笑道:“我靠?!你头发咋了?谁给你剪的?咱找他去,让他赔钱!”

彭松抬起头看向胡易,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爽朗,简直一发不可收,后来竟笑出了猪叫声,浑然已经把李宝庆电话卡的事儿抛到了脑后。

“我…我…这个,你不懂,这叫俄罗斯时尚。明天咱们要去市中心,所以我特意弄了个本地人民喜闻乐见的发型,入乡随俗嘛。”胡易装模作样的冲李宝庆甩甩头发,接着板起脸对彭松道:“你笑个屁啊!?”

彭松从他俩住进来的第一天便看出李宝庆这人比较好说话,因此无论蹭饭还是借电话卡都只找李宝庆,对胡易却是有点怕。此时看他面色不善,忙敛起笑容,讪讪的吐了下舌头。

胡易见彭松不言语,刚好趁机发泄一下自己在理发店积压的火气:“你自己的电话卡呢?为什么要用宝庆的?”

“我的卡刚好用完了,想找闫哥买,他说明天才能有货。我怕女朋友等得着急,只好借宝庆的嘛。”彭松腰板笔直,回答的理直气壮。

胡易不依不饶:“这国际电话一分钟好几块钱,你打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也就差不多了,至于聊八十分钟吗?你女朋友在电话那头生孩子吗?”

“我,我……”彭松恳切的看看李宝庆,又看看胡易,动容道:“难道你们不明白吗?女人,是需要花时间陪伴的,我现在没办法亲自守护在她身边,每天打电话陪她聊天哄她开心也是应该做的嘛。”

“你每天都往国内打电话?”胡易翘起二郎腿眯了眯眼:“这可真稀奇,你他娘的既然要花时间陪女人,何必跑到俄罗斯来呢?在国内呆着天天腻歪在一起不好吗?”

彭松稍一犹豫,昂然道:“男子汉大丈夫,理应…理应以学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暂时的别离是为了将来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怎能贪图一时之温存而葬送前程呢?”

胡易和李宝庆没想到他居然整出这么一套词儿,都听的呆了。彭松悠悠长叹一声,满脸柔情的仰头看看天花板:“作为一个男人,为了能在异国他乡多多陪伴心爱的女人、给予她充分的关怀与爱护,自己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每天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省下钱来给她打电话啊!”

胡易啐了一口:“呸!你省吃俭用?全省到我们头上了!咱们都是不挣钱的穷学生,你天天在我们身上抠唆那几个电话费,有意思吗?”

彭松涨红了脸,咬着嘴唇小声吭哧道:“我…我寻思咱们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助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我操!”胡易气的笑了出来,伸手在自己大腿上一拍,端详了彭松几眼,嗤笑道:“算了,就凭你这条件,找个女朋友估计也挺不容易的。你继续省吃俭用吧,不过以后少来打我们的主意。记住了,别给脸不要脸。”

彭松脸又是一红,不知该如何答对。李宝庆见他这副窘样,心中有些不忍,走过来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也不是多大的事儿。邻里邻居的,今后要是碰上困难就吱声,我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但你平时也要注意点,别太过分。你说对吧,老胡?”

胡易哼了一声,起身去桌前取出书本开始写作业。彭松不情不愿的点点头,刚往自己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满脸堆欢的看着李宝庆:“你们明天要去市中心玩?带我一起去吧!”

章节目录 第16章 进城 星期天上午,胡易、李宝庆和于菲菲等一批新来的预科生尽数在宿舍楼下集合,像去秋游的学生一样跟在闫志文和卢涛身后向地铁站进发,胡易的新发型自然而然成了大家的话题焦点。

“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发型值三百卢布。”胡易仰脸看着天,自我解嘲道:“你们谁理过这么贵的发?”

闫志文拍着他后脑勺一阵狂笑:“你个傻子,以后别去老毛子的理发店。贵的要死,丑的要命。”

胡易仔细整理了一下额头上的几道门帘子,纳闷道:“那,你们平时去哪儿理发?”

一直没对胡易发型发表意见的卢涛答道:“我一般在大市场理发,你们没必要跑那么远,周围的中国楼、越南楼、韩国楼,只要是有亚洲人聚居的地方都能理发,最多一百卢布就能搞定,而且手艺都很不错,比较符合咱们的发型审美。”

“才一百卢布?”胡易对自己昨天的高消费感到阵阵肉疼,硬着头皮讪讪一笑:“我这发型其实还不错,你们暂时看不习惯而已。毕竟把头发剪成这样也挺费工夫的,一分钱一分货嘛。”

“对!对!”众人纷纷哄笑:“剪这么贵的头,说明你是贵族!贵族的发型自然与众不同!”

一边走一边聊,很快便到了地铁站,预科生们这些日子偶尔也会坐地铁出行,但一般只在附近几站活动,很少去市中心。

与城市周边新扩展的站点不同,莫斯科环线之内的地铁站大都修建于二战前后的几十年间,不仅承担着其本身的交通运输功能,还在很大程度上展示了苏维埃共和国的强盛国力。尤其是那些枢纽站点,内部高大宽广、富丽堂皇,宛如连绵的地下宫殿一般,令人乍舌。

和美轮美奂的车站相比,莫斯科的地铁车辆大都十分陈旧,虽然运行速度很快,但噪音大的让人难以忍受,一旦开动起来,面对面说话也要扯着嗓子喊。大家初到莫斯科时纷纷感叹俄罗斯人坐地铁时喜欢看书,后来才明白在运行的车厢中聊天绝对是个力气活,还是看书比较安逸。

进入环线以内,各站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复杂的地铁通道好似迷宫,若不是闫志文和卢涛在前面带路,胡易等人早就转迷糊了。

转车时,他们注意到站台上有十几个身着军装、腰系武装皮带的年轻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十分显眼,每人身上还挎着一个绿色军用小书包,待列车停稳便两人一组分头跟在乘客身后登上了各节车厢。

彭松眨巴两下眼睛:“咦?俄罗斯军队这么穷吗?当兵的出门都集体坐地铁?怎么还分开上车?”

闫志文扭头望望,漫不经心的答道:“唔,前几天绿线列车内发现了炸弹,所以最近加大了反恐执勤力度。你们没发现地铁站里经常有警察溜达吗?这些军人估计是临时调过来上车检查的。”

“炸,炸弹?”彭松脸色一变,身边几人也慌忙四下张望:“在地铁车厢里?”

闫志文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些新生一惊一乍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随口答道:“是啊,好在及时被发现了,没炸。但据说检测到了放射性物质,整条绿线为此停运了好几个小时。”

车门关闭,列车晃了一下,缓缓启动。胡易不安的盯着车厢内缓步巡视的的两个军人:“他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线索?难道这车上被人放了炸弹?”

“那不会,如果有确切消息肯定会停车疏散乘客的。这些人应该只是上来例行检查,主要是为了威慑恐怖分子。”闫志文神秘一笑:“知道他们身后背的小包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几个人一起摇头。

闫志文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你们玩过CS吗?”

“玩过。”几个男生又一起点头。那时候电脑游戏《反恐精英》刚刚开始风靡全球,胡易在国内多多少少了解过一点,来到这里后在学校网吧常见俄罗斯人吆吆喝喝的互相厮杀,他也亲自尝试过几次,对游戏内容还算比较熟悉。

车内的噪音逐渐大了起来,闫志文扯着嗓子吆喝道:“他们背包里装的,就是CS里警察用的拆弹钳。”

几个新生互相瞅瞅,都不由自主有些紧张。李宝庆更是吓出了一身汗,哆哆嗦嗦的舔舔嘴唇:“我娘哎,这也太悬乎了,万一真炸了咱不全得嗝屁吗?我看以后还是少坐地铁为妙。”

卢涛在一旁轻描淡写的喊道:“不必那么紧张,这种极端状况不会频繁发生,只要平时坐地铁时小心些,一般不会有问题。”

“小心?!”彭松表情扭曲,紧紧抱住身边一根柱子:“这玩意儿说炸就炸,怎么小心嘛?”

闫志文招手示意他们凑到自己身边:“恐怖分子特征很明显:主要来自高加索地区,以中老年妇女居多,穿黑衣服,戴黑头巾,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想活了,俄罗斯人管她们叫黑寡妇。那些人大多在山区生活,全家男人都在车臣战争中阵亡,她们自己很难生活下去,干脆便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莫斯科报仇,你们以后看见这种人尽量躲远点!”

几个人一边在脑中努力勾勒黑寡妇的形象样貌,一边紧张的四处打量车厢里的乘客。胡易疑道:“闫哥你碰到过吗?”

“这种打扮的人倒是常见,不过没碰到过带炸弹的,否则你们还能见到我吗?”闫志文哈哈一笑,往车门方向挤了挤:“马上到站了,准备下车。”

毕竟是一群年轻人,从压抑阴暗的地铁站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刚才的紧张情绪立刻一扫而光。大家被四周雄伟的古典建筑与雕像吸引,纷纷举起相机,互相之间嘁哩喀喳就是一顿猛拍。

与玛季附近大部分被冰雪覆盖的郊外景色不同,市中心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积雪都被堆在路边,人行道上甚至不太泥泞,只是湿漉漉的有些发滑。

这里是莫斯科最主要的观光区,路上挤满了各种肤色的行人,随处可以看到两人一组的巡逻警察,每个人都是虎背熊腰,神色干练,肩上倒背着警用AK-74突击步枪,给游客们十足的安全感。

闫志文和卢涛带着他们沿莫斯科河一路向前,跟着大批游客一起参观了克里姆林宫,在红场教堂和列宁墓前拍了几张照片,又走马观花的逛了逛旁边的国家百货商场,然后浩浩荡荡向阿尔巴特大街走去。

胡易他们自从入学开始便一直窝在学校附近,直到今天才感觉是真正来到了莫斯科,兴奋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个个兴致格外高,见到任何稀罕东西都要停下来拍照留念。闫志文比这些新生大不了几岁,也是孩子心性,带着大家四处乱窜,玩的不亦乐乎。

卢涛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对逛街不太感兴趣,除了在一家枪店驻足停留了片刻之外,其余时间只是闷头带路,时不时停下来清点人数、聚拢队伍,生怕有人走丢。

阿尔巴特大街是莫斯科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不太长也不太宽,却是享誉世界的旅游景点。这是一条传统与时尚气息和谐并存、商业和艺术氛围完美交织的街道,一年四季游客不断,热闹非凡。街道两侧布满商店和餐馆酒吧,道路中间也支着不少简易摊位,专门贩售各种艺术作品和旅游纪念品。

刚走进街口,于菲菲和几个女生便被街边小铺上精致的俄罗斯民族饰品所吸引,围拢过去挨个挑选。彭松则在书报摊边站定,手捧一本印刷精美的全彩页杂志,直勾勾盯着其中衣着清凉的年轻俄罗斯女郎发呆。

胡易早上没吃饭,这会儿饿的狠了,在路上看到新鲜玩意儿便忍不住要买来尝尝。刚吃完一块馅饼,又看到前面有人卖土耳其烤肉,回头招呼李宝庆道:“走,咱去尝尝那个。”

“我不饿。”李宝庆逛了大半天,感觉有些乏累,意兴阑珊的跟在胡易身后:“唉,都说莫斯科多么漂亮多么牛逼,我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你看那红场,比天安门广场可小多了,连地面上的砖头都铺的高低不平。”

“确实,太小家子气了,一点都不壮观,没啥看头。不过周围的雕像和无名烈士墓还不错。”胡易接过土耳其烤肉,附和了一句。

“这阿尔巴特大街也够寒碜的,哪里大了?”李宝庆张开双臂比划道:“还不如我们家小区门口的解放路宽呢。从头到尾都是练摊儿的,也看不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除了套娃就是便宜首饰,真没劲。”

胡易向远处一指:“去前面看看吧,闫哥说普希金故居在那边。”

“普希金?没意思。我们中学语文老师说过他是个二愣子,彪呼呼的非要为了个女的跟别人决斗,结果被人家一枪崩了。”

胡易哈哈一笑,不再接话。两人溜溜达达的向前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一高一矮两个警察。

“护照。”年轻的矮个警察冲他们一伸手,声音冷冰冰的。

两人来到莫斯科后三天两头被盘查护照,对警察的办事流程已经很熟悉了,随即掏出护照和学生证一起递给他们。

两个警察草草翻了翻,把证件还给他们。胡易迈步刚要走,那矮个警察又伸出了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说道:“请等一下。”

章节目录 第17章 二十卢布 胡易一愣,乖乖站在了原地。矮个警察稍稍犹豫片刻,扭头看向旁边的高个同事,见他也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这才鼓足勇气冲胡易腼腆一笑:“您可不可以……给我二十卢布?”

“什么?你说什么?”胡易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面前这个警察看上去年纪不大,一张方脸刮的很干净,眉眼之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一米七五左右的身材并不算太矮,但在普遍高大的俄罗斯人中还是显的有些瘦小。俄罗斯警察的大盖帽本就格外宽大,戴在他头顶更显的有些不协调的滑稽感。

“我是说,可不可以请您给我二十卢布,我想买瓶啤酒。”矮个警察一字一顿的缓缓重复了一遍。

胡易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之前曾听闫志文说过俄罗斯警察会找外国人要钱,但总认为那只是抓住什么把柄后敲竹杠索取贿赂。没想到此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游客熙熙攘攘的阿尔巴特大街,居然有警察会伸手向自己要钱,而且要的如此直截了当、如此明目张胆、如此毫无理由。

胡易生长在一个极其重视思想品德的传统家庭,家中长辈大都是严格律己的革命军人。尽管他这些年在青春期的叛逆躁动中变的有些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但儿时受到的谆谆教导早已深深烙在了心底。

所以在他未经世事的心中,警察是值得信任与尊敬的,他们理应是除暴安良、扶危济困的市民守护人;是一身正气、无所畏惧的铁面执法者。从小到大,只有他捡到钱交给警察叔叔,从没听说过有警察会厚着脸皮向别人要钱。

胡易嘴角微微抽动,直视着矮个警察的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虽然二十卢布在自己看来的确不算多,但这种有辱警察声誉的行径实在让他感到非常不适、非常不爽、非常不齿。

不过此处毕竟是异国他乡,或许这里风俗不同,又或者警察觉悟没那么高?而且当面拒绝别人总是有些不好意思,胡易收起笑意,冷着脸伸手指指自己的耳朵,故意磕磕巴巴的说道:“我,不,不懂。”

李宝庆赶忙凑到他耳边:“他说让你给他二十卢布,我都听懂了。”

“我知道。你是不是二啊?!”胡易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抬腿从警察身边绕过继续往前走。

那矮个警察却不肯轻易罢休,笑容可掬的在胡易面前与他保持着半米距离,斜侧着身子一边倒退一边叨叨个不停:“朋友,别这样嘛。我只需要二十卢布,不多。您看,我无非是想喝瓶啤酒,太渴了……”

胡易只能勉强听懂这几句,剩下的便真不明白了。见他像个死心眼推销员似的缠着自己,心里又是厌烦又是无奈,一时不知该如何打发,便停下脚步用英语说道:“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刚来莫斯科不久,听不懂俄语,OK?”

“OK,OK!”警察眨眨眼睛,挺腰提气酝酿了半晌,尝试着憋出几个英语单词:“I…嗯…you…卢布…”

“什么?”胡易故作茫然,皱了皱眉头。警察稍显尴尬,一转脸看到几米开外有个卖纪念品的摊铺,便伸手示意胡易稍等,自己小跑过去跟女摊主嘀咕了几句。

那卖纪念品的女人显然与警察熟识,咯咯笑了几声,用俄式卷舌英语远远对胡易喊道:“他说,请你给他二十卢布,买啤酒!”

胡易想不到他如此执着,为了二十卢布竟不惜找人来翻译,也不怕被那女人笑话。眼下他没法再装作听不懂英语,只好笑着一摊手:“我没钱。”

矮个警察听懂了这句话,顿时面露失望之色,不忿的向旁边一歪头:“切,你这人。唉,真不怎么样。”听口气是在埋怨胡易小气,又像是对自己没要到钱感到不甘。

胡易看这警察一直低三下四的讨要,起初对他的恶感倒也消了几分。扭头望望身后,见彭松还在书摊边捧着杂志,脑袋都快埋进去了,书摊老板手托腮帮子,一脸无奈。

胡易露出一丝坏笑,伸手揽过矮个警察的肩膀冲彭松的方向努努嘴:“你看,那个胖子有钱,你去找他要,他准能给你。”

矮个子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犹豫着没挪动地方。正这时,卢涛从身后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在胡易背上一拍:“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这警察找我要钱买酒喝。”胡易笑着把刚才的情形简要讲了一遍。

卢涛斜眼打量打量那警察:“是吗?他要多少?”

“二十卢布。”

矮个警察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但察言观色,猜想胡易没说什么好话,于是讪讪的转身便走。卢涛却开口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卢布塞进他手里。

警察抓着钱怔在原地,偷眼看看胡易,又冲卢涛笑笑,面色有些窘迫。卢涛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淡淡道:“朋友,别客气。值勤辛苦了,去喝点啤酒休息一下吧。”

矮个警察大喜过望,握住卢涛的手连声道谢,又感激的看了胡易一眼,小跑着奔向他的高个伙伴。胡易和李宝庆颇感意外:“涛哥,你这是干啥?为什么要给他钱呐?”

卢涛看着两个警察奔进路边的小店,扭回头来答道:“俄罗斯人脑子里多多少少还有点以前苏联时期的社会传统,大家都是达瓦里希嘛,街上遇到陌生人要烟要酒都很常见。二十卢布也就是一瓶啤酒钱,不多。”

‘达瓦里希’是俄语‘同志’的意思。胡易冲天翻了个白眼:“的确是不多,我也不心疼那二十卢布,纯粹是看这种行径不顺眼。我可不是他们的达瓦里希,不能惯他们臭毛病。”

卢涛宽容的笑笑:“这些警察倒也不是贪得无厌,只是生活所迫,不得已需要捞点外快。看他年纪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应该是刚参加工作的小警察,每月基本工资拿到手的也就五十美元左右,确实不够花的。”

“五十美元?!”胡易和李宝庆同声惊道:“不会吧,那才一千四百卢布……四百块人民币?也太少了吧?”

卢涛点点头:“莫斯科这些年的工资水平和物价不太匹配,你们预科俄语老师工资比这些小警察还低,每个月只有九百卢布。”

“天哪,九百卢布。”李宝庆看着胡易的脑门喃喃道:“那点钱够干啥的?理个发再买个西瓜就快没了,怎么活啊?”

“确实太少了,好在政府会强制保障面包牛奶等基本生活用品价格,居民温饱不成问题,但你们的俄语老师还是要同时在几所学校兼职授课才能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至于警察,有职权的能搞到灰色收入,这些小巡警就只好在路上打秋风了。”

听到这一番话,胡易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刚才的表现似乎稍显吝啬。卢涛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你不给他钱是对的,都是穷学生,哪有闲钱去接济别人呢?我以前也从不理睬他们,不过现在打工挣了些钱,手头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看他大冷天巡逻怪不容易的,就当请他喝酒吧。”

胡易略感宽慰,远远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警察已经走出商店,摘下大盖帽站在店门外的一张高桌旁小口小口的喝着啤酒,惬意的享受着短暂的休息时光。

矮个警察向这边张望了一下,正巧与胡易目光相对,忙笑着挥了挥手中的酒瓶。午后的阳光直射在他脸上,晒的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显的朴实而又羞涩,活脱脱像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

大男孩?胡易一怔,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将一名警察当做同龄人看待。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确太过年轻,又或许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

他冲矮个警察微微翘了翘嘴角,低头点上一颗烟,若有所思的默默听着卢涛对李宝庆讲述大市场的新奇见闻。三个人站在原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等闫志文带着其他人陆续集中过来,又聚拢好队伍继续前进。

一直在市中心逛到下午四点多,一行人才开始往回走,出地铁时天已经黑了。大家玩的十分尽兴,也累的没了精神,拖着稀稀拉拉的队伍陆续回到宿舍。

李宝庆脚步沉重,落在最后面对胡易有气无力的诉苦:“哎呀妈呀,又冷又饿,咱回去吃点啥?”

“我不饿,上午在阿尔巴特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呢。”胡易悠闲的笑道:“谁让你不吃来着?”

“我当时不饿嘛。”李宝庆哭丧着脸嘀咕道:“现在饿了,去楼下买点吃的吧。”

两人在宿舍楼下随便买了些方便面、鸡蛋和牛奶,刚走出商店,忽然看到宿舍楼大门口厚厚的挡风帘一掀,两个头破血流的男人跌跌撞撞钻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头破血流的巴音 “哎呀!咋了?!这是出啥事儿了?”李宝庆紧走几步上前,见门口两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凑到近处仔细分辨,居然是巴音和柿饼脸。

胡易赶忙迎过去问道:“巴音,怎么了?”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柿饼脸被人打的皮开肉绽,本就凶悍的扁脸上糊满了凝血,黑乎乎的甚是可怖。

巴音看上去伤的稍微轻些,不过也是鼻青脸肿,眼角裂了一个大口子,鼻子和嘴周围都是干涸的血渍。他那本就高高突出的颧骨让受伤的面颊显的分外肿胀,一双小眼睛几乎被掩埋在了伤口和血迹之中。

“Skinhead,在街边的篮球场。”巴音嘶哑着嗓子答道,同时使劲挺了挺腰板,似乎不愿在外国朋友面前折了蒙古人的面子,可惜那张青肿的脸实在是有损他的自尊心,只好低头看向地板。

胡易愣道:“为...为什么呀?”

巴音摇摇头,没说话。柿饼脸冷冷的答道:“不为什么。”

大门口匆匆出入的学生向两个蒙古人投来好奇和同情的目光,保安与商店老板凑在一起远远瞧着,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摇头叹息。李宝庆口中啧啧连声,紧皱双眉扭头小声问胡易:“他刚才说撕…撕啥玩意儿?”

“Skinhead,就是光头党。”胡易低声解释道。他心中有些发慌,初到莫斯科那些日子经常听人提起光头党的种种暴行,却从未真正遇到过,时间一长也就渐渐不再当回事了。

眼前这两个蒙古人的遭遇提醒了他,街上还有那样一个危险的团体,今后出门还是要小心一些。

巴音和柿饼脸不愿在楼下多做停留,倔强的挺起胸膛走向电梯间,双眼冷冰冰的直视前方,不再与任何人的目光交汇。李宝庆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这样?太无法无天了。”

回到宿舍,李宝庆奔进厨房去下方便面,胡易从箱子里翻出一小瓶云南白药,来到巴音房间敲开了门。

巴音刚洗干净脸上的血渍,用毛巾捂着眼角的伤口,表情一如往日般冷峻坚毅。

“药。”胡易指指自己的脸,比比划划的说明了使用方法。

“谢谢。”巴音感激的看了看胡易,然后低下头使劲咬住嘴唇,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忽然他又伸手捂住了嘴巴,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起来。

他哭了?胡易微微一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蒙古小伙向来给人感觉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不料今天居然会在自己这个外国人面前掩面而泣。可想而知,刚才的遭遇一定令他倍感屈辱。

想到这里,胡易心中也不由感同身受,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别这样。光头党,多。蒙古人,少。不要难过,好好休息,睡觉。”

巴音抬起头来,眼中却并没有泪痕,竟然是在抿着嘴笑。只见他脸上满是淤青肿胀,笑容既开心又克制,那扭曲的面目简直说的上诡异。

胡易心中忐忑,沉声问道:“你…你笑什么?”

大概是咧嘴时牵动了伤口,巴音痛苦的一呲牙,努力憋着笑问:“安东,你的头发出什么事儿了?”

胡易脸色一绿,强笑道:“怎么?你觉得…好看吗?”

“不乐呵,太不乐呵了。”巴音随手把沾血的毛巾往桌上一扔,叉腰道:“说真的,看到你的头发,我脸都不疼了。”

他妈的,居然有心情刺挠我的发型,看来还是被揍得轻。胡易笑骂一声,在巴音胸口不轻不重捶了一拳,转身出门站在走廊里略一思忖,径直走到于菲菲房间,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达姆,她仰头看向胡易,两只大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噢?你的头发……”

“我明白,我明白。”胡易没好气的笑笑:“菲菲在家吗?”

“她在洗澡。”达姆冲卫生间喊道:“菲菲,安东来了!”

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于菲菲把门开了个缝,露出小半张脸问道:“有事吗?”

“没,没事儿。”胡易不太自然的侧身看向别处:“你的长剪刀呢?借我用一下,我想…剪剪头发。”

“你自己怎么剪?”于菲菲在门后咯咯笑了几声:“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去帮你。”

胡易一喜:“好。你会理发?”

“算是会一点点吧。”于菲菲眨眨眼睛:“以前我常给家里的狗剃毛。”

回到屋里,李宝庆已经风卷残云般吃了一大碗方便面,正趴在桌前一脸愁苦的写作业。胡易吃完他留给自己的那碗,收拾好碗筷,然后举起镜子,仔细琢磨这破发型该怎么收拾才好。

正发愁间,于菲菲拿着剪刀和雨披敲门进屋,满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随意散在脑后,一件高领修身米色薄毛衣完美贴合身体曲线,显得她腰身纤细、凹凸有致,一股遮盖不住的邻家女孩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胡易和李宝庆均感脸颊有些发热,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几眼。于菲菲没查觉到他俩的异样,将雨披递给胡易:“坐下,把这个套身上。”

胡易依言穿上雨披,乖乖坐在屋中间椅子上。于菲菲绕着他走了一圈,似模似样的伸手在他头上比划了几下,盯着胡易轻声踌躇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万一……万一剪不好你可别怪我。”

胡易把眼一闭:“没事儿,只要处理掉额头前面这几撮毛就行。”平时他在同学面前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会儿却好像被于菲菲浑身散发的女人味儿融化了一般,轻声鼓励道:“就当是给你家的狗剃毛,反正剪成啥样都比现在这模样强。”

于菲菲抿嘴一笑,俯下身子开始动手。胡易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也分不清是来自她的头发还是身体,只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在自己头顶滑来滑去,忍不住心旌神摇。

此情此景之下,于菲菲的手艺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反正面前没有镜子,胡易也不再纠结头发会被剪成什么样,干脆任由她随意发挥。

于菲菲面色凝重,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修剪,时而失声惊呼连连吐舌,时而端详着胡易沉吟不语,时而又满意的不断点头。李宝庆也偶尔在身后嘿嘿奸笑几声,搞的胡易心里七上八下。

足足捯饬了半个多小时,于菲菲方才停手,围着胡易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一会儿,犹犹豫豫的将一面小镜子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样行吗?”

章节目录 第19章 学渣的烦恼 胡易向镜子里一瞧,自己的头顶好似刚刚被修剪过的草坪一样,头发根根竖立,稍微有些参差不齐,看上去毛茸茸的,就像是《灌篮高手》中樱木花道刚剃过头的样子。

他从没留过这么短的发型,感到分外别扭,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挺好的。”

于菲菲又招呼李宝庆来看,李宝庆用笔杆顶着嘴唇道:“我看不错,总比原先钢盔下面挂个耙子强多了。”

胡易去卫生间洗完头出来,于菲菲刚把地上的头发打扫干净,抬头望着他自言自语道:“还好,短发显得精神。不过头顶还是不太齐,如果有电推子就好了。先这样凑合着吧,等过些日子留长了我再帮你修。”说罢拿起东西转身要走。

李宝庆忙叫住了她:“哎,菲菲,别急着走,给我讲讲俄语动词变位吧,我上课听的稀里糊涂,作业都不会写。”

于菲菲答应一声,搬把椅子坐到李宝庆旁边,开始耐心的辅导他。李宝庆一会儿紧皱双眉,一会儿抓耳挠腮,显然是学的十分吃力。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俄语是一门艰深晦涩的语言,不仅读写难度较大,各种语法规则更是庞杂细碎。相比之下,英语语法反倒显得异常宽松,而且比较接近汉语的表达逻辑。

中国人学英语的难点是单词记忆,这也是为什么英语教学几乎千篇一律的强调背单词——只要词汇量达标,说话时搞对时态,其他都不是问题,没有过多冗杂苛刻的规矩。

而俄语则大不相同,词汇量固然也很重要,但如果不遵守语法规则,一味胡乱堆词儿,不仅让人听不明白,还很容易引发严重的歧义。

学习俄语最先要掌握的就是那些纷乱的基础语法:动词变位、名词变格,结合不同人称、不同时态,再加上各种稀奇古怪的特殊用法,可以说是变幻莫测,令初学者毫无头绪。具体到他们三人身上,则又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于菲菲从小就是好学生,多年来养成的良好学习习惯使她具备很强的自学能力,每天下课写完作业都会主动复习当天所学,再尝试预习后面的内容。

虽然刚开始略感吃力,但她学习十分刻苦,同屋的达姆又是优秀的公派留学生,两人在宿舍用俄语交流,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于菲菲不仅很快赶上了班里的教学进度,而且已经具备了较强的课堂沟通交流能力。

或许是运动神经过于发达的原因,李宝庆的大脑语言中枢明显弱于常人,以前小学中学写作文有如便秘,英语更是及格都难,现在学俄语简直是要了他的小命,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正所谓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如今李宝庆上课时只能跟老师大眼瞪小眼,一个多月来所学十分有限。回到宿舍又整日跟胡易等中国同胞混在一起,很少有机会使用俄语交谈,买东西就站在柜台前指指点点,结账时的价格是断然听不明白的,只能劳烦对方把数字按在计算器上。

而胡易多少具备一点语言天赋,虽然高中学业几近荒废,但小学初中打下的英语基础还算马马虎虎,各种与学习无关的爱好也帮助他培养了不错的语言逻辑能力和语感,眼下情况比李宝庆要强着一大截。即便刚开始在课堂上听的半懂不懂,但至少可以尽量理解语法规则的主旨,也能勉强跟上老师的思路。

可惜语感这种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胡易很难用自己抽象的心得去帮助资质愚钝的李宝庆,只能靠于菲菲用书本上的规则逼他硬记。

从那天起,于菲菲时常应邀来辅导李宝庆,胡易偶尔也在旁边顺便听听,巩固一下自己的理解和记忆。于菲菲很有责任心,也具备帮助差生补课的丰富经验,奈何李宝庆天资太差,总是不得要领,搞的她束手无策。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马上就到年底了,李宝庆的学习稍见起色,胡易这个旁听的反倒消化了不少课堂上的难点重点,俄语水平大有长进,与人沟通时显得颇为自信。出门兜里揣着本袖珍俄汉词典,比比划划的也能跟人简单聊上几句,起码上课和购物不成问题。

不过胡易并没有得意太久,年底新开的经济学相关课程需要用到大量数学知识,这下轮到他跟老师大眼瞪小眼了。虽然初中的代数几何学的还算扎实,但高中数学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空白,用中文讲都听不明白,俄语授课更是如同天书一般。

这件事对胡易打击很大,理科学习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必须有完整的基础才能继续,像他这种混子想要在短期内通过自学补全高中数学知识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于菲菲现在也被新课程所累,很难腾出精力来帮他,何况数学可不像俄语语法那样三言两语就能点拨明白。

胡易一筹莫展,埋怨高中时没好好学习已经太晚了,只能怪自己当初来上学前没有考虑清楚:“他奶奶的,我只知道工程系需要学数学,还特意避开了,没想到经济系也得学这破玩意儿。”

“经济怎么离得开数学呢?你啊,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李宝庆说的语重心长。胡易学习很差,各种闲书却没少看,乱七八糟的知识装了一肚子,有空就显摆一下,顺便嘲笑李宝庆没文化。现在李宝庆终于逮住了反呛的机会,自然要狠狠讥讽他几句。

“滚。”胡易的回应简单直接。

李宝庆嘻嘻一笑:“嗨,其实我比你强不了多少,那些公式和符号倒是差不多能认全,但老师说话我可听不明白。”

胡易坐在桌上,脚踩椅子点了颗烟,叹气道:“你还笑的出来?这才预科上学期,老师讲课就听不懂了,过些日子就是期末考试,怎么办?”

一句话说的李宝庆也惆怅起来,盯着胡易脚下的椅子发了半天呆,喃喃道:“唉,也不光咱俩,我看大半中国同学都学的很吃力,就连菲菲也不轻松。”说着他从床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对了,涛哥说过些日子带咱们去大市场转转。”

胡易心烦意乱的摆摆手:“大市场?据说那地方又脏又乱,有啥好玩的?”

“大市场不是有很多国内特产吗?咱坐火车带来的那些干货和调料快吃完了,下周新年,紧接着就是春节,我想去采购一些东西储备下。对了,再买瓶老干妈。”

“老干妈?那倒可以来一瓶。你跟他去吧,买了东西回来咱俩对半摊钱。”

“你不去吗?”李宝庆咽了咽口水:“听说大市场早晨有炸油条的。”

“油条?!真的?”胡易两眼顿时放出光芒,瞬时间把听不懂课的烦恼统统抛到了脑后:“好好,我也去!”

章节目录 第20章 集装箱市场 自从上个月巴音和柿饼脸血淋淋的出现在宿舍之后,玛季的外国学生出门时格外警觉,平日很少去太远或太偏僻的地方。

从地铁图上看,玛季位于莫斯科西北方,而大市场在东北方,坐地铁要十几站。胡易本不愿意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但油条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北方人爱吃油条,自打记事儿起,胡易家每周的早餐至少有一半是油条豆浆,油条的味道已经成了他从小到大难以磨灭的口腹记忆。

自从到了莫斯科,学校食堂午餐离不开羊肉胡萝卜炒饭配土豆泥加甜菜汤,回到宿舍基本靠面包牛奶方便面填肚子,虽然大家也时不时自己动手做些中餐家常菜,但像油条豆浆这样的风味特色食品是断然吃不到的。

两个多月下来,馋坏了这帮中国学生。现在听说大市场竟然能吃到油条,一个个有如馋虫上身,天天盼着能赶紧大饱口福。可是大市场距离学校太远,内部各个区域星罗棋布,数千个摊位杂乱无章,如同一座小城市一般,若没有老学生领着,他们是必定要迷路的。

转眼又是两周过去,新年假期刚刚结束,卢涛终于下了通知:“周六带你们去大市场,早上五点半准时集合出发。”

“五点半?!”胡易愣道:“天还没亮呢!”

“市场的人都是早早吃完饭开工,去晚些油条就没了。”卢涛解释道:“我们上班也都是一大早出门,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呢。”

一月份的莫斯科,白天转瞬即过,黑夜格外漫长。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早上八点多出门上课还要披星戴月的走夜路,凌晨五点半绝对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三更半夜。

前些天那些哭着喊着要去吃油条的学生们听说五点半就要出发,纷纷表示下次再说,真正跟着去的没几个。胡易和李宝庆也有点犯难,但一想到香喷喷的油条,还是挣扎着准时爬了起来。

意外的是彭松起的比他们还早,在他俩睡眼惺忪洗漱时便急不可耐的穿戴整齐等在门口,满脸兴奋之色。他现在算是粘上了胡易和李宝庆,无论二人走到哪儿都要跟着,虽然胡易常常不给他好脸色,但李宝庆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和善的。

卢涛时间观念很强,五点半刚到便和闫志文出现在了一楼大厅。其他人也没磨蹭太久,大家迅速集合完毕,缩着身子走进了夜色之中。

眼下莫斯科已经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半夜凌晨又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户外气温大概在零下二十多度。

大家伙穿的都很厚实,彭松更是把自己裹的像个球一样,线衣绒衣保暖衣,秋裤毛裤牛仔裤,手套帽子皮棉靴,身上再套一件厚厚的长羽绒服,围巾绕几圈挡住脖子和脸,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昨晚下了一夜雪,这会儿刚有要停的意思。夜空中乌云逐渐散去,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朦胧的月光,路灯下隐约可以看到雪花夹在风中飞舞,别有一番冬夜情趣。刚才迷迷瞪瞪似醒非醒的几人被冷风一吹,立刻不困了,咯吱咯吱的踩着积雪快步走向地铁站。

胡易以前在书上看过,莫斯科的严寒曾让拿破仑的征讨大军一夜之间冻毙无数,也曾帮助过苏联红军击退德国侵略者。故事写的固然热闹,轮到自己亲身体会就没那么好受了,他穿的不是很厚,刚从宿舍楼走到马路上便感觉手脚已经被冻透,寒气从脚底钻进了裤子,两条小腿冰凉冰凉的。

“靠,这么冷。”胡易嘀咕一句,加快了脚步。扭头一看,彭松两条小短腿紧着来回倒腾,嘴里不停念叨:“太冷了,太冷了,冻死我了。”

胡易鄙夷道:“你穿这么多还怕冷?”

彭松使劲抽了两下鼻子,大棉手套指向自己挂着冰碴子的眼睫毛和眉毛,牙关不停打颤:“冻眼睛啊,眼珠子好疼。”

几人脚下加紧,连跑带颠进了地铁站,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莫斯科的冬天就是这样,在室外站两分钟就会被冻透,但只要随便找个小屋往里一钻,很快又能暖和过来。

身子一热乎,困意便随即袭来,早上的地铁里没什么人,胡易和闫志文闲聊两句,打个哈欠闭上眼睛,一路睡到了站。

卢涛打工的地方位于莫斯科东北部的伊兹玛伊洛瓦地区,是当时莫斯科最大的商品集散市场,市场里的摊位大都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集装箱,所以通常被叫作集装箱市场。中国人也会根据地名谐音称其为“一只蚂蚁市场”或“蚂蚁市场”。

蚂蚁市场很大,内部分成许多不同区域,大量来自各个国家的商人在此经营店铺,其中华人占了相当大比例。

早上七点,天色还是黑咕隆咚的,市场间道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或不声不响拉着货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抽着烟低声聊天。他们口音混杂,有似是而非的俄语、叽叽喳喳的越南话、各种听不懂的其他外语、还有五花八门的中文方言。

卢涛带着他们在小路中兜兜转转,来到一片相对较为开阔的生活区,直奔一间圆木搭成的尖顶小屋。刚一开门,胡易几人立刻闻到满鼻子久违的香味,几乎是热泪盈眶的冲了进去,掏出大把卢布准备好好吃一顿。

这家店是中国人开的,各种国内小吃的确不少。除了油条豆浆之外,还有油炸糕、麻团、打卤面、小笼包等等。虽然手艺只能算马马虎虎,但毕竟是久未品尝的家乡味道,几个人把店里的东西几乎点了个遍,围在一张大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还是油条香!”李宝庆嘴里塞的满满的,愤愤嘟囔道:“老毛子天天早上除了白面包就是黑面包,屁味儿都没有。”

胡易咽下一个包子,又抓起一块油炸糕,舔舔嘴唇道:“黑面包还是有味儿的,一股酸煎饼味儿。”

其余人笑笑,都不说话,只是闷头一个劲儿猛塞。大家吃了个人均十成饱,心满意足的窝在店里摸着肚子谈天说地,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恋恋不舍的排着队走出门。

外面比刚才稍微热闹了一些,行人和拖车在市场间不断往来穿梭,有些道路中间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稀泥。这群人来的时候又冷又困,吃过饭又抖擞起了精神,兴致勃勃的跟在卢涛和闫志文身旁,边走边向他们打听市场趣闻。

“这市场上中国货占了一大半,衣服、鞋袜、皮草,基本都是从国内过来的。”卢涛轻巧的躲开地上脏兮兮的雪水,指着道路两侧的集装箱说道:“来这里做生意的中国人很多,打工的更多。卖货的,做苦力的,提供形形色色生活服务的,还有依靠各种合法或不合法手段谋生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胡易好奇的随着卢涛的目光四处打量:“嚯,看起来这地方生活还挺方便嘛,就是有点脏,还有点乱。”

“几千中国人在这里生活工作,当然方便了。”卢涛笑着点点头:“市场就像是座城中村,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生活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如果你不嫌弃环境差的话,永远住在里面不出来也没问题。”

大家想象着市场里的生活,七嘴八舌一阵感慨。一个预科生问道:“您在这里上班,一个月能发多少工资?”

卢涛道:“我主要利用假期来帮老板卖货,平常没课时也会偶尔来帮忙打打零工。大概算下来每个月能拿四五百美元左右。”

“哇!打零工能挣四五百美元!?”预科生们满眼羡慕。李宝庆激动的一拍巴掌:“比我爸妈的工资加起来都多,三个月就把一年学费挣出来了!涛哥,以后我也要来市场打工,您看行吗?!”

章节目录 第21章 街头偶遇 卢涛哈哈一笑:“市场卖货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天天早出晚归很辛苦,危险系数也比较高。何况像这种天气在外面呆一天,用你们北方人的话说,冻的和孙子似的,鼻涕耷拉下来都能结冰,撒尿稍微不利索就会冻住。”

众人一阵哄笑,李宝庆把两只手抄在袖筒子里,吸了吸鼻子:“嗨,冷点怕什么,能挣钱不比啥都强?”

卢涛道:“挣钱的路子有的是,未必一定要来市场受这份罪。我以前的同屋叫徐强,他现在做外贸物流方面的工作,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发邮件,每个月能拿一千多美元呢。”

“每个月一千美元?!我的娘哎,那一年就是…就是…十万块人民币啊!”李宝庆眼前仿佛飘过一沓沓花花绿绿的票子,情不自禁的咧着大嘴傻笑两声,顷刻之间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位强哥俄语肯定说的很棒吧,就我这水平,唉,怕是来市场打杂都没人要。”

卢涛答道:“市场卖货其实不需要太好的俄语,只要掌握基础日常对话,能把商品名称、款式、颜色、数量、时间、价格等相关词汇说清楚、听明白就行。”

胡易接口问道:“涛哥,来市场卖货每个月就能挣四百美元,那老板们得挣多少钱呐?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老板挣得自然多啦,不过这几年跑来经商的人越来越多,市场竞争也越来越激烈,虽然利润依旧很高,但生意已经不像前些年那么好做了。一方面是因为俄罗斯海关越来越重视灰色清关问题,手续不全的货物经常会被查扣。另一方面,生意人是来挣钱的,讲究和气生财。但这市场上鱼龙混杂,乱的很,许多人是不讲规矩的,杀人越货的事儿也常发生。比如前段时间就有个南方老板大白天死在自己的集装箱里,钱都被抢走了。”

预科生们吃惊不语,胡易皱起眉问道:“什么人干的?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毫无头绪。”卢涛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他得罪别人被报复,还是露富被人谋财害命的。”

李宝庆喃喃沉吟道:“这也太危险了吧?市场上中国人这么多,应该……应该团结起来互相关照,共同保障安全才行。”

“毕竟不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嘛,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再说团结又谈何容易?国内来的人虽然多,但中国太大了,各地风俗文化都有差异,自然而然就会拉帮结派。”卢涛边说边摇头,显然对此颇有感触:“遇到大事儿时还勉强可以一起应对,稍微过几天太平日子就开始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窝里斗,勾心斗角、相互拆台,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谁都讨不到好去。”

“也不光是中国人,哪儿来的都一样。”闫志文漫不经心的接口道:“不过小国家的人在外面比较容易抱团,这倒是事实。”

预科生们半懂不懂的唏嘘了一番,跟着他俩来到一家中国食品店。胡易和李宝庆绕着琳琅满目的货架走了几圈,挑了些腐竹、粉丝、香菇、木耳、干辣椒,还有几味调料和一瓶老干妈。其他人也各自买了不少副食干货,一个个喜笑颜开,莫名对自己才入门不久的烹饪手艺多了几分没来由的信心。

天已经完全亮了,虽然阴沉沉的见不到阳光,但已不像凌晨那样刺骨的冷。卢涛和闫志文又带着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阵子,抬腕看看表:“时间还早,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你们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胡易想了想:“我从国内带来的烟抽完了,这里有没有中国烟?”

卢涛摇摇头:“香烟不太好买,就算有卖的也格外贵。”

“好吧。”胡易失望的点点头:“楼下商店那些毛子烟有股淡淡的臭味,难抽死了。”

闫志文接口道:“我知道一个很大的烟草市场,那地方卖各种烟。走,带你们去逛逛。”

烟草市场距离蚂蚁市场还有些距离,好在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烟民,听说要去买烟,纷纷来了精神。

作为一个洁身自好的体育生,李宝庆以前上中学时很少抽烟。这段日子在胡易的烟熏火燎下才慢慢抽的多了,虽然烟瘾并不太大,却喜欢买些没见过的烟来尝尝,有时还会把好看的烟盒收藏起来。

俄罗斯人喜好烟酒,但大部分民众消费能力有限,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粗制滥造的便宜货。李宝庆沿着一家家的商亭走下来,见到包装好看的烟就买一盒,一连走了几家,忽的招呼胡易道:“哎哎哎,快来看,这烟才两卢布一盒,没比这再便宜的了吧!”

胡易走过去探头看了看:“我靠,一条才二十卢布,合人民币不到七块钱?”

李宝庆兴奋的点点头:“是啊,买不买?”

“买呗!这么便宜,就算难抽也不心疼。”胡易像土大款似的拍出八十卢布买了四条,感觉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烟草市场虽大,但每家店的东西都差不多,没什么好逛的。大家随便买了些没见过的稀罕烟,围在街边的快餐店吃东西,均觉有点乏累。

几人商量了一下,闫志文打算买台显示器,胡易和另外两个人想跟着他一起去电脑市场转转。卢涛和李宝庆则决定回宿舍,彭松自然是跟着李宝庆一起走。

早上五点半起床出门,在外面玩了大半天,回去的路上就没那么精神了。卢涛脚步很快,带着俩人穿过僻静的小路向地铁站走去。彭松迈着两条小短腿费劲巴拉的跟着,越走越慢,李宝庆只好走几步便停下来等他一会儿。

“涛哥,等…等我一下。”彭松气喘吁吁的喊道,就见卢涛扭头笑着招了招手:“走快些。”说完便在前方路口转弯向左而去。

彭松赶紧小跑几步,与李宝庆一起来到路口,却见卢涛忽然又折了回来,右手紧贴在身侧冲他们向前轻摆了两下,小声道:“走这边,快。”

李宝庆和彭松都是一呆,他们从未来过这附近,也不知地铁站在什么地方,但察觉卢涛神情不太对,忙紧跟在他身后:“怎么了涛哥?”

卢涛还没回答,身后先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口哨。李宝庆和彭松同时转身去看,卢涛低声喝道:“别回头!”

二人忙又扭回头来,但李宝庆一瞥之间已经看到了身后的情形:六个俄罗斯人围在不远处的地下通道入口旁,脚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只啤酒瓶子,其中几人正恶狠狠的看向自己这边。

彭松看得不太真切,紧张兮兮的一边走一边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光头党。”卢涛面无表情的微微侧头,斜眼见那六个人陆续跟了过来,忙催促道:“快,快走。”

“光头党?”李宝庆和彭松低声重复一遍,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两人不敢再回头,紧跟着卢涛匆匆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22章 先发制人 这一带房屋陈旧,道路狭窄,行人稀少,三人脚步不停,身后不时传来光头党挑衅的口哨和谩骂声。卢涛对这附近并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带路,希望能尽快摆脱他们,或是走到人多的地方。

李宝庆趁拐弯时又向身后偷瞄了一眼,见那六个家伙不紧不慢的在他们身后二十米处跟着,两个头发剃得精光,另外四人戴着毛线帽子,想必也是光头。

六人衣着打扮与闫志文描述过的光头党一样:黑色皮衣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金属扣环,脚蹬高腰绑带皮靴,其中五人穿着黑色皮裤,只有一个瘦高个穿一条束口迷彩裤,手中还拎着一根棒球棍。

彭松也趁机看清了后面的情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道:“他们,他们,会不会,只是跟咱们同路?”

“我看不像,八成是冲咱来的。”李宝庆面色焦急,边走边向前方眺望:“市区里到处都是警察,这附近怎么就见不到呢?涛哥,地铁站在哪儿?”

卢涛没说话,以目前的情况,即使看到地铁站也不能进去。一旦进入那种封闭空间,光头党肯定会毫无顾忌的下手,所以眼下还是留在开阔的街面上比较安全。他带着两人左转右转穿过几条僻静的街道,听到后面骂声越来越凶,一时也没了主意。

一场恶仗眼看难以避免,对方人数多、身体壮,手里又拿着家伙,打起来只怕凶多吉少。他和李宝庆若是撒腿就跑,说不定能甩掉那几个光头党,但彭松十有八九是逃不掉的。

正踌躇间,前方又是一个路口。卢涛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不少车辆声音,似乎附近有一条大路,心中一喜,对李宝庆和彭松道:“前面右转之后,你们马上跑,到马路边去拦辆车。”

“那你呢?”

卢涛不答,待三人刚转过街角,将自己在市场买来的东西交到彭松手里:“快跑,我拖住他们,你俩叫到车就喊我。”

李宝庆和彭松顾不上答应,提着东西闷头便跑。卢涛慢慢向前走了几步,见路边有个小商亭,停下来买了瓶啤酒。刚打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便看到六个光头党跟着转了过来,距离自己不到十米。

卢涛转身又往前走,光头党见李宝庆和彭松已经跑远,也不去追赶,只是嬉笑着慢慢逼近卢涛。卢涛紧走几步,他们就跟的快些;卢涛放慢脚步,他们也不着急上前,口中不干不净的骂个不停。

卢涛充耳不闻,通过声音判断他们距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但眼看离前方路口越来越近,估计李宝庆二人还没拦到车,心中暗暗着急,就听后面一个光头喊道:“嘿!你是中国人?”

卢涛装作没听见,另一人说:“不,他太矮了,应该是越南人。”

“有区别吗?反正都像小瘦猴一样。”

“没错!哈哈哈哈哈!”

挑衅声不绝于耳,卢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既不能走太快,也不敢让他们过于接近。正为难间,忽见前方有条小巷,卢涛信步拐了进去,走到一半才发现是条死路。转身急往外退时,那六个光头已迎面走了过来。

卢涛心一沉,站定了脚步。巷子不算太窄,对方六个人扇子面散开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个小头头模样的人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狞笑道:“哈,越南佬,逃不掉了。”

拿球棍的瘦高个迷彩裤似乎十分兴奋,跟在小头头旁边像只大虾米似的扭动着腰只,将棒球棍在空中用力虚挥两下,神采飞扬的冲卢涛露出一口龅牙:“新买的棍子,正好拿这个小猴子练习一下!”

“狗娘养的。”卢涛冷冷骂了一句,将手中酒瓶在墙上磕碎,握着半截玻璃瓶子向那小头头虚指一下,逼停了他的脚步。二人稍稍对峙片刻,卢涛小臂疾抖,将瓶子甩手掷向他身边的瘦高个迷彩裤。

瘦高个反应也算极快,虽然距离卢涛只不到三米距离,还是迅速抬起胳膊挡住了那半截酒瓶。

卢涛趁他们一起看向瘦高个的功夫,箭步扑向旁边一个空手的小个子光头。他已经在刚才的几秒钟内对形势做出了判断:自己个头太矮,对付那几个身高臂长的肯定不占优势,所以决定先从好对付的下手,多打倒一个,脱身就容易一分。

俄罗斯光头党之所以令许多人谈之色变,无非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身强体壮、心黑手狠。那些天天在街上瞎晃的光头党基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他们喜欢攻击落单的外国人,动手时往往一拥而上、以多打少,轻易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因此其中大部分人只是一味好勇斗狠,鲜有像样的实战经验,更谈不上什么格斗技巧。

那小个子见卢涛向自己扑来,后撤半步抡拳就打。卢涛在他拳头将到未到之时迅捷的侧身下腰躲过,同时右手直拳向斜上方挥出,狠狠打在小个子的下巴上。

他满以为能一拳放倒对方,没料到那小个子身体强健,只是被打的一懵,瞪大眼睛愣愣盯着卢涛。卢涛立刻左右开弓又是两记老拳,左拳击中对方软肋,右拳打在与刚才相同的部位。小个子一声闷哼,倒退两步软软躺倒在地。

这几下干净利索,另外几人都没来得及上手帮忙,待反应过来时,小个子已经失去知觉了。他身边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又惊又怒,放开缠在手上的一条拇指粗的铁链子,大骂着扬起手臂向卢涛抽落。

卢涛趁铁链尚在空中,快速前踏一步伸左臂架住他下落的的胳膊,顺势猛的翻转下压,将那条胳膊紧紧别在自己腋下,紧接着身子用力一错,想要反关节拗脱他的手臂。

这本是一击制敌的招数,但那光头臂膀粗壮,衣服穿的又厚,卢涛的身材和力气都比对方差了许多,夹住他的胳膊已经十分吃力,这一拗竟没能达到预期效果。

那光头疼的一仰脖子,脸上抽搐两下,胳膊已动弹不得,却兀自握着铁链猛甩手腕。好在他胳膊被制,手上已失去劲力,卢涛穿的也足够厚实,铁链有气无力的抽在后背上并不觉多么疼痛。

尽管铁链上没什么力道,但他这么一阵乱甩,反倒使得其余几个同伴一时难以靠近。卢涛握紧右拳在他脸上猛击几下,那人鼻子登时冒出血来。

这家伙比刚才的小个子还要抗揍,硬生生挨了几下,气势丝毫不馁,不过手中的铁链子终于落在了地上。旁边立刻冲上来两个光头,高声叫骂着在卢涛身后拳打脚踢,卢涛硬挺着不躲不闪,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先干掉眼前这家伙再说。

章节目录 第23章 情急之下 在卢涛走进死胡同之前,李宝庆和彭松已经先后转过街角,站在路边焦急万分的挥手拦车。

莫斯科正规出租车数量不多,而且收费极高,平时主要在高档酒店和机场拉活,几乎从不在街上揽客。在这里,伸手能拦到的基本都是私家车,打车是一种互助行为,司机愿意拉客便停下来问一句,顺路就捎着,价格双方商量着来。大多数司机载客只是挣个辛苦费,有些人甚至不收钱,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专门以此为生。

连续十几辆车都没有停下的意思,李宝庆心中火急火燎。终于,一辆破破烂烂的老式拉达减速停在了路边,司机问清要去的地方,招呼他们上车。

彭松一把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李宝庆回头呼喊两声,不见卢涛过来,也听不到有人答应。他对彭松说了句“我去叫涛哥”,匆匆便向回走。

不料刚走出几步,那辆老爷车轰了一脚油门,竟然一溜烟开走了。李宝庆又惊又怒,回头冲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喊道:“哎!哎…他妈的……”正不知所措间,突然听到不远处小巷中传来玻璃破碎声和俄语叫骂声,忙反身跑了过去。

一口气冲进巷口,面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人,一个是那小头头模样的光头,另一个是瘦高个迷彩裤。李宝庆急忙停步,见不远处有个光头直挺挺躺在雪地上,另一人被卢涛夹着胳膊挟在身边胖揍,眼见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旁边还有两个光头正怪叫着追打卢涛,但此处空间狭小,二人大概是怕误伤同伴,因此显的有些放不开手脚。

李宝庆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怒,见那小头头扭回脸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只好鼓足勇气迎着他走过去,大声喊道:“你们,你们干……”

一句话还未说完,旁边的瘦高个猛一侧身,呲出满嘴龅牙狞笑着抡起了手中的球棒。李宝庆惊慌之下急忙退步向后闪避,不料脚在冰雪中一滑,没来得及躲开,左脸颊结结实实挨了狠狠一击。

刹那间,李宝庆眼前金光万道,仿佛灿烂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直射在他脸上。紧接着他两眼一黑,脚底下轻飘飘的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身子像被定向爆破的高楼似的斜斜倒下,重重趴在了雪里。

左半边脸剧痛难当,脑袋又涨又麻。贴在地上的右颊似乎触到了什么尖锐的物体,先是感到一阵冰凉,紧接着火辣辣的一热,很快又渐渐冷了下来。李宝庆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只双脚在雪中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瘦高个光头刚才抬臂挡开了卢涛扔来的半截酒瓶子,尚自心有余悸,拧过胳膊一看,发现皮衣被玻璃茬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刮痕,随即恶狠狠怒骂一声,握紧球棍想要去打卢涛。

偏巧正在这时,李宝庆忽然跑进巷子大声质问,瘦高个离他很近,随手用力挥出球棍,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

眼见李宝庆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瘦高个甩甩被震的发麻的双臂,呲着满嘴龅牙对旁边那小头头大笑道:“哇!怎么样?这一击是不是很像专业选手?”

小头头斜眼瞥了瞥地上的李宝庆,轻蔑一笑:“一般情况。”

“一般?那就再来一下。”瘦高个叉着腰走到李宝庆头前,一脚踢飞他掉在地上的大塑料袋,岔开双腿摆了一个高尔夫球的击球架势,扭头对小头头说道:“猜猜这一下能不能打爆他的头?要不要赌一下?”

“你疯了吗?”小头头微微皱眉:“打死人会有麻烦的。”

李宝庆趴在地上,脑袋里一片嗡嗡声,两个光头的对话传入耳中,声音忽远忽近,显的十分空灵。他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迷迷糊糊看到瘦高个拎着球棒在自己面前比比划划,好像随时会一棍子敲在自己脸上。

李宝庆又惊又怕,拼命想要爬起来,可是身体却完全不受大脑指挥,软绵绵的丝毫动弹不得。他心中一急,竟然晕了过去。

瘦高个举起球棍,对着李宝庆的脸瞄了几下,呲牙笑道:“怕什么,他看着很壮实,应该死不了。”说着高高挥起球棍。

小头头略一犹豫,制止道:“等一下,瓦列里…”

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飞快掠过,径直撞向瘦高个。

卢涛顶着身后的拳脚,对拿铁链的光头接连挥出重拳。对方挨了几下,终于挺不住了,软塌塌的不再挣扎,目光逐渐变的涣散。

卢涛肩膀一抖,将他用力甩在地上。正琢磨如何伺机脱身时,忽然见李宝庆蹿进巷子,旋即又被打晕在地,脑袋旁边的积雪逐渐变得殷红。

这下变故来的突然,卢涛注意力稍一分散,身后有人扳过他的肩膀,一拳抡在他颧骨上。卢涛被打的踉跄几步,急忙克制住轻微的眩晕,抬头去看李宝庆,只见那瘦高个又抡起了球棍,李宝庆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卢涛大惊,身子左右疾晃,双肘撞向身后二人的肋下,暂时逼退了他们,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按住瘦高个举起的双臂,同时肩头狠狠撞进他怀中。瘦高个被撞了个趔趄,大骂着和卢涛扭打在一起。

那小头头刚才一直没出手,此时见卢涛背对自己,便瞅准时机对着他后膝盖窝猛蹬了一脚。卢涛毫无防备,腿一软,被瘦高个顺势带着单腿跪倒在地,紧接着又被一膝盖狠狠顶在脸上,口鼻之中瞬间涌出了鲜血。刚才追打他的那两个光头也怒骂着冲上前去,在他身后发疯般的连踢带踹。

卢涛被打的跪在地上站不起身,眼看瘦高个又要作势向自己踢来,匆忙间挺身向前一扑,迎面抱住了他摆起的右腿。瘦高个甩了两下没能甩脱,恼怒的反手握住棍梢在卢涛头顶连击数下。

卢涛头顶剧痛,咬紧牙关坚持了片刻,感到阵阵头晕目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情急之下他左臂发力,把瘦高个的腿紧紧揽在怀里,右手疾向上掏,像一只铁钳般死死捏住对方的裤裆要害之处。

瘦高个发出杀猪般的大叫,向卢涛头顶砸的更急了。血沿着发梢流向额头,卢涛不管不顾,只是手上拼命加劲。瘦高个痛苦的弯下了腰,拖着卢涛向后倒退一步靠在墙上,球棍松手落地。

旁边那几个光头怒骂着冲上去猛踢猛打,卢涛一声不吭的挨着,瘦高个的叫声却是越来越惨,嘶哑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别…别乱动…”。

几人稍一迟疑,刚才被卢涛拗住胳膊打的半死那光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摸摸满脸的鲜血,哭嚎着捡起铁链子冲到卢涛身后,伸手将铁链套在他脖子上,使劲向后猛勒。

卢涛只觉颈中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右手也跟着向后一扯。瘦高个撕心裂肺一声惨叫,两眼飙出泪来,有气无力的颤声喊道:“放…放手…”

铁链男见同伴如此痛苦,心中着急,也没去琢磨自己的动作会对瘦高个造成何种影响,只是一根筋的不停加劲,想要逼卢涛松手。

卢涛虽然呼吸困难,但好在毛衣和羽绒服厚厚的立领垫在了脖子周围,一时并不觉特别紧迫。他跪在地上拼命箍住瘦高个的大腿,铁链男想拉开他倒也没那么容易。

其余几人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看着,只见铁链男左腿蹬、右腿绷,用力向后拽;卢涛死死攥住瘦高个裤裆,身子被向后拉开一分,手上便跟着向后扯一分;瘦高个身子蜷曲的像只煮熟的大虾,虚弱无力的不停捶打卢涛的后背,口中含糊不清的喊道:“放开,求你了,放开…”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卢涛脸已涨得通红,瘦高个却也软绵绵的伏在他肩上说不出话了。小头头模样的光头见卢涛如此顽强,大概是担心闹出人命,忙上前制止了铁链男,然后对卢涛喊道:“快停手,我们都停手!结束了,到此为止!”

章节目录 第24章 愤怒的胡易 卢涛脖子一松,大口大口喘了几下粗气,斜眼看向小头头:“结束?”

“是,结束,快放开他!”

光头党虽然凶狠,但俄罗斯人在简单的事情上一般都是直来直去、说话算话的,通常不会耍什么阴谋诡计。

卢涛放开瘦高个,将他向一旁用力推开,瘦高个顺势侧身倒地,捂着两腿之间的要害之处呜呜哽咽了起来。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全就他妈的敢来惹老子。”卢涛跪坐在地上骂了一句,吐几口嘴里的血沫,这才感觉浑身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看李宝庆。哪知身后的铁链男怨气未消,突然使足浑身力气对准卢涛后脑猛踢一脚。

卢涛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踢的浑身剧震,又一次跪倒在地,顿时眼前天旋地转,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只感觉自己面向深渊摇摇欲坠。

小头头没来得及阻止铁链男,伸手在他后背一拍:“你干什么?我说过结束了。”

铁链男骂骂咧咧的走开了,小头头吩咐他们搀扶起兀自抽抽搭搭的瘦高个,又叫醒那个开场就被打昏在地的小个子,自己走到卢涛身边歪着嘴角冷笑道:“今天算你走运。赶紧滚回老家去,下次再见到你就没这么便宜了!”

卢涛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凭自己的意志力才勉强没晕过去。恍惚间看到六个光头互相搀扶着走出小巷,卢涛颤颤巍巍的再要爬起来时,忽然双手一软,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李宝庆被人轻轻摇醒。耳中嗡嗡声一片,隐约听到卢涛在叫他的名字。

“涛哥?他们…光头党呢?”稍稍清醒一些,李宝庆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感觉脸上紧绷绷的又肿又疼,伸手去摸,发现左脸高高肿起,右脸却是冰凉滑腻,鼻中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别动,你的脸被酒瓶子扎了,破了个大口子,里面可能还有玻璃碴子,得赶紧处理一下。”卢涛指了指斜在李宝庆脸边的半截酒瓶子,又扭头看向巷口,迟疑道:“他们应该是走了,我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说不打了,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晕过去了。”

面部的疼痛逐渐清晰,李宝庆轻轻吸了口凉气,抬眼去看卢涛,只见他一张脸被鲜血盖住了大半,没有血的地方显得格外苍白。李宝庆疼的不敢张嘴,含含糊糊的说道:“那你,你没事儿吧?”

“我没什么,咱们快走吧。”卢涛轻轻捋了捋被血粘在了一起的头发,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塞进口袋,又俯身去拾李宝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忽然身子颤了几颤,无法控制的剧烈呕吐起来。

李宝庆吃了一惊,忙爬起来冲到卢涛身边扶住他。卢涛一口气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歇息片刻,微微摆手道:“没事儿,就是有点头晕恶心,你快收拾好东西,我带你去医院缝针。”

李宝庆见他缓缓直起身子扶着墙站稳,这才放心去捡自己的东西。只见那瓶老干妈辣椒酱斜斜插在雪里,几盒包装精美的香烟被踩的又脏又扁,有些干货和调料包装袋裂开了,香菇和八角洒的满地都是。

李宝庆慢慢将东西逐一捡起装回塑料袋,忽然心中一阵莫大的委屈,几滴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他伸手使劲抹了一把眼角,低声骂道:“妈了个逼的,他们凭什么欺负人!凭什么!”

胡易跟着闫志文去电脑市场逛了两个钟头,帮他把新显示器搬回家,又兴致勃勃的跟大家一起玩了半天《大富翁》。

回屋洗了个澡,写完作业,李宝庆还没回来。胡易心中稍感奇怪,但也没多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捧起了自己从国内带来的《三国演义》。

这一天在外面折腾的不轻快,刚翻了几页便睁不开眼了。胡易把书扔到枕边正准备要睡一会儿,李宝庆推门走了进来。

“才回来?你们又浪到哪儿…”胡易半坐起身,却见李宝庆左脸又青又肿,右脸贴了一块厚厚的纱布,愕然道:“呀!怎么了你?出啥事儿了?”

“碰上光头党了。”李宝庆将手中脏兮兮的塑料袋搁到地上,口齿不清的将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末了轻轻摸着自己右脸说道:“我就挨了一棍子,这半边脸是戳到地上的碎玻璃扎破了。涛哥被打的挺惨,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

胡易忙上前去仔细看看他的伤势,忍不住怒道:“光天化日之下,那边到处都是警察,光头党怎么敢如此无法无天?”

李宝庆苦笑着摊了摊手:“巧了,我们走了一路,半个警察都没碰上。”

“他妈的,就知道在街上要钱喝酒,关键时刻倒找不到人了!”胡易愤愤骂了一句,皱眉问道:“涛哥呢?住院了吗?”

“没有,医生说回家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

“我去看看他。”胡易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向李宝庆:“彭松呢?他不是跟你们一起走的吗?”

李宝庆似乎刚想起这码事儿,咬着嘴唇发了会儿呆,猛的起身冲到对面屋子门口,哐哐捶着门吼道:“彭松!开门!”

乌干达小伙满脸不悦的打开门,正要呵斥几句,看到李宝庆脸上伤不由微微一怔。李宝庆伸手把他扒拉到旁边,几步来到彭松床边,胡易不明就里,尴尬的冲乌干达人笑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彭松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被子正随着他圆滚滚的身子在瑟瑟发抖。李宝庆抬腿在他床沿狠狠踹了一脚:“给我起来!你为什么自己偷偷蹿了?!说话啊!为什么急着先跑!你把我俩扔下就是为了回来睡觉?!”

彭松把半个胖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看到李宝庆的脸便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胡易奇道:“他跑了?就他这荷兰猪身材,居然能跑得掉?”

李宝庆恨恨的道:“我们好不容易在路边打了辆车,这个王八蛋居然趁我回去找涛哥的功夫偷偷让司机开车,把我俩给扔下了!”

“什么?!”胡易勃然大怒,伸手将彭松薅着领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彭松吓的体如筛糠,两脚在床上一阵乱蹬,缩到墙边颤声道:“我,我,我没有…那司机问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就回答说‘是’,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开车了。”

“放屁!扯淡!”胡易抬脚摘下一只拖鞋向他狠狠扔了过去:“你他妈的,不会让他停车吗?!你不是俄语说的贼溜吗!”

彭松没来得及伸手挡,被拖鞋在脸上拍了大半个鞋印,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我怕光头党追上来…”

“妈的!你倒是不怕他俩挨打!你个孬种!”胡易拾起拖鞋攥在手里,冲上去劈头盖脸在彭松脑袋上招呼了几下。

李宝庆拉住他道:“算了,他就这熊样,你打也没用。”说着冷冷看向彭松:“涛哥的东西呢?你没弄丢吧?”

“没丢,没丢,在这里呢!”彭松哆嗦着从床头边提起一个塑料袋递给李宝庆。

李宝庆没接,拽着他的手腕扭头就往外走。彭松以为自己要挨揍,使出吃奶的劲儿扒住床头哭嚎:“我错了!求求你别打我!”

李宝庆怒道:“打你干什么!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涛哥!给他道歉!”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不及格 三个人来到卢涛的房间,见他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几个中国学生站在一旁长吁短叹,义愤填膺。闫志文叉着腰在屋里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的咒骂着光头党。

彭松一直低头站在人群外,待其他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怯生生的挪到卢涛身边,像蚊子似的哼哼道:“涛哥,你…你还好吧?没事吧?”

胡易怒道:“好个屁!你没长眼啊?!这能叫没事吗?”

卢涛伸手制止了胡易,对彭松道:“我没什么事儿,不用担心。”

彭松被胡易吼的不敢抬头,低声嗫嚅道:“涛哥,我,我错了。我不该扔下你们自己走。我…我真的错了。”

卢涛慢慢侧过身子斜靠在床头,忍着伤口的疼痛挤出一个笑容,淡淡的摆了摆手:“没关系,别想太多,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再说那种情况你去了一样得挨打,能跑掉也是好的。”

彭松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卢涛,见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永远整整齐齐的短发为了处理伤口而剪掉了一片,显得乱糟糟的;原本秀气的脸庞微微有些肿胀,还贴着几块创可贴。

彭松心中倍感羞愧,忍不住鼻子一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面说道:“对不起,涛哥,我以后…我以后肯定不会只顾自己了。”

卢涛笑着点点头,没再接话。又跟胡易和李宝庆聊了几句,他疲惫不堪的挥挥手道:“放心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彭松跟在李宝庆身后回到1302,低着头灰溜溜推开自己屋门。胡易低喝一声:“站住!”伸手把他拽到身前:“涛哥不跟你计较,我可得跟你算算账,你小子太不是东西!”

彭松哆哆嗦嗦的看着胡易:“易易易易哥,是我错了,下次一定不敢了!”

“下次?!你看看宝庆的脸!看看涛哥身上的伤!都他妈的怪你!”胡易越说越气,忍不住扬起手就要扇他一巴掌。

李宝庆忙拦住他:“算了,这事儿也不能怪他。反正我俩总算平安回来了,咱们好歹都是同胞,又是同学,没必要为这种事儿伤了和气。”说罢冲彭松挤了挤眼:“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看见你就来气。”

彭松怯生生的瞄了胡易一眼,见他巴掌没有落下的意思,一转身溜进了自己房间。

胡易还不想罢休,却被李宝庆硬拖回卧室按在椅子上:“好啦老胡,其实仔细想想,就算他当时不扔下我们,我俩在那种情况下也跑不掉。归根结底不还是光头党闹的嘛,没必要冲他使劲。”

胡易心中一股无名之火撒不出来,没头没脑的指着李宝庆训斥道:“你呀!白长了这么个壮身体!一下子就让人干趴下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够窝囊的,我都替你憋气!”

“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光头党二话不说就是一棍子,想躲都躲不开。”李宝庆苦笑一声,心有余悸的低声道:“那家伙下手真狠呀,只一下子就把我打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他还想用棍子砸我脑袋,幸亏涛哥冲过来救了我,不然……唉……”

胡易沉默了半晌,恨恨的咬牙道:“妈的,我要是碰上这帮王八蛋,就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行行行,你亡命,你厉害。”李宝庆笑着轻轻按了按脸上的纱布:“吹牛逼归吹牛逼,不过这些光头党可真的太凶了,二话不说就往死里干,和咱以前上中学那会儿打架根本不是一回事,将来万一碰上还是能跑就赶紧跑。”

身边的同胞遭遇了这种事情,中国学生们从此出门更加谨慎了。正好期末临近,大家平日便闷在屋里复习功课。

不过胡易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有些科目即便再复习也是学不明白的。不出所料,几天之后的期末考试,他又尝到了熟悉的不及格滋味。

俄罗斯大学考试通常是口试和笔试相结合,采用五分制,三分、四分、五分各自对应着及格、良好和优秀。预科考试更注重口试,胡易先前想要靠于菲菲帮忙的计划也就落空了,最终他只有俄语一科得了四分,其余科目要么三分,要么不及格。

李宝庆的俄语水平还不及胡易,却因为脸上挂彩而享受了特殊待遇。几乎每位老师都会询问他受伤的原因,而李宝庆只要说出“光头党”一词,立刻会博得一片同情。

心软些的老师都在考试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他及格,只有俄语老师柳德米拉丝毫没留情面:“噢,宝庆,亲爱的,你是我最差的学生,最差的。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为你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只要你能答对一个,我就给你三分。”

随后她问了五个问题,李宝庆吭哧了半天,一个都没答利索,只好捂着伤口作痛苦状。柳德米拉毫不犹豫的在他的成绩册上写下“不及格”,柔声叹道:“回去好好养伤,好好学习,好好补考。”

于菲菲的成绩在预科生中算得上极好,除了一门三分之外其余全部得了五分。但她对自己颇为不满,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夹在双腿之间不安的来回揉搓:“三分…就相当于六十分,我从小到大都没考过六十分。”

胡易十分罕见的微微红了红脸,自惭形秽道:“咳,我也有几年没考过六十分了。”

虽然都是“没考过六十”,但所代表的含义却大不相同。现在的胡易对成绩格外敏感,高中时考试全军覆没也从不放在心上,这次有几科没过却让他心急火燎,对下半学期充满焦虑。

李宝庆本来还在为挨打之事而郁郁寡欢,但很快就被自己只挂了一科的意外之喜冲淡了,一边喜滋滋的念叨着“因祸得福”,一边得意洋洋的开导胡易:“哎呀老胡,不就是考试挂了几科嘛,别放在心上,你看我也有一门没过不是?”

胡易一挑眉毛,不忿道:“靠,你小子纯粹是狗屎运。我看下学期考试前咱俩出去找光头党挨顿揍,说不定就能顺利毕业了。”

李宝庆尴尬的笑笑:“嘿嘿,歪门邪道要不得,要不得——反正现在已经放寒假了嘛,这些烦心事儿干脆等开学再说呗,咱先琢磨琢磨春节怎么过。”

胡易长长叹了口气,点上一颗烟沉吟道:“春节?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怎么过?放不了鞭炮,也没法看春节晚会,不如就叫大伙儿一起来吃顿年夜饭热闹热闹吧。年三十儿咱们去买菜,你和菲菲主厨,我打下手。”

“没问题!”李宝庆摸了摸刚刚拆线的伤口,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去把他们几个叫过来,咱们商量一下除夕晚上的菜单!”

章节目录 第26章 彭松献艺 胡易活到十八岁,从来都是与全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其余预科生也无一例外。现在闫志文和卢涛等老学生都回国过年去了,只剩下他们留在莫斯科共度除夕之夜。

学生聚餐不同于请客吃饭,虽然那时还不流行AA制,但被邀请的每个人都要独自准备一道体面像样的菜肴,实在凑不出菜的便负责提供酒水饮料和零食,这样上桌才能吃的安心。胡易和李宝庆作为东道主,多出几道菜也在情理之中。

李宝庆报出的菜色充分彰显了俄罗斯地域饮食特色,土豆当仁不让的挑起了配菜的重担:土豆炖排骨、土豆炖牛肉、土豆炖鸡、土豆胡萝卜炒洋葱,看的于菲菲直皱眉头:“别每道菜都炖土豆好不好?我拌沙拉也要用土豆,炖排骨就改放香菇吧。”

李宝庆腼腆的搓搓手:“嘿嘿,行,听菲菲的。我本来还想炒个酸辣土豆丝呢。”

背着手贴墙站在房间角落的彭松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这几个月老是用土豆炖鸡,都快吃烦了。除夕那天换换口味吧,我来给大家炒个枣庄辣子鸡!”

“啥?吃烦了?宝庆炖的鸡你哪次少吃一口了?”胡易又气又笑的斜了他一眼:“你还会炒鸡呢?真稀罕,这几个月可从来没见你开过火,三天两头来蹭饭,居然还好意思说吃烦了。”

彭松脸一红,缩着脖子退了回去。李宝庆心中不忍,忙打圆场道:“嗨,大过年的,大家都下厨才热闹嘛!彭松,辣子鸡这道菜就交给你了!他娘的,我们整天做饭给你吃,这次说什么也得尝尝你的手艺。”

年三十儿那天上午,胡易等人按照原材料清单去市场大张旗鼓采买了一番,回到宿舍便马上开始着手准备。

虽然是第一次筹划如此规模的聚餐,条件又极为简陋,但胡易把各项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大家按照时间表各司其职,竟不显得特别忙乱。

此时室外风雪交加,屋里暖气却烧的很热,穿单衣也不觉得冷。他们没有冰箱,就把买来的肉挂在窗外,待到下午才拿进来化冻,顺便再把啤酒和饮料换到外面,到开饭时正好冰凉爽口。

李宝庆手脚很利索,剁排骨、切牛肉、削土豆、泡香菇,率先把自己的两道大菜端到炉子上小火开炖,然后擦着手走到胡易身边,扭扭捏捏的小声说道:“老胡,忘了告诉你了,那个…我还叫了一个客人。”

胡易正在和另外几个同学吆五喝六的打牌,随口应道:“好啊,过年嘛,凑一起热闹。”转头见他神情微妙,不禁略感奇怪,又追问道:“谁啊?”

“是个俄罗斯人,你也认识的。这会儿应该快到了,我下楼去接一下。”李宝庆腼腆一笑,穿戴整齐匆匆出门。

“靠,还挺神秘。”胡易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笑。又打了两把牌,李宝庆推门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额头以上被门框挡住,只看得到大半张脸。

屋里众人一起扭头看过去,李宝庆干咳两声,有几分得意的介绍道:“各位,这是玛莎,咱们玛季的同学。”

门外那人低头进门,竟然是女篮校队的大个子马尾辫。李宝庆磕磕巴巴的对她比划道:“这些人,我的朋友。过会儿做饭,然后我们吃,晚饭。”

“大家好,新年快乐。”玛莎大方文静的挥了挥手,从挎包中取出一瓶红酒递给李宝庆,又友善的看向胡易:“你好,安东。”

“你好。”胡易将扑克牌拢起交给身后观战的同学,起身过去跟她简单寒暄几句,然后似笑非笑的盯着李宝庆:“你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什么情况?”他们有时会在体育课上与玛莎一起打球,但交谈并不多,除夕夜见到她还是挺意外的。

“别瞎说,没什么情况。”李宝庆脸上泛起红潮:“前几天在食堂碰上,她问我脸上咋了,我就跟她聊了一会儿,顺便邀请她来一起过年。”

“你居然能跟她聊明白?”胡易抱着双臂笑眯眯看着他:“不简单啊,别看上课说不了几个囫囵整句,泡妞倒是挺有本事。”

“你别瞧不起人,我俄语其实还不错。”李宝庆挺了挺胸脯,见胡易兀自一脸不以为然,只好挠头笑道:“嘿嘿,我有俄汉通电子词典,不懂的词可以查嘛。”

“行,也算是种学习动力。”胡易还想继续挖苦几句,李宝庆抢着说道:“屋里没地方坐,我跟她去彭松屋里呆会儿,等会儿过来吃饭。”说罢挤到桌边拿起俄汉通,带着玛莎去了隔壁。

“小样儿。”胡易翘起嘴角笑笑,转身招呼大家解散牌局,开始收拾屋子,布置桌椅。于菲菲等人带着各式餐厨用具陆续来到,挨个走进厨房切菜、下锅、装盘,煎炒烹炸,各显神通,忙的不亦乐乎。玛莎和隔壁乌干达人被房间中弥漫的炒菜香味吸引,站在厨房门口好奇的问这问那,李宝庆端着电子词典逐一解答,倒也顺便学了不少单词。

排骨和牛肉已经炖烂,几道凉菜也陆续端了上来。两张写字台拼成的饭桌上摆满了各式器皿,有碗有盘,有锅有盆,看上去固然是乱七八糟,却也充满了只有远离家乡的游子才能充分体会到的独特节日温馨。

彭松的辣子鸡是压轴菜,那只鸡在窗外挂了大半天,早已冻的硬邦邦如同石头一般,拿进屋后在暖气上搁了许久也没化开。彭松挥舞着菜刀剁了几下,只在表面砍出几道乱糟糟的刀口。

看起来化冻还需要很长时间,彭松想了想,把伤痕累累的冻鸡搁在炒瓢里端进厕所,打开水管接了大半锅热水,待冻鸡慢慢焯化,又吃力的端起锅,准备把水倒进马桶。

他把炒瓢担在马桶沿上,笨拙的用木质锅铲挡住鸡,缓缓倾斜锅身,眼见水已倒掉大半,不料那鸡却“跐溜”一下绕过锅铲,冲出锅沿,转着圈滑进了马桶。

“哎哟!”彭松轻声惊呼,急忙放下锅伸手去捞。可是那鸡刚刚焯透,滚烫滚烫的不好下手,鸡皮又是光滑油腻,稍一用力就顺着马桶壁跐溜跐溜直打滑。他一连捞了几下,直赶的那只鸡在马桶中翻着跟头逛了个遍,把马桶内壁擦的油亮亮的,这才顺利捧起放回锅中。

彭松被烫的龇牙咧嘴,一边往两只手上吹气一边惊慌失措的扭头向外张望。好在屋内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厕所里的动静,只有胡易刚巧坐在斜对厕所的位置,正一脸错愕的看着他。

两人瞠目结舌的对视片刻,胡易率先垂下了眼皮。彭松呆了半晌,端着锅若无其事的走进厨房,将那只鸡在水龙头下草草冲洗一遍,然后挥刀剁成小块,热油、炝锅,把菜板上的鸡块尽数倒入锅中。

章节目录 第27章 除夕之夜 胡易心中有些纠结,他亲眼看到那只鸡落入马桶转了几圈又被彭松捞出来,打定主意过会儿绝不会动一筷子。这事儿如果瞒着别人似乎有些不仗义;但若是大家知道后都不去碰,势必会在大年夜让彭松当众难堪。

他憋了半天,趁屋里其他人都在忙着摆椅子凑餐具,轻轻拽了拽身边于菲菲的衣角,低声说道:“哎,彭松那只鸡刚才掉马桶里了。”

“什么?”于菲菲瞪大眼睛看看正在卖力翻炒的彭松,又看向胡易:“那,咱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别吃呗。”胡易冲她挤了挤眼:“先别告诉其他人。”

于菲菲不安的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李宝庆昂首进屋,对身后的玛莎和乌干达人伸手示意:“坐,请坐。”

按照中国人的待客礼数,既然邻居独自在家,过年这种热闹场合自然是要邀请一下的。乌干达人没有太多客套,欣然随他而来。

李宝庆安排两位外国友人坐在他左右两边,自己举着电子辞典向他们挨个介绍每道菜的原材料。胡易刚想伺机去悄悄告诉他那只鸡的悲惨遭遇,就见彭松红光满面的端着炒瓢走到桌前:“各位!刚出锅的枣庄辣子鸡!菜齐喽!”

大家一起鼓掌,招呼彭松抓紧入座。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容器,彭松偷眼见胡易脸色有些发僵,便将炒瓢摆在李宝庆面前:“来,宝庆,让外国朋友们多尝尝,趁热吃!”

不得不说,彭松炒的辣子鸡的确是色泽鲜亮、喷香扑鼻,一上桌便盖过了其他菜的风头。即便胡易刚刚亲眼目睹过它的马桶之旅,也忍不住分泌了些唾液。

玛莎却被辣椒呛得向后缩了缩身子,面现犹疑之色。李宝庆殷勤的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她碗中:“姑娘,第一个吃,请。”

玛莎笑着说了句谢谢,斯文的叉起鸡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几下,随即轻轻“嗷”了一声,闭上眼睛伸双手遮住口鼻:“噢!很好吃,但是太辣了,太辣了!”

中国学生们哄笑起来,纷纷举起筷子去夹鸡块。李宝庆尝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抬巴掌在彭松肩上用力一拍:“行啊!你小子真可以!”

彭松被拍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晃了两晃陪笑道:“嘿嘿,我爸炒的那才叫好吃呢,我以前经常给他打下手,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做。”

“非常可以,非常不错。”李宝庆大感满意,招呼坐在对面的胡易和于菲菲:“老胡,菲菲,快尝尝!娘的,没想到彭松还有这么一手,以后炒鸡就归他负责了!”

于菲菲答应一声,有些难为情的缓缓举起筷子,偷眼看向胡易。胡易略一沉吟,伸手举起杯子在桌上轻磕两下:“哎哎,先别急着吃,今天年三十儿,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倒上酒喝一杯?”

众人一起答应,各自将啤酒倒入杯中。胡易指着墙边林立的酒瓶问道:“玛莎,你喝什么?伏特加?啤酒?红酒?”

“都可以。”玛莎耸耸肩。旁边一个同学不怀好意的呲着牙对李宝庆笑道:“玛莎当然是喝伏特加了,宝庆你不陪她一起喝吗?”

“我当然要陪她了。”李宝庆豪气上涌,取过一瓶伏特加给玛莎和自己各倒了半杯,凑到面前闻闻,一皱眉头:“不过这玩意儿实在是太难入口,跟医院里的酒精一个味儿。”

胡易冲他挤挤眼:“没事儿,才40度而已嘛。这样吧,我们啤酒喝两瓶,你们白酒喝一杯,怎么样?”

李宝庆忙摆摆手:“不不不,毕竟是伏特加,不可轻敌。而且这杯子太大了,你们喝两瓶,我们喝半杯。”说罢不待胡易答话,举起杯子大声叫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过年好!”“蛇年大吉!”形状各异的酒具在空中相撞,众人心中几个月来积聚的思乡之情随着杯碗的碰撞声暂时消散。

“中国新年快乐!”胡易用俄语对玛莎和乌干达人大喊,喝干了杯中的啤酒。

“新年快乐。”玛莎微笑着祝福大家,然后学着其余人的样子,仰脖将半杯伏特加一口喝下。

“我操?!”胡易吓了一跳,忙问李宝庆:“你给她倒了多少?”

李宝庆低头看看自己的杯子,又看看瓶子里剩下的酒:“大概…二两?”

桌上鸦雀无声,十来个中国人齐刷刷瞪大眼睛盯着玛莎,只有乌干达人一边扇舌头一边往嘴里塞鸡块。

“怎么?”玛莎有些惊慌,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合中国新年礼仪的事情。

“全部喝,不需要。”李宝庆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只要一点,一点。”

“我的确只喝了一点。”玛莎晃晃自己的空杯子,又低头看看李宝庆的杯子,奇道:“咦?你怎么没喝?”

“我…我喝了,一点。”李宝庆哭笑不得,转头对同胞们说道:“她太牛逼了,太牛逼了。”

胡易坏笑道:“那,你也全干了吧!”

“我?不行不行。”李宝庆连连摇头。

“干了吧!别让人家觉得咱心疼酒。”胡易循循善诱:“再说就你一个喝白酒的,可别折了咱中国人的面子。喝死事小,丢脸事大。”

旁边同学纷纷起哄:“是啊,现在就是你在美女面前一展雄风的机会,看好你哟!”

李宝庆经不起激,脸红了三红、白了三白,咬牙举杯将剩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屋内响起一片喝彩之声,玛莎也笑吟吟的看着他,李宝庆痛苦的闭着眼缓了十秒钟,闷头接连夹了几筷子凉菜,将一张大嘴塞的满满当当。

年夜饭进行的畅快淋漓,大家不停赞扬着桌上每一道菜。按照北京时间,这会儿已经敲过除夕钟声,进入了新的一年。不时有其他房间的同胞端着酒杯来串门拜年,胡易等人也陆陆续续过去回拜。

玛季的中国学生大都来自北方,以山东人居多,当地传统风俗本就将喝酒当成增进感情、展现自己豪爽气概的重要方式。年轻人在这方面极易受到熏陶,酒桌上更是个个不甘落后,酒量虽未必豪迈,但酒胆比起父辈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近午夜,屋里已是一片杯盘狼藉,酒瓶子在地上东倒西歪,桌上众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迷糊有的闹,呜呜泱泱乱作一团。

于菲菲今晚喝了两瓶啤酒,平日滴酒不沾的她感觉晕乎乎的,静静坐着听男生们吹牛扯淡。等屋里人离开了大半,她才起身将剩菜端进厨房,刷干净碗碟,然后费力的端起自己带来的锅和各种餐具,跟其他人招呼道:“你们继续喝,我先回去休息啦。”

“我帮你拿!”胡易起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锅,于菲菲浅浅一笑,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

“今天可真够热闹的,喝的我有些晕乎。”胡易晃晃悠悠的喷着酒气说道:“快半夜了,达姆应该睡了吧?”

于菲菲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她说今晚要去朋友家过年,有可能会在外面过夜,让我晚上不必等她。”

“过年?”胡易奇道:“他们也过年?”

“是的,越南人也过春节,和咱们是同一天。”

来到于菲菲宿舍,达姆果然没在。胡易轻轻走进厨房放下手中的东西,出来见于菲菲正在整理床铺,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他站在原地呆了几秒,双手在衣服上揉搓两下,抄手入兜道:“菲菲,真是辛苦你了,又是做饭又是收拾,从早到晚忙了一天,快休息吧。”

“是挺累的,不过今天好开心啊。”于菲菲转身坐下轻呼一口气,脸上红扑扑的:“第一次在国外过年,没想到也挺有意思的。”

“是啊,十月份从北京出发,如今一转眼已经过春节了。”胡易借着酒劲一屁股坐在于菲菲床边的椅子上:“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在火车上感觉日子特别漫长,每天都盼着早点到站。时间这东西可真奇怪,你越着急,它就过的越慢;你要是不把它当回事,‘唰啦’一下就过去了。”

于菲菲双手撑着床沿,冲胡易甜甜一笑:“是哦,那时候在火车上我觉得你像个不良少年,还不太敢跟你说话呢。”

“是吗?”胡易摸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可不是什么不良少年。其实我小时候学习挺好的,后来上了高中……”

话没说完,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卧室门被推开,达姆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两只大眼睛又红又肿,鼻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刚刚哭过,身后还跟着一个愁容满面的越南女学生。

“达姆?你怎么了?”于菲菲惊疑不定的起身迎过去。

“菲菲,安东,祝你们,祝你们……新年快乐。”达姆勉强挤出些笑容,紧接着小嘴一撇,眼角又涌出了泪水。

于菲菲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柔声安慰道:“别哭,别哭,出什么事了?”

达姆抽抽噎噎,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的男朋友,出事了,在医院。”

于菲菲从桌上拿过一包纸巾递给达姆,蹲在她身边问道:“他怎么了?病了吗?”

达姆不答,只是一个劲儿的抹眼泪。跟着她进来的越南女生摇摇头,眼神中充满不安:“是光头党。”

“光头党?”于菲菲吃惊的扭头看向胡易。胡易皱着眉头眨了眨眼:“谁被光头党打了?古巨基?”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不吐不快 达姆的男朋友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但相貌在玛季一众越南人中算是相当阳光帅气的,与当红香港歌星古巨基很有几分相似,因此中国女学生背地里都叫他“越南古巨基”,男生们则戏谑的将他称为“小古巨基”或是“迷你古巨基”。

今晚几个越南学生一起坐地铁去校外朋友家吃年夜饭,到站后达姆和其他人陆续下车,却迟迟不见男朋友出来。

当时晚高峰还没过去,地铁站人头攒动,他们以为是周围高大的俄罗斯人遮住了视线,并没太在意,直到车门关闭才发现车厢内有几个大光头正按着一个人暴揍,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小古巨基。

眼见列车缓缓启动,越南学生们大惊失色,忙派达姆去报警求助,其余人登上下一趟车沿途寻找。当他们终于在十站开外的终点站站台上找到昏迷不醒的小古巨基时,他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五官都变了形。

据终点站的几位目击者讲述,看到一群光头党在车厢里用腰带和铁链往死里抽打小古巨基,待车门一开便扬长而去,周围的好心人忙将他抬出列车并打电话叫来了急救车。

越南学生们跟着急救车赶往医院,好在小古巨基身上所受多为挫伤,并没有太大危险,只是鼻梁和眉骨等多处骨折,牙齿也断了几颗,整张脸肿胀异常,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达姆等人一直守在医院,直到他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然后再次沉沉睡去,这才返回宿舍。

越南女学生简要讲述完迷你古巨基的遭遇,达姆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于菲菲得知她们还饿着肚子,便赶忙去厨房准备饭菜,胡易词不达意的安慰了达姆几句,咂着嘴叹息一阵,匆匆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宿舍,桌椅都已复归原位,屋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隔壁彭松的呼噜声时隐时现。胡易归拢一下地上的空酒瓶子,打开窗户想要散散房间内污浊的空气。

刺骨的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忙取过外套裹在身上。稍一出神,又想起了小古巨基的惨状。再联想到之前卢涛和李宝庆、巴音和柿饼脸的遭遇,胡易不禁一阵心悸,呆呆的琢磨假如轮到自己头上该如何应对。

正咬牙瞪眼的胡思乱想间,李宝庆一摇三晃踩着拖拉板回到屋里,胡易扭头道:“你去送玛莎了?”

“对!刚送走。”李宝庆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脱下外套挂在墙上,走到胡易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老胡——现在屋里没别人了,我得批评批评你。”

胡易一怔:“嗯?咋了?”

“你今天晚上有件事做的不对。不乐呵,非常不乐呵!”

“啥事儿?”

李宝庆眯起眼打了个酒嗝:“今天过年,过春节...除夕之夜,对吧?”

“没错。”胡易一脸莫名。

“我知道,你看彭松不顺眼。说实话,我也对他有意见。但就算彭松平时有千般不对,大过年的是不是也得多少给他留点面子?人家好心好意下厨为大家炒了个菜,你可倒好,愣是一筷子没动!连尝都不尝一下,是不是有点…啧,太明显了?”

“哦…你是说这事儿啊…嗯……”胡易拖了个长腔,转头看向李宝庆:“哎?你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难受不?”

“喝了…半斤伏特加,还有四五瓶啤酒,中间几次想吐都没吐出来,这会儿感觉快堆到嗓子眼了。头有点疼。嘿嘿,脸也挺疼的。”

李宝庆摸着脸上的疤傻笑了几声,猛的一扑棱脑袋,将手从胡易肩头收回,一本正经的喷着酒气道:“你…你别岔开话题,我批评你呢!”

胡易抿嘴一乐,点上一颗烟道:“好好,你请继续,我洗耳恭听。”

“彭松这个人呐,是有点问题,可是本性并不坏。我知道,你有好几次冲他发火都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但那些事情我都不在乎了,你何必还揪着不放呢?”

李宝庆摸过一颗烟叼在嘴里,摇头晃脑的继续说道:“你老胡在玛季中国人里面算是混的挺好,大家都给你面子,人家彭松更是一口一个胡哥、易哥的叫着。但你也得表现的…那什么,大度一点嘛,不能因为讨厌彭松就欺负他,这样不好。”

胡易微微侧头,哭笑不得的看着李宝庆:“我没欺负他吧?”

李宝庆仰头打了个哈哈,伸手在胡易胸前虚指两下:“你…别以为我喝多了,今晚的事儿我看的很清楚、很明白,你就是成心要给彭松难堪。我吃鸡的时候你老阴着脸瞅我是什么意思?桌上无论谁夹一块辣子鸡,你都盯着人家看半天,菲菲拿起筷子还得瞧你的脸色,最后愣是一口没动,肯定是你提前跟她说什么了对不对?你说你怎么这么…这么牛逼呢?你这样做好吗?何苦呢?何必呢?”

李宝庆连摇头带叹气,越说越激动。胡易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的开口道:“说实话,那辣子鸡炒的是挺不错。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瞅你们吗?”

“不管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做法是有问题的!你这明摆着是要排挤人家彭松。”李宝庆痛心疾首的弯腰轻拍几下窗台:“咱们都是中国人,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生活不容易,别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闹不团结,OK?今晚那锅鸡我自己吃了一大半,为什么?还不是怕彭松心里不好受嘛!”

“唉,你可真是个好人。其实那个鸡…那个鸡…”胡易似笑非笑的长叹一声,含含糊糊的说道:“掉马桶里了。”

“啥?!”李宝庆骤然收起说教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那副憨乎乎的模样:“什…什么玩意儿?掉哪儿了?”

“那只鸡,掉马桶里了,还在里面转了好几圈呢。”胡易冲厕所一指:“不信你去看,搞不好还有鸡油在上面没冲掉呢。”

李宝庆直勾勾盯着胡易:“真的??”

“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骗过你吗?”胡易笑嘻嘻的低声道:“你琢磨琢磨,彭松自己吃他炒的辣子鸡了吗?”

“好像…好像…嗯?我没太注意…”李宝庆目光逐渐凌乱起来,愤愤然道:“你咋不早点说呢?!”

胡易一摊手:“本来是想告诉你来着,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嘛。后来看你吃的焖儿嘛的,也就不忍心说了。你放心吧,这事儿除了我和菲菲,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也陪着你吃了不少呢。”

“不知道反倒好了!”李宝庆一脸气急败坏,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你还不如别告诉我呢,恶心死了!”

胡易委屈道:“我没打算告诉你呀,可你非得问我为什么不吃鸡,还不由分说给我扣了一大堆帽子。我也是怕你误会,被逼无奈才老实交代的。”

李宝庆咬着嘴唇做了几个深呼吸,没吭声。胡易使劲憋着笑安慰道:“没事儿!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眼不见为净嘛。其实炒熟了也就不脏了,恶心只是心理作用,不去想它就好了。不信你仔细回想一下,吃的时候是不是没觉得有啥怪味儿?”

李宝庆静静沉思半晌,忽然喉头艰难的动弹了几下,嚯的转身直奔厕所,抱着马桶嗷嗷一阵狂吐。直吐的天昏地暗,眼冒金星,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才起身哑着嗓子骂道:“你个兔崽子,你个兔…嗷…呕…”忙又对着马桶弓下腰去。

胡易扒着卧室门框笑出了眼泪,一个劲儿的冲李宝庆作揖:“怪我怪我,没想到你反应如此强烈,早知如此我宁肯被误会一辈子也不告诉你了。”

李宝庆漱了三遍口,扶着厕所门框大口大口直喘粗气。正巧彭松被尿憋醒,睡眼惺忪的出门来上厕所,见二人眼角都挂着晶莹的泪滴,便迷迷糊糊打着哈欠嘟囔道:“唉,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必太伤感呢,开开心心过大年嘛。”

“你给我滚!”李宝庆低吼一声,哭丧着脸冲进卧室,反手狠狠摔上了门。

章节目录 第29章 假期时光 离家在外的春节多少有些寂寥,但却闲适了许多,至少不会为了长辈亲朋之间无休无止的串门拜年而感到疲于应付。李宝庆在闫志文回国前将他的电视机和录像机搬到了自己卧室,其他中国学生一拨接一拨的跑来看录像,1302房间便成了大家寒假期间的一大据点。

录像带还是只有先前那四盘,翻来覆去看几遍也就腻了。眼下莫斯科一片天寒地冻,四处又不时有光头党出没,外国学生大都窝在家里不出门。之前课程紧张时大家总盼着放假,如今在宿舍闷上两个星期却又觉得枯燥乏味,反倒盼着早点开学。

对中国学生来说,喝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但伏特加的确太难喝,啤酒又着实不便宜,想来想去既经济又惬意的娱乐方式唯有打牌。

山东人爱打“够级”,这是一种六个人分为两伙的玩法,规则复杂细碎,但对抗性强、强调相互协作,而且还需要一定的配合意识与牺牲精神,场面相比其他扑克玩法更加混乱刺激、诡秘多变,一旦学会就很容易上瘾。

自打寒假一开始,1302的牌局就没断过。玛季的预科生有一大半刚来莫斯科时是不抽烟的,半年下来,不少人被这乏味的日子磨的添了这口嗜好,胡易屋子里每天从早到晚烟雾缭绕,不得不隔一会儿便打开窗户透透气。

接连鏖战数日,牌友们都有些疲倦,但苦于没有其他事可做,即使不打牌也习惯性的聚在这里放着录像聊天。

胡易这些天愈发的心不在焉,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最近晚上都会尽量抽出时间去学会儿习,但每次一看到与数学有关的内容便心烦意乱,眼皮自动发沉。

午饭后又打了几把够级,胡易一边洗牌一边嘀咕:“娘的,眼看下学期就要开始了,咋办呢?那狗屁数学课我是一点都听不明白。”

一位牌友打着哈欠出主意道:“要我说呐,你这种情况干脆换个专业算了。”

胡易微微一怔:“噢?有不用学数学的专业吗?”

“好像没有吧。”其余几人一起摇头:“咱们这是工科学校,所有专业都离不开数理化。”

“那我换啥不都白搭吗?”胡易没好气的将手边一只空烟盒扔进垃圾桶:“还有烟吗?”

李宝庆一一检查桌上的空烟盒,然后扭头冲对门粗声粗气的喊道:“彭松!彭松!下楼帮我买两盒烟!”

旁边一人说道:“刚才看他出门了,一直没回来,我去楼下买吧。”

“哎哎,等一下。”胡易一拍脑门,笑呵呵的起身去壁橱里取出一条烟:“瞧我这脑子,前些日子去烟草市场买了四条,扔壁橱里愣是忘了。”说罢拆开包装,给屋里每人扔了一盒。

牌友们连声赞叹:“嚯!易哥出手就是阔绰,整盒整盒的发烟!”

胡易嘿嘿一笑:“这烟不值钱,随便抽,管够!”

李宝庆举起烟盒轻轻捏了捏:“盒子软踏踏的,果然是便宜货。”说着打开取出一支:“烟丝塞的松松垮垮,太坑人了。”

胡易也感觉烟盒包装廉价感十足,自我安慰道:“还行吧,两卢布一盒,还能好到哪儿去?”

几个人将手中香烟在桌上用力磕磕,各自点燃吸了两口,相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胡易又使劲猛嘬一口,皱眉道:“这烟咋一丁点劲儿都没有呢?和抽空气似的。”

刚才给他出主意的牌友咂咂嘴:“不光没劲儿,还有股臭味儿。”

胡易沉吟道:“毛子烟是混合型的,都挺臭,差不多就是雪茄那种味儿吧。”

李宝庆十分坚决的摇了摇头:“绝对不一样,这烟格外臭,臭的邪性。”

另外几人一起点头,胡易还想再尝一口,那烟丝却烧的极快,已经快到头了。他又点燃一颗猛吸一口,自言自语道:“不过瘾,再续一颗。唔,你们使劲儿嘬,多少有一点点劲儿。”

其余人纷纷效仿,第二支烟又是两三口便抽完了,依旧没有丝毫感觉。李宝庆一脸苦相,捂着脸上的伤口道:“嘬的我脸都疼了,除了臭味儿啥都没嘬出来。”

牌友笑着取出两颗烟:“易哥,你这烟得这样抽。”说着将两颗一起点燃吸了几口,轻咳一声道:“呐!比刚才好一点,不过嘴里更臭了。”

胡易也点上两颗试了试,忽然噗嗤一笑:“这破烟太难抽了,干脆咱扎金花吧!输的就抽一颗,咋样?”

这提议倒是新奇,另外五人一致同意,挑出一副扑克玩起了扎金花,每局牌面最小的三人各点一颗烟叼在嘴里算是惩罚。

这绝对是个迅速消耗烟的好办法,半小时之后,刚才拆开的那条烟已经差不多被抽完了,虽然房间的门都开着,但整间卧室还是烟雾弥漫,连对面人的面目都看不真切。

屋里每人嘴上叼着七八颗烟,一个个被熏的直流眼泪,咳嗽声不断。李宝庆输的最多,大嘴巴满满当当并排塞着十颗烟,想畅快的呼吸都难以做到,不过依旧是嘻嘻哈哈的兴致不减。

胡易起身去壁橱里又拿出一条,刚要拆开,忽然听到走廊里有人大喊:“着火啦!着火啦!”

六个人一愣,手忙脚乱的掐灭烟出门去看,原来是自己屋里的烟已经飘到了门外,附近走廊上白茫茫一片烟气蒸腾,果然如着火一般。透过烟雾看到远处几个外国学生正惊恐的指向这边:“安东!你们屋着火了?”

胡易边咳边笑,刚要解释,对门乌干达人也冲了出来,朝他们屋望了一眼,捂着口鼻皱眉道:“好臭好臭,什么东西烧了?”

胡易几人笑的前仰后合,冲着外国友人们连连摆手:“不好意思,什么事儿都没有,都回去吧!”

话音刚落,宿舍管理员从电梯间“噔噔噔”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喊:“出什么事儿了?哪儿着火了?”

胡易见是管理员,稍稍收敛了一下笑容:“没有,哪儿都没有。”

管理员惊疑不定的走进房间检查一遍,又急忙退了出来,呛的五官都变形了:“你们几个干嘛呢?搁屋里烧烤呐?”

“没有,没有。”胡易讪讪的挠了挠头,咳嗽两声笑道:“我们抽烟呢。”

“好家伙!你们抽的是烟吗?我还以为是木炭呢!”管理员一脸震惊,伸手在面前扇了两下:“怎么这么臭啊?”

胡易伸手一指李宝庆:“他刚才在拉屎。”

“去你的!”李宝庆用中文说道:“屎也不如你这烟臭!”

其余几人哈哈大笑,管理员见状有些不悦,阴森森的板起了脸:“笑什么笑?很开心吗?我要将你们的危险行为上报学校!谁在这个房间居住?出示你们的证件!”

六个人一愣,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牌友反应还算快,忙掏出一颗烟双手递过去:“管理员先生,我们只是在搞新年聚会,不需要,不需要告诉学校。”

管理员背着手不接他的烟,沉着脸的说道:“聚会?我从没见过这种烟熏火燎的聚会。你们的行为给宿舍造成了火灾隐患,十分危险!快,出示证件。”

牌友怯怯的退了回去,扭头低声道:“他是不是想要钱啊?”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胡易赶忙回屋找出钱包,却不知该给多少合适。正犹豫间,瞥眼看见刚才取出的那条烟还在桌子上,于是便一把抓起拿到门口,笑着塞进管理员手中:“这条送给您。请试一下,不危险,一点都不危险。”

管理员冷冷将烟推回去:“我不能要。”

“不不,你不明白。”胡易急切间伸手搂住他的肩膀:“现在,中国新年,你来中国人房间,就是中国人的好朋友。在中国,一定要送好朋友新年礼物,好朋友一定要收下。收,哈拉少!不收,不乐呵!”

管理员说上报学校云云只是一时气愤,随口唬唬他们,毕竟学生宿舍并不禁止吸烟,没必要小题大做。眼前这中国人俄语说的蹩脚,不过意思还算清晰得体,再斜眼瞥瞥他手里那条烟,虽然打眼一看就是便宜货,但起码也能值个几十卢布,不收白不收。

于是管理员面色立刻由阴转晴,接过烟塞进上衣,笑着与胡易握了握手:“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收下你的礼物了。祝你们新年快乐,在屋里抽烟千万注意安全,不要引发火灾。”说罢转身走了。

六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胡易双手叉腰目送管理员走远,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嗐,我刚才差点想给他塞一百卢布,没想到二十卢布就打发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回到房间,李宝庆拿起一本杂志,一边使劲向窗外扇风一边说道:“别抽了,这屋里让咱弄的臭气熏天,下午玛莎还要来找我呢。”

听说玛莎要来,牌友们围着李宝庆起了一会儿哄便各自回宿舍了。李宝庆哼着小曲收拾房间开窗通风,又在屋里喷了些空气清新剂。

胡易翻了会儿书,盯着壁橱里剩下的两条烟犯起了愁:虽然这烟抽进嘴里与吃屁没什么区别,但怎么说也是大老远花钱买回来的,让他扔掉还有点舍不得。

正拿不定主意间,玛莎到了。李宝庆与她并排坐在床上,捧着俄汉通一字一顿的比划着交谈,如同刚入行的江湖术士在画符念咒一般。那俄语说的磕磕巴巴,连胡易都替他着急,玛莎却耐心的凝视着他,眼中隐隐似有秋波流转。

胡易感觉自己在屋里就像个一百瓦大电灯泡,于是将剩下的两条臭烟夹在腋下不声不响的走出房间,挨个去到熟人宿舍,见到抽烟的同学不由分说就塞上两盒。

就这么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两条烟已经送出了大半。胡易满意的回到宿舍门口,略一思忖,又到走廊对面敲开了巴音的门,将剩下的四盒烟递给他:“香烟,在很远很远的市场买到的,送给你们。”

巴音接过烟看看,随即眉开眼笑:“送给我们?谢谢!”说罢伸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来,吃牛肉,一起!”

胡易略一迟疑,被巴音一把拽了进去。屋中三人正围成一圈席地而坐,一个是柿饼脸,另外两个大脸盘的蒙古女孩儿颧骨高耸、体格健硕,虽然妆容精致,却也掩不住满脸彪悍之色。他们中间搁着一只金属盘子,盘中赫然是一大块血忽淋拉的生牛肉。

“我们的朋友,她买来了上好的牛肉。”巴音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儿对胡易介绍道,又冲那姑娘晃晃手中的烟,吧嗒吧嗒说了几句蒙古话,脸上带着得意之色,看来胡易恰到好处的到来让他感到很有面子。

巴音将胡易按坐在地,自己盘腿坐在他身旁,将一把短刀递给他:“请,别客气。”

胡易攥着刀柄犹豫再三,盯着那块牛肉问道:“就这么…直接吃?”

“是,好吃,很新鲜。”巴音从他手中拿回刀子,贴着牛肉边缘割下细细一条,扔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肚,又将刀子递还胡易,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胡易面露难色,他听说过日本人喜欢吃生鱼片,但生吃牛肉这种事儿却是闻所未闻。想要婉拒,但眼见四个蒙古人都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不吃似乎有些失礼。他将刀子在手中轻轻掂了几下,索性把心一横,割下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塞入口中。

章节目录 第30章 新学期,新想法 淡淡的血腥味令人反胃,但细细咀嚼之下似乎还有一丝甘甜。买牛肉的女孩儿小心翼翼的盯着他,语气温婉,声音浑厚:“朋友,好吃吗?”

胡易表情复杂的点了点头:“唔…嗯…挺不错的。”

柿饼脸哈哈大笑:“再来一块!一大块!”

胡易咂吧咂吧嘴里的滋味,感觉这是自己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一时说不清是抗拒多些还是喜欢多些,便学着巴音的样子切下了一小条。

再入口时,对血腥味的反应已不像刚才那般强烈,但他毕竟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味道和口感,屏息嚼了几口匆匆咽下,说了句“很新鲜”,便将刀子递给柿饼脸,起身告辞。

那蒙古女孩也跟着起身,笑吟吟的粗声问道:“你喜欢这牛肉吗?”

胡易使劲挤了个笑容,点头道:“嗯,很喜欢,很棒。”他还是不太习惯说违心话,忙匆匆转身向外走去。

巴音将他送到门口,小声说道:“安东,前几天有越南人在地铁被光头党打了,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是达姆的男朋友。”

“对。现在街上光头党闹的很凶,你们外出要小心。”巴音手摸下巴顿了顿,严肃的表情逐渐变的有些困惑:“安东,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光头党……”

“怎么?”

“他们为什么天天在外面呆着?难道就不怕冷吗?”

胡易眨眨眼睛,伸手在巴音胸前拍了两下:“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从蒙古人的屋子出来,嘴里还似有似无的留着些血腥味。胡易回到自己宿舍洗手间喝了几口水,见卧室的门依旧关着,猜想李宝庆八成在和玛莎亲热,便转身漫无目的的随意溜达了几步,决定去于找于菲菲聊会儿天。

于菲菲的房间在13楼的另一头,胡易刚走到门口,忽然被一股冷风吹的打了个寒噤,原来是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缝。

“谁这么没素质?也不知道把门关上。”胡易裹紧外套走过去伸手想要关门,忽然听到门外阳台有人在说话,似乎正是于菲菲:“好了,你都站了半天了,再在这里难过下去也没有用。快回去吧,外面这么冷,别冻感冒了。”

一个男人含含糊糊答道:“不,我不怕冷。”声音隐约带着哭腔,依稀竟是彭松。

胡易大感奇怪,悄悄从门缝向外观瞧,只见彭松扒着阳台护栏眼望远方,于菲菲站在门边一脸无奈:“那你呆着吧,我要回屋了。”

彭松慢慢将头埋进臂弯,拽动着圆圆的身子颤声道:“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伤心落泪就好。”

“你这人可真是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这么多愁善感呢。”于菲菲无奈的抿了抿嘴,正不知如何是好,胡易推门出来冲她微微一笑:“哟,你俩赏雪景呢?不嫌冷吗?”

于菲菲如释重负,伸手拽住胡易的胳膊低声道:“唉,在这鬼哭狼嚎半天了,扒着栏杆寻死觅活的,怎么劝都没用。正好你来了,快劝劝他。”

“劝什么?”胡易抬腿在彭松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你犯什么病了?”

彭松转回身扭捏的看了看胡易,忽然鲤鱼小嘴一扁,涕泪横流道:“易哥!我,我失恋了!”

胡易盯着他那张冻得通红的胖脸愣了片刻:“啥?失恋?好家伙,你一星期给你女朋友打八个电话,怎么可能失恋呢?”

彭松“嘤”的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搭道:“她、她、她说我太粘人,受不了我。”

“嗯,可不呗,你一通电话能打俩小时,是够烦人的。”

“还、还、还说我婆婆妈妈,老聊些鸡毛蒜皮的小、小事儿,没有,男、男子汉气概。”

胡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咦?你女朋友还真挺了解你的嘛。”

彭松眼圈一红,嘟着嘴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上快要和胡子茬冻在一起的鼻涕。胡易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这种事有什么可哭的?我看你们早晚得分手,毕竟离的太远了,天天打电话也不好使。想开点,晚分不如早分,长痛不如短痛嘛。”

彭松抽噎了两下,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胡易:“易哥,你失过恋吗?”

“我?没有。”

“那你有女朋友吗?”

胡易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耳朵:“现在…没有。”

彭松轻叹一声,怅然道:“唉,你没爱过,也没失去过,当然不会懂我痛彻心扉的滋味。”

“你赶紧拉倒吧,别恶心人了。”胡易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就是女朋友嘛,我谈过好多个呢!有什么稀罕的?”

“别演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纯洁的男人。”彭松罕见对他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旋即淡然一笑:“有烟吗?”

“我靠,我演什么?我…”胡易讪讪环顾一圈远处的雪景,掏出打牌剩下的半包烟递过去:“你不是不抽烟吗?”

“我现在心如刀绞啊!难受,想来一颗。”彭松模仿着老烟枪的样子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笨拙的凑到胡易的火机旁点燃深吸一口,皱起眉头嘟囔道:“你这烟…怎么一股臭脚丫子味儿?”

“瞅你这熊样,有的抽就别挑三拣四了。”胡易搓了搓冰凉的双手,拉开防火门对于菲菲道:“咱回去吧,让他自己在这冻着。”

于菲菲答应一声,进门使劲跺了跺脚上沾着的积雪,迈步回屋。彭松忙也一起走进楼道,跟在胡易身后闷闷的说道:“易哥,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刚才菲菲安慰了我半天也不好使,你来骂了几句,我突然就感觉好受些了。”

“挨骂反而好受?你这不是贱吗?”

“不,我觉得我不贱。”彭松定定看着手里夹着的烟:“可能是你的烟太臭了,把我的忧伤都熏跑了。”

胡易吃吃笑了几声,走到宿舍门口站定,将剩下的半包烟拍进他手里:“行,这里还有几根,你拿着慢慢疗伤。”

彭松急忙推辞:“不不,我不要,这烟太臭了。”

胡易一把将他推进屋里,语气坚定的温言劝道:“别客气,一定要拿着,良药苦口利于病!”

转身回到自己宿舍,玛莎已经走了。李宝庆端着电子词典窝在床上,神情委顿。胡易双手抱胸端详着他:“完事儿了?”

李宝庆一怔:“啥事儿?”

胡易笑吟吟的坐到椅子上:“看你累的可不轻快,人都蔫儿了,是不是玛莎太壮了?”

“哎!你别瞎琢磨,我这是说俄语累的,太费脑子。”李宝庆脸色微红,轻声扭捏道:“我约她来主要就是为了学俄语。我们俩是…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胡易不知道他俩的关系是否纯洁,但玛莎只跟李宝庆热络了没几天,之后便很少来往了。开学后偶尔在主楼相遇也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似乎失去了与他相处的兴趣,学俄语云云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宝庆很失落,虽然嘴上死不承认,心中却是愁肠百转,俨然也成了失恋之人,有空便叫彭松来对饮谈心。两人一包薯片、几瓶啤酒,借着朦胧醉意纵论世间女子之薄情寡义,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到最后每每都是一句“女人心,海底针”,相视凄然一笑,各自上床蒙头睡去。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昼夜交替时间逐渐开始恢复正常。虽然气温依旧在零下徘徊,天上还时不时飘着雪花,但已不像之前那样刺骨的冷。大家在宿舍窝了一个冬天,现在终于可以偶尔出去晒晒太阳,舒展一下筋骨,感觉无比惬意。

新学期已经开始一个多月了,胡易的功课越来越吃力,越学越跟不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是什么滋味。这一趟出国花掉了家里两万多块钱,总不能什么结果没有便灰溜溜打道回府。

“强哥,您看我这情况,该咋办才好呢?”胡易连声叹气,愁眉苦脸的看向徐强。徐强伸手捋了捋脑后的小辫,沉吟道:“实在不行就换所学校吧。”

徐强三十来岁年纪,长得瘦小枯干、眉目清秀,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再把脖子后面的头发扎个小辫,像极了巩汉林在小品《如此包装》中的模样。他是苏联解体后较早一批来俄罗斯留学的中国人,以前与卢涛同住一间屋,硕士毕业后一直留在莫斯科从事贸易物流相关工作。

作为玛季中国学生的老大哥,预科新生们对他的种种轶事早已耳熟能详,但却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前辈。今天恰逢徐强回学校来玩,闫志文便约了胡易等几个关系不错的预科生,打算晚上一起喝点酒聊聊天。

“换学校?我也考虑过。”胡易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犹豫道:“工科学校我是不能去的,莫大虽然好,但学费太贵了。听说友大、普院和列师这仨学校都不错,您觉得哪儿比较好呢?”

胡易提到的莫斯科大学历史悠久,是俄罗斯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各项费用十分高昂。至于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国立普希金学院和列宁师范大学则是莫斯科中国学生较为集中的几所学校,也常被周围人提起。

徐强笑咪咪的看着他:“先别问我,你自己的想法呢?”

“按着我自己的想法,哪儿都不想去,这破地方我是呆够了。出门时刻得提防着光头党,坐地铁还得求老天保佑别碰上炸弹。满大街到处都是警察,可是他们就知道伸手要钱,遇上事儿的时候就见不着人影了。”胡易愤愤的梗了梗脖子:“要我说,国内可比这儿强多了,真不知道您这几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徐强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胡易牢骚发够了,悻悻叹了口气:“不过说归说,来一趟花了家里不少钱,总不能啥都没见着就腆着脸回家吧?怎么说也得拿个毕业证才好。”

“对嘛,起码要对家里有个交代,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徐强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学校各有所长,都差不太多。就看你自己喜欢什么专业喽。”

胡易讪讪挠头:“这个嘛…其实我也没啥特别喜欢的,反正能顺利毕业拿到学历就行呗。”

“想毕业其实并不难,只要打好基础,认真学习,肯定没问题。”徐强顿了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换个学校也不错,找个适合你的专业,树挪死人挪活嘛。”

胡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现在的想法是……”

话没说完,闫志文的屋门忽然“砰”的一下被推开,一个预科生跌跌撞撞冲进来喘着粗气道:“快,快去帮忙,菲菲和宝庆被一群老毛子堵在路上了!”

“什么?”屋中几人吃了一惊,徐强忙道:“在哪儿?”

胡易一跃而起:“对面几个人?”

卢涛从隔壁屋跑过来:“是光头党吗?”

闫志文抓过外套边穿边问:“动手了吗?吃亏了吗?”

章节目录 第31章 所有爷们儿在这里集结 四个人同时开口,那预科生倒是听的明明白白,有条不紊的分别答道:“在马路对面的居民小区,大约十来个毛子,都有头发,不像光头党。我过来的时候还没动手,只是围着他俩骂骂咧咧的,这会儿搞不好已经吃亏了。”

“妈的!抄家伙!走!”闫志文怒骂一声,从窗台上摸起自己栓钥匙的那条半米多长的钢链子拎在手上。

徐强皱眉道:“志文你别激动,咱们人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最好不要发生冲突。你那链子舞舞扎扎的,小心别伤着自己人。”

“对,咱人太少!”闫志文麻利的蹬上大皮靴,吩咐那报信的预科生道:“我们几个先赶过去,你去把楼里的中国老爷们儿都叫上!”

胡易感到一阵热血上涌,看看四周没有趁手的家伙,便冲进厨房抄起菜刀攥在手里。回到卧室一看,那三人都已出门,只有彭松还坐在沙发上抱着卢涛的吉他愣愣发呆。胡易冲他招手道:“快点!去找个家伙拿着!”

“我,我……”彭松声音有些发颤:“我也去吗?”

胡易一瞪眼:“我靠!你真是个孙子!人家李宝庆平时怎么对你的?现在他出事儿了你连去帮忙都不敢?这么多人呢,你怕啥!”

“哎,哎!我不怕,我去!”彭松扔下吉他起身,苦着脸说道:“我还穿着拖鞋呢,要不先回屋换双鞋?”

“来不及了!”胡易大吼:“换什么换!”

“好!”彭松蹿进厨房找了一圈,端着一口平底锅跟在胡易身后跑向电梯间。

一楼商店这会儿不太忙,阿拉伯老板正像往常一样站在大厅里跟保安闲聊,忽然听到电梯按钮“啪”的一响,一群中国人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前面两个大个子一人手持菜刀,一人提着链子,拧眉瞪眼,杀气腾腾。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空着手的小个子,一个西装革履,气度儒雅;一个神情干练,面沉似水。

拖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走出电梯时差点被正在关闭的电梯门挤住,挣扎了几下才将门重新推开。只见他手里擎着一口平底锅,脚下踩着一双棉拖鞋,踢里踏拉的奋力追上前面四人,跟着他们匆匆走出宿舍大门。

商店老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奇道:“咦?这些中国人要去干嘛?”

保安凝目望向门口:“看这样子,大概是去打架吧?”

老板摇摇头:“打架为什么要拿锅呢?”

“不清楚。”保安略感忧虑:“你看到刚才那人拿着一把刀吗?好大的刀哇!”

“看到了。”老板思量半晌,沉声道:“我见过那种刀。”

“你见过?”

“对,在中国人的厨房。你猜怎么着?中国人用那种刀切菜。”老板伸手快速比划了几下:“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刀。”

两人正讨论着,电梯里又涌出一帮中国人,有的提着扫帚,有的握着炒菜的铲子,有的攥着擀面杖,还有的拎着通厕所的皮搋子,个个面色不善、怒气冲冲,晃着膀子走出大门,只可惜其中几人还穿着花花绿绿的睡裤,不免折了三分气势。

保安愣愣看着他们从身前跑过,困惑的皱了皱眉:“他们和刚才那伙人是一起的吗?又是锅又是铲子的,难道是要…做饭?”

“没错,应该是要聚餐。”

“聚餐?可是他们的表情未免太严肃了。”

“严肃就对了。”商店老板一脸笃定的点点头:“你知道吗?中国人对烹饪很重视的,我听说他们直到现在还会经常祭拜主管烹饪的神明,甚至有很多人将烹饪之神的画像贴在墙上。”

保安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气氛那么紧张,今天一定是他们祭拜烹饪之神的日子吧!”

“倒也未必。”老板微微一笑:“他们穿的很随意,或许是在搞什么厨艺大赛之类的活动。中国人嘛,就是喜欢聚在一起研究做饭。”

李宝庆感觉自己很背,背透了。前不久刚遇到光头党,现在又莫名其妙惹上了一群无赖。

他和于菲菲今天下课后去市场买了些菜,回宿舍时在居民小区里远远看到一群年轻人聚在花坛附近,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黑头发俄罗斯人正意气风发的对他们大声讲着什么。

李宝庆见过那个黑毛几次,他应该是小区里的居民,平日经常在楼下闲逛,每次出现都喝的醉醺醺的,见到身边有外国学生经过便冷冷瞪着不放,有时还会口齿不清的崩出两三个意味不明的俄语单词,或是不阴不阳的怪笑几声。

对这种酒鬼,李宝庆通常是敬而远之的。今天见他对着一群年轻人慷慨激昂的发表演讲,全不似平日那副醉汉神态,忍不住在经过人群时偷偷向他瞥了几眼。

不料刚一斜眼,身旁有人突然伸出脚绊了他一下。李宝庆毫没防备,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回头一看,伸脚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坐在花坛上一脸挑衅的冲他微笑。

李宝庆不想招惹他们,但听周围几人笑的放肆,忍不住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贱吗?真是有病。”

他说的是中文,声音不大,可那小伙子似乎是存心找茬,一跃而下挡在他身前:“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宝庆不耐烦的别开脸,侧身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那小伙跨步拦住道路,伸手招呼其余几人:“快过来,这家伙骂我。”

“我…没有。”李宝庆心中一阵晦气,想要直斥对方刚才伸腿绊自己在先,却又不知道用俄语该如何表述,只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个俄罗斯人将自己和于菲菲围在了中间。

黑头发中年人拨开人群走进圈内,扭头问那小伙:“怎么了?他骂你什么?”

小伙子双手抱胸,扬起下巴:“他说的不是俄语,我听不懂,但肯定是在骂人。”

围过来的大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有的估计还没成年,虽然个头很高,但并没完全长开,看上去瘦溜溜的。那黑发中年人却很壮实,身材肉滚滚的,留着之前胡易那种傻乎乎的发型,手握一只不锈钢扁酒壶,喷着酒气瞪视李宝庆:“为什么骂人?”

“我没有,是他,他,他…”李宝庆连说了好几个“他”,苦于不会表达,只能一个劲儿的喘粗气。

黑毛看出他不太会讲俄语,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学生!学校,这边;宿舍,那边!”

“我是问你为什么来莫斯科!你是学生?不会说俄语为什么要来这里上学?”黑毛在李宝庆胸前用力推了一把:“说!为什么骂人?”

李宝庆被推的向后趔趄几步,退到了墙根。于菲菲见这些人简直不讲道理,忍不住大声呵斥道:“不是他的错!我们在走路,是他——”说着伸手指向喝啤酒的俄罗斯小伙,又抬起腿做了个样子:“他的腿,这样伸出来,我的朋友差点摔倒!”

李宝庆连声附和:“是的!没错!是他,是他,就是他!”

黑毛喝了口酒,皱眉看向小伙:“是这样吗?”

“说谎。”小伙依旧是一副挑衅的表情:“我的脚一直放在那儿,是他走路不长眼睛,自己踢到了我的脚上。没想到他不但不道歉,居然还开口骂我。”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李宝庆虽无法全部听懂,但大概能猜到他在颠倒黑白,直气的浑身发抖,哆哆嗦嗦指着小伙子:“你…你…不乐呵!”

啤酒小伙阴阳怪气的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个骗子。”

“不是真的!”

“闭嘴!你这个骗子!”黑毛恶狠狠瞪了李宝庆一眼,对周围那帮孩子嚷道:“看到了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些外国人就是祸害,他们来到莫斯科惹是生非,只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麻烦,政府早就应该把他们都赶走!”

俄罗斯孩子齐刷刷看向李宝庆,表情有些冷漠,又有些困惑。黑毛见自己的话没有得到热烈反应,便伸手拍拍一个孩子的肩膀:“还记的我刚才说过的话吗?你妈妈为什么会失业?因为她工作的厂子被这些外国人挤垮了!”

那孩子微微皱了皱眉,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黑毛又把另一个孩子拉到身边:“你家的商店为什么越来越难经营?就是因为外国人销售廉价商品,干扰了正常的市场秩序!”

于菲菲和李宝庆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不明所以。黑毛冷笑一声,煞有介事的提高音量:“你们知道吗?这些卑鄙的外国人像蝗虫一样带着大把美元涌入俄罗斯,冲垮我们的经济,倾销伪劣商品,骗走我们的钱,再把我们的姑娘买走!他们是无耻的吸血鬼!比美国佬还可恨!”

这一长串话已经大大超出了预科生的词汇量,于菲菲只能堪堪听懂几句,李宝庆更是一头雾水,还以为黑毛是在说刚才发生的事情,怒气冲冲的指着那小伙嚷道:“不是真的!他,非常不乐呵!”

“我让你闭嘴!”黑毛打了个酒嗝,扬起大手不轻不重的在李宝庆额角拍了一巴掌,然后将酒壶高高举过头顶:“十年之后,俄罗斯将沦为外国人的乐园,而你们只能接受他们的压榨。想要拯救我们的国家吗?那就用你们的双手赶走他们!”

“赶走!”一个孩子忽然将手中的空塑料可乐瓶奋力掷向李宝庆,其余人纷纷效仿,捡起地上的东西朝他扔去。

“哎呀!快住手!”于菲菲吓得向后一缩,靠在了墙边。李宝庆急忙挡在她身前,好在这附近没有破砖烂瓦,能捡到的无非是陷在雪泥里的枯树枝和软饮包装盒,打在身上也并不疼痛,只是在衣服上添了不少黑印子。

二人心中既惊又怒,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同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围攻自己。他们眼中分明流露着未经世事的懵懂与青涩,脸上却满是愤怒与憎恨,毫无顾忌的用最恶毒的语言不停咒骂着。

那黑毛并不动手,只是站在一旁口沫横飞的煽风点火。李宝庆有一瞬间真想冲上去跟这群人拼个你死我活,但咬了几次牙还是忍住了,盼望着他们能够适可而止。

这个小区比较僻静,偶尔经过的行人看到他们大都匆匆绕开不予理会,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太太大声呵斥了几句,见没人理睬她,也只得拄着拐杖愤愤而去。

周围既然无人干涉,李宝庆又毫不反抗,对方便越来越放肆。那喝啤酒的小伙径直走过来,笑着伸手在李宝庆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不干不净念叨了几句,引的其他孩子一阵大笑。

李宝庆忍无可忍,正想不管不顾的爆发,忽见一群人拖着稀稀拉拉的队伍跑进小区,最前面领头的正是闫志文,他手中提溜着一根钢链,紧走几步冲到近前扯着嗓子大喝一声:“宝庆!我们来了!你没事吧!?”

“闫哥!”李宝庆精神一振,翘着脚喊道:“我没事!他妈的,这帮死孩子欺人太甚!”

卢涛等人陆续来到闫志文身边站定,围攻李宝庆的孩子们看见对面来了这么多人,也都后撤几步聚拢在黑毛两侧一字排开。

一个孩子动作稍慢,退到李宝庆身边时还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彭松像个肉球似的直冲过去将他撞开,然后将一口平底锅当作护心镜端在胸前,左手在下挑握锅柄,右手在上轻扶锅沿,威风凛凛的护在李宝庆和于菲菲身旁。

黑毛醉醺醺的打量打量面前这群人,举起酒壶喝了一口,冷笑道:“同志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盘踞在莫斯科的外国人!他们人数如此众多!气焰如此嚣张!居然敢来公开挑衅我们!”

那群俄罗斯孩子被他煽动的热血上涌,充满敌意的瞪着对面的中国人。黑毛学着《勇敢的心》中威廉华莱士为苏格兰军队做战前动员的镜头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一只手在空中不停挥舞:“外国人寄生在我们的土地上,与你们年龄相仿,将来抢走你们的工作,抢走你们的资源,抢走你们的女人,然后在这里繁衍后代!再这样下去,俄罗斯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我们该怎么办?!”

“赶走这帮狗娘养的!保卫莫斯科!”喝啤酒的小伙将酒瓶往地上狠狠一摔,其他孩子也是群情激奋,纷纷竖起中指向对面破口大骂。

人到了国外,最先学会的往往是当地语言中的脏话,中国预科生们当然也多少学会了几句,听俄罗斯人骂的放肆,大伙儿不由得火冒三丈,各自握紧手中的厨卫用品,一步步慢慢逼近对方。

章节目录 第32章 舌战群毛 一场乱斗眼看难以避免,徐强忙张开双臂拦住大家,然后挺直腰板向前踱了几步,对黑毛微笑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讨厌外国人?要赶走我们?”

黑毛并没回答徐强的问题,而是懒洋洋的眯起眼睛看着他:“你们是中国人吗?”

“是,我们来自中国,是玛季的学生。”徐强看向李宝庆和于菲菲:“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年轻人,请问你为什么要为难他俩?是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当然是他的错,不过那并不重要。”黑毛翻翻眼珠,又打了个酒嗝:“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忍受你们这些外国人在莫斯科飞扬跋扈!”

啤酒小伙隔空向徐强挥了挥拳头:“对!不能忍受!”

“冷静。”徐强双手向下虚按,依旧保持着微笑:“你一定是搞错了,中国人一向很本分,不会做不好的事情。”

“没区别!外国人都是寄生虫!老鼠!你们也一样!”黑毛又搬出了刚才那套理论:“你们破坏了我们的经济!贩售劣质产品!抢走我们的工作机会!带走我们的姑娘!让我们陷入生活困境!你们是坏蛋!”

“你胡说什么呢?”徐强脸色一沉,不卑不亢的背起双手昂然道:“中国与俄罗斯几百年来一直是邻邦,历史上虽然发生过矛盾冲突,但总体关系一直在向好发展。尤其是近几年间,双方领导人频繁互访,为中俄友谊奠定下新的基础,进一步增进了两国人民的相互往来。俄罗斯人在中国总是能受到热情的对待,为什么中国人不能来俄罗斯呢?你现在这种做法,就是在两国人民之间埋下仇恨的种子,破坏双方深厚的友谊!”

徐强俄语发音极其地道,词汇量十分丰富,面向一群俄罗斯人侃侃而谈,对面竟然一句话都插不上。黑毛脸上隐隐有黑气浮现,焦躁的挥着大手:“你说的是政治!我讲的是经济,经济!你懂吗?”

徐强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经济?那更没什么可说的。这些年大量中国人来到俄罗斯,刺激消费、促进流通,这不是好事吗?中国商人带来的各种货物既繁荣了本地商品市场,又满足了人们生活需求,还给许多俄罗斯人创造了工作机会,你们抱怨什么呢?”

“你们贩售质量不好的便宜货!”黑毛向前一步探出上半身恶狠狠盯着徐强:“我买过!我的朋友也买过!我们都上过当,心里很清楚!”

“你喊什么?别激动。”徐强迎着他迈上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打量黑毛的穿着打扮,然后轻蔑一笑:“你说的对,我们的商品或许没那么优秀,但价格便宜嘛!一分钱一分货,法国的衣服好,意大利的皮鞋棒,你怎么不买呢?”

黑毛微微一愣,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支吾道:“那些东西…太贵了嘛,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六年前,俄罗斯市场物资极度匮乏,我从北京坐火车来莫斯科,沿途车站挤满了衣着寒酸的男男女女,他们围在车窗下挥舞着美元求购各种生活用品,看见我的皮鞋就两眼放光,两百美刀买一双都不讲价。怎么,现在你觉得不缺吃少穿了,就要把我们都赶走?”

黑毛紧皱眉头抓耳挠腮,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徐强伸舌头润了润嘴唇,昂首挺胸直视着黑毛继续说道:“退一步说,就算你对中国商品有偏见,也不应该把仇恨强加在这些年轻的学生身上。他们来到俄罗斯是为了学习文化知识,盼望着能为两国未来的友好交往做出贡献,请你们理解。”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寒风刺骨,瘦小的徐强傲立在两拨人中间口沫横飞,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一时间让对方集体无言以对。中国学生虽大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都能感觉到己方气势已经明显占优。

那黑毛并非什么文化人,只是不知从何处听来了一些外国人祸害俄罗斯的歪理邪说,便借着酒劲来向小区里的年轻人炫耀自己的远见卓识。眼下被徐强滔滔不绝的当众反驳了一通,直气的他额头上青筋凸起,瞪着两只牛眼怒哼道:“你是中国人,当然为你们的人说好话。在我们看来,你们很糟糕!比如他——”

黑毛走到李宝庆身旁,伸出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两下:“他踢了我的朋友,还骂人,非常糟糕!俄罗斯不欢迎这种人!”

徐强并不清楚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只好扭头看向李宝庆。李宝庆刚才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胆子壮了,反手挡开黑毛的手:“不是真的!”旁边的彭松也举着平底锅怼向黑毛:“走开!”

平底锅不轻不重的在黑毛腹部撞了一下,黑毛大怒,伸手抓住彭松的衣服领子向怀里一拽,接着又向前一推。

这一拉一推力道并不太大,但彭松穿着拖鞋站了半天,两只胖脚丫已冻的快要僵了,被一推之下站立不稳,倒退两步便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旁边的于菲菲忙伸手揽住他一只胳膊,可是彭松分量太沉,于菲菲这一拉并没拉住,只把平底锅搂在了怀里,眼睁睁看着他摔倒在地。好在彭松着实十分蓬松,浑身上下都是肥肉,摔一下也没什么打紧。

中国学生一阵骚动,几个人忙冲上去扶起彭松,李宝庆冲黑毛怒吼道:“你干什么!”

俄罗斯人也重新开始躁动,黑毛一撸袖子:“你想怎样?”

对峙形势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徐强面沉似水,正想要上前劝解,胡易忽然抢先迈出一步,上身稍稍前倾,左臂微张,右臂斜斜伸出将手中菜刀一立,左眉下压、右眉上挑,面目狰狞的暴喝一声:“我操~你大爷!”

以前大家在中学时打群架,气势是一项很重要的因素。人数、实力接近的情况下,气势占优的一方往往能抢得先机。

胡易便是在那时练就了这一嗓子,整句话中以“操”字为重中之重,发音时必须调动口腔周边的每一块肌肉,不但要用舌尖轻抵门牙发出半爆破音来增强威慑,还得拖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其余几个字则尽量轻、短,以免喧宾夺主。

经过对这句口号的多次实践,胡易已深谙其中精髓,配合到位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管理,屡屡能在战斗开始前发挥奇效,甚至还有过几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辉煌战例。所以他眼见双方就要开打,便想先发制人,压住对方的气势。

不过今天这一招并没起到什么鸟用,虽然他嗓门足够大,情绪渲染的也算到位,但既然俄罗斯人不懂中文,骂战的威力便消去了九成。对方听的一脸茫然,不为所动,倒是引得楼上居民们纷纷探头观看。

好在胡易手中这把大菜刀还是发挥了一些震慑力,有几个孩子盯着明晃晃的刀刃皱起了眉头。黑毛转过身来看看胡易,不屑的一笑:“怎么,用刀?没种的人才用刀,我们空手照样能赢。”

胡易听不懂,也不去理睬他,沉着脸喊道:“来啊!”

黑毛骂骂咧咧的晃晃脖子,扭动一下身上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抬手轻轻拨开身边的于菲菲:“女人躲远点。”

俄罗斯民族自古便给外人留下勇武好斗的野蛮印象,但其实他们如今的礼仪文化与整个欧洲并无二致。尤其是在尊重妇女方面,即便是凶恶如光头党之流也极少随意攻击女性。

黑毛本意是想将于菲菲推出圈外,以免打架时波及到她。不料自己目光正盯在胡易身上,这随手一推恰好结结实实按在了于菲菲的胸前。

“啊!!!”于菲菲一声尖叫,猛的抬腿用力跺向黑毛的脚趾。黑毛被踩的生疼,急忙缩回脚愣愣看向她,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一时也看不出是愧疚还是愤怒。于菲菲却毫没停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脚,直踢黑毛双腿之间的要害之处。

这一脚部位吃的不太精准,但力道很足,黑毛闷哼一声,捂着要害弯下了腰。于菲菲不给他喘息之机,双手紧握平底锅自下而上狠狠抡去,那锅挂着风声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下正中黑毛的下巴。

于菲菲的力气毕竟太小,这一击看似很重,但黑毛只是被打的抬了一下头,身子微微一晃。于菲菲却被震的双臂发麻,平底锅脱手飞出,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呆呆站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于菲菲踩脚、踢裆、抡锅,三连击一气呵成,前后没超过五秒钟,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的瞠目结舌,只听到平底锅落在雪泥里发出的闷响。

空气中紧张的气氛短暂凝滞了大约两秒钟,黑毛怒骂一声架着膀子走向于菲菲,李宝庆跑过来想要拦住他,被黑毛轻松一个拦腰抱摔扔在地上。

中国学生一片哗然,闫志文猛的大喊一声:“干他!”率先挥舞着链子冲向黑毛。黑毛转身摆出一副拳击架势与闫志文相持,其余预科生一拥而上,高举着铲子笤帚和擀面杖加入了战团。

李宝庆刚刚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趴在地上稍一缓神,看到之前伸脚绊自己的小伙正在不远处摩拳擦掌,爬起来便冲上去和他厮打在一起。

胡易举着菜刀向前冲出几步便停在了原地,毕竟菜刀只是他随手拿来壮胆的,不敢真的去砍人。对方也没人敢靠近他,胡易只好握着刀四处比比划划,显得既孤独又尴尬。

中国学生有不少人拿着家伙,可惜不能熟练使用,没抡几下便被对方扑到身前,转眼间已有数人捉对搂抱着在雪地里翻来滚去,身上脸上沾满泥浆,场面变的十分胶着。

徐强站在圈外大喊:“别打了!万一警察来了咱们肯定吃亏!”卢涛冲进人群,一句俄语一句中文拼命想要把双方拉开,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就在交战双方打的分外眼红、胡易干着急伸不上手、徐强和卢涛一筹莫展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炸雷般的一声暴喝:“全都给我住手!!!”

这小区不太大,周围一圈高楼,他们打架的地方是围在中间的一块空地。这一声喊过,空地之间回音长久不绝。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了手,扭头向喊话那人看去。

章节目录 第33章 喀秋莎怒吼 喊话的是个系围裙的俄罗斯大妈,看不出准确年纪,约么四十往上,六十往下。个子比于菲菲高些,比闫志文矮点,大眼睛大嘴巴大脑袋,配一头不太浓密的金毛狮王烫,体型仿佛是彭松膨胀了六圈,目测腰围妥妥超过了身高,整个人壮的活脱脱像一头小象。

只见她胳膊好似胡易的腿,大腿就像卢涛的腰,或许是腋下脂肪堆积太多的缘故,双臂下垂时根本没法贴合身体,只能与躯干呈三十度夹角支棱在两侧,显的胳膊又粗又短,伸出双手决计摸不到自己的肚脐眼。

大妈如同一只巨型帝企鹅般“咚咚咚咚”快步冲入人群,先前扭打在一起的双方人员纷纷闪身给她让路。就见她径直来到黑毛身边,像掐小鸡子似的一把将他揪了过来,伸出熊掌般的大手在他后脑勺“啪”的扇了一巴掌。

黑毛被扇了个头晕眼花,刚要发怒,大妈咧开血盆大口,宛如一门火力全开的喀秋莎火箭炮般冲着他放声嚎叫道:“你怎么回事儿!这才几点啊?!就喝成这样!要疯啊?!喝多了不在家老实待着!一个没注意你就蹿出来丢人现眼!幸亏我在楼上看见了!不然还不知道给你嘚瑟成啥样!瞅瞅你臭不要脸的德性!居然还摸人家姑娘胸脯!活该你挨揍!赶紧给老娘滚回去!现在就滚!”

大妈中气异常充沛,吐字发音震人心魄,每喷出一个单词,就像一枚火箭弹在黑毛脸上爆炸,炸的他惊慌失措,连连倒退,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失不见。

大妈一口气将所有弹药倾泻完毕,伸出袖子想要擦掉自己喷在黑毛脸上的口水。黑毛下意识的向后一躲,愤愤的梗了梗脖子,满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却也不肯就此离开,只是讪讪站在原地一个劲的低声嘀咕。

徐强忙趁机跑到二人身边,大度的冲黑毛笑笑:“嗨,朋友,我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我们的宿舍就在附近,大家也可以算是邻居,希望咱们将来相处的愉快。”说着将右手伸到黑毛面前。

黑毛酒意全消,苦着脸抬头看看天,又偷眼瞅瞅旁边虎视眈眈的大妈,不情不愿的伸出手跟徐强握了握,垂着脑袋转身离开,其余俄罗斯孩子也在大妈的驱赶下一哄而散。

中国学生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向大妈投去感激的目光。闫志文晃着膀子凑过去想要说两句客气话,没料到大妈抡起巴掌在他脑后也拍了一下:“你们也赶紧滚!”

“你干什么?!”闫志文被拍的眼前金星乱冒,委屈巴巴的摸摸后脑勺:“是他们挑衅在先,我们只是自卫!”

“我不管!”大妈双手叉腰,凶神恶煞的冲闫志文喷着吐沫星子:“我不认识你们!都滚回家去!不许再来这里打架!”

“我靠,你讲不讲理…”闫志文还想再说,大妈却转身自顾自走了。闫志文只好伸手整理一下被拍乱的发型,恼道:“奶奶的,不爱跟老娘们儿一般见识。要是个男的,我他妈就——”

卢涛走过来笑嘻嘻的拉住他:“算了,看她那胳膊,那腿,两个你绑一块也不是对手。”

“这倒也是。”闫志文爽朗一笑:“走!回家吃饭去!”

虽然刚才那一场打斗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双方都没占什么便宜,彭松脸上还被打出了些淤青,但他们毕竟成功解救了李宝庆和于菲菲,大家心情都不错,互相吹捧着彼此的战斗力一路回到宿舍。

其他预科生各自回屋,于菲菲被徐强等人请到闫志文屋里一起吃饭压惊。闫志文一脸欣赏的赞道:“没想到,菲菲够厉害的。你给黑毛那三连击,踩脚,踢裆,抡锅,啧啧,真不赖!”

众人纷纷附和,徐强微笑道:“菲菲是不是练过防身术?”

于菲菲腼腆笑笑:“没有,我男朋友以前教我的,从没用到过。刚才一着急就想起来了,没想到还挺管用。”

“你男朋友?”几个男生都颇感意外:“咋从来没听你提过呢?”

“嗨,有什么好提的。”于菲菲局促的搓搓手:“一个月打两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估计他都快把我忘了。”

“哦,原来另有高人传授。”彭松干笑两声:“我还以为你得到了涛哥的真传呢。听说涛哥上次打光头党就是靠掏裆致胜…...”

大家一起看向卢涛,却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有些郁郁寡欢,彭松慌忙闭上了嘴。卢涛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勉强笑了笑:“菲菲是女孩子,为了自卫怎样做都不过分。我怎么说也是个军人,被逼的用那种下三滥的套路实在是…实在…唉,一想起来我心里就不舒服。”

众人默然。胡易安慰道:“涛哥,没必要想那么多。你当时也是为了自卫嘛,对方以多打少更下三滥,你用什么手段都是正当的,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卢涛点头不语,李宝庆咧着大嘴笑笑:“老胡说的没错,再说掏裆也没什么嘛,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鹰爪铁布衫》,里面主角就是靠捏鸡蛋的功夫打败了最后那个坏蛋。”

卢涛微微一笑,似乎稍觉释然。闫志文忙岔开话题:“今天咱们总算是跟老毛子干了一架,可惜不是光头党。”

徐强摇头笑道:“算咱们运气好,如果真遇到光头党就没这么简单了。”

胡易好奇道:“强哥,你遇到过光头党吗?”

“当然喽,最多的一次我们两个人遇到十三个光头党。”

“这么多?!”李宝庆吐吐舌头:“那您当时怎么逃掉的?”

“没逃。当时和我在一起的那中国人是跆拳道黑带,他自己干趴下对方十一个人。”

“一打十一?!剩下那俩呢?”

“跑了呗。”

“哇靠!”胡易等人不敢相信:“那大哥也太猛了吧?”

“确实猛,据说他练的是注重实战的搏击跆拳道,基本是一下就打倒一个,干翻所有人大概只用了半分多钟,我在旁边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徐强放下筷子,伸手捋着脑后的小辫笑道:“那件事当时特别轰动,本地中文周刊《路迅》还专门报道过,志文去练跆拳道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太牛逼了!太霸气了!”李宝庆两眼放光,脸上满是神往:“你说我当年练的哪门子标枪啊,早知道也去学个跆拳道或者散打啥的,干他娘的光头党!”

“你身体基础倒是不错,不过练武需要磨练心性,并非数日之功,何况暴力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徐强微笑看向他:“我劝你放弃以暴制暴的念头。听别人的故事或许感觉很神气,真轮到自己时就未必那么好玩了。”

胡易从黑带孤身大战光头党的想象画面中回过神来,沉吟问道:“强哥,今天这帮找茬的俄罗斯人是不是跟光头党差不多?”

徐强凝神思量了片刻,答道:“观点方面有一些相似之处,但他们大都是些普通孩子,只是受到那黑毛的挑唆而已,暂时还没有光头党那么极端,不过将来很难说。说起来那黑毛在俄罗斯应该也属于受到光头党敌视的少数族群,但他却把同样的情绪发泄到了咱们这些外国人身上。”

胡易感到难以理解:“听说光头党崇拜希特勒,这真是不可思议,完全无法想象。苏联解体才几年啊,怎么会出现他们这种玩意儿呢?”

“光头党是个外来事物,并非俄罗斯独有,太深层次的因素我也说不清,但据说着名的英国足球流氓里面有很多是光头党。”徐强双手交握抱住一只膝盖:“现在莫斯科街头闹的最凶的那群光头党和你们年龄差不多,他们出生于前苏联最衰落的时期,童年时代便经历了国家解体带来的社会动荡,然后在一片稀烂的经济环境中长大,内心很容易对周边事物滋生不满情绪,也自然容易受到极端思想的影响。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他们加以支持和利用,最终搞到难以收拾,以至于给俄罗斯留下了这个毒瘤。”

胡易和李宝庆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徐强说的十分深奥,又似乎很有道理,便一个劲儿的点头。

“现在俄罗斯政府正在对他们逐步加大打击力度,不过短期内恐怕很难见到成效。”徐强微微叹了口气,正色道:“马上快到四月份了,志文和小卢应该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们,每年四月二十号是希特勒的生日,那前后几天其他城市的光头党都要到莫斯科来集会,学校出于安全考虑会给外国学生放假。根据经验来看,近期他们的活动就会开始逐渐增多,街上可能很危险,你们要格外小心,没什么事儿最好少出门。”

虽然徐强谆谆叮咛,语重心长,但大多数预科生现在已经不像刚到俄罗斯时那样恐惧光头党了。近半年间他们见过听过太多在当时国内朋友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天天生活在那种紧张氛围中,起初时刻绷着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

况且无论周边环境有多么糟糕,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对这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寒冬时节宅一宅尚可勉强忍受,眼下即将春暖花开,下课后便像闷罐头一样憋在家里实在让人不爽。尤其是像胡易这种胆大好动的,一个个感觉自己身上好像长了毛,总想找机会出门去附近溜达溜达,释放一下体内躁动不安的青春能量。

不过学校和宿舍附近就那么些东西,荒郊野外的,天天转悠也没什么意思。两个星期过后,胡易打算找时间出门去上网,跟国内的朋友们联系一下。

章节目录 第34章 地铁惊魂 早些年间,互联网已经开始在国内城市家庭慢慢普及。胡易接触网络比较早,上高中时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网上泡一会儿,不但很快习惯了与朋友们用电子邮件联络,还在OICQ上结识了不少网友。这也促使他对电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曾经萌生过高中毕业后去科技市场卖电脑配件的想法。

但是在家里毕竟有诸多不便,而且早期拨号上网还会占用家里的电话线路,每次在电脑上泡的时间稍长,父母便不厌其烦的频频过来唠叨,让胡易十分不爽。来到莫斯科后,本以为可以无拘无束的放飞自我了,没想到在这里上网更困难。

俄罗斯互联网普及率并不理想,他们居住的玛季宿舍1号楼是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前夕为了满足接待能力赶工建设的,绝大多数楼层当时没有条件接入网络,据闫志文说只能使用红外上网和卫星联网等贵族方式,费用高的令人发指,是普通学生无法承担的。

学校主楼有一间小网吧,不过网速低、收费高、机器少、限制多,又常常被联机打CS的学生们占据着,十分喧闹。所以当时大家上网一般会坐地铁去市中心的列宁图书馆。

列宁图书馆是世界上最着名的图书馆之一,毗邻克里姆林宫和阿尔巴特大街,足足占据了莫斯科市中心一整片街区,各类藏书据说多达数千万册。整个建筑群落外观造型肃穆典雅,内部空间宽广高大,自内而外散发着“知识就是力量”带来的强烈冲击感。

胡易很喜欢这个地方,虽然他从没借阅过任何一本书籍,但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自然而然被带入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更重要的是图书馆中专门开辟了一大片网络区域,以方便人们上网查阅各种资料,而学生可以凭证件在这里享受相对较低廉的上网费用,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一次。

今天下午没有课,胡易从学校出来,没顾上吃饭便一个人坐地铁跑到列宁图书馆。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满心期待的打开网页,输入天空软件站地址,点击下载QQ安装程序,然后登录电子邮箱,仔细阅读朋友们发来的邮件,再用拼音耐心回复——当时的俄语版Windows操作系统不支持中文,即便费劲扒拉的安装汉字输入法,写出来的也往往都是乱码。

邮件一一回复完毕,QQ刚好下载成功。双击安装,登录,面板上的头像开始一起跳动。胡易挨个读取网友们的留言,与在线的人聊上几句,顺便浏览一下新闻网站,一个小时的上网时间便过去了。

将椅子搬回原位,轻手轻脚走出图书馆,已经快三点了。天色阴沉沉的,胡易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有些瘪,便匆匆走向地铁站,一路上津津有味的回忆着今天收到的邮件。

父亲刚刚注册了一个电子信箱,第一封邮件便发给了他,信中告知他家里一切都好,还附上了几张春节时拍的全家福照片扫描件,照片上一家人围坐在爷爷奶奶身边,其乐融融,开怀的笑容让他感到温馨而又踏实。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们高考后各奔东西,有的在北京,有的在河南,有的在陕西,邮件里提到他们在全国各地的大学生活和新鲜见闻,让胡易心生向往而又微觉落寞。

高中同学东子没考上大学,留在家乡上了一所民办院校,他写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炫耀自己新摸索出的足球游戏技巧,热切盼望着胡易回国与他一较高下。

“这小子,就知道吹牛逼,等我回去收拾他。”胡易脸上露出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地铁站。一辆列车正好停在站台边,他赶忙紧走几步,没有像往常一样事先观察一番便跟在别人身后踏进了车厢。

车厢里人很多,胡易站在门边只顾低头畅想回国后如何在游戏中痛快收拾东子,待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开动,忽听面前有人用俄语问:“嘿,你去哪儿啊?”

“啊?”胡易顺嘴搭腔,心中稍觉蹊跷:坐了这么多次地铁,从未遇到俄罗斯人在车上跟自己搭讪。随即他抬起头定睛一看,只见问话那人与自己身材年纪相仿,黑皮衣黑皮裤,头顶光秃秃的只留一层青皮,正歪着嘴角对自己狞笑。

二人四目相对,胡易眨了眨眼,再看他旁边几人,虽然衣着略有差异,但脑袋大都是光的。

光头党?胡易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还没转明白,左肋下已经重重挨了一拳,紧接着后面又有人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滚你妈…”胡易惊怒交加,刚要转身,余光看到面前那光头挥拳向自己打来。他身子疾向后缩,虽然没能躲过这一拳,但总算卸去了对方大部分劲力。

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上脸上又接连挨了几下。胡易惶恐之中瞥眼看去,只见身边围满了高高矮矮的大光头。他脑中微微空白一秒钟,瞬间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尽管平日里跟李宝庆等人聊起光头党时颇为嘴硬,也常把高中时打群架的“光辉事迹”挂在嘴边,不过胡易心里明白自己那两下子着实普通的紧,凭着一股狠劲儿单打独斗或许有信心不落下风,但要像卢涛那样以一敌多是完全没可能的。

还好他深谙“要学打人,先学挨打”的道理,以往打架时总是注意观察挨打一方的应对之策,自从来到莫斯科后更是常常设想自己假如遭遇光头党该如何逃脱或是抵抗,所以即便此刻身逢险境,倒也并没太慌乱。

眼下在站满乘客的封闭车厢内,逃是断然逃不掉的。胡易脑筋飞转,猛的侧身挤开自己身后一个光头,背靠地铁座椅与车门之间的夹角埋头蹲下,将单肩书包搂在胸口,左臂挡在双眼之前,抬起右臂曲肘护住后脑,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

刚刚摆好架势,拳脚便如冰雹般从上方落下,打的他抬不起头来。幸亏车厢内实在拥挤,胡易又占据了角落,光头党既无法尽数上前围攻,也没有太充分的发力空间。他任凭身上被拳打脚踢,只是毫不放松的紧缩着身体。起初还有些惊慌失措,稍稍冷静了片刻便开始盘算列车到站后的逃脱之策。

不过正如他自己说过的,越盼着时间快点过,时间就偏偏过得越慢。短短一站路程在胡易的感觉中无比漫长。从车门关闭到团身蹲在角落,前后不过是短短十几秒而已。剩下的时间里,列车的轰鸣、拳脚落在身上的声音、光头党的谩骂和周围人们的呵斥与惊叫混杂在一起,挤满了胡易的耳朵。

当然,还有他自己不时的怒吼——试图用吼叫声证明自己并未完全屈服,也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神志。

后背和双臂挡下了大多数攻击,胡易正暗自庆幸自己的防御无懈可击,冷不防额头挨了重重一脚。他顿时一阵头重脚轻,感觉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坐倒在地。

不能坐,一漏破绽就完了!他咬着牙提醒自己,用力绷紧身子,脑子却有些混沌了,就连拳脚落在身上的痛感也渐渐不再清晰如初。

需要立刻集中精神。胡易此时脑子里一片浆糊,急切间想不出该如何让自己保持清醒,忽然没头没脑的大声背诵道:“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一尺雪……”

靠,后面居然不记得了。胡易脑子又是一乱,恍惚间想起自己高中时逃课去打游戏的情景。对,在格斗游戏中只需做好防御,对方的直接攻击便很难奏效。我一直在防御,血条肯定还很长,一定能撑得住的。

信心稍微一足,他稳了稳心神,不管不顾的朗声喊道:“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

“然”字只说了一半,前方的光头飞起一脚,大皮靴正中胡易的鼻子。幸好挡在双眼前的左臂稍稍垫了一下,这一脚挨的便不那么结实。纵然如此胡易也被踢的头晕眼花,原本缩成一团已让他有些呼吸不畅,现在浑身上下仿佛都没了力气,晃了几晃便要歪倒。

再坚持一小会儿,快到站了,应该快了。鼻腔像是打开的水龙头,一股热血从中滚滚流出,胡易不敢伸手去擦,只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自己的防御姿态。迷迷糊糊听到列车广播中出现了那个盼望已久的沉稳女声:“尊敬的乘客们请注意,前方到站,阿霍特内伊.利亚特。”

胡易精神猛的一振,犹如沙漠中即将脱水之人看到了绿洲,咬紧牙关重新抖擞起来。列车缓缓,缓缓驶入站台停稳,车门缓缓,缓缓打开,他像只装死的兔子一样鼓足力气蹦起来,拼命从身前两个光头之间拱开一条缝,不管不顾的向外冲去。

就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之际,衣服后领却被人一把死死拽住。胡易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仰去,随即有几人在身后抓住他两只胳膊,将他硬生生拖回了车厢。

身体被拖的几乎失去了平衡,一个瘦光头迅速挡在面前,狞笑着撸起袖子向自己走来。胡易心中一凉,忍不住怒骂道:“去你妈的!”被抓住的双臂猛一借力,使出吃奶的劲儿歪歪扭扭抬腿向他踹去。

章节目录 第35章 从天而降 车厢里没有太多闪躲空间,那瘦子猝不及防,被蹬的向后踉跄几步退到站台边,忙伸手扶住门框,怪叫着冲了回来。紧接着胡易双臂一轻,支撑脚被人狠狠一绊,脆生生摔倒在地,立刻被一拥而上的光头围了个密不透风。

妈的!要完蛋!胡易此刻已失去了角落的地形优势,几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屡屡被踹倒,只好就势蜷缩在地板上。他从人缝中看向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站台,瞬间想起了小古巨基的遭遇,想起了越南女学生充满恐惧的讲述:“光头党打了他十几站,直到终点站才罢休。”

这一站离终点也很远,还有机会逃掉吗?胡易稍一分神,脸上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直打的他晕头转向,耳中嗡嗡作响。幸亏此时车还没开动,站台上人来人往,光头党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只是将他团团围在中间,等待列车出站后再下狠手。

脑子有点发木。胡易趁着这片刻的平静伸手抹了一把鼻血,抬头向上看去。由于逆光的原因,瞧不清周围人的面目,只看到两扇车门已经开始闭合。

“车门即将关闭,”女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站,卢比扬卡。”胡易动动胳膊挡住一只落向自己鼻梁的大皮鞋,下意识缩起身体,眼睁睁看着车门之间只剩下了一巴掌宽的间距。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站台上拥挤的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人,飞奔上来猛的扑向列车,双手紧紧扒住了马上就要关紧的车门。

在此后的岁月里,每当胡易回忆那段令他惊心动魄的经历时,总是能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奋不顾身扑向车门的身影。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幻觉。”他说。

然而眼前所见并不是幻觉。列车门被挡住无法关闭,短短几秒后便伴随着蜂鸣警报声重新打开。胡易颤抖着看去,门外那人一张方脸,身穿警服,头上戴着棉警帽,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令一只手指向车厢内的光头党。

他的身材稍显矮小,但站台顶部炫目的白炽灯从他身后上方照下来,却给瘫坐在车厢里的胡易眼中留下了一个高大的轮廓。

“警察!都不许动!转过身来!全部!”

光头党们听话的抬起双手缓缓转身,露出了地上的胡易。那警察年纪不大,似乎对车内情势也颇为忌惮,并没踏入车厢,只是冲着地上的胡易使劲招手:“过来!快出来!”眼睛却一转不转的盯着光头党。

胡易一阵难以名状的激动,仿佛自己在万丈高空失足坠落,却在脑袋即将落地时被人一把攥住了脚脖子,忙不迭的手脚并用爬起来走出车厢。

那警察微微侧头冲着肩章上挂着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又有两名警察挤过人群匆匆赶到。其中一个与先前那人一起守住车门,另一个小胡子警察站到胡易身边,见他脸上衣服上全是鲜血,忍不住叹着气摇了摇头。

此时列车长也已发现异常情况,立刻启动了紧急程序,整条莫斯科地铁红线临时停止了运行。胡易惊魂稍定,轻咳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头在口腔内转转确认牙齿没有任何松动,又活动活动身子感觉各处骨骼关节一切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他伸手整理一下发型,叉着腰向列车内看去。光头党们懒洋洋的举着双手摇头晃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车厢里的老头老太太群情激奋的向警察控诉光头党的暴行;年轻人纷纷向胡易投来同情的目光;中年人却一个个表情麻木,其中几个面带不悦,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抱怨列车停运耽误了他们的宝贵时间。

这里是市中心的中转站,周边巡逻的警力相对充足。见有警察陆续赶到,胡易胆气马上壮了起来,把刚才抱头挨打的狼狈样统统抛到脑后,心中的憋屈一下子爆发,指着车厢里的光头破口大骂:“法克尤!操你大爷!下地狱吧!狗娘养的苏噶布里亚叽!…八...八嘎呀路!”肚子里存着的那几句各国国骂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一时间芬芳荟萃,直听的旁边的小胡子警察目瞪口呆。

站在最前面的光头无所谓的耸耸肩,冲他比出了中指。胡易怒气冲冲的招手道:“来,出来!你和我!一对一!”

光头不屑的笑笑,扭开了脸。小胡子警察拉住胡易指指他的鼻子:“唉,别喊了,你这儿都流血了,快擦擦。”

胡易大骂了一顿,心头憋着的气消了少许,从口袋掏出卫生纸塞住鼻孔,仰起脸平静了一会儿,对小胡子道:“谢谢,我要回家了。”

“别啊,你等会儿。”小胡子伸手拦住他:“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警察局坐落在街边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从撒气透风的警车上下来,胡易先去厕所仔细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看:要害处基本没受伤,只有额头被踢出了几条血印,嘴角和鼻梁破了两道口子,脸颊微有淤青,还有衣服裤子上沾着大片血渍和数不清的脚印。

死里逃生,真他妈的是死里逃生。直到刚才一脚迈进警察局,紧绷许久的神经方才彻底松弛下来。胡易对自己在地铁里的自我保护工作比较满意,模仿着周星驰扮演的唐伯虎低声哼唱道:“还好我拼命的护住了脸,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只唱了两句,胡易一阵气短,感觉浑身上下疲惫不堪,脑袋也晕乎乎的。他轻咳几声,双手撑在洗手盆上歇了片刻,缓步走出卫生间。

“感觉如何?”小胡子警察面色关切。

“还行。”胡易硬挺着笑道:“我很累,想回家睡觉。”

小胡子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没问题,做完笔录你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俄语说的不太好。”胡易扁了扁嘴:“我是预科新生,刚来莫斯科不久。”

“噢,明白了。你会说什么语言?”

“中国话。”

“嗯...那当然...还有吗?”

“英语也还凑合。”

小胡子摘下帽子捋捋头发:“你等一下,我去找个会讲英语的。”

这间警局人才济济,当班的几名男女警察分别会讲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德语,偏偏没有一个懂英语。小胡子问了一圈,把胡易领进一间空屋:“会英语的没在,我已经打电话叫他尽快过来了,麻烦你再等等。”

屋子不大,地板和家具十分陈旧,打眼一看就像是二战电影中的军方办公室摆设,但还算干净整洁。胡易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筋疲力尽的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地铁里的情景。不过他当时几乎全程抱头龟缩,连对方的面目都没太看清楚,实在没太多可回想的。

应对措施过于保守,实在是太保守了,为什么不奋起反击呢!胡易暗自后悔自己没能放手一搏:我应该先搓对面一拳,接着反手给身后一个铁肘,再飞起一脚,然后…然后…嗯,不对,应该调整一下顺序。

他在脑子里按李连杰功夫片的套路把刚才那一幕反反复复自导自演了好几遍,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期间只有一个警察在门缝里露着小半张脸打量了自己几眼,根本没人进来跟他搭话,似乎已经忘了还有人坐在这间屋里。

俄罗斯人办事儿就是不靠谱。胡易有些恼火,转念又想:不过今天多亏那警察救了我。否则,嘿,这会儿不知道还有命没有。

又胡乱琢磨了一会儿,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连打几个哈欠,合上眼刚要睡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皮鞋踩在古旧的木头楼板上,显得格外沉重。

胡易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留着整齐分头的俄罗斯人匆匆推门而入,牛仔裤,皮夹克,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分头风风火火走到胡易身旁,半边屁股蹭坐在桌子上看着他:“中国人?”

“是。”

“学生?”

“是。”

“会说英语?”

“会一些。”

分头看过胡易的证件,俯身用流利的俄式英语说道:“告诉我地铁里发生的事情。”

胡易英语和俄语并用,将自己的遭遇描述了一遍,语法固然是乱七八糟,遇到不会的词还要翻词典,但总算把事情经过磕磕绊绊讲了个大概。

分头皱着眉听完,在屋里快速来回踱了几圈,从抽屉中取出纸笔摆到胡易面前:“听着,我需要你将刚才所讲的内容写成一份控告书。”

“啥玩意儿?”胡易没听明白。

“控告书,用来控告他们。”分头解释道:“法院,法庭,法官,明白吗?”

“哦,控告。”胡易点点头,犹豫道:“可是我没打算告他们,我只想赶紧回家。”

分头喉咙动了动,走到胡易身前叉起腰:“听着,这种案件警察没办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只能由你亲自向法院提起控告。”

“他们在莫斯科地铁打人,莫斯科警察没法处理?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胡易对分头所说的司法程序一窍不通,只以为他在推卸责任。而且这人说话虎了吧唧的,远不像小胡子警察那样亲切,于是口气也不自觉的生硬起来:“我身上有伤,在这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现在又累又饿,没力气写字,只想回家睡觉。”

章节目录 第36章 好朋友 分头一脸严肃道:“听好了,只有你提起控告,警察才能将他们送上法庭,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那些殴打你的人很快就会被释放,还会继续在街上为所欲为,明白吗?”

这几句话口气里带着十足的官腔,胡易心里老大不痛快,忍不住怒道:“你们本来就什么都做不了!莫斯科有那么多光头党,我的很多朋友——中国人、越南人、蒙古人、非洲人,都被光头党打过,警察却什么都没有做!在今天之前,我遇到的警察只会盯着我们外国人查护照,甚至伸手要钱!现在你们居然让我这个刚学几天俄语的外国学生去法庭告光头党?为什么莫斯科的警察会是这样?!我为你们感到羞耻!你们的国家让我很失望,很失望!我不想再在这种鬼地方呆下去了,我要回中国!光头党上不上法庭与我无关!”

这一大段话英俄混杂,胡易居然一口气说了下来,虽然毫无章法可言,但足以清楚表达出他心中的愤怒。

分头没料到这个中国人居然有如此大的怨气,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又坐上了桌子:“很遗憾让你产生这种想法。目前我们的治安的确是有很大问题,不过请相信大多数警察是负责任的。你当然可以选择离开俄罗斯,但我衷心希望你能留在这里亲眼看到一切变好。”说着他向胡易伸出右手:“我叫萨沙,原本今天休息,是临时被叫来的。路上花了很长时间,抱歉让你久等了。”

胡易不情不愿的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手,歪着头没吭声。

萨沙继续说道:“其实让你马上回家也没问题。但我之所以要专门赶来,就是不希望行凶者逃脱法律的制裁。正像你说的那样,光头党在街头肆意妄为是所有莫斯科警察的耻辱。事实上,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抓捕这些人,可是很难在他们行凶时当场抓获,更是很少有受害者愿意控告他们,这导致我们缺乏有效手段制裁行凶者,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猖獗。”

胡易刚才连珠炮般扔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外语单词,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这会儿听萨沙说的很真诚,便也适当缓和了一下语气:“为什么?警察不能制裁罪犯?不能将他们送上法庭?”

“这关系到法律程序问题,很复杂。”萨沙摊了摊手:“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如果你不提出控告,那么警察最多只能拘留他们到明天。等他们离开后肯定还会出现在大街上,如果你今后再次遇到他们,该怎么办?如果你的朋友遇到他们呢?”

萨沙之前说了那么多,在胡易听来都是瞎白活,只有最后这几句话戳到了心窝子里。他思量半晌,踌躇道:“好吧,我明白了,我答应控告他们。可是我不太会说俄语,到法庭上怎么办?难道还要找人翻译吗?”

萨沙答道:“你可以不亲自出庭,只需要写一份控告书并签名——英语俄语都可以——其他的事情由我们来代理。”

“那样真的会有用吗?”

“我不敢给你什么具体的保证。但如果你不写,效果就一定是零,是零。”

胡易重重点了点头:“那么…控告书该怎么写?”

“过会儿我拿模板给你。”萨沙跳下桌子冲胡易一招手:“先来指证一下我们抓到的人。”

警察局的另一头,被抓到的光头党无精打采的坐在铁笼子里。一直守在屋中的小胡子走到胡易近前:“我们在地铁里抓住了六个人。据他们供述,总共有十个人参与了对你的攻击,是这样吗?”

“十个?!”胡易一脸茫然:“我不清楚啊!”

小胡子又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半截锈迹斑斑的螺纹钢:“这是他们攻击你的凶器,没错吧?”

那截螺纹钢半米多长,比寻常啤酒瓶口还粗一点,是工地上常见的建筑用钢筋。胡易脸上肌肉抽了抽,寻思这玩意儿几下就能把自己打的骨断筋折,忙摇头道:“我不知道。”

小胡子耸耸肩,指着笼子里的六个光头党道:“那你看看,这几个是不是打你的人?”说罢拿起警棍在笼子上“咣咣”敲了两下:“抬起头来!”

普通人在辨认其他种族人群时很容易出现脸盲现象,没了头发作为特征参照更是如此。胡易盯着笼子里的光头看了半天,恍惚间感觉这几张脸似乎见过,又不太确定。本着实事求是的做人原则,他再一次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那些人的相貌。”

萨沙和小胡子对视一眼,背着手走到胡易身旁道:“你不要害怕,他们出不来,不能把你怎么样,放心大胆的指证吧。”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总不能瞎说吧。”胡易指指那根螺纹钢:“还有这个,我也没印象了。”

小胡子无奈的抿了抿嘴,萨沙还想再鼓励他几句,铁笼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嗤笑。

胡易扭头看去,见发笑那人依稀便是刚才在车厢门口冲自己竖中指的光头。四目相对,光头又缓缓伸手比出中指,瞪着他一字一顿的骂个不停。

都进笼子了,居然还这么嚣张。胡易气不打一处来,但苦于自己掌握的俄语脏话就那么几句,只得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学习不努力,骂仗徒悲伤。

但胡易肚子里自有另类存货。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呲牙瞪眼的看着对方,一股脑喷出平时跟同学开玩笑时造出的几句半中半俄的俏皮话:“你!傻不拉叽不拉耶维奇!傻逼伊凡诺维奇!猪猡米懦夫!二大爷死卡哇!”

萨沙和小胡子都听的莫名其妙,那光头起初还在怪笑,很快就被胡易脸上的挑衅表情激怒,提高音量骂道:“胡易!胡易布里亚叽!”

“安静!”小胡子又用警棍在笼子上敲了一下。

这是胡易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自己的名字骂自己,不由得心中一阵盛怒,走到铁笼子边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暗自埋怨自己死心眼:当时车厢里就这么几个光头,警察总不会抓错人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宽,转身对萨沙道:“没错,这人的确打过我,旁边那些都是他的同伙。”又指指桌上的螺纹钢:“还有这个,就是他们的凶器。”

萨沙长舒一口气,在胡易背上轻轻拍了拍:“走,把这些全写下来。”

等胡易用自己不是很丰富的词汇量写完那份声泪俱下的英文控告书,天已经快黑了。萨沙和小胡子开车把他送到地铁站,关切的问道:“你可以坐地铁回家吗?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胡易挺了挺胸脯。被打成这副惨样已经很丢脸了,他想借最后的机会为自己保留点面子,微笑着与二人握了握手:“感谢你们,也非常感谢你们那位年轻同事,是他救了我。”

“这是我们的工作。衷心希望你今后能够信任莫斯科警察,遇到麻烦一定要报警。”萨沙表情十分严肃,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递到胡易手里:“上面是我的办公电话,如果需要讲英语的话可以找我。记住,我们会尽全力为所有人提供保护。”

“谢谢,最好不要有找你帮忙的那一天。”胡易耸肩笑笑,随手将纸条塞进了口袋。转身刚要走,却见小胡子从旁边小店买了一杯热咖啡,捧着过来伸手递向自己:“给你的。”

胡易一呆:“给我?”

小胡子点点头,叽里咕噜的快速对萨沙说了几句,萨沙一脸莫名其妙,逐句翻译道:“这是在地铁里帮助你的那个年轻警察送给你的。”

胡易不喜欢喝咖啡,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大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不,不,谢谢他。他救了我的命,应该是我送他,我送他咖啡。”

“别客气,请收下吧。”萨沙微笑道:“他说你是他的好朋友。”

胡易感觉脑子有些混乱:“什么?我?是他的好朋友?”

“没错,刚才他把那几个光头党带回到局里后,去你坐着的屋子门口看过,认出了你。但他还有工作要做,所以就拜托同事帮你买一杯热咖啡。”萨沙转述着小胡子的话:“他说几个月前在阿尔巴特大街,你和你的朋友曾经请他喝过啤酒。”

“啤酒?阿尔巴特?!”胡易浑身一麻,愣愣盯着萨沙,又转头看向小胡子,一时心中阵阵汹涌澎湃,百感交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

是的,阿尔巴特大街就在列宁图书馆旁边,距离自己被解救的那个地铁站很近,应该在同一个警察局辖区之内,再次遇到他并不是很意外的事。

他拼命回忆着那个在阿尔巴特大街死缠烂打向自己讨要二十卢布的小警察,又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血淋淋倒在地铁车厢里时那个从天而降的高大身影,竟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胡易喉头一动,捧着纸杯的手稍稍颤抖了几下,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眼中噙着的分明不是感激的泪水,也与悔恨、委屈、恐惧等诸多情绪毫无关系,只是一种莫名的释放,仿佛一些在心中堵塞许久的东西突然决堤了似的。

“他在哪儿?”胡易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咽了几下唾沫,但还是有几颗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滴落,在纸杯中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汇报完就去其他地方值勤了。”萨沙友善的拍拍胡易的肩膀:“他祝你今后平安健康,我们也希望如此。”

章节目录 第37章 说正经的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李宝庆和几个同学正咋咋呼呼的打牌,一见胡易如此狼狈,赶紧围上前询问。彭松和乌干达人也从隔壁跑过来,指着胡易衣服上的血迹大呼小叫。

胡易挑重点简要说了几句,脱下沾血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筋疲力尽的往床上一坐,逞强笑道:“没事,我抗揍,就是有点累了。”

胡易在玛季人缘不错,听说他挨了打,楼里的中国学生们纷纷带着酒精棉、创可贴、云南白药跑来探望。虽然胡易自己也备着充足的药品,但心里还是感到十分温暖。

巴音、柿饼脸和达姆等一众外国朋友也来表达了问候,等到同学们陆续离开,胡易倦怠的往床上一躺,身上不少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整个人懒洋洋的一点不想动弹,但又感觉紧绷绷的很不舒服。

刚打算起身去洗个澡,门外又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彭松跑去把门打开,进屋的竟是巴音的朋友,之前那个买牛肉的蒙古女孩。她手中托着的盘子上搁着拳头大小的一块生牛肉,旁边还摆着一只刀子。

“安东!你怎么样!感觉如何?”女孩儿浑厚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我带来了你喜欢的牛肉,吃牛肉有助于身体恢复!”说着将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殷切的看着胡易:“吃,快吃。”

那块牛肉上隐隐还渗着谈红色的血水,胡易本来是挺饿的,一见之下立刻本能的联想到了警察局厕所镜子中自己的模样,不禁稍觉反胃:“不,我不想…”

“你不想?”女孩儿脸上现出淡淡的失望之色。胡易心中不忍,忙改口道:“我受伤了,没有力气,过会儿再吃。”

女孩儿恍然大悟,忙抓起刀子麻利的切下一块,用刀尖挑起送到他嘴边:“来,我帮你,吃吧!”

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直冲鼻子,胡易看看明晃晃的刀子,又瞥瞥女孩儿充满期待的神色,屏着呼吸张嘴将那块肉咬下,胡乱嚼了几口便匆忙咽下,含含糊糊的强颜欢笑道:“真…真好吃呀!”

女孩儿圆圆的脸盘上瞬间浮现了欣慰的笑容,伸手又要去切,胡易忙拦住她:“等,等一下。我想先去洗澡,过会儿再吃,非常感谢你。”

女孩儿点点头,心满意足的走了。胡易将剩下的牛肉端进厨房,拿起杯子猛喝几口水,心中有些感激,又略微有些歉意。随即他脱掉衣服去厕所冲了个澡,顺便检查一下身体各处,发现除四肢有几块淤青之外并无大碍。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才那一小块牛肉落肚,竟然感觉恢复了不少精力。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一条新裤子,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旁边的彭松突然喊道:“啊!易哥,你的后背!”

“咋了?”胡易扭动一下僵硬的背部,感觉稍微有点酸痛。李宝庆探头瞧瞧,皱眉道:“有好多印儿,像是被棍子抽的。”

“是吗?”胡易背对镜子扭头去看,果然背上横七竖八印着不少纹路均匀的紫痕,一看之下便想起了警察给他看的螺纹钢,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原来这帮孙子真拿钢筋打我!警察给我看凶器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钢筋?!你神经坏死了吗?钢筋打在身上都不知道?”李宝庆伸指头在他背上按了几下:“奇了怪了,这钢筋看着可挺粗啊,你小子干干巴巴的没几两肉,咋没给你打断几根肋骨呢?”

胡易心里清楚肯定是因为地铁内空间太过局促,对方手上难以发力所以伤的不重,口中却昂然道:“这叫铁骨铮铮,别看咱长得瘦,浑身是肌肉,寻常家伙伤不了我。”

李宝庆嘿嘿一笑:“都被揍成这熊样了还不忘吹牛逼,看来你屁事儿没有。”

胡易攥拳曲肘摆了个架势:“金钟罩铁布衫听说过吗?咱虽然没练过,但奈何天分过人呀!”

正吹的天花乱坠之时,身后传来“呀”的一声惊呼,三人一齐扭头,见于菲菲大步冲了进来,指着胡易的后背道:“哎呀!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胡易忙穿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宝庆抢先笑道:“没事儿,他练铁布衫呢,专门请人拿钢筋砸的。”

于菲菲嫌李宝庆开玩笑不分时机,嗔怪的斜了他一眼,然后凝目看着胡易:“脸上破的挺厉害,我找人借了瓶红药水,先给你涂涂,再粘创可贴。”

胡易一甩头发,露出潇洒的笑容:“不用涂,都是皮肉伤,小意思!我愈合能力强,明天就好了。”

“涂点药杀菌,不然伤口会感染的!”于菲菲不由分说将胡易按在椅子上,仔细用棉棒在他皮肤破损处涂抹红药水。

胡易心中暖洋洋的,斜眼见李宝庆和彭松站在两旁盯着自己,又感到一阵不好意思,轻轻咳嗽一声:“你俩别傻站着看热闹。我饿了,赶紧去下点方便面。”

于菲菲忙摇摇头:“不行!怎么能吃方便面呢?你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

李宝庆干笑道:“俺们家最有营养的就是方便面了。”

彭松凑到胡易身边:“易哥,我去楼下买只鸡,给你炒辣子鸡咋样?”

“不行!受伤后不能吃辛辣的!”于菲菲对李宝庆道:“你去蒸米饭,我去市场买点排骨,回来给他炖炖吃。

“哪能让你去呢!”李宝庆转身去穿鞋:“还是我去买吧,老胡刚出了事儿,我可不放心你自己出去。”

于菲菲笑道:“算了吧,光头党不打女人,我出门比你安全多了。”

两人还要争执,胡易开口道:“哎哎,天都黑了,你们谁也别出去。厨房不是有块牛肉吗?切开炖点土豆就是了。”

“对噢,倒也是。”李宝庆咧嘴笑了笑:“不过万一过会儿蒙古妹子要回来喂你咋办?”

“就说我都切着吃了呗!你替我作证。”

李宝庆乐呵呵的进厨房去忙活了,于菲菲看着胡易涂满红药水的脸,轻声叹道:“你呀,以后出门小心点。”说罢抱起他挂在椅背上那几件沾血的脏衣服:“我拿回去帮你洗。”

“等等!”胡易起身从外套口袋中掏出那张写着萨沙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左右看看,随手翻开枕边的《三国演义》夹了进去。

第二天起床后,胡易径直来到宿舍的校医务室,老校医将他挨打的地方检查了个遍,手扶眼镜瞅着他:“都是皮外伤,过些日子就好了。还有其他地方感觉不舒服吗?”

胡易活动活动四肢,又晃晃脑袋,皱眉道:“头,有一点疼。”

“噢,那你需要休息,多休息。”老校医大笔一挥,开了两星期的假条。

挨了这么一顿胖揍,胡易乐得在家多歇几天。不过他心里还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近两个月来部分课程对他这个学渣的信心造成了严重打击,去上课简直比受刑还难熬,趁机休息休息倒也轻松自在;另一方面却又担心自己的功课愈加跟不上。

虽说是休病假,但胡易并没太荒废时光,白天在宿舍抱着课本和字典自己琢磨研究,晚上还要借于菲菲的课堂笔记来补补课。年轻人康复能力强,不到一周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痊愈,立刻迫不及待的重回课堂,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通过期末考试。

可惜很多事情仅凭主观意愿和嘴硬是没用的,那些与数学有关的内容对他这种超级大学渣来说就像盲人摸大象、聋子看乐谱、猿人学编程。书本上的字母和公式一笔一划自以为看的挺明白,进到脑子里就变成了一团浆糊,听老师用俄语一讲更是懵头转向,方才发现与自己的理解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压根儿不懂什么意思。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想要预科毕业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怎么办呢?”胡易焦头烂额的坐在床上喃喃自语,如果说之前他对学业还没有特别担心,如今则是切切实实感到了压力和苦恼。

“还能咋办呢?没办法,现在课上讲的那些玩意儿根本听不明白。反正我八成是没希望毕业了,爱咋咋滴吧。”李宝庆背靠窗台下的暖气片蹲着,用手里的酒瓶子轻轻顶着门牙。他眼下情况比胡易还要糟,各门课程一塌糊涂,不知不觉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我估计也没戏。就算能撞大运把毕业考试对付过去,入系之后肯定更加狗屁不通。”胡易起身走到窗边呆呆望向远处。莫斯科已经进入了昼长夜短的季节,晚饭后天色依旧还是亮的。

“你也没戏?”李宝庆盯着脑袋上方的晾衣绳愣愣发呆:“我记得刚到莫斯科那天你说的信誓旦旦,过不了考试就上吊。你看这绳子栓的够结实吗?”

“滚,说正经的呢。”

“正经的?正经的就是我学不下去了,想回家。”李宝庆心烦意乱的抬头看着胡易:“老胡,你想家吗?”

“我还行。”胡易轻轻一跃坐上窗台,荡悠着两条腿喝了口啤酒:“就是上课太费劲,日子怪无聊的。”

“我现在感觉过的特别没意思。听不懂课就算了,平时吃也吃不爽,玩也玩不痛快,出门走路还提心吊胆的。这半年多能记住的事儿除了打架就是打牌,干脆回国算了。”李宝庆把腿一伸,气哼哼的颓然坐倒在地:“我现在真后悔,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国内上学,跑这儿来受这份罪干啥!”

胡易斜了李宝庆一眼:“说实话,我在这破地方也呆烦了。可是咱就这样回家,咋跟爸妈交代?几千美元算是扔水里了?”

李宝庆使劲儿拍拍脑袋,满脸苦闷:“我也正发愁呢。我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儿,非得揍死我不可。”

“是啊。就算爸妈不说什么,这么灰溜溜的回国也太丢人了。”胡易怔了一会儿,忽的跳下窗台,盘腿坐在李宝庆身边笑着叹了口气:“我倒还有个办法,咱们俩明年换个学校重读一年预科。”

“换学校?”李宝庆眨巴两下眼:“换学校…能保证预科毕业吗?”

章节目录 第38章 友谊大学 “瞅你那点出息,咱有基础,好好学还怕毕不了业?”胡易轻蔑的瞥了李宝庆一眼,见他还是一脸毫无信心的样子,又道:“换学校不就是为了换个专业嘛!我俄语学的还行,就是工科类课程搞不明白,换个简单点的文科专业肯定没问题。你虽然比我差一些,但再学一年应该也能毕业。”

李宝庆咂着嘴唇考虑了好半天,犹豫道:“再上一年预科?那也挺丢人的,而且还得再多花一年钱。”

“就当是复读嘛,总比半途而废打道回府好多了吧?”胡易向前倾了倾身子,掰着手指头道:“我想了很长时间,莫斯科适合咱的学校无非就那么几所:莫大、友大、普院、列师——莫大学费太贵,暂且不去考虑,剩下的三个你觉得哪儿比较好?”

李宝庆皱着眉头喝了口啤酒,喃喃道:“普希金学院?这老小子跟别人决斗被崩死了,不吉利,不能去。”

胡易接口道:“列宁师范嘛,也不太理想。师范类院校听起来不大气,给人感觉就业面特别窄。”

“是,你说的没错。”李宝庆不自觉的附和道。

胡易已经依次收回了三根手指头,竖着仅剩的一根食指在李宝庆面前晃了晃:“那剩下的就只能是…?”

“友大?”

胡易点头道:“我认为友大最合适,虽然比莫大差一截子,但学费也便宜啊!何况友大排名不低、也有点名气,又是综合类大学,可选择的专业比较多。”

李宝庆默默琢磨了一会儿,伸手点指着胡易说道:“啊!你小子刚才还说在俄罗斯呆烦了,其实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去友大,直到今天才说出来对不对?你这人城府可太深了,太深了!”

“嗐,你个傻帽,这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胡易抿嘴一笑:“其实呢,到底要回国还是留下重读一年预科,这件事我还没最终下定决心。不如咱们先去友大报个名,只要拿到邀请函就算是保底留住了继续上学的机会;等着暑假回国跟爸妈那探探口风,若是在国内有更好的路子就不回来了,没有的话就老老实实去友大读预科。这样咱们把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到时候见机行事,岂不稳妥?”

“稳妥,稳妥!你小子可真够油的!”李宝庆傻笑几声,又闷闷皱起了眉头:“咱俩就这么直接去友大报名?人家能答应收咱吗?”

“为啥不收?玛季不也是交钱就能上吗?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胡易起身拍了拍屁股:“说定了,不许反悔。现在街上光头党还没消停,咱俩先考虑一下读什么专业,等过段时间再去报名。”

“行,听你的。”李宝庆点了点头。

“到时候把绳子带走。”胡易伸手随意一拨,将那根晾衣绳拨的在空中跳了几下:“明年不毕业就真上吊!”

喝酒聊天时可以说的轻松自如,但选择学校毕竟是件大事,不由得他们不谨慎对待。胡易和李宝庆找到玛季的老学生们挨个打听了一圈,又在电话里跟家人反复商量几次,前后研究了好些日子,最终才下定决心去友大报名。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莫斯科气候最为宜人的时节,冰雪几乎消融殆尽,整个城市一片春意盎然。两人带齐各种证件,匆匆搭上了前往友大的地铁。

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位于莫斯科市区西南角,从地铁终点站出来后还要再乘坐四站公交车。这所学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苏联为帮助第三世界国家培养人才而专门设立的,时至今日已经成为了俄罗斯享誉世界的综合大学,每年都有数量庞大的外国留学生前来学习,中国学生虽然只占其中一小部分,但人数也远比玛季为多。

从公交车下来,隔着沿街的栅栏便能看到友大校区。与玛季相比,这里显得气派了许多,校园内的喷泉广场宽阔整洁,主楼附近围绕着几栋各个院系的教学楼,旁边有足球场、篮球场、体育馆等设施,远处还闲置着大片待建设的空地。

李宝庆忐忑了一路,直到走进友大校门心情方才舒畅起来:“嗳呀,这才像个大学嘛!相比之下玛季简直太寒酸了!”

“当然了,玛季那叫学院,这是大学,能一样吗?”胡易驻足观望了一阵,撇着嘴摇头道:“我看这里也很一般嘛,起码看起来比莫大差的多,也未必就比国内大学强。”

两人一路边走边问,兜兜转转找到亚洲留学生事务处。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放眼看去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和印度人,也有不少东方面孔聚在一堆,但一听动静便知是越南人。

“咋没有中国人呢?”胡易站在队尾向前张望了几眼,扭头见身后的李宝庆一脸紧张,额头微微渗出汗水,口中念念有词,不禁好奇道:“你叨咕啥呢?”

“我背背词儿啊,不然过会儿嘴皮子不利索咋办?”

胡易嘿嘿一笑,接着又皱了皱眉:“你可别说什么在玛季毕不了业所以才来友大,太丢人。”

“当然了,我又不傻!”李宝庆悻悻的垂下眼皮盯着地板发了会儿愣,问道:“那…咋说呢?”

“笨啊你?就说友大比玛季好,或者…或者说玛季没有咱喜欢的专业。”

“好,我准备一下。”李宝庆低头用俄语嘟囔了两句,晃晃头道:“嗐!我说不利索,还是你去说吧。”

队伍前进的很慢,俩人等了半个小时才挪到门口,眼看就该轮到他们了。正这时,一个满头黄发的黄皮肤小伙子迈着方步走上楼梯,腋下夹着厚厚一沓文件,双手抄兜哆嗦着肩膀一步三晃向这边而来。

胡易双手抱胸靠墙站着懒懒看了黄毛一眼,见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个子挺高,一张赵本山式鞋拔子脸,两只没睡醒的三角眼,长长的卷曲中分盖住了耳朵,嘴里低声哼着小曲儿走到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黄毛对门口排队的人群视而不见,堆起笑容径直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胡易正等的心焦,见状不由怒道:“靠!这孙子怎么不排队?”

屋内隐隐传来阵阵高声寒暄,李宝庆仔细听听,小声说道:“好像…是个中国人?”

“我知道,他刚才哼哼猪八戒背媳妇来着。”胡易凝神听了片刻,补充道:“应该是东北的。”

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人在讲外语时往往会有明显的口音区别,尤其是大龄初学者,为了方便记诵难免要借用母语发音来强化记忆,说话时的吐字和抑扬顿挫更是容易反映出固有的语言习惯,熟悉各种语言特点的人只要稍加分辨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黄毛在里面没呆多久,走出办公室后才注意到胡李二人。他脚步稍一停顿,瞅着面色阴沉的胡易上下打量了几眼。胡易对这种不太友好的表情并不陌生,马上歪头扬起下巴,双眉微皱直勾勾盯着黄毛。

黄毛与胡易眼神交汇片刻,见他面色不善,便主动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撇着八字步走开了。胡易还想在背后数落几句,排在他们前面的两个印度人走出办公室,屋里的老太太大声喊道:“下一个!”

俩人忙拽拽衣服下摆,挺直腰板走进屋子。房间很大,老太太就坐在门口不远的一张桌子后面,胡易一脸灿烂的笑着走过去递上证件:“您好,我们想读语言系预科。我,语言学专业;他,新闻专业。”

“噢,玛季的学生?”老太太接过证件扫了一眼:“中国人?”

“是的。玛季没有语言专业,所以我们要来友大。”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起身向身后走去。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靠墙的办公桌旁看报纸,桌角的牌子上写着“主任”。两人小声嘀咕了一会儿,主任单手托腮,面色犹豫不决,老太太却还在一旁低声唠叨个不停。

胡易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心中有些惴惴,壮着胆子走到主任桌前问道:“请问,有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主任很快做出了决定,挥手赶走面色踌躇的老太太,起身热情的跟胡易握握手:“我们欢迎中国学生,很高兴你们选择友大,现在就去登记吧!”

报名手续并不复杂,但由于牵扯到签证管理方面的种种规定,学校只能将邀请函统一发送至俄罗斯驻北京大使馆,他们需要回北京重新办理签证再来报到入学。

大事落定,胡易和李宝庆浑身上下轻快了不少。玛季这边的课程干脆没必要继续了,两人去航空公司办事处买好机票,回到宿舍开始边收拾东西边规划回国行程。彭松从厨房穿了过来,一脸落寞的斜倚在门框上:“你们订好机票了吗?”

“订好了,下周四走。”

“临走前叫大家一起来吃顿饭,给你们送行吧!”

李宝庆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没必要大张旗鼓的,等临走前跟大家告告别也就是了。”

彭松叹气道:“唉,咱们这些日子也算是朝夕相处,现在你们就要走了,我…我…还真挺难受的。”说着垂下脑袋,显然是颇为不舍。

章节目录 第39章 归心似箭 胡易心里一热,回想起自己这大半年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也感到有些不忍,上前安慰道:“彭松,以前咱们之间闹过一些不愉快,但是都过去了,今后大家还是好朋友。喏,厨房里那些干货调料都留给你,另外我们的棉被和冬装太沉,就不带回去了,你先帮忙保管一下,等回莫斯科时再来找你取。”

彭松紧咬嘴唇点了点头,李宝庆拍着他的肩膀道:“老胡说的对,咱们都是好朋友,将来你没事儿就去友大找我们玩。我告诉你,友大那学校可大了,肯定比玛季好玩。”

“好,我一定去。”彭松抽了两下鼻子,握住李宝庆的手道:“宝庆,在这儿只有你……和胡哥对我最好。其他人都对我爱答不理的,你们这一走,我,我就没朋友了。”说着竟然哆哆嗦嗦的哽咽了起来。

彭松心地不坏,只是为人过于抠门,平日也邋里邋遢的,又曾经在遭遇光头党时扔下卢涛和李宝庆独自逃跑,所以极不被同胞们待见。而他这些糟糕的名声主要是胡易和李宝庆传出去的,大家毕竟邻居一场,此刻即将分别,二人也暗暗替他感到难受,不知如何安慰才是。

好在于菲菲恰在此时敲门走了进来,彭松忙止住抽泣,伸出袖子在眼角蘸了蘸。于菲菲看看屋里的行李,轻声问道:“要走了?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不用。”李宝庆忙摆摆手:“过几天才走呢,我们自己慢慢收拾就行。”

“噢。”于菲菲跟他们闲聊了几句,瞥眼看到墙边那两只超大号行李箱,呆呆愣了片刻,细声细语的说道:“时间过的可真快,感觉好像刚刚坐火车来到莫斯科,转眼你们就要走了。”

彭松情绪刚平稳,于菲菲又伤感了起来。胡易手足无措道:“菲菲你别难过,我们俩是真的毕不了业,所以才只能换学校。”

于菲菲轻轻叹息一声,微笑道:“没事,我看你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国,突然也有点想家了。”

“再坚持一下嘛,等考完试你马上回国,我们在家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饭!”李宝庆傻乐着摸摸自己的脸。当初被酒瓶割破的伤口早已痊愈,但却就此留下一道显眼的疤瘌,为他又增了几分凶相。

于菲菲扁了扁嘴:“唉,我爸让我留在这里安心挑选学校办理入系手续,顺便巩固一下语言基础,等春节再回去。”

“挑学校?你不准备留在玛季吗?”

“我想去莫大,但是还要再跟家里商量一下。”于菲菲神色稍显黯然,看起来她家是在顾虑莫大高昂的学费。

“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去友大算了!”胡易脱口而出。玛季预科教育具备俄联邦认证资格,这里毕业的学生可以直接前往任意一所高校的对口专业就读。

于菲菲勉强一笑,摇头道:“我还没想好呢,听说暑期会有一些大学举办招生推介会,到时候仔细选选再决定吧。”

“噢,对,选学校嘛,肯定要慎重。”胡易摸摸耳朵,喃喃笑道:“你就安心留在这吧,反正回国也没啥意思,要不是为了办签证我才不回去呢。”

“是吗?”于菲菲瞪起眼睛盯着胡易:“你不想家吗?”

“我怎么会想家呢?”胡易不以为然的笑笑:“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

“我……”胡易稍一停顿:“大概…我不是个恋家的人吧。”

胡易说的是实话,自从来到莫斯科之后,他的确没动过想家的念头。不过现在机票已经拿在手里,心态便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胡易每天睡觉前躺在床上巴巴的畅想回国后的计划安排,简直是备受煎熬。

临走前那天晚上,胡易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坐在回家的火车上,远远望见铁路边有一大片果树林。他激动的大喊一声,打开窗户跳下火车飞奔过去,像猴子一样几下便蹿到了树上。那颗树又高又粗,生的格外善解人意,树上结满各种水果,有香蕉,有葡萄,有桃子,有西瓜——甚至还有大把大把的烤羊肉串,把每根树枝都压的沉甸甸的。

胡易坐在树杈上边摘边吃,边吃边笑,笑着笑着就醒了,扭头看见枕巾被哈喇子浸湿了一大片。他吞了吞口水,想起自从吃过那个死贵死贵的西瓜之后就几乎没买过任何水果,暗笑自己一定是馋坏了。

此时的昼夜时长与一月份正好相反,刚刚凌晨四点,天色已经大亮,小鸟在窗外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胡易在床上辗转反侧,躺了许久才又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同学们大都去上课了,他和李宝庆草草吃过午饭,稍事休息便直奔机场,一路归心似箭。

从莫斯科飞到北京要七个多小时,从北京坐K字头列车回家要五个多小时。等胡易一脚踏进家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许久不见的儿子万里迢迢回到身边,父母打心底里高兴,拉着胡易不住端详:白了,也长肉了,不像高中时那么面黄肌瘦的,看来在莫斯科没遭罪。老两口满心喜悦,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管这学上的如何,只要看到儿子健康平安也就满足了。

父母精心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晚饭时听儿子畅谈国外的见闻,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话题很快转到了友大,胡易心里七上八下:虽然之前在电话里已经和父母达成重读预科的共识,但毕竟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和几万块钱,难免有些惴惴。

没想到父亲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底子差是客观事实,能想到转校去读相对简单的文科专业,说明对自己有了比较准确的认知和定位,也算是切合实际的为将来考虑。这件事是你高中时难以做到的,迈出这一步意味着你初步具备了为认清自己方向的能力,今后的学习一定会更加顺利。”

母亲也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你爸说的对,既然现在重新做出了选择,那就加倍努力弥补之前损失的时间,相信你一定能在友大取得更好的成绩。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们都为你准备好了,过几天挑汇率合适的时候找人帮忙换成美元。”

面对父母殷切的目光,听着他们饱含希望的话语,胡易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再考虑留在国内的路子,无论如何也要回到莫斯科,把那张学历拿到手。

不过新学期还有两个多月才开始,眼下毕竟是难得的假期时光,应该去跟老朋友们见见面。他饱饱睡了一觉,第二天便开始了呼朋引伴的假期生活。

虽然并非衣锦还乡,但朋友们之间阔别已久,见面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大家排着队给他接风,胡易天天连轴酒局,夜夜不醉不归,把这大半年在莫斯科日思夜想的各种美食补了个够。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胡易被窗外知了的呐喊声吵醒,磨磨蹭蹭下床伸了个懒腰。爸妈都上班去了,他洗漱完毕,从地下室搬出自己的自行车仔细擦拭一番,给轮胎打满气,慢悠悠蹬着车子直奔东山而去。

许多父母与青春期子女的关系都会陷入一个怪圈,分别久了不免思念,相处长了又会腻烦。胡易一家子也不例外,刚回国时爸妈对儿子稀罕的要命,事事依着顺着;没过几天便开始看他哪儿都不顺眼,跟在屁股后面唠唠叨叨督促收拾房间、早点睡觉、少玩电脑。

胡易这大半年自在惯了,现在猛然感觉又回到了处处受管束的高中时代,心里烦闷的紧,只好天天出门找朋友打发时间,宁可在街上闲逛也不愿呆在家里。

绕着东山脚下转了一圈,又沿护城河一直骑到小南湖边,胡易出了一身汗,心情却是格外愉悦:还是家乡的景色好,莫斯科傻大傻大的,虽然自然风光也算不错,但怎么看都觉得比家乡的山水缺少些灵气。

在小南湖畔稍作逗留,胡易骑车穿过湖边的老巷子,七拐八拐来到母校一中的后墙根,抬头看到自己以前常逃课跳出来的那堵墙上已经挂起了铁丝网,不禁哑然失笑。驻足感慨片刻,又顺着围墙转到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的那条小街没什么变化,好心情门口也依旧挂着文具店的牌子。胡易向店内撩了一眼,大声喊道:“东子!”

“哎!”东子从店里急匆匆蹿了出来,看见胡易便情不自禁的咧嘴笑道:“易哥!来啦!嘿,你好像胖点了哇?”

东子大名叫向东,是胡易高中时的好朋友,也是当初在学校里吊车尾的差生。东子性格很内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打架,除了胡易之外几乎没什么狐朋狗友,唯一的爱好就是玩电脑游戏。只是他脑筋不太好用,所以学习成绩与胡易不相上下,除此之外怎么看都是个乖孩子。

“你倒是没咋变嘛,瘦的和干巴鸡似的。”胡易将自行车锁在电线杆旁的斜拉钢丝上,伸手搂住东子的肩头:“怎么?约在这儿见面是打算切磋几盘游戏?想找虐是吧?”

“嘿嘿,先别吹牛,你现在肯定不是我的对手。”东子像以前一样满脸憨厚:“等等吧,现在没有空闲机器。”

“那咱先吃饭去呗,快十一点半了。”胡易手指勾着钥匙扣转了两圈:“骑了一上午车子,怪饿的。”

“不着急,再等一会儿。”东子向屋里指指:“我现在看店呢。”

“看店?老板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向东与向楠 东子揉揉鼻子,似乎有些扭捏:“老板每天晚上过来接班,白天都是我在这里看着。”

“在这看着?你白天不用上课吗?”胡易奇道:“我记得你不是去了省科学院的一个什么…什么计算机学院吗?”

东子摇摇头:“只上了一学期就退学了。那就是家民办学校,破破烂烂的,学历也没什么用,干脆不上了。”

胡易愣了片刻,犹豫道:“你在这里看店,老板给你发钱吗?”

“当然发了!不过没多少,每星期八十,以后说不定还能涨点。而且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可以随便玩,免费。”东子笑着扯扯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其实吧…也不全是为了这俩钱。正好我妹妹去年考上一中了,我在这里平时可以照应一下。”

“楠楠在这里上学?”胡易微微点头:“中午叫她一起吃饭吧,去包子铺炒几个菜。”

俩人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远远听见一中校园里响起了下课铃。东子去店里托熟客帮忙看着,然后跟胡易并肩走到校门口,正好碰到向楠混在人群中走了出来。

向楠是向东的亲妹妹,个子不高不矮,与她哥一样瘦巴巴的貌不惊人,性格也稍显内向,一副大黑框眼镜更是给她增了不少书呆子气。胡易一脸亲切的微笑道:“楠楠你好,还认识我吗?”

“认识,胡易哥哥。”向楠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胡易大乐:“哎!真乖!哥带你吃饭去!”作为独生子女,他一直打心底里希望能像东子一样有个亲生妹妹,即便是向楠这种傻里傻气的。

三人走进旁边包子铺坐下,点了三笼包子,四个炒菜。东子迫不及待要听听国外的新鲜事儿:“易哥,苏联那地方咋样?呆的还舒坦吗?莫斯科是不是很大?”

“是俄罗斯,早就不叫苏联了。。”胡易清清嗓子:“莫斯科当然大喽,特别大。面积?嗯…起码比咱这儿大十几倍吧,听说能顶两个北京呢。人口?那不太清楚。估计至少得上千万,而且外国人特别多,啥颜色的都有,正儿八经的国际大都市。”

“汽车?多的很,马路上呜呜泱泱的到处都是,就和咱这儿的自行车一样,而且特别便宜。不过大部分车又老又破,本身就不值几个钱。”

“公交车?很少坐,出门主要靠地铁和打车。地铁你没坐过吧?跑的可快了,就是有点吵。嘿,莫斯科那地铁修的,绝了!线路就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你去了准得迷路!”

“姑娘?那一个个的漂亮极了,又白又水灵,身材也特棒。可惜外国人很多都有狐臭,受不了,实在受不了。”

“好看就行呗。”向东脑补着俄罗斯美女的绰约身姿问道:“狐臭很难闻吗?到底是啥味儿?”

“狐臭嘛…”胡易嘬着嘴唇想了想:“你记得以前冬天教室里熏醋的味道吗?”

“嗯,怪刺鼻的。”

“你想象一下,”胡易盯着东子的双眼一字一顿道:“熏醋的时候在锅里塞几双三个月没洗过的臭袜子——对,就是以前天天踢球打球时穿的那种袜子。”

向楠微微一愣,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东子咂摸了一会儿味道,放下筷子冲胡易连连摆手:“哎呀我靠,恶心死了,赶紧说点别的。”

胡易哈哈大笑,这些见闻在他回国后已经跟朋友聊过不下十次了,但依旧能讲的意气风发,唾沫星子横飞。东子听的津津有味,半张着嘴一个劲儿傻乐,向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吃饭,偶尔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却并不发问。

“反正那地方大体还算不错啦,就是蔬菜水果太贵,而且冬天太冷,冻的要命。”胡易简单总结几句,摸起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向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扭头对东子轻声说道:“我吃完了,回去做题。”

“去吧。”东子拿起一罐杏仁露塞到向楠手里:“快考试了,好好复习。”

“你留着喝吧,学校里有水。”向楠将杏仁露放回桌上,又叮嘱道:“晚上不用等我下晚自习了,早点回家吃饭,别在街上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不然妈妈又要唠叨你。”

“知道了,你比妈还啰嗦。”东子不耐烦的扬了扬头。向楠对胡易摆摆手,细声细语的说道:“胡易哥哥再见。”

“再见。”胡易笑吟吟目送向楠出门走远,回头感慨道:“你们兄妹关系真好,让人羡慕。”

“那当然!我妹可疼我了,小时候每次我爸揍我都是她出来拦着求情。”东子满脸自豪:“以前上学时为了玩游戏把饭钱都花光了,楠楠经常偷偷从她的零花钱里挤出三块五块来周济我吃饭。”

“真是个好孩子。”胡易微笑道:“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那还用说吗?我在好心情看店就是为了离楠楠近一些,一中坏孩子太多,我要保护她不受欺负。”东子挺起胸膛:“等着瞧吧,将来我挣了钱,一定给我妹子吃好的,穿好的。”

东子的父母以前在一家效益平平的国营食品厂工作,后来厂子连年亏损,最终在前几年破产改制。两口子双双下岗,只好借钱开了一间小烟酒店,勉勉强强供的起两个孩子上学。东子从小过惯了穷日子,最大的志向就是长大后努力挣钱,让全家人吃穿不愁。

胡易目送着向楠走到学校门口,扭头看向东子:“那你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呆着吧,等她毕业之后咋办?”

“肯定不会啦,等我攒几个钱,明后年去科技市场跟朋友一起租个摊位。”东子踌躇满志:“咱们以前不是聊过吗?现在电脑配件挺好干的,需求量特别大,只要找对路子,绝对有赚头。”

“没错,肯定能挣钱。”胡易向前挪了挪屁股,挺直身子低叹一声:“咳,当初咱俩说好高中毕业一起去卖电脑的,结果…唉,是我失信于你了。”

“咦?你瞎说啥呢?能出国上学多好啊!又长学问又长见识,还能看洋妞,我要是有条件肯定也跟你一起去,窝在家里做小买卖能有啥前途?”东子脸上露出些许神往之色,略一停顿又摇头苦笑道:“唉,其实我也不是上大学的料,能踏踏实实的干点小买卖就挺好。等将来赚够钱再开间网吧,当个小老板也就知足了。”

胡易心中稍宽,打趣道:“你可一定要好好干,争取当个大老板。万一我将来走投无路就回来给你打工。”

东子腼腆的笑笑:“那肯定没问题。你也要好好上学,如果我以后在国内混不下去了,就买张机票去俄罗斯投奔你。”

“没问题,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东子诚恳的笑笑,忽然眼圈微微一红:“易哥,高中这些同学跟我都没啥联络了。只有你,都出国了还没把我忘了。以后放假回来记得给我打个电话,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咱哥们儿可千万别断了联系。”

“你放心。”胡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只要我回国,一定来找你。”

这次放假回家,无论是对父母家人,还是对东子和其他朋友,胡易都没提及光头党、街头流氓和恐怖袭击这些略显惊悚的见闻,只是将俄罗斯的严寒、破败、蔬果价格和它的壮丽、广阔与漂亮姑娘混在一起当做笑谈。

胡易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放在两个月前,他一定会将俄罗斯的丑陋一面对大家从头到尾绘声绘色的讲个清清楚楚。现在他没有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别人为他在莫斯科的生活感到担心。

但其中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与许多同时期前往的年轻人一样,胡易在初到莫斯科的时候,种种经历让他感到惊讶、恐惧、愤怒、鄙夷、不甘,这些情绪经过几个月的不断发酵,终于在他地铁遇袭时达到了顶点,并在被警察搭救后爆发,随之慢慢沉淀了下来。

不管胡易内心是否愿意承认,当那个小个子警察从人群中扑向正在关闭的地铁车门时,当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咖啡杯中时,他已经开始试着与自己起初所厌恶的那个俄罗斯达成和解了。

无论这种和解是出于主动接受还是被动妥协——或许都有几分也说不定——他似乎慢慢习惯了那里的一些东西,正如他适应了莫斯科的凛冽严寒和伏特加的辛辣炽烈一样,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两个月的假期转眼过去,签证顺利到手,又到了出发的日子。中国人讲究穷家富路,自从决定送儿子出国读书,父母便注意开源节流、省吃俭用,一心一意为他的学业攒钱。友大的各项费用支出比玛季要高一些,他们咬紧牙关给胡易换出四千美元带在身上,只希望儿子在国外不要为了钱而委屈自己。

李宝庆也不情不愿的踏上了返回莫斯科之旅。他曾试图用脸上的疤痕来说动父母同意自己留在国内,然而爸妈虽然倍感心疼,却还是执意要求他去完成学业。

两人一起上路,胡易决心坚定,斗志满满;李宝庆却自觉前程未卜,唉声叹气:“老胡,要是咱们明年预科还是没法毕业怎么办?”

“屁话,咱都学了半年俄语了,这次肯定没问题。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李宝庆闷闷嘟囔道:“你说的简单。我俄语太差,万一这次再毕不了业,那真是彻底没法跟爹娘交待了。”

“看你那熊样儿,别老这么泄气行不行?”胡易皱起眉头咂了咂嘴:“不用怕,听说你们新闻专业是全友大最宽松的,老师也比较好对付,认真上课的学生基本都能通过考试。放心吧,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李宝庆仰头叹了口气:“但愿如此,老天保佑吧。”

一路舟车劳顿,两人赶赴首都国际机场,飞抵莫斯科,又马不停蹄的来到友谊大学。学校宿舍就在主楼马路对面,八幢“L”型的五层宿舍楼捉对沿街排开,最远处是三栋形状不太规则的高层公寓。

友大宿舍区不仅比玛季大了许多,周边生活条件也更加便利:马路边就有换汇点和24小时超市,宿舍区内各种风味餐厅和商店比比皆是,甚至还能在一家印度人开的商店买到康师傅方便面和老干妈辣酱等多种中国食品。

新入学的预科生统一住在6号楼,这是一栋五层宿舍,楼内墙面刚刚粉刷过,散发出浓郁的刺鼻味道。胡易和李宝庆的房间在五楼,走廊两侧的屋子里不时传出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偶尔也能听到几句中国话。

胡易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房间比玛季的卧室大一些,门边立着三格大橱子,其余三面墙边各有一张钢丝床,床前各有一张写字台。有人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四仰八叉打着呼噜,看样子睡的正香。

章节目录 第41章 初来乍到 “三个人住一间屋?”李宝庆低声嘀咕道。

胡易左右看看:“也行,房间倒是挺大,不过屋里没有厕所和厨房,怪不太方便的。”

二人轻手轻脚将箱子搬进屋,反手关上房门。床上那人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他俩愣了片刻:“嗯?新来的?”说的是中文。

李宝庆笑道:“是,我们是语言系预科的,今天刚到。我叫李宝庆,新闻专业,他是胡…胡…那个…易。”

“在外面可以叫我安东。”胡易接口道:“我是语言学专业。”

“啥?胡易?嘿嘿嘿…我叫周大力,咱仨一个系,我也是新闻专业的。”床上那人盘腿坐起,抚摸着脚丫子看他俩打开箱子归置东西:“你们行李不多呀,没带被子来?没有厚衣服吗?这里冬天可是很冷哦。”

李宝庆将行李箱放进橱子,扭头答道:“我们俩去年在玛季读预科,棉被和冬装留在那边了,明天去取。”

“嘿,原来你们是玛季的学生。”周大力中等身材,圆鼓鼓的肚子,胖嘟嘟的脸蛋,一头乱发烫的卷卷曲曲,蔫不拉叽的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山西味儿,吐字腔调像是平平飘在半空中,少有抑扬顿挫。他与胡李二人同样是去年来到莫斯科,同样没能通过预科毕业考试,只好今年重读一年。

大家既是同岁,经历也十分近似,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意。复读三人组一见如故,很快消除了初识的拘谨。

正好是晚饭时间,周大力便邀请他俩一起去楼下的阿拉伯餐厅小酌几杯,顺便介绍一下宿舍的情况:“厕所和厨房在走廊头上,楼下的公共澡堂每周定时开放,其余时间是洗衣房,大件衣服可以拿去洗,价格不太贵。”

李宝庆皱皱鼻子:“楼道里一股油漆味儿,是不是刚装修过?”

“这栋楼每年暑期都要粉刷一遍墙面,为了给新来的外国学生留下好印象嘛。”三人走出楼门,周大力叮嘱道:“6号楼比其他楼管理严,有时夜里会锁门,你们晚上外出一定要早点回来。

“锁门?”李宝庆挠挠头:“干嘛呀?怕我们夜不归宿?难道晚上还查房不成?”

“那倒不是,你住不住都没人管。”周大力想了想:“锁门大概是为了保障预科生安全吧,莫斯科现在挺乱的,万一有光头党或者恐怖分子钻空子进去可就糟了。”

“外人的确是进不去,不过万一着了火,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胡易随口笑道:“而且咱仨可是住五楼,跳下来至少得摔个半死。”

“别瞎说,楼里又没有明火,就连炉子都是用电的,怎么可能着火呢。”李宝庆边说边偷眼看向五楼的窗户,显然也有几分担心。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二人此刻无心的几句对话竟会在日后一语成谶,印证了友谊大学建校历史上最为惨烈的一场灾难。

入学前需要进行体检,胡易和李宝庆第二天上午来到医务室,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溜长队,身前几个中国人有说有笑,看上去相互之间都很熟悉。

两人站在队尾看着窗外的景色低声闲聊,不经意与前方的人群拉开了一米远的距离。胡易正想抬腿跟上队伍,忽听身后脚步匆匆,一个黄发高个男人大大咧咧插了进来,像没事人似的叉腰站在他身前。

胡易稍感不悦,用俄语说了句:“排队。”

前面那人毫无反应。胡易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那人这才扭过头来,眯着一对三角眼看看胡易:“你说啥?”正是三个月前在亚洲留学生事务处门口插队进屋那个东北小伙。

原来是这小子。胡易歪了歪嘴角,盯着他一字一顿的改用中文道:“我让你排队!”

黄毛指指队伍前面的人:“排啥队啊?我跟他们一堆儿的。”说着斜着眼睛转回身去,鼻子里还不轻不重的嗤了口气。

这口气嗤的胡易心头火起,伸手薅住三角眼的胳膊使劲往外一拽:“别废话,后面排队去!”

黄毛被拽的倒退几步,拧着眉毛怒道:“呀呵?嘎哈呀?咋还动上手了呢?你挺狂呗?”说着走过来要推胡易,却被李宝庆一把抓住腕子顺势一带,趔趄几步险些摔倒。

队伍前面几个学生忙簇拥到黄毛身边扶住他,一边喊着:“王哥,王哥!你没事吧?”一边提心吊胆的看向胡易和李宝庆。

黄毛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整理一下自己的中分发型,抖着一条腿伸手指点道:“你俩小子打哪儿来的?”

“你打哪儿来的?”李宝庆瞪着小眼睛反问。黄毛见他面目狰狞,脸上还有块疤瘌,气势便稍稍馁了几分:“我是带这帮新生来体检的,你俩是预科生不?”

胡易一笑,模仿着他的口音道:“是预科生,咋的?”

“咋的?……不咋的呗。你…你想咋的?”黄毛与他俩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脸不服不忿,但语调中已然没了挑衅的味道,给人感觉分寸十足。

胡易和李宝庆也不愿多惹是非,三人就这样互相瞪视着僵在了原地。好在校医及时走了出来,没好气的抱着胸警告道:“安静,不然就出去。”

黄毛如释重负,悻悻站到李宝庆身后,嘴里还不住嘟囔:“都是有素质的人儿,别动不动就吵吵。”

胡易轻轻哼了一声。李宝庆就坡下驴,扭头淡淡道:“行了,过去就过去了。大家都是中国人,别起内讧。”

转圈办完各种手续,两人吃过午饭回到玛季找彭松取行李,得知他已顺利被玛季工程系录取,于菲菲却报读了友大经济系。

“菲菲也去了友大?”李宝庆掩饰不住脸上的欢愉:“怎么没告诉我们呢?”

“前不久刚决定的,说是友大师资能力不错,名气比较大,学费也便宜,综合各方面考虑最适合。不过我看这些都是借口,她八成是舍不得你俩,或者…是你俩之中的某一个,嘻嘻。”

李宝庆咧开大嘴傻笑几声:“她住哪儿?”

“她联系不到你们,前些日子专门跑回来嘱咐我代为转告地址。”彭松找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俩。胡易和李宝庆去闫志文和卢涛屋里坐了一会儿,在晚饭前匆匆赶回友大,放下行李便直奔于菲菲的宿舍。

于菲菲住在11号楼,这是一栋只允许女学生居住的高层宿舍。三人重聚在友大,自然十分欢喜。畅聊一阵,胡易轻声叹道:“当初咱仨同来莫斯科,想不到你现在是我们的学姐了。”

“是啊,没法跟你们一起上课下课了。”于菲菲神情稍显落寞:“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们好好加油,一定要通过考试才行。”

李宝庆郁郁的摇了摇头:“在玛季时多亏有你辅导才勉强学了些东西,现在你上大一了,老胡也不跟我同班,我这心里…怪没底的。”

于菲菲抿嘴笑道:“你们新闻专业的东西我不懂,不过如果俄语方面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李宝庆精神一振:“好咧!只要能学好俄语,其他科目也就没那么难了,以后就靠你了哦!”

晚饭后回到6号楼,胡易说起白天体检时与黄毛发生冲突的经过,周大力盘腿坐在床上笑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人叫王申,去年预科和我同班,今年上大一。其实那家伙人还可以,就是小毛病比较多。”

“什么小毛病?”

“好色,看见姑娘就拔不动腿;爱吹牛,好面子;说话不太检点,给人感觉挺嚣张的。”

“的确有点嚣张。”胡易蹲在地上边收拾衣服边说:“他说带新生去体检,是义务劳动吗?难道他还是个热心肠?”

“那怎么可能呢?他是在为六哥做事,经常帮新生去学校跑跑各种手续。我看呐,八成是为了方便接近新来的女学生。”

“六哥?是什么人?”

周大力下床走到窗边指指外面:“喏,那栋楼下面的中餐馆,看到没?老板人称六哥,年纪挺大的,来俄罗斯好多年了,跟校方关系很密切,友大有很多中国自费生都是通过他入学的,包括我在内。”

胡易和李宝庆一起望去,周大力所指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中式门头,装修风格带着几分古意,与周围的背景搭在一起显的有些不伦不类。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当初来友大报名时的情景,猜想那时王申便是去帮新生办理邀请函手续的,而老太太对自己二人不冷不热的暧昧态度也隐约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是留学中介呗?还开了家饭店,这位六哥不少挣钱呐。”胡易点上烟嘬了一口:“看来他来头不小喽?”

周大力点头道:“那当然了!六哥是学校里影响力最大的中国人,王申和其他一些学生有时会帮他跑腿办事,平常闲着的时候也喜欢在他的饭店里泡着。”

“噢?他们都是六哥的小兄弟喽?”胡易想起了高中时跟一些社会小混混称兄道弟的日子,嘿嘿冷笑道:“干什么?校园古惑仔吗?”

“也不能那么说,他们只是喜欢围着六哥转,六哥不在的时候就扎堆儿一起打牌喝酒,从不惹是生非。”周大力摇头道:“那些人其实都挺不错的,大部分是热心肠,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唯独王申比较嚣张一些,不招人待见,听说六哥也不太喜欢他。”

胡易默默点了点头:“六哥这人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42章 新的生活 周大力歪着头稍一沉思:“我跟六哥打过几次交道,感觉他应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别人挺不错的,很多中国学生遇到难事儿会找他帮忙解决,他也是能帮就帮一把——当然不是无偿的啦。而且做留学中介肯定也要挣钱嘛,有些人嫌他收费高,背地里埋怨几句也是难免的。”

“原来那个王申有靠山啊。”李宝庆不安的摸摸脸:“他今天吃了点小亏,不会叫人来找茬报复吧?”

周大力蔫蔫一笑:“放心吧,那小子脾气不好,又爱面子,三天两头跟人吹胡子瞪眼的,但都是虚张声势,从没见他闹过什么大动静。而且有六哥管着,他不敢乱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宝庆稍稍松了口气:“我们俩就想本本分分上学,千万别惹什么麻烦。”

开学第一天,胡易特意早早守在教室门口,看到老师便主动迎了上去:“老师您好,我是您的学生。”

“噢?早上好哇,您是哪位?”老师是个白白胖胖的金发中年妇女,薄外套内隐隐向外散发着阵阵刺鼻的狐臭味。

“我叫胡易。”胡易屏住了呼吸:“我知道这名字不太好,请您今后叫我安东。”

“哦吼吼哈哈哈哈!”胖老师的笑声没心没肺,十分狂野:“我明白了,明白了!来吧安东,我们要开始上课了!”胡易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讪笑着跟在老师身后偷偷抹了把脸,走进教室。

教室的情况与玛季差不多,一间小屋里挤了十余个不同肤色的男男女女。胖老师噔噔蹬几步走上讲台,张开大嘴朗声笑道:“都到齐了吗?大家好,今天很热是不是?‘热’,你们明白吗?”

“明白。”学生们一齐点头。

“很好,太好了!请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胖老师脱掉外套,兴高采烈的走到胡易面前,双手撑着桌子微微探身,两片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就从这位先生开始,请吧。”

又是一盆吐沫星子泼了过来,胡易紧紧抿住嘴唇,面带微笑起身正要开口,胖老师忽然架起胳膊呼扇了两下。

她穿的是无袖衫,就在腋窝张开的那一瞬间,浓烈的狐臭味喷涌而出,直刺胡易的鼻腔。胡易被熏的眼冒金星,面色苍白,刚定住神,不料胖老师竟变本加厉,从讲台上摸起花名册冲腋下扇了几下,一边扇一边低声叨咕:“唉呀妈呀,一身汗,热死了。”

这几扇的威力堪比化学武器,有如火山爆发般一浪高过一浪。胡易险些背过气去,惊慌失措的向后缩了缩身子,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我…我叫胡…啊不对,我叫安东,从中国来,19岁,去年…读预科…在玛季。”

“吼哈哈哈,非常棒,你的俄语发音很标准。谢谢你,安东,请坐下吧!”胖老师又发动了一波吐沫星子攻势,转身走回讲台:“下一位。”

胡易狼狈不堪的深吸几口气,揉揉被辣出泪水的眼角,顺便偷偷抹了一把脸,这才稳住心神去听其他人的自我介绍。

同班同学的国籍构成比玛季更为复杂一些,以女生居多,瘦瘦的以色列姑娘双眼闪烁着聪慧的光芒;胖胖的斯里兰卡女孩儿则是一脸敦厚的老实相;还有一位来自不知名北非小国的混血丽人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万种风情,相貌气质宛如电影中的埃及艳后一般。

胡易稍感意外,本以为自己凭借去年的俄语学习经历可以在预科班一骑绝尘,没想到同班同学大多数都具备一定的俄语水平,他们有的是一半俄罗斯血统的混血儿;有的已经在莫斯科生活了一段时间;还有的来自独联体国家,曾在小时候接受过不同程度的俄语教育。

其中最为突出的是两个清丽温婉的阿拉伯俄罗斯混血女孩儿,几乎可以与老师无障碍口头沟通,而且发音纯正,与俄罗斯人一般无二,只不过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俄语教育。

几个学生陆续介绍完毕,角落里站起一个壮壮的小伙子,浑身上下黑的发亮,一头极短的细细小卷发,开口之前先呲出两排大白牙:“我来自贝宁,现在住在莫斯科的亲戚家。贝宁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国家,特别美。我喜欢运动和健身,目前在学校的健身俱乐部担任教练,欢迎你们都来练习,打造强壮的身体!”

“哇哦,太好了!吼吼哈哈哈哈!”胖老师像花痴少女似的两眼放光:“你的身体很强壮,很强壮哦!”

小黑自豪的弯曲双臂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当然,我去年还赢得了我们家乡镇上的青年组健美先生称号呢!”

“棒极了!真的是棒极了!”胖老师恋恋不舍的从小黑身上收回目光,环视一下屋里的学生:“还有哪位没有介绍自己?”

“我。”胡易身后站起一名矮个子男孩儿,亚麻色的短发梳成偏分,深眼窝、大鼻子、薄嘴唇,典型的高加索民族相貌。男孩儿满脸傲气之中带着几分羞涩,一副公鸭嗓子,说话就像是在锯木头:“我是乌嘎,乌嘎.阿巴萨夫。来自阿塞拜疆,我爸是总统。”

全屋人一齐望向他,胖老师肃然起敬:“说啥呢?您父亲是阿塞拜疆总统?您确定吗?”

乌嘎摇摇头:“不不不,巴库的,总统。”

以色列女孩儿忽闪忽闪大眼睛:“巴库是座城市,只有市长,没有总统。”

乌嘎脸色稍显不自然:“在巴库,有公司,我爸爸,总统!明白吗?”

“总统”和“总裁”在许多语言中都是同一个单词。小黑呲着大白牙笑道:“噢噫,公司老总的儿子,有钱人呐。”

“当然,我爸爸很有钱。”乌嘎仿佛被人挠中了痒处,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的笑容:“我的叔叔在莫斯科,生意人,也有钱!我住在他家,很大的房子,汽车送我上学,欧宝!欧宝你们知道吧?德国车哦,很有名的牌子,很有名!”

牛皮大王,土鳖一个。胡易轻轻挑起嘴角笑了笑。胖老师耸耸肩:“是的,我知道…欧宝的确很不错,请坐吧。”

乌嘎心满意足的左右瞧瞧,没从同学们的眼中看到崇拜和羡慕的目光,稍稍有些失落,又提高音量说道:“嘿,知道吗?如果你们需要用汽车,可以找我叔叔,他一定会帮你们的!”

“很好,乌嘎先生,你是个慷慨的人。”胖老师面带微笑:“不过我们要开始上课了,请坐吧。”

有了去年的基础作为铺垫,胡易现在上课格外轻松,甚至在语法规则的掌握上不逊于那些混血同学,只是词汇量差一些。语言学专业的预科课程本就不太困难,他在班里表现的十分活跃,经常积极参与课堂讨论,完全不同于在玛季时那样只能闷葫芦似的干坐着。

跟班里同学的相处也算不错,胡易有时下课后去健身房观看小黑的健身指导课,看的兴起时便跟着他们举几组哑铃,拉几下器械,出过一身汗之后就伸手在自己的四肢上捏捏按按,试图感受到肌肉纤维的细微变化。

天气好的时候也会跟大家去篮球场打打球,享受一下在越南小矮人头顶上为所欲为的快感,将自己幻想成又酷又帅的流川枫或是NBA新秀科比.布莱恩特——当然,这种不靠谱的错觉往往只能持续一小会儿,很快就会被身体素质变态的黑人兄弟隔着自己脑袋的暴扣打回原形。

偶尔也会和爱吹牛的乌嘎一起去6号楼下面的阿拉伯餐厅喝杯啤酒,听他声情并茂的赞美阿塞拜疆的繁华富饶、父亲在巴库建立的商业帝国以及叔叔家新买的高级彩电。

胡易对他的话向来不以为然,只是笑眯眯的并不接茬。乌嘎吹累了便缠着胡易问东问西:“中国大不大?有没有像巴库那样繁华的大都市?”

“中国的面积大约相当于……一百个阿塞拜疆吧。”胡易信口答道:“像巴库那种城市,中国至少有几十个。”

“不可能,别吹牛了。”乌嘎微笑紧盯胡易的双眼,极力想要戳穿他的谎言:“你知不知道,巴库可是二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中国怎么可能有几十个?”

“二百万?”胡易不屑一顾的歪歪头:“中国有十三亿人,六百个巴库也装不下。”

“十三…亿?十三亿?!”乌嘎的眼神逐渐变的困惑:“那是多少人?你一定说错了,应该是……一亿三千万吧?”

“十三亿!”胡易手指蘸些啤酒,在桌上边写边解释:“13,后面八个0!”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乌嘎一遍一遍的数着桌子上的0,表情时而迷茫,时而绝望:“这到底是多少呢?一定是你数错了。”

每当在地理和数学方面都难以达成共识时,两人便打住话头,一起盯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俄罗斯姑娘品头论足一番,然后喝光杯子里的啤酒,一个回宿舍,一个回叔叔家。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每天的生活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乐趣,但算的上平淡顺心,起码口语水平得到了提升,同时还了解了许多或真或假的趣闻轶事。

李宝庆的学习情况也获得了些许改观,至少上课时可以听懂老师讲的大部分内容,回到宿舍还时不时跟胡易和周大力探讨一下语法的规则与应用。随着课程不断深入,重点难点也越来越多,他便三天两头跑去找于菲菲请教,后来索性一下课便直奔11号楼,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李宝庆的计划 莫斯科是座没有秋天的城市,穿短袖的季节刚刚过去,零星的雪花便开始悄然降下。连续几场大雪之后已经是12月中旬,胡易中午正在餐厅买饭,李宝庆兴冲冲的跑过来排到他身后:“老胡!大力说元旦那天中国大使馆组织留学生联欢,每个学校能参加的名额有限,他把咱仨的名字都报上了。”

“大使馆组织联欢?那有啥意思?”胡易向前挪了挪托盘,对餐台后胖胖的大妈说:“鸡排、土豆泥、荞麦饭、面包、甜菜汤,嗯……再来块鱼,谢谢。”

“请给我一样的。”李宝庆笑容可掬的冲大妈挥了挥手,扭头道:“反正他已经帮咱报名了,就去看看呗,有车接,中午管饭,不去白不去嘛。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使馆领导,将来万一需要办什么事儿也方便,你说呢?”

“你想的还挺复杂哩。天寒地冻的,受那份罪干啥。”胡易翻了翻眼皮,见李宝庆脸上满满都是期待,便道:“有没有美女?”

“当然有啦!莫斯科的中国学生那么多,能没几个漂亮姑娘吗?”

“那行,就当陪你俩去一趟吧。”

两人不咸不淡的聊着天把饭吃完,起身刚往外走,身后一个俄罗斯女孩追了过来,一头金黄色大波浪,两只弯弯的月牙眼,眼线和口红画的很重,看上去颇有几分妖冶。

“宝庆!”

“嗨!”李宝庆抬手打了个招呼,略显拘谨。

“下课后跟我去看电影吧!”大波浪的笑容非常甜腻。

“电影?嗯…那个…去哪儿?”

“当然是电影院了,离这儿不太远,有一部中国电影正在上映。”

李宝庆支支吾吾的挠挠脸,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胡易好奇道:“中国电影?”

“是的。”大波浪笑吟吟的看向胡易:“你也是中国人吧?我再叫一个朋友,咱们四个人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胡易兴冲冲的碰了碰李宝庆:“啥电影啊,居然能在俄罗斯上映,一起去看看呗!”

“唔,那就…去看吧。”李宝庆点了点头。

“好,下课后门口见。”大波浪抛了个媚眼,转身离去。胡易目送她走远,回头看看面红耳赤的李宝庆:“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新闻专业大一的,我们一起上体育课,在小树林里学滑雪时认识的。”

“对你有意思?”

李宝庆喃喃笑道:“好像…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吧,我不太确定,反正她没事儿老找我逗闷子。”

“看不出来,你还挺招毛子姑娘喜欢嘛!去年是玛莎,现在又来了个大波浪。”胡易伸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怪不得你小子天天在11号楼泡着,都是去找她的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李宝庆一脸惶恐:“我都是找菲菲…去学习,真的!”

下课后在校门口会合,与大波浪同来的那位俄罗斯姑娘个子很矮,面颊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淡褐色雀斑,像是不小心糊了一脸小米粥。小身板扁扁瘦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完全不似平素常见的斯拉夫族女性,倒是与东子的妹妹向楠有几分相似。

四人搭地铁赶往电影院,大波浪一路上与胡李二人有说有笑,小米粥却冷冰冰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走进空无一人的放映厅,大波浪大大方方挨着李宝庆坐下,胡易稍一犹豫,知趣的坐到了小米粥身旁。

电影名字叫《苏州河》,中文原声,俄语字幕。那时尚且没什么名气的女演员周迅在片中一人分饰两角,时而朴实烂漫,时而冷峻迷乱。影片交错的叙事和压抑的氛围令胡易感到有些困惑,又有些伤感。

但年轻的他终究还是不太喜欢这种晦涩的爱情文艺片,不一会儿就看的哈欠连天。偷眼向旁边瞧瞧,大波浪正扭动着身子搔首弄姿,李宝庆却目不斜视紧盯银幕,好似庙里的泥胎一般。

呆子。胡易心中暗笑,再看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小米粥,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便没话找话道:“你能看明白吗?”

“有字幕。”小米粥目视前方,声音冷若冰霜。

“哦,对。”胡易顿了半晌,“不过这字幕不太清楚,还有点晃。”

“我能看清。”小米粥甩过来一个略带同情的礼貌微笑:“不必费心跟我搭话,我只是陪她一起来而已。”

胡易一怔,讪讪笑道:“谢天谢地。其实我也一样,是来陪他的。”

好不容易坚持到电影散场,送走大波浪和小米粥,胡易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宝庆嫌弃道:“不就是陪姑娘看场电影吗?把你累成这样,你说你紧张个啥劲儿?”

“能不紧张吗?”李宝庆擦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她老在旁边撩骚我。”

“哈哈哈,那你就干脆从了她呗!”胡易朝着大波浪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我看这姑娘挺浪的,肯定适合你。”

“不合适…不行。”李宝庆抓耳挠腮,欲言又止:“我不能…不能对不起…”

“啥?对不起谁?”胡易追问道:“说啊你倒是!”

李宝庆扭扭捏捏的轻轻吐出俩字:“菲菲。”

“菲菲?于菲菲?!”胡易停住脚步。他和周大力早就察觉李宝庆最近有些不太对劲,每天晚上从11号楼回来时脸上都荡漾着陶醉的表情,有时还不自觉的轻声哼哼几句甜蜜的有些肉麻的小情歌。两人暗地里猜测他肯定是对于菲菲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现在听到他说出菲菲的名字并没有太意外。

但胡易还是愣了两秒钟,惊讶的瞅着他笑道:“你和她?哎呀呵?什么时候搞上的?”

“没有没有,别乱说。”李宝庆慌忙摇头:“暂时还没有,我正准备找机会对她说。”

“是吗!”胡易眨巴两下眼睛:“菲菲不是在国内有个男朋友吗?”

“暑假就分手了,”李宝庆得意的笑笑:“我上个月才知道的。”

“嚯,看来你蓄谋已久啊!怎么样,有把握吗?她什么态度?”

“我感觉…她对我应该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当然了,只是我的感觉。”

“嘿,行啊你小子!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平安夜那天咱们不是一起聚餐吗?我计划吃完饭亲自送她回11号楼,那个时候外面没什么人,周围一片乌漆麻黑的,不容易紧张。”李宝庆微微抬头看向天空,徜徉在自己的求爱方案中:“我想过好多遍了,那天夜里,我和菲菲并肩走在小路上,皎洁的月光洒向雪地——又或者夜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也行——我冷不丁轻轻呼喊她的名字,等她一扭过头来,我就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面对面向她深情告白——嘿,老胡你说,是不是贼浪漫?”

“浪,贼浪。”

“应该可以打动她吧?”

“打的动,肯定打的动。”胡易笑眯眯的盯着李宝庆:“冻死你个孙子。”

俄罗斯人大部分信奉东正教,按照东正教历法,圣诞节是每年的1月7日。不过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大城市外国人数量众多,其中不乏大批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因此传统圣诞节的节日氛围也十分浓厚。

中国学生绝大多数是不信教的,但年轻人心性活泼,既然身在异国,自然乐得入乡随俗,各种节日都喜欢跟着凑凑热闹。

以前在玛季的中国学生以山东人为主,二十多人住在一栋楼里,大家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之间混的很熟。友大的中国人数以百计,大部分来自东北、华北和华中地区各个省份,所居住的宿舍楼也较为分散,自然而然存在着形形色色的小圈子。

胡易和李宝庆暂时没有融入其中任何一个圈子,在这里找不到前辈同乡,与6号楼其他中国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平安夜的晚餐便稍显冷清。好在于菲菲带来了与她同住的泰国姑娘,许久不见的彭松也大老远从玛季专程赶来与大家相聚,屋子里才有了些热闹气氛。

彭松比几个月前略瘦了一点点,精神面貌稍有改观,不再那么邋里邋遢的,但似乎心情并不畅快。玛季的同学依旧在有意无意的冷落他,新入学的预科生听过他的事迹之后也纷纷对他敬而远之,所以彭松现在几乎没什么朋友,每天与同屋乌干达小伙枯坐度日,能有机会跑到友大来看看老友自然十分开心。

在厨房炒菜的李宝庆却有些惆怅,一边往炖鸡锅里倒酱油一边苦着脸嘟囔道:“老胡,我的计划看来要泡汤了。”

“为啥?”

“你没见菲菲把她同屋的泰国妞带来了吗?我没机会单独送她回家啦!”

“怕什么?她又听不懂中国话。”

“那不行,有人在旁边我肯定会紧张的。”

“你不会把她支走吗?或者找机会单独留下菲菲。”

“这样做…会不会显的太刻意了?菲菲那么聪明,肯定在我开口之前就能察觉出点什么,万一她提前有了准备……不行,我还是会紧张!”

“唉呀,你可真没用!”胡易叉着腰训斥道:“那就趁吃饭时对她说嘛,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她叫到外面没人的地方——好好动动脑子,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知道不?”

“行,就照你说的办。”李宝庆机械的点点头,一指案板上的土豆:“我先找个清净地方去动动脑子,你帮我削土豆吧。”

章节目录 第44章 平安告白夜 6号楼今晚格外热闹。人在异乡,节日期间更要呼朋引伴,平日静悄悄的楼道变的喧闹异常,穿梭往来的人们互道着圣诞快乐,就连一些中东地区的学生也会用友善的眼神送出无声的节日问候。

胡易他们对这种宗教节日既不关心,也不怎么了解,只是借着由头聚在一起吃顿饭而已。尽管如此,屋里的气氛依然十分欢快,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推杯换盏,乐在其中。

酒过半酣,彭松绘声绘色聊起当初玛季学生在居民小区与俄罗斯人发生冲突的英勇事迹,讲到兴奋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将自己威风凛凛手持平底锅的高大形象塑造的光辉炫目,直说的于菲菲就像落入魔王掌中的碧琪公主,他好似那勇闯地下城的水管工马里奥;李宝庆如同困在长坂坡的幼主阿斗,他便仿佛那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总之就是他彭松奋不顾身、一马当先、英雄救美,捎带着还救了一丑。

其他三个当事人笑而不语,周大力却晕晕乎乎的信以为真,对彭松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一改平日蔫头耷拉脑的模样,拍着桌子动容道:“好!老毛子太欺负人了,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一战打出了咱中国人的威风,谁敢横刀立马,唯你…唯你彭大将军!”

自打来到莫斯科那天起,彭松极少有机会如此畅快淋漓的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更是难得有听众愿意捧场,一时间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醉醺醺的昂然挺胸道:“不瞒你说,兄弟从小学开始就长期担任班干部,什么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统统都是我当剩下的!论人品那绝对是相当…相当正直,见义勇为啥的全都…不在话下!宝庆和菲菲是咱们中国同胞,他们遭遇了危难,我不出手谁出手?扶危济困,除暴安良,那是我辈义…义不容辞的,你说对吧?”

“对!没错!说的太好了!”周大力面露崇拜之色:“没想到彭老弟是班干部出身,真是人不可貌相。想必你以前学习成绩也一定很好吧?”

“那还用说吗?”彭松一脸骄傲:“从小到大,各种考试,从来没掉出过前十名!”

“太棒了,真了不起!”周大力肃然起敬:“你是公派留学生吧?”

“那倒不是。”彭松得意之色稍敛,打个哈哈道:“当年高考不慎马失前蹄,差几分没能考上第一志愿。我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又不愿意去第二志愿将就混日子,所以才下定决心孤身到莫斯科来闯荡一番。——大力老兄,你当初学习成绩如何?”

周大力不好意思的笑笑:“嗨,我学习糟的很,班主任说我这水平顶多也就能考个山大。我爸一听,那么差的学校还不如不上呢,干脆花点钱出国算了。”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彭松将手里的酒杯在桌上一蹲,满脸难以置信:“你学习糟的很?顶多能考山大?山大很差吗?”

周大力点头道:“是啊,山大确实不咋样,分数线可低了。”

“低?!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山大!”

“啊?你怎么会报山大呢?”周大力纳闷的眨眨眼,接着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山东大学吧?我们那里管山西大学叫山大,分数线低的很,低得很。”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彭松这才释然。两个与山大无缘的小胖子相视哈哈大笑,勾肩搭背搂在一起连干三杯啤酒,大着舌头谈起了各自的人生感悟。

别人都聊的热火朝天,唯独李宝庆在桌上少言寡语的喝着闷酒,他整晚都在脑子里不停预演自己的表白计划,时不时偷偷向于菲菲瞥上一眼,却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跟于菲菲同来的泰国姑娘十分豪爽,酒量与气概不让须眉,于菲菲在她的鼓动下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是半带酒意、面色潮红,端庄之中暗含一丝妩媚,开朗之余略显几分羞涩。

李宝庆越看越痴,浑身上下像有一大群蚂蚁排着队爬来爬去,痒的他百爪挠心,坐立不安。胡易在旁边暗自好笑,忍不住冲他一招手:“走,撒个尿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胡易转身站住点了颗烟,催促道:“墨迹啥呢?过会儿她俩就该走了,你还不抓紧时间?”

李宝庆低垂着脑袋:“没逮着机会嘛,她一直和那泰国妞聊天,插不上话。要不…要不改天再说…”

“改个屁!酒壮怂人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在这等着,我帮你把她叫出来。”胡易三口并作两口把烟抽完,回屋冲于菲菲招了招手:“宝庆有事找你。”

“宝庆找我?”于菲菲一脸莫名奇妙:“他在哪儿呢?”

“外面等着呢,你快去吧。”胡易一屁股坐在泰国女孩儿身边,抿嘴笑道:“萨瓦迪~曼谷好玩吗?”

于菲菲来到走廊左右看看,见李宝庆正揉搓着双手原地来回打转,便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有事找我?”

“是,我有事。”李宝庆僵硬的一笑,含含糊糊低声说道:“就是…那个…菜…好吃吗?”

“啊?挺好的呀,我觉的不错。”于菲菲笑吟吟的看着他:“就这事儿?”

“不是,不是,还有件事儿,就是…”李宝庆仰起脸深吸一口气:“我挺喜欢你的。”

“啊?”于菲菲毫无防备,两只眼睛睁的溜圆:“什么?”

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李宝庆只觉一股酒劲冲上头顶,深情款款的凝目看向于菲菲:“我我…我喜欢你!就是…那种喜欢。”

一阵长长的沉默。于菲菲略有些慌乱的看着李宝庆,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喜欢我什么?”

李宝庆感觉心脏扑腾扑腾一阵乱跳,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身子轻飘飘的语无伦次道:“就是吧…我觉得你特别好…嗯…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儿。咱们一起来莫斯科,就是挺有…挺有缘分的。咳,你那个…经常帮助我,对我很好。我特别感动,然后我就…咳,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于菲菲双颊一阵绯红,抿着嘴唇转眼看向墙壁,好半天才悠悠叹了口气:“哦……”

哦?我说了这么多,她就只回答一个“哦?”李宝庆心一沉,不甘心的继续说道:“我想和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肯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你说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咱们是特别好的朋友,不过…其他事情我没考虑过。”于菲菲吞吞吐吐,脸色十分为难:“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喝太多了?”

李宝庆此前曾设想过于菲菲被告白时的各种反应,害羞、激动、腼腆、热情、默许,唯独没想过遭到拒绝该怎么办,大急道:“没有!我没喝多!你考虑一下好吗?!”

“我…我…将来再说吧…你别再喝了。”于菲菲窘迫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李宝庆感觉就像是从五层楼折着跟头栽向地面,呆呆在原地愣了几秒,快步追了过去:“哎,你别走啊,饭还没吃完呢!”

“我去厕所,你先回屋吧。”于菲菲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说道。6号楼男女学生按楼层分开住宿,四楼和五楼只有男厕,女生上厕所要到三楼。

“我等你将来的考虑结果!”李宝庆双手按着栏杆目送她下楼:“我会一直等着的!”

于菲菲没再答话,身后却忽然有人饱含深情的用俄语唱道:“她走了~安静的走了~像一阵清风~像一只小鸟~你永远等不到她的回答。”

扭头一看,住在旁边屋子里的阿拉伯人正一脸嘲弄的远远看着自己,李宝庆感觉浑身无力,没好气的说了句:“你闭嘴。”走开几步背靠墙发了会儿呆,这才怏怏回屋。

刚到门口,彭松晃晃悠悠跑了出来,一脸痛苦的捂了捂嘴:“我…唔…我要吐。”

“那边。”李宝庆随手向厕所方向一指,没心情多说话。进屋一看,周大力歪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噜,胡易和泰国姑娘聊的甚是投机,李宝庆随手端起酒杯仰脖喝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胡易怔了怔:“说完了?这么快?”

李宝庆闷闷点头,胡易追问道:“她咋说?”

“她说…把我当成好朋友。”

“不妙。”胡易皱了皱眉:“还说啥了?就没给你留点希望?”

“说是将来再考虑…没说别的。”李宝庆一脸沮丧,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啤酒瓶子。

“那八成没戏了。”胡易叹了口气,冲着被晾在旁边的泰国姑娘抱歉的笑笑,扭头安慰道:“算了,不成就不成呗,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何必单恋一枝花呢。感情这东西没法强求,大波浪整天贴乎你,你不是也看不上人家吗?我看大波浪长得挺不错,起码不比菲菲差。”

“你就知道看外表!长得好有啥用?感情的事儿又不是靠相貌决定!”李宝庆痛苦不堪的闭了闭眼,刚才一直强压着的酒劲儿一下涌上了头,声音中充满鄙夷:“我只喜欢菲菲,对其他人没有任何感觉,没有!”

“可是菲菲对你没有感觉。”胡易笑吟吟的给他倒满酒:“就像你对大波浪没有感觉一样。”

“我知道,我懂。”李宝庆醉醺醺的叹息一声:“可我就是不好受,感觉内心又受了一次伤害。”

“又一次?”胡易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毛。

“是啊,这次伤的更重。”

“上次是哪次?”

“就是玛莎那次啊!”李宝庆脱口而出,忽然又愣愣看着胡易:“你之前不知道是吧?”

“不知道。”胡易乐呵呵的摇摇头:“从没听你说过,她咋伤害你了?”

“也是拒绝我呗。”李宝庆脸上渐渐现出凄苦之色:“去年寒假在玛季,咱们一起抽特别臭的烟那一次,玛莎来找我了,你还记的吗?就是那天的事儿。”

“哦!想起来了!”胡易一怔,抚掌笑道:“这么说我当时误会你了,原来你和她还真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你小子现在才告诉我,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啊!”

李宝庆晃着身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又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到走廊传来“砰”“啪”几声响动,紧接着又是一顿乱糟糟的嘶喊叫骂,其中有两个声音隐隐便是彭松和于菲菲。

“怎么了?”

“去看看!”

胡易和李宝庆同时站起,刚迈了两步,彭松“哐”的一声撞进屋里,反手锁上门,惊魂未定的看着李宝庆:“外面有有有…有人要打我!”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在外面用拳头“咚咚咚”一顿猛砸。泰国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周大力也迷迷糊糊吧唧着嘴翻了个身。李宝庆惊疑不定道:“谁要打你?菲菲呢?!”

章节目录 第45章 你是小王吧! “一个高个子中中中…中国人!”彭松喘了口气:“菲菲…菲菲在外面…”

又是一阵砸门声,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赶紧开门!再不开就踹了啊!我可真踹了!”声音似曾相识。

“谁他娘的这么狂?”胡易低声自言自语,阴着脸将彭松拽到身后,轻轻拉开门锁,恰巧门外那人一脚踹来,尚未完全收回的锁头刮上了锁扣片边缘,“咔嚓”一声,木头门框斜斜劈开,门板也被踹裂了一道缝。那人发力过猛,被这一开门晃的险些来了个大劈叉,踉跄几步栽进胡易怀中,却是王申。

王申不住在6号楼,今晚是受其他预科生邀请来过节的。那些新生办理入学手续时受过他不少帮助,在饭桌上有如众星捧月一般轮番敬酒。王申喝的肚子鼓起一大圈,哼着小曲儿走进厕所撒了泡尿。

转身提上裤子正要往外走,正巧彭松东倒西歪的冲进厕所,二人不小心撞了个满怀。王申倒退一步正要发作,却见彭松喉咙微微抖动,“嗷”的一声吐了出来。

王申躲避不及,鞋面和裤脚被溅满污秽之物,忍不住怒道:“嗳呀!往哪儿吐呢?没长眼啊?”

彭松双手扶着膝盖喘息几下,感觉胸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也顾不上道歉,低头只管往前走,想要去水池边吐个痛快。王申见他跌跌撞撞直奔自己而来,忙按住彭松的脑袋随手一推:“滚一边儿去!”

彭松这会儿已经醉的站立不稳,“哎呦”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王申听到这声“哎哟”,已确定他是中国人,于是余怒未消的走到彭松身边:“你瞅瞅!恶心吧啦的,窝囊死了!赶紧给我擦干净!”

彭松摔了个晕头转向,挣扎着侧躺过来缓了缓神,见面前这黄头发大个子凶巴巴的瞪着自己,只好勉强用袖子在他鞋面上拂了几下。

没想到呕吐物的气味实在刺鼻,躺在地上的彭松一个没忍住,又是一口喷了出来。好在王申这次有了防备,及时缩脚躲了过去。

“小王八蛋!成心是不?”王申大怒,捂着鼻子在彭松身上随便蹬了两脚,骂骂咧咧的打开水龙头冲洗一番,转身向外走去。

刚出厕所,远远看见于菲菲从楼梯口拐了过来。王申马上满脸堆欢的迎上前去:“哟!这不是菲菲吗?这么巧,你怎么到6号楼来了?”

于菲菲和王申同级不同系,有时在学校相遇,王申常常嬉皮笑脸的搭几句讪。于菲菲本不太喜欢王申流里流气的做派,但她刚刚被李宝庆的表白搞的心慌意乱,一时不知回屋后该如何面对他,便站定脚步微微一笑:“是啊,真巧,我来找朋友玩。”

“你在预科有朋友?”王申皱眉笑道:“哦,对对对,有俩小子是从玛季来的,你们认识?”

于菲菲点头:“对,我们今晚一起吃饭。你呢?”

“我也是,一帮预科的弟弟妹妹请我喝酒,平安夜嘛,来过个节。”王申单手扶墙斜斜撑住身子,自诩风流倜傥的甩甩满头长发:“走,去我们桌上坐坐呗?”

“不用了,他们还在屋里等我呢。”于菲菲迈步要走,王申嬉皮笑脸的伸胳膊一拦:“嗳,急什么嘛,跟我去认识几个新朋友,喝几杯嘛。”

于菲菲面色微愠,刚要开口拒绝,忽然看到彭松神情委顿的从对面缓缓走来,衣服湿漉漉的,肚子上还有两个黑乎乎的大脚印。

“彭松?你怎么啦?”于菲菲奇道。

“菲菲?”彭松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王申,怯怯的眨了几下眼。

王申冲于菲菲干笑几声:“怎么?这小子…也是你朋友?”

“是啊,我们在玛季是同学。”

“玛季出来的都是人物啊!”王申醉醺醺的眯起三角眼:“这小瘪犊子刚才在厕所吐我一鞋,你看他身上还沾着脏东西呢,你看你看,老埋汰了!”

于菲菲不悦的瞟了王申一眼,王申浑没察觉,借着酒劲儿伸手一拉于菲菲的胳膊:“走,去我们屋坐会儿,别搭理这磕碜玩意儿。”

“我不去了。”于菲菲轻轻一挣,却没挣脱开,不由自主被拉着向前迈了一步。彭松见状勃然大怒,低声颤抖道:“你放…放开她!”

“啥玩意儿?”王申拧起眉毛转脸看向彭松,却不料彭松猛然脑袋一低,埋头向他胸口拱来。王申“哎呀”一声被顶到了墙边,彭松紧接着原地蹦起,抡圆胳膊给了他一个清脆无比的大耳刮子:“啪!”

“呀!”于菲菲吓的惊叫一声,彭松双脚落地,转身一溜烟跑向胡易和李宝庆的房间。王申被他厚实的小胖巴掌扇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不顾于菲菲的劝阻,破口大骂追过去抬脚踹开房门,却一头栽进了胡易怀里。

胡易双手提溜着王申的胳膊扶他站稳,再将他一把推出门外,恼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王申左颊挂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两只三角眼中布满血丝,踮起脚尖看向胡易身后:“刚才那胖子呢?!让那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彭松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胡易皱眉道:“谁是小兔崽子?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王申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的脸:“我和同学在走廊唠嗑呢,这家伙上来二话不说逮着我就是一顿削啊,你看我这脸!你看!红了吧?肯定红了!”

胡易装模作样的伸头盯着王申仔细看了几眼,险些忍不住乐了出来:“哪个胖子?这屋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放…你放屁!我亲眼看见他进屋的!”王申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表情一变,盯着胡易冷笑道:“喔,我明白了,你们都是玛季的。嘿嘿,你就是那个那个,胡易是吧?”他故意把胡易的名字按照俄语中骂人的脏话发音,挑衅意味十足。

自从入学体检那次小冲突之后,胡易和王申没再打过交道,偶尔在路上相遇也只是对视一眼,并不说话,不过早已互相摸清了对方的情况。胡易淡淡一笑:“没错,要是觉得不雅的话可以叫我安东。我认识你,你是小王吧!”

“小王!没有‘吧’!”王申脸色一变,撇了撇嘴角:“嘴咋那么碎呢?”

“好,小王。”胡易乐呵呵的指指裂开的门框:“今天是平安夜,你大老远跑来踹我家的门,啥意思?”

王申不耐烦的一扭头:“别废话!事儿都是那胖子惹的!你让他出来!”

这会儿跟王申一起吃饭的几个预科男生都闻讯赶了过来,惊疑不定的围在他身后窃窃私语,来做客的女生则在远一些的地方焦急观望。

于菲菲挤过人群想要平息事态,但王申在她面前栽了个大跟头,决计不肯善罢甘休,堵在胡易门口不依不饶。其他房间的外国人也站在各自门前看热闹,有几个还借酒撒欢吆喝几句,试图火上浇油。

眼看原本欢快的夜晚变的如此不消停,李宝庆上前一步朗声道:“好了好了,都是中国人,大家克制一下,有话好好说,别让老外看咱们的笑话。”

胡易也打算息事宁人,于是把彭松叫到身边,伸手一指王申:“你真削他了?”

彭松低着头不吱声。胡易见他默认,便又问道:“你为啥削他?”

“他他他…他欺负我!”彭松一脸不忿。

“扯鸡把犊子!”王申又气又急:“你吐我一身埋汰玩意儿,我不就划拉你两下子吗?咋欺负你了?至于大耳刮子削我脸吗?”

彭松挺直腰板瞪着王申:“他,他还调戏菲菲!所以我才打…打了他一下。”

“我靠?调戏?”王申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于菲菲:“菲菲!你说句公道话,我调戏你了…”

“吗”字还未说出口,李宝庆猛然暴喝一声:“你个王八蛋!”斜刺里一记老拳砸了过来,正中王申左颊。

王申一声闷哼,整个人歪着飞了出去,幸亏被身后的预科生扶住才没摔倒。走廊里一阵哗然,于菲菲赶忙跑上去拦住李宝庆:“宝庆!不许打人!”

“他…他居然敢…敢对你…”李宝庆气的浑身发抖。

“没有的事儿!别听彭松瞎说!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于菲菲急的连连跺脚:“你们都喝多了!全都喝多了!”

李宝庆是练投掷项目出身,上肢和腰腹力量超出同龄人许多。王申被打的懵头转向,好半天才被人搀扶着站稳,满面悲怆的捂着半拉脸喊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我削死你们!”

嘴上喊的虽然热闹,但王申其实对眼前这二人颇为忌惮。胡易倒还罢了,只不过气势有些凌人而已,但李宝庆着实令他感到发怵,单单那张凶神恶煞般的丑脸便让他不敢多看。因此他接连吆喝几声,却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不过喊话也是有用的,那五六个预科生晚上也喝了不少酒,现在亲眼看到他们敬爱的王哥受辱挨打,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围上来大声斥责。其中两个情绪最为激动的与李宝庆推搡对骂,眼看就要动手。

胡易又好气又好笑,刚才明明是李宝庆提出让大家“克制一下”,没想到转眼间他先发飙动了拳头。眼见双方都已压不住火,胡易担心事情闹大,忙将李宝庆和于菲菲拽进屋内,自己堵住门口。

李宝庆拳打王申纯属一时冲动,进屋后被于菲菲数落了几句,心中稍感理亏,闷着头一声不吭。屋外的预科生见他躲在屋里骂不还口,感觉己方于情于理都占着上风,一起堵住门口不依不饶,一副不讨还公道誓不罢休的样子。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胡易只好扶着门框挡在众人面前,心中连卷带骂,嘴上却陪着笑脸不停打圆场,表情极不自然:“各位兄弟!他喝的太多了,千万别跟他计较。今晚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有什么话等明天醒了酒再说吧!大家就当给我个面子,先回屋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46章 非洲贝勒爷 王申躲在后面看见李宝庆进屋,顿感心中有了底气,拨开人群上前指着胡易的鼻子冷笑道:“啥?给你个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卢布?脸咋这么大呢?我告诉你姓胡的!刚才那个胖子,还有李宝庆,他俩今天一个都跑不了!你小子别在这儿挡横,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申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食指在距离胡易鼻尖不足一厘米处摇来晃去。胡易缩了缩眼角,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不客气?行啊,让我见识见识。”说着突然伸手攥住王申的食指,朝反关节方向轻轻一掰。

“哎哎哎!”王申吃痛不过,惨叫几声扭曲着身子侧跪了下去。屋外的预科生们义愤填膺,冲将过来就要对胡易拳脚相向。胡易急忙松开王申后退两步,屋门随即失守,对方有几人抢先涌入房间,挤在门口的橱子边破口大骂。

胡易暗道糟糕,随手从墙边厨具架上摸起菜刀拎在手中,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向前走了两步:“叽歪什么?都给我老实点!”

俗话说,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胡易操刀在手只是为了唬人自保,对方却吓的连连后退,如退潮般“唰”的一下撤到了门外。胡易再向前走两步,人群也跟着后退两步,一下露出了坐在地上的王申。

形势变化的太快,王申刚才还躲在人群后面哼哼唧唧揉搓手指,转眼见胡易横眉立目瞪着自己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王申吓的手脚并用向后挪了挪屁股,一脸惊恐的结巴道:“别别别,别激动,大家都是中国人,有话好说。别动刀,别动刀,君子动手…不动刀!”

于菲菲被眼前的场面吓坏了,急忙要过去劝阻,却被李宝庆伸手拦住:“你不能过去,太危险了。对面虽然人多,但没什么了不起的,老胡肯定镇的住。”

“我是担心他伤到别人。”于菲菲焦急的摇摇头,小声喊道:“胡易,你别,你千万别……”

李宝庆走到门口叉腰站住,凑在胡易脑后轻声道:“别冲动,千万别闹出事儿来。”

胡易微微点头。他当然不会持刀伤人,对面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双方又都不肯退却,就这样僵在了门口。

两帮人闹腾了大半天,醉倒在床上的周大力终于悠悠醒转,迷迷瞪瞪发觉屋内众人各个神色异样,忙一脸困惑的翻身下床走到门口:“啊?怎么啦这是?王申?你咋在这?老胡你拿着刀做甚来?!到底出甚事了么?!”

泰国女孩儿也战战兢兢跟了过来,轻轻按住胡易拿刀的手:“安东,杀人不好,请你不要杀人。”

紧张的气氛稍稍有所松动,王申缓缓爬起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胡易扁了扁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周大力解释,只好伸手指指裂开的门框:“你问小王吧,事儿都是他惹的。”

“唉呀妈呀,你可真能血口喷人呐。”王申离胡易两米多远,气愤愤的梗着脖子:“你问问这些兄弟们,我王申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吗?”

门外的预科生们一起摇头。王申恢复了一些胆气,哆嗦着一条腿仰起脸斜视着胡易:“姓胡的,咱们其实没啥仇,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谁让咱都是一个学校的呢。这么的吧,你把玛季那个小胖子交出来,让我抽他一巴掌,这事儿就算结了,你看咋样?”

胡易一挑眉毛:“放屁。”

王申嘴巴动了几下,没说话。他今晚连连受挫,此时已经锐气全无,酒也醒的差不多了,知道自己肯定讨不到便宜。只不过身后还有一帮小兄弟为自己撑腰助威,实在不愿在他们面前折了面子。

而胡易此时满脑子也都是面子问题,五楼的中国人都在面前站着,自己气势占优,怎么可能认怂呢?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之时,有人操着硬邦邦的俄语从旁边走来:“冷静,冷静,要和平,不要争斗。”

众人扭头看去,过来的是一个瘦高个,一头细密的长卷发,脸上满是短胡茬,长得阳光帅气,表情却有几分阴郁,正是之前唱歌调侃李宝庆的阿拉伯人。

瘦高个走到两拨人中间,看看胡易,又看看王申:“今天是你们的平安之夜,对吗?既然叫平安夜嘛,应该平安才对,不要争斗,争斗只会给人们带来苦难。”

有人来劝架,双方同时松了口气,一齐将视线集中在瘦高个身上,但脚下都没挪动地方。

瘦高个稍稍沉了沉脸,高声道:“我是来自摩洛哥的王子殿下,如果你们不马上停止,我明天就要上报宿舍管理员,让学校把你们赶出6号楼。”

这句话显然很有分量,胡易悻悻垂下一直紧绷的肩膀,把菜刀交到左手,王申等人也磨磨蹭蹭转过身去,却不情愿就此离开。

“回去,都回去,王子要睡觉,统统不许吵闹。”瘦高个张开双臂,像赶羊似的轰走他们:“要和平,不要争斗,希望中国人民都幸福平安!”转身又把胡易和李宝庆推进屋子:“你们也要睡觉,晚安!”说着顺手关上房门,飘然而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收场,李宝庆莫名其妙的摸摸脑袋:“刚才那人说他是什么东西?王子?”

胡易也听的不太真切:“好像是摩洛哥的什么王子,不太可能吧?王子能住在这种地方吗?”

“扯淡,友大这地方招摇撞骗的多了去了。”周大力不以为然的笑笑:“去年五楼还有个人自称是叙利亚王子,后来我才知道叙利亚根本没国王,哪来的王子。”

李宝庆恍然大悟:“哦,哈哈,原来是个骗子。”

胡易想了想:“那倒未必,听说那些阿拉伯国家王室有很多宗亲血脉,搞不好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王爷家的后代也说不定。”

李宝庆转而肃然起敬:“哟,那这么说来,就算不是王子,起码也是个贵族吧?”

胡易哈哈一笑:“有可能。你就当他是个远枝儿贝勒爷吧,虽然是非洲来的。”

几个人在屋里闲聊了一会儿,胡易开门看看走廊上没人,便将彭松送出了宿舍。于菲菲和泰国女孩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李宝庆坐在椅子上屁股动了几动,终究还是没鼓起勇气送于菲菲回家,待胡易回来才迫不及待的迎上去:“老胡,菲菲说什么了吗?”

“说啦,劝咱们以后遇事冷静一些,出门在外以和为贵。”

李宝庆扭了扭身子:“有没有…提到我的事儿?”

“你的事儿?哦,提到了,菲菲让你安下心来好好学习,务必要顺利毕业,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胡易狡黠一笑:“她还专门叮嘱我转告你,以后俄语方面有问题就去找她,别因为今晚的事不好意思。”

李宝庆愁苦了一晚上的脸瞬间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哎,哎!嘿嘿,好,我一定,一定好好学习!”

“啧,别臭美了。”胡易转身检查了一下晃晃荡荡的屋门:“这门不行了,先拿透明胶粘一下门框吧,明天让管理员找人来修。”

俄罗斯大量承袭了苏联时期冗杂的官僚体系,办事效率之低举世闻名,恨不得放个屁也要写申请、打报告、逐级上报、挨个签字。

修门自然比放屁要复杂的多,因此递交申请之后迟迟数日没有动静,胡易等人也不以为奇。好在屋门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能关上,结不结实都不要紧。

元旦要去参加使馆组织的联欢活动,周大力一早醒来看看表打个哈欠,见胡易和李宝庆还在蒙头大睡,便取了洗漱用品,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黑头发外国人。

两人同时一怔,周大力迷迷糊糊的揉揉眼:“唔?你找谁?”

小胡子迟愣了片刻,低头看向门框:“你们的门坏了?”

“哦,对。”周大力小声道:“可是我们马上要出门,你下午再来可以吗?”

“好,没问题。”小胡子点点头,匆匆转身而去。胡易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睡眼惺忪的问道:“谁啊?”

“修门的。”周大力扭头道:“快起床吧,该出发了。宝庆,醒醒!”

三人洗漱完毕,穿的板板正正下楼。一辆中巴车正在宿舍区外的马路上等候,李宝庆用胳膊肘碰碰胡易:“你看,是六哥。”

胡易抬眼望去,六哥倒背双手站在车门边,正一脸严肃的对身旁的王申说着什么。王申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一只脚在雪地上不停划圈,直到胡易三人走近才抬头与他们打了个照面,悻悻的转身上车。

“六哥新年好。”周大力满脸笑容:“您今天穿的真帅。”

六哥回头打量一下三人,转身微笑道:“嗐,帅嘛帅,老么咔嚓的,再怎么捯饬也不如你们年轻人精神。”说着稍一挪步,有意无意的挡在了车门前:“对了,听说前几天王申跟你们屋发生了点不愉快?”

六哥三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头,身板直溜溜的,说话带着稍微有点走味儿的天津腔,一脸精明干练。厚呢子风衣敞怀罩在外面,内穿笔挺的深色西装,系着一条红色领带,黑白方格子围巾随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气度颇为儒雅。

胡易和李宝庆跟六哥没什么交往,平日遇到只是打个招呼,很少交谈。周大力是他去年办来的学生,关系稍微近一些,于是嬉皮笑脸的说道:“没有不愉快,一点小误会而已,都过去了。”

“那就好,出门上学不容易,能碰一堆儿就是缘分。”六哥笑着将目光移到胡易和李宝庆脸上:“小申子是个好孩子,奏是有副狗脾气,倍儿犟。我说过好几次也不见长进,让他崴点儿泥也挺好。不过呢,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是成年人了,有矛盾可以讲道理解决,没必要动手伤了和气,你们说呐?”

李宝庆连连点头,胡易坦然一笑:“六哥您放心,只要别人不主动来找茬,我们绝对不会惹是生非。”

章节目录 第47章 一阵风 “那就好,那就好。”六哥笑吟吟的盯着胡易:“年轻人火气大嘛,难免会偶尔闹点小摩擦,我也年轻过,完全能理解。不过凡事得有个限度,你们都是友大的同学,有矛盾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但是最好不要牵扯校外人员,更不能随便动手伤人,否则一旦惊动了学校,对谁都没好处。你们说对不对呐?”

胡易心中凛然,隐隐觉的六哥讲话柔中带刚,针对性很强,但又说的在情在理,只好哂笑着点点头:“是,我明白。”

“得嘞,快上车吧,咱们介就粗发。”六哥满意的伸手拍拍胡易的肩膀,微一侧身让开车门,然后向车内喊道:“到点儿了,人都来齐了嘛?”

王申从副驾驶车窗探出头答道:“就差老房了——哎,来了!”

胡易和李宝庆扭头看去,一个高高壮壮的白净男人快步向中巴车走来,手提一只大大的老式皮箱,隔老远就操着一口脆生生的河北味儿京片子嗔怪道:“嘿哟,小六儿啊,你们可怪清闲喂!我一大清早起来就忙忙叨叨的收拾行头,这家伙把我给累的,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了两分钟。”

六哥开朗的一笑:“房哥,今儿可全指望您老给咱们友大露脸了,您就是迟到一钟头我们也得等着。”

“那可不成,做人要守时守信不是?”房哥脖子一晃,脑袋一挑,迈大步来到车门前,盯着胡易和李宝庆看了两眼:“哟,这俩小孩儿新来的吧?我怎么没见过呐?”

“我们是预科的。”胡易拘谨的点点头,仔细打量房哥,只见他生的五大三粗,眉清目秀,虎背熊腰,细皮嫩肉,还有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扎在脑后,让人看着多多少少有点别扭。

李宝庆憨厚一笑:“我叫李宝庆,他叫那个…胡易。”

“我叫房青,叫我房哥就行。不过话得说在头里喽,别看我长得年轻,那是因为保养的好,其实咱年纪可差着辈儿呢,我比你们的爸爸也小不了几岁。”房青提着箱子上车,回头冲胡易欣然一笑:“瞅瞅这小孩儿,长得多精神呀!还有那个,长得多…多…多带劲呐。俩大个子,个顶个的招人喜欢。”

胡易三人跟在六哥身后上车,走到最后一排的空座坐下。车子开动,李宝庆低声问道:“这房哥的腔调可真…真那个啥,听他说话我浑身不得劲。”

周大力轻轻一笑:“房哥是唱京剧的,好像是旦角,可能是职业习惯吧。你看那些大师,差不多都这样。”

“哦!”胡易若有所思的看看房青身边的皮箱:“他说收拾行头,莫非是要去联欢会上唱一段?”

“当然喽,只要有这种表演节目的机会,房哥是必定要登场的。”周大力道:“听说他以前在高级酒店当过面点师,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辞掉了工作跑来上学,一大把年纪了,怪不容易的。”

联欢会在大使馆一座礼堂内举办,来自莫斯科各所高校的中国学生代表齐聚一堂,使馆为大家准备了冷餐和零食饮料,领导喜气洋洋的讲一串客套话,能歌善舞的学生们轮流登台表演节目,其他人热热闹闹坐在下面连吃带喝,形式上与中学时的班级联欢会没太大差别。

胡易对这种集体活动不是很热衷,无精打采的嗑着瓜子东张西望,一脸兴味索然。李宝庆却挺享受联欢会的氛围,每个节目都看的格外专注,还不时与附近的陌生同胞亲切交谈几句,俨然是个热情洋溢、朝气蓬勃的进步青年。

节目间歇,刚才讲话的领导被一群学生簇拥起来问这问那,领导神态慈祥,与大家谈笑风生。李宝庆也颠颠凑过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跟领导说了几句话,却惹的周围其他人一阵哄笑。

李宝庆怏怏回来坐下,一脸不高兴的抓起几颗葡萄干扔进嘴里。胡易和周大力一齐问道:“咋了?”

李宝庆气哼哼的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妈的,以貌取人。”

胡易“啵”的一声吐出瓜子皮,笑道:“谁让你长的难看呢。人家身边围着那么多美女,不以貌取人以什么取?换了我也不愿搭理你。”

李宝庆恨恨道:“不搭理也没什么,关键是老小子不说人话。”

周大力好奇的眨眨眼:“你们刚才说甚了?”

李宝庆看向胡易:“老胡,还记得我将来想做什么工作吗?”

“我怎么知道?”

“你忘啦?我想去使馆工作,帮助中国同胞啊,我在火车上对你说过的。”李宝庆道:“我刚才问他,将来毕业后如果想去大使馆工作,需要做哪些方面的准备。”

“他怎么说?”

“老东西阴阳怪气的瞅着我直笑,说什么外交工作关乎国家的形象脸面,不适合我,让我想办法把脸上的疤瘌去掉!”

“疤瘌咋去掉啊?”周大力皱皱眉头:“是有点过分,怎么能这样讲话呢?”

“可不是吗!”李宝庆呸了一声:“狗娘养的!”

胡易也听的暗暗生气,本想跟着一起骂几句,但见李宝庆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便开口劝慰道:“别听他放屁,那老小子在使馆估计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他说了算吗?我告诉你,官儿越大的人越有涵养,出口伤人的都是小卒子,狗仗人势而已。”

“有道理。”李宝庆心下稍宽,叹着气转怒为笑道:“不过他说的也没啥错,我这张脸的确是有损咱们国家的形象。”

胡易和周大力齐声大笑。正这时,主持人微笑上台:“下一个节目,有请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房青同学为我们表演京剧《宇宙锋》选段。”

场内有些嘈杂,主持人声音不够洪亮,三人又对京剧曲目知之甚少,面面相觑道:“什么玩意儿选段?”

“应该是什么风。”胡易对最后一个字很有把握。

“好像是什么中风,鱼中风?”周大力有些迟疑:“这是京剧段子吗?名字好奇怪。”

“鱼怎么可能中风呢。”李宝庆闭上眼睛略一沉思:“是《一阵风》,没错,肯定不是什么鱼中风。”

胡易和周大力恍然大悟。此时房青不紧不慢的迈着小步走上舞台,远远看去妆容和行头都十分专业,可是只见他站在原地摇头晃脑,挥手甩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

剧院内稍稍安静了一些,三人聚精会神侧耳倾听,方才隐隐听到断断续续的咿呀之声,仿佛蚊子哼哼一般慢慢腾腾催人入睡,毫无“一阵风”的迅捷轻盈之感。

房青一口气哼哼了十几分钟,鞠躬下台,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胡易大皱眉头:“这房哥看着人高马大,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怎么唱戏反倒没动静了?业余选手吧?”

“不清楚,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周大力讪笑道:“反正他说自己是专业的,平时没事儿还经常在10号楼宿舍里吊嗓子,扰的四邻不安。”

“大概是个票友,京剧爱好者。”李宝庆一脸赞叹:“不管怎样,敢于登台表演就值得敬佩,弘扬中国文化嘛,至少勇气可嘉。”

房哥的节目看完了,李宝庆又在使馆人员面前讨了个没趣,三人都没了兴致,闷坐着看了会儿歌舞表演便打算提前离开。

刚走出礼堂小门,就见卸了妆的房青从后台方向匆匆出来,周大力忙招呼道:“房哥,您也走?”

“走!”房青一脸晦气:“没脸再呆这儿了。”

周大力一愕:“出什么事儿了?”

“哎哟,可别提了。这地方不是专业剧场,后台地方太小,这么多演员挤在一起,那个乱哟!给我热出一身汗,换衣服化妆都费老劲了,时间根本不够用。”房青唉声叹气,一脸愁云惨淡:“这家伙把我给累的,急赤忙慌准备妥当,胸口闷的那个难受哟!在台上根本唱不出声来,真气死我了。你们仨看我表演了吗?坐在下面能听清吗?”

“屋里太乱了,听不太清。”胡易老老实实答道:“要是有个麦克风就好了。”

“那哪儿成啊?嗓子是演员的基本功,哪儿有唱京剧用麦克风的呀?丢不起那人!”房青一脸悻悻:“照我平时的状态,就算在俄罗斯国家大剧院表演也能让全场观众听的清清楚楚,一丝儿不差。今天纯属发挥失常,都是让这后台给闹的,失败,太失败了!”

李宝庆好心安慰道:“我觉得您唱的挺好的,虽然我们都没听过这一阵……一阵风,不过……”

“好什么呀?哪儿好呀?你们这些小孩儿懂什么呀!这是国粹,博大精深着呢!”房青根本没注意李宝庆说错了曲目名字,垂手长叹道:“想我房青六岁拜师学艺,苦练十二载,从没在台上栽过跟头。没想到今天出了这么个大洋相,你说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李宝庆不敢再多说,四人一起打车回宿舍。房青一路闷闷不乐,直到下车后才猛不丁问道:“你们三个平时怎么吃饭呀?会做饭吗?”

“会一点,不过不常做,太麻烦了。”李宝庆憨笑道:“买着吃比较方便。”

“年轻人就是爱图省事儿。”房青慈祥的看着李宝庆:“外面卖的东西吃的惯吗?”

“凑合填肚子呗,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东西,早就吃烦了。”

“那当然!老毛子的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呀?咱们中国人还是喜欢吃中国饭。”房青恢复了之前自信满满的笑容:“告诉你们吧,我可是大饭店的高级面点师,各种面食都会做,手艺好着呢!你们爱吃什么可以去找我买,有肉包子、饺子、油饼、糖三角,全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又实惠又好吃,咱们学校的同学都喜欢着呢!”

“肉包子?!”“油饼?!”胡易和李宝庆吞了吞口水:“太好了!每天都有吗?”

“只要我有空就做,基本上天天都有那么一两样,每天好多人去买呢。”房青对二人的反应很满意:“不过今儿时间有点晚,来不及做了。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去10号楼找我,保证你们爱吃!”

告别房青,三人嘻嘻哈哈回到宿舍。李宝庆脱下外套仔细抖了抖:“奶奶的,专门穿了件新衣服,本打算给使馆领导留个好印象。”说着拉开橱门准备将衣服挂起来:“没想到啊,人家在乎的是…哎?哎?!我…我箱子呢?!”

胡易和周大力从床上一跃而起,只见李宝庆的橱子里空荡荡的,那只大号行李箱已经不翼而飞。周大力忙打开另外两扇橱门,惊叫道:“靠!我的也没了!老胡!你的也没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失窃 “怎么回事?!”三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有贼!肯定是被贼偷了!”

胡易大步走向门口弓腰仔细检查,屋门依旧晃晃悠悠,但门锁和门框上的透明胶还是完好的,四周都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

李宝庆打开窗户向下张望,胡易气不打一处来:“你傻啊?窗户从外面打不开!再说这是五楼,大白天的谁能爬上来?”

“那怎么回事?!”李宝庆抓狂道:“从门口进来的?!”

“肯定是,这个贼八成有钥匙。”胡易稍微稳了稳心绪,“咱们先去外面问问。”

三个人心急火燎,分头敲开五楼其他房间挨个询问,邻居们听说有人遭窃,纷纷热心出谋划策,但却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与王申交好的那几个中国预科生陪他们跑遍了整个6号楼,依旧是一无所获。自称摩洛哥王子的阿拉伯人出主意道:“你们去找管理员吧。”

“已经去找过了,今天放假,办公室锁着门呢。”胡易愁眉不展。

“他住的不远,我给他打电话。”王子似乎和管理员混的挺熟,掏出手机用半生不熟的俄语简单说明了情况:“……是的,被盗了,请您来一下。对,情况很糟糕,您必须来。好,好的,谢谢。”

二十分钟之后,管理员板着脸走上五楼:“哪个房间被盗了?”

“新年好!”胡易站在门口招手:“我们丢了三只箱子,里面有钱,有衣服。”

管理员进屋转了一圈,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叉着腰问道:“是谁偷的?”

“我怎么知道?”胡易气的差点笑了出来。

李宝庆勃然大怒:“你问我们?我还想问你呢!”他俄语水平本就较为有限,这会儿更是急的说不囫囵整句,指着门锁咆哮道:“这个,非常不乐呵!其他人,能进来!小偷,也进来!非常!不乐呵!”

管理员不耐烦的低头看看:“你的门坏了,小偷当然能进来。”

“对,我们递交过修理申请了。”胡易赶忙解释:“但这门能锁上,小偷肯定有钥匙。”

“不可能。”管理员耸耸肩:“除了你们之外只有我有钥匙,难道你们怀疑是我偷的?”

“对了!”周大力挤到管理员面前:“今天早上有人来修门!当时我们要外出,所以告诉他下午再来,难道…难道是他?”

“也不可能。”管理员轻蔑一笑:“今天是新年,没有修理工会在新年出门工作。”

“不是修理工?”胡易愣了会儿神,扭头看向周大力:“妈的,那肯定是小偷来踩点!”

“对,一定是,一定是。”周大力喃喃自语:“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往返多次,否则没法一趟拿走三个箱子。”

“妈的!王八蛋!狗贼!”李宝庆狠狠在墙上捶了几拳:“为什么单单盯上咱们屋了?为什么没有人看到小偷呢?”

胡易闭目垂头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今天元旦,楼里很多人会出去玩,还有些人干脆昨晚没回来住。小偷八成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大早来摸摸情况,结果…”

“结果我以为他是来修门的,告诉他我们要出去,下午才回来…”周大力蔫蔫接上了后半句。

李宝庆急道:“你记住他长啥样了吗?”

“黑头发,应该是高加索人,或者…或者鞑靼人?有胡子,长得…长得…”周大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沮丧的摇头道:“我高度近视,早上走廊里又暗,我刚起床没戴眼镜,看啥都是一片模糊。”

管理员见他们自顾自的用中文讨论,转身出屋道:“好了,这里没什么我能做的,去找警察吧。节后我会尽快安排人来修门,今后记得一定要保管好财物,祝你们好运。”

来帮忙的中国预科生和阿拉伯王子也走了,剩下他们三人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六神无主。

“报警吧。”李宝庆嗓音嘶哑。

“没用。”胡易摇摇头:“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提供不出来,警察能怎么办?挨家挨户搜吗?再说莫斯科这些警察…嘿,你又不是不清楚。”

李宝庆不吭声了。周大力抱着脑袋沉思片刻,闷声说道:“想起来了,去年我刚来的时候6号楼就有人丢过箱子,而且接连发生了好几次。”

“谁干的?”李宝庆忙问:“人抓到了吗?东西有没有找回来?”

“都没有。”周大力道:“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当时许多人怀疑是宿舍管理员与外人勾结作案,不过没有直接证据,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后来学校辞退了那个管理员,换成了现在这个。”

“你的意思是…?”

“如果当时那个管理员真的参与其中的话,说不定他曾经偷配过宿舍钥匙。又或许…或许现在的管理员也…唉,说不准。”周大力叹道:“谁知道呢,都是猜测而已,没证据的事儿说了也白搭。”

“监守自盗!”胡易听的火冒三丈:“简直是沆瀣一气!”

李宝庆愁眉苦脸的眨眨眼:“啥泄气?啥意思?”

“就是狼狈为奸!”胡易重重歪倒在床上:“没文化!”

虽然明知警方难有作为,但他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报了案。值班的年轻警察给他们做了登记,除去部分衣物、个人物品和少量人民币之外,胡易的箱子里放着一千八百美元,李宝庆丢了一千三百美元,周大力损失最为惨重,箱子里还有整整三千四百美元。

走出警察局时天已经黑了,三个人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间,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钱?”胡易有气无力的掏出钱包看看:“我只剩四百卢布了。”

李宝庆和周大力把浑身上下的口袋掏了个遍,总共翻出不到七百卢布,还有二十美元。

“这仨瓜俩枣的,天天吃泡面啃面包也撑不了几天。”胡易呆坐着抽了颗闷烟,起身穿上外套:“我去找人借点钱。”

李宝庆问:“找谁借?”

胡易略一犹豫:“找…菲菲吧,除她之外没别的熟人能张开口。”

“先别去,菲菲寒假要买机票回国,手头肯定剩不下多少钱。”李宝庆伸手解下腰带,拉开内侧一条细细的拉链,从暗袋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钞票:“我这儿还有一百美元,暂时够咱们支撑一阵子。”

“我靠?你还留着后手呢?”胡易又惊又喜:“这招可够隐蔽的,谁能想到有人会把钱放在腰带里呢!”

李宝庆无可奈何的笑笑:“我爸说出门在外要在安全的地方藏点钱以防万一,所以临出国前专门给我买了这条腰带,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

“你家老爷子真棒!”胡易竖起大拇指:“一百美元,再加上咱们手里这些,嗯…紧紧巴巴能让咱们坚持到家里汇钱过来。”

李宝庆轻轻抚平钞票:“明天我去换成卢布,咱仨先凑合一段日子。”

周大力稍一迟疑,扭了扭身子:“其实我也留了些钱应急,但是我过几天也要回家,还是暂且先用你的吧,等我放假回来马上还给你。”

李宝庆大感意外:“你的腰带也有兜?”

“不是腰带,在这儿。”周大力拍拍自己的小腹:“这裤衩上有暗兜,我装了五百美元,刚够买机票的。”

“裤衩?!”胡易失声笑道:“真够可以的!不嫌麻烦吗?你就不怕洗裤衩的时候忘了把钱掏出来?”

“对啊,平时很少见你洗裤衩。”李宝庆若有所思:“是不是担心丢钱所以从来不换?”

“怎么可能!我带来的所有裤衩都有兜,经常换!真的经常换!”周大力红着脸嚷道:“不跟你们扯淡了,我得去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帮我换美元。你们也给家里说一声吧。”

在那几年间,国家外汇储备还处于较低水平,普通居民每年可以通过银行获取的外汇额度远远无法满足出国留学的需求,只能去找黄牛兑换。而黄牛无法保证稳定的供应量和价格,尤其春节前后美元需求量较大,往往需要数次交易才能换到足够的金额,因此必须让家人早做打算。

经周大力这么一提醒,胡易顿时又焦虑起来,长叹一声收起了没心没肺的笑容。李宝庆苦着脸穿上外套:“唉,这回完蛋了,我爸肯定要骂死我。”

晚饭前后是印度人和非洲人打电话的高峰期,一楼大厅只有一台公用电话闲着。胡易放缓脚步道:“你们先打,我想想怎么跟家里说。”

李宝庆磨磨蹭蹭不肯上前,周大力拿起听筒犹豫片刻,拨通了家里电话。他跟家人交谈用的是山西忻州一带方言,语速很快,胡易和李宝庆几乎完全听不明白。周父在电话里连声咆哮,愤怒异常,而周大力在父亲面前似乎比平时更蔫,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漫不经心的垂着脑袋连声答应。

其余两人一直盯着周大力的面部表情,等他挂断电话,李宝庆小声问道:“你爸骂你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难以启齿 “能不骂么?我爹说我是个废物点心,养活我到这么大没让他省心过,二十岁的人了不会挣钱只会丢钱,一点用都没有。”周大力心有余悸道:“幸亏隔着远,不然他恨不得从电话线里钻出来踹我。”

李宝庆一吐舌头:“你爸也挺厉害的。”

“我爹就那样,特别没素质。”周大力悻悻做了个鬼脸:“骂我也就算了,还骂学校哩。他说这破地方管理太混乱,让我回国多带点钱来,以后去外面租个好点的房子住。”

胡易接口道:“租个好点的房子?每个月至少得......三百美元吧?”

周大力晃晃脑袋:“嗨,管他呢,反正又不是我自己掏钱,他不嫌贵就行了呗。”

“好家伙,每个月房租三百!”李宝庆笑吟吟的盯着周大力:“大力,你家应该挺有钱吧?你爸是不是大老板呀?”

“呸,他哪有那本事?就是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的,前些年跟朋友合伙弄了个洗煤厂,多少能挣点外块,可不敢说有钱。”周大力连连摆手:“真有钱的都把孩子送到美国加拿大了,怎么会来这种破地方。”

“那也不赖,那也不赖。丢了三千多美元,反而要多给你钱让你出去租房。”李宝庆啧啧连声:“换成我肯定要被老爸揍个半死。”

“钱是被贼偷的,又不是咱们自己弄丢的,怎么能怪到咱身上呢?大人们最多也就是骂几句出出气,天下哪有爹不疼儿子的?”周大力笑着鼓励道:“快打电话吧,不然过会儿家里人该睡觉了。我去买几包方便面,咱们晚上先凑合吃一顿。”

李宝庆犹犹豫豫摘下听筒握在手里,琢磨一会儿又挂回去,就这么反反复复几次,最后还是将听筒交到了胡易手里:“你先来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胡易心中也颇为忐忑,一千八百美元对自己的家庭来说不啻为一笔巨款,父母若是得知失窃肯定既担心又难过,但他们八成不会像周大力的父亲那样对自己发火,而是坐在万里之外的家中默默发愁。这些年父母已经为自己操了太多心,难道现在又要给他们添堵吗?

一股郁结之气涌上心头,胡易握着听筒思忖再三,决定暂时不向父母告知实情。于是他拨通电话,先跟母亲唠了几句家常,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对了,妈,能不能再给我准备点美金?”

“再准备点?”母亲十分意外,稍稍停顿了片刻:“带去的钱都花光了?”

“没有,当然没有了,还有一千八呢!”胡易紧缩双眉,口气却故作轻松:“这不是新年到了吗,我也有了些新的想法。今年暑假我准备留在莫斯科打工挣点钱,不回国了,所以想让你们提前帮我准备好明年的学费。”

“哦,留在莫斯科打工?也好。不过——”母亲有些迟疑:“学费要八月份才交,你现在就急着要吗?等暑假给你也来得及吧?”

“最好是尽快。”胡易感觉身上汗津津的有些刺痒,顺着自己编造好的思路解释道:“我那个叫于菲菲的同学寒假回家过年,正好可以让她顺便把钱捎给我。等到暑假我们几个都不回国,找不到人帮忙。汇款又慢又不方便,而且两头都要收很高的手续费,不如干脆趁这次让她帮忙带过来比较合算。”

“噢,说的也有道理。”母亲远离听筒与父亲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试探着询问:“还需要多少钱?”

胡易咬了咬牙:“三千应该差不多够了。”

“三千?你刚才说手里还有一千八,这就是四千八了。你不是还计划暑假打工挣钱吗?”母亲有些忧虑的低声道:“胡易,你在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能出什么事儿!你们放心,啥事儿都没有。”胡易硬着头皮强笑道:“今年是预科嘛,学费只有一千二,明年入系后就涨到一千九啦!而且预科毕业后必须要搬到其他宿舍去住,住宿费也要高一些。”

这些话倒都是实情,母亲“嗯”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胡易接着说道:“入系后功课估计会比较困难,所以明年寒假我也不打算回去了,等大一毕业的暑假再说。这四千八百美元一大半要用来交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生活费要坚持一年半呢。至于打工挣来的钱嘛,我打算买台电脑,一来方便学习时查阅资料,二来也可以经常上网跟你们联系。”

听儿子把用钱之处讲的头头是道,母亲似乎勉强打消了顾虑,与父亲简单商量后答应道:“行,我和你爸的单位去年情况都还不错,年前应该能多发点奖金。到时候先把存折上的钱取出来凑凑,实在不够的话再找你爷爷和姥爷帮帮忙,尽快找人去换美元。你在那边安心学习,缺钱就找我们要,千万别为了打工耽误功课,听见没?”

“嗯,我知道了。”胡易情非得已之下编了一套说辞欺骗父母,此刻深感于心不忍,眼眶又热又胀,声音也有些哽咽。

听筒中沉默了片刻,传来父亲语重心长的声音:“胡易,咱们家经济条件有限,不过我们既然送你出国上学,就一定会尽量保证你的各种开销。但是你要记住,年轻人在国外独自生活可能会面对许多诱惑,有些事情是无底洞,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你务必要把持好自己,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能做到吗?”

胡易知道自己牵强的理由和别扭的腔调引起了父亲的疑虑,心里一阵难受,强作坦然笑道:“能做到,爸,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高中时那个胡易了,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挂断电话,胡易长出一口气,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转身一看,李宝庆不知哪儿去了。胡易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回到房间,见他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头枕双手望着屋顶发呆。

“你没给家里打电话?”胡易脱下外套点了颗烟。

“不打了。”李宝庆语气很坚决:“这事儿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不告诉他们?为什么?”

李宝庆悠悠叹道:“我爸有肝病,不能着急生气。他脾气本来就暴,听了这事儿肯定又要上火。再说我去年预科没毕业,已经浪费不少钱了,我家可不像大力他家那么富裕,一时半霎去哪儿再凑这么多钱?我不能给爸妈添这份麻烦。”

胡易听的脸上微微发烫,摸着下巴沉吟道:“可是总瞒着他们也不是办法,没有钱你怎么过日子?”

李宝庆一骨碌翻身坐起:“我想好了,考完试就出去打工挣钱,这大半年省着点吃用,挨过暑假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家里就该给我明年的生活费了。”

“好啊,正好我也得挣点钱,咱俩可以搭伴一起。”胡易掐灭烟头,仰起脸琢磨了一会儿:“找什么工作呢?”

李宝庆道:“咱还能干啥?去市场卖货呗!”

“你就知道卖货。”胡易斥道:“市场卖货可得每天从早到晚靠在摊位上,你不上课了?不想毕业了?还想再复读一年?”

李宝庆愣愣眨了眨眼:“那就寒暑假干上三个月,应该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暑假倒还差不多,寒假太短了,根本不好找活干嘛。再说冬天这么冷,站在外面多受罪?”

“想挣钱还怕受罪。”李宝庆悻悻的嘀咕道:“那,你说咋办?”

胡易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声说道:“我看呐,咱们现在务必要以学习为重,说什么今年也得把预科整毕业喽。市场打工只能暑假去,开学期间如果有合适的工作也可以考虑,只要不耽误上课就行。”

李宝庆皱眉嘟囔道:“今天是元旦,暑假还早着呢。再说不耽误上课的工作能挣几个卢布?不挣钱咱吃啥?”

“好办。”胡易道:“菲菲放假回国会从家里帮我捎来三千美元,如果你钱不够,咱俩一起花。”

“丢了一千八,家里给你三千?”李宝庆微微一惊:“你爸妈对你可真够…真够大方的。”

“你想多了,这和被偷的钱没关系。”胡易苦笑道:“我没对家里说实话,他们以为我手里还有钱,其实这三千就是我从现在起到明年暑假的所有费用。”

“那怎么可能够用呢?”李宝庆皱眉盯着胡易:“九月份交完学费和住宿费就剩不下几个钱了,你小子怎么过?”

“所以我必须要赚钱嘛。”胡易双手一摊:“反正八月份你就有钱了,如果到时我交不上学费和住宿费,你就先帮我垫齐。只要顺利入系升到大一,咱们出去打工就方便多了,到时候挣了钱再还给你。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咱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李宝庆咧开大嘴笑道:“就算咱俩都掉坑里了,还可以找大力帮忙嘛。”

话音刚落,周大力用屁股撅开房门,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放到桌上,蔫蔫笑道:“开饭吧兄弟们,从今天起啊,咱们可就得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喽。”

章节目录 第50章 勒紧裤腰带 有李宝庆的一百美元垫底,三人眼下吃饭暂时不成问题。但是粗略算来,每人每天的日常花销需要被控制在三十卢布以内,各方面品质难免呈断崖式下降。

啤酒和饮料不能再买了,改喝自来水;烟是戒不掉的,只不过从二十多卢布的万宝路换成了不到十卢布的本地货,数量方面也不得不有所控制,偶尔还要发扬一下艰苦朴素精神,从烟灰缸里捡个烟头暂时对付几口拉倒。

吃饭自然无法过多追求口味和花样,物美价廉的学校食堂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宰人的黑店,楼下那家常去的阿拉伯餐厅更是再也不敢问津。如今每日三餐极其单调,没味儿的白面包做为主食,酸硬的黑面包用于调味,方便面里卧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

李宝庆叫苦不迭,他从小学开始练习田径,伙食一向是很好的,现在顿顿见不着荤腥,营养水平显着降低,几天功夫便瘦了一圈。无奈之下只能在价格低廉的鸡蛋上下起了功夫,煮鸡蛋、煎鸡蛋、炒鸡蛋、裹着鸡蛋煎面包,勉勉强强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肚子。

胡易自打高中时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对饮食优劣本不太在乎。但二十啷当岁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大小伙子天天吃的清汤寡水终究难以忍受,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肚子咕咕直叫。可是吃饭的时候却又看着两种面包难以下咽,于是便买来各种便宜的佐餐酱,在桌子上摆成一排轮流调剂下饭,每餐的面包和方便面才显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相比之下,周大力反倒显得最为淡定,他奉行有醋便是娘的方针,面包吃腻了可以蘸醋,方便面吃烦了可以拌醋,实在觉得太清淡就做个蛋炒饭浇些醋,后来又索性去市场买了一大罐超级入味的酸黄瓜来下饭,反正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带点酸味都能让他吃的津津有味。当然,尽管他表面看起来毫无怨言,实则也不过是苦中作乐而已。

如此一个星期过去,三人肚子里都寡淡的要命,走路无精打采,说话有气无力,每天放学路过阿拉伯餐厅时眼中直放绿光,恨不得冲进去抢几个土耳其烤肉夺路而逃。胡易和李宝庆熬不住时曾打算去玛季找熟人借点钱,可是借了终究要还,想到今后还有老大的窟窿要补,也只得强行打消念头,继续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好在他们现在已从刚丢钱时大祸临头般的恐慌中缓过神来,重新规划了一下手头剩下的卢布之后,发现大可不必过得如此艰苦,至少隔三差五买点蔬菜一起吃还是没问题的。虽然仅限于土豆、胡萝卜、洋葱和卷心菜等便宜玩意儿,无论怎样组合也吃不出新鲜花样,但起码多了不少选择。

于菲菲很快得知了他们的窘境,可惜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无法给予太多帮助,只能偶尔买几根鸡腿送过来给三个可怜人打打牙祭。三人面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嘴巴却格外诚实,哈喇子从切肉开始流到刷锅,每次都要用面包把锅底擦干净方才罢休。

这般清心寡欲的生活虽然清苦,却无形中让他们将大把时间放在了学习上。正好现在又到了天寒地冻的时节,三人每天宿舍学校两点一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俄语书。

一月下旬的期末考试,李宝庆和周大力双双顺利过关,胡易更是破天荒考了全五分。他迫不及待的给家里打电话报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母亲听闻儿子如此争气自然不胜欢喜,父亲更是当场决定要为他多准备三百美元。

考试结束,回家过年的学生陆续启程。于菲菲临走前用仅剩的卢布买了两瓶老干妈和几包榨菜留给胡易和李宝庆,激动的二人欢呼雀跃。李宝庆眼含热泪捧着老干妈唱道:“世上只有干妈好~干妈的孩子像块宝~离开干妈的辣椒~啥都没味道!”

前人有云:宁舍二亩地,不舍一烟屁。但那时远离家乡的穷学生们嘴里常常念叨的却是“宁舍二亩地,不舍陶华碧”。在异国的日子里,老干妈就象征着家乡的味道,可下饭、可拌面、可夹面包、可炒菜,是一天三顿都吃不腻的餐桌神品,玻璃瓶商标上那位陶阿姨便是学生们心目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周大力回国后,二人的日常开销略显宽松。如今又有老干妈和榨菜坐镇餐桌,胡易和李宝庆吃什么都有滋有味,饮食状况得到了极大改观。口腹之欲暂时得到满足,两个人便又开始考虑打工的问题。他们对工作没什么概念,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找老生询问。

闫志文的电话打不通,大概是回国了。卢涛却还留在莫斯科,听胡易说起要找工作,卢涛笑道:“眼看就要过年了,找什么工作?正好年三十儿晚上徐强来玛季过除夕,你们也来一起吃年夜饭吧!”

俄罗斯大学的寒假时间较短,通常只有两到三周左右。今年农历春节是在二月中旬,下学期已经开课一周了,中国人才准备欢度新年。好在老师们充分了解和尊重各国的风俗传统,学校也有不成文的规定,在校中国学生春节期间可以不去上课,归国人员的返校日期也可以适当推迟。

此时周大力和于菲菲都还在国内,胡李二人天天数着手里剩下的卢布和戈比过日子,原本计划除夕夜去楼下商店买盒土豆馅速冻饺子就当过年了,听到卢涛邀请随即欣然答应。不过他俩都是要面子的人,就算手头再紧也不能空着手去吃饭,于是狠心去商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伏特加,在年三十下午来到玛季。

闫志文和彭松都回国了,一起吃年夜饭的只有卢涛、徐强和另外几个学生。卢涛已经升到了三年级,徐强现在一边帮老板工作,一边忙活自己和国内的外贸生意。大家伙许久不见,自有一番热闹寒暄。

年夜饭很丰盛,鸡牛鱼虾摆满桌子,煎炒烹炸样样不缺,胡易和李宝庆试图表现的克制一些,无奈面包和方便面吃久了,大鱼大肉摆在面前难免口水决堤。二人如花儿乞丐抢着吃霸王餐一样胡吃海塞,直到撑的打嗝才有空腾出嘴来将前段时间被盗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居然有这种事儿?”徐强微微皱眉:“现在生活没问题吗?要不要先借给你们点钱?”

“不用不用,过几天菲菲就帮我捎钱来了。”胡易连连摆手:“眼下暂时能凑合过去,不过往后还有不小的窟窿要补,所以我们想找份工作,挣点钱。”

徐强和卢涛对视一眼,微笑道:“你们现在还在读预科吧?俄语说的如何?打算找什么工作?”

“俄语勉强还可以吧,我们也不会干别的,估计只能去市场干干杂活啥的。不过市场太靠时间了,又怕耽误上课。”胡易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强哥,涛哥,你俩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找个活干?”

“没错,市场不太合适。不想耽误上课的话,最好是偶尔给旅行团做地接导游,或者帮国内来参加展会的企业当个临时翻译,时间安排相对灵活一些。”徐强口气有些迟疑:“不过这些工作对俄语水平有一定要求,你俩没问题吧?”

“这…不太清楚,试试看吧。”胡易心里没底。李宝庆接口问道:“挣钱多吗?”

“不少,导游还经常能挣点小费。不过这都是临时工作,有一搭没一搭的,关键要看你们的能力。干的好以后自然还有机会上门,如果干不好,那别人也就不会再找你们了。而且旅游和展会嘛,夏天是旺季,机会比较多,眼下冰天雪地的,根本没人来这鬼地方。”

“那恐怕不行。”胡易苦笑道:“光靠夏天找这种零工估计是不够,最好是现在就能干的,稳定一点,又尽量不耽误上课的工作。”

“稳定一点又不耽误上课…”徐强抱起双臂琢磨一会儿:“暂时没有。”

胡易和李宝庆略感失望,默默点了点头。大家倒满酒喝了一杯,卢涛忽然开口道:“老徐,你前几天不是说黄海饭店想招人吗?”

“唔?黄海?”徐强愣了愣,摇头笑道:“工作时间倒是合适,不过太累了吧,挣钱也不多。”

“我们不怕!”李宝庆抢着说道:“能挣钱就行,累点不叫事儿!”

“是啊,”胡易跟着附和:“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徐强略一沉吟:“好吧,其实也不是多么苦的活。我刚到莫斯科的时候在黄海饭店打过工,跟那里的中餐厨师长很熟,和老板关系也不错。前些日子厨师长托我帮忙找两个砧板,正好还没碰到合适的,你们愿意的话就去试试看。”

“啥?啥板?”

“砧板,就是后厨专门切菜的,可能偶尔也干点其他杂事儿。”徐强解释道:“力气活,基本不需要说俄语,工作时间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个月二百美元。不耽误上课,但挺辛苦的,有兴趣吗?”

“好啊!切菜还不简单?”胡易喜上眉梢。

“二百?”李宝庆不情愿的扁了扁嘴:“那…也行吧。”

章节目录 第51章 黄海饭店 “怎么?嫌少?大厨挣的多,可你们没那手艺呀。”徐强乐呵呵的看着他:“别想的太简单,饭店里的砧板工和在家自己做饭切菜不一样,你们一点经验都没有,刚去只能算是学徒工,能拿二百美元就不低了。何况每天实际工作时间不长,又不耽误上课,正好适合你俩现在的情况。”

李宝庆低着头沉吟不语,胡易忙应道:“不嫌少,不嫌少,挺好的。有钱挣就行呗,我们俄语不好,哪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你说呢宝庆?”

“也对。”李宝庆扭捏笑道:“俺俩现在这情况,拿二百也不孬了。”

“说起来呢,二百美元的确太少。你们白天上课,晚上上班,肯定很辛苦。但是不妨把这当成一份暂时应急的差事,等将来找到更理想的工作再说。”徐强正色道:“何况在那种饭店上班没危险,不遭罪,既不担心警察查身份,也不害怕流氓光头党。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舒舒坦坦的,每天上班还能顺便解决一顿晚饭,换作别人我还不愿介绍过去呢。”

“是噢!还能省不少饭钱呢!”李宝庆豁然开朗:“谢谢强哥!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上班?”

“不着急,现在中国厨子都放假了,估计要等过完年才回去。改天我先跟厨师长打个招呼再说。”徐强抿了一口白酒:“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你们,过些日子给我打电话吧。”

数日之后,回家过年的学生们陆续返校。周大力携重金满血归来,箱子里装了许多零食和好烟,回宿舍当天便请两个营养不良的同屋一起去楼下阿拉伯餐厅痛痛快快搓了一顿。

紧接着,于菲菲也从国内带来了胡易望眼欲穿的三千三百美元,胡易直接先抽出五百借给李宝庆,二人从此告别了数着卢布过日子的苦逼生活,

临近月底,徐强那边也有了动静,带上胡易和李宝庆一起去见黄海饭店的中餐厨师长。厨师长跟徐强称兄道弟,但并没有因此对他带来的两个学生高看一眼,待徐强走后便将二人带进厨房,冲着一个胖厨师喊道:“老魏,老魏!别吃了!”

胖厨师正倚在墙角咔嚓咔嚓啃黄瓜,被厨师长一嗓子吼的吓了一跳,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嘻嘻,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嘛。”

厨师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知道你闲,给你安排点事儿。”说着冲身后一指:“这俩,新来的砧板。你负责安排他们干活,先带他们熟悉一下。”

“好来!”老魏答应一声,等厨师长一走便又举起剩下的半截黄瓜,一言不发继续啃了起来。胡易和李宝庆在旁边毕恭毕敬的站了片刻,陪着笑问道:“那个…魏老师,您看我们干点啥?”

“干点啥?”老魏将黄瓜把儿一扔,随手又摸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干活呗!这会儿还早,你俩可以先去那边拿几根胡萝卜切丝练练手,要求粗细均匀,长短差不离儿,每一根都得和火柴棍似的。”

从那天起,胡易和李宝庆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上班地点距离友大很远,坐地铁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二人每天下课便直奔地铁站,下班后急匆匆赶在宿舍楼锁门之前回来睡觉,虽然起初不太适应,但也只是手腕和臂膀略感劳累,并没觉得特别辛苦。

黄海是一家俄罗斯人开的中高档饭店,餐厅精致豪华,厨房明亮整洁。这里既有中餐也有西餐,可自助、可单点,中餐主要在晚上供应,以鲁菜为主。菜色不是特别丰富,多为较具代表性的家常菜,价格却动辄上百卢布,与国内饭店相比贵了数倍,但在莫斯科只能算是中上水平。

中西餐厨房各自独立,中餐厨房里大部分是中国人,工作起来各忙各的,只有老魏时不时过来安排胡易和李宝庆干这干那,或是指点几句。

老魏是中餐尾灶,三十多岁年纪,口音带着浓重的山东腔,大脑袋粗脖子,两只眼珠子贼兮兮乱转,看上去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其实这人性情还算比较憨厚,只是有些贪嘴爱占小便宜,总喜欢在厨房里偷吃些什么。

刚开始那些日子,胡易和李宝庆基本只能干点杂活,上案板切菜主要以练手艺为主。一刀一刀慢慢切还勉强凑合,速度稍快手上便没了准头,切块大小不一,切片厚薄不匀,切丝有粗有细,经手的菜完全达不到标准,只能留给大家当工作餐。老魏也不着急,有时撸起袖子过来亲自示范几下,有时啃着黄瓜在旁边冷嘲热讽几句:

“噎?小胡,你咋哭了呢?哦,切洋葱啊。木办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赶上切洋葱啊。”

“嚯!李老弟,这切的是土豆丝儿吗?你是想给麦当劳切薯条吧?甭琢磨啦,白搭,人家那都是机器切的。”

“哎呀妈呀,切手啦?你看看,血忽淋拉的,赶紧上水龙头冲冲!再拿个创可贴粘上!木事儿,砧板哪有不切手的?习惯习惯就好了。”

眼下莫斯科还是冬天,黄海的中餐生意不太红火,中餐厨房相对比较清闲,厨师们没事的时候便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抽烟聊天。胡易和李宝庆年纪最小,又是初来乍到,其他人对他俩不冷不热,只有老魏愿意跟他们闲聊几句逗逗闷子,或是讲一些后厨的规矩和趣闻。

几天下来,两人和老魏很快混熟了,也发现了他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其他灶头厨师都只负责炒菜,别的一概不管不问,老魏却一天到晚忙忙活活,既上灶热炒,又负责冷拼;一边跟其他师傅沟通,一边指挥别人洗菜切菜,简直比厨师长还操心。

胡易对此很好奇,趁着晚餐高峰期过后的休息时间问道:“魏哥,我看后厨的中国人属你最忙活,就像大总管似的。你应该不是专门炒菜的大师傅吧?”

“什么话!当然是了!”老魏圆睁二目,对他的质疑感到十分震惊,转而又悻悻道:“其实我以前是管顺菜的,后来老板觉得中餐淡季时比较冷清,没必要安排专人顺菜。正好去年年底四灶走了,厨师长就让我先顶上。不过顺菜这摊活又不能没人管,所以还是让我暂时兼着。”

“我就说您和其他大师傅不一样嘛。”胡易得意的看着老魏:“顺菜是干啥的?端盘子给客人上菜吗?”

“扯淡!那叫传菜,是餐厅岗位,和后厨不是一码事儿。”老魏愤愤然掐灭烟头,摸起一根胡萝卜啃了一口:“顺菜主要负责在灶头和砧板之间协调工作进度,根据前厅点单情况指挥你们切菜、帮大师傅安排备料,那可是个经验活,有相当一部分工作内容接近管理岗位哩!”

“噢!”胡易和李宝庆一起点头:“果然是大总管。”

“那当然,论岗位级别嘛…咳,仅次于大师傅吧!”老魏面色郑重,煞有介事的说道:“别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这份工作,一般厨房要求顺菜能上能下,必须熟悉后厨全部工作流程,啥活都拿的出手才行。雕个花啦,卤个肉啦,摆个盘啦,都得信手拈来。砧板缺人了,拿起刀就能切;灶上忙不过来了,抡起勺就能炒!知道这叫啥不?这叫万金油!”

“原来如此!”胡易肃然起敬:“我还以为您手艺不行,没想到您是…您是…”

“样样通,样样松。”李宝庆接口道。

“小兔崽子,变着花损我。”老魏佯装发怒,却听厨师长远远喊道:“老魏,老魏!前面忙的差不多了,给大家弄口吃的!”

老魏起身走向炉灶,回头指点着二人笑骂道:“嫌弃我的手艺是吧?等会儿别吃我炒的菜!”

“吃!吃!”李宝庆踩灭烟头,屁颠屁颠跟了过去:“您炒菜特别棒,有空教我两手行不行?”

老魏抓起饭帚在炒瓢里飞快转了几圈,笑眯眯的看着李宝庆:“教你干啥?你想当大师傅?”

李宝庆咧开大嘴笑道:“我哪能有那本事,无非是学会了回去自己炒菜吃呗。”

“那你可别跟我学。”老魏怏怏倒掉刷锅水:“现在这时节来吃饭的大多数是老毛子和外国人,中餐得照顾他们的口味做改变,炒出来的菜连我自己都不爱吃,也难怪你们嫌弃。”

“是哦。”李宝庆挠头道:“怪不得,有时候看你们炒的菜感觉有点…不对劲。”

“能对劲就怪了!”老魏慢悠悠的叉起腰:“就拿西红柿炒鸡蛋来说吧!咱们中国人做这道菜讲究酸甜适口,红黄搭配,好吃又好看。可是经理说老毛子不喜欢烂乎乎的西红柿,所以给他们炒菜就要调整比例,一盘子黄澄澄的鸡蛋上点缀着两三块西红柿。你说,那叫啥玩意儿?干脆改用番茄酱炒鸡蛋算了!”

李宝庆皱了皱鼻子:“是啊,老毛子真不懂咱们中华美食。”

“这还是次要的。”老魏继续大倒苦水:“咱们这里中餐以鲁菜为主,特别讲究用酱油调味。可是老毛子吃不惯呐,所以我们炒菜就只能尽量少放,有些菜干脆就改成不放酱油。你说,吃起来还能是那个味儿吗?”

“不放酱油?那怎么行?”李宝庆连连摇头:“难怪平时看你们炒菜总觉得太清淡。”

“就是嘛。”老魏悻悻赌气道:“所以啊,在这鬼地方炒菜没啥技术含量,只要记住一点就行:能不放酱油就别放。反正他们也吃不出个好歹来。”

“嘿,记住了。”李宝庆傻笑几声。厨师长在旁边不耐烦的咂咂嘴:“行啦老魏,整天叨叨这几句不嫌腻歪吗?赶紧炒菜去,大伙都等着吃饭呢。”

章节目录 第52章 胜利日前夕 冬去春来,转眼就是两个多月。二人的砧板手艺有了长足进步,已经能够驾轻就熟的过手一些便宜食材,也逐渐习惯了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的奔波节奏。

直到半年前,他们还过着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如今却不得不在教室与厨房之间疲于奔命。白天坐在课桌边与高鼻深目的同学执笔纵论异国风情,晚上站在案板前和乡音浓郁的厨师挥刀畅谈鲁菜传承,俨然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日复一日的这样下来,胡易渐渐有些腻烦了,每天系好围裙戴上帽子就是切切切剁剁剁,叮叮叮咚咚咚,闲着的时候只能跟厨子们侃大山或者去屋外抽着烟发呆,实在是无趣至极。

李宝庆却保持着十足的干劲儿,平时忙完自己砧板上的工作便去抢着帮别人做一些搬运打扫之类的杂活。偶尔得闲时看看大师傅们炒菜,向老魏讨教几句经验心得,也忍不住跃跃欲试想要找机会上灶一显身手。

有人愿意代劳,大师傅们自然乐得清闲。不过让他为客人炒菜是决计不行的,只能偶尔拌个简单的凉菜,或是帮大伙准备晚餐。

后厨的工作餐一般是把当天剩下的菜混在一起随便炒炒炖炖,没太多讲究,不过平素都是由几位大师傅轮流掌勺,不管什么菜都能做的有滋有味。

李宝庆这个生瓜蛋子手下没什么章法,在老魏有一句没一句的指导下勉强能炒的似模似样。大家伙也并不计较味道究竟如何,每次都捧着他夸奖几句,搞的李宝庆心里美滋滋的。

平心而论,这份工作不算辛苦,但薪水实在少的可怜,即便每天管一顿饭,一个月也攒不下几个钱。眼下虽然生活并不算拮据,但想到新学期交完各项费用之后手头便所剩无几,胡李二人还是尽可能节衣缩食,处处节俭。

节俭不仅仅体现在花钱方面。既然平日里白天晚上都不得闲,周末的休息时间便显的更加宝贵。以往他们每个周末都在宿舍蒙头大睡,太阳晒屁股也不舍的起床,现在却极其珍惜这难得的放风机会,趁着短暂的大好春光四处外出闲逛。

中国有句俗话:二八月乱穿衣。意思是农历二月和八月天气乍暖还寒,人们穿衣有厚有薄。这句话在莫斯科同样适用,只不过要把其中的月份加以改变。眼下刚到五月,天气变的忽冷忽热,时而春寒料峭,时而暖意融融,怕冷的人还紧紧裹着皮草,抗冻的人却早早换上了衬衣。

今年的劳动节假期正好连上了周末,几天后又是俄罗斯卫国战争暨世界反***战争胜利日,整个五月上旬学校几乎都在放假。胡易和李宝庆听说胜利日前夕莫斯科会举办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便打算去胜利广场看看热闹。

周大力没有同去,他是个好静不好动的人,一到假期就躺在床上翻看胡易从国内带来的几本小说,看困了便睡一会儿,睡醒了接着看。胡李二人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加勉强。

胜利广场是一座为纪念反***战争胜利而建的大型广场,面积比俄罗斯最着名的红场大了数倍,极为气派。今天春光明媚,又是个星期六,广场上熙熙攘攘,一片莺歌燕语,许多人围在专门运来的二战坦克和飞机旁合影留念。

广场另一侧,几个青年男女穿着民族服装载歌载舞,旁边还有人拉手风琴伴奏。在他们不远处,为纪念1812年俄法战争而建的凯旋门边簇拥着几个旅行团,各国导游们操着不同语言向大家娓娓讲述库图佐夫元帅击败拿破仑的光辉事迹。李宝庆仰望着凯旋门顶部的雕塑,也不禁对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画卷产生了一丝神往。

高耸入云的胜利女神纪念碑下响起了嘹亮的小号,十几名排列整齐的二战老兵身着各式军服,胸前佩满勋章,在军乐队的伴奏下高声合唱卫国战争歌曲。白发苍苍的老兵们已至垂暮之年,却个个精神矍铄、神情坚毅,铿锵有力的嗓音中透射着未经战火洗礼之人无法吟唱出的苍凉与肃杀,更是充满了胜利者才能拥有的喜悦与自豪。

一曲唱罢,一位驼背老兵久久凝视着对面站立的胡易,慈祥而又浑浊的目光中似乎藏着些许感伤,或许是胡易的东方相貌让他想起了昔年结识的异国友人。胡易向他抱以友善的微笑,脑中努力勾勒着老人家年轻时血战沙场的矫健身姿,不禁暗自感慨人生苦短,岁月无情。

在广场周围逛了两个小时,照了几张相,已经到了中午,二人感觉有些饿了。为了省钱,他俩现在尽量不在外面吃饭,于是便坐上地铁回到宿舍。

路过6号楼下的阿拉伯餐厅,正巧看到爱吹牛的乌嘎愁容满面的枯坐在一张户外餐桌边。胡易远远打了个招呼:“乌嘎,你怎么来了?”

乌嘎抬头见是胡易,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撇着公鸭嗓子喊道:“安东?太好了!快来坐!”

“你找我?”胡易停下脚步:“什么事儿?”

乌嘎小跑过来跟李宝庆握握手,扭头盯着胡易:“安东,明天有空吗?”

“明天?白天有空。怎么?”

“太好了,太好了!坐下说!”乌嘎不由分说将他拉到桌旁,又伸手招呼李宝庆:“来,朋友,一起坐。”

二人只好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胡易好奇道:“到底什么事儿?”乌嘎右手握拳在左掌心啪啪连击几下:“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帮助,阿塞拜疆人需要帮助!明天,你能来吗?”

“帮你干什么?”胡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打仗!”乌嘎一脸严肃:“和光头党战斗!”

“什么玩意儿?光头党?”胡易看着乌嘎笑笑:“那我可帮不上忙。你找别人吧,我要回去吃饭。”说着起身便要走。

乌嘎一把拽住他:“别走,这不就是饭店吗?我们可以边吃边说。”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餐厅门口弥漫着阵阵土耳其烤肉香气,乌嘎的提议让胡易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钻了出来。李宝庆也暗自狂吞口水,两人一交换眼色,瞬间便将省钱二字抛到了脑后。

几分钟后,三个人各端着一盘烤肉和一杯啤酒重新归座。乌嘎满脸急切的看着胡易:“安东,你听我说,那些光头党实在是太坏了!”

“没错,坏透了。”胡易举起刀叉切了片肉塞进嘴里。

“四月二十号那天,光头党打伤了我们很多人。所以我们跟他们约定,明天中午面对面干一仗!”

“你们?是指谁?”

“阿塞拜疆人,土耳其人,车臣人,格鲁吉亚人,还有…很多。大概有一百多人。”

乌嘎所说的这几个国家位于莫斯科南方,黑海沿岸和高加索山脉附近。这片地区自古以来地缘形势错综复杂,国与国之间交往密切,同时又矛盾不断。土耳其连接着欧亚大陆,重要地位自不必多说;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曾是前苏联加盟国家;车臣则是如今俄罗斯联邦辖内的自治共和国。

就像许多拉丁美洲人喜欢跑到美国讨生活一样,黑海国家和高加索地区也有大量民众前往俄罗斯寻求机会,久而久之便在莫斯科形成了数量庞大的群体,也成为了光头党袭击的目标。但这些人性情彪悍、武勇好斗,而且有仇必报,常常组织起来与光头党正面硬干。双方数年间爆发过多次不同规模的冲突,大都是互有伤亡,很难说究竟谁胜谁负。

“找我干什么?”胡易耸耸肩膀:“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也被光头党殴打过吧!现在是复仇的时候了!他们人很多,但我们也不少!”乌嘎眼中洋溢着热情的光芒:“听着,马上就到胜利日了,让我们世界人民再次团结起来,狠狠揍这帮希特勒的徒子徒孙!”

胡易看着他慷慨激昂口沫横飞的样子,微笑摇了摇头:“不去。”

乌嘎嘴角轻轻一挑:“怎么?你害怕光头党?”

“不怕,但是不想去。”

乌嘎讪讪的挥了一下手:“我就知道,中国人是不敢跟光头党战斗的。”

李宝庆连忙插话道:“中国人敢战斗,但我们…爱好和平。”

“好吧,随便怎么说。”乌嘎稍一停顿,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不过你完全没有必要害怕,我们不会有危险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递到胡易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枪?哪儿来的?”胡易吃了一惊,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这把枪很像是香港警匪片中常见的警用左轮,枪管不长,沉甸甸的十分压手,金属部位触感冰凉,隐隐散发出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

乌嘎满足的看着胡易的反应:“当然是我的喽!”

李宝庆伸着脑袋好奇的仔细端详:“哇靠,是真家伙么?”

胡易缓缓点头,他算是半个军迷,对枪械有一定了解,可惜很少有机会上手接触。屈指数来只在小时候摸过父亲警察朋友的配枪,把玩过长辈打兔子的猎枪,还有就是初中军训时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打过靶。不过这寥寥无几的经验足以让他断定手中握着的是一把真枪。

这个结论令他感到有些不安:“去打架为什么要带枪?”

乌嘎得意洋洋的点上一颗烟:“别担心,只是用来防身的。”

“我建议你小心点,别做危险的事情。”胡易将枪递还给乌嘎,语重心长的劝道:“你是学生,一旦出问题会很麻烦,最好不要跟他们去掺和。”

章节目录 第53章 牛皮大王的烦恼 乌嘎轻蔑的摇摇头:“你真的是太胆小了。阿塞拜疆人从来不怕危险,我们要战斗!让光头党知道我们的厉害!”

“好好好,你想去就去吧。”胡易没好气的看着他:“你既然有枪防身,何必再找人帮忙呢?”

乌嘎将手枪收入怀中,嗫嚅道:“这枪嘛,子弹…不太多了。”

“不多了?还有几颗?”

“其实…暂时没有。”乌嘎干咳了几声,煞有介事的补充道:“以前是有过的,用完了。”

胡易噗嗤一乐:“乌嘎,你就是爱吹牛。老实告诉我,你明天到底要去干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去打光头党!”乌嘎之前脸上得意的神色不见了,显的有些焦虑:“听我说,你不需要战斗,只要去露个面,然后就可以离开了,OK?”

胡易越听越奇怪:“你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乌嘎清了清嗓子,扭扭捏捏的低声说道:“我向土耳其人保证会带十个朋友一起去,但是现在…还不太够。”

“现在有几个?”

“就我自己。”乌嘎愤愤道:“我找过好几个同学,可他们都是胆小鬼,一听说去打光头党就都怕了!”

“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白痴!不吹牛会死吗?”胡易放声大笑,差点把嘴里的烤肉喷了出来:“既然这样,你就自己去呗。”

“绝对不行,那样太丢人了!最少要带一个人,否则会被土耳其人笑话的,朋友们也会瞧不起我。”乌嘎毫不在意胡易的奚落:“嘿,安东,听着,你不是前段时间被偷了吗?我知道你最近很缺钱,我可以付钱。只需要你陪我去露个面,没有危险,不需要打架。”

“你找错人啦,我是不会去的。”胡易笑眯眯的看着他:“你叔叔是生意人,认识的人一定多,你去找他帮忙吧。”

“我叔叔?他肯定不会同意我去战斗的。”乌嘎自顾自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卢布纸币:“明天随随便便走一趟,这些钱就是你的,怎么样?”

“二百卢布?!这算什么?”胡易用餐刀在盘子上敲了两下:“买两盘烤肉都不够,你太搞笑了。”

乌嘎大概也觉得自己出手太过吝啬,讪笑着将钱推到胡易面前:“这顿饭算我请客。再给你…这些!没问题吧?”说着掏出一张五百卢布在手中晃了晃。

胡易瞟了一眼他手中的钞票,摇摇头没说话。他倒并非不为钱所动,只是本能的抗拒与同学建立金钱雇佣关系,更不情愿被乌嘎这种牛皮大王使唤,何况他要自己做的事情听起来有些危险。

乌嘎讪讪的用母语嘀咕了几句,狠狠心又取出五百卢布拍在桌上,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说道:“一千卢布!再加那二百!只是去站一站而已,不能再多了。请你帮帮忙吧!”

“出手挺大方嘛。”胡易打了个饱嗝,似笑非笑的看着几张钞票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不去。”

乌嘎讨了个没趣,一脸悻悻的正要把钱收回去,没想到旁边的李宝庆冷不丁开口道:“钱给我,我跟你去。”

“真的?!”乌嘎大喜过望,将桌上的卢布一股脑推到他面前。胡易大为意外:“你有病啊?他们要跟光头党干仗!”

“咱俩穷的叮当响,有钱挣干嘛不去?”李宝庆瞪眼看着他:“一千二百卢布就是四十多美金啊!咱切一个月菜才能挣二百。反正只是去帮忙装装样子就回来,又不用真的动手,这叫…嗯…卖艺不卖身嘛。”

“应该叫卖身不卖艺吧!”胡易迟疑道:“可是…怎么说也挺危险的。”

“人家给的多嘛,就算危险点也值了。”李宝庆满不在乎的笑笑:“再说光头党是去和高加索人干仗的,八成顾不上咱们。”

“这个想法有点天真。”胡易皱眉盯着他:“听起来像是个大阵仗,搞不好会出什么意外。”

李宝庆笑道:“嗨,不会有问题的。莫斯科警察虽然平时指望不上,但是看见几百号人群殴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我看他们未必真能打的起来。”

胡易顺着他的思路琢磨了一会儿,咂嘴道:“嗯?听起来挺有道理。奶奶的,不就是去装装样子吗?一千二百卢布也算值。”

“就是嘛,这种便宜上哪儿捡去?”李宝庆嘿嘿笑道:“你也一起吧?不去白不去。”

“嗯。”胡易略一沉吟,扭头看向乌嘎。乌嘎虽听不懂他俩的谈话内容,但能从二人的表情和语气猜出他们的态度变化,于是喜滋滋的又数出一千二百卢布:“安东,要不要一起去?”

胡易矜持了几秒钟,一把抓过钞票塞进口袋,感觉自己就像是为了金钱而出卖身体的花季少女,不自然的扭头看向远处:“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伊兹玛伊洛瓦市场旁边的公园集合。”乌嘎焦虑之色尽散,像刚收下两个小弟的大哥似的挺了挺胸脯:“我提醒你们,光头党也差不多会在那时候集合,所以明天最好不要坐地铁。”

随随便便得了四十多美元,胡易和李宝庆感觉好极了。两人开开心心的照常去黄海上班吃饭,并没顾虑太多,直到第二天上午出门前才开始发怵。他俩都吃过光头党的亏,到现在仍然对当初各自的遭遇心有余悸,说一点都不心虚肯定是假的。

退堂鼓打的咚咚响,但现在反悔已经晚了,既然收了钱就要帮人办事,即便真的有危险也不能失信于人。两个人思虑再三,不约而同换了一身方便随时夺路而逃的运动行头,又戴上帽子遮住惹眼的黑发,尽量不被光头党注意到自己的人种特征。

明知坐地铁不太安全,但友大和一只蚂蚁公园分处市区的西南和东北,打车实在是太不经济了。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胡易和李宝庆早早出发搭乘地铁,一路打起精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乘客,又在目的地前两站提前下车,提心吊胆的步行赶往与乌嘎约定的集合地点。

好在他们来的够早,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光头党。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警惕的四处张望,不远处的雕像旁站着五六个小伙子,虽然看不出是哪国人,但头顶都有茂密的头发,这是最直接的安全信号。

“人呢?怎么就这几个?”李宝庆压低帽檐,努力遮住自己的黑眼珠。

胡易剥开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别着急,还不到时间。”

李宝庆不自然的快速抖动着双腿,自言自语道:“也许他们临时取消了吧?”

“等到十二点再说。”胡易伸手在他腿上一按:“别哆嗦腿,你是不是紧张?”

“你不紧张吗?”

“来都来了,紧张有啥用。”胡易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故作悠闲的向椅背上一靠:“别害怕,两边人不会选在同一个地方集合的,咱们周围应该没有光头党。”

李宝庆稍感安心,摸出一副口罩仔细戴好。两人彼此看着对方的尊容一顿傻笑,李宝庆道:“咱俩就像电视里等待接头的特务。”

“特务都是坏蛋。”胡易纠正道:“咱应该叫地下工作者。”

“对,对。”两人心不在焉的闲聊了几句,李宝庆侧头望向胡易身后:“哎,那谁…你同学来了,他叫啥来着?”

胡易回头一看,乌嘎已经小跑着来到了近前。他今天穿了一身稍微显大的蓝灰色西装,里面白衬衣搭配一条黑领带,头上湿漉漉的满是发胶,脚踩一双乌黑锃亮的尖头皮鞋,十足一副阿塞拜疆村镇黑社会企业家打扮。

“你…你咋穿成这样?”胡易目瞪口呆:“不是要打架吗?”

乌嘎一脸郑重:“当然。打架也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必须要向光头党展示我们阿塞拜疆绅士的气质。”

“气质好的很。”胡易斜着半拉嘴角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去参加葬礼呢。”

乌嘎低头沉吟了半晌,似乎对自己的着装选择有些动摇。正要分辨几句,不远处雕像下有人远远冲他喊了几句话。乌嘎答应一声,扭头冲胡李二人一招手:“跟我来。”

“去哪儿?”胡易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李宝庆问。

“去跟其他人集合。”乌嘎大步流星,腆胸迭肚:“等会儿见过土耳其人,你们就可以走了,但切记不要被别人注意到。”

这会儿雕像下已经聚集起了二十几人,胡易和李宝庆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公园,穿过一条宽阔的马路,经过几排简易商亭,在一片低矮的老旧建筑之间七拐八拐,眼前忽然闪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一角密密麻麻站着百十来个头发卷曲的小伙子,手中或持木棍、或持铁管,个个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李宝庆碰碰胡易:“妈呀,你瞅瞅,比电影里的古惑仔牛逼多了。”

胡易点头不语。这些人虽然不像俄罗斯壮汉那样高大威猛,但是身体精壮,神情彪悍,一看就是骁勇善斗之辈。单论身型而言,自己跟他们相比只能算是发育不良的麻杆儿;李宝庆勉强可以达到平均水平;又瘦又矮的乌嘎站在人群中活脱脱像个小鸡子。

二十几个阿塞拜疆人一到,人群稍稍骚动了一下。熟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乌嘎扔下他俩快步走到人群最前方,大呼小叫道:“嘿!同志们,我来了!阿塞拜疆的战士们在此!”

章节目录 第54章 冤家路窄 周围众人回头打量他几眼,发出阵阵窃笑,有人打趣道:“乌嘎,你穿的很好看呐,是去当新郎官吗?”

“嘿,严肃点,这是战斗。”乌嘎整理一下西装领子,笑着与身边的人挨个握手:“你好吗?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站在最中间的一个头领模样的大胡子土耳其人皱皱眉头:“不好意思,朋友,我不记得你了,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乌嘎呀!您忘了吗?乌嘎.阿巴萨夫,来自阿塞拜疆。”乌嘎笑的十分灿烂,伸手冲不远处的胡易和李宝庆一指:“快看,大家快看!那两个是追随我来参加战斗的,我的人!”

大胡子朝二人望了望,一脸困惑的看着他:“那两位是…中国人?韩国人?”

“没错!中国人!”乌嘎手舞足蹈:“功夫,布鲁斯.李,知道吗?嘿!哈!阿达阿达!很厉害的!”

大胡子微微一笑,伸手帮乌嘎正了正领带,然后在他胸前轻轻拍了两下,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了。乌嘎却还不甘心,围在别人身边唠叨个不停,拼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是带着小弟来的。

这一群人大都是牛仔裤T恤或者卡其布衬衣打扮,也有几个是运动装束,只有乌嘎穿着肥大的西装上蹿下跳。别人跟他讲话时口气充满戏谑,他却总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李宝庆微微叹息一声:“你这位同学可真是个活宝。”

“可不是呗,整天彪呼呼的。”胡易心中有些不忍:“不过也挺可怜,好像那些人都瞧不起他。”

“是啊,两千四百卢布算是白花了。”李宝庆顿了顿:“咱俩该闪人了吧?”

“等一下,给乌嘎打个招呼。”胡易正想开口把乌嘎叫过来,忽然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伸着脖子望向空地对面。

胡易和李宝庆跟着远远看去,空地对面看起来像是蚂蚁市场的边缘地带,外围堆放着不少废弃的集装箱,一大群穿着皮衣皮靴的光头呜呜泱泱从集装箱之间陆续走出,在数十米开外的空地上站定。

“这么快就来了?”两人登时紧张起来,李宝庆往后退了退,低声道:“光头党好多,咱赶紧撤。”

胡易吐掉口香糖:“找个好时机,尽量别让其他人看见。”

话音未落,这边领头的大胡子土耳其人高高举起拳头,率先迈步向光头党走去,身后众人立刻停止了骚动,散开队形跟着他缓缓移动。二人身处人群中段外侧,只好硬着头皮一起前进。

对面的光头党开始扯着嗓子嬉笑挑衅,以土耳其人为主的多国联军操着不同语言叫喊,脚步越来越快。胡易和李宝庆也跟着嚷了几嗓子,却是越走越慢,越走越靠边,逐渐落在了后面。

叫骂声越来越杂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面。胡易瞅准机会一拍李宝庆,转身快步离开人群,直奔空地旁那片老旧建筑群而去。

一口气跑到一栋小楼边,两人躲在墙壁后面探头向空地上观看,只见各种投掷物在空中乱飞,双方侧翼已经短兵相接。多国联军虽然数量处于劣势,但平均年龄比光头党稍大,身子骨更加壮实,打起架来生猛的很,场面丝毫不落下风。

两边人都很多,看起来声势不小,但三百多人一起打群架实在没什么章法可言,就像大帮哄似的挤成一大团,喊的比打的更热闹。

外围两侧的战斗倒是十分激烈,很快就有数人挂彩。还有些人冒冒失失的单枪匹马孤军深入,接着又被追的四散逃窜,其中不少人也钻进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建筑群。

两人正看的又是心惊又是过瘾,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李宝庆喜道:“警察来了!这下没事儿了。”

胡易略一沉吟:“不对,他们看见警察可能会跑,一旦光头党分散开,路上就危险了,咱得赶紧走。”

“对对对,快走。”李宝庆忙不迭的点头,两人沿着来路匆匆返回,可是周围的建筑杂乱无章,这里几排小楼,那里几堵矮墙,他俩一边躲着零星逃进来的光头党,一边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绕来绕去,一时间难辨方位。

来到一排小楼下,李宝庆一把拽下口罩,急道:“该往哪儿走?咱是不是迷路了?”

“别慌,我看看。”胡易擦擦额角的冷汗,停下脚步想要观察一下,忽然听到头顶有人轻轻“嗨”了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二楼窗户边露出一张亚洲面孔,看模样像是越南人。那人指指他们右手边,压低嗓音用俄语喊道:“光头党!快跑!”

胡易忙扭头去看,果然数十米之外影影绰绰有几个穿黑衣的光头正向自己这边匆匆而来,似乎是在逃离战场。他俩顾不上道谢,撒腿就往另一边跑。

弯弯绕绕跑出百步有余,身后已经看不到光头党的影子,耳边的厮杀声也已离的远了,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李宝庆四下打量一番,喜道:“老胡!这地方看着眼熟,应该离刚才集合的公园不远了。”

胡易摘掉耷拉在鼻尖上的墨镜,叉着腰喘了几口气:“你个呆子,去公园干啥?只要找到能打车的大路就行。”

“公园附近就有大路嘛,找到公园就不会迷路了。”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边走边掰扯,来到小路尽头。

刚一拐弯,迎面正碰上两个光头,其中一人左眼紧闭,半边脸上糊满了鲜血;另一人又高又瘦,驴脸龅牙,穿一条束口迷彩裤,手中还拎着一根棒球棍。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相距不到两米。胡易和李宝庆惊慌失措,愣在了原地;两个光头先是一呆,待看出面前站着的是两个东亚人后,眼中逐渐露出凶光,但脸上还是有些犹豫之色。

小路很窄,他们就这样两两对峙了片刻,那受伤的光头略一迟疑,对瘦高个低声嘀咕一句,微微侧了侧肩膀,看样子是要让路。胡易一拽李宝庆的衣角:“走。”

不料李宝庆丝毫没动地方,像座铁塔似的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瘦高个。胡易愣道:“你干什么?快走啊!”

李宝庆没搭理他,冲着瘦高个一仰脸:“你,瓦列里?”

瘦高个正被李宝庆盯的发恼,冷不丁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不禁惊疑不定:“是啊,你是谁?”

“我是你爷爷!”李宝庆一声暴喝,猛的俯身冲过去拦腰将瘦高个扑倒在地,挥拳便打。瘦高个怒骂着抡起球棒,却被李宝庆劈手夺过,没头没脑的向他脑袋上砸去,瘦高个缩在地上双手护头,被打的吱哇乱叫,狼狈不堪。

这一下变故来的猝然,胡易莫名其妙的看着李宝庆痛殴瘦高个,一时间糊里糊涂,脑袋里满是问号。那独眼光头显然想不到对方会主动出手,惊恐之余后退了几步,将两根手指塞进口中,转动身子向四周连声吹起尖厉而又急促的口哨。

胡易心中一凛,赶忙紧跑几步上前,抬起胳膊肘猛抡过去。独眼龙正在侧身吹哨,睁不开眼的那半边脸对着胡易,完全没看到他过来,被结结实实一肘撞在脖子上,跌跌撞撞摔倒在墙边。

胡易又冲着他受伤的半边脸使劲踢了几脚,见他一时爬不起来了,这才转身去拉李宝庆:“快走!他叫人了!”

李宝庆却还是不依不饶,打的瘦高个满地翻滚,惨叫连连。突然耳边响起几声同样尖厉的口哨声,听声音就在附近。胡易忙大声吼道:“走啊!光头党来了!”

李宝庆将手中球棒一扔,两人撒丫子就跑。刚蹿出十几米,后面已经有四五个光头怒骂着追了上来。周围仍然有口哨声不时响起,两人心惊胆战,一路狂奔来到一个稍稍开阔的岔道,四处都是呐喊叫骂声,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人在喊。

正前方迎面跑来几个光头,其中有人满脸鲜血,嘴里骂骂咧咧,仓促间无法判断是在自顾自逃命还是要来围堵他们。身后的光头还在紧追不舍,人数已接近十个,胡易和李宝庆慌不择路,转身向左跑去。

远远看到路的尽头横着一排楼,楼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矮墙。两人未及多想,待跑到近处才连声叫苦:左右两边的建筑与面前那排楼相距甚近,这堵矮墙正好夹在其间,将道路堵了个严实。

“死路!”李宝庆大喊。

“翻墙!”胡易脚步不停,冲到墙下纵身一跃扒住墙头,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李宝庆也紧跟着上来,两人蹲在墙上向下一看,都傻了眼:矮墙与对面楼之间距离太过狭小,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毫无容身之地。

稍一迟愣的功夫,光头党也已追到了墙边。胡易一指两楼之间的夹缝:“快!从墙上走!”

脚下的矮墙宽不足半米,两边楼壁上横七竖八架着各种管道,二人小心翼翼的侧身挤进墙缝,像螃蟹似的横向挪动着脚步。胡易向右看去,见光头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墙,急忙大声催促:“快点!快点!追上来了!”

“还是死路!”李宝庆哀鸣道:“前面挡住啦!”

胡易心顿时凉了半截,扭头一看,见两座楼尽头处有一扇铁栅栏骑在墙头,正好拦住了去路,但从光线和影子来看似乎并非紧贴楼体。他又挪动了几步,赫然发现楼外侧悬挂着防火逃生楼梯,那扇铁栅栏则是连接在逃生楼梯的外侧。

“有楼梯!快走!快!”胡易扭曲着身体从楼缝中挤出,翻越楼梯护栏,回身让过李宝庆,将楼梯角落堆积的板条箱等杂物一股脑推倒在墙缝中间阻挡来路,然后头也不回的奔下一楼。

章节目录 第55章 你逃我也逃 埋头跑出一大段距离,来到一片略微开阔的地带,两人稍稍歇了口气,放眼望去,却是彻底迷失了方向。四面八方警笛大作,警察通过扩音喇叭声色俱厉的喊话,嘶叫声、碰撞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搀扶着负伤的同伴匆匆向各个方向而去,两人面面相觑,想不到竟又回到了空地战场附近。

刚才追逐自己的光头党这时也已经跑下了楼梯,他俩不敢多做停留,继续向前来到下一个路口,忽见左手边路中间横着一辆警车,驾驶位上的警察正对着车内对讲机喊话。二人大喜过望,挥舞着胳膊跑跑跳跳奔向警车,大声喊道:“警察!警察!救命啊!”

喊话的警察一怔,扔下对讲机钻出车门,伸出左手示意他俩停下,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别动!”

二人打了个激灵,急忙原地站住,胡易摘下帽子高举双手喊道:“不打架,不打架!我们是中国人!学生!”

李宝庆也扔掉帽子指着自己的黑发:“中国人,不打架!和平!”

在莫斯科,中国人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分守己的,虽然免不了有些小打小闹的作奸犯科,但轻易不会聚众闹事,更极少参与这种大规模斗殴。警察的姿势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依然一个劲的摆手:“快走!快走!离开这里!”

李宝庆向自己身后连连指点:“光头党,后面!打我们!”

车子后排门一开,又出来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没戴帽子,额头上满是血迹。他将手中浸满鲜血的手帕塞进口袋,厉声喊道:“快走!这边光头党更多!无法确保你们的安全!”

话音未落,三个土耳其人灰头土脸的从对面向警车仓皇跑来,十几个光头挥舞着铁链子在后面穷追猛打。警察赶忙上车关门,缩在车里通过扩音喇叭大喊:“所有人立刻停止!站在原地不许动!”

光头们丝毫不予理会,赶着土耳其人绕过警车涌了过来,胡易和李宝庆大骇,回头见那几个追逐自己的光头也越来越近,只好掉头沿另一条路飞奔下去。

两人没头没脑的猛跑了一段,忽然发现周围人越来越多,有头发的和没头发的疯了般的搅在一起厮杀,摘掉帽子的胡易和李宝庆顿时变的格外扎眼,有些杀红眼的光头党一看见他俩便怪叫着冲过来,直撵的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一片矮楼之间接连拐了几个弯,李宝庆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尚有些余力。胡易却已经是眼冒金星,口干舌燥,双腿发软,胸口两片肺叶呼哧呼哧像是拉风箱一般。

眼看光头党还在穷追不舍,前方远处突然传来两声警笛,听起来有些低沉刺耳,与普通警车发出的尖锐笛声大不相同。两人侧头望去,只见数队头戴钢盔面罩、手持钢化盾牌的防暴警察从几个方向跑步进入空地上的主战场,挥舞着警棍开始驱散人群。

防暴警察一出动,场面马上为之改观,交战双方在警方完全不同级别的武力镇压下一触即溃,纷纷四散逃窜。李宝庆热泪盈眶,伸手拉着步履踉跄的胡易:“快,快去找警察!”

“等…等等。”胡易上气不接下气的向前指指,只见防暴警察所到之处,凡是胆敢靠近之人立刻被几棍子抽倒,当场制服在地。

在一些西欧国家,军警采取镇压行动时往往畏手畏脚,极为克制,生怕出手稍重会给部分媒体留下话柄。俄罗斯警察根本不在乎那一套,何况此时面对的不是游行示威的市民群众,而是光头党和外国人的大型械斗现场,所以他们更是毫不手软,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生龙活虎,绝不给敢于靠近者一点机会。

“警察清场,见人就,就打!抓住说不清!别,别过去。”胡易嘶哑着嗓子喊道:“走这边!”

防暴警察驱散了场地中央的大部队,稍微整饬一下队伍,开始缓缓向周边分组推进。许多被赶跑的土耳其人、阿塞拜疆人、格鲁吉亚人、车臣人和光头党涌进这片建筑群,狭路相逢,免不了又要搏斗一番,周围乱的就像一锅粥。

胡易和李宝庆在人群中夺路而逃,忽然听到前方路边一个公鸭嗓子喋喋不休的哭喊道:“放开我!我只是路过的!哎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磨坏了!请您行行好吧!别再打了!”

胡易匆匆一瞥,西装革履的乌嘎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一个光头骑坐在他身上轮起拳头左右开弓,正打的开心。李宝庆冲过去一脚蹬在那光头肩头,冲乌嘎喊了一句:“跑!”

光头被踹的翻了个跟头仰面朝天,胡易紧跟着上去在他脸上踩了一脚,气喘吁吁的补充道:“快!”

乌嘎趴在地上哭的伤心欲绝,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好像有人说了句什么。他顿时止住哭声,大着胆子扭头去看,只见刚才暴打自己的光头正躺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呻吟,周围乱乱哄哄到处有人在四散奔逃,不知道是谁顺手救了他。他顾不上多琢磨,赶忙擦干脸上的泪痕,跟在几个有头发的人影身后一溜烟蹿进一条小巷。

胡易和李宝庆跑出几十米,回头一看,乌嘎已经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但也没跟上来。

“他人呢?”李宝庆汗流浃背,焦急的叉着腰向四周眺望。胡易俯身按着突突乱跳的双腿,累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刚张大嘴巴想要喘口气,却见先前追在身后的那几个光头从不远处的墙角拐出,指着他二人大呼小叫,又扑了过来。

“怎么没完没了啊?!”李宝庆一拽胡易:“起来!快跑!”

胡易耷拉着脑袋跌跌撞撞奔出几十米,直跑的腿肚子几乎要转筋,几次险些摔倒。恍惚间就听李宝庆指着前方喊道:“前面!前面!马路!”

胡易抬眼看去,一条宽阔的马路横在不远处。他咬紧牙关跟在李宝庆身后发足狂奔,一口气来到马路边上,扶着李宝庆的肩膀大口大口直喘粗气。

“往哪儿跑?”李宝庆大喊。胡易两眼昏花,只见左右两侧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一时也辨不清形势,索性一指马路对面:“过马路!”

很多年以后,许多中国网民喜欢将勇武善战的俄罗斯人戏称为“战斗民族”。事实上,由于俄罗斯高等教育普及率相当高,绝大多数普通民众虽然生性悍勇,却并不粗野好斗。比起“战斗民族”这个半带戏谑的雅号,俄罗斯人有两个特点可谓举世闻名:爱喝烈酒、爱开快车。

眼前这条马路上的车辆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明明是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普通城区道路,只不过信号灯间隔稍微远一些而已,却被老毛子开出了高速公路的感觉。司机们你追我赶,争先恐后,仿佛是要抢着弥补一些被低效的官僚机构所耽搁的时间。

“过马路?”李宝庆稍一犹豫,面前的汽车一辆接一辆轰着油门往来穿梭,着实有些吓人。再看身后,七八个光头追到了十米之内,狰狞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走!”胡易瞅准时机,一马当先冲下人行道。李宝庆紧跟其后,二人在飞驰的车辆间闪转腾挪,像灵巧的橄榄球运动员躲避对方围追堵截一般,跑、停、让、折,一气呵成,一路蛇形前进直奔对面。

路上的司机们几乎没有时间作出反应,车速快的长鸣着喇叭呼啸而过,稍慢些的惊怒之余不忘探头大骂几句,可惜污言秽语大都随风而逝,能传到二人耳朵中的不过零星几个单词尾音。

两个狼狈不堪的人用百米冲线般的气势一跃迈上人行道,踉踉跄跄回头观望,只见追逐自己的光头党还站在马路对面傻傻望着他们,压根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俄罗斯人轻易不会乱穿马路,即使是凶狠暴戾的光头党也从小被要求遵守交通规则,过马路要走地下通道,没有地下通道的地方就规规矩矩等待信号灯。对面那些光头大概从来没有横穿过这种路面宽阔、车速飞快的马路,只好在川流不息的车辆前望而生叹,不敢越雷池半步。

胡易和李宝庆相视哈哈大笑。在他们的童年时代,家乡城市的汽车数量还很稀少,交通法规和信号灯基本只能用来约束各种车辆。对许多行人,尤其是调皮大胆的孩子来说,人行横道纯粹形同虚设,乱穿马路实属稀松平常。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小养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虽然上中学后国内城市机动车保有量迅速膨胀,但那个年代长大的很多孩子还是常常会随意在车流中随意穿行。

自从二人来到俄罗斯之后,在各方面都尽量入乡随俗,过马路时也会规规矩矩的遵守交通规则,不过刚才形势逼人急,想不到关键时刻,这种备受鄙视的交通陋习竟然让他们成功得以逃脱。

“哈哈哈,一群白痴!哈哈哈哈!”李宝庆狂笑几声,挥舞着拳头冲马路对面高声叫道:“狗娘养的怂货!有本事过来啊!”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临别赠言 对面的光头也气势汹汹的回骂,可惜车辆的轰鸣声压住了他们的嗓音,两边都听不清对面在嚷些什么。

隔着宽阔的马路对骂了几句,光头党可能是喊累了,气急败坏的左顾右盼。胡易皱眉道:“他们干什么?要找地下通道吗?”

两人忙跟着四处张望,却见防暴警察从对面人行道两个方向包抄了过去,光头们转身打算向回跑,退路也已被手持盾牌的警察拦住。有个胖光头彪呼呼的想要冲出包围圈,被旁边的警察迎面一记盾击打的翻身跌倒,又劈头盖脸补了一顿警棍。其余十几个人见状都不敢再动,一个个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就这样被警察包了饺子。

“好!打的好!”李宝庆纵声长笑,畅快无比。胡易一屁股瘫坐在地:“干!今天可真够悬的,累死我了。”

李宝庆提起裤腿蹲在他身边:“可不是嘛,简直就像是电影里被人追杀一样,这一千多卢布挣的太不容易了!”

胡易气道:“废话!还不都是因为你?本来咱早就能走了,你干嘛非要揍那高个光头?你认识他?”

“嗯。”李宝庆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瘌:“当初我和涛哥遇到光头党,就是他在我脸上打了一棍子。”

胡易盯着他看了半晌,喃喃道:“哦,那…还真是够巧的,你记性挺好嘛。”

“是啊,的确巧。他长得挺有特点,打扮的也和那天一模一样,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李宝庆默默点头:“不知道你那同学怎么样了。”

胡易挣扎着起身拍拍屁股,向马路对面张望片刻:“来了这么多警察,他应该不会有事。走吧,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虽然警察清理了战场,但周边肯定还四散着不少光头党。两人不敢坐地铁,打车回家换了身衣服稍事休息,又匆匆赶往黄海饭店。

最近几天店里上座率见涨,后厨一直忙到九点多才闲下来。吃过晚饭,两人均觉筋疲力尽,盯着钟表熬到下班时间,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的死沉死沉,胡易和李宝庆第二天早上都没听见闹钟,多亏周大力把他们从床上硬拽了起来。胡易哈欠连天的走出宿舍一溜小跑,路上还隐隐担心乌嘎是否安全无恙。

卡着上课时间来到教学楼,刚进走廊就听见乌嘎那副公鸭嗓子在教室里大声嚷嚷。胡易顿感放心,进门一看,乌嘎脸上贴着两块创可贴,鼻梁附近稍稍有些淤青,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几个同学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神气十足。

“安东!你猜怎么着?”斯里兰卡女孩儿脸上满是崇拜的表情:“乌嘎昨天参加了伊兹玛伊洛瓦的冲突,他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倒了十二个光头党!”

胡易似笑非笑的瞥了乌嘎一眼:“是吗?呵呵。”

旁边的以色列姑娘似乎对乌嘎的傲人战绩有所怀疑,见胡易一脸淡漠便问道:“安东,你昨天也在那里了吗?”

“他没参加!”乌嘎抢着答道:“中国人爱和平,不喜欢战斗。”说着偷偷冲胡易挤了挤眼,摆出一副久经沙场的沧桑表情:“很遗憾,你无法体会战斗给男人带来的快感。”

“是啊,快感。”胡易点点头,见老师走进教室,便扔下书包坐在乌嘎身旁,低声道:“你真的自己打倒了十二个人?”

“当然咯,可惜你不在,没能亲眼看到。”

“噢,太遗憾了。”胡易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你的衣服还好吗?”

乌嘎一怔:“衣服?什么衣服?”

“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喽。”

乌嘎顿时警觉起来,一脸犹疑的踌躇道:“你……你?你什么…什么意思?”

“我只是路过的!请你放过我吧!”胡易哑着嗓子模仿乌嘎的哭腔:“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

乌嘎神色大窘,盯着胡易瞅了半晌:“你怎么...怎么知道?你当时...在哪儿?”

胡易笑而不语。乌嘎扭头见老师正跟其他同学闲聊,忙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请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胡易还是没说话。乌嘎扭捏不安道:“晚上,请你吃烤肉!还有那位朋友,李,好不好?”

“免了吧,我们晚上还有工作。”胡易笑眯眯的斜了他一眼:“放心好了,我昨天哪儿都没去,在宿舍呆了一整天,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天气逐渐转暖,黄海饭店这段时间的中餐生意忽然红火了起来。不仅散客数量明显增加,还有不少来自国内的旅行团、考察团和商务团前来就餐,后厨一下子变的十分忙碌。

工作量骤然加重,胡易和李宝庆原本轻松的打工生活顿时艰辛了许多。团餐价格比较低廉,菜品自然也是以大量便宜的原材料为主。两人每天过手不计其数的土豆、胡萝卜、青椒、卷心菜,下班后耳朵里还回荡着菜刀有节奏撞击砧板的声音,就连做梦时也是到处切个不停:在宿舍切,在教室切,在家里切,在火车上切,上着厕所切,写着作业切,有时一晚上能换三四次地方,每每醒来都疲惫不堪,两只眼瞅啥都像土豆胡萝卜。

晚上休息不好,白天上课自然也是无精打采、瞌睡连天。胡易感觉右肩窝一天到晚热烘烘的,稍一用力便又酸又疼。手腕子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握笔都有些困难,写出来的俄语字母就像狗爬的一样。

右臂遭了罪,左手也没能幸免。疲劳工作难免会不时出错,砧板一出错就容易切手。两人的手指头三天两头挨刀,桌案边常备几张创可贴,常常是旧贴未去,新贴又来。

这些倒还罢了,胡易和李宝庆都是一米八多的个头,弓着背低头切菜本就很吃力,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更是件苦差事。两人现在一拿起菜刀就感觉腰眼发紧,站在案板前时背上仿佛压着一块磨盘,整个上半身没一点舒服地方。

又是一盆土豆切完,胡易扶着腰走到屋外点了颗烟,岔开双脚一蹲到地,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尽情拉伸着硬邦邦的腰背。这种蹲姿在后来被人命名为“亚洲蹲”,是后厨砧板工作间歇最喜欢的放松姿势。

李宝庆也转着膀子走过来蹲在一旁,他现在已经没劲头帮别人干活了,得空休息时便跟胡易凑到一起发牢骚:“妈的,这辈子的土豆全让我切完了,当年练田径也没这么累。”

“你也嫌累?”胡易没精打采的吐了个烟圈:“你不是扔标枪的吗?不是自诩上肢力量超群吗?”

“这俩有的比吗?切菜纯粹就是一条胳膊不停重复机械运动,投标枪靠的可是全身爆发力,腿胯腰腹胸肩臂,依次将力量传导到手上,根本不是一回事。”李宝庆难得有机会教育教育胡易,不忘及时补上一句:“真没文化。”

胡易懒懒一笑,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李宝庆又道:“其实吧,胳膊是小事儿,关键是腰受不了,晚上睡觉都得趴着。”

“一样,我也是。”胡易用力抻了抻腰,扭头看着他:“有点吃不消,咱俩干完这个月就走人吧。”

“不干了?”李宝庆一怔:“那…总共加起来才三个月,只挣了六百美元,恐怕是...不太够吧?”

“是不太够。不过这段时间上课稀里马虎的,作业也做的不咋地,咱得腾出点时间来下下功夫。六月份就要考试了,起码得给老师留点好印象吧。”胡易将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钱的问题不难解决,咱俩可以等预科毕业后再去想办法嘛。”

李宝庆略一寻思,点头道:“也行,说不定能找份挣钱多的工作,起码不用像现在这么累。”

“对喽!就这么定了。”胡易手撑膝盖艰难起身:“明天给强哥打电话说一声,再跟厨师长提前打个招呼。”

“找厨师长干啥?发牢骚啊?”老魏恰好推门走出厨房,啃着胡萝卜笑道:“看把你俩给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瞧着身子骨倒是挺壮实,咋?切切菜就不中了?”

“的确是不中了。”胡易笑道:“魏哥,正想去跟你说呢,我俩打算干到月底就辞了。”

“辞了?不干啦?”老魏一口胡萝卜在嘴里咔吱咔吱嚼了半天,抱起双臂道:“行啊,走就走吧。年纪轻轻的,天天在厨房里窝着有啥意思?好好上学才有前途。”

“不是,其实这里挺有意思的。”李宝庆扶着墙站起:“主要是我们马上就要考试了,得好好看几天书。”

“对,对。学习重要。”老魏一脸正经,随即又咧嘴笑道:“以后没事儿路过这附近就回来看看,想吃啥好的都能给你们做。”

“好,我们一定来。”胡易心中热乎乎的,伸手搭在老魏肩头:“魏哥,这几个月没少受你关照,我俩都打心底里感谢你。眼看就快要走了,我想跟您说句心里话,您…您可千万别见怪。”

老魏瞪了他一眼:“谢什么谢?别那么客气。有话就说,我有啥可见怪的!”

“我想劝您一句。”胡易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您啊,平时别老吃店里的东西,厨师长整天拿白眼珠子瞟你,你没感觉到吗?”

老魏握着半截胡萝卜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扭捏:“吃…吃点菜有啥哩,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我就是上班时随便吃着玩儿,那几个砧板和洗菜洗碗的还偷偷往家带呢!”

“咱都是山东老乡嘛,其他人我们不熟,讲不出口。”胡易的笑容稍显局促:“再说了,那些人和我们一样是干杂活的,您好歹也算是个大师傅,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多不体面?”

章节目录 第57章 周大力的新家 “老胡说的对。”李宝庆一脸抹不开的劝道:“您刚才也说了,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自己去买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必非要吃店里的呢?凡事沾上个‘偷’字就不光彩了,也给咱中国人抹黑不是?”

“偷什么偷?什么叫偷啊?不就是吃根胡萝卜吗?”老魏有些憋屈:“你知道这饭店老板多有钱吗?老板娘每个礼拜都坐飞机出国买衣服,不是去米兰就是去巴黎,人家能在乎这点玩意儿吗?后厨一进菜就是上百斤,吃他根黄瓜胡萝卜有啥心疼的?你们操的哪门子心呐?”

“是,是。”胡易讪讪笑道:“我也不是为老板操心,就是随便一说,勿以恶小而不为嘛。”

“你们还年轻,懂的啥呀?我在国内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纪大了,老婆没工作,孩子明年上初中,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我撇家舍业跑出来打工,又得租房过日子,还要攒钱养活全家、供孩子上学,我容易吗我?”老魏愤愤不平的别开脑袋:“再说了,你看这后厨!厨师长工资将近三千,其他师傅也都在两千上下,我又管顺菜又得炒菜,一个月才一千多!没事儿吃根黄瓜怎么了?怎么了?!”

“多少?!”胡易稍稍一呆,李宝庆已脱口而出:“啥?!你说啥?将近三千?!两千上下?‘才’一千多?你说的是美元吗?”

“废话!不是美元是啥?难道是卢布吗?”

胡李二人傻傻愣在原地,惊讶程度不亚于刚刚得知老魏是比尔盖茨的远房亲戚,李嘉诚的结拜兄弟。

在他们成长的年代里,报纸新闻往往用“万元户”一词来形容家资巨富之人。虽然这个标准已经逐渐被淘汰了,但在他们的家乡,月薪上万还是极为罕见的。两人实在很难想象,在国内被人瞧不上眼的厨子们,来到莫斯科竟然能轻轻松松工资破万。

胡易长长吸了口凉气:“我们累死累活,都他娘的快腰肌劳损了,每个月才拿两百美元,他们居然能挣两三千?!”

老魏嗤了一声:“所以说你们啥都不懂呢。这叫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明白吗?人家有那本事,当然能挣那份钱。你俩小样的充其量就是学徒工,切菜都还没切明白呢,一个月拿两百就不少了。”

李宝庆一拍大腿:“他娘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国内学个厨师来挣钱呢!上的哪门子学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感慨万分。老魏气哼哼的喘了会儿粗气,转身走回厨房。

李宝庆怔怔看着老魏的背影:“哎?他是不是生气了?”

胡易沉吟不语,暗自懊悔刚才不该挑起话头。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老魏又笑眯眯的推门出来,两手各攥着一根黄瓜递到二人面前:“怎么样,来一根吧?”

胡易哑然失笑,摇摇头将手抄进口袋中。李宝庆见老魏脸上满是期待,伸手抓过一根黄瓜:“娘的!陪你吃一根!”

三个月干满,胡易和李宝庆辞掉了黄海饭店的工作,安心学习迎接考试。两人这段日子在功课上投入的精力极其有限,好在预科考试难度并不太高,胡易上学期底子打的够厚实,兼之比较能说会道,老师们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没费太大力气便取得了很理想的成绩。

李宝庆的情况有些不尽如人意,成绩册上放眼望去一片三分,但总算还是有惊无险的通过了全科考试。周大力也顺利毕业,复读三人组携手成功升学,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痛痛快快放松了几天,胡易和李宝庆打算趁暑假再找份工作挣点钱,周大力则开始筹划搬出宿舍租房住。

胡李二人尽管感到有些不舍,却也能充分理解他的决定:他们始终对遭窃之事心有余悸,这半年来每次集体外出都提心吊胆,生怕被贼人再次光顾。而且没有独立卫浴的宿舍住着实在不方便,虽然正式入系后可以选择入住有套间内卫浴的高层学生公寓,但设施环境终究比较差,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还是租房更舒服一些。

在莫斯科,租房不是件难事,但找到各方面都理想的住处并不容易。周大力在各种中文报刊上翻了几天也毫无头绪,最后还是朋友帮他找到一处位于附近不远处的高层公寓单间。周大力去看过后感到很满意,当场交纳了租金,回来后收拾好大包小包,第二天一大早便在胡易和李宝庆的帮助下搬到了新住处。

公寓离友大宿舍很近,直线距离一公里出头,打车只要几分钟就到,步行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嗳呀,高层视野就是好。”胡易站在窗边向远处眺望:“嚯,能看见咱们宿舍诶,那是10号楼吧?对,旁边应该是11号楼。”

李宝庆在屋里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这屋子真不错,又宽敞又干净,厨房和卫生间也够大。

胡易盯着周大力坏笑:“自己呆在这多孤单呐,找个姑娘陪你一起住吧。”

“可不敢,我爹要是知道了得把我吊起来打。”周大力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明天我去置办点家当,再买台电视,你们可以来看中国队踢世界杯。”

“看什么中国队,已经连输两场被淘汰啦!”胡易四下打量一圈:“这房子能上网吗?”

“能啊,有网线口。”周大力一拍大腿:“对呀老胡,你不是挺懂电脑吗?改天陪我去配台机器吧!”

“没问题,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胡易许久不碰电脑,正好心里有些发痒,迫不及待道:“何必改天呢?反正咱也没事儿,现在就去呗!”

说走就走,三人吃过午饭便直奔电脑市场。胡易曾跟闫志文来买过显示器,对这里的格局比较熟悉,装电脑也无需过多挑三拣四,只要在合适的价格区间选择配件的品牌型号便可。周大力预算充裕,胡易推荐什么他就买什么,很快便组装了一台配置还算不错的电脑。

去学校找同学拿来一张中文Windows系统盘,顺便借到一块装满影视剧的硬盘,三人兴冲冲回到周大力家给电脑装好系统,围在屏幕前喝着饮料抽着烟,津津有味的看起了电视剧。

在俄罗斯的日子极少有机会接触中文影视作品,借来的这块40G硬盘里塞满了各种片子,三人有如久旱逢甘霖,一部《吕布与貂蝉》让他们看的津津有味。

一口气连看五集,屋里已经是烟雾缭绕,周大力将门窗打开通风,刚回来坐下,就见一个黑黢黢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大概是听到了电视剧里的中文对白,汉子笑着招呼道:“诶?你们是新搬来的?”

“是,今天刚来。”周大力笑笑。

“你们是学生吧?我是来做买卖的,就住隔壁。”黑大汉是个自来熟,看到桌上的电脑便径自走进屋来:“嗬!这台微机是从国内带来的?”

“不是。”周大力摇摇头:“今天刚买的。”

“嗳呀,真好,看电视真方便。”黑大汉一脸羡慕的盯着笨重的大屁股显示器连声赞叹:“哪儿有卖的?多少钱呀?”

“就在电脑市场,这些总共花了差不多一千多美元。”

黑大汉点点头,背着手站在旁边跟他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剧,又掏出烟来给三人发了一圈,笑道:“俺们屋也一直想整两台,你能不能帮帮忙?”

周大力眨眨眼:“我不懂,是他帮我配的。”说着向胡易一指。

胡易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随口答应道:“行,我给您拉个单子。”说着找出纸笔,将周大力电脑的配件型号一一列出,递给黑大汉:“您按这个配置买就行,和他这台一样的。”

黑大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皱起眉挠了挠头:“这…这写的啥玩意儿啊?一点都看不明白,能不能辛苦你陪我们去一趟?”

胡易稍一犹豫,没吭声。黑大汉陪着笑说道:“俺们不认识地方,也不太会讲俄国话,怕被人糊弄,同胞跟着一起去才放心嘛。邻里邻居的,帮个忙呗?”

周大力见胡易还是沉吟不语,便对黑大汉道:“他不住这儿,就是来帮我配电脑的,一会儿就走。”

“哦!嗨呀,误会了。”黑大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乐呵呵的看着胡易:“你是专门干这个的?那没问题,该给的钱就给嘛,咋收费呢?”

李宝庆知道他搞错了状况,刚想开口解释,不料胡易却扬起头道:“一千五百卢布,一条龙服务。包括根据您的需求列出多种建议配置,陪您去电脑市场采购所有配件,给您安装操作系统、调试设备,如果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帮您把多台电脑连接到同一局域网。”

黑大汉的确对电脑一窍不通,听胡易说的好像很专业,便笑眯眯的一口答应道:“行,咱啥时候去?”

胡易抬起手腕看看时间:“今天不行,市场已经下班了,我们也要回家吃饭。明天我来找您,怎么样?”

黑大汉连连点头,跟胡易定好时间,转身走了,胡易和李宝庆随后也告辞周大力准备回家。出门走进电梯,李宝庆闷声咂了咂嘴唇。胡易见他满脸欲言又止的不痛快劲,好奇道:“咋了你?”

章节目录 第58章 李宝庆的谎言 “没咋。”李宝庆双手搭在小腹前,仰起头道:“就是觉得你有点……那个。”

“有点啥?”

“有点钻钱眼儿。帮人配两台电脑而已,至于开口就要一千五吗?”

“怎么?一千五很多吗?”

“还不多?!我觉得你够黑的。”

“明码标价嘛,每个人才七百五而已,哪里黑了?”胡易摸了摸下巴:“几百卢布对他们生意人来说就是毛毛雨啦,他们才不会把这点钱看在眼里。”

“人家不在乎是人家的事儿。”李宝庆一脸诚恳的劝道:“大家都是中国人,我觉得…”

“行啦行啦。”胡易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不是非要挣他的钱不可,而是想了个新点子。”

“什么点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胡易手搭凉棚望着天上的白云,眯起眼笑道:“宝庆,你知道我这人有啥特长吗?”

“你?你…”李宝庆斜眼看看他:“小白脸子,长的还算不孬。”

“废话。我是说特长,特长明白吗?一技之长。”

“特长嘛…”李宝庆咬着嘴唇若有所思:“你挺能喝的,酒量不错。”

胡易没好气的瞪瞪他:“我说的是能挣钱的那种特长技能!”

“喝酒也能挣钱啊!”李宝庆双手一拍:“我之前听闫哥说过,莫斯科有好多年轻富婆喜欢去酒吧找帅小伙陪酒,可舍得花钱嘞!”

“是吗?”胡易疑道:“男人陪酒也能挣钱?”

“当然能啦!只要你舍得付出,肯定挣的特别多!”李宝庆装模作样的打量打量他:“我看你条件很不错,就是稍微瘦了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胡易微微一怔,忽然回过神来,一把将李宝庆推了个趔趄,恼道:“啊呸!我看你更合适!奶奶的,差点让你给我带跑题!”

李宝庆嘿嘿坏笑两声:“好好,说正经的,你有啥特长?”

“懂电脑啊!”胡易挺了挺腰板:“不是吹牛,电脑软硬件那些玩意儿我从高中就特熟,当年要是不来俄罗斯,我现在说不定就是装机店老板了。”

“莫非你现在打算…开家店?”

“那不现实,不过我可以收费帮人装机,维修也没问题。”

李宝庆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听着好像有那么一点可行性。不过…给谁装呢?登广告?咱屋里连个电话都没有,别人咋联系呢?来宿舍上门找吗?”

“登广告太贵,眼下咱没那闲钱,也没啥必要。”胡易摇摇头:“我想过了,先把目标对准学校里的中国学生,他们距离近,可以上门来约。”

李宝庆讪讪一笑:“怎么说也都是同学,你好意思要钱吗?”

“有啥不好意思的?乌嘎也是我同学,咱还不是一样收钱办事吗?这叫…嗯…出卖服务换取报酬,正当合理嘛。”胡易有些兴奋:“咱俩可以合伙干,有钱一起挣,怎么样?”

“可是…可是…我不太懂电脑啊。”李宝庆闷声道:“再说学校中国人就那么多,能有几个愿意花钱找咱配电脑?”

“试试看嘛。这事儿也没啥难的,你跟着我装几次就会了。”胡易眼神中充满鼓励:“之前我注意过,咱们6号楼的中国学生大部分没电脑,他们都是潜在客户。再说过两个月新生就要来了,到时候肯定有不少人需要帮忙装机。”

“好吧,试试看也行。”李宝庆勉强答应道:“怎么收费呢?一千卢布对学生来说肯定太贵了,七百五也有点高。”

“嗯,你担心的对。我们可以找找类似的广告,参考一下同行的报价。”两人讨论了一路,回到宿舍便找出前几天周大力租房时带回的中文报刊,开始一页一页开始的看广告。不料翻了半天,一则关于装电脑的广告都没看到。

“没人登广告,说明这个…嗯…这个市场还没被人发现。”胡易将手边的报刊摞整齐,问道:“你那有吗?”

“没。不过,”李宝庆捧着一本最新的《路迅》杂志定定出神:“哎,老胡,这上面有家中餐馆登广告招厨师,你说咱能不能去试试?”

“中餐馆?继续切菜?你还没切够?上瘾了吗?”

“不是砧板,是炒菜师傅。”

“炒菜?就凭咱俩?”胡易噗嗤一乐:“拉倒吧!咱能炒明白几个菜?”

“有啥难的?又不是没炒过。”李宝庆笑的很憨厚:“去碰碰运气呗,我在黄海后厨跟他们学了几手,说不定能行呢。厨子挣钱多,又稳定,肯定比你有一搭没一搭的装电脑强多了。”

胡易想了想:“饭店招大师傅一般都要有经验的吧?你这滥竽充数的能行吗?”

“经验不是问题,平时自己做饭炒菜不也是经验吗?何况咱还在后厨工作过,起码比普通人经验丰富一些吧?”李宝庆不以为然道:“这是莫斯科!又不是国内,哪有那么多好厨子?差不多就行了呗。”

“那倒也是。”胡易伸手摸着下巴:“一个月给多少钱?”

“工资面议,不过肯定比之前切菜挣的多。”李宝庆按耐不住脸上的兴奋:“你想想,老魏一个月能挣一千多美元,咱就算比他差点,一个月八百行不?再退一步说,五百也可以啊!”

“钱倒是不少挣。不过我连大师傅的炒瓢都没碰过,肯定没戏,还是老老实实帮人装电脑比较靠谱。”胡易迟疑着笑了笑:“你也别抱什么希望。干过三个月砧板就能上灶炒菜吗?这么简单的话大家都能去当厨师了,怎么可能挣那么高的工资?再说就算对经验要求不高,你毕竟也太年轻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李宝庆紧缩紧锁双眉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将手中那本装订简陋的杂志一扔,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管他呢,试试再说,我先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胡易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本子撕下一张纸,稍加思考,提起笔工工整整的用中文写下“广告”两个大字。

思忖片刻,他觉得这样的标题有点太过直白,于是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又撕下一张写道:“装机顾问”。

有点死板。胡易摇了摇头,准备将标题改为“特大喜讯”。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感觉整张纸都冒着傻气,他索性舍弃了标题,直接在纸上写道:

“同学,你是否需要一台电脑来帮助学习或是充实课余生活?是否因为不了解电脑知识或不擅长俄语而在购买时遇到困难?不用着急,现在这一切都有了解决的办法:只需500卢布,便可由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全程陪伴采购一台你理想中的电脑,免费安装中文操作系统、调试硬件,并长期提供免费的故障诊断与维修服务。如有需求请速至6号楼505房间,胡。”

写到最后,胡易稍稍一顿,决定把名字中的“易”字省略掉。他拿起这张简陋的广告看了几遍,准备将它张贴到楼下的信息栏中。刚要起身,李宝庆喜滋滋的回到了屋里:“成了,厨师长约我明天下午去面谈。”

“啥?真要去啊?”胡易大感意外:“对方没问问你的情况吗?”

“简单问了几句,年龄啊,经验什么的。”李宝庆神秘一笑:“我没说实话。”

“哦?你咋说的?”

“我说今年二十四岁,以前在国内有过相关经验,来莫斯科后在饭店后厨炒过菜。”李宝庆洋洋得意:“呐,这可不完全算是撒谎,我确实在黄海炒过几次菜,你吃过的,没错吧?”

“嘿,你小子挺有一套啊,学会说瞎话了。”胡易笑道:“不过你这张脸的确够老的,就算冒充三十岁估计也有人信。”

“胡说!我哪里老了?!”李宝庆略微有些不自在:“哎,我这瞎话可没什么恶意,只是为了不让对方小瞧我而已。再说厨子就是炒菜嘛,只要能让客人吃的满意就行了呗。你凭良心说,我炒的菜不难吃吧?”

“我炒的也不难吃啊,可咱是在宿舍用电炉子炒,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菜,和老魏他们上灶抡大勺能一样吗?”

“嗨,举一反三嘛,做饭说到家无非就是食材和调料的搭配,火候的掌握,道理都是相通的,摸索摸索就差不多了。”

“你可真够自信的,我觉得人家未必那么好糊弄。”胡易乐呵呵的看着他:“来,看看我这广告写的如何?”

李宝庆接过那张纸扫了几眼,皱眉道:“写的啥呀?我还以为你挺有文化的,咋都是些大白话呢?一点都不高雅。”

“你懂个屁,这叫生活气息。”胡易一把夺过自己的小广告,转身出门。李宝庆在他身后得意的笑道:“别担心,你挣不着钱也没关系。只要我能拿到这份工作,以后你就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李宝庆去应聘的中国龙饭店位于莫斯科城郊结合部的居民区附近,离友大不太远。这地方面积大、餐位多,但门面招牌和内部装潢与黄海饭店相比较为简陋,看上去很有大排档或者单位食堂的感觉。

下午三点半刚过,餐厅里几个员工懒洋洋的歇着,像是刚刚睡醒。李宝庆一脸拘束的坐在一张餐桌前,对面的厨师长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脸色和善,讲话稍带着些苏浙口音,见到李宝庆后简单问候几句便先盯着他的脸问道:“你真的是…二十四岁吗?”

李宝庆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眼便看出自己谎报年龄,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真的,虚岁…二十四。”

“虚岁才二十四?”厨师长啧啧笑道:“看不出哦,你瞧上去蛮成熟的嘛,没想到这么年轻。”

李宝庆怔怔反应了好半天,这才明白对方并没看出自己的真实年龄,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暗骂几句,脸上陪着笑道:“是,是,我从小就…就显老。”

章节目录 第59章 大翻勺 “好事情呀,年轻的时候相貌老一些不打紧的,将来真的老了就不容易看出变化喽。”厨师长话锋一转:“之前在哪里工作?”

“我在友大上学,之前在一家俄罗斯人开的中餐馆厨房打过工,上个月刚辞职。”

“哦,学生呀。”厨师长低头摆弄着手中那顶高的像烟囱似的厨师帽:“在那边主要做什么?”

“干过砧板,也炒菜,尾灶。”李宝庆磕磕巴巴,谎言让他的笑容有点扭曲:“经验可能不是特别丰富,不过手艺…我觉得…还行。”

“这样子啊。”厨师长微一沉吟,点头道:“我给你讲一下子,夏天要来了嘛,我们店里和旅行社是有协议的,来这里用餐的游客会增加比较多。但是我们现在厨师不够,所以要找一个人,主要以做团餐为主。团餐嘛,你知道的,对手艺要求不一定特别高,但是起码的水平和经验是要有的,至少要能保证出菜的质量和速度,对不对呢?”

“对,对。”李宝庆连连点头。厨师长见他表情有些僵硬,便微笑道:“对咯,我记得你说以前在国内有过工作经验?讲一下。”

“有,不过不是工作。”李宝庆忙道:“我上过厨师培训班。”

“唔,在什么地方呀?”

“山东。”李宝庆昨晚躺在床上编了一夜瞎话,这会儿说出来还是支支吾吾:“山东有个蓝…蓝翔技校,我上过他们的那个,嗯……厨师培训班。”

“嗯,蓝翔,在国内听说过,蛮有名,广告打的蛮凶的。”厨师长略一思忖,似乎有些犹豫不定:“那…搞些普通的团餐应该没问题吧?”

“可以…吧。”李宝庆回答的有些心虚,他虽然能炒几道家常菜,但毕竟只是个业余的二把刀,昨晚一时冲动觉得自己应聘厨师是件手拿把掐的事儿,现在事到临头却没了底气。

厨师长也看出他没什么自信,便试着问道:“那你先拉个单子看看好了,就按…十菜一汤吧,标准不要高。”

“十菜一汤……好。”李宝庆深吸一口气:“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鸡块,青椒炒肉,酸辣土豆丝,爆炒卷心菜,红烧排骨,嗯…麻婆豆腐,胡萝卜…炒鸡蛋,洋葱…炒鸡蛋,清炒菜花。再加…紫菜蛋花汤或者酸辣汤。”

“嗯。”厨师长不置可否的咂了咂嘴:“这些菜你都可以的喽?”

“大部分……应该没问题…吧。”李宝庆不敢把话说的太满:“麻婆豆腐没做过,不过我可以学!”

“我知道了。”厨师长点了点头,表情似乎比刚才冷淡了些。李宝庆担心他对自己失去兴趣,急切之下,脑门上顿时渗出细细的汗珠:“那个…那个,厨师长,我会的可能不太多,但我炒菜很好吃的,真的,不信您可以让我炒一个试试!”

“是吗?”厨师长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那你先讲一下好喽,番茄炒蛋要怎样炒?”

“怎样炒”三个字肯定不是询问具体步骤,而是指独到的窍门和要领。李宝庆立刻想起了老魏曾经说过的话,忙道:“西红柿炒鸡蛋,是咱们国家一道…一道…嗯,很有代表性的家常菜,讲究酸甜适口,红黄搭配,好吃又好看。”

这几句是不折不扣的废话,厨师长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李宝庆微微有些发慌,语无伦次道:“要想炒的好吃,最好用蒜提味。然后那个…先炒鸡蛋,再放西红柿。唔…多放鸡蛋,因为俄罗斯人不喜欢吃太酸,鸡蛋多一些…黄灿灿…像小山,比较好看。西红柿…点缀…少放,嗯。”

东拉西扯了几句,李宝庆已经是满头大汗。厨师长漫不经心的撩了撩眼皮:“还有呢?”

“还有…?”李宝庆脑子一木,将老魏讲过的烹饪心得在心中迅速翻了一边,口不择言的喃喃说道:“还有…不放酱油…”

“酱酱…酱油?”厨师长目光一阵凌乱,脸上肌肉哆嗦几下。

周围传来几声轻笑,李宝庆尴尬的咧咧嘴,涨红了脸解释道:“不不,我是说,是说,咳……”

“好啦,我明白啦。”厨师长打断了他:“过会儿还有人要来面试,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等!”李宝庆急道:“我刚才有点紧张,其实我真的挺会炒菜的,您就让我试试吧!”

厨师长不耐烦的抿了抿嘴,李宝庆一脸诚恳的央求道:“您给我个机会试一下吧,就刚才单子里那几道菜——除了麻婆豆腐——只要有一道您觉得不好吃,我马上走人!”

厨师长抬腕看看表,稍稍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这里招到满意的中餐厨师的确有难度,眼前这小伙虽然不太靠谱,但相应的薪水也不会太高,于是勉强点了点头:“也好,你就来试一下吧。”

李宝庆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厨师长将他带到后厨,指着最外面一个灶台道:“就在那里吧。菜有洗好的,但还没切。旁边有调料架,你随便用好了。”

大师傅炒菜与家庭烹饪不同,通常来说不会拿着瓶瓶罐罐的调料直接向锅里倾倒,而是将各种常用调料分别装在阔口容器中,炒菜时通过炒勺取用,既方便快捷又易于掌握分量。

李宝庆兴冲冲的在炉灶边收拾了一番,随手将一个调料架拉到自己身边。转身正要去切菜,发现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站了四五个人,原来是刚才在餐厅里休息的工作人员跟过来看热闹。再看厨师长时,就见他一脸冷漠的盯着自己身旁的调料架,似乎相当不以为然。

“厨师长,请问有什么问题吗?”李宝庆一脸诚恳的请教道:“我经验不多,如果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请您一定指出。”

“老哥,你这调料架子摆的不地道啊。”一个瘦溜溜的小伙子替厨师长答道:“粉料应该往外摆,汁儿料靠里,你摆反了。”

与大部分人的直觉习惯不同,专业厨师的调料架一般会将酱油、醋等酱汁类调料摆放在靠近自己一侧;盐、味精等干粉类调料摆在远端。

之所以这样排列,是因为常用粉料洒落到汁料中不会对其原有的味道产生影响,而汁料一旦滴落进粉料中就很难处理,尤其是白醋之类的无色调料,滴入之后难以及时察觉,废了一整罐调料还是小事,若是使菜品因此变了味道,轻则让客人心生不满,重则坏了饭店的名声。

李宝庆以前在黄海见过大师傅使用调料架,但从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听小伙子这么一说,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讲究,只得讪讪的依言调整了调料位置,然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愣愣站在原地偷眼看着厨师长。

厨师长面无表情的抬抬下巴:“继续。”李宝庆松了口气,拿起几个西红柿走到砧板旁,决定先做一道西红柿炒鸡蛋来挽回刚才“别放酱油”四个字带来的恶劣影响。

他这边切完西红柿,那边已经有人帮忙打好了蛋液。李宝庆站在灶台旁镇定了一下情绪,开火、热油、炒蛋,最后将西红柿尽数倒入锅中。

西红柿和鸡蛋红黄相间,色泽鲜亮,李宝庆轻舒一口气,感觉火候掌握的还算不错。刚才那瘦小伙似乎是要故意考他一下,冷不丁喊道:“来个大翻勺!”

“哎!好嘞!”李宝庆随口答应,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翻勺”这个词儿他听着有点耳熟,但却懵懂不明其意。

不过现在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露怯。李宝庆稍一犹豫,举起菜勺使劲甩了甩,手腕轻轻一送,杂耍似的用力抛向空中。那把大菜勺在天上翻着跟头转了几圈,向前后上下甩出数点汤汁,然后稳稳落回到李宝庆手中。

这一抛纯属即兴发挥,李宝庆以前从未尝试过,没想到居然一次成功,不由得大为得意。殊不知“大翻勺”是一句烹饪专业术语,厨师们习惯将炒菜的圆底铁锅称为炒勺,所以“勺”在这里指的并非翻炒用的勺子,而是炒锅。

而“翻勺”也就是普通人所说的掂锅,是专业厨师必修的基本功。“大翻勺”则是其中难度最高的一种,意为厨师单手持锅将菜肴抛至空中,使其整体翻转一百八十度,再稳稳接入锅里的一整套动作,多用于汤汁偏粘稠、需要保持原材料完整形状、不宜过度翻炒的扒、烧等烹制过程中。

身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瘦小伙更是乐的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喘息道:“耍呢大哥?让你翻炒勺,不是菜勺!你可真能发明创造,这也是蓝翔技校教的?”

李宝庆马上领悟了大翻勺的意思,可惜为时已晚,一时间羞愧难当,忙转头道:“哦!哦!大翻勺,我知道!刚才是热身,呵呵,准备动作。”

说着他扭回头紧闭双眼,将自己看到过的翻勺动作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迅速推测出其中的动作要领,然后把心一横,将手中的炒锅向前轻轻一推,接着向上用力一挑,口中低喝一声:“嘿!”

烹饪是一项极其重视经验与实践的工作,厨师靠的是熟能生巧,大翻勺这种全凭巧劲的动作更是需要长期的练习才能熟练掌握。李宝庆连尝试都未曾尝试过,此刻信手翻来,力道过于刚猛,结果可想而知。

随着几声惊呼,大半锅黄澄澄的鸡蛋和红艳艳的西红柿像礼炮一样射向半空,又似天女散花般混在汤汁间洒落下来。饶是李宝庆躲的及时,还是有不少红黄之物落到了肩头,烫的他活蹦乱跳,吱哇乱叫,赶紧扔下炒锅脱掉了上衣。

章节目录 第60章 挣点小钱 厨房中顿时一阵大乱,众人急忙上前关闭炉灶,帮忙清理打扫。厨师长脸色铁青的瞪着那个出难题的瘦小伙:“胡闹!番茄炒蛋翻什么勺?”

小伙子强忍着笑吐了吐舌头,没敢吱声。厨师长训斥了他几句,又意味深长的看向李宝庆:“你真的上过厨师培训班?”

李宝庆一脸沮丧,但兀自不愿承认自己撒谎,张口结舌道:“上过,上过…但是…时间很短,后来改学……改学电焊了。”

厨师长盯着他的眼睛:“你之前在其他饭店炒过菜?哪家饭店?”

“在……在……”李宝庆低低垂下脑袋:“其实我就是个砧板,偶尔…偶尔做点工作餐。”

厨师长摇头叹了口气,背起双手快步走出厨房。李宝庆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用自己都听不清的音量向周围众人道了声歉,逃也似的灰溜溜离开了饭店。

应聘不成,还给人家惹了不少麻烦,他垂头丧气的回到宿舍,将脏外套脱下来往盆里一扔,坐在床上闷闷不乐。

胡易放下手中的《笑傲江湖》,扭头看看他那副模样,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于是故作兴奋道:“怎么样?李师傅,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吃香的喝辣的?”

“没戏了,玩儿砸了。”李宝庆哭丧着脸简述了一遍自己出糗的过程:“我以为自己懂的不少,没想到根本只是些皮毛。唉,丢老鼻子人了。”

胡易捂着肚子一阵大笑,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三张五百卢布钞票在手中甩了甩:“呐,还是我这里比较靠谱吧?半天时间,一千五到手。”

李宝庆懒懒蹬掉鞋子侧躺上床:“是是是,就你靠谱。”

“还是跟我一起干吧,挣了钱平分,反正你也闲着没事。”胡易说道:“一个人毕竟只能同时干一份活,等将来业务规模扩大了,我自己肯定忙不过来。”

“业务规模扩大?说的和世界五百强似的,不就是帮人配电脑吗?”李宝庆困难的想象着胡易描绘的情景:“能扩多大?学校就这么多中国人,大部分老生都有电脑了,剩下的有几个必须花钱找你帮忙的?”

“学校里的需求的确没那么大,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抓紧行动起来,把能赚的钱赚到手,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机会?”胡易踌躇满志的背起双手:“等咱把路子摸熟了,我就买个手机,再去《路迅》上登广告,把业务范围扩展到全莫斯科。”

李宝庆感觉他后半句话有些不切实际,但前半句话却很有几分道理,于是点头道:“也对,能挣多少算多少。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懂电脑呀,总不能老是跟着你瞎混吧?”

“不懂可以学嘛!这东西不复杂,跟着我看几次也就明白了。”胡易从橱子里翻出几本去年暑假从国内带来的《大众软件》:“喏,我先教你些基础知识,就从机箱内部结构和各种主流硬件型号开始吧。”

“啊?不行不行,书上的东西我一看就犯困。”李宝庆连连摆手,见胡易脸有鄙夷之色,只好哼哼唧唧扭了扭身子:“我饿了,你请我去10号楼餐厅吃点东西,回来我就跟你学。”

“德性!教你挣钱还这么不痛快,懒驴上磨屎尿多。”胡易笑骂着拿起钱包塞进口袋:“走吧!”

理想勉勉强强还算丰满,但现实却格外骨感。随着预科各系陆续结业,中国预科生们大都启程回国去过暑假,留下的人也有不少搬出了6号楼。那张小广告贴出去后根本无人问津,胡易在屋里坐卧不安,急切之下又照原样写了数份,分别贴在各个宿舍楼下。

如此一来很快便见了些成效,一周内先后有几个老学生主动找上门来。他们年龄偏大,出国时间较早,现在大多是借着学生身份留在莫斯科打工挣钱。

这些人原本对电脑没什么需求,也不太了解,只是粗略知道可以用电脑上网聊天、看电影、玩游戏。不过组装一台电脑在他们看来是件既高深又麻烦的事,所以从来没动过念头,直到在楼下看见胡易张贴的小广告,这才稍稍有了些兴趣,纷纷跑来咨询。

胡易很兴奋,带着李宝庆接连几日奔波于电脑市场和各栋宿舍之间,尽心竭力的为学长们展现自己全部的电脑知识,根据他们的需求合理推荐电脑配置,安装好之后再手把手教会他们注册QQ号码,添加好友聊天,使用影音软件听歌、看电影。

老学生们倒也关照两个小学弟,不仅在他们干活时提供香烟饮料,付款也是干脆利索,从不讨价还价,临走前还要塞上两包万宝路或者红塔山。五百卢布的服务费在他们眼里一点都不贵,但每次将钱拿到手里都能让胡易和李宝庆感到欢欣鼓舞。

不过好景不长,正如李宝庆担心的那样,学校里愿意花钱找他们帮忙配电脑的人实在不多。胡易心心念念的预科新生客源要到八月下旬才会陆续抵达,虽然目前老生偶尔也会为他们介绍校外的主顾,可终归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连续好多天没人上门,李宝庆逐渐没耐心了。眼下世界杯足球赛已经进入了决赛阶段,他便天天中午跑到周大力家看球,留下胡易一个人守在宿舍里,眼巴巴的盯着门口等待顾客出现。

又是独自守候的一天,胡易一个人闷坐到下午六点,楼里的住户已经越来越少,走廊上从早到晚几乎听不到有人走动。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出门晒晒太阳。

刚换好衣服,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胡易心中一喜,忙过去把门打开,却见于菲菲笑盈盈的站在屋外。

“哟?来来来。”胡易将她让进房间:“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我们前几天刚考完试。”于菲菲环顾几眼,微微蹙眉道:“屋里可够乱的,你们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嘿,乱吗?我觉得还行,你标准太高了。”胡易将椅背上的衣服归拢到床上:“坐,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

于菲菲抿嘴一笑:“我想买台电脑,来找你这个‘专业人士’咨询一下,能不能给我优惠价格呀?”

“什么优惠不优惠的,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免费服务,一条龙!”胡易大大咧咧的一拍胸脯:“说吧,你想配台什么样的?”

于菲菲沉吟道:“嗯…我也不太懂,不过那种大大的台式机太占地方了,我想买个笔记本,你说怎么样?”

“当然可以,笔记本也有很多不同配置,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我主要用它上网查资料、收发邮件,其它的嘛…能看电影就行。”于菲菲顿了顿:“我还想买台打印机,贵不贵?”

“打印机?倒是有便宜的,不过有必要吗?”胡易好奇道:“你要打印什么?需要经常用吗?”

“说不好。”于菲菲琢磨了一下:“朋友想介绍我去给国内来的旅行团做导游,有时候会发些资料给我,需要打印出来。”

“哦。好,那明天带你去电脑市场看看,挑个你喜欢的。”胡易稍一迟愣,犹豫着问道:“做导游挣钱多吗?”

于菲菲道:“据说是挺可观的,除了旅行社给的劳务费之外,带客人去一些场所购物消费还能有提成。通常每个团只在莫斯科玩三四天,全程带下来差不多能有两三百美元收入。”

“是吗。”胡易嗓子眼咕噜了一声:“做这个有什么要求吗?我能不能干?”

于菲菲眨眨眼:“我也不清楚,不过客人的行程都是安排好的,有国内旅行社的导游带着来。咱们这边应该算地接,主要负责跟游客沟通,讲解景点都是说中文,对俄语要求应该不高吧。无非是安排酒店入住,购买景点门票,跟司机协调时间地点,处理一下突发事件什么的,我觉得…...你肯定也可以。”

“我觉得也是。”胡易兴奋的搓搓手:“如果有机会的话介绍我去试试呗!”

“没问题,有机会的话我找你。”于菲菲甜甜一笑:“我走了啊,别忘了明天陪我去电脑市场。”

胡易目送于菲菲下楼,然后回到屋里绕着桌子踱了几圈,一想到居然有三四天就能挣几百美元的工作,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心情一好,人就容易饿。正想下楼去买点东西吃,李宝庆哼着小曲回来了。胡易笑眯眯的看着他问道:“这么开心?谁赢了?”

“德国!1比0干掉了韩国棒子,决赛百分之九十要碰巴西!那可就带劲了!”李宝庆脱掉外套往床上一扔,兴冲冲的说道:“老胡,我帮你拉了单活!”

“哦?什么活?”

“还记得大力那个邻居吗?他有个朋友今天去找他玩,正好说起也想配台电脑,我就顺便帮你揽下来了——报价一千哦!”

“哟,你立功了!”胡易喜出望外:“咱啥时候去?”

“明天,他住的挺远,我留了他的手机号码。”

“好。”胡易寻思了一下,说道:“电脑那点事儿你也差不多搞明白了吧?明天装机就交给你练练手,我在旁边指导你。”

李宝庆慌忙摆手:“不不不,明天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干吧,一千卢布都归你。”

章节目录 第61章 XP是什么? “啊?为什么?”

“其实吧,那人来莫斯科时间不长,正在市场联系摊位和仓库,说是缺一个懂俄语的人帮他跑跑腿,将来帮忙看摊卖货,我就…嘿嘿,自告奋勇了。”李宝庆扭捏的笑笑:“我现在也算是人家的打工仔了,帮他装台电脑怎么好意思再收钱呢?”

“嚯!”胡易笑道:“好事儿啊!工资多少?”

“第一个月四百美元,第二个月开始提到五百。”李宝庆喜滋滋的说道:“我打算趁暑假干满俩月,起码能把这半年借你的钱还清了,开学以后看情况再说。”

“好啊!”胡易站起身道:“下楼喝一杯去,给你庆贺一下!”

“行!今天我请客!”李宝庆转身便走,转念又犹豫了一下,站定脚步讪笑道:“其实,还有个事儿。大力说他自己住着怪没意思的,问…问咱俩谁愿意过去跟他一起住,反正租金都已经交过了,不住也是白白浪费。不过他那是双人间,所以咱俩只能去一个。”

“噢。那…”胡易愣了半晌:“你怎么想?”

“我嘛,其实…嗨…反正开学就要换宿舍了,搬到他那儿正好能省一年住宿费。”李宝庆不安的看向地面:“我觉得咱俩都挺缺钱的,如果能免费跟他一起住…也挺好。你愿意去吗?”

“还是你去吧。”胡易盯看李宝庆沉吟片刻:“你俩都是新闻专业,一起上课下课比较方便。我这里毕竟还贴着广告呢,不能走。再说你不是要去打工吗?那边离地铁站近,更方便一些。”

几句话说到了李宝庆心坎上,但他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只得一个劲的点头:“老胡,咱俩好歹一起住了快两年,这一说要搬走…唉,我心里还有点怪不好受的。”

“不好受个弹弓,你不就是搬到两条马路之外么,离的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胡易嘻嘻一笑:“正好这些天一直没见大力,怪想他的。等你搬家的时候咱仨一起喝几杯,顺便让我尝尝你那道天女散花。”

李宝庆一怔:“什…什么天女散花?”

胡易伸手做了个掂锅的动作:“西红柿炒鸡蛋呗!”

几天后,李宝庆拖着行李搬到了周大力的公寓。胡易虽然嘴上嘻嘻哈哈,但心里多少有点落寞。一个人的暑假实在是百无聊赖,手头的《三国演义》和几本金庸小说早就快翻烂了,当初带来的《大众软件》上也都是些陈年旧货,看几眼就忍不住打瞌睡。

现在6号楼宿舍已经变的格外空荡,这栋楼本就是专供预科生居住的,所以原则上来说每年预科结业之后便要清空上一年的住户。但是部分尚未正式入系的学生暂时无法入住其他宿舍,所以暑假期间楼内还是滞留着一些人。

闲着难受的时候,胡易便穿着拖鞋在楼里四处转悠,在厨房跟印度人探讨一下咖喱的不同流派种类与烹饪方式,到阿拉伯人屋里嘬两口带着浓郁果香的水烟,再去地下洗衣房看看黑人兄弟们欢快的唱着歌用大脚板子搓洗各种衣物。这些平日里让他感到毫无兴趣的事情,现在竟也变的有意思起来。

周大力买了一部手机,胡易有时会给他打电话相约小聚,周大力和李宝庆有时也会带着酒菜来宿舍找他。三人每次都喝的十足尽兴,周大力喝多了就不停念叨国内的幸福生活,寂寥的期盼下次放假回国;李宝庆则醉醺醺的讲述在打工过程中学到的生意经,毫不掩饰自己对老板的景仰和对挣钱的渴望。

胡易大多数时间都在默不作声的听他俩讲话,心里一边担忧开学后手头紧张,一边又盼着新一届的预科生尽快入学。

八月上旬,6号楼进行了一年一度的粉刷工作,走廊各处焕然一新,楼内整日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道。

很快,新生们陆续开始来到,楼道里渐渐重新热闹起来。胡易在于菲菲的电脑上设计了一份崭新的广告,打印出来贴在楼下,鼓足精神静待新生同胞们带着钞票上门求助。

不过一切并没有按照计划好的方向发展。在胡易来到俄罗斯的两年间,以互联网和电子游戏的普及与流行为契机,国内家用电脑市场迎来了一波爆发式增长,年轻人对电脑的依赖度急剧升高,同时也迅速积累了大量相关知识与技能。

但胡易对这些变化并不了解,他殷勤的去到每个男生宿舍与新生们交谈,却失望的发现他们大都从国内带来了装配好的机箱,而且一个个谈起电脑头头是道,完全没有寻求帮助的意愿。

心灰意冷的干等了几天,终于迎来一位上门主顾。那是一个肤色惨白、戴着厚厚眼镜、看上去非常宅的瘦弱男孩儿。

男孩儿打算装一台高配置电脑,他不会说俄语,但对电脑非常熟悉。仅仅交谈了几句,胡易便意识到如今的电脑技术发展说的上是日新月异,自己当初以奔腾二代处理器为基础构建的硬件知识体系已经十分落伍,只能在采购过程中充当翻译,完全提不出有用的建议。

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抢着帮男孩把显示器和配件搬回宿舍,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熟练的组装好机器,自己竟然丝毫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屋找来一把螺丝刀帮忙上紧机箱的螺丝。

胡易脸有些发烫,面红耳赤的看着男孩连接好显示器,打开电源,赶忙潇洒的从口袋中掏出系统安装光盘:“来,我帮你安装系统。”

男孩稍一迟疑:“您这张是…?”

“Win98,中文版。”胡易手快,已经将光盘塞进了光驱:“这一版特别稳定,很少崩溃,用过的人都说好。”

“您等等。”男孩儿将光盘取了出来:“98太老了,我想装WinXP。”

“X...P?”胡易一呆:“什…什么玩意儿?”

“WindowsXP呀,微软新一代操作系统。”

“Windows……XP??搞错了吧?”胡易终于抓住了显示自己水平的机会,微笑着冲男孩递去一个内行看外行的含蓄眼神:“据我所知,微软最新的操作系统是Win2000。”

章节目录 第62章 尴尬的专业人士 男孩儿摇摇头:“不是2000,结尾是两个字母,XP。”

“两个字母?噢,你说的是WinMe吧!”胡易大度的摇头一笑,以专业人士的清高口吻规劝道:“我不建议你使用Win2000或者WinMe,因为这两个都是在WindowsNT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操作系统。NT主要面向工作站和服务器,2000和Me虽然适用于PC,不过现阶段终究不如Win98成熟,尤其是在游戏兼容性方面。”

胡易喋喋不休,语重心长。男孩儿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保持着对他的耐心与尊敬:“您大概…真的不知道。您等一下。”说着一溜小跑,去别的新生屋里借来一张光盘塞进光驱:“您看,就是这个。”

胡易傻坐在电脑前看着WindowsXP一步步安装成功,直到亲手用鼠标点击“开始”菜单并进行了一系列基础操作、查看过系统信息之后,才敢确信这真的是微软开发的操作系统,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花里胡哨的…”

男孩儿善意的笑笑:“以前的系统界面太平淡了吧,我觉得这样好一些,感觉比较……活泼。”

胡易愣愣的点了点头:“是啊,以前的老东西……过时了。”

男孩儿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卢布:“对了,给您钱,今天辛苦您了。”

胡易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触电一般“腾”的站起身来:“不不不,我不能要,我不要。”

“啊?”男孩儿不解道:“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嘛…”胡易双手叉腰,讪讪的看向屋子角落:“你比我在行多了,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怎么好意思收钱呢。”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电脑软硬件迭代很快,有些东西暂时不了解也是正常的。”男孩儿一脸真诚的说道:“我刚来俄罗斯,您肯花时间带我去电脑市场,又替我翻译俄语,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五百卢布是咱们事先说好的,您一定要收下。”

胡易红着脸推脱一番,最终还是被男孩儿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从男孩儿屋里出来,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站在走廊上对自己暗暗冷笑:妈的,什么事儿啊!这钱挣的可真够亏心的,传出去简直丢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冲动,低着头小跑下楼,一把撕下信息栏中张贴的那张写着“专业人士”云云的A4纸,然后又跑到其他几栋宿舍,将以前手写的小广告统统收回撕掉,闷闷不乐的向回走去。

帮人配电脑这条路子暂时不能走了。刨去学费和住宿费,手里就只剩下几百美元,该去干点什么呢?嗐,其实我的电脑水平应该还是可以的,只是没有那么“专业”,稍稍落后于时代而已,或许可以想办法补补课,日后卷土重来……。

一路胡思乱想着上楼,远远看见自己门口有个小伙子坐在一只拉杆行李箱上,将手中一张纸当做扇子不停的扇着风。胡易走到门前斜了他两眼,见他像是中国人,便问道:“你找谁?”

小伙子立马起身:“你好,你是不是东哥嘞?”他的普通话挺标准,稍微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河南口音。

“不是。”胡易摇摇头,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诶?奇怪。”小伙子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码,自言自语道:“是505房间没错啊!”

“对,这是505。”胡易将门推开一半,转身打量着他:“你到底找谁?”

小伙子显的十分疲惫:“我找安东,请问您认识他吗?”

“嗯?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儿?”胡易稍感奇怪,因为平时只有外国人才会叫他安东。仔细看看那小伙子,见他身材与自己相仿,皮肤黄里透白,四方脸盘,剑眉朗目,长的十分精神,不过说话嗓音很低,感觉性格有点内向。

小伙子将手中扇风用的纸递过来:“管理员让我来的。他讲话我不懂么,就听见他一直喊‘安东’,还给我写了张条。”

胡易接过一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俄语,上面是:“505,安东。”下面是:“请带这个学生来管理员办公室。”

“管理员让我带你去找他。”胡易将纸条塞进口袋,抬头看着小伙子:“你是新来的?”

“对,今天刚到。”小伙子有些拘谨:“我叫夏焱,三个火的焱。”

“嗯。”胡易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说着又指指他身边的箱子:“先把行李锁在我屋里吧,过会儿再来拿。”

夏焱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点头笑道:“谢谢东哥。”

“我叫胡易。”胡易想了想,又补充道:“在外国人面前叫我安东。”

“噢,好的。”夏焱不明就里的答应一声,跟着他下楼来到管理员办公室。

管理员一见胡易便喊道:“安东!马上开学了,新生越来越多,你该搬走啦。”

“好,我知道了。”胡易笑眯眯的答应道:“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房间嘛,一找到我就搬走。”

“宿舍楼这么多,房间有的是,你尽快吧。”管理员无奈的抿了抿嘴,又看向夏焱:“这个中国人是新来的,什么手续都没办,我说话他听不懂,又没人替他翻译,你能帮帮忙吗?至少带他去学校把手续办完,再换好卢布来交住宿费。”

“没问题。”胡易满口答应:“我明天就带他去。”

“谢谢,安东。”管理员如释重负,随手签了一张临时出入证递过去:“那就让他住在你的屋子里吧。”

夏焱跟着胡易回到房间,将领来的床上用品铺在原先李宝庆那张床上,打开箱子归置一下东西,然后坐在床边出了会儿神,开口问道:“东哥…啊不,胡哥,明天我需要去干什么?”

“办入学,交学费,体检,落地签,还有……反正挺啰嗦的,我带你一样一样办吧。”胡易翘着二郎腿点了颗烟,忽然感到有些奇怪:“别的学生都有人带着跑手续,怎么没人管你呢?你不是六哥办来的?”

章节目录 第63章 号楼 “不是啊,六哥是谁?”夏焱一脸迷茫。

“哦。那你的中介是谁?谁把你办到这里来上学的?”

“我不太认识。”夏焱老实巴交的挠了挠头:“就是我们那儿的一个人么,好像是我爸朋友的朋友的一个什么朋友。”

“噢。”胡易轻轻挑了挑眉毛:“那他在哪儿呢?怎么不来带你办手续?”

“我不知道。”夏焱郁郁寡欢的叹了口气:“中介说有人来接我,但我在机场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到人。”

“什么垃圾中介!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胡易摇摇头,好奇道:“诶?那你是咋从机场找到这里来的?”

“飞机上还有几个来友大上学的中国人,正好学校的王老师去接他们,他们就把我一起捎来了么。”

“王老师?”胡易疑惑的看着夏焱:“什么人啊?”

“就是一个高个子男的么,黄头发挺长,好像是东北的。”

“哦?是他?王老师,嘿嘿。”胡易淡淡一笑:“他既然能捎你回来,怎么没顺便帮你把手续办妥?”

夏焱道:“我问他来着,可他说我不是他们的学生,让我免费搭车已经是特殊照顾了,帮忙办手续的话要收二百美元。”

“什么?二百美元?!”胡易把烟头掐灭,翻了个白眼:“真敢开口,这小子可够黑的。”

夏焱怔了怔:“那您帮我办手续,需要…需要收多少钱?”

“收你钱干啥?正好我也得去交学费、续签证,明天顺便带你一起就是了。”胡易一乐:“不过你爸找的那个中介实在不怎么样,你得跟家里说清楚,找他问个明白,太不像话了。”

“是啊。哎呀对了,我下飞机后还没给家里打电话呢!”夏焱嗖的一下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一部手机凑到胡易身前:“哥,我带了个手机,但是没有SIM卡,你知道去哪儿办吗?”

“SIM卡到处都有卖的。”胡易取过他的手机把玩了两下,又递还给他,起身说道:“走,我带你买一张去。不过手机直接拨国内太贵了,还得有张国际长途卡才划算,你今天就先用我的卡给家里报个平安吧。”

“行,谢谢胡哥!”

“不用客气。”胡易带着他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一边下楼一边介绍道:“洗手间和厨房在走廊头上,楼下有公共浴室和洗衣房。宿舍楼夜里可能会锁门,晚上外出记得早点回来。宿舍有时候闹贼,最好把美金和贵重物品藏在安全的地方,别放在箱子里。尽量不要单独去偏远陌生的地方,出门务必带齐护照和学生证,一定注意提防光头党,坐地铁还要留神有没有黑寡妇。”

一路侃侃而谈,胡易似乎并没有经过刻意的归纳总结,只是把他这两年在莫斯科的所见所闻和生活心得随口说了出来。

回头见夏焱半张着嘴一脸蒙圈,胡易微微一笑:“嘿,没听说过光头党和黑寡妇?且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第二天上午,胡易去学校搞定自己的事情,然后帮夏焱排着队挨个办完所有手续,又带着他去附近买了些生活用品,直到下午五点才回到宿舍。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他打算去10号楼找管理员办理入住手续。

友大宿舍区目前共有十一栋投入使用的宿舍楼,其中1-8号楼是五层建筑,虽然费用较为低廉,可是都像6号楼一样没有独立卫浴,长期居住实在有诸多不便。

9-11号楼是高层公寓套间。其中11号楼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不过只允许女生居住。9号楼坐落在树林边,内部设施条件良好,也比较安静,只是费用要高一些。虽然现在李宝庆已经把之前借的生活费还了回来,可胡易手上的钱要坚持到明年暑假仍然有些捉襟见肘,所以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去住10号楼。

10号楼位置靠近马路,楼内设施和环境等方面不太理想,可以说样样都不如9号楼,唯一的优势就是略微便宜一些。

或许正是因为具备价格优势,10号楼的申请入住者很多,楼里住的比较满,从早到晚形形色色的访客络绎不绝,是整个友大最热闹的宿舍楼,同时也难免给人乱糟糟的感觉,很多学生一说到“10号楼”几个字便皱眉摇头,好像在谈论贫民窟似的。

宿舍管理员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灯光十分昏暗。胡易敲敲门走进办公室,见管理员的桌子前站着几个深色皮肤的亚洲学生,便跟屋里其他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等着。

10号楼管理员是个身板宽厚但不算健壮的大个子,三十多岁年纪,宽脸庞圆下巴,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棕红色的头发和胡须打理的并不仔细,看上去有些潦倒,眼神也是时而锐利,时而颓废。

据说他曾参加过第一次车臣战争,在一场战斗中不幸遭到伏击,左腿被炸成了重伤。战友们顶着炮火把他抢救回来送往战地医院,腿是保住了,但却从此留下了终生残疾,只好退伍来这里当起了宿舍管理员。

管理员的左腿膝关节不能打弯,走路时总是用手吃力的拽着裤腿,身子一摇一晃,偏偏还走的很快。10号楼的中国人背后都叫他瘸子,胡易却感觉他外形很像电影《英雄本色》中的小马哥。

宿舍还没有开始采用电脑化管理,办理入住手续是件很繁琐的事情,各种表单、各种证明、各种文件都要一一填写、盖章、签字、归档,极为考验经办人员的耐心程度。

大概是因为临近开学,最近处理了太多入住申请,手忙脚乱的小马哥对面前的几个学生态度有些生硬,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终于将前面的申请者挨个打发走,小马哥摁着桌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皱起眉头冲胡易一撩眼皮:“你什么事儿?”

章节目录 第64章 调料贩子与摇滚歌手 胡易笑容可掬的走到桌前,递过护照、学生证和一摞复印件及申请材料:“您好,我是新入学的一年级学生,想入住10号楼。”

小马哥撑着一条腿慢慢坐下,接过证件飞快扫了两眼,又满脸戏谑的看看胡易,忽然大嘴一咧,哑着嗓子“嗨嗨嗨”轻笑了几声,显的十分开怀。

胡易自然知道他为何发笑,面不改色的微笑道:“您叫我安东就行。”

小马哥意识到自己表现的不太礼貌,忙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抱歉的抬起屁股跟他用力握了握手:“我是马克西姆。晚上好,安东。”

你果然也姓马。胡易心中暗笑,冲他点头道:“晚上好。”

小马哥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材料,淡淡的抬头问道:“你想住什么样的房间?”

“什么样的?”胡易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口答道:“那就…好一些的呗。”

小马哥皱眉一笑:“人人都想要好房间。什么样的房间算好?”不待胡易开口,伸手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房间号递给他:“马上就要开学了,房间剩的不多。去这两个屋看看吧,挑一个喜欢的。”

友大高层宿舍的房型是与玛季宿舍类似的套间结构,不同之处在于每个套间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卧室,A室大屋住三人,B室小屋住两人。套间内没有厨房,浴室和厕所是分开的,还有浴缸可以泡澡。

小马哥在纸上写的都是三人间大屋,胡易来到第一个房间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只过了片刻,里面就传来卧室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有个柔弱的男声隔着门问道:“谁啊?”

胡易还没回答,门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道扑面而来,熏的他蹙了蹙鼻子。门里站着的是个胖乎乎的南亚小伙,皮肤颜色较深,戴着金丝眼镜,声音黏黏糯糯的:“你找谁?”

“我是新生,管理员安排我住在这里。”胡易礼貌的一笑:“我能进去看看吗?”

“住在这里?”小伙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的转身回屋:“来看吧。”

胡易跟着他进屋,见写字台前还坐着一个与胖小伙肤色相貌近似的瘦小伙,正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瘦小伙应该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死气沉沉的扭过脸冲胡易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哀怨。

胡易感觉自己似乎不受欢迎,便主动开口道:“我是中国人。你们是从印度来的吧?”

胖小伙深深的看了胡易一眼,轻声道:“巴基斯坦。”

“噢!”胡易有些尴尬,忙转头看向房间:“屋里…屋里…好家伙,挺挤啊。”

这屋子是三人间,但只住了两人便已显的拥挤异常,除了两张床、两张写字台和一张小餐桌之外,其余地方满满堆着各种杂物,几乎连并肩站两个人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胡易回头看看胖小伙:“这,怎么只有两张床?另外一张呢?”

胖小伙背着手倚在墙边摇摇头:“没有了,你自己再找一张吧。”

胡易苦笑道:“我就是找来床也没地方搁啊!”

胖小伙耸了耸肩,脸上闪过一丝窃喜:“确实没地方。”

见他这副模样,胡易有些不高兴,双手抱在胸前走到墙边,指着一张破床单下面盖着的一摞箱子问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挪挪位置?”

瘦小伙冷冷道:“不行,那都是我的书。”

“那些呢?”胡易指向另一堵墙边的几只大纸箱,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包装袋,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那也不行。”胖小伙伸手扶了扶眼镜,吞吞吐吐道:“那是我们的…货。”

“货?!”胡易挤过去探头看了看,原来里面装的是各种调料,屋子里的香料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是啊,如果你需要可以找我们买。”胖小伙怯怯的笑道:“很便宜。”

有这几箱子香料熏着,就算屋子里有床也没法住。胡易冲胖小伙笑了笑,转身出门去找第二个房间。

离着老远,他就隐隐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狂躁的弹唱声。走到近前,见房间的大门开着,吉他声和歌唱声正是从卧室中传来。

胡易伸手敲了敲卧室屋门,开门的是一个穿灯笼裤和紧身T恤的黑人姑娘:“你好?”

“……你好。”胡易迟愣了片刻:“我是新来的,管理员说这个房间还有空床位。”

歌声和吉他声戛然而止,姑娘微微一怔,坚定的摇头道:“没了,这屋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胡易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大门上的号码:“可是管理员说…”

“真的住满了。”姑娘打断了他,侧身让开门口:“不信你来看。”

胡易一步迈进门,只见屋里靠墙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中间拉着一道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两个黑人大兄弟坐在床上呆呆看着他,怀抱吉他的留着一头脏辫,另一个光着膀子,手中倒握一柄炒菜的木铲,看样子是用来充当麦克风的。

“你看,一个,两个,三个,正好三个人。”姑娘耸了耸肩:“确实没地方了。”

胡易将信将疑的看看她:“你…也住在这里?”

“当然。”姑娘指指脏辫:“他是我男朋友。”

“好吧。”胡易讪讪退了出去:“可能是管理员搞错了,我去问问他。”

“请等一下!”姑娘似乎刚想到什么,追着胡易来到走廊上:“请你不要告诉管理员好吗?”

“为什么?”

“事实上,我并没有登记入住。如果你告诉管理员,我一定会被赶走的。”黑人姑娘一脸恳切:“拜托你就说自己不喜欢这个房间,可以吗?”

“OK。”胡易痛快的点头答应。其实就算没有这位姑娘,他也打心眼里不想跟两个摇滚歌手同住一屋。

黑人姑娘连声道谢,转身回屋去了。胡易怅怅的在楼道里随便溜达了几步,忽然听到旁边一间屋子传来一阵熟悉的“哗啦哗啦”声,还伴着几句毫不控制音量的中国话。

胡易好奇心顿起,见那间屋子开着门,便信步走进去向卧室里望了一眼。只见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四个中国学生围坐在桌边打麻将,刚才听到的声音正是他们在洗牌。墙边的桌上还摆着两台电脑,两个人头戴耳机手握鼠标正襟危坐,看屏幕上的画面好像是在打CS。

面对门口的人看到了胡易,抬起头眯着眼问道:“哎?谁啊?”

章节目录 第65章 王老师要收费 其余几人也纷纷回头来看,胡易冲他们微微一笑,摇摇头退了出去。就听屋里的人议论道:

“谁啊那是?”

“不认识,看样儿像是个中国人。”

“管他呢,赶紧麻利儿的码牌!”

“我饿了,打完这圈儿去九楼找老房买几张油饼。”

胡易闷头走进电梯,感觉有点泄气,接连看了三个房间,每个屋的情形都与他想象中的宿舍生活大不相同。一想到将来要住在这种环境里,他就感到头疼不已。

回到二楼管理员办公室,小马哥正在收拾桌子,一见他便大声说道:“唔,安东——是叫安东吧?怎么样?选到喜欢的房间了吗?”

“哪个都不喜欢。”胡易苦笑道:“我想……”

“别,现在什么都别想。”小马哥笑眯眯的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我还有事,你明天再来吧。”

折腾了一晚上毫无结果,胡易没精打采的回到6号楼。马上就要开学了,他需要尽快搬出去,如果明天在10号楼再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就只能先去其他宿舍楼看看了。

在楼下买瓶可乐喝了几口,胡易一路小跑奔上五楼,发现自己屋子的门开着,一个黄头发大个子缩头缩脑的背对走廊站在门外,打眼一瞧便知道是王申。

胡易已经挺长时间没见过王申了,看到他现在居然在自己屋门口出现,稍有些奇怪,就听夏焱在门里说道:“……管理费?管理费是啥嘞?”

“是啥?管理费你不明白吗?就是…”王申晃了晃脖子:“你也不用明白,反正交了对你没坏处。要是不交…哼哼…以后遇上麻烦可别后悔。”

胡易放轻脚步走到王申身后,冷不丁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干啥呢?”

王申吓了一跳,转回身见是胡易,顿时有些慌乱,两只眼珠子不停向他后面瞟,见没有李宝庆的身影,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些,眨巴眨巴眼道:“你…你来干啥?”

“我住在这儿啊,你忘了吗?”胡易双手抱胸侧靠在门框上:“你呢?来干啥?”

王申支吾了一下,夏焱已经抢着答道:“王老师来收管理费,一百美元。”

“王老师?一百美元?嘿。”胡易冷笑一声:“说说吧,管理费是啥玩意儿?”

“啊,就是那个…”王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夏不是新生嘛,没人带他办手续,怪可怜的。我就想帮帮他,但不能白帮嘛,总得给俩辛苦钱对不对?”

夏焱奇道:“咦?学校的手续易哥都帮我办完了,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不是!那什么,”王申不耐烦道:“收费不是为了方便管理嘛!再说昨天你还是搭我们的车才从机场来学校的,交点费不正常吗?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儿呐!”

“那行么,给你车钱。”夏焱木木讷讷的掏出钱包:“三百卢布够不够?”

胡易一把拦住他:“别理他!接学生的车又不是他的,就算收钱也轮不到他。”说着转头问王申:“谁让你来的?”

王申从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一脸无奈的看向胡易:“你咋管这么宽呢?他是你啥人儿啊?”

“啥人儿?同屋呗。”

“同屋?姓李的那小子呢?”王申挠了挠头:“你咋还住6号楼?莫非你…预科没毕业?”

“你别扯没用的。”胡易冷冷打断了他:“是六哥让你来的吗?”

“是…是不是又咋的啊?”王申眼神闪烁,含糊其辞道:“当然了。”

胡易盯着他点了点头:“行,我去问六哥,这一百美元管理费到底是干啥的。”说完扭头就走。

王申连忙追了几步:“哎!你别去!六哥回家了,没在店里!”

胡易停步转身:“好,那我明天再找他。”

“别别,你别。”王申悻悻的回头看了看夏焱,欲言又止。

胡易抬抬下巴示意夏焱进屋关门,然后背着手问道:“怎么?”

“那啥,这事儿六哥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王申挤了个笑脸:“你也别跟他说,行不?”

胡易冷笑一声,转脸看向别处。王申忙又赔笑道:“我不知道小夏是你朋友,否则肯定不会找他收钱啦。”

“你缺钱花?”

“可不咋的,手头老紧了!”

“缺钱花就想办法去挣啊,找新生要钱算什么事儿?”胡易一脸鄙夷的看着他:“收几个了?赶紧给人家都退回去!”

“没有!一个都没有!小夏是第一个,这不就碰上你了么……”王申见胡易满脸不信,忙又解释道:“其他新生基本上都是六哥办来的,我哪敢啊?”

胡易不想管他的破事儿,一时也没话可说了,见他还局促不安的看着自己,便随口问道:“你为啥手头紧?钱都干啥了?”

王申眼睛眉毛鼻子嘴堆作一团,唉声叹气道:“也没干啥,最近手气太差,这个月打麻将输了六百多。”

“六百多?美元?”

“嗯呐呗!现在吃饭都成问题。”

“活该!谁让你玩钱来着?”胡易轻轻啐了一口,忽然想起刚才在10号楼看到的麻将局,便又问:“你住哪儿啊?”

“10号楼。”

“哦。”胡易平缓了一下脸色,掏出烟点上,又递给他一支:“我也想去10号楼住,那边房间还多吗?”

王申听他换了话题,心中一喜,忙接过烟答道:“10号楼房间挺紧的,不太好找地方。可惜我屋里住满了,不然…...嘿嘿。要不我帮你留意一下其他房间呗?”

胡易嘴角一翘,没接他的茬:“刚才我去过了,管理员给我看了俩屋,都不太理想。”

“哪个管理员?是不是高个瘸子?”

“对,就是他,马克西姆。”

“嗳呀,那瘸子老不是东西了!”王申连连摇头:“瘸子特别不喜欢中国人,他还在10号楼定了个规矩,不许三个中国人同住一屋。”

胡易奇道:“啊?那是为什么?”

“谁知道哪来的臭毛病呢,估计是想为难一下要点好处呗。”王申一脸不忿:“去年我找他办入住手续,他非要把我和俩老黑塞一屋。后来还是找楼里的老学生带我去送了两瓶酒,说了几句好话,才勉强同意安排我跟中国人住一块。”

“是吗?”胡易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我倒也不是一定要和中国人住在一起,只要同屋别太闹腾,住的清净就行。”

章节目录 第66章 出乎意料 “嘿!你傻呀?中国人住一起方便嘛!那些外国人各有各的讲究,住一堆儿多费事儿?再说他们身上的狐臭味儿你能受得了?”

“这倒也是。”胡易将信将疑道:“不过我看10号楼房管那人好像还不错啊。”

王申语气十分笃定:“你放心,不送点东西肯定办不妥帖,不信你就试试看。”

胡易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吭声了。王申笑嘻嘻的说道:“那啥,我先走了?瘸子房管那边需要送礼你就说话,我帮你联系人儿!”

第二天下午,胡易再次来到10号楼。管理员下午五点上班,小马哥直到快六点才姗姗来迟,看见胡易等在门口便是一皱眉:“又是你?”

“是我啊。”胡易哂笑道:“您让我今天来的。”

“哦,对。”小马哥开门进屋,一拐一拐的走向办公桌:“选好了吗?打算住哪个房间?”

胡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脱掉外套挂好,艰难的坐在椅子上,这才开口道:“两个房间都不太好,我想…”

“为什么不好?哪里不好?”小马哥粗声粗气的打断了他:“这里的房间不好?那你去其他楼吧。”说罢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自顾自低头看了起来。

“不不,不是房间不好。”胡易想起昨晚王申说过的话,心中一阵忐忑:“是里面住的人…不太理想。”

“不理想?”小马哥将文件扔回桌上,向座椅上一靠,笑眯眯的抬头看着他:“我明白了,中国人只喜欢跟中国人住在一起,对吧?”

“也不是。”胡易烦躁的在脑中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那几个房间太乱了,会影响我的学习。”

“影响学习?”小马哥头一歪,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他几眼,咧嘴笑道:“我在10号楼工作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中国人担心自己的学习。”

胡易微微一挑眉毛,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小马哥干笑几声,正了正身子:“抱歉,我并不是说所有中国人都有问题。10号楼当然也有一些很好的中国学生,但还有许多人每天只是窝在房间里喝酒、打牌、玩电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到莫斯科来?难道在中国不能做这些事情吗?”

胡易对整个友大宿舍的情况大体有所了解,知道公派留学生和成绩优秀的学生大都住在1号楼和2号楼,其他楼里的学生情况良莠不齐。10号楼中国人数量比较多,又基本都是爱热闹的男生,给管理员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是难免的。

小马哥大概是难得有机会对中国学生发发牢骚,喋喋不休道:“当然,其他国家的人也有这种情况,俄罗斯人也有。但中国人和越南人尤其严重,一大帮人天天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好像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难道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房间里学习生活吗?”

胡易在玛季预科时也曾是这样度日的,只是来友大这一年才逐渐转了性子,变的喜欢安静。不过他现在听小马哥这样讲还是有些别扭,于是随口说道:“中国人喜欢跟朋友在一起,朋友对他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

小马哥十指交握搭在桌上,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似乎要听他继续说下去。胡易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稍稍有点激动:“马克西姆,您知道吗?在中国,一个家庭,一个孩子。他们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只能孤独的成长。孤独,您懂吗?”

“我明白。”小马哥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心理准备,眼神有点发直,喃喃的点点头道:“我也没有兄弟姐妹。”

“您能理解就好。对他们来说,朋友,同学,都好比是兄弟姐妹。来到莫斯科,中国人很少,朋友更少,所以中国人更喜欢跟朋友聚在一起,这能让他们感到安全,温暖,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这番话脱口而出,虽然很有强词夺理的成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出自胡易的内心。他口中说的是“他们”,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自己,是李宝庆、于菲菲、闫志文、卢涛、徐强、周大力,甚至也包括彭松,这些人不正是像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吗?

“我知道,在宿舍大声吵闹是不好的。”胡易感觉自己扯的有点远,于是讪讪的笑了笑:“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和朋友在一起很开心吧。”

“谁不是呢?谁不是呢。”小马哥双眉渐渐锁紧,忽然从桌上摸起一颗烟含在嘴里,耸起肩膀道:“但这里毕竟是学生宿舍,不是什么……俱乐部。”

说罢他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舒展眉头冲胡易笑了笑:“这楼里很多中国人连基本的俄语都说不明白,来我的办公室还要找人帮忙翻译。你预科刚毕业就一个人来找房子,还能讨价还价,又跟我扯什么朋友、家人的,而且俄语发音还挺地道。哈哈,少见,实在是少见。”

胡易听的心里美滋滋的,刚想谦虚两句,有几个学生来到门口,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

“等一会儿!”小马哥冲他们喊了一声,伸手取过住宿登记簿快速连翻几页,沉吟道:“我这儿还有一间没人的空屋,你去住吧,肯定安静。”

“空房间?!”胡易喜出望外:“好,好!谢谢您,非常感谢!”

“不用谢,我的工作就是帮助每个学生找到适合他们的房间。”小马哥不紧不慢的填好一张入住通知单,撑着桌子起身走到墙边摘下一只挂满钥匙的大铜盘:“那是个三人间,今后肯定还要安排别人住进去。我会尽量替你挑选安静些的同屋,如果他们不好,你就来告诉我。”

“没问题!非常感谢!”胡易不知该说什么好,由衷感觉这是他见过的最通情达理的管理员。

小马哥在铜盘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胡易,又恢复了平时略显漠然的神态:“这房间里之前住的是越南人,可能有点乱。你先去收拾一下,等入住时再来办手续交费。”

“好的!我这就去!”胡易情不自禁的微微一躬身:“再次感谢您!”

章节目录 第67章 再出意料 小马哥分给他的空房间在九楼,胡易哼着小曲走出电梯,立刻闻到一股熟悉而又久违的香味。他循着味道转了两个弯,来到电梯间隔壁的公共厨房。

公共厨房很宽敞,四面靠墙有两个水槽、两张铁皮桌子和四台电炉子,每台炉子各有四个灶眼,其中一个灶眼上蹲着一只大蒸锅,香气就是从锅里散发出来的。

胡易大步流星走到近前,锅上盖着锅盖,热气从四周的缝隙中升起,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一闻就知道是肉包子。

这会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他伸着脑袋使劲吸了吸鼻子,腹中咕噜咕噜直响,突然就感觉肚子空瘪瘪的,饿的厉害。

正盯着这口锅大流哈喇子,有人踢踏着拖鞋慢悠悠走进了厨房。胡易回头一看,来人高大粗壮,白皙清秀,满头长发梳的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马尾,正是先前曾在大使馆迎新联欢会上唱京剧的那位高级面点师房青。

“房哥,您好啊!”

“哟!你…你不是那个,那个那个,胡易?小胡!对吧?”房青眉开眼笑:“好久不见,你来买吃的吗?嘿,你可来着儿了,今儿包子卖的特别快,就剩这最后一锅了。”

“这是您包的?”

“可不是吗?这楼里除了我还有谁会包包子?谁能包的这么好吃?”房哥脑袋微微一晃,自信的翘着兰花指捋了捋前额的头发:“芹菜肉的,一锅八个,你打算来几个呀?”

“我全要了!”胡易两眼放光,用力咽了咽口水,忽然又想起自己是来收拾房间的,忙道:“您先帮我留着,我过会儿再来找您。”

“成,没问题。”房青笑吟吟的点点头:“你来找朋友玩儿呀?”

“不是,我预科毕业了,准备搬到这里住,今天先来收拾一下。”胡易向厨房外望了望,伸手一指:“喏,就是那个房间,901。”

“那敢情好呀!”房青一脸惊喜:“我住902呀!咱以后就是邻居了!”

不知出于何种奇怪的建筑审美,或是独特的规划设计,友谊大学的高层宿舍形状令人感到有点别扭。整栋楼的中部区域是电梯间、楼梯间和公共厨房,两扇楼体各有一头紧贴在中部区域的南北两侧,一扇向东延伸,一扇向西延伸,整个楼从正上方看呈极扁极长的字母“Z”形状,就像是显示器画面撕裂导致的图形错位,又像小腿骨折后的X光片。

楼内房间按单双数分布,单数房间在南侧楼体,双数房间在北侧楼体,所以901和902中间还隔着电梯间和厨房,并不在同一条走廊上。

胡易微微一笑:“太好了,以后还请房哥多关照。”

“客气什么!邻里邻居的,平时有事儿就说话。”房青微微探身,脸上现出些嫌恶的神色:“你那屋之前住了几个越南人,哎哟喂那个乱哟,天天一群男男女女通宵达旦喝酒狂欢,整个九楼顶数他们闹腾。听说前段时间学校把他们开除了,这才算消停了一阵子。”

“是吗?”胡易愣愣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收拾一下。”

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901房间,门内是一个大约四五平米的小厅,正对面是双人间小屋,左手边是三人间大屋,右手边并排两个门,分别是厕所和浴室。

打开顶灯,先向厕所看了一眼。厕所空间不大,但很干净,坐便器刷的光亮洁白,没有丝毫异味。胡易感到很满意,不经意低头一瞥,发现墙角立着一只两升的塑料可乐瓶,瓶壁上满是反复按压产生的痕迹,里面还有小半瓶清水。

胡易早就听闫志文讲过此类瓶子的用途,在6号楼上了一年公共厕所,对这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他心里还是稍微有些腻歪,赶紧把视线从瓶子上移开,探身去看浴室。

浴室和厕所一样,墙壁和地面很是陈旧,但浴缸和洗手盆都刷的十分整洁,看来小屋的邻居很讲卫生。

初来乍到,应该先跟邻居打个招呼。胡易轻轻敲敲小屋的门,没有反应,便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屋门。

门开了一条缝,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胡易稍稍用力,随着一阵杂物移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一大半,站在屋外的胡易两只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失声惊叫道:“我!我…我了个老天爷嘞!!!”

这间屋子与6号楼的房间大小相近,一面墙上并排三扇壁橱,屋中摆着三张钢丝床和两张写字台。令他倍感震惊的是,地上满满当当堆着各种垃圾。此时的莫斯科天气还很热,屋里散发着阵阵酸臭味,还有不少苍蝇在上面盘旋。

胡易目瞪口呆的在门口愣了几秒钟,眼前的情景和味道让他想起了以前国内街上常见的生活垃圾箱,还有那种两层的垃圾楼。只不过这屋里的垃圾并非堆在一起,而是散开铺满了屋子,将地板盖的严严实实,最高处几乎与钢丝床的床沿齐平,想进屋都无从下脚。

伸手进去按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灯泡却是坏的。胡易借着门厅的灯光草草打量几眼,只见门边的垃圾五花八门,有坏掉的雨伞、破烂的秋裤、皱成一团的袜子、倒插在垃圾里的空酒瓶子,隐约还有半个土耳其烤肉。

“你大爷啊!这这这!这什么玩意儿!”胡易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这绝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的屋子,以前跟父母去乡下玩时见过的猪圈也比这地方干净。而且他敢断定,就算是一头猪,在这屋里呆几天也能被逼疯了。

愤愤关上屋门,退到走廊里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胡易萌生了要换房间的想法。不过回忆起昨天看到的那三间屋子,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这是个空房间,打扫干净了自己一个人住岂不是逍遥自在?比跟那些人挤在一起强多了。

想到这里,他稍稍平复一下心绪,找房青去买了八个大肉包子,匆匆回到6号楼,一进门就兴冲冲的对夏焱说道:“来,今天请你吃包子!”

章节目录 第68章 手机 “包子?好啊。啥馅儿的?”夏焱表情很淡定:“我不喜欢吃茴香苗的。”

“有包子吃你还挑?”胡易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心满意足的大嚼几下,随即悟道:“是了,你刚来,还没开始馋国内的东西。”

“对么。我上飞机前吃的就是灌汤包。”夏焱腼腆的笑道:“你找房子顺利吗?”

“管理员给了我一个空屋。”胡易一边剥蒜一边说道:“本来挺好的事儿,就是太他娘的窝囊了,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明天你帮我一起去收拾一下吧,打扫干净我就搬过去了。”

“那行么,我跟你一起去。”夏焱吃了几个包子,擦擦手走到壁橱边,拉出行李箱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取出一只纸盒过来递给胡易:“你要搬走了,这个送给你吧。”

“啥?送我的礼物?”胡易抹了把嘴,接过一看,是一只手机包装盒,上面印着“西门子3568i”。

“这个给我?你从国内带来的?”胡易稍稍有些兴奋,他还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手机。

夏焱老实巴交的点头道:“对,送给你了。本来我妈让我带来送给接我的人,想请他以后在这边多关照我,可是他没出现么。”

胡易捧着包装盒上下仔细端详,随口问道:“对啊,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找中介问过,听说那人夏天回国,前几天再来的时候被拒签了,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我给我妈说你挺关照我的,到这里之后多亏你帮我办手续,她就让我把手机送给你么。”

“哦。”胡易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放到桌上:“那多不好意思,都是些捎带手的事儿,一点都不麻烦。”

“收下吧。”夏焱露出诚恳的笑容:“我妈说了,你是个热心肠,把手机送给你一是为了表示感谢,二是为了以后有事需要帮忙时方便找你么。”

“这…...”胡易尴尬的看着他:“这可真是…真是…太谢谢你妈了。”

夏焱似乎也感觉自己说的太多,忙局促的解释道:“你别误会,就算她不说,我本来也是想送给你的,纯粹是为了感谢。”

“好,也谢谢你。”胡易小心拆开包装,取出那只轻巧的小手机握在手里不厌其烦的把玩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觉睡到次日上午太阳当空,两人带着簸箕和扫帚下楼,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张SIM卡、一瓶空气清新剂和两副胶皮手套。结完账出门,胡易忽然感觉仅凭他俩人打扫那间屋子怕是要累成孙子,最好能再找一个朋友来帮忙。

叫谁呢?于菲菲离10号楼最近,但是让她去清理那种垃圾窝实在是太残忍了,搞不好会昏死在里面。胡易稍一思忖,拿起手机打给了周大力,正好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号码,可以逗逗他。

电话响了几下,有人迷迷糊糊的接了起来:“喂?”听声音是李宝庆。

胡易稍感意外,随即灵机一动,沉着嗓子用俄语说道:“喂,我找宝庆,李宝庆。”

李宝庆没听出胡易的口音,显的很意外:“啊?我…我就是。”

“你就是李宝庆?这是你的手机号码?”

“不是,不是。”李宝庆的俄语水平虽然比当初有了很大长进,但对话时还是磕磕巴巴的略显生疏:“电话的主人,在厕所,我是他的朋友。你是谁啊?”

“我是警察。”胡易冲旁边茫然的夏焱做了个鬼脸,厉声道:“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警察?”李宝庆顿了半天,语气有些慌乱:“不,不知道。”

“你好好想一下。”胡易险些笑了出来,忙轻咳两声遮盖过去:“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李宝庆竟然有些急了,大声说道:“我只是个帮忙的!我是学生,在为他工作而已!”

“我日?”胡易大感困惑,不自觉恢复了正常腔调,改用中文道:“你为谁工作?干什么了?”

李宝庆一呆,完全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你,你谁啊?”

“是我!老胡!”胡易哈哈大笑:“你小子赶紧坦白吧,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原来是你个兔崽子!”李宝庆又怒又喜:“我就琢磨么!警察哪有打电话问口供的!”

“口供?!”胡易兀自止不住笑:“老实说吧,你犯啥事儿了?怎么没去上班啊?”

“我能犯啥事儿?嗨,别提了!”李宝庆闷闷叹了口气:“你找大力吗?他拉屎呢,我把手机拿给他。”

“免了,找你也一样。千万别打扰他,臭气熏天的。”胡易把10号楼房间的情况简单一说:“你俩来帮我干活,我请你们吃饭。”

二十分钟后,李宝庆和周大力从家里带着簸箕和扫帚赶到了10号楼下。胡易先为他们和夏焱做了介绍,然后笑嘻嘻盯着李宝庆的眼睛:“说说吧,你出啥事儿了?”

“嗐!倒霉催的呗!”李宝庆一脸晦气。他两个月前开始为一个卖衣服的南方老板打工,可谓是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分内分外的工作都帮着忙活,很得老板的喜欢。

老板刚到莫斯科不久,朋友帮他在市场联系了一个摊位,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库房。货已经发到了莫斯科,老板病急乱投医,便通过曲里拐弯的途径在市场附近寻觅了一间仓库临时存放货物。

那仓库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工厂车间,后来几个亚美尼亚商人将这里租下来储存货物,没什么安全保障。朋友劝他尽快将货物转到背景深厚的市场管理公司名下的正规仓库,以免出现意外,但老板贪图这地方租金便宜,迟迟没有采纳朋友的建议,反而陆续将后到的几批货存到了这里。

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巧,正当老板踌躇满志准备大挣一笔的时候,那些亚美尼亚商人和市场上的越南人起了矛盾,越南人便偷偷将这个仓库捅给了警察。

当时俄罗斯正值灰色清关猖獗的时期,市场上的货物绝大多数没有正规齐全的报关手续。部分官僚正好能借此机会中饱私囊,所以对这种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当政府各部门统一行动时才会进行清查。

不过这次既然有人上门举报,被举报又是一个没人罩着的小仓库,警方便毫不犹豫的前去查封了这个仓库和里面的所有非法货物。凑巧李宝庆正在仓库提货,被警察顺便拿下,一查护照发现是学生,不由分说便将他关进了警用厢车里。

章节目录 第69章 垃圾大杂烩 按照俄罗斯当时的法律规定,持学生护照者是禁止从事商业相关工作的,违者重则可能会遭到拒签遣返。虽然这项规定的实际约束力并不强,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纸空文,但市场周边的警察经常会据此盘问来打工的学生,借机发点小财。

李宝庆已经在市场呆了一个多月,对其中的门道略知一二,赶忙将全身上下掏了个精光,凑出五百卢布摆在面前。那几个警察虽然嫌少,但毕竟是来协助查封仓库的,也没心思多难为他,还留给他一百卢布作为回家的路费。

李宝庆惊慌失措的去给老板报信,老板闻讯顿足捶胸,急忙去找人想办法,那些亚美尼亚商人也一个个束手无策,还是先前帮过他的中国朋友连夜求人打点关系,终于在两天后打开了被封的仓库。

仓库开了,但里面空空如也,所有货物都已不知去向。老板如五雷轰顶,当场两眼一黑坐倒在地。他存在里面的衣服货值二十几万美元,大部分都是赊来的,这下一夜之间负债累累,只好回国去想办法筹钱还债,而李宝庆也就丢掉了这份工作,连第二个月的工钱都没领到。

“这么惨?”胡易听的紧皱双眉:“你老板点儿太背了。”

“是啊,本来越南人要整亚美尼亚人,没想到他跟着倒霉了。不过也怪他自己不听人劝,那句话咋说的来着?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嘛。”李宝庆叹道:“人家正规仓库都是市场管理公司名下的,背后有大佬撑着,警察轻易不敢动。他可倒好,非得把货放在那破厂房里,现在后悔也晚了,鸡飞蛋打,拣了芝麻丢了西瓜,都是贪小便宜闹的。”

胡易笑道:“哟呵?你好像对自己的老板很有意见嘛。”

“有点儿,不大。”李宝庆闷闷不乐的摇摇头:“我在市场跟人家打听过才知道,去那打工的人里面就我工资最低,老板太抠门了。你看,抠门把自己抠进去了吧?”

“哈哈,也是好事儿,反正马上就开学了,你可以安心上课了。”胡易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带着三人走出电梯。

“我住这儿。”胡易指指901的房门:“还好离垃圾道比较近,不然过会儿倒垃圾可够费劲的。”

“哈,你这儿视野也不错嘛,正好能看见6号楼。”李宝庆紧走几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张望了一阵,忽然扭头看向旁边的一扇门:“这是什么地方?”

胡易一怔,这扇门紧挨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上去很不起眼,自己昨天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门上没有挂门牌号,从整个走廊格局推断,门内的房间应该很小,至少不会是套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个储藏室吧,甭管他了。时间紧任务重,咱们抓紧开工。”胡易拍了拍巴掌,将他们带进房间。

卧室门刚一推开,李宝庆浑身打了个激灵:“嗳哟我靠!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夏焱已经惊的说不出话了,周大力赶紧伸手捂住嘴:“妈呀,这都是些甚啊!幸亏早上没吃饭,不然全得吐出来!”

“形势很严峻啊,同志们。”胡易将买来的胶皮手套分发给大家:“分工协作,我和夏焱负责攻坚,从里往外清,你俩在外围负责清运垃圾。”

夏焱二话不说,赶了赶脚下盘旋的苍蝇,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便往簸箕里扔,一边捡还一边念叨:“袜子,雨伞,土…土豆?鱼刺!啊!蟑螂!好多!”

胡易蹲在地上将两个空酒瓶递给李宝庆,抓过破秋裤扔到门口,一脸恶心的挑起一条脏兮兮的内裤,又侧着头把一大坨浸泡过汤汁的米饭捧进簸箕,被熏的差点流出眼泪,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伸头看着宿舍区旁边的森林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感觉稍稍缓过来一些。胡易缩回脑袋一转身,发现墙上挂着一本越南挂历,上面的日期还停留在七月份,一位娇小的东方泳装美女正站在海滩边顾盼生姿。泳装的样式和美女的妆容发型都透着浓浓的八十年代香港女明星味道,即便用他的眼光来看也稍显过时。

这本挂历大概是屋里最干净的东西了。胡易摘掉手套,信手取下翻了几页,招呼他们道:“看!越南美女,长的都还挺秀气。”

李宝庆和周大力刚倒完一趟垃圾,提着空簸箕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使劲端详:“嘿!还不错,就是打扮的有点土了吧唧的。”

夏焱抬头瞄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翻看身边的垃圾:“橘子皮,苹果核,火腿肠…方便面?哎呀,这鸡腿上还有不少肉么,真是浪费。粉丝……嗯?这是什么?”

三人闻声看去,只见夏焱两根指头捏着一片稍显干瘪的半透明橡胶物体,胡易定睛辨了辨,惊笑道:“赶紧扔了!这是用过的安全套!”

“啥东西?”夏焱稍稍一呆,突然反应过来,猛的一抖手:“啊我靠!”

“我靠!你小子往哪扔啊!”李宝庆和周大力笑骂着闪身躲过,就见那东西从他俩之间飞过,“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一个刚走进门厅的外国人脸上。

那人被吓了一跳,忙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又低头去看落在地上的橡胶套,忽然“呀”的一声尖叫,指着屋内几人怒斥道:“你们干什么!居然乱扔这种污秽之物!”说罢也不等他们道歉,转身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一遍一遍的不停洗脸。

李宝庆忙将那东西捡起来扔进簸箕,众人都觉有些尴尬,却又忍俊不禁,只好使劲憋着笑互相挤眉弄眼。

正这时,大门外又走进一个满头长卷发的瘦高个阿拉伯人。除夏焱之外,胡易等人都看他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瘦高个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三人,脸上绽出了笑容:“嘿!我的中国朋友们,很久没见了。”

“啊,是你!”周大力率先叫到:“王子!”

章节目录 第70章 搬家 胡易和李宝庆也登时想了起来,面前这人正是当初在6号楼自称摩洛哥王子的小伙儿,他现在刮净了满脸的胡茬,显得年轻了许多,所以一见之下竟没认出来。

王子微笑张开了双臂:“是我啊,咱们又要做邻居了吗?”

“我住在这里,他们是来帮忙打扫卫生的。”胡易踩着垃圾走到门口:“你在B室住吗?”

“没错。”王子指指刚从浴室出来的那人:“我们两个同屋。”那人中等身材,肤色近似牛奶巧克力,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着精光,看模样很有几分鬼机灵。

“老天爷,那帮越南人…真是造孽。”他擦着脸看了看屋里四个人的脚下和身后,抬头问道:“谁住这儿?”

“我。”胡易挤到他面前:“你好,我叫安东,中国人,语言系一年级。”

“你好,我叫杜善,医学系三年级,从毛里求斯来。”杜善有意无意的瞥了瞥胡易的手,脸上微微有些别扭,似乎想跟他握手,却显然十分在意他刚才是否接触过地上的垃圾。

“刚才的事情是意外,非常抱歉。”胡易明白学医的人都很讲卫生,主动笑着举起双手:“我们的手都很脏,今天就不握手了吧。”

“没问题,没问题。”杜善大大松了口气,转身开门钻进了隔壁的小屋。王子跟在他身后,回头问道:“需要帮忙打扫吗?”

“不用,我们人够。”李宝庆咧嘴笑道:“这地方太脏了,不能让王子动手。”

四个人一口气从中午头忙到下午六点多,将屋子里的垃圾清理一空,幸好垃圾下面还铺着一张肮脏不堪的地毯,倒是恰好保护了房间的地板。

他们卷起破地毯扔进垃圾道,又仔细扫了几遍地,擦干净桌椅和床。屋子里看上去倒是干净了,但是夏焱一口气喷了大半瓶空气清新剂,那种腐臭味和霉味混杂在一起产生的令人发呕的恶心气息还是挥之不去。

胡易把空气清新剂留在窗台上,开着窗户退出屋子,对三人招手道:“不行,这屋暂时还不能住,先晾两天再说吧。今天辛苦你们了,走,咱吃饭去!”

6号楼下的阿拉伯饭店已经人满为患,四个人溜溜达达来到11号楼下的餐厅,想起有段日子没见于菲菲了,便打算叫她一起来。

于菲菲暑假期间偶尔会接一些导游工作,为了方便联系也买了一部手机。胡易打电话时她刚刚吃过饭,但还是愉快的答应下来跟大家聊会儿天。

11号楼下的这家餐厅面积不大,同样是以阿拉伯食物为主,还供应一些印度菜,不过似乎口味并不太受欢迎,位置也有点偏僻,因此远不如6号楼那家火爆,显的颇为冷清。

周大力看看四周空空的桌椅,皱眉道:“这家店行不行啊?看样儿快倒闭了。”

李宝庆笑道:“倒闭?倒闭了你就把这家店接下来,开个中国饭店!反正你老爷子给你那么多钱,留着也没啥用。”

“对!”胡易一本正经的看着周大力:“到时候我来切菜,宝庆当大厨,当场给大家表演西红柿炒鸡蛋大翻锅!”

三人一阵哄笑,夏焱跟着茫然傻笑了几声,好奇道:“对了,旁边不是有个中国饭店吗?咱们怎么不去那里?”

“六哥的店?”周大力摇了摇头:“我们吃过一次,味道一般。”

李宝庆接口道:“价格也太高,酸辣土豆丝卖的比土耳其烤肉都贵几倍。”

胡易刚想总结一下,就见于菲菲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餐厅,脸上表情十分为难:“……没关系,我想办法安排时间。嗯,好的,我尽快给您回复。”

胡易起身向里挪了挪,给于菲菲腾了个位置:“咋啦?啥事儿啊?”

“打工的事儿,时间安排不开了。”于菲菲跟大家打过招呼,坐下出了会儿神,扭头问胡易:“哎,对了,你下周六有空吗?”

胡易随口笑道:“有空,怎么?要跟我约会吗?”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自己略显孟浪,下意识的向李宝庆偷瞄了一眼,见他正低头玩弄着餐巾纸,表情稍稍有些不自在。

去年平安夜李宝庆向于菲菲表白失败,之后很快便发生了失窃事件,于菲菲寒假回国,开学后他们去黄海饭店打工,每天半夜才回来,两人之间见面便很少了。

后来忙完考试之后李宝庆搬出了宿舍,算起来又有很长时间没跟于菲菲见过面,胡易凭感觉认为他当初那股子冲动已经过去了,但现在自己没头没脑的蹦出这么一句,似乎还是让他略显尴尬。

于菲菲倒是没太在意,轻轻掩口一笑:“约会?不着急,以后再说。”

“嘿,我开玩笑的。”胡易讪笑了两声:“你说吧,啥事儿?”

“下周我要接一个旅行团,周四到周六,三天莫斯科市内行程。但是周六那天又临时安排了一个展会团要我去翻译,你能不能替我带一下那个旅行团?就一天。”

“行啊!”胡易脱口而出,转而又犹豫道:“不过我一点经验都没有,没问题吗?”

“没问题,行程都是安排好的,国内有专职导游跟着来,你只需要陪着他们就行,帮他们买票、翻译,适当解说一下景点,我有打印好的解说词。”于菲菲笑道:“那天有购物环节,晚上可能还有人要去赌场,所有的提成加劳务费都归你。”

“那敢情好。”胡易心中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李宝庆:“哎,有钱赚呐,你手头紧不紧?要不然你去吧!”

“不去。我俄语不如你,搞不好再丢人现眼。”李宝庆摇头道:“再说我蹭大力的房子住,手头肯定比你宽裕,还是你去吧。”

“那行。”胡易点点头,取过菜单往桌上一拍:“今天我请,你们点菜吧!”

两天后,新学期开课了。10号楼的屋子也已经基本散去了腐臭的气味,胡易将行李全部搬来,一个人享受起了住单间的生活。

预科班的同学基本都顺利升入了一年级,依旧在同一个班上课。新学期伊始,开设的课程并不太多,学习氛围反倒比预科时要宽松一些,这让胡易更加信心十足。

想到自己在莫斯科苦熬了两年,如今终于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又从生活不便的6号楼搬到10号楼独自居住,胡易心中感慨万千。两年前他还一门心思要跟东子一起去卖电脑配件,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上大学的。

章节目录 第71章 谢尔盖教授 回忆起高中时胡天胡地的日子,胡易深感愧疚。再看看现在的状况,又不免有些亢奋。

这一亢奋不打紧,两年来始终刻意压在心里的那些性子又活蹦乱跳的蹿了出来,整个人感觉飘飘然,嘴上好像缺个把门的,所以前几天才会跟于菲菲随口开了那么一句玩笑。

如今的胡易又有了点以前玩世不恭的意思,虽然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像高中时那样胡来,但是一个曾经多年听不懂课的超级大学渣一跃以名列前茅的成绩从预科升入大一,突然之间感受到了课堂上的存在感和学习的乐趣,这让他不知不觉恢复了上课时爱接下茬的习惯。

当然,虽然同为接下茬,性质却不尽相同。高中时接茬大都是胡说八道,是无意义的哗众取宠,只求让老师当场难堪,顺便逗班里同学一笑。现在却大都是对课堂内容的延伸和扩展,或者是通过预判老师的思路进行抢答,基本上是在认认真真的接茬,即便其中多多少少有一点炫耀的成分。

绝大多数老师对他这种活跃课堂气氛的行为还是十分宽容的,尤其是年轻些的女老师,经常会被逗的开怀大笑,即便他说的谬误至极也并不在意,而是耐心的加以讲解,唯独谢尔盖教授很不喜欢他这种轻佻的行为。

谢尔盖是全校最有资历的教授之一,大约五十多岁年纪,脸型很长,五官轮廓偏淡,看上去没什么立体感。胡易若是晚些年遇到他,一定会联想到Facebook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衰老后的模样。

谢尔盖教授是个大高个,微微有点弯腰,但在学校里出现时永远穿的西装笔挺,一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讲话严丝合缝,板书一丝不苟,无论跟谁交谈一律用“您”称呼,给人感觉略显古板,俨然是一位彬彬有礼的老学究。

教授的课是语言与历史国情文化,这是一门大教室合堂课,每两周只上一节,语言专业一年级学生混在一起听课。课程内容广博而又松散,所涉及的背景包罗古今,涵盖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历史文化知识。

一个学期只有不到十节课,对于这么宽泛的课题来说显然是不够时间详细研究探讨的,只能让新生们粗略了解一些概论和思路。这门课没有配备教材,教授讲课时发散性很强,经常顺着自己的思路在一个点上深入展开,而且不喜欢被打断,也较少提问,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自顾自的讲。

可想而知,这样的课程即使对同堂的俄罗斯学生来说也有一定难度,外国学生虽然通过了预科教育,但想用目前掌握的词汇量去理解谢尔盖的课还是十分困难,大多数时候只能紧锁双眉努力去听,尽量做一些记录。

胡易自然也不例外,他没想到这老头子的第一堂课就如此令人一头雾水,茫然之余不免略感沮丧,几次与旁边的外国同学交换眼色,却见大家也都是一脸无奈。

“……显而易见,即便在古代人类社会,语言也是会随着社会活动而不断发展变化的。尤其是在一些大型古代工程的建设过程中,由于集中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伴随着旷日持久的劳作,会不断出现新的技术和分工合作模式,语言也必须随之演变,以满足劳动者的沟通需求。说到这个话题——”一节课过去了大半,谢尔盖终于展开了第一次课堂互动:“众所周知,古代世界有着名的七大建筑奇迹,你们知道是哪些吗?”

“胡夫金字塔!”“巴比伦空中花园!”“亚历山大灯塔!”“宙斯神像!”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说了几个。

“很好,很好。”谢尔盖点头补充道:“还有太阳神巨像、摩索拉斯陵墓和阿尔忒弥斯神庙。那么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建筑奇迹各自都对其……”

话刚说了一半,胡易突然兴冲冲的喊道:“中国长城!”

谢尔盖稍稍一怔,微笑摇了摇头:“中国长城,嗯…当然也可以说是一项建筑奇迹,但并不在我们刚才讨论的范围内。”说罢继续讲道:“这些建筑奇迹…”

“为什么?”胡易追问道。他并非要刻意打断谢尔盖,只是从小就听别人说万里长城是世界八大建筑奇迹之一,如今这老头却说是“七大奇迹”。而且大家刚才说出的几个词组虽然都很陌生,但显然并未包括中国长城,不由大感奇怪。

“这涉及到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谢尔盖耐心的答道:“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等到历史课上进行讨论。”

胡易怏怏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在他的印象中,世界建筑奇迹应该至少还包括古罗马斗兽场,但既然教授都没提到,或许的确是自己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

世界建筑奇迹这个说法并没有权威的评选依据,往往是由某一个或一些人提出并广为流传至今。欧洲人最早广泛认可的古代七大奇迹之说出现于公元前时代,其中列出的建筑只局限在他们当时所能抵达的地中海沿岸及周边地区,现今大多数已经损毁。而闻名世界的古罗马斗兽场当时尚未建成,遥远东方的万里长城更不为人所知,只能被后世划分为中古时代建筑奇迹。

谢尔盖慢条斯理的讲了一通古代大型工程活动对语言发展变迁的影响,看着教室中愁眉不展的外国学生微微一笑:“让我感到遗憾的是,俄罗斯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能被称之为‘奇迹’的工程建筑。不过俄罗斯也拥有一个世界闻名的奇迹,我想问一下在座的外国女士和先生,你们知道俄罗斯的世界奇迹是什么吗?”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以色列女孩儿试探着答道:“克里姆林宫?”

健美小黑跟着道:“是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

谢尔盖摇了摇头:“都不对。”

非洲混血女孩儿略一沉思,欢快的举起了手:“我知道!是彼得堡的夏宫!”

章节目录 第72章 俄罗斯奇迹 “也不对。我刚才说过了,不是建筑。”谢尔盖慈祥的笑道:“俄罗斯的奇迹是……”

“奇迹牛奶!”胡易大声喊道。奇迹牌牛奶是莫斯科十分常见的一种纸盒包装牛奶,几乎每个商店都可以买到,也是胡易来俄罗斯两年中喝的最多的牌子。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这是典型的胡说八道式接下茬,虽然逗的大家哈哈大笑,不过胡易的本意倒也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只是刚才听教授说长城不是世界奇迹,现在又说俄罗斯有一项世界奇迹,心中稍微有点不忿儿,所以才随口蹦了这么一句。

谢尔盖微感不快,但还是保持着教授的绅士风度:“不,不是的。所谓世界奇迹应该是在世界范围内家喻户晓的,我不认为奇迹牛奶能算的上是真正的‘奇迹’。我所说的奇迹是…”

胡易刚才只是随意胡说,见谢尔盖居然一本正经的解释了一通,顿觉这老头子十分有趣,便又信口喊道:“AK-47!世界范围,家喻户晓,可以算奇迹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乌嘎和几个俄罗斯男生戏谑的转过头对胡易竖起大拇指:“牛逼!麻辣鸡丝!”

“不对。我想您错误的理解了‘奇迹’这个词的概念。”谢尔盖面色铁青,抢在胡易再次开口前提高音量说道:“俄罗斯的奇迹是贝加尔湖!”

“哦!对!”外国学生们纷纷点头。

谢尔盖的脸上重新现出了笑容:“贝加尔湖,噢噫!多么美丽,多么壮阔!就像西伯利亚大地上镶嵌着的一颗明珠。虽然它坐落在俄罗斯的国土内,却能让全世界所有见过它的人感到震撼和愉悦,这不正是奇迹存在的意义吗?”说着他看向胡易:“这位先生,给人们带来美好感受的事物才可以被称之为奇迹,所以枪支不能被称之为奇迹。您认为呢?”

“是。”胡易点点头,发自内心的表示赞同。

谢尔盖稍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一会儿功夫被这小子带偏了好几次,忙收回话题道:“那么让我们继续…”

话没说完,胡易忽然又插嘴道:“教授,我想到了,俄罗斯还有一个奇迹!”

谢尔盖很意外:“嗯?您说说看?”

“俄罗斯方块!”

一屋人笑的前仰后合,胡易提高音量,模仿着谢尔盖的语气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俄罗斯方块,家喻户晓,虽然是俄罗斯人开发的游戏程序,却能让全世界所有玩过它的人感到愉悦,给人们带来美好的感受,这不正是奇迹存在的意义吗?”

“没错!”几个好事的俄罗斯学生跟着起哄道:“俄罗斯方块应该算作我们的奇迹!”

“安静!安静!”谢尔盖一张长脸绷得紧紧的,无可奈何的盯着胡易:“您,您…唉,请您不要占用过多的课堂时间,这节课就快要结束了。”说着他抬腕看了看表,颓然叹道:“噢噫,已经下课了。瞧瞧我刚才都和您聊了些什么…唉。”

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书本,谢尔盖拿起自己的东西一边摇头一边走出了教室。乌嘎凑过来笑咪咪的问道:“AK-47!哈哈,好样的安东!你是不是很讨厌这老头子?”

“讨厌?当然不,我觉得谢尔盖很不错。”

“真的?!可是我认为他会很讨厌你。”

“是吗?”胡易挠挠头:“不至于吧,别的老师都挺爱聊天啊。”

“我听学校里的阿塞拜疆人说过,谢尔盖是个很传统的人,与其他老师不一样。”乌嘎一本正经的劝道:“听着,以后最好别再惹他不高兴,否则你的考试会很难通过。”

“考试?我看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胡易没把乌嘎的劝告放在心上,毕竟新学期刚开始,考试还远着呢,而且他也不相信谢尔盖会因为学生上课胡说了几句就在考试时难为自己。现在他脑子里琢磨的是明天该怎样去带于菲菲的旅行团。

晚上听于菲菲交代了一下行程和注意事项,胡易饱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精神抖擞的赶往旅行团下榻的酒店,先在大堂见到了从国内跟团来的导游孙姐。

“大家还在吃早饭,咱们等一会儿吧。”孙姐二十七八岁年纪,相貌普普通通,言语间似乎对胡易有些信不过,一脸忧色的盯着他问道:“小胡,你来这儿多久了?对莫斯科熟吗?”

胡易正色答道:“我和于菲菲是一趟火车来的,虽然以前没带过旅行团,但市里这些景点我都去过,挺熟的,您放心吧。”

“哦,那就好。”孙姐轻轻舒了一口气,笑着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我以前只跑过韩国和东南亚,俄罗斯还是第一次来,听说这边挺乱的。我们前几天在圣彼得堡和下诺夫哥罗德,每个地接都强调安全问题,这两天于导也一个劲儿的嘱咐,搞的我有点紧张。”

“理解,理解。”胡易连连点头:“俄罗斯的确治安不太好,不过坐大巴往返完全没必要担心。而且今天的行程主要在市中心附近,那边到处都是警察,很安全的。只要客人别自己乱跑,肯定不会有问题。”

“行!过会儿集合后我再跟大家强调一下。”孙姐面色郑重:“我们带团出来,最重要的就是确保把客人们安安全全的带回去,一定不能出岔子。”

“我明白。”胡易还想给孙姐宽宽心,却见她冲自己身后招了招手:“在这边儿呢,叔叔阿姨,你们吃好了?”

胡易转身去看,一对头发灰白的老年夫妇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看岁数五十多岁不到六十,男的脸上皱纹堆累,内扎腰穿着浅蓝色化纤衬衣,裤子提的很高,外罩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夹克外套,手中还拎着一只老旧黑色手提包,上面烫金的简易图案和文字已经斑驳不堪,只能勉强辨认出“县旅行社”几个大字。

旁边那位老妇人穿着气质也差不多,紧紧跟在她的老伴儿身边,蹙着双眉不见一点笑模样。两位老人操着鲁西北口音,讲话十分和气,但胡易总感觉他们不像是来旅游的,倒像是去什么地方开会的乡镇干部。

章节目录 第73章 旅行团 陆续又有几拨游客稀稀拉拉的从餐厅集中过来,有的像是一家人,有些像是结伴前来的朋友,三五成群站在孙姐周围嘻嘻哈哈的聊天,只有一位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孤零零在人群边转来转去,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胡易看看表,距离出发时间还差几分钟,便走出酒店给大巴车司机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问孙姐:“车一会儿就到,咱们人齐了吧?”

“还差一个。”孙姐重新数了一遍人数,踮起脚四下张望了一圈,伸手指道:“哎,来了!”

胡易转头去看,只见大堂电梯门一开,一个胖胖的爆炸烫中年大姐风风火火冲出电梯,对着这边粗声粗气的笑嚷道:“嗳呀!真不好意思,我起的老早了,结果躺床上一迷糊又睡过去了!你们都吃饭了吗?我这会儿去餐厅还赶趟儿不?”

其他游客都笑眯眯的看着她,孙姐笑道:“赶趟儿,您抓紧去吃点东西,车一会儿就来。”

“好嘞!我吃饭快!”大姐扔下一句话,一溜烟冲进了餐厅。

胡易呵呵干笑两声,低声对孙姐道:“这大姐挺有意思。”

“东北人,有时候爱犯迷糊,不过人挺好的,特爽朗,不像那边的大哥——”孙姐微抬下颌,看向独自在人群外徘徊的瘦中年人:“好像是什么大学的教授,特爱教育人,职业病。”

胡易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正巧见那中年人背着手往这边走来。走到近前便不高兴的冲孙姐小声念叨:“无组织无纪律!说好的集合时间,总有个别人不遵守,太不像话了!”

瘦中年人面目挺秀气,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头油发软塌塌的趴在脑袋顶上,还有几绺耷拉在额头前,身上的蓝色旧西装略微有些发皱,脚下蹬着一双雪白的旅游鞋,浑身上下散发着老派知识分子气息。胡易心中暗笑:单论外在气质的话,眼前这位教授比起谢尔盖可差的多了。

“嗨,没关系。”孙姐陪着笑安抚道:“估计刚倒过时差来,睡的不太好。一起出来玩儿嘛,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教授看来是对东北大姐有些不满,脸上微有愠色,但讲话语调平稳,并没带出明显的情绪:“小孙,不是我不体谅她。可是咱们大家都面临时差问题,其他人为什么能准时集合呢?偏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睡过头?我看对这种不自觉的人呐,就得给她安排个同屋一起住,监督她按时起床。否则……”

“哟,看您说的。”孙姐嫣然一笑,轻描淡写的打断了他:“咱们团里可只有您二位住单间,总不能让您和她……您说是吧?”

“哎!你可别瞎说,这种玩笑开不得,胡闹!”教授悻悻的打住了话题,转头看胡易:“小同志,今天就麻烦你了。”

胡易笑道:“不麻烦,您太客气了。”

“小于是个好导游啊,可惜她今天有事不能来。”教授怅怅的撩起前额的头发,对胡易投来期许的目光:“虽然你只是临时替班的,但也要把这一天当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来看待,认真站好每一班岗,这样才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

果然,开始教育我了。胡易心中一苦,勉强翘起嘴角笑了笑,没吱声。

“我知道,这是一个旅游团,大家出国是来玩的。但是你作为导游,不仅要带我们玩好,还有义务尽量详细的介绍每一处景点,尤其是那些有革命意义的地方,这可是对年轻人开展思想教育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呐!”

胡易好久没听过有人用这种口吻讲话了,随口敷衍道:“嗯……好。”

教授轻叹一声,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当然啦,这团里的人都不年轻了,但受教育不在年龄嘛。前些天我们在列宁格勒——啊,现在都叫圣彼得堡——当地的地接小姑娘竟然对十月革命知识知之甚少,关于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重要意义还不如我了解的多嘞,令人痛心,简直是痛心疾首呐!现在咱们到了莫斯科,这里更是……”

胡易脸上的笑容都快木了,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仿佛教授就是《大话西游》中那个啰了吧嗦的唐僧和《我爱我家》里动不动就教育晚辈的傅明老人合二为一的终极形态。

就这么稍一恍惚,教授后面的话便没听清。胡易赶紧回过神来,却见东北大姐抹着嘴噔噔蹬快步走来,在教授背后重重一拍:“大文化人儿,又叨叨啥呢?赶紧省省吧,前两天就逮着人家小于好一顿上课,谁喜的听你那一套啊?!”

教授被拍的身子向前一张,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愤愤的回头瞪了大姐一眼,一副秀才遇见兵的无奈表情。胡易赶忙抬腕看看表:“哟,正好您吃完了,大巴马上就到,咱们到门口准备上车吧!”

旅行团下榻的酒店位置比较偏僻,坐车去市中心要很久。团里的客人们大概是这些天玩的挺累,刚才在大堂里还有精神聊天,坐上车便死气沉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声不吭了。

胡易记得于菲菲说过在车上要适当活跃一下气氛,尽量跟大家拉近一些距离。现在看导游孙姐与游客们一样有气无力的歪在座位上,便主动拿起麦克风轻轻吹了两下:“喂?喂?”

几名客人稍稍睁了睁眼,胡易一手抓着护栏,一手举着麦克风,笑容可掬的朗声说道:“各位大哥大姐,叔叔阿姨,大家早上好。刚才孙姐在酒店已经介绍过我了,现在我再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胡,大家可以叫我胡导,也可以叫我小胡。”

“胡导好!”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东北大姐扯着嗓子喊道。

“哎…哎,谢谢大姐。”胡易被大姐的嗓门儿吓了一跳,再看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的瞅着自己。

胡易脑筋飞转,正琢磨该说点什么,东北大姐又开口了:“胡导,搁车上呆着老无聊了,你给俺们讲个笑话吧!”

“哎…好!”胡易一口答应,又为难的挠了挠头:“可是我…我不会讲笑话呀。”

章节目录 第74章 莫斯科郊外的晌午 “那就随便唠点儿啥,别闷着就行。”

“行!”胡易心中一宽,想介绍一些沿街的风景,但此时大巴还在市郊,道路两侧除了树林便是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建筑,似乎也没啥可说的。他沉吟了一下,随口道:“今天是星期六,市区里的游客会比较多,我们下车之后要注意跟紧队伍,不要走散了。”

没人吭声,只有那对鲁西北口音的老两口认真点了点头。胡易拿起行程单念道:“今天上午咱们的行程是乘船游览莫斯科河,然后上午都在红场附近,参观列宁墓、无名烈士墓和国立百货商店,如果时间赶巧的话可以看到无名烈士墓的卫兵换岗…”

“胡导!”东北大姐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你别念了,行程我们早就知道了,纸上都写着呢。”

胡易尴尬的笑笑:“看来大家都玩的很累,刚起床就又快睡着了。”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几个人条件反射似的打起了哈欠。中年教授面色严峻的开口道:“是啊,小胡,大家的确太累了。旅行社的行程安排很有问题,太紧张了,我们这一路可谓是鞍马劳顿,非常辛苦。虽然这样的安排是为了压缩行程,让我们用尽量少的时间去看尽量多的景点,但也应该考虑大家的体力和感受嘛,否则旅游的意义何在呢?明天是星期天,可我们还要一大早坐车去其他城市,简直比上班还要辛苦。依我看呐,这种只求效率不求质量的行程安排不值得提倡,应该好好改进一下……”

“您说的对,确实是太紧张了,应该改进。”胡易担心教授又要啰嗦个没完,忙笑着打断了他:“明天星期天嘛,本来应该…应该是好好休息的日子。星期天…嗯…对了,大家知道‘星期天’用俄语怎么说吗?”

众人懒懒摇头。胡易清了清嗓子:“星期天在俄语里的发音是‘袜子搁了鞋里’——是不是很好记?星期天不用去上班,所以把袜子搁在鞋里。”

车内相继响起阵阵轻笑,有几个人正了正身子,嘴里低声重复着“袜子搁了鞋里”,其他游客也都睁开眼睛看向胡易,似乎终于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胡易忙趁热打铁:“大家有哪位会说俄语吗?”

“我会!”东北大姐举起手:“蛤喇少儿!”

“很好,很对。”胡易点头笑道。

“我也知道几个词。”中年教授一脸严肃的想要模仿外国人的腔调:“同志是‘达瓦里希’,很棒是‘麻辣鸡丝’,谢谢是‘洗吧洗吧’。”

“太棒了。”胡易被他的口音逗乐了,眉开眼笑道:“您这位达瓦里希非常麻辣鸡丝。”

车里人又笑了起来,胡易信心大增,提高音量说道:“我再教大家两个简单的俄语单词:‘不好’在俄语里的发音是‘不乐呵’,‘冷’的发音是‘好冷呐’。是不是都很好记?”

“不乐呵?”“好冷呐?”游客们低声念叨着,均觉这两个词发音很有意思,的确容易记忆。

“没错。今后如果各位冬天来玩,碰到俄罗斯人问:‘你好吗’,你们就告诉他‘不乐呵’!如果他再问‘为什么呀’,你们就说‘好冷呐’!”

“哈哈哈哈!”游客们放声大笑,脸上的倦意顿时消失不见,邻座之间互相用刚学到的俄语单词互相调侃,一派其乐融融。

成功使车内气氛得到活跃,胡易满意的松了口气。刚放下麦克风,一个坐在后排的大姑娘高声喊道:“胡导!给我们唱个歌呗!”

“唱歌?”胡易感觉唱歌不是自己的长项,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道:“行啊,我唱歌不太好,但如果大家想听,我就豁出去了!”

“想听!”全车人异口同声。

“好!那我唱个什么呢…”胡易稍一沉思:“就给大家唱一首《我的中国心》吧!好不好?”

这首歌名是第一个窜入他脑海的,二十岁的胡易已经在莫斯科生活两年了,距离上一次回国也过去了一年多。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但在面对一群从国内来游玩的同胞时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缕思乡之情,或许只有这首歌才能充分体现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好!”中年教授面现赞许之色,带头鼓了几下掌。其他人却反应平平,只是勉强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好什么好?不好!”东北大姐大大咧咧的反对道:“每次出国旅游,当地导游都唱《我的中国心》,前些日子彼得堡那边也带着唱这个,车上也唱,吃饭也唱,再好的歌也听烦了。换一个换一个!”

刚刚酝酿好的情绪突然被打断,胡易感到有些扫兴,讪讪的看着大姐笑道:“那您说唱什么呢?”

大姐一脸兴奋:“前天小于导游在车上唱了首俄语歌,虽然俺们都没听过,也听不懂,可就是觉得老好听了,你也给俺们唱一个呗?”

“哟,俄语歌?那我可不太会,顶多能唱个三句五句的,唱不囫囵。”胡易为难的挠挠头,沉吟了片刻又道:“你们这几天住在郊外的酒店,要不我就用中文唱个《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怎么样?虽然现在时间还挺早。”

“也行!应景儿!”大姐咧嘴一笑,扭回头对身后交头接耳的游客喊道:“嘘!都安静点儿!胡导唱歌了!莫斯科郊外的晌午!”

胡易使劲清了清嗓子,提气吸胸沉声唱道:“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大姐突然声嘶力竭的嚎了起来:“心儿多爽朗啊!在这迷人的晚上!”

大姐五音不全,但声音格外放的开。胡易哈哈一笑:“哟!大姐您要跟我对唱吗?咱俩还是合唱吧!——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车内响起热烈的掌声,胡易调整一下呼吸,正要开口唱第二段,身后忽然传来了歌声,原来是那胖墩墩的俄罗斯司机按耐不住用俄语接着唱道:“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水面映着银~色月光~,一阵清风~一阵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太棒了!麻辣鸡丝!”胡易带头鼓掌,其余人也跟着叫好。大姐笑嘻嘻的一把将胡易薅到自己旁边坐下,仰头冲天高声大吼:“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瞅着我不吭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一阵哄堂大笑,大姐起身单腿跪在座椅上向身后使劲儿招手:“来!大伙一块儿唱啊!”

章节目录 第75章 游览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大家的中文唱腔与司机的俄语歌声交织在一起,唱道最后竟同时达成了默契:“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早~上~!”

半个小时之后,汽车到达了市中心。胡易带他们乘船游览莫斯科河,客人们都坐在舱内,他自己独自站在船头,看着游船在泛起微澜的河面上乘风破浪,似乎象征着自己从今往后一帆风顺的留学生活,忍不住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中格外惬意。

上岸后步行来到红场,今天这里游客很多,大家的情绪也高涨起来,不时有人脱离队伍去摆姿势照相,只有那对乡镇干部模样的老夫妇始终跟在二位导游身边不离左右。

胡易和孙姐一前一后,不停的反复点验人数,生怕有人走丢。好在中年教授表现的很有纪律性,稍微离队伍远些便匆匆跟上,还不停招呼其他团友保持队型;若是有人掉队太远,东北大姐便冲过去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聚拢过来。有这两名热心人士帮忙,倒是让做导游的省心了许多。

胡易带着队伍走走停停,暗暗控制着行进速度,来到无名烈士墓前时正好赶上卫兵换岗。卫兵们踢着九十度正步庄重行进,与附近兴高采烈拍照的围观游客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胡易偶然间一瞥,见中年教授双脚并拢,直挺挺的垂手站立在人群外,神色肃穆的直直盯着无名烈士墓前五角星中央燃起的长明火,眼中似乎还噙着泪花。

他顿感好奇,轻轻凑到教授身边笑了笑:“哟,您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没什么。”教授使劲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感慨道:“伟大啊!”

“伟大?”胡易望向摆放着鲜花的无名烈士墓:“您是说他们吗?”

“是啊!因为无名,所以伟大。”教授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在列宁墓前就没有这种感受。比起个别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这些无名英雄为人类和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却寂寂无闻,不为人所知,更值得后人铭记。虽然这里纪念的是苏联红军烈士,但他们与我们的无名烈士一样,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而牺牲,所以我尊敬他们。”

胡易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抬腕看看手表,轻声道:“走吧,该去吃饭了。”

一直在红场逛到中午,胡易带着队伍来到马路边约定的地点等待大巴车。早上在车里要求胡易唱歌的那个大姑娘突然扭扭捏捏的说道:“胡导,这一路咋没个公共厕所呢?我想方便一下,憋半天了。”

“厕所?”胡易挠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哟,有点难度,这地方公厕是不太多。要不……”

教授忽然伸手指着他身后喊道:“那有麦当劳!麦当劳可以上厕所!”

胡易扭头看了看,低声说道:“大哥,那是地铁站。”

“哦?哦!怪不得,怪不得。”教授脸上微微一红:“我就说嘛,这个‘M’的字体和颜色都不太一样,还以为俄罗斯的麦当劳和国内不一样呢。”

胡易抿嘴一笑,刚才在无名烈士墓前对教授建立起的一丝尊敬瞬间又消失了几分,转头对大姑娘说道:“您不早说,刚才红场附近倒是真有麦当劳,可现在回去来不及了。大巴马上就来,你再坚持一下,等到了饭店再上吧。”

吃饭的地方距离市中心距离有点远,是一家不太起眼的中餐馆。餐厅面积不大,勉强摆了几张圆桌,纵使没有其他人就餐,团里的客人们还是坐的挤挤巴巴。

午餐饭菜极其普通,虽然每桌都摆了十来个盘子,看上去有荤有素,但色香味一概不全,简直难以下咽。客人们虽然逛了一上午,都有些饿了,但还是吃的味同嚼蜡,个个愁眉苦脸,忍不住要埋怨几句。只有那对老夫妇一声不吭,只管埋头大口往嘴里扒饭。

胡易简单吃了几口,走到门外站着抽烟,等客人们全部吃完出来,这才跟在大家后面上车,看着一脸不爽的东北大姐笑道:“大姐,吃饱了吗?”

“饱啦!气也气饱了!”大姐没好气的梗了梗脖子:“这团,好家伙,自打下了飞机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简直一顿不如一顿!”

胡易呵呵一笑:“是不太好,俄罗斯的团餐就这条件,您多克服克服。”

“拉倒吧!你可别糊弄我了!”大姐白了他一眼:“俺们那嘎瘩有人来玩儿过,人家吃的可比咱好多了。”

胡易猜想大概是旅行团的价位不同,但又不好直说,只好陪着笑道:“今天的晚餐不含在行程内,大家可以自行安排,买点特色小吃尝尝。”

“特啥色呀!这几天都自由好几顿了,吃来吃去也就那点儿玩意儿。要么油太大,要么奶酪味儿太重。年轻人还能接受,我们上年纪了吃不惯。”大姐转身看向老两口:“你们说呢,大叔大妈?”

大叔笑笑没说话,老妇人拘谨的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太适应。”

教授一本正经的接过了话茬:“俄罗斯人的饮食习惯与他们的气候有关,虽然莫斯科不处在高纬度地区,应该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但也很接近寒带了,冬天还是非常冷的。人们长期习惯高热量食物来抵御低温,现在正好又到了贴秋膘的时候……”

“文化人儿又开始上课啦!”大姐咧开嘴大笑几声,挥手催促胡易:“胡导!赶紧出发吧!不然他啰嗦起来没完没了!”

带着一车人看看沿路的几个景点,逛逛卖纪念品和首饰的商店,乘车返回红场附近参观了克里姆林宫,今天白天的最后一站行程是自由游览阿尔巴特大街。

一路上,大家的话题还集中在这些天的团餐上,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的热火朝天,愤愤不平。大姐首先提议道:“胡导,你对这里熟悉,晚餐带我们去吃点好的行不?”

章节目录 第76章 安排 众人马上纷纷响应:“是啊胡导,带我们去个好点的地方呗,多花点钱我们也不心疼。不然等明天一离开莫斯科,估计更难找到像样的饭店了!”

“好点的地方……”胡易苦笑着挠挠头:“那你们想吃啥啊?”

“中餐!”

“俄餐!”

意见发生了分歧,东北大姐觉得出国这些天伙食太差,胃里没着没落的,主张吃顿像样的中餐;中年教授则认为伙食虽差,毕竟都是中餐口味,何况家常饭菜回国之后一天到晚都能吃到,既然此刻身处异乡,就应该抓住机会尝尝当地美食,否则将来悔之晚矣。

众口难调,双方争执不下,胡易大为头疼。粗略数了数,两边人数竟是旗鼓相当,只有那对老夫妇没表态,只是微笑站在两拨人中间看着他们争吵,目光中满是慈祥。

“好啦好啦,各位别争了。”胡易挥手制止了大家,看着老两口说道:“叔叔阿姨年龄最大,咱们听他二老的好不好?他们说吃啥咱就吃啥。”

“行!”东北大姐答应的很痛快。

老两口互相对视了一眼,那老妇人犹豫道:“俺俩…就不跟你们去了吧,自己随便买点吃的对付一口就行了。”

胡易一怔:“啊?那…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能扔下您二位不管呢?”就见那大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老伴儿,淡淡笑道:“我们不挑,胡导说吃啥就吃啥。”

二位老人没能拍板定夺,大家又开始各说各话。胡易正没主意,忽然灵机一动,伸出双手拍了拍:“这样吧!我带大家去一个地方,那里既有中餐也有俄餐,能自助,也能点菜,你们想吃啥就吃啥,怎么样?”

“好!”大家一致同意。教授满意的点评道:“这个办法很好嘛,充分照顾到了群众的不同口味和需求,我们早就该想到的。不过小胡,我要提醒你,仅仅在形式上满足大家是不够的,饭菜的品质和口味也要过关,没问题吧?”

“诸位放心,餐品质量很有保障,当然价格也相对高一些。”胡易胸有成竹的看着面前的游客:“我以前在那家饭店打过工,对他们的情况很了解。咱们人多,按标准吃还是比较划算的。如果大家信得过我呢,就先找孙姐报名,选择好吃中餐还是俄餐、吃标准还是单点,我帮大家预定座位,让他们专门安排一顿又实惠、又好吃的饭菜,好不好?”

“好!信得过胡导!”众人齐声答应,一个个兴高采烈。孙姐拿出纸笔开始统计就餐人数,那位老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有些内疚的微笑道:“胡导,感谢你对俺们的照顾。俺俩第一次出国,要是…要是干了什么给你添麻烦的事儿,还请胡导多多包涵了。”

“哪里哪里!没有什么麻烦,您太客气了!”胡易受宠若惊,忙陪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嘛,都是分内的事儿。”

老妇人笑着对他微微颔首,转身回到了人群中。胡易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对老人的善解人意发发感慨,又见教授快步来到近前,一脸欣赏的看着他:“小胡,你真的在那家饭店打过工?”

“是啊,这事儿还能骗您吗?不信您晚上可以问那里的中国厨子。”

“哎呀,真是没想到。”教授感慨道:“都说八零后独生子女是蜜罐里泡大的一代,没想到也是具备吃苦精神的。你虽然看起来有些公子哥做派,却能在异国他乡勤工俭学,毅然投身到社会大熔炉接受洗礼,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公子哥?”胡易稍微一怔,尴尬的笑笑:“嗐,什么勤工俭学,还不都是被逼的吗。再说我打工也就是在后厨切切菜啥的,洗的哪门子礼呐。”

“了不起!”教授肃然起敬:“工作是不分高低贵贱的。你作为大学生、天之骄子,而且又是留学在外,居然能放下身段去从事体力劳动,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胡易被捧的晕晕乎乎,一时竟然没词儿了,只好笑着冲教授拱了拱手:“您太过奖了。”

教授意犹未尽,还打算毫不吝啬的奉上更多溢美之词,胡易忙转身招呼道:“大家都统计完了吗?来我这集合,咱们到了。”

游客们呼呼啦啦簇拥到他近前,胡易伸手一指:“喏,前面就是着名的阿尔巴特大街,街道两侧有各种商店,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大家可以自由活动,随便逛逛。但是请大家尽量走直线,不要乱拐,否则容易迷路。”

胡易将队伍带到街口,又高声叮嘱道:“大家听好,沿着街一直走一公里左右,在路边能看到一男一女手拉手站在一起的黑色雕像,非常显眼,男的是普希金,女的是他媳妇。半小时后,我就在他两口子的雕像下面等大家,咱们人全到齐之后就去吃饭,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人看着他齐声回答。

胡易心中暗笑,感觉自己像是在教育学生的老师,忍不住又装腔作势的问了一句:“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解散!”胡易心满意足的背起手,看着众人一哄而散走进阿尔巴特大街,然后掏出手机,这才想起自己没存过黄海饭店那些人的电话号码,只好先打电话向徐强询问。

徐强把厨师长的电话告诉他,乐呵呵的叮嘱道:“你个臭小子长能耐了!当导游带团还能顺便给黄海拉生意,别忘了找他们多要点提成!”

“嗐,提什么成嘛。”胡易笑了笑:“我也是临时想到的,就是为了让这些国内来的人开开心心吃顿饭而已。”

跟徐强聊完,又拨通黄海厨师长的电话,厨师长很高兴,一口应承了下来:“放心带着来吧,我去跟前厅经理和西餐厨房打好招呼,想办法让他们吃的高兴,还尽量别花太多钱,保证让你脸上有光,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谢谢您,咱晚上见!”胡易挂断电话,对一直守在身边的孙姐扬了扬眉毛:“搞定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寻人 孙姐舒了一口气:“托你的福,晚上带他们吃顿好的,大家情绪也能高一些,这些日子的团餐实在不太像样。”

“放心吧,晚上也给您改善改善。”胡易笑道:“难得来一趟莫斯科,您也逛逛吧,我沿着街慢慢往前走,您要是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好。”孙姐看看左右四散的游客,嘱咐道:“你去雕像下面等他们,我在后面跟着。”

胡易答应一声,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沿街向前溜达。今天的团体行程已经接近尾声了,总结下来,他感觉还算挺顺利,对自己的表现也比较满意,尤其是晚餐的安排,既能让大家吃顿好饭,又让黄海接几桌客人,还能顺便去看看老魏他们,简直是皆大欢喜。

一瞥眼间,看到中年教授和东北大姐又在路边一个小摊边争论着什么,胡易想起一路上两位的活跃表现,不禁莞尔一笑:这二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大大咧咧泼辣豪爽,一个唠唠叨叨严肃古板,简直是一对活宝、两个极端,倒也为这一天增加了不少趣味。

脑中飞快过着今天的种种情景,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普希金故居旁边的那尊雕像下。胡易特意向前多走了几十米,确认没有团里的游客走过头,这才回来点上一颗烟,惬意的吸了一口,仰起头眯着眼细细打量雕像。

之前他曾见过这尊雕像两次,但都是走马观花匆匆一瞥,印象中是普希金夫妇携手参加盛装典礼的情景,但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二人的手若即若离,并没有牵在一起,似乎在暗暗影射他们并不美满的婚姻。

“原来这雕像暗藏猫腻啊。”胡易嘀咕一句,围着雕像左右转了几圈,略带同情的笑着拍拍普希金冰冷的膝盖,感觉身子有些乏累,便懒洋洋的坐在雕像下面的底座上休息。

枯坐了半天,团里的游客们陆陆续续来到集合地点,站在雕像前嘻嘻哈哈的拍照聊天。孙姐走在最后面,看见胡易便问道:“人都齐了吗?”

胡易一怔:“没有啊,我一直数着呢,差俩。”

孙姐对着游客花名册点了一遍名,果然还缺两个人:“哎,德州来的那老两口呢?”

胡易立刻想起那对操着鲁西北口音的老夫妇,忙四下望了望:“是啊,一直没看见他们二位。”

“不会是走过头了吧?”

“不可能。”胡易坚决的摇摇头:“我脚程快,肯定在他们前面。”

“我这一路上也没看见,可能是进商店了。”孙姐盯着他们过来的方向:“咱们稍微等一会儿吧。”

十分钟过去,胡易等的有些心焦,站在雕像旁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不时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

二十分钟过去,团里的客人们都不再聊天,焦急的在周围的人群中搜寻老两口的身影。

孙姐开始担心了:“哎呀,他们不会是找不到地方了吧?”

胡易也紧张了起来:“要不我去找一下吧。”

“我也去。”孙姐忧心忡忡:“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胡易踌躇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您在这里看好其他人。”

孙姐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显然也在犹豫不决。中年教授自告奋勇道:“小孙,你和大家留下,我跟小胡一起去。”

胡易大感为难:“别别,万一您再走丢了,我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会的!我紧紧跟在你身边,一步不离!”教授正色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何况我还戴着眼镜,视力很好。”

三人正拿不定主意,东北大姐拍着胸脯站了出来:“你仨都去!小孙,你放心,这些人交给我了!保证给你看的妥妥的,一个都少不了!”

“好!”孙姐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跟在胡易和教授身后匆匆走了下去。

三个人分工协作,边走边找,胡易负责搜索路上往来的行人,孙姐和教授分别去检视路两边的店铺,一口气走到刚才解散时的街口,没看到两个老人的身影。

孙姐一脸沮丧,嘴里不停叨咕:“完了完了,丢人了,丢人了!”

胡易心急如焚,不满的瞥了孙姐一眼:“这种时候您怎么还有心思琢磨自己丢人不丢人呢?得先想办法找到他俩啊!”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孙姐急道:“我是说把客人给丢了!”

“您先别急,咱再找找。”胡易嘴上安慰着孙姐,自己却也是六神无主,只能漫无目的的沿着马路继续向前走,其余二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孙姐哭丧着脸一声不吭,教授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奇怪,太奇怪了。虽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无法与其他外国人沟通,但两位老人社会阅历理应相当丰富,神志也都非常清醒,认知能力方面不存在任何障碍,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走丢了呢?这不符合常规逻辑,一定是什么特殊原因导致的。”

胡易被他叨咕的心烦意乱,脚下越走越快。穿过面前的马路,迎面看到一个地铁站入口,看起来很有些眼熟。他脚下稍一停顿,想起这正是去年自己在地铁遭到光头党袭击后,警察送自己回玛季的那个地铁站。

一想起那段往事,胡易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愣愣盯着延伸向下的地铁入口出了会儿神,然后抬头辨了辨方向,对孙姐和教授说道:“你们在这等我!千万别乱动!”说罢一转身撒腿就跑。

“哎!你等等!”二人一呆,教授厉声道:“我跟他去!小孙你在这等着!”

“你别去了!”孙姐忙伸手去拽,教授却已经迈开两条大长腿蹿出数米开外。她急的一跺脚,只好也挎好背包追了上去。

胡易一口气跑到当初自己被带去的那座警察局,一个矮壮的女警察正在门外悠闲的抽烟,抬头见一个中国人神色慌张的冲自己而来,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好!我,我,”胡易调整了一下呼吸:“请问阿尔巴特附近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了吗?”

“现在?没有。”女警察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今天一天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78章 脱团的老两口 “呼!谢谢,那就好,那就好。”胡易稍稍松了口气,转眼看见教授气喘吁吁追了过来,眼镜跑的滑到了鼻尖上,满头油趴趴的头发被头顶散发的热气蒸的微微涨起,身后还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姐。

胡易一怔,还没来得及张嘴,教授弯腰扶着膝盖重重喘了几口,艰难的抬起头指着他道:“小,小,小胡,不要自,自,自作主张。咱们…咱们是一个小集体,应该统一…统一行动。我说过,要紧紧跟在你身边,一步不离。”

“好了,我知道了。”胡易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是担心老两口出事儿,来警察局问问情况。还好,目前来看应该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女警察看到三人着急忙慌的样子,踩灭烟头问道:“你们需要帮助吗?”

“是的!”胡易不再去管教授,转头看向女警察:“有两位老年中国游客,一男一女,在阿尔巴特大街失踪了,找不到了。”

“明白了,你进来吧。”女警察带着胡易走进警察局,冲楼上放声喊道:“瓦洛佳!瓦洛佳!过来一下!”

一个瘦溜溜的警察应声下楼,胡易打眼一看,正是去年从地铁站将他带来的小胡子,忙上前两步说道:“瓦洛佳!您还认识我吗?去年在阿霍特内伊利亚特地铁站,我们见过!”

“啊?没错,您是挺眼熟的。”小胡子盯着他挠了挠头:“但我想不起来了。”

“我在车厢里遇到光头党,您和您的同事救了我,临走前还给了我一杯咖啡!记得吗?咖啡!”

“咖啡?哦!是您!”小胡子笑着将右拳在左掌中轻轻一砸:“想起来了,您有什么事吗?”

胡易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又将两个老人的衣着外貌描述了一下,急道:“我担心他们出意外,所以才想来这里寻求帮助。”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小胡子转身上楼,几分钟后又匆匆回来:“我联系了附近的巡警,没有人见过这样一对中国老人,周边也没有异常情况报告。如果你们需要进一步寻求帮助,那就要提供他们的详细信息。”

“好!”胡易转头问孙姐:“咱们报案吧,让警察帮忙找,您把他俩的证件信息给警察看看。”

孙姐把手伸进包里,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这事儿…我需要向公司汇报才能决定,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回去?不找了吗?”

“先回去吧。”教授的声音有些低沉:“说不定他俩已经和大伙汇合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胡易暗自安慰着自己,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三人向小胡子和那女警察道了谢,走出警察局便向回赶。

胡易走在前面脚步匆匆,教授跟在中间喋喋不休,孙姐落在最后一言不发,刚回到雕像附近,就听见东北大姐远远喊道:“找着他们了吗?!”

“没有!”胡易紧跑几步来到大姐面前:“他俩没回来吗?”

“没有啊!”所有人一起看向他身后的教授和孙姐。

教授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孙姐失魂落魄的叹了口气:“我想他们大概…大概是跑了。”

一片沉默。胡易一脸莫名其妙:“跑了?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猜测。”孙姐吞吞吐吐:“他们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了?那他们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反正八成是打算滞留在莫斯科,不回国了。”

“不回国了?!”胡易大为震惊,扭头看看团里其他人,似乎都对孙姐的猜测深以为然。他发了会儿怔,疑惑道:“可是他们的护照还在您这儿统一保管着不是吗?”

“嗐!”孙姐苦笑一声:“如果他们真的不打算回去了,还要护照干什么?”

“不回国了?不要护照?黑在这里了?”胡易喃喃自语,忽的心头一震,想起了老妇人刚才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干了什么给你添麻烦的事儿,还请胡导多多包涵了。”

老妇人说这句话时并没让胡易感到异样,但现在仔细咂摸滋味,显然另有一层含义,只不过当时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胡易颓然坐在雕像底座上,懊恼的抓了抓头发,犹自心有不甘:“也不敢这么肯定吧,我们再等一会儿,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大家只是默默看着胡易不做声。好半天,团里那个大姑娘低声说道:“我早就觉得那俩人不太对劲。你们想想看,咱们每个人出国都拖着行李箱,他俩可倒好,就带了一个手提包、一个尼龙兜,到俄罗斯这几天连外套都没换过。”

经她这么一提醒,大家顿时醒悟,纷纷议论起那老两口的种种异常现象。孙姐叹道:“我也觉得他俩有点奇怪,但没太在意。要说这种事儿在境外旅行团里不少见,不过我以前没碰上过。哎,是我疏忽了,回国的时候免不了还要有一大串麻烦事儿,公司也要跟着倒霉。”

胡易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心中也渐渐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但还是感到很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来莫斯科三天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跑?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一定有人来接应他们,这里就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教授自从回到雕像下后便没再说话,这会儿终于慢悠悠的开口道:“之所以现在才走,是因为莫斯科三天的行程中只有这一个确定的自由活动环节。其他时间基本都是集体活动,大多数时候是在参观博物馆之类的封闭空间。他们年纪大了,胳膊腿不灵便,没把握能顺利摆脱大家的视线,所以才一直耐心的等待今天这个机会。”

教授的分析合乎情理。胡易闷头点了颗烟,不再说话了。孙姐等他把烟抽完,轻轻说道:“时间不早了,别再等了,带大家去吃饭吧。”

游客们大概是玩累了,又或者是被有人脱团这件事搅的没了情绪,一路上大巴车里没人说话。到了黄海饭店,胡易安顿客人们各自就座,然后绕到后厨门口,打算跟老朋友们见个面。

章节目录 第79章 就为了颗白菜 他原本计划早点儿带大家过来用餐,没想到被刚才的突发状况耽误了接近一个钟头,到饭店正赶上后厨忙碌的时候。熟人们看见他都很亲切,但却没什么功夫多寒暄,只有厨师长站在门外听他唠叨了一遍下午发生的事情。

“嗐,常有的事儿,不稀奇。”厨师长不以为然的点点头:“留在这里的黑户多了去了,很多人拿着短期签证入境,下飞机后把护照一撕,从此一辈子猫在莫斯科,再也不回国了。”

“图的个啥呢?”胡易纳闷道:“去北美或者欧洲黑着也就算了,俄罗斯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生活所迫呗。”厨师长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胡老弟这样无忧无虑的,有爹妈花钱供你出国读书上学,多幸福啊。”

胡易的家庭条件虽然说不上多么优越,但也可以算是衣食无忧,从小到大没见过太多人间疾苦。他一时还没法透彻理解厨师长的话,只好干笑着转头看向厨房,随口问道:“哎?老魏干啥去了?咋没看见他呢?”

“老魏?哦。”厨师长脸色稍微有点不自然:“他…不在这儿干了。”

“啊?”胡易稍感意外:“他去哪儿了?”

“他…我也不太清楚。”

胡易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掏出手机:“您给我留个他的电话吧,有空去看看他。”

“行。”厨师长在通讯录中翻出老魏的号码,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你要联系他?那我先给你透个底,老魏被店里给开了,就前几天的事儿。”

“开了?!”胡易大为震惊:“为什么呀?”

“唉!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半是倒霉,一半是他活该。”厨师长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你知道这小子有个什么毛病不?”

“什么毛病?”胡易使劲儿回忆了一下老魏平素的言谈举止:“嘴碎?爱发牢骚?”

“不是嘴碎,是嘴馋。”厨师长重重叹了口气:“平时一闲下来就在厨房里啃这啃那,好像少吃一口就能饿死似的,没点儿出息。”

“哦,对对,他就那样儿,一天到晚不住嘴儿。”胡易眉头一皱:“就因为这事儿?”

厨师长扭头向厨房里看看,带着胡易向远处走了几步:“本来呢,吃点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厨还有其他人偷偷往家里带,老魏也跟他们学的隔三差五揣几个青椒西红柿啥的。时间一长,老板不知道怎么听到了风声,前几天派人来查。也是该着他倒霉,正好那天下班顺手抱了棵白菜想要第二天在家里涮火锅,结果被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当场就被开了。”

“就为了颗白菜?”

“就为了颗白菜。”厨师长道:“老魏经常有机会去冷库,但从来不碰那些鱼啊虾啊啥的。他觉得拿那些东西叫偷,拿点菜不算。要说这种事儿搁国内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数落两句也就拉倒了,可是人家老毛子不这么想啊,直接当着后厨所有人管他叫贼,可把他臊的不轻快。”

“一棵白菜。”胡易气的骂道:“这家伙也太不值钱了吧!”

“可不呗,就是爱贪那点小便宜!”厨师长见胡易动气,便笑着劝道:“得了,你心里清楚就行,见了他的面就别提了。我得回去盯着厨房,就不陪你吃饭了,你快进去坐着吧,过会儿我让他们给你弄几个好菜!”

胡易外面转悠了一天,饭前被脱团的老两口搞的头昏脑涨,本来想来跟老朋友们开开心心的聊几句,没想到又听到了老魏被开除的消息,一时间心情十分低落。后厨给他和孙姐精心烹制了几道小菜,吃到嘴里也是全然不知其味。

团里的其他游客并没被老两口的事儿困扰太久,吃过饭后一个个喜笑颜开,显然是对饭菜十分满意。胡易带他们回到酒店,感觉已经筋疲力尽,但行程中还有几个客人要去赌场,只好又强打精神带着他们前往。

胡易以前没进过赌场,也对这种地方提不起兴趣,带着他们草草转了一圈便将客人交给孙姐照看,自己去上了个厕所,然后独自坐在门口的吧台边等着。呆呆发了会儿愣,他想起了老魏,掏出手机想要给他打个电话。

该说点什么呢?安慰他?或者数落他?似乎都不合适,也没意义。胡易摇摇头,收起手机,又想起了失踪的老两口。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确是主动离开了队伍,但胡易始终还是有一丝担心,万一他们只是走丢了该怎么办?万一他们现在正在莫斯科的大街上苦苦寻找大家,又该怎么办?万一……。

他不敢再往下想,轻轻叹了口气,摸出烟想要点一颗,却听身后有人说道:“胡导,搁这儿琢磨啥呢?”

转头一看,是东北大姐。胡易忙笑道:“哟,大姐,您怎么不玩了?”

“进门儿不是要求我们每人买五十美元筹码么,我都输光了,就不玩了。”大姐坐在胡易身旁,满不在乎的笑道:“我这人没赌运,但幸运的是我知道自己没赌运,所以出国进赌场就是看看新鲜,随便玩两把寻个开心,输光就不玩了,绝不琢磨着去翻本,这就叫人贵有自知之明。”

大姐的音量降低了几度,口音里的东北味儿也跟着淡了许多。胡易心不在焉的点头附和:“是,您说的对。您这样挺好的,心态特别好。”

大姐淡淡一笑,盯着胡易道:“看你脸色挺差,似乎心情不怎么美丽哇,咋的?累了?”

“没有。”胡易忙直了直腰板,赶走脸上的倦容:“我不累,就是在琢磨那老两口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走。”

“那谁知道呢。”大姐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落寞的神色:“我想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吧。”

“什么苦衷?”

“那咱就更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在国内欠债还不起了,也可能是捅了什么了不得的篓子——我瞎猜的,你可别当真哈。”

胡易默默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章节目录 第80章 苍嗡 大姐见他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小胡啊,你是个好人儿。”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五百卢布纸币,笑眯眯的塞到他手里:“来,拿着,今天辛苦你了,这是大姐给你的小费!”

胡易一怔,他听于菲菲说过客人可能会给小费,但还是下意识的推辞道:“不用,不用!我带你们来玩,赌场…他们会给我提成的。”

“他们给是他们的,这是大姐我给你的!”东北大姐将钞票硬塞进他手中:“我知道,咱中国人不太兴这一套,不过大姐我跟别人不一样!”说罢笑嘻嘻的起身离坐:“你在这歇着,我去看他们玩!”

今天来的几个客人中没有很好赌的主,大家玩了两个多小时便走了。胡易将他们送到酒店,与大家一一告别,然后自己打车回到了宿舍。

本想去找于菲菲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已经快十点了,胡易感觉有些不方便,就在楼下给她打了个电话。

于菲菲从未遇到过游客脱团的事情,两人在电话中长吁短叹了几句,于菲菲安慰道:“发生这种事也算是没办法吧,和你完全没关系,旅行社不会怪你的。你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以后有带团的机会我再找你。”

胡易答应一声,挂断电话走进10号楼。想到今天一天挣了几千卢布,还是有点开心的,便在楼下买了两瓶啤酒。

回到屋里先洗了个澡,胡易坐在床边,取出随身听一边听歌一边喝酒,很快就感到一阵倦意来袭。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子一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胡易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黑暗而又空旷的屋子,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周围,猛然发现角落里站着两个人,细看之下竟是那来自德州的老两口。

“大爷!大妈!可找到你们了!”胡易激动的紧跑几步来到二人身前,却见他们身子不停向后缩,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似乎是在极力躲避自己。

“是我啊!我是小胡导游!”胡易拍着自己的胸膛喊道:“别怕!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你们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

两个老人神色变幻不定,嘴巴急匆匆的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胡易忙走上前道:“什么?你们说什么?”

忽然间,屋子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老两口神色大骇,转身逃向了黑暗之中。胡易赶忙去追,两条腿却似灌了铅一般沉重,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们蹒跚的步履。

梦境渐渐模糊了。又不知过了多久,胡易被一阵汹涌的尿意憋醒,不情不愿的摘掉耳机翻身下床。向窗外望去,天上月朗星稀,附近几座宿舍楼的灯光几乎全部熄灭,看样子已经是午夜了。

迷迷糊糊打开屋门,外面门厅的灯没有关,胡易被亮光刺的闭上了眼,刚走出门,赫然发现门边地板上坐着一个人。

“我靠?”胡易微微一惊:“你谁啊?”

那人似乎正坐在地板上打瞌睡,听见胡易问话,这才一脸倦容的扶着墙站起来:“晚上好。”说的是十分生涩的俄语,腔调很怪,嘴里还喷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你好。”胡易适应了一下灯光的亮度,眯眼瞅了瞅,见他一副东亚人面孔,长脸寸头,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体格比自己稍微健壮一些。

还没来得及发问,对方先向胡易微微躬了躬身:“对不起。”

“什么?”胡易一愣。

那人伸手在门上做了个敲击的动作:“我,咚咚咚。”然后又指指胡易,双掌合十贴在面颊上:“你,呼呼呼,睡觉。”

“哦!”胡易揉着眼睛笑了笑:“没关系。你找我有事?”

“我,这里,住。”那人伸手递过一张纸条,胡易接过看了看,是管理员小马哥签发的入住通知单,上面的名字读音有点像汉语。

“韩…苍…嗡?什么破名字?苍蝇嗡嗡叫?”胡易自言自语的挠挠头,犹豫道:“你不是中国人吗?”

“耶,耶,韩苍嗡。”那人先点点头,接着又摆了摆手:“不,中国人,不是。我,韩国人。”

“我叫安东,请进吧。”胡易让开门口,踢踏着拖鞋走进厕所,心里暗暗不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间垃圾屋清理干净,自己只单独住了半个月就有人搬进来了,小马哥这不是糊弄自己义务打扫卫生吗?良心大大的坏了。

一泡长尿撒完,他又想开了:反正这屋子早晚得有人来住,搬进一个文化风俗相近的韩国人也不错,总比跟其他外国人住在一起要舒服些。

想到这里,心里也就释然了。胡易回到屋子,见韩苍嗡站在一张空床边看着自己:“我,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胡易看着那张一点铺盖都没有的钢丝床,犹豫道:“你没有垫子吗?怎么睡呢?”

韩苍嗡大概是困极了,不管不顾的脱掉鞋,和衣躺在钢丝弹簧上,然后拍了拍身下的床梁:“我的,在朋友家。明天,拿。”

胡易点了点头,转身去自己床上拿来枕头递给他:“你先用这个吧,稍微舒服一些。”

“哦!谢谢!”韩苍嗡微微欠身,双手接过枕头塞到脑下,有气无力的喃喃念叨道:“谢谢,安东,你,好人。我要…睡觉了…晚安。”说着说着眼睛便闭上了。

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胡易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想起东北大姐和教授他们现在已经出发去其他城市了,心中竟然稍稍有些不舍。

他一边下床穿衣服,一边回忆着昨晚的梦,发现屋里除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

奇怪,那个姓韩的韩国人呢?胡易四处瞧瞧,见自己的枕头整整齐齐摆在韩国人睡过的床上,又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他的入住通知单看了看,这才确定他并不是昨晚梦境的一部分。

“韩苍嗡,韩苍嗡……什么破名字。”胡易摇摇头,将通知单放回原处,去浴室洗漱一番,坐到桌前醒了醒神,开始写家庭作业。

章节目录 第81章 邻居们 相较于预科时大量的抄写和诵读,大一的家庭作业少了许多机械的重复记忆,增加了一些对课堂学习的理解与灵活运用,在形式和内容上有趣了不少,但写起来也更加耗神。等胡易翻着课本和字典完成全部作业,已经是中午了。

肚子有点饿,胡易收拾好书本,取出两包方便面和两个鸡蛋,端着炒锅出门走进公共厨房。

烧上半锅水,将两包方便面下到锅里,撒入调料粉和油包,香味逐渐散了出来。平心而论,这种气味对饥饿的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胡易自从年初丢钱之后,大半年来最常用来填肚子的便是楼下商店这种3卢布一包的便宜方便面,早已有些腻味了。

闻着熟悉的香气,胡易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锅沿边准备磕鸡蛋的手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唉,实在不想再吃这破玩意儿了。他心中萌生出一股去吃羊肉胡萝卜炒饭或者土耳其烤肉的冲动,但只稍稍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财政状况,便又冷静了下来。

不过调整一下口味总是可以的吧!胡易略一思忖,将方便面捞进盘子,倒干净锅里的水,转身下楼去商店买了几颗洋葱和大蒜。

再回到厨房时,窗户边站着一个瘦高个,正双手抱胸抽着烟眺望窗外的景色。听见有人进来,那人转回身来,正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那位自称王子的摩洛哥人。

胡易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奥马尔,但还是嬉笑着调侃道:“哟呵,这不是王子殿下吗,上午好。”

“你好,安东。”王子疲倦的笑了笑:“是你在做饭?”

“是我,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王子忧郁的吐了口烟,探头看看桌上的盘子:“你的午饭就只是方便面?”

“是方便面,不过呢,也不仅仅是方便面。”胡易回屋拿来油、菜刀、案板和半瓶老干妈豆豉辣酱,剥开一颗洋葱、两瓣蒜。

许久没展示一下自己在黄海饭店练就的刀功了,他伸胳膊挽袖子,转转手腕,脑袋向后缩了缩,微闭双眼挥起菜刀,“当当当当”几下将半颗洋葱切成小段,两瓣蒜切成薄片。

“哇哦!”王子好奇的看着胡易:“这把刀可真大!但你用的很熟练!”

胡易用手背揉了揉熏的流泪的双眼,勉强一笑:“专业的。”说罢磕开两只鸡蛋,快速打成蛋液,热油,下锅炒至金黄,然后盛到碗里。

再次倒油加热,用蒜片炝锅,简单炒一下洋葱,再将煮熟的方便面和炒鸡蛋一起放入锅中翻炒几下,又加入一勺老干妈辣酱。

锅中立刻升腾起一股异香,王子忍不住凑到炉子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哇,好棒的味道!有点呛,但是闻起来很美味!”说着掩住口鼻轻咳了几声。

胡易关掉炉火,将炒方便面盛到盘中,得意洋洋的看着王子:“你喜欢?那这份给你吃吧。”

“真的?”王子肃然道:“这个送给我?那你呢?”

“我还有,再做一份就是了。”

“谢谢你。”王子将盘子端到面前一脸满足的闻了几下,然后指着房青住的902房间问道:“那个中国人,房,好像也是专业厨师,经常做东西给别人吃,你们一样吗?”

“他?不不,我们可不一样。”胡易摆摆手,指着案板上的菜刀说道:“我只是用刀比较熟练,他嘛…嗯…他是…专业用面粉做食物的高手…我不会用面粉。”

“但你做饭也很专业的样子。”王子犹豫的拍了拍口袋:“我应该付钱吗?”

“一盘方便面,什么钱不钱的。咱们是朋友,送给你的。”胡易开心一笑,伸手拍拍他的后背:“走,回屋吃吧。”

“谢谢!不过我的房间…不太方便。”王子原地站着没动地方:“我可以下楼去朋友的屋里吃吗?过会儿把盘子还给你。”

“当然可以。”胡易莫名其妙的耸耸肩:“屋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的同屋,杜善,和他的女朋友在屋里。”王子双手在身前来回摇摆了几下,嘴里模仿着床脚晃动发出的吱吱嘎嘎之声:“他们在做事情。”

“哈哈,明白了。”胡易笑着把锅刷干净,又给自己炒了一份方便面,刚端回屋里想要开动,昨晚入住的韩苍嗡提着一只小旅行箱回来了。

“安东,你好。”韩苍嗡微一弯腰:“我的朋友们,在外面,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他们进来吧。”

韩苍嗡扭头招呼一声,屋外排着队走进三男两女,每个人进屋后都先问候胡易一句,显得颇有礼貌。男人有的抱着被褥,有人提着大兜,大概是帮忙搬行李的,两个女孩儿则拎着几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食物。

“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在屋里,方便吗?”韩苍嗡比比划划的问道。

“方便,没问题。”胡易将自己的椅子递给他:“这是咱们两个人的宿舍,不必客气,尽管招待你的朋友吧。”

“OK,谢谢!”韩苍嗡拿起床上的枕头,转身绘声绘色的对朋友们描述了一番,然后对胡易道:“我对他们说,安东是个好人,好!”

胡易冲他微微一笑,坐在床边一边吃炒方便面一边打量他们。这些韩国人很开朗健谈,但都刻意控制着嗓门,似乎生怕打扰到自己。

那几个男人看着年龄偏大,和韩苍嗡一样留着短发,体态相近,都穿着高腰大兵靴。女孩儿身材娇小,性情活泼,看上去年轻一些。他们放下东西便去厨房做饭,然后一群人围着一锅红彤彤的泡菜炖五花肉连吃带聊,像兄弟姐妹般其乐融融,倒是让胡易感到了些许落寞。

韩国人吃完饭,将餐具收拾利索便告辞了。韩苍嗡满足的摸着肚子躺在床上呻吟了一会儿,起身来到胡易身边,一脸严肃的磕磕巴巴说道:“安东,昨天夜里,没有介绍,现在我说。我叫韩苍嗡,韩国人,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中国人,名字嘛…胡易,不过你就叫我安东好了。”胡易想到今后住在一起,还是将姓名如实告之比较方便。

韩苍嗡可能并不了解胡易名字的俄语含义,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你来自中国哪里?北京?上海?”

章节目录 第82章 苍嗡的汉语名字 “山东省,听说过吗?”

“啊,山东省!我知道,离韩国,近,离汉城,近!”韩苍嗡仰头想了想:“孔夫子,山东省,对吗?”

“对,对。”胡易笑着点头:“你挺了解中国的。”

“是的,韩国人,很多知道。”韩苍嗡兴奋道:“我还知道…嗯…诸葛孔明!赵子龙!曹操!”

虽然他发音不太标准,但这些名字对中国人来说太熟悉了,胡易一听便懂,不知不觉便和他拉近了些距离,忍不住好奇道:“没错!你还知道什么?”

“我会写中国字。”韩苍嗡说着拿起纸笔,思索着写出几个简单的汉字:十,女,子,日,天,中,大,小。

胡易心中大乐,忽然想起了他这个奇怪的名字,便试着问道:“你的名字可以写成中国字吗?”

“当然!”韩苍嗡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繁体汉字:韩尙云。

“哦!韩尚云,韩苍嗡。”胡易反复读着汉语和韩语的不同发音:“你的名字还不错嘛,用中文读出来很好听。”

韩尚云今年二十六岁,来自韩国釜山。按照韩国实行的兵役制度,无特殊情况的成年男子都要去部队服役。韩尚云同样不例外,因此他虽然年龄较大,却是刚刚大学毕业,今天来一起吃饭的几个男人情况也大体相近。

这些韩国人并非以学生身份来友大读书,而是自费参加了一个俄韩之间的国际文化长期交流项目,类似于出国进修。他们临行前在韩国接受过短期俄语培训,具备一定的听读能力,但口语表达水平较差,尤其是韩尚云,俄语发音十分蹩脚,常常让胡易听的哭笑不得。

虽然是大学毕业不久,但韩尚云的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至少比胡易强着许多。刚搬进来几天,他就已经为自己添置了不少日常用品,甚至还从韩国朋友那里花五十美元淘换来一台旧冰箱。

屋里有了冰箱,生活一下子便利了许多。胡易很开心,坚持付给韩尚云一半的钱,至此终于在莫斯科过上了拥有家用电器的日子。

转眼十几天过去,两个人在屋里相处的不错。韩尚云性格开朗健谈,那几个韩国朋友常来找他玩,其中一个女孩还给他送来了满满一大盒泡菜。

胡易有时也会他的朋友们嘻嘻哈哈的闲聊一会儿,或是跟着吃几口泡菜,邻里之间气氛很融洽,唯一对沟通造成障碍的就是韩尚云的俄语表达。

他自己也对此颇为苦恼,大概是因为学习俄语时间较短,一着急便会脱口而出几个英语单词,但同样是发音古怪,带着浓浓的韩国腔,令人忍俊不禁。

“苍嗡,请你别再说英语了。”胡易夸张的按着脑袋笑道:“你的英语发音…不乐呵,实在是糟透了。”

韩尚云一脸震惊:“华特?”

“啊?”胡易一愣,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华特?你说华特?”韩尚云重复道:“我的英语,糟透了?”

“是啊!”胡易笑道:“华特是什么意思?”

“阿西吧!”韩尚云笑骂着走到胡易桌边:“华特你都不懂?还敢说我英语不好?”说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英语单词“what”,用食指在上面敲了敲:“我来教你!‘华特’,就是英语‘什么’的意思。”

“华特?!哈哈哈哈哈!”胡易脸差点笑歪了:“这念‘沃特’!我小学就学过!”

“不不不。”韩尚云一脸严肃:“就是念‘华特’!我在学校也学过!”

两人争执不下,胡易无奈道:“你没看过美国电影吗?里面的人都是说‘沃特’,根本不会说‘华特’!”

韩尚云仔细思索了一会儿,面现疑惑之色:“李二雷?”

“李二雷?又是啥玩意儿?”

韩尚云抓起笔,在“what”旁边写了个“really”,认真的解释道:“李二雷,就是‘真的’的意思。”

“李二雷?李二雷?!”胡易笑的直拍桌子,指着字母“r”道:“这个字母要读‘日’,蕊雷!什么李二雷!还他娘的王二小呢!”

“华特?日…?日…”韩尚云似乎很难发出这个读音,尝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露出一脸不信任的笑容:“李二雷?你不是骗我的吧?”

“爱信不信,随便你。”胡易笑着摇头去床边换好鞋,穿上外套拎起书包:“下午有课,我要去学校了。”

今天下午两节课。第一节课过后,胡易在吸烟处碰上了李宝庆。

“老胡,打篮球去不?”李宝庆穿着球鞋短裤,一脸跃跃欲试:“好久没活动活动了,今天正好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去玩玩。”

“打球?”胡易抬起胳膊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我倒是想去,不过还有一节课呢,谢尔盖的。”

“老谢头?”李宝庆伸了伸舌头:“他的课到底讲了一套啥玩意儿啊?我是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胡易苦笑道:“我们班同学也都半懂不懂,凑合着听呗。反正没啥实在东西,能应付过考试就行。”

“你们也听不懂?嘿嘿,那我就放心了。”李宝庆咧嘴一乐,随手掐灭了烟头:“我先过去,你下课直接去球场找我们。”

老教授的课依旧是天马行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起什么就展开说一段。大半节课过去,胡易有些坐不住了,一想到过会儿要打球便开始心不在焉,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发痒,恨不得赶紧下课直奔篮球场去一展身手。

他在下面回忆着自己过往在球场上的高光时刻,谢尔盖在台上老气横秋的讲道:“……毋庸置疑,每个时代的文学作品创作都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当时社会环境的影响,反过来也会启发当时人们的思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时代前进的方向。所以文学家对语言的变迁和进步起到的作用是直接而又有力的——说到文学,我们的中学和小学十分注重这方面的教育,外国同学们应该也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俄国文学作品吧?”

“是的!”健美小黑大声答道:“我们在预科读过普希金的诗,前几天还学了果戈里的《死魂灵》节选。”

“非常好,非常好。”谢尔盖慈祥的看着他:“请问您最喜欢的俄国作家是哪位呢?”

章节目录 第83章 我的妻子也这样 小黑沉吟了一下:“普希金,他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很好,您说的对。普希金的诗非常美,所有人都喜欢。”谢尔盖满意的点点头:“其他同学呢?你们最喜欢的俄国作家是谁?”

以色列女孩儿眨着大眼睛答道:“普希金非常伟大,但我也很喜欢列夫.托尔斯泰,我曾经读过他的《战争与和平》。”

“真的吗?太棒了!噢噫,《战争与和平》,文学巨匠的伟大名着,俄罗斯文学史上的瑰宝。”谢尔盖向以色列女孩儿投去赞赏的目光,接着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乌嘎:“您呢?喜欢哪位作家?”

乌嘎皱眉思索了片刻,大概是对文学有关的东西知之甚少,只好装模作样的答道:“我…我也喜欢普希金…”

话音未落,坐在另一边的胡易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已经神游篮球场很长时间了,完全没留意谢尔盖与同学们的课堂互动,刚才只是想到了当初玛季女篮的玛莎一屁股将李宝庆撅倒在地的场面才忍不住发笑。

谢尔盖却以为他有什么独特的见解,笑吟吟的说道:“噢,是那位喜欢奇迹的先生吧?请讲一下您的看法?

“啊?”胡易一怔,回过神来呆呆看着谢尔盖。乌嘎在一旁低声道:“问你最喜欢的作家。”

“作家?唔。”胡易挠着头思索了片刻,朗声答道:“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嗯…是金庸。”

“金…庸…?”谢尔盖微微皱眉:“您说的这位是中国作家吗?”

“是的。”胡易侃侃而谈:“金庸在中国非常有名,他擅长描写中国古代青年……青年武术家们的奇妙浪漫经历。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叫…叫…射雕英雄的传说,讲述的是成吉思汗的女婿用弓箭射死大雕,帮助成吉思汗征服蒙古,以及后来…...在社会上学习生活,爱上了其他女人,并和她一起在斗争中成长的故事。”

“成吉思汗的女婿?爱上了其他女人?”谢尔盖一脸困惑。

“没错,当然是虚构的啦。”胡易笑着解释道:“啊,对了,还有一本书,主人公是一个古代小流氓。他在书中是中国皇帝的好朋友,曾经率领军队和沙皇俄国打仗……嗯,还和彼得大帝的姐姐索菲亚公主…那个…发生过爱情。”

“嗯,听起来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小说,您提到的这位先生想必是一位出色的小说家。”谢尔盖表现的很有耐心:“但是我们讨论的是您最喜欢的俄国作家。”

“俄国作家?哦!”胡易这才明白自己刚才都是在胡掰,完全答非所问,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耳朵:“我喜欢的俄国作家…嗯……。”

“普希金!”乌嘎以为他也答不上来,低声提醒道:“就说你喜欢普希金!”

“不,我不喜欢普希金。”胡易正色答道:“我喜欢的俄国作家是…...契诃夫。”

“契诃夫?好极了。”谢尔盖微笑道:“能讲一下您的理由吗?”

“他的书…挺有意思的。”胡易记得中学语文课本里好像有契诃夫的《变色龙》和《装在套子里的人》节选,但对内容记不太清了,又不知道这两部小说的俄语名字,便随口道:“另外,他的名字是安东,我的俄语名字也叫安东。”

“哈哈,这个理由嘛…...也算说的通。”谢尔盖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刚才您说您不喜欢普希金?能告诉我原因吗?”

“没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诗歌吧。”胡易耸着肩膀做了个鬼脸:“还有,听说普希金的老婆跟其他男人好上了,而且这件事还导致了他的死亡。”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谢尔盖神情稍显凝重,严肃的摇了摇头:“请不要这样讲,个人生活方面的得失不应该影响我们认可他的文学成就。”

胡易挑起眉毛笑了笑:“好吧。我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但不能算一个成功的男人。”

“不,不,不应该用家庭生活问题来评判他的成功与否,您太刻薄了。”谢尔盖忧郁的叹了口气:“诚实的说,我的妻子也是这样的,这令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您…您的妻子也这样?!”胡易万没想到老教授居然有勇气在学生们面前自曝家丑,一时间张口结舌:“噢!我…我很抱歉!”

谢尔盖微微一笑:“我们只是在探讨问题,您完全没必要道歉。”

“可是…可是…”胡易大为尴尬,同情的看着老教授:“您的妻子…她…我没想到...”

“这有什么呢?我们有时在家里也会一起讨论这种问题,各抒己见嘛。做人应该宽容一些,即便是夫妻也不能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

“宽容?!”胡易偷眼看看其他同学,俄罗斯人似乎都很淡定,外国人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一脸困惑,显然与自己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真的是这样吗?”他接着说道:“冒昧的说一句,您难道不应该…不应该跟她离婚吗?”

俄罗斯同学一片哗然,谢尔盖更是极度诧异:“什么?离婚?!为什么我们要离婚?”

“因为…因为你们都不快乐啊。”胡易不解的小声嘀咕道:“毕竟她爱上了别的男人。”

老教授大惊:“什么?!天哪!您在胡说些什么呀!我的妻子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哪有什么别的男人!”

胡易目瞪口呆:“您不是说她和普希金的妻子一样吗?”

“不!不是那样的!”谢尔盖用力挥舞着双手:“我是说她跟您一样,用婚姻的失败来否定普希金!和您一样刻薄!”

“唔…哦…”胡易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尴尬的吐吐舌头不再吭声了。谢尔盖声音微微有些哆嗦:“或许您只是错误理解了我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您这样讲话太不谨慎了,令人感到不愉快。”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抓紧时间继续刚才的内容。”老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调整一下呼吸,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沮丧的叹息道:“噢噫!您瞧瞧,您瞧瞧!又到下课时间了!我今天又跟您扯了些什么呀!大家下节课再见吧!”

谢尔盖摇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全班同学纷纷看向胡易,虽然没人笑出声,但都是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乌嘎撇着公鸭嗓子幸灾乐祸道:“安东,这下你真的完了,谢尔盖的考试铁定要挂。”

“嗐,这怎么能怪我呢?是他自己没说清楚嘛。”胡易闹了个大红脸,拎起书包匆匆走出教室离开主楼,直奔旁边的篮球场而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砸场子 篮球场距离主楼很近,他还没考虑好是否要先回家换身衣服,已经走到了场地附近。却见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大姑娘举着篮球为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讲解示范。

“咦?他们人呢?难道是已经结束了?”胡易扫兴的四处张望一圈,看不见李宝庆等人的踪影,只好怏怏的过马路返回宿舍。

刚走到8号楼附近,后面呜呜泱泱涌过来一群人,有个领头的见到他便直冲了上来:“喂!你站住!”

胡易一怔,停步转身去看,见面前站着十几个怒气冲冲的蒙古学生,其中数人和自己是同级,以前在预科教学楼经常见面。他皱眉盯着刚才对自己大呼小叫的蒙古人,冷冷问道:“干什么?”

来人回头冲身后喊了句蒙古话,后面一个矮个子摇头回答了一句。那人表情登时和缓下来,小声对胡易说了句:“没什么,对不起。”匆匆回到了伙伴们身边。

胡易稍感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矮个子眼眶周围略显淤青,旁边另一人嘴角破了个口子,还有些血迹没擦干净,看样子是被人打了,正张罗着出来寻仇。

被谁打了呢?胡易正疑惑间,只见那矮个蒙古人吧嗒吧嗒说了几句,伸手向远处一指,其余人吆喝一声,转身气势汹汹的直奔他所指的地方而去。

胡易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瞧了一眼,正是六哥经营的中国饭店。他心头微微一惊,忍不住跟着来到饭店门口,眼见蒙古人一窝蜂般钻了进去。

小饭店中随即传来几句高声呼喝,片刻之后突然砰啪声大作,伴随着稀里哗啦一阵叮当乱响和几句中文骂街,蒙古人余怒未消的走出饭店门口,商量了几句之后又分成两拨,沿着不同方向寻了过去。

胡易大为好奇,心想六哥在学校里也算一号人物,而且素来与外国人没什么纠葛,怎么会平白无故惹来一群蒙古人闹事?他见蒙古人已经走远,便踏上几步台阶来到店门口向里望了望,只见屋内桌歪椅斜,杯子盘子碎了一地,满屋狼藉。

“胡哥?”一个大块头山东男孩快步从屋里出来,满脸莫名憋屈的望着蒙古人离去的方向:“妈的,这帮蒙古人疯了!疯了!”

“他们这是为什么呀?”胡易看看大块头衣衫不整的样子,皱眉道:“他们伤人了吗?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跟他们撕巴了几下,掉了两颗扣子。”大块头憨态可掬的整理了一下衬衣:“不知道为啥,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这帮傻逼哇啦哇啦说了半天俄语,我也没太听懂。”

“他们是来找人的。”屋里又走出一个帅气的黑龙江小伙,一脸不忿儿的操着标准普通话说道:“人不在,拿店里的东西出气有什么用?太野蛮了。”

“找人?”胡易纳闷儿道:“找谁啊?”

“没听明白。”大块头讪讪的看向帅小伙:“你俄语好,听懂他们说啥了吗?”

“他们说要找一个天天来这里,黄头发高个子的中国人。”帅小伙伸手指指自己的满头金发,意味深长的看向胡易:“常在这店里呆着的黄头发总共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王申。既然蒙古人不是来找我的,那就只能是在找他了。大概他们以为王申藏在店里,所以才动手砸东西,想逼他出来。”

“我猜就是他。”大块头悻悻的垂下眼皮:“老王太不消停了,三天两头惹是生非。”

“王申?不会吧,说不定是搞错了。”胡易笑着摇了摇头:“我看有两个蒙古人被打的挺惨,王申能有那能耐?”

“说的也有道理。”帅小伙深以为然,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不管他们到底找谁,我先打电话通知六哥,让他赶紧来处理善后。”

胡易安慰了大块头几句,转身向10号楼走去,刚到楼下,正好碰上韩尚云从外面回来。

“安东!”韩尚云向饭店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望了一眼,好奇道:“那边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

“很多蒙古人,攻击了中国饭店。”

“华特?!攻击饭店?李二雷?”

“李二雷!李二雷!”胡易无奈的笑笑:“货真价实的李二雷!”

韩尚云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看:“阿西吧!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嘲笑我的英语发音?”

“怎么会呢,你的发音最棒了。”两个人嘻嘻哈哈回到宿舍,刚打开门,邻居奥马尔从隔壁小屋里探出头来:“安东?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在找你。”

“啥事儿?”胡易向他房间里望了一眼,搬进来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屋里的情形:屋子大约十平米左右,毛里求斯人杜善在这里住了多年,各种家当占据了屋子里的大半面积。奥马尔所拥有的空间仅仅是门口边的一张钢丝床,行李统统塞在床底下,憋屈程度可想而知。

“上次你做的方便面太棒了,我和朋友们都很喜欢。我自己试过几次,但完全不像你做出的味道。”奥马尔满脸恳切:“今天我们很多朋友一起聚会,能不能请你再为我们做一次?”

“当然可以。”胡易笑眯眯的问道:“王子殿下要接见你的臣民吗?”

“以后就叫我奥马尔吧,别再提什么王子了。”奥马尔怅然一笑:“我爷爷的爷爷曾经是阿拉维王朝的苏丹,但是我爷爷的父亲并没有继承他的位置。我与现在的国王关系很远,只是空有个王室后人的名分。”

“哦,我明白了。”胡易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早就知道你是个远支贝勒爷了。

奥马尔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微笑看着胡易道:“那么就麻烦你帮忙准备方便面了,我们要六份。”

“六份?”

“是的,今天来的朋友很多,我想让他们都尝一下。”

胡易为难道:“那得分六次炒,你们要多等一会儿了。”

“没问题。”奥马尔掏出钱包,不好意思的笑笑:“六份太多了,不能接受你的赠送。我需要付多少钱?三百卢布够不够?”

章节目录 第85章 躲风头 “三百?用不了那么多。”胡易在脑子里粗略过了一下成本:“二百就足够了。”

“不,你为我们大家做饭,必须要多付一些。”奥马尔不由分说将钞票塞给胡易:“那就拜托你了。”

“行!那我今天多加点东西,给你们做个豪华版!”胡易欣然一笑:“你去取几个盘子来吧。”

奥马尔出门下楼了,胡易进屋放下书包抽了颗烟,正打算下楼去买东西开工,就见李宝庆从门口探了探脑袋:“老胡?”

“我靠?你小子死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打球吗?”

“别提了。”李宝庆一脸晦气:“球没打成,打了场架。”

“跟人打架了?!”胡易奇道:“和谁啊?为啥?”

“几个蒙古人。”李宝庆悻悻的向身后一指:“都怪这小子。”胡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王申缩头缩脑的站在走廊上,头发乱蓬蓬的,满脸委顿之色。

“怎么能怪我呢?”王申垂着脑袋不忿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申下午也在球场与大家一起打球,他球技平平,动作幅度大、频率慢,但偏偏喜欢做一些浮夸而又不实用的假动作,又跟球油子们学了几种不干不净的套路,在场上来格外惹人讨厌。

刚才负责防守一个蒙古人,王申跟不上对方的动作,只好用起了损招,不是趁他上篮时偷偷拽一下衣服,就是在他起跳后轻轻推一下胯骨。

这些动作很“脏”,而且严格说来是比较危险的,一来二去便搞的蒙古人发起了脾气,目光中逐渐多了点火药味,还不时主动与王申发生些不必要的身体碰撞。

王申却大大咧咧的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成功将对方挑衅的心浮气躁,颇有些洋洋自得。他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上半身左晃右晃,接连做了几个特别假的假动作,见对方冷冷盯着自己不为所动,不由稍感无趣,于是下定决心要运球突破他的防守。

突破前还要做一个假动作,他双手持球,快速向对方面门虚晃了一下。不料恰在此时,蒙古人正好猛的一探身想要从他手中抢球。王申心中一慌,篮球脱手而出,不偏不倚的重重砸在了对方鼻梁上。

蒙古人被砸的惨叫一声坐倒在地,晕乎了半天才被同伴们搀扶起来,一见王申站在面前一脸贱兮兮的笑模样,认定对方是故意找茬,随即怒不可遏的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服高声质问。

王申自然不肯吃亏,两人先是破口大骂,相互推搡了几下便大打出手,旁边又有几个蒙古人过来帮忙,李宝庆等人急忙上前劝架,却也稀里糊涂的被卷入战团。

球场上蒙古人少,难免要吃点小亏。一番短暂的混战之后,双方被劝架的人隔开,李宝庆等人拉着王申转身就走,王申却还不依不饶的连啐带骂,态度十分嚣张。

蒙古人又愤怒又憋屈,眼见讨不到便宜,便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李宝庆刚才出手稍重,打的两个蒙古人脸上挂了彩,回头见他们对着手机怒气冲冲的呜哩哇啦一阵大吼,像是要叫人来报仇,心中不免有些发虚。他没敢站在马路边等公交,而是先跟着王申回到了10号楼,想要去他房间里避避风头。

其实李宝庆预科刚毕业就搬出了学校,平时很少在宿舍区出没,球场上的蒙古人并不认识他。但他们经常看到王申出入六哥的中国饭店,知道他跟饭店关系密切,所以才纠集了一大票人冲进饭店去找人。

胡易听他们简要讲了事情经过,无奈的扁了扁嘴。自己高中时也在球场上打过群架,虽只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但现在想来已然感觉当初十分幼稚可笑。他皱眉看着王申说道:“蒙古人去六哥的饭店找你,顺手把店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你知道吗?”

“知道,店里的朋友给我打电话了。”王申耷拉着眼皮,一脸懊丧:“他们说蒙古人还在到处找我,所以……咳。”

“他怕蒙古人找到宿舍去,所以我就带他来你这躲一会儿。”李宝庆瞪着王申斥道:“瞅你这点胆儿,德性!刚才在球场上不是挺能耐吗?嘚嘚瑟瑟的,浑身上下和长了蛆似的瞎鼔涌,还拿球砸人家脸,换了我是蒙古人也得揍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王申大为委屈:“那是个假动作!”

“假个屁!一点都不假!”李宝庆数落了他几句,转头看向胡易:“咋样,老胡,能让他进去呆会儿吗?”

“进来呗,就算不让他进,也得让你进不是?”胡易招呼二人进屋,转身笑道:“来的挺巧,你们可以帮我做饭。”

“做饭?那还不简单?”李宝庆随口应道:“我这些日子天天给大力做饭吃,手艺大有长进,正好给你展示一下——咱吃点啥?”

“先别急着吃,我刚才接了个大活。”胡易故作高深的看着他:“隔壁摩洛哥王子钦点,让我为他的国宴烹制一道御用拿手名菜。”

“啥?国宴?还他娘的御用?”李宝庆一脸鄙夷:“你有啥拿手名菜?”

“香辣方便面!你来给我打下手。”胡易哈哈一笑,掏出二百卢布对王申说道:“你也别闲着,去一楼商店帮我买点东西。”

王申不接,背着手拧了拧身子,扭捏道:“我……我就不下楼了吧,万一碰上蒙古人咋办?”

“熊样儿,楼下有保安,他们还能卸了你不成?”胡易白了他一眼,自己坐电梯下楼买了一大兜方便面、洋葱和鸡蛋,琢磨了一下,又拿了一包冷冻什锦蔬菜丁,算是“豪华版炒面”的添加配菜。

在厨房和李宝庆一起忙活了大半个小时,胡易炒好六份方便面送到奥马尔和朋友们的聚会房间,看看还剩下不少原材料,索性又炒了几份,回到屋里叫着王申和韩尚云一起当了晚饭。

韩尚云很高兴,从冰箱里取出一盘泡菜摆到桌上,四个人埋头吸溜吸溜吃了几口面,胡易笑眯眯的看着韩尚云:“怎么样,苍嗡,好吃吗?”

章节目录 第86章 突发奇想 “嗯…好吃,不过很辣,比泡菜还辣。”韩尚云伸手扇了扇舌头,皱眉疑惑道:“不是同一种辣,这味道……唔……有点奇怪,但是很香啊!”

胡易满意的点了点头,问李宝庆道:“你觉得呢?味道咋样?”

“嗐,我还以为啥好东西呢,不就是老干妈炒方便面吗?那王子居然还拿来招待朋友,看来他也没见过啥世面。”李宝庆吃的满头大汗,咂着嘴道:“不过味道还真不错,等我按你这个法子回去给大力露一手。”

“嗯,东西不在贵贱,好吃就行嘛。”胡易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咱俩以后在宿舍里做炒面外卖怎么样?反正你下课之后也没事儿,不如一起来挣点零花钱。”

“啊?外卖?”李宝庆怔了半晌:“炒方便面?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老房可以把包子卖的风生水起,咱就不能卖点别的?”胡易说着看向王申:“你觉得我这主意可行不?”

王申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沉吟道:“应该可以吧,学校里那么老多中国人,肯定有点外卖的需求。但是这玩意儿…卖多少钱合适呢?”

“不光可以卖给中国人嘛,外国人也挺喜欢的。”胡易转头问韩尚云:“苍嗡,如果这盘面卖给你,你愿意付多少钱?”

“华特?”韩尚云大为意外:“我需要付钱吗?”

“不不,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卖这份面,你认为多少钱合适?”胡易补充道:“隔壁奥马尔今天出三百卢布买了六份,你觉得贵吗?”

“五十卢布一盘?李二雷?”韩尚云迟疑的摇了摇头:“稍微,贵。我认为三十,或者四十,还可以接受。”

“和我想的差不多。”胡易点点头,对李宝庆笑道:“咱今天做的这是两包方便面加两个鸡蛋的,可以算大份,卖三十卢布;如果是一包方便面一个鸡蛋,就算小份,卖二十卢布,你看咋样?”

“听着倒是不错,你脑子转的还挺快。”李宝庆乐呵呵的挠挠头:“不过只卖炒面是不是太单调了?万一没人吃咋办?”

“那怕啥嘞?这东西炒的快,再说几乎所有原材料都能在楼下商店买到,有人订咱就做,没人订就留着自己吃,能挣多少算多少,还担心亏本吗?”胡易越说越有信心,起身去旁边拿了一根烟点上:“虽然品种单一,但是炒面的口味和配菜可以变化嘛。比如辣的或是不辣的、放卷心菜或者胡萝卜?”

李宝庆似乎也有些动心,顺着胡易的思路喃喃道:“对啊,学校有不少山西人,他们喜欢吃醋,可以加个酸口的。”

“也行,那就加个酸辣口味。再弄个不辣的,就叫…醋溜方便面?咱们有空琢磨一下,大不了先做几锅试试,调整一下口味。”

胡易本是突发奇想,没想到跟大家随便聊上几句,竟然感觉这事儿很值得一试。两个人兴致勃勃的商量了一会儿,李宝庆帮胡易收拾完碗筷,见王申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在旁边闲坐,便背起书包对胡易道:“我先回去,哪天你有空就去找我们,让大力帮忙掌握一下醋的分量。”说罢伸手一拽王申:“走吧!蒙古人肯定都散了,你也回家吧。”

年轻人性子急,冒出新点子就挠心挠肝的,恨不得马上就付诸实施。说干就干,周末两天,胡易都闷在周大力的公寓和李宝庆一起研究配料,害的周大力跟着他们接连吃了好几顿炒方便面。虽然他嘴上怨声载道,不过倒也从食客的角度提出了几项实用建议,略微改善了成品口味。

一周之后,二人备足了老干妈等各种调味料,又买来许多一次性餐盒和塑料袋,感觉一切准备齐全了,便到于菲菲家在电脑上设计了一份简单的广告:

炒面外卖,好吃实惠,送餐上门,包您满意。

香辣炒面、五香炒面、酸辣炒面、醋烹炒面,多种口味供您选择。

大份30卢布,小份20卢布,每晚17点后开始供应,欢迎品尝。订餐电话:8926xxxxxxx。

胡易仔细调整了字体和排版,待看的一切都顺眼了,这才打印了二十份,跟李宝庆一起去各个宿舍楼下张贴。

有说有笑的乘电梯下楼,两人站在11号楼信息栏前寻觅合适的位置。刚扫了一眼五花八门的各种广告,李宝庆忽然“哎”的一声惊呼,愣愣张大嘴巴叫道:“老胡!你看!”

胡易应声看去,只见李宝庆正盯着其中一张中文信息,上面的内容赫然与自己手中广告如出一辙:

便民快餐,各种风味炒方便面。

鸡蛋炒方便面、老干妈炒方便面、酸辣方便面、醋溜方便面,大份25卢布,小份15卢布。风味独特,物美价廉,欢迎各位同学拨打订餐电话:8903xxxxxxx。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如堕五里雾中。过了好半天,李宝庆才喃喃说道:“这…这这?以前从来没见过啊,什么情况?撞车了?有人想到咱前面去了?”

“四种口味和咱们一样,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胡易伸手在那张广告的四个角上轻轻按了按,纸张被胶水浸湿的部分好像还没有彻底干透,张贴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冷笑道:“这人八成知道咱们的点子。”

“谁会知道咱们的点子?!难道是大力?”李宝庆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是大力,他怎么会背着咱干这种事儿?再说他哪有闲心搞这种小买卖?”胡易转头看看他:“你想想,还有谁知道?”

“还有谁?”李宝庆怔了怔,忽的勃然怒道:“王申?!”

“没错,十有八九是他。”胡易盯着广告上的文字沉吟道:“那天咱俩聊这事儿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听着,连咱们设想的价格都记住了,所以大份小份都比咱们低5卢布。”

李宝庆圆睁着小眼睛琢磨了一会儿,骂了句:“小王八羔子!”回身向电梯便走。胡易忙叫住他:“哎,你干啥去?”

“去找菲菲重新写广告!咱也把价格改成和他一样的!”李宝庆愤愤的甩了甩手中那一沓广告:“或者干脆大份20!小份10卢布!”

“你动动脑子!”胡易不耐烦的抿了抿嘴:“咱俩人一起干,改那么低还能挣钱吗?图的个啥?就为了和他斗气?”

“奶奶的!”李宝庆叉着腰喘了几口粗气:“那就给他打电话!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纸上那个订餐电话应该是他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一步到位 “你先别急,让我想想。”胡易背着手低头慢慢踱了几步,冲李宝庆一招手:“不打电话,咱们直接去找他当面问。”

“好!找他去!”李宝庆怒气冲冲走出11号楼,径直便要去王申家兴师问罪。

胡易拉着他先去其他几栋宿舍楼转了一圈,见楼下果然都贴着同样的广告,这才一起来到10号楼王申的房间轻轻敲了几下门:“王申在家吗?”

“谁啊?来啦!”王申开门与二人打了个照面,不禁稍稍一愣:“胡…嘿嘿,老胡?宝庆?你们……你们咋来了?”

“你还有脸问?!我们找你算账来了!”李宝庆瞪着眼向前迈上一步,胡易忙抬手拦住了他,乐呵呵看着王申说道:“王老板,生意兴隆吗?”

“生意?啥…啥生意?”王申皮笑肉不笑,一脸不自在。

“跟我装糊涂?没劲,你这人太没劲了。”胡易摇头叹了口气:“楼下炒方便面的广告不是你贴的?便民快餐,用词挺朴实的嘛。”

“哦!那个呀,嗐!”王申假装恍然大悟,扭扭捏捏的低声道:“炒个方便面而已嘛,哪算得上什么生意呐,无非就是为了方便一下广大校园同胞,顺便挣俩小钱儿花花呗。”

“不错,不错,王老板用心良苦,觉悟也高。”胡易冷冷一笑:“可是你不太仗义啊,剽窃了我的点子,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悄悄干起来了?有点过分了吧?”

“嗨呀,误会,这可是天大的误会。”王申满眼真诚的看着胡易:“我的确是在你屋里听到的这个想法,但接连几天没见你们有动静,还以为你俩就是随便说说,不爱挣这几个小钱儿。所以我就……嘿嘿,先实践一下,也算是受你们的启发。”

李宝庆大怒:“谁说我们不爱挣钱?!我们这几天……”

话刚说了一半,胡易又抬手打断了他,然后笑眯眯的看着王申说道:“说实话,我们本来的确计划要做炒面外卖。不过算了算账,这活怪辛苦的,挣钱也不多,所以心里一直挺矛盾。况且学校里就这么些中国人,既然你已经抢先把广告打出去了,我们再跟着掺和也没意思。”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见王申正疑惑的盯着自己,便又叹了口气:“我们买了一箱装炒面的塑料餐盒,看起来没机会用到了,干脆全部原价转给你吧,怎么样?”

“行…行吧。”王申稍一犹豫,眼神亮了一下:“那你们…...真的不干了?”

“不干了。”胡易苦笑道:“炒方便面又没什么技术含量,是个人就能干。再说你把价格压的这么低,让我们怎么挣钱?”

王申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胡易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一拽气鼓鼓的李宝庆便走。王申盯着他们的背影发了会儿呆,突然开口喊道:“哎,等等!”

两人站定脚步回身,王申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那啥…老胡,宝庆,你俩别误会。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跟你们捣乱,只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谁逼你?”

“也没人逼我…就是手头紧呗。”王申讪讪的低下头:“那天正好听你们说起炒面的点子,我寻思这活挺简单的,就想自己试试看,能挣多少算多少。”

“废话!我们手头也紧,不然谁乐意搞这份小买卖?”胡易斜着眼瞥了瞥王申,又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说的没错,这活儿的确挺简单。加油干吧,有机会也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说罢头也不回的拉着李宝庆走了。

李宝庆刚才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被胡易硬生生拦住了。他憋了一肚子气,走进电梯便皱起眉头嚷道:“老胡,怎么着?就这么便宜他了?”

胡易低头不语,待到了九楼走出电梯才开口道:“我刚才对他说的是心里话,这小买卖钱挣的太碎,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宝庆大惑不解:“那咱俩这几天瞎折腾啥呢?还买了那么多调料,都白忙活了?”

“当然不是,动动你的眼珠子,何必只盯着炒方便面不放呢?”胡易双手抱在胸前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当时提出这个想法只是为了试试水,练练手,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原本就没打算干太久。现在既然被人抢先了,咱们干脆就一步到位,直接做点能挣钱的。”

“一步到位?能挣钱的?还是外卖吗?”

“对,还是外卖。你不是喜欢炒菜吗?咱们就做盒饭快餐,怎么样?”

“盒饭?”李宝庆眨眨眼,傻笑了几声:“我炒菜倒是没问题,只要…嗯,只要能卖的出去就行。”

“你放心,只要好吃实惠,肯定会有人买的。”胡易开门进屋,拉过两椅子和李宝庆分别坐下,胸有成竹的分析道:“我这些日子特意观察过,在咱们学校的中国学生里,外卖潜在客户很多。尤其是那些天天外出打工的、喜欢搓麻将的、喜欢玩游戏的——”

“对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李宝庆插嘴道:“还有一大群搞CS战队的,每天一回家就在局域网里突突突的训练比赛,根本没工夫做饭,他们肯定需要订外卖!”

“对嘛。可是宿舍里没有中餐外卖,六哥饭店太贵,毛子食堂和土耳其烤肉他们又吃不习惯,所以只能三天两头来找老房买包子和水饺,饮食需求没有得到充分满足。”

李宝庆点点头:“嗯,老房的包子的确是挺好吃的,我和大力有时候也来找他买。”

“是好吃没错,不过包子饺子这种东西毕竟只能偶尔吃一顿,即便他变着花的调馅儿,也不会有人天天来买。”胡易翘起二郎腿:“炒方便面也是如此,别看王申学着咱搞了四种口味,就算他整出十八种口味,终究还是方便面,吃不了几次就腻了。”

“对对对,”李宝庆眉开眼笑的附和道:“大力那两天顿顿跟着咱吃炒面,到最后差点吃吐了。”

“但是盒饭就不一样了,只要菜搭配的好、经常变花样,天天吃都不会烦。”胡易略一思忖,坚定的点了点头:“我想好了,咱们暂定每份盒饭里面是米饭加一荤一素两道菜,分量给的足足的,卖八十卢布——比去六哥的饭店吃中餐便宜多了吧?我觉得肯定有干头!”

“我看行!何况我做菜肯定比六哥店里的厨子强!说实话,就凭咱这厨艺,炒方便面的确是大材小用!”李宝庆兴奋的撸起袖子:“你说吧!咱咋干?”

章节目录 第88章 开张大吉 “你坐火车带来的那口大电饭锅现在用不到吧?明天带过来,咱们用两个电饭锅蒸米饭。抽空去市场多补充些调料,选几个装菜的大容器,再买些分格子的一次性餐盒。”胡易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你是主厨,每天的菜单由你来定,考虑一下口味搭配,争取一周七天都不重样,至少也要每天换一道新菜。”

“得嘞!”李宝庆一跃而起:“老胡,咱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份买卖干红火喽,让王申那个小兔崽子知道咱的厉害!”

“你别激动,咱们做外卖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跟他斗气。”胡易淡淡一笑:“说起来咱俩还要感谢王申,要不是他横生枝节插了一杠子,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呢。”

几天之后,一切准备停当,两人在各个宿舍楼下贴出精心设计的广告,开始了他们的外卖生意。

得益于之前在黄海饭店的短暂工作经历,他们俩对于厨房那些事颇有几分心得。李宝庆这两年间天天给胡易和周大力做饭,又被黄海的厨子点拨过一二,手艺虽然不足以胜任饭店大厨,但做些外卖家常菜还是相当得心应手的,所以他们的快餐生意一开张便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头一个星期下来,总共卖出五十多份盒饭,令二人大感惊喜。

胡易和李宝庆信心大振,干的越来越起劲。此时莫斯科已经进入初冬时节,他们时常要顶风冒雪的去市场采购,每天下课回到宿舍便开始着手备餐。胡易负责洗菜切菜,李宝庆负责炒菜刷锅,然后二人轮流外出送餐,忙的不亦乐乎。

现在李宝庆每晚九点之后才能回公寓,周大力一个人懒得做饭,索性下课后便来胡易家跟他们一起吃,偶尔还帮忙去买菜或者送餐。

于菲菲和夏焱有空时也会来10号楼看看他们,虽然做饭跑腿的事伸不上手,但可以帮忙宣传。

于菲菲为二人打印了许多简易订餐广告,再仔细裁成小纸条,每次送餐时可以捎带着分发几张。夏焱更是成了他们在6号楼的代言人,不仅去中国预科生屋子里挨家挨户发广告,还经常带动朋友们一起订餐。

来订餐的不仅仅是中国人,虽然他们只贴出了中文广告,但外国学生有时被走廊里弥漫的香味吸引到厨房,忍不住也会买一份尝尝。尤其是隔壁奥马尔和他的朋友们,隔三差五便会来看看当天的配菜,若是合口味便掏钱捧走几盒,成了最常光顾的外国主顾。

当然,一切也并非完全顺风顺水。同屋韩尚云起初对他们的快餐生意颇有微词,主要是因为炒好的菜长时间存放在屋里难免散发味道,会对夜间休息造成影响。

胡易对此也深有同感,明白若想把这份买卖长久做下去,就一定要得到这位同屋的理解与支持。于是他买来几瓶空气清新剂,每天晚上隔半小时就随手喷几下,尽量让房间里的气味保持清新。

与此同时,胡易还经常叫着韩尚云一起吃晚饭。韩尚云不是什么勤快人,心里自然乐得吃现成饭,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要推辞一番。

胡易便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嗐,今天的饭菜做多了,肯定卖不完,不吃也是浪费,你帮我们解决一些。”

韩尚云这才稍感心安,取出自己的泡菜与大家共进晚餐。有时韩国友人来找他聚餐,胡易就让李宝庆单独炒一份菜送到桌上,不忙的时候也会一起坐下跟他们喝几杯啤酒。

时间一长,胡李二人与韩尚云和他的韩国朋友们打的火热,韩尚云也就不好意思再纠结屋子里若有若无的饭菜味道了。

胡易又在闲聊时将自己和李宝庆当初丢钱的事情讲给他听,顺便诉苦道:“苍嗡,说实话,我现在手头只剩下不到三百美元,将来的生活可能会非常困难。”

“三百美元?李二雷?!”韩尚云大为震惊:“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不用。”胡易连连摆手,语气十分诚恳:“我和李卖晚饭,能挣些钱,足够用了。只是屋里的味道可能会对你的日常生活和休息造成困扰,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完全没关系!”韩尚云大手一挥:“屋里的味道,不重要,尽管去做饭吧。你们的处境,我懂!”

成功赢得了同屋的理解,又有朋友们的支持和捧场,胡易和李宝庆的快餐生意越做越好。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转过年来,回头一算账,整个十二月平均每天卖出了二十份左右。他们在宿舍经营,除去原材料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经济成本,粗略估算下来每份盒饭大约能挣五十卢布。

如此算来,每天到手的利润在一千卢布左右,一个月就是三万。他俩对半一分,每人差不多能拿到一万五,按照当时的汇率可以兑换五百多美元,远远超出了先前的预期。

“老胡!咱可真牛逼诶!”李宝庆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照这势头下去,干到暑假起码能挣几千美元!你这点子出的可太好了!”

“眼下还可以,沉住气,一天一天的干吧。”胡易表现的比较淡定:“马上要考试了,咱俩得先把这道坎儿过去。”

胡易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两个多月两人把主要精力放在快餐生意上,功课方面难免会落后一些。尤其是谢尔盖教授的课被安排在隔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下课时间太晚,而近一段时间盒饭越卖越好,经常有人早早就打来电话订餐,他便渐渐顾不上那门耽误挣钱的无聊课程了。

好在谢尔盖的课并不包括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科目中,胡易底子打的比较扎实,其他各科考试对他来说还算游刃有余。虽然像预科上学期那样考全五分不太现实,但总体成绩还是以四分和五分居多。

李宝庆就比较惨了,他现在的学习又恢复了一些在玛季预科时的状态,上课听的稀里糊涂,毫无兴致。

刚开始他每天睡觉前还惦记着抄抄周大力的作业,后来炒菜送餐的工作量大大增加,挣到手的钱也多了,李宝庆晚上回到公寓便只想喝几瓶啤酒解解乏,经常将作业抛到九霄云外,第二天到了学校难免要被老师斥责几句。

章节目录 第89章 同行冤家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李宝庆早上更是干脆懒得起床去学校,每天让周大力变着法帮他撒谎请假,自己则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便开始总结昨天炒菜的经验得失,顺便琢磨一下当日的配菜。

晚上要去宿舍干活,所以下午的课一般还是会顺便去上的。但他即便在课堂上坐着,满脑子里也都是如何改进饭菜口味,俨然已经将这份快餐生意当成了主业,把自己的学生身份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学习如此不上心,想取得好成绩自然是不可能的。尽管友大新闻专业各方面要求比较宽松,但也无法纵容他这种刚升入大一就屡屡缺课的学生。李宝庆在期末考试中一口气挂掉了一半科目,另外一半也是在老师的照顾下堪堪以三分勉强通过。

“你要小心了。”寒假第一天中午,胡易在宿舍里语重心长的告诫道:“以后就算上课听不明白,起码也得在教室里坐着跟老师们混个脸熟,不然怎么过考试呢?如果下学期再挂这么多科,你可就危险了。”

李宝庆满脸不以为然:“没事儿,大不了就是补考呗。”

“补考你有把握通过吗?最好认真准备一下。”

“准备啥啊,没问题!”李宝庆不耐烦道:“你没听他们说过么,实在不行就给老师塞点卢布,基本都能给个及格。”

胡易轻轻咂了咂嘴,没说话。李宝庆大大咧咧的笑道:“你就甭替我操心了,还是琢磨一下咱接下来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

“好多学生回国过年,宿舍里人少了,影响咱的生意啊!”李宝庆闷闷不乐的摸起烟点上一颗:“我看呐,寒假期间咱们的盒饭可以改成中午晚上都提供,你觉得咋样?反正那韩国人放假回国了,也不用担心影响到他。”

话题转换的有点快,胡易怔了一会儿,点头道:“应该可以吧。我有点饿了,咱俩边吃边商量。”

“行,你想吃啥?我去做。”

“省点力气吧,天天吃你炒的菜,都快吃烦了。”胡易使劲抽了抽鼻子:“老房上午好像蒸包子了,你去买几个,咱换换口味。”

“行,吃几个包子解解馋!”李宝庆抄着手一步三晃来到902宿舍门口,刚要进屋,忽然听到房青在屋里甩着河北味儿京片子说道:“……哎哟喂,那俩小孩儿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着呢,不就是在后厨干过几天砧板吗?也敢假模假式的学人家做快餐。”

李宝庆一怔,不由自主收住了脚步。就听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我吃过一次,感觉还不错……”

“嗨哟,你可拉倒吧!有什么好吃的呀?”房青不客气提高音量打断了对方:“每天过来过去不就是那几样吗?炒个鸡块儿,土豆丝儿,西红柿炒鸡蛋,木须肉之类的,哪有什么技术含量呀?顶多烧个茄子,那也简单着呢,谁不会做呀?而且还死贵死贵的,干嘛花冤枉钱买他们的呀?你看我这包子,又好吃又便宜,不比他们的盒饭实惠多了?”

“是,是。”对方笑着附和道:“我们就是图个省事儿呗。”

“哟,吃饭就为了图省事儿啊?得嘞,吃包子更省事儿。今天是卷心菜猪肉馅的,香着呢,你来几个?”

这摆明了是在说自己和胡易。李宝庆听的心头一阵火起,顿时便要冲进去跟房青理论几句。

但只迈了一步,他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回去把听到的内容对胡易复述了一遍,末了怒气冲冲的骂道:“他娘的!没想到老房居然背地里说咱的坏话!这老小子表面上……表面上…”

“表面上对咱也不咋地。我早就想到了,都在一层楼里做快餐,肯定会有这种事儿,难免的。”胡易淡淡笑道:“没关系,老房人不坏,就是心眼小。这种人有什么想法都在脸上挂着,比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好对付,抽空我去跟他谈谈。”

大家平日在同一个厨房里忙活,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房青起初对胡易和李宝庆的盒饭不太在意,觉得这两个小伙子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只是笑眯眯的在旁边看着他俩忙活。

后来二人的快餐生意很快见了起色,有些以前常来买包子油饼的老主顾现在三天两头去买他们的盒饭,有时还会当着房青的面称赞几句盒饭的口味。

房青听着扎耳朵,随即很快转变了想法,认为胡易他们挤了自己的买卖,从此脸上也渐渐没了笑模样。在厨房看到李宝庆炒菜偶尔还会不阴不阳的揶揄几句:“哟~这炒的什么呀?怎么黑乎乎的?能好吃吗?”

李宝庆性情憨厚,听到房青的冷嘲热讽也不在意,只以为他在高级大饭店干过,一定有过人的见识,每次都客客气气的诚心请教几句。但房青只是个面点师,对炒菜并不在行,因此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好随口胡乱对付一番。

胡易却早就听出了房青话中隐隐的敌意,对他的态度转变早有心理准备。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沉吟看向李宝庆:“不过老房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咱们的菜确实缺点花样,三个月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十几样,是时候该搞点新鲜东西了。”

“有这个必要吗?”李宝庆显得不太情愿:“我觉得现在这些菜就挺好的,大家反响也不错嘛,何必折腾呢。”

胡易耐心劝道:“的确,你现在手艺大有进步,特别是几样拿手菜,越炒越有心得了。不过做事情要懂得居安思危,一旦别人失去了新鲜感,就会转头去买老房的包子,或者其他吃的。咱们得想办法不停推陈出新,勾住顾客的胃口,让他们只要肚子一饿,首先就想到给咱打电话。”

“你小子还真是能说会道。”李宝庆悻悻的抱起双臂:“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你说吧,加啥菜?

“别问我啊,你是主厨,加菜得你拍板。”胡易悠闲的看着他:“这事儿可以从长计议,咱俩先把寒假供应午餐的广告贴出去。”

于菲菲回国过年了,临走前把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借给了胡易。二人打印了十几份广告出门张贴完毕,然后去市场买了些肉蛋蔬菜,在地铁站旁边的麦当劳随便填饱肚子,回来后稍事歇息便开始筹备晚餐。

房青正在厨房蒸包子,李宝庆对他存了芥蒂,气鼓鼓的板着脸不去看他。胡易也一声不吭的只管埋头切菜,心中盘算着该如何与房青交涉。直到晚上八点多忙完,这才来到902门口探了探头:“房哥,还有包子吗?”

章节目录 第90章 略施小计 房青一个人独自住在902的小房间,此时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啃黄瓜,见胡易进来也不下床,只面无表情的微微扭了扭头:“哟,这可真是稀客嘿。你们不是自己个做饭吗?今儿怎么想起要吃我的包子了?”

“嗐,什么东西吃多了都腻歪,偶尔也得换换口味调剂一下不是?”胡易笑嘻嘻的走到床边:“今天我还就是馋您的包子了,刚才在厨房里就想吃几个,可惜那会儿太忙,顾不上。”

“顾不上?”房青不紧不慢的咬了口黄瓜:“看来你们的盒饭生意挺红火呐,一天能卖多少?”

“没多少,一天也就二三十份吧。”胡易故意夸大了一些数字,接着问道:“您最近生意挺好吧?”

“当然好了!我这包子从来不愁卖,基本是包多少就卖多少。”房青明显愣了一下,继续追问道:“一天卖二三十份儿?”

“啊?您说我们的盒饭?对,不过那是前段时间。”胡易装模作样的苦着脸摇了摇头:“最近有点下降,每天顶多也就二十份出头。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房青瞥了他一眼:“为什么呀?”

胡易稍一板脸,表情严肃的压低声音说道:“我打听了一下,好像宿舍里有人议论我们,背地里说我们的盒饭不好吃。”

房青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茬。

胡易又是一笑:“嗐,说这话的人未必就真吃过我们的东西,都是瞎说瞎传呗,没法往心里去。还有人传您的包子馅用的肉不好呢,说什么都是市场上处理的便宜肉,不新鲜——”

“胡扯!”房青闻言大怒,呼的一下伸开双腿就要下床:“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找他去!非得让他说清楚不可!”

胡易忙劝住了他:“嗨,那些人都是瞎掰,您甭搭理他们。我当时一听这话,当场就给他们驳回去了。我说:房哥肯定不是那种人,而且他在厨房剁馅的时候我都亲眼看着呢,用的都是好肉,绝对没那回事!”

“小人!扯娘们儿舌!”房青余怒未消,恨恨的骂了几句,抬头看向胡易:“小胡,你可得给我作证,我用的那些肉和菜都好着呢,绝对不容那些小人诋毁!”

“是,那当然。”胡易安慰道:“估计他们就是看着您挣钱眼红,嫉妒呗。”

“心理阴暗!令人不齿!”房青双手撑着床沿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稍微一顿,低下头不吱声了。

邻里之间相处几个月,胡易早就看出房青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直性子。现在偷眼观察他脸上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这套含沙射影加指桑骂槐的激将法已经初见成效,于是趁热打铁道:

“咱们两家住的这么近,其实也挺好的,有什么事儿可以帮忙关照一下。以后万一再有人胡说八道,咱也能互相为对方说句话、做个证不是?只要…只要…嘿嘿……”

房青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胡易:“只要什么?”

“邻里邻居的,难免有点磕磕绊绊,只要您别嫌我们做盒饭妨碍您的生意就行。”

“小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姓房的可没那么小心眼!”房青白了他一眼:“再说咱们各做各的,谁能碍着谁喽?公平竞争嘛!”

胡易咧嘴一笑:“就是,我想您肯定不是那种人。再说我们非但碍不着您的生意,更谈不上跟您竞争。我们搞盒饭快餐无非是能帮大家节省点时间精力,干的是力气活,那些家常炒菜换了别人一样做。您的包子饺子和油饼可就不一样了,全友大独一份,专门满足咱们中国人的独特口味需求,想吃这类面食只能找您来买。这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除了您谁都玩不转。说白了吧,我们的盒饭其实可有可无,您这些东西才是无可替代的。”

房青被捧的喜上眉梢,仰起脸凝视胡易半晌,轻轻一甩脑后的大辫子:“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谁也保不齐会碰上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就按你说的办,以后咱们两家互相多关照。”

“好嘞!”胡易一拍巴掌,伸手掏出一把卢布:“还没吃饭呢,您给我来八个包子,站这儿半天可把我馋坏了!”

事实证明,胡易精心编排的一番谈话虽然简短,但效果还算不错。从那天起,房青在厨房里对二人逐渐又有了笑模样,说话聊天时也恢复了以往的真诚坦率,偶尔还会向李宝庆传授几招做面食的窍门。

胡易看在眼里,乐在心中,又别出心裁的拿着笔在各栋宿舍楼广告上加了一句话:“若您在订餐的同时需要购买房哥的包子、饺子或是油饼,我们可以顺便帮您捎到房间。”

房青对此举大感满意,此后每当自己的面食售罄后,他就会向扑空的顾客们倾情推荐对门901的盒饭,俨然一副关照小兄弟生意的老大哥形象。

如此相互帮衬之下,两边的快餐销量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长。虽然寒假期间宿舍里的学生较少,但胡易和李宝庆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忙碌,夏焱也常来打打下手帮忙送餐,算下来每天卖出去的盒饭竟比之前还要多一些。

十几天的寒假转眼就要结束,李宝庆对这些日子的生意非常满意,恋恋不舍的暗示胡易想要继续把中午的外卖继续做下去,却被胡易一口驳回:

“你是不是傻?开学之后大家中午一般都在主楼吃食堂,做饭卖给谁?何况咱也得上课,你还要补考,别老惦记那几个钱了,老老实实卖晚餐就行。”

“好吧,听你的。”李宝庆怏怏嘟了嘟嘴:“快餐盒不多了,酱油也快用完了,咱去市场补点货,顺便把今明两天的菜买回来。”

出门采购了一圈,两个人大包小提溜的回到宿舍,刚出电梯就看到王申背着手在房门外走廊上缓缓溜达。

“你怎么来了?”李宝庆眼神中满是戒备。

“嘿,没事儿。”王申赶忙堆起笑脸迎了过来:“你们买菜去了?”

“嗯呐。”胡易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拖着长腔冷冷笑道:“王老板今儿怎么得闲光临寒舍?生意不忙?”

“嗐,什么生意不生意的。”王申讪笑着跟在胡易身后,见他杵在门口没有让自己进屋的意思,只好站定脚步:“我想…买份盒饭。”

“盒饭?这才几点?还没开始做呢。”胡易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你先回去吧,等会儿做完给你送过去。”

王申心不在焉的答应一声,站在门外没动地方。胡易进屋放下手里的东西,脱掉外套挂到墙上,转头问道:“怎么?还有事儿吗?”

章节目录 第91章 王申报信 “也没什么事儿。”王申一脸不自在的拧了拧上半身:“就那啥,想跟你们说一声,炒方便面那摊儿我不打算继续干了。”

“哟!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胡易故作惊诧,饶有兴致的点上一颗烟看着王申。

其实他这几个月间一直关注着王申的炒方便面生意,每天晚饭时间都要抽空去王申住的楼层溜达一圈。刚开始偶尔还能看到他在厨房忙活一阵,后来几乎不见他开火动锅,心里也就对他的情况大致有数了。

王申低头笑笑:“嗐,没人买呗。每天卖不出去三份五份的,还不够折腾呢。”

“哦?”胡易本以为王申如此好面子的人一定会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过去,没料到他竟然直截了当说出了实情,一时也想不出如何接话,只好随口道:“不会吧?”

“真的,”王申大概是感觉自己的语调有些酸楚,扬起脑袋一甩满头长长的黄发,强作无所谓道:“大家都喜欢吃你们的盒饭和老房的包子,没人爱买我这破玩意儿。”

“哦。”

王申稍稍停顿了片刻,见胡易和李宝庆默不作声的看着自己,又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

“嗯?”

“我听说,六哥的饭店打算上外卖了,和你们一样,也是盒饭。”

“是吗?”胡易和李宝庆对视一眼,均是稍感意外:“什么时候?”

“很快,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估计过些日子就能开张。”

“噢。”胡易沉思了片刻,对王申轻轻一挑眉毛:“你不去六哥那里帮忙一起干吗?”

王申摇头叹道:“我老长时间没去那边了。自从上次蒙古人砸饭店之后,六哥一直瞅我不顺眼,店里其他人也一个个爱答不理的,我就不好意思再过去了。”

胡易歪着脖子想了想,:“就为了这件事儿?说起来蒙古人砸店也不能完全怪在你头上,我想六哥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嗯…还有,就是那个,那个,”王申哼唧了半天,吞吞吐吐的嗫嚅道:“你知道,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打着六哥名义跟几个预科新生要过管理费——其实没要到多少钱——不过这事儿后来不知怎么传到六哥耳朵里去了。六哥狠狠骂了我一顿,让我…让我滚。”

“我就知道,你当初肯定不止找夏焱一个人收过钱。活该!”胡易鄙夷的瞪了他一眼,忽然心中一阵生疑,盯着王申淡淡问道:“你怎么突然跑来给我们讲这些事儿?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王申勉强挤了个笑脸:“六哥那边儿可是兵强马壮,等他们外卖生意一开张,你们俩人能应付的过来吗?需不需要人帮忙?

“帮忙?你?”李宝庆瓮声瓮气的瞪着他:“免了,你小子能存什么好心?不会又想打什么鬼主意吧?”

王申挪着小碎步向后退了退:“没有,没有,我一片好意,真的是一片好意。无非是想跟你们…那个…合作一下。”

“合作?我们跟你?”胡易双手抄进裤兜,眯起眼睛笑道:“有这个必要吗?”

王申稍感难堪,眼见胡易和李宝庆的表情都不太友善,便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老胡,宝庆,你俩可别以为我是死皮赖脸上赶着来求你们。”

二人没吭声,王申继续说道:“没错,我的炒面的确干不过你们的盒饭,但是现在六哥一来,你们蹦跶不了几天也得歇菜!我说跟你们合作,其实是为了帮你们……当然啦,也想顺便挣点钱。”

“扯犊子!凭什么我们歇菜?”李宝庆轻蔑的撇了撇嘴:“大家一样都是卖盒饭,六哥有啥了不起的?”

“你啊,太狂了。”王申冷笑着扔下一句话,转身作势要走,迈了两步不见二人挽留,又转回身来看向胡易:“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六哥他们为外卖生意做了充分准备,可不像你们这样小打小闹的。”

胡易微微抬了抬下巴:“先别走,进来坐下聊会儿。”

王申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进屋气哼哼的往椅子上一坐,梗着脖子不说话。胡易给他和李宝庆各扔了一颗烟,笑吟吟的问道:“说说吧,你能帮上什么忙?给我们一个跟你合作的理由嘛。”

“就是,这还差不多。人家六哥那边七八个干活的,你们就俩光棍老爷们儿,能是人家的对手吗?”王申翘着二郎腿点上烟吸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撩起眼皮:“有啥说啥,炒菜的事儿我的确是不太在行。但我可以帮你们干点别的,哪怕跑腿买个菜,送个餐,多一个人也算多一份力量嘛。”

“有点道理。”胡易一踮脚坐上写字台:“还有呢?”

“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多,可以帮忙宣传,做广告啊。别看你们这几个月扑腾的小有名气,但哪能比的上六哥的饭店招牌硬、底子厚实呢?”

“嗯,这倒也可以考虑。”胡易心不在焉的将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还有吗?”

“还有?那就得说是我的情报了。”王申仰起脸看向天花板:“我可以随时打听六哥那边的动向,给你们提供消息作为参考。知己知彼,百战不台嘛。”

“百战不殆。”胡易笑着纠正道:“没吹牛吧?你不是最近都不去六哥饭店了吗?怎么打听消息?”

“瞧不起人是不?”王申从鼻孔里嗤了口气:“我在六哥那边也是有几个朋友的,店里的事儿他们可爱跟我念叨了。”

“好,那你说说,六哥他们是怎么充分准备的?打算怎么干?”

“这个嘛……嘿嘿…”王申刚想卖个关子,李宝庆粗声粗气的插嘴道:“六哥饭店的菜单我见过,也不过就那么十几道菜,能干出什么花样来?”

“宝庆,你这个人呐,就是脑子不打弯儿。”王申不待李宝庆反驳,掐灭烟头悠悠说道:“人家六哥本来就是开饭店的,备料干活都比你们方便。我听说他们打算以盒饭为主,除此之外还能单点各种炒菜、凉菜、馄饨、水饺——别以为是老毛子那种机器包的土豆馅儿饺子哦,是从外面专门找人做的,好几种馅儿呢。”

章节目录 第92章 进击的六哥 “哦?”胡易心中稍感不安,脸上不动声色的保持着微笑:“又卖盒饭又卖水饺,这是要一股脑把我俩和老房的生意都抢走喽?”

李宝庆也不悦的嘟囔道:“就是,这摆明了是针对我们。”

“哎哟,太自作多情了。咱们这里的中国快餐不就那么几样吗?六哥做外卖是为了挣钱,哪有闲心针对你们?就算针对也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儿。”王申斜了他俩一眼:“六哥干了好几年饭店,生意一直挺冷清的,这次可是在外卖上花了不少心思,铁了心要搞出点名堂来。你知道那边的朋友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以六哥的实力,别人能做的东西他都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他也能做。总而言之一句话,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就叫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要一统友大外卖市场。”

“嚯,口气不小,挺牛逼啊。”胡易笑着皱了皱眉头。

“放狗屁!”李宝庆悻悻的啐了一声,虽然依旧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不过语调终归比先前软了一些。

二人的反应完全在王申意料之中,他有些得意的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有点儿合作价值?”

“的确有点儿。”胡易呵呵一笑:“那你说说看,我们到底怎么合作?该付你多少钱合适呢?”

“合作方式可以再商量,先看你们能不能撑下去再说吧。至于钱的事儿嘛…到时候你俩看着办。”王申摇头晃脑的站起身来:“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六哥那边准备了两种盒饭:一荤一素的和你们一样定价80卢布,两荤两素的卖100卢布。但是开业初期降价酬宾,一荤一素只卖60,两荤两素卖80。”

“真的?”胡易脱口而出,刚才王申那些话只是让他稍感忧心,尚能强装镇定,但价格的事却令他吃惊非小。

胡易有点慌了,忙追问道:“他们开业酬宾要搞多长时间?”

“哟,那我可就不清楚了。”王申耸了耸肩膀,意味深长的看着胡易:“你俩是不是也得想个办法应对一下?不然他们一口气酬上仨月半年的,你们这边可就凉透了。”

“嗯。”胡易心不在焉的随口应道:“你先回去,合作的事儿我考虑一下,想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法子。”

王申走了,胡易和李宝庆默默对视一眼,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半晌,李宝庆开口道:“你真打算跟这小子一起干?能信得过他吗?”

“暂且相信吧,但就算一起干也得长个心眼,厨房炒菜的事儿绝对不能让他掺和。”胡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六哥那边。友大宿舍就这么多中国人,市场太小了,本来就没多少生意可做。现在他这一脚插进来,够咱俩喝一壶的。”

李宝庆也感受到了些许压力,但还是比胡易要乐观不少:“六哥那里的厨子水平一般,别的不敢说,我觉得他们的盒饭肯定不如咱们受欢迎。”

“嗯,这方面是咱们的优势。”胡易忧心忡忡的分析道:“但是六哥背靠饭店,实力太强了,不好对付。尤其是他们一上来就打算搞价格攻势,咱们的盒饭肯定会受冲击。”

“这倒是,价格问题不好办。”李宝庆轻轻挠着脸上的疤瘌:“他搞两种盒饭是什么意思呢?”

“人家饭店里有这个便利条件,想怎么搞都行。让咱俩每天准备两荤两素可是有点费劲,这样一来就跟咱拉开档次了。”胡易脑子里稍一恍惚,豁然冷笑道:“他们把规格跟咱相同的一荤一素降低二十卢布,再把高一档的两荤两素降到跟咱一样的价格,嘿嘿,有点田忌赛马的意思。”

“啥意思?”李宝庆听的糊里糊涂,但见胡易露出笑容,便也跟着傻笑道:“要不…咱也降价吧?跟他们耗上了!”

胡易略一思忖,坚定地摇摇头:“那不好,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太被动了。而且咱们现在主动降价很简单,但是将来如果再想恢复原价,顾客可就不一定乐意买账了。”

“那……你说咋办呢?就这么硬挺着吗?”

“我再想想办法。他们那边毕竟人多,用人也是要花钱的。只要咱们能顶住一段时间,他们的优惠价格应该坚持不了多久。”胡易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站得住脚,但还是强作自信的对李宝庆说道:“愿意花钱点外卖的都不会对价格太过计较,说到底口味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咱们要抓紧改良菜色了,你多动动脑子吧。”

“行!菜的事儿尽管交给我。”李宝庆摩拳擦掌,正要起身去准备晚餐,忽的又回过头来:“王申那边怎么办?真让他来跟咱一起干吗?咋跟他算钱呢?”

胡易将大米倒进电饭锅,蹲在地上沉吟了一会儿:“不着急,我再考虑一下,等真的需要人帮忙时再说也不迟。”

下学期很快开学了,韩尚云从国内回到莫斯科,胡易和李宝庆的盒饭又恢复了只在晚餐时间供应。他俩这段日子一直关注着六哥那边的动静,没事儿就去找王申打听一下,顺便聊几句可能的合作方式,但却迟迟商量不出什么头绪。

几天之后,回家过年的中国学生们陆续返校,六哥的外卖终于择吉日开张了。

六哥这一出手果然是非同凡响,不仅每栋宿舍楼下都贴着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开业酬宾》告示和全彩打印的精美广告,下午下课时还有专人守在各个楼门口向往来进出的中国人发放传单,很快便将六哥做外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友大华人圈子。

面对如此强劲的竞争对手和价格攻势,胡易和李宝庆遭到的打击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想象。

六哥那边刚一开张,他俩的盒饭销量便开始呈断崖式下滑,头三天总共才卖出去十余份。之后几日虽然逐渐开始回升,但每天的销量也只是在十份上下徘徊,搞的两人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六哥的盒饭我们也尝过几次,口味明明不如咱,但就是卖的比咱们好!这老狐狸是想用低价一口气把咱整垮!太奸诈了!”下课回到宿舍,李宝庆气呼呼的在胡易面前走来走去:“老胡,你倒是赶紧想个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就得喝西北风了!我看咱也甭死要面子了,赶紧跟着一起降价吧!”

章节目录 第93章 藕把的请求 “冷静点,这就是人家的竞争手段,你不要乱激动。”胡易心中也是火急火燎的,但还是故作镇定道:“让你想的新菜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哪有那么容易?我倒是考虑了三四道菜,可是试过几次都不太成功,味道不行。”李宝庆低声嘟囔道:“再说咱现在卖的这么差,我都没心思去琢磨那些事儿,一想到六哥就来气!”

“该琢磨还得琢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胡易耐心劝解道:“走吧,先去张罗今天的晚饭。干好咱们眼前的事儿,不要老去想六哥如何如何,想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

“行了,你就别跟我拽词儿了。”李宝庆悻悻抬起屁股:“今天晚上按几份准备?”

胡易想了想:“十二份吧,剩下了咱就自己吃。万一不够卖,也显得咱生意红火不是?”

二人来到厨房,正看到房青在揉面准备烙油饼。他这些日子也被六哥的外卖挤对的不轻快,一见胡易和李宝庆便拐弯抹角的抱怨了起来。李宝庆顿感遇到了知音,忍不住跟房青一起相互埋头大倒苦水。

胡易并没加入他们的讨论,切好菜便悄悄回到屋里,打算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尽快想出对策来应付眼下的局面。

虽然安慰李宝庆时说的轻松自在,但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没怎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遇到这种问题只能凭直觉行事,顶多也就是参考一下以往各种书籍上学到的东西。

站在窗边抽着烟发了半天呆,胡易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正心烦意乱间,韩尚云抱着满满一大盒泡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他的韩国朋友们。

“安东!一起吃晚饭吧!”整整一个寒假没见面,韩尚云的朋友看到胡易都很热情。

胡易强颜欢笑跟大家聊了几句,其余韩国人开始准备晚餐,韩尚云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道:“安东,最近,快餐,卖的少?”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

“以前,你忙,结束很晚。这几天,不忙,结束早。你,笑的少,心情不好。”韩尚云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着急,不需要。一切,都会好。”

“谢谢。”虽然这几句安慰十分空洞,但还是让胡易心情稍稍开朗了一些。

今晚的订餐人数依旧是不温不火,基本与前几天持平。胡易让李宝庆炒了一份鸡腿肉,与韩国人一起围坐在桌边共进晚餐。

这些韩国人聚餐时总离不开泡菜,韩尚云和另外几个人一边吃一边与做泡菜的女孩儿说笑,女孩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口一个“欧巴”的咯咯娇笑,脸上还泛起了些红晕。

“我说,希贞这次的泡菜,更好了,越来越好。”韩尚云很注意社交礼节,常常要将自己同胞之间的对话笨拙的翻译给胡易和李宝庆:“会做泡菜的女人,将来结婚,容易。”

“欧~巴~!”那个叫金希贞的小个子女孩儿伸手掩口,两只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状:“别乱开玩笑!”

“确实!确实好吃!”胡易接连夹了几块辣白菜,冲金希贞笑道:“非常棒!我喜欢!”

这倒并非是言不由衷的奉承,胡易起初不太习惯韩国泡菜那股独特的辛辣味道,但跟韩尚云一起住了几个月,渐渐也就适应了,隔几天不吃还有些馋。

金希贞甜甜一笑:“谢谢,如果您喜欢,请多吃一些。”

胡易又吃了两块,放下筷子问道:“经常听你叫他们‘藕把’,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哥哥’的意思,”金希贞的俄语水平比韩尚云高不了多少,比比划划的解释道:“不一定是家人,对年龄大不太多的男人,就可以叫‘藕把’。”

胡易恍然大悟,扭头看向韩尚云:“我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称呼你?”说着模仿着金希贞曲里拐弯的腔调叫道:“藕~把~!”

韩国人顿时一阵哄堂大笑,韩尚云连连摆手:“不不不,通常,女人这样叫男人。男人之间,很少这样。”

“哦,明白了。”

“而且我们釜山人,来自南方,说话阳刚。你听:‘藕把’,发音短、直,像男子汉。”韩尚云伸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又指指金希贞和另外几个男人:“他们,汉城来的,北方人,说话才会那样拐弯,像女人。”

那几个汉城男人笑骂着用力拍打韩尚云的后脑勺,胡易乐呵呵的看着他们争论各自地方语言的特点,扭头对金希贞说道:“我年龄比你大,也是你的藕把喽?”

“是哦!”金希贞爽快的喊道:“安东也是藕把!”

胡易心中大乐,瞥眼见李宝庆正在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吃泡菜,伸手捅了他一下:“好吃不?你倒是也夸人家两句啊!”

“好吃!好吃!”李宝庆忙竖起大拇指:“非常美味,麻辣鸡丝!”

金希贞笑的花枝乱颤:“谢谢,是真心话吗?”

“真的!真的!”李宝庆的俄语词汇量无法支持他详细表达,只好转而对胡易说道:“你别说,这玩意儿吃多了还有点上瘾。”

“是吗?”胡易心中一动,伸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点子。”

“啥点子?”

胡易不答,将一只手搭在李宝庆肩膀上,笑嘻嘻的看着金希贞:“希贞,我们两个藕把都喜欢你的泡菜,能不能请你为藕把们做一些?藕把会付钱的。”

“当然可以。”金希贞双手一分,摇了摇头:“付钱,不需要。”

“需要,需要的。”胡易忙解释道:“藕把要很多泡菜哟,一大份,不仅自己吃,还要搭配在藕把的盒饭里,让其他中国人也吃。这牵扯到…嗯,牵扯到藕把的生意,所以一定要付钱。”

“噢!”金希贞瞪圆了一双大眼睛:“我的技术,还没有很好。其他中国人,可能不会喜欢。”

“会喜欢!一定喜欢!”胡易信心满满的鼓励道:“我们两个认为好吃的,其他人也会觉得好吃。”

金希贞微微一笑:“好吧,我明天就做,周六带来给你。”

章节目录 第94章 老魏出山 饭后送走韩国人,李宝庆莫名其妙的凑到胡易身旁:“你刚才跟那妹子说啥呢?买泡菜?”

“没错,我打算让她帮忙做一大盒。”

“要那么多泡菜干啥?搭着咱的盒饭一起卖?”

“我还没想好。”胡易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会儿:“这东西拿出来单卖怕是不成,不如…买盒饭送泡菜?你觉得如何?”

李宝庆懒懒向椅背上一靠:“送泡菜?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点子?”

胡易刚才吃饭时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现在仔细想来也觉得有些缺乏力度,于是喃喃笑道:“这只是第一步,现在重要的是开拓思路嘛,不要只局限于自己闭门造车。”

“也对。”李宝庆盘起一条腿点了颗烟:“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在黄海后厨就应该多学几个菜。”

“是啊。”胡易顺口搭音,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眼直视前方呆呆出神。

“要不我抽空去黄海找他们请教一下?”李宝庆试着问道:“如果老魏还在就好了,他跟咱俩最熟,肯定愿意教我几手。”

“对!”胡易一拍巴掌:“咱可以直接找老魏啊!”

“那敢情好!”李宝庆喜道:“你能找到他?”

“我有他的电话!”胡易兴奋的掏出手机就要拨号,稍一犹豫又垂下了手:“要不…等会儿再打吧。挺长时间没跟他联系了,我先想想咋开口。”

李宝庆看看表,仰头打了个哈欠:“行,那我先回家了。”

“回去吧。”胡易将当日外卖收入数出一半交给李宝庆,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对了,我记得彭松的辣子鸡炒的挺不错。你俩关系好,抽空打电话让他教教你。”

李宝庆答应一声,提着书包出门了。胡易取出书本写完作业,去浴室泡了个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抽了颗烟,这才想起要给老魏打电话。

自打几个月前从黄海厨师长那里要来老魏的电话号码,胡易一直没跟他联系过。算起来两人已经大半年没见过面了,陡然听到对方的声音都感到无比亲切。

寒暄了几句,胡易小心翼翼的问道:“魏哥,听说你不在黄海干了,最近挺好吧?”

“嗐,好什么好,凑活事儿吧。”老魏略一停顿,迟疑道:“你是听谁说的?”

“前段时间见到厨师长了,是他告诉我的。”

“哦?”老魏沉默了片刻,声调变的有些不自然:“那…你知道我是为啥事儿走的了?”

“嗯……”胡易本来不想提起这个话茬,但既然老魏问到了,也没必要再假装不知情,于是含糊其辞的答道:“好像…听他提了一句。”

“唉!”老魏长叹一声,随即又爽朗的笑了笑:“没关系,都过去挺长时间了,我现在也想开了。事儿都是自己干的,还怕别人知道吗?”

胡易稍稍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慰道:“说起来,您那真算不上啥大不了的事儿,都怪那毛子老板也太较真了。”

“不能这么说,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没什么可抱怨的。”老魏的口气很认真:“啥也别说了。我记得你和李子临走之前曾经劝过我,可惜啊,我当时没把你们的话当回事儿,被人开除也是活该。”

胡易心中一阵感慨,他不愿再谈论老魏这件旧事,便岔开话题聊起了那之后的情况。

老魏离开黄海饭店后一度感到愤愤不平,在家里呆着喝了半个多月闷酒。后来朋友介绍他去市场上一家中国饭店当厨师,但那地方距离他家有点远,工作条件比较差,给的钱也不多,所以他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辞了。

现在老魏暂时还没找到新的去处,每天在家做一些卤肉酱货卖给楼里的中国人,虽然收入不太稳定,但日子过得还算逍遥自在。

听胡易说到想要学几道菜,老魏答应的很痛快:“行嘞,没问题。你们想做啥菜尽管告诉我,不过炒菜这事儿在电话里三句两句可说不明白,最好能现场传授。”

“那最好不过了。”胡易大喜:“您啥时候有空?我和宝庆去找您。”

“我住的远,你们平时上课怪忙的,就别往这边跑了。”老魏憨厚的笑笑:“再说我这里好几个人合住,乱乱糟糟的,怕你们笑话。约个时间我去友大找你们吧。”

让老魏来10号楼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一来宿舍简陋不方便待客,二来也不能让他在公共厨房公开传授厨艺。所以他们商量了一下,选在星期六请老魏到周大力家里做客。

周六上午气温很低,胡易和李宝庆捂得严严实实,一大早便来到周大力家附近的地铁站等待老魏。

说是“一大早”,其实已经快十点了。但是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十几分钟,老魏却还没出现。

两人正暗自担心,老魏的电话打过来了:“喂?我都到了半天了,你们在哪儿呢?冻死我了!”

“你早到了?”胡易四下张望一圈:“不是说好在闸机旁边见面吗?没看见你啊?”

“是啊。”老魏嘀咕道:“我的确是在闸机旁边。”

“那怎么回事儿?你是在别利亚耶娃站下车的吗?”

“没错!”

“A口?”

“对啊!”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胡易纳闷道:“肯定是你走错了。你再看看,周围还有什么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一溜商店,闸机旁边有个卖烟的,还有个卖杂志的。”老魏抽了两下鼻子:“你别说,这闸机味道还不错,挺香的。你闻见了吗?顺着香味儿就能找到我。”

“商店?挺香的?!”胡易愣了片刻,冲李宝庆一招手,快步来到出站口附近的地下商店街,一转弯就看到老魏正缩着脖子站在一家炸鸡店的窗口旁,两只脚不停轮流跺地。

“你在这等着呢?”二人又气又乐:“大哥,我们说在地铁出口的闸机旁边见面!”

“嗯?地铁出口也有炸鸡?”老魏憨憨一笑:“刚才路过没瞧见呢。”

“闸机!是那个机器!”胡易伸手比划了一下:“地铁检票口,挡着你不让进的那玩意儿!”

老魏恍然大悟:“哦!你们管那玩意儿叫闸机啊!”

“可不是呗!”李宝庆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你管那玩意儿叫啥?”

“嘿嘿,俺们不知道学名,都管那玩意儿叫三根棍儿。”

三人一齐纵声大笑,胡易看看旁边的炸鸡店:“闻着挺不错,咱们买一只回去中午吃?”

“别,中午不是得炒好几个菜嘛。”老魏提起手中拎着的塑料袋:“我还给你们带了好东西,尝尝我的手艺。”

一路说说笑笑,三人去旁边的大型超市买了些肉蛋蔬菜,来到周大力家为他和老魏互相做过介绍,李宝庆便跟着老魏一头钻进了厨房。

章节目录 第95章 计将安出 很长一段日子没正经下厨了,老魏眼下正值技痒难耐之际,随便一出手就整了六个菜。

他带来的塑料袋里装的是一只酱肘子和一块酱牛肉,李宝庆切好装盘,胡易和周大力收拾好桌子买来啤酒,四个人落座喝了一杯,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吃大喝。

胡易三人这几个月来基本是中午吃学校食堂,晚上吃李宝庆做的外卖,已经许久没张罗一顿如此丰盛的饭菜了。胡易一边吃一边啧啧赞叹:“还得说是魏哥的手艺棒。宝庆,你都学会了吗?”

李宝庆显得很有信心:“差不多,等着我自己试几次,应该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都是家常菜,简单。可惜我不习惯用电炉子,火候掌握的稍微差点事儿。”老魏转头看向周大力:“老弟,这菜吃着还可以吧?”

“可以!太可以了!”周大力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伸出筷子指向桌面:“尤其是酱牛肉和肘子,太好吃了。味儿足,口感也好!”

老魏心满意足的咧嘴笑笑:“都是我自己在家里做的,以后想吃就去找我拿,只要你们不嫌远就行。”

“您自己做的?!”周大力若有所思的看看胡易和李宝庆:“你俩要是学会了魏哥这手艺,在宿舍里卖酱货肯定能火!”

“是啊!”李宝庆一怔,满心欢喜的说道:“魏哥,教教我呗!”

“这个嘛…嘿嘿。”老魏的笑容有些牵强:“这可是我师傅传下来的秘方,挺麻烦的。而且酱货靠的是老汤,平时得经常给老汤加料,有些东西在莫斯科还不太好搞哩!”

“您不用把秘方教给我们。”胡易接口道:“我们可以买您做好的肉,再去学校里卖,您看这样如何?”

“那当然没问题啦。”老魏满口答应:“做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卖的,我也不多挣你们的钱,只要不亏本就行。”

“这样吧,我们先在学校里试试看,如果卖的好,该挣的钱还得让您挣嘛,怎么能让您白忙活呢?”胡易微微一笑,接着又锁紧了眉头:“不过…距离确实有点远了,天天往您那儿跑可够费劲的。”

老魏点头道:“没错,一来一回起码得俩小时。”

四个人互相对视一圈,拿起筷子闷声吃了几口菜。周大力忽然说道:“您要是住我们这里就好了,平时咱还能经常见面。”

“是啊,反正您现在也不需要上班,干脆过来和我们住邻居呗!”李宝庆冲老魏挤了挤眼。

二人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老魏却稍稍出了会儿神:“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老魏现在住的地方就在胡易和李宝庆刚到莫斯科时就读的玛季附近,那里聚集着许多中国商人和打工者,房租很贵,而且大都是多人合租一套民居,每月三百美元也只能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租到一个床位而已,同样的价格在周大力这所公寓可以租到一个宽敞的双人间。

因为距离以前上班的黄海饭店很近,所以老魏这些年一直没动过搬家的念头。春节期间朋友曾推荐他去一家叫中国龙的饭店做厨师,虽然薪水还算不错,但他也是因为距离太远而迟迟犹豫着没表态。

“中国龙?!离我们这儿不远呐!”李宝庆兴奋的拍着桌子:“老胡,你还记得不?就是我曾经应聘过的那家饭店!”

胡易一愕:“哦!西红柿炒鸡蛋?”随即仰头大笑,绘声绘色的对老魏讲起了李宝庆应聘厨师表演“大翻勺”的故事。

旧事重提,几个人依旧是乐不可支。李宝庆摸着脸上的疤瘌笑道:“魏哥,这可是天意,您如果真的去中国龙上班,那干脆就搬到我们这里来住算了!”

“是啊!”胡易掰着指头分析道:“这地方居住条件不错,周边环境好,楼里也有不少中国人,您住过来一样可以卖酱货,而且还多了友大宿舍这么一个…嗯,挺大的消费群体。更何况将来上班方便,平时咱哥几个也能常聚不是?”

这个话题提出的太过突然,老魏刚开始有些踌躇,但禁不住三人轮番劝诱,几瓶啤酒下肚,也觉得搬到这里是个不错的主意:“行!我回去研究研究,如果中国龙那边让我去上班——或者酱肉在你们学校卖的好——那我就搬过来呗!咱又没啥值钱家当,多大点事儿啊!”

三人大喜,跟老魏边喝边聊,直到下午三点才送他离开。胡易和李宝庆稍事休息,又打起精神回到宿舍准备当日晚餐。

韩尚云正好要出门,看到胡易便指了指桌上一只大号收纳箱:“希贞送来泡菜,给你的。”

“太好了!你见到她时帮我说谢谢。啊,对了,顺便帮我给她钱,回来我再给你。”胡易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闻了闻,满意的回头叮嘱李宝庆:“今天送餐时每份盒饭都配一小份泡菜,记得告诉他们是免费赠送的,请他们品尝之后提意见。”

“行吧。”李宝庆闷闷不乐道:“送辣白菜?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这招能好使吗?”

“好使不好使的试试才知道。”胡易摘下手套用力掷在床上:“我想好了,明天去老魏家买几块酱牛肉,咱们重新打广告,买盒饭就送秘制五香酱牛肉加正宗韩国泡菜各一份。”

“送酱牛肉?!”李宝庆老大不情愿:“这也太…这也太…太下血本了吧?酱牛肉可不便宜啊!咱不是说好要拿来卖的吗?”

“送辣白菜你嫌便宜,送酱牛肉你又嫌贵。”胡易哈哈一笑:“王申说你脑子不转弯,你还就真一点都不转。”

“嗯?你啥意思?”

“这叫变相降价。”胡易耐心解释道:“咱们盒饭本身的内容和价格不变,还是一荤一素,80卢布。但是同时送一份辣白菜一份酱牛肉,这样实际上就是两荤两素了嘛!”

“哦!”李宝庆小眼圆睁:“那就是和六哥他们一样了!”

“没错!这两样虽说是花钱买来的,但是品质都很不错,会带来好的口碑,也省了咱整天琢磨配菜。”胡易胸有成竹的说道:“既然是免费赠送,咱们可以把份量控制的稍微小一些,让他们吃过之后意犹未尽,第二天还惦记着来买咱的盒饭。如此一来也捎带着把老魏酱货的广告打出去了,今后肯定会有人专门来买其他东西。这就应了那句话:人叫人千声不应,货叫人点首自来!”

李宝庆听的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行,真有你的,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胡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晚上忙完了先别走,咱俩好好商量一下。奶奶个腿儿的,这些日子可把我憋的不轻快,是时候跟六哥好好见一仗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联房抗六 今天的盒饭又是只卖出了可怜巴巴的不到十份,但胡易和李宝庆既然已经决定好了下一步行动,心中也就不再像前几天那么焦急。

一切收拾停当,两个人回到屋里面对面坐下,胡易拿出手机打给了王申:“有空吗?来我屋里聊会儿。”

“好嘞,一会儿就去。哎哎哎,碰!西风。”王申那边传来麻将牌相互撞击的声音:“稍微一等哈,我打完这圈儿的。”

挂断电话,李宝庆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找他干啥?你真打算叫着他一起干?”

“聊聊看呗。盒饭的事儿我不准备让他掺和,但是说不定他可以干点别的。反正当初是他主动来找咱的,咱现在找他也不掉价。”

“行吧,听你的。”李宝庆低垂着眼皮轻声嘟囔道:“反正我觉得他不靠谱。”

“王申的确不太靠谱,但也并非什么奸恶之辈,把他拉到咱们一伙问题不大。”胡易大度的笑笑:“宝庆,咱俩在六哥面前是弱者,弱者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看过三国演义吗?”

“电视上看过,不全。”李宝庆侧头想了想:“小时候还看过连环画,听过评书。”

“那你知道赤壁之战吧?”

“当然知道啦,诸葛亮下江东舌战群儒,借东风火烧曹操的大船。还有群英会啊,华容道什么的。”

“没错。”胡易点头道:“咱们现在的局面就好比要跟六哥打一场赤壁之战!”

“你什么意思?”李宝庆的表情逐渐惶恐起来:“你你…你要放火烧六哥的饭店?!这…这不行吧!”

“瞎琢磨什么呢?”胡易闷闷的瞥了他一眼:“你这脑子怎么越来越不正常了?”

“哦,那还好。”李宝庆呼了一口气:“你一说赤壁之战,我就寻思着是要放火。”

“胡扯,我是说要联合弱小!宝庆你看,”胡易一说起三国就来了精神:“在咱们友大这些做外卖的中国人里面,六哥有钱、有地位、还有饭店,根深势大,谁也不怕,像不像当时占据江北,自封丞相、兵强马壮的曹操?”

“嗯?挺像的。”

“你再看咱俩,自打当初被人偷了钱,这一年多去饭店切过菜、帮人配过电脑、我带团导游、你市场卖货,中间还帮乌嘎去冒充过打手——事儿没少干,但没一样干的长久。想做炒面却被王申截了胡,好不容易把盒饭搞出点模样,又被六哥盯上了。你说,咱像不像被吕布取了徐州之后一路四处奔逃、颠沛流离的刘备?”

“嘿?曹操和刘备?你小子太能吹牛逼了,听着挺玄乎的,不过还真有那么点那意思!”李宝庆傻笑了几声,继而又皱眉道:“照你这么说,王申难道是孙权?怎么看他也不像那块料啊!”

“呸,他也配。”胡易冷笑一声:“孙权嘛,自然是房哥喽!老房仗着自己独到的手艺挣钱,一般人轻易抢不了他的生意,这不就是占据江东天险的孙权吗?”

“哦!”李宝庆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联…联…联房抗六?”

胡易哈哈一乐:“没错,难得你聪明一回。”

“曹孙刘都有了,那王申算是哪家呢?”

“王申么,就当他是…马超?不行,太抬举他了。”胡易起身来回溜达了几步,神采飞扬的一挥手,带着戏腔朗声道:“就当他是孟获吧!盘踞在边陲后方,若是安分守己还则罢了,如若今后起了反意,某家就给他来个七擒~七纵!”

话音刚落,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王申一边敲门一边喊道:“老胡!我来啦!”

胡易冲李宝庆做了个鬼脸,收起笑容打开屋门:“又打麻将呢?还嫌自己输得少?有钱了是吧?”

“嘿嘿,这几天手气还行,小赢了几百卢布。”王申嬉皮笑脸的从胡易身边蹭进房间:“找我啥事儿?”

“还想跟我们合作吗?”胡易开门见山。

“当然了!”王申精神一振:“说吧,让我干啥?买菜?送餐?发广告?只要能挣钱就行。”

“不用干那些杂活,把你的炒面重新捡起来。”

“炒面?”王申一下泄了气:“拉倒吧,根本卖不出去,没人爱吃。”

“那是因为你手艺不行!”胡易抬手轻轻摸着下巴:“方便面煮过头了,炒出来又软又塌,口感稀烂。鸡蛋炒的太老,油温有问题,配料也不讲究,有人爱吃就怪了。”

“是吗?”王申满脸狐疑的瞪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吃过?”

“你盗用了我的点子,还不许我品尝一下?”胡易没好气的笑笑:“我让夏焱和他的朋友买过几回,每次吃两口就够了,根本是难以下咽。”

王申尴尬的拽了拽衣角:“哦,那…我还能继续炒吗?”

“继续炒。但是你的招牌已经砸了,我打算给那四种口味重新改个名字,跟我们的盒饭广告打在一起,对外说是我们的买卖。接到炒面订单就交给你来做,你自己炒自己送,挣多少钱都是你的。”

“哎!”王申一阵激动:“那敢情好!有你们的口碑作保障,肯定有人愿意买!我…我一定得好好干。不过…不过…”

“不过我们得先教教你。”胡易接下了他的话,转头对李宝庆道:“教徒弟的事儿交给你了,刚开始的时候多费点心在旁边盯着点,别砸了咱的牌子。”

李宝庆重重点了点头。王申搓着手凑到二人身边笑道:“这…这个合作,嘿嘿,好像是我沾你们的光了,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儿,重点是齐心协力,不在于谁沾谁的光。”胡易淡淡道:“我过会儿还要去找房哥谈谈,争取把他也拉进来。至少表面上要让别人觉得咱们跟老房都是一伙的,这样在气势上才能跟六哥分庭抗礼。”

“气势?”王申喃喃的咂了咂嘴:“卖快餐这事儿,靠气势能好使吗?”

“你懂个六。”胡易轻轻一甩头:“宝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我明白。”李宝庆面色凝重,一字一顿:“这叫团结弱小,联房抗六,赤壁之战!”

章节目录 第97章 咱有钱啦 王申听了个一头雾水,胡易扁扁嘴解释道:“想想看,你的广告当初只写着四种炒面,我们的广告上只有两三句话,房哥干脆不打广告,只靠大家口口相传。以前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大家各凭本事,相安无事。”

“但是现在六哥一来,咱们就不是对手了。”胡易继续说道:“你看六哥的传单,盒饭、水饺、馄饨、各种主食,各种炒菜,写的满满当当,密密麻麻,不管味道究竟如何,起码打眼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很专业,自然而然愿意在他们的菜单里选东西,很容易把咱直接忽略掉。”

“没错。”李宝庆接口道:“而且人家那传单是彩印的,看着特别规矩。”

“对嘛,咱们都没有六哥那种实力,所以要联合起来,尽量在传单上丰富外卖品类。这叫,这叫…嗯,什么效应来着?反正就是让人家在订餐时更容易把视线放到咱们身上——不管到底是买你的炒面、我们的盒饭还是房哥的包子,反正就是齐心协力,先把六哥的气势打下去再说!”

“行!就这么干!”王申也不知道胡易说的有没有道理,但被他这一通喋喋不休忽悠的浑身发热,忍不住伸手在身旁一只大盒子上重重一拍:“咚!”

“哎哟妈呀!不好意思!”王申吓了一跳:“这啥玩意儿?”

“朋友做的,正宗韩国泡菜。”胡易笑着打开盒子:“你尝尝?喜欢的话带点回去。”

“辣白菜呀!”王申取了两块丢进嘴里嚼了嚼:“还可以。这玩意儿我妈也会做,做的比她好吃。”

“你妈也会做?”胡易眼前一亮:“那你让她教教你啊,以后我就找你买——说不定你自己也用的上,比如……可以试着弄一道‘正宗韩国泡菜炒面’。”

“就这玩意儿?”王申显得有些不屑,随即又点头应道:“行,明天我就给我妈打电话。嘿嘿,这样也显得我有点合作价值了不是?”

跟王申一切交待完毕,胡易和李宝庆又去游说房青。

房青本觉得自己的包子在友大这一亩三分地已经是人尽皆知,没必要再打广告。但他这些日子也被六哥的外卖搅的心烦意乱,既然胡易和李宝庆主动找上门来,又提出送餐工作一律由他们承担,不需要自己跑腿,也就乐得跟他们凑在一起壮壮声势,随即欣然应允。

第二天,李宝庆早早的来到10号楼,手把手指导王申改进炒面手艺。胡易坐地铁去老魏家买了些酱货,回到宿舍便去找于菲菲重新打印了一摞广告,然后叫着夏焱一起四处张贴分发。

纸上现在可写的内容大量增加,广告看起来就体面多了。胡易为他们的合作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头:10号楼快餐联盟。

房青的包子饺子油饼在上,王申的多种口味炒面在下,胡易把盒饭和老魏的酱货放在中间,又绞尽脑汁配上了一段文字:

“10号楼快餐联盟正式开业,为答谢全校同学一直以来的厚爱,自今日起,购买炒面即免费赠送正宗韩国泡菜一份,购买盒饭赠送正宗韩国泡菜与秘制五香酱牛肉各一份。赠品每日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欢迎大家来电订餐。”

广告一贴,传单一发,果然是立竿见影。在金希贞的泡菜和老魏的酱牛肉双重加持之下,炒面和盒饭销量一路节节攀升,房青的面食也是每日早早便能卖个精光。

胡易大感扬眉吐气,虽然每天白白送出大量的酱牛肉和泡菜有点心疼,但也不出所料的打开了两样东西的销路,尤其是老魏的酱货,常常是供不应求。

好在老魏正如他们希望的那样接下了东方龙饭店的晚班厨师工作,随后很快便搬到周大力那所公寓。从此他每天早上买来牛肉、肘子、鸡腿和各种下水,一股脑扔进汤桶小火慢炖,先紧着让李宝庆选购,剩下的还可以卖给公寓里其他中国人。

有了老魏源源不断的供应,酱货一下子成了胡易和李宝庆除盒饭之外的另一拳头产品。六哥也曾试着找人去做些卤肉,但味道总是比老魏的东西差着一大截,慢慢的也就放弃了。

快餐联盟的风头很快盖过了六哥,几个星期之后,通过王申在两边来回传递信息制造默契,胡易首先终止了买盒饭赠牛肉和泡菜的优惠活动。

六哥那边紧接着也心照不宣的回调盒饭价格,结束了开业酬宾。只不过眼下他们的盒饭销量远不及胡易,显得甚是鸡肋,于是也就不再过多投入精力,而是将心思用在了炒菜和其他东西上。

如此一来,胡易和李宝庆比上学期更辛苦了,每天忙的不亦乐乎,晚餐时间过后便只想洗个澡躺在床上歇着。

不过辛苦归辛苦,挣钱自然也比之前更多了。冬去春来,二人不仅早就补齐了当初失窃的金额,手中还多了不少闲钱。

胡易陆续给房间里铺上了地毯,添置了多层置物架和微波炉,淘换到一台二手索尼纯平电视机,用宜家买来的简约现代桌椅换掉了原先笨重的写字台和木头椅子,还如愿以偿为自己配了一台电脑,整个屋子气象为之一新。

李宝庆近一年间蹭住在周大力的公寓里,手上有钱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要与他平摊房费。但是周大力家中阔绰,为人也够豪爽,对钱并不太在乎,只说今后的租金由二人一起付,之前几个月的则一笔勾销。

李宝庆大为感激,为公寓购买了几样电器用品,也抢着承担下了二人大部分日常生活开销,晚上回家后还常常把老魏请到屋里来一起喝酒聊天。

快餐生意好了,挣钱多了,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甚至还让不少同学感到羡慕。但毕竟两个人的身份还是学生,六月伊始,大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又成了他们心中头等大事。

胡易的情况还算不错,虽然这几个月在学习上投入的精力不多,但总算没太耽误上课。

兼之他本就能说会道,遇到各种节日时还会给老师们带去一些小礼物,哄的老师们都挺开心,因此大部分科目都顺利通过,没遇到什么波折,唯一棘手的是谢尔盖教授的考试。

整个大一期间,谢尔盖总共只有十几节课。由于排课时间太晚影响快餐制作,胡易这一年的出勤率不超过三成,整个下学期更是几乎没在教授的课上露过面。

他心中自知凶多吉少,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大家一起排队等在谢尔盖办公室门口,心中七上八下,暗自为自己的缺勤琢磨说辞。

章节目录 第98章 胡曰 作为友谊大学最有资历的教授之一,谢尔盖在主楼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他的考试不在教室中进行,而是请学生们逐一来办公室里面对面提问。

第一个进去的是成绩优异的以色列女孩儿,她在里面呆了十分钟,出来后便被大家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询问。

“问题本身并不是太难。”以色列女孩从容答道:“涉及内容都是课堂上讲过的,但教授要求我们按自己的理解进行阐述,中间可能还会进行提问和讨论。”

随后陆续进去的是同班的几个中国学生,他们水平有高有低,出来后有的神色轻松,侃侃而谈;有的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一看就知道各自的成绩如何。

其他同学也相继入内,外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北非混血女孩儿考完出门,冲门外仅剩的胡易和乌嘎莞尔一笑:“下一个。”

胡易捅了捅乌嘎:“该你了。”

“不,我等到最后。”乌嘎一脸紧张的绕到胡易身后:“你先进去。”

胡易轻轻哼笑一声,控制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整理好仪容敲门入内:“您好。”

“您好。”谢尔盖坐在桌前微笑着扭过头,随即怔了一下:“呃…您有事吗?现在正在考试,请您稍后再来。”

胡易稍感尴尬,快步走到办公桌对面:“我也是来考试的。”

“您?”谢尔盖推了推鼻梁上眼镜:“语言专业一年级?”

“是的。”胡易带着歉意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我也是您的学生。”

谢尔盖扶着脑门想了想,伸手取过花名册:“噢,好像有印象了,是那位热衷奇迹的先生吧?您叫什么名字?”

“对对,是的。”胡易探身在花名册上将自己的名字指给教授:“这个就是我。”

“这个?这个胡…是您?”

“我的俄语名字叫安东,您还记得吗?跟契诃夫的名字一样。”

“是的,我想起来了。”谢尔盖摘掉眼镜轻轻搓了搓脸:“不过呢,诚实的说,我认为不应该让您通过考试。”

胡易愣了半天,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愕然道:“为什么?”

“您应该很清楚吧。”谢尔盖一耸肩:“您很少来上课,我甚至都已经把您忘掉了,怎么能让您通过呢?您根本就没有学习。”

“不,您说的并不完全正确。”胡易脸色微红,强行争辩道:“虽然有时候没能来到课堂,但我也自己学习了您的课程内容。”

谢尔盖定定看着他:“是这样吗?那您说说看,在我的课程中学到了什么?”

“主要是…嗯…语言的发展变化与历史进程、社会变迁、人文风俗之间的关系。”

“请您详细讲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这个嘛…”胡易刚才自以为聪明的给了谢尔盖一个笼统的回答,本想根据他的后续提问随机应变,没想到老教授竟原封不动的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不由得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个,这个…很复杂,需要配合具体事例说明…”

“可以,请吧。”

胡易脑子乱转,却丝毫想不起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具体内容,只好张口结舌的连连挠头:“那个…嗯…具体的例子…让我想想…”

“不及格!”谢尔盖打开胡易的成绩册,毫不犹豫便要落笔。

“等等!请等一下!”胡易连声高喊,忽然看到成绩册上自己的名字,脑中灵光一闪:“我想到了!”

“请说。”谢尔盖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没有动。

“我的名字。”胡易指指成绩册:“在俄语中是非常不好的脏话,对吗?”

谢尔盖深吸了一口气:“我必须对自己接下来的话表示歉意——但的确是这样的,您的名字非常不好。”

“您看,这就是不同文化间的差异造成的误会。”胡易飞快的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的名字在中文里是非常好的。”

“也许吧。”谢尔盖抬起头盯着胡易:“但这应该属于不同语言之间的差异,是很常见的现象,与历史文化风俗没有太大关系。”

“是的。”胡易赶忙改口:“我想说的是,我的名字本身非常深刻的反映了中国的文化风俗。而且…也牵扯到中俄之间的一些…一些交流和认知。”

“唔?”谢尔盖将信将疑:“说说看。”

胡易使劲清了清嗓子:“我的姓是‘胡’,这个字在中国古代是指北方…北方草原上一些骑马的民族,也用来表示一切外国人和外来的东西。比如胡人、胡椒、胡萝卜,前面都有一个‘胡’字,代表这些都是外国的东西。”

“噢!”谢尔盖挺起身子,将笔重新插入笔帽:“你的姓氏是‘胡’,难道你的祖先也是从其他国家前往中国的?”

“这个嘛…”胡易以前倒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清楚,或许有一些真的是来自北方骑马民族吧。”

谢尔盖似乎稍稍有了点兴趣:“您刚才还提到了中俄之间的交流认知,请解释一下。”

“是的。在俄语中,‘中国’一词的发音与中文的‘契丹’非常相近,大概是因为古时候俄罗斯人最早通过契丹民族了解了中国,所以从此便用这个词来称呼中国。”

“好像的确有语言学家提出过这种理论,但我没有详细考证过。”谢尔盖缓缓点头:“但这与您的名字有关系吗?”

“很有关系!”胡易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当时的契丹对于中国来说就是‘胡’。因此‘胡’对于中国来说是外国,而对于俄罗斯来说,嗯,可以算是中国吧!”

“请等一下,让我想想。”谢尔盖困惑的拧起眉头:“您的意思是,‘胡’既可以是中国,又可以是外国?”

“没错,不仅如此——请您借我纸笔用一下。”胡易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胡”字,信口胡诌道:“这个字左边是‘古’,用来描述时间;右边是‘月’,月亮在天上,因此可以看成是一个…嗯…空间概念。”

老教授仔细盯着纸上的字:“古老?月亮?时间?空间?”

“没错!”胡易用中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您看这个‘胡’字,有时间之久远、有空间之广阔、可以是中国、可以是外国,一个字便囊括了古今中外,天上地下,是不是有点…有点…”

他刚才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此时忽然词穷,谢尔盖倒也没在意,自顾自的皱眉疑惑道:“区区一个字,所包含的意思居然如此丰富?”

“当然喽!”胡易心中一阵得意。他不给老教授细琢磨的时间,接着说道:“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我的名字‘易’,那可是…嘿嘿,是一个更厉害、更有内涵的汉字!”

章节目录 第99章 易书 “是吗?”谢尔盖微笑道:“洗耳恭听。”

“‘易’字在汉语中是‘简单’、‘容易’的意思,但它同时又代表了中国历史文化中最复杂的东西。”

“噢?您的姓,既是中国又是外国;您的名,既简单又复杂?”老教授津津有味的歪了歪脑袋:“有意思。”

“是的,您请看。”胡易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易”字:“这个字,上面是‘日’,下面嘛,虽然形状有变化,但其实也是个‘月’。日和月分别代表阳性和阴性。”

“哦?那什么东西用来代表中性呢?”

“中性?”胡易挠挠头:“俄语中有中性这个概念,但在中国文化里,阴阳就是一切,世间万物非阴既阳。”

“明白了,请继续。”

“中国古代有一部非常非常着名的书,就是以‘易’为名的,我们叫它…叫它…‘易之书’。”胡易搜肠刮肚的回忆着自己对《易经》的了解:“这本书的年代非常非常早,是中国的…嗯…我想一下。可以说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

“噢!”谢尔盖略感震惊:“真的吗?中国的历史非常久远,您说这本书可以称作其文化源头?”

“是的。据我所知,这本书出现的时间应该…应该比古希腊还早许多。”

“噢噫!太了不起了。”谢尔盖肃然起敬:“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呢?”

“内容…包罗万象吧,我说不清楚,但是中国古代的帝王和思想家都会学习。”胡易仰着头冥思苦想:“大概有与天文和占卜有关的内容。”

“远古时代的神秘占卜吗?”谢尔盖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我明白了——您是说,您的名字‘易’就是取自这本书?”

“可以这么说,与这本书的名字是同一个字。”胡易终于转回了正题:“所以,您看我的名字——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太阳月亮,阴阳万物——按照中国文化的理解,这是多么,多么…多么厉害的一个名字啊!”

“没错。按照您的解释,的确是非常棒的名字。”

“可不是嘛。”胡易黯然苦笑道:“说实话,我以前一直为我的名字感到十分自豪。可是没想到,这样好的名字在俄语中居然是一句脏话。亲爱的谢尔盖教授,我来到莫斯科已经三年了,在外国人面前从来无法以自己的真名示人,您能理解我的痛苦吗?”

虽然只是为了考试即兴发挥,但假作真时真亦假。想到许多外国人至今仍只以为他的名字叫安东,胡易心头也不禁涌起一阵酸楚和无奈。

“唔,关于这件事…我由衷的感到十分抱歉。”谢尔盖舒展了一下眼皮:“但是说心里话,您可真的是够能扯的。”

胡易一怔,见谢尔盖脸上堆着笑容,似乎并没有责备之意,于是也狡黠一笑:“刚才忘记告诉您了,其实我的姓还有一个意思,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总之就是能扯的意思。”

谢尔盖少见的哈哈大笑了几声,低头沉吟道:“怎么说呢,您讲的这些与我课堂上的内容不太沾边,不过听起来还不错,也让我了解了一些中国的语言文化。虽然我不知道您的话是否完全属实,但看在您这么能扯的份儿上,这次就给您4分吧。”

“好的。”胡易喜出望外,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微笑道:“感谢您。”

谢尔盖大笔一挥,将成绩册递还给胡易:“尽管您在课堂上也经常胡扯,但我还是希望您今后能尽量来上我的课。”

“我会的。”胡易向谢尔盖微一躬身,转身出门笑吟吟的看着乌嘎:“请吧,该你了。”

虽然胡易有办法东拉西扯搞定老教授,但其实谢尔盖的考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同班的乌嘎和另外几人就没有通过。而同系的新闻专业那边,周大力也是磕磕绊绊,仅靠着不错的出勤率才得了3分,李宝庆则不出意料的没能及格。

更糟糕的是,由于长期大量缺课,李宝庆的其余科目也大都挂红。上学期他挂掉的大都是不太重要的副科,而这次干脆连俄语等主科也没能通过。

胡易顺利结束了大一的所有考试,提前买好了机票,只待往返签入手便可以回国去过暑期生活。

自打前年来到友大,这还是第一次回国。胡易回忆起近两年间的种种坎坷唏嘘,忍不住一阵心情激荡。

不过所有的经历都是有意义的,至少让自己获得了成长,还实打实挣了不少钱。胡易心满意足的为自己做了总结,钻到浴室里洗了一大堆衣服,打算过会儿出去为国内亲友们买些礼物。

正准备去晾衣服,李宝庆推门走了进来,耷拉着脑袋站在浴室门口:“老胡。”

“哟?”胡易看看失魂落魄的李宝庆,歪嘴笑道:“瞅你这样,没精打采的,怎么了?”

李宝庆将手中的单肩书包向肩膀后面一抡:“学校把我…开除了。”

“什么?你说什么?!”胡易愣愣直起了身子,手中攥着衣服都忘记了去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开除了。”李宝庆踢踏着脚步走进卧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胡易将衣服扔回浴缸,在身上擦了擦手跟着他进屋:“为什么?考试不及格?没让你补考吗?”

“没有。”李宝庆盯着升腾的烟雾呆呆说道:“系里说我旷课太多,不给补考机会了。”

“真的?!”

“这种事儿我骗你干啥?”

胡易足足愣了十秒钟,突然瞪着他怒喝道:“我他妈的是不是说过让你好好上课!至少得让老师看见你坐在教室里!你个傻逼就是不听!这下完蛋了吧?!”

“可不呗,完蛋了。”李宝庆微微别开脸,低声道:“说啥也没用了。”

“现在怎么办?”胡易本想劈头盖脸臭骂他一顿,但见他满脸懊丧,知道事到如今怎么骂也解决不了问题,索性还是省点力气。

“不知道。”李宝庆双眼无神。

两人一站一坐,大眼瞪小眼发了半天呆,胡易伸手掏出手机:“问问王申,他跟学校里那些人熟,而且也是你们新闻专业的。”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启程回国 王申闻讯很快便来了,一进门就冲李宝庆咋呼道:“咋整的?!咋给你开了呢?”

李宝庆叹了口气,没说话。胡易冲王申咂咂嘴唇:“不上课呗,整天就光惦记着研究盒饭了。”

“唷,你可真行。咱新闻专业要求够宽松的了,外国学生但凡别太过分都能顺利毕业,你可倒好。唉!”

胡易不耐烦的缩缩眉毛:“啧,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跟学校里熟,能不能想办法帮他找找关系?实在不行就掏钱打点一下。”

“白搭。”王申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我认识的那几个老头老太太是管招生的,想把人从国内办过来问题不大,在校生的事儿他们可管不着。况且宝庆已经被开除了,现在找谁都不好使,就算是六哥也办不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半晌,李宝庆叹道:“唉,咋办呢,我爸知道了非得揍死我不可。早知道这样……唉!”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啥了?”胡易在屋里转了几圈,伸手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懊恼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怪我,早知道就不拉着你折腾什么外卖了。手头缺钱总比被开除好!”

“和你没关系。”李宝庆苦着脸摇了摇头,又试探着问道:“申子,我要是回了国,你还能找人发邀请函让我重新回来吗?”

王申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据我了解,被开除后想重新回友大挺费劲的。就算能回来,那也得重新从预科读起。不过呢…”

“不过啥?”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可以试着操作一下。”王申踌躇道:“而且就算回不了友大,也可以想办法找人把你弄到其他学校。”

“那也行!”李宝庆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这事儿你能帮我弄利索吗?”

“先在友大这边试试,反正我暑假不回国,尽量帮你去办,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学校。”

“好吧!反正无论如何我也得回来把学上完。”李宝庆一脸忧郁的扭头看向屋里的锅碗瓢盆:“而且...咱的快餐生意也得继续。”

胡易噗嗤一声,气的乐了出来:“你都被开除了,还惦记着做快餐呢?真钻钱眼子里去了?我拜托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

“来上学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工作还不就是为了挣钱?说到底只要能挣钱,其他的都不重要。”李宝庆低声嘟囔道:“当然了,我也得把大学读到毕业,不然……不然没法跟爹妈交代。”

胡易闷声看了他一眼,感觉无言可对。三人在屋中商议良久,最终也没找出什么有把握的法子,只能按王申的思路去试试看。

李宝庆垂头丧气的走了,胡易心中也惆怅了好半天。二人原先约定暑假一起回国,现在李宝庆打算趁签证未过期在莫斯科多留些日子,争取为自己安排好后路,胡易只好一个人踏上了归国之旅。

时隔两年再次回国,此刻的心情与当初大不相同。胡易买完机票手头还剩一千多美元,很有点穷人乍富的意思。临走前他去市区给亲友们买了不少礼物,将一只中号行李箱塞的满满的,随身背包里还装着整整十条各种牌子的外国香烟。

上次回国乘坐的是俄航航班,这次他选择了价格稍高一些的国航。来到值机柜台,胡易微笑将护照向前一递:“麻烦给我一个能吸烟的座位。”

值机的姑娘呆了一下:“不好意思先生,飞机上全程禁止吸烟,没有能吸烟的位置。”

“禁止吸烟?为什么?”胡易大惊失色:“俄航可以抽呀!”

说“大惊失色”并不为过。胡易自打高中开始抽烟,每天少则一盒,多则两盒,除了上课睡觉吃饭之外,随时随地都得想抽就抽。从莫斯科到北京的航班要飞七八个小时,不能抽烟实在太煎熬了。

“国航从很早开始就禁烟了。”姑娘嫣然一笑:“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了,随便吧。”胡易没好气的一把抓过登机牌,怏怏向海关走去。

海关窗口正在大排长龙,等胡易完成边检,穿过安检门时,距离登机已经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这个包是谁的?”一个不苟言笑的安检人员指着一只黑色运动背包高声喊道。

“我的!我的!”胡易连忙答应,一边系腰带一边挤到柜台边:“怎么了?”

安检员将包里的十条香烟一股脑倒了出来:“为什么带这么多烟?不允许。”

“不允许?”胡易怔道:“这是我带回去的礼物。”

“不行,每个人最多携带一瓶酒、两条烟,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胡易急了:“凭什么呀?”

“规定就是规定。”安检员冷冷的指着柜台上的烟:“你可以挑两条带走,剩下的必须留下。”

“我靠。”胡易低声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其实他刚到莫斯科那年曾听人说起过此类规定,但从未听说有人因此被刁难过,于是不服不忿的拍了拍柜台:“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我都要带走!”

“不行。最多拿走两条,剩下的全部留下。”安检员不耐烦的抱起双臂:“快点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在机场跟工作人员发生冲突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胡易愤愤拿起两条最贵的烟揣进包里,一肚子委屈的来到登机口,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咬牙切齿的远远盯着那个安检员。

很快到了登机时间,其他乘客排着队依次登机完毕,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来到胡易身边:“先生,请问您是乘坐CA910航班前往北京的吗?”

“是。”

“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尽快登机。”

胡易伸手指向安检柜台:“他们扣了我的烟!我得等他们还给我才能上飞机!”

“啊?”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鹅蛋脸小姑娘,大概此前没遇到过类似情况,一脸为难的看着胡易道:“可是如果您不登机,我们就不能按时起飞呀。”

“我知道。”胡易心中带着些许歉意,口气却很硬:“那没办法,你去找他们协商吧。”

小姑娘无奈的嘟了嘟嘴,回到柜台前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之后,一个穿制服打领带、头戴大盖帽的中年男人穿过廊桥来到登机口。小姑娘礼貌的伸手指向胡易:“就是这位先生。”

男人微微点头,健步走到胡易身旁:“他们扣了你几条烟呐?”

“八条。”胡易抬头去看,见中年男人身材笔挺,气宇轩昂,便也稍稍端正了一下坐姿:“都是准备带回国送给朋友的,他们无缘无故拿我的烟,太不讲理了。”

“哎呀,八条烟。”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领带,操着一口京味儿普通话笑道:“那也值不了多少钱。你不会为了这八条烟就不上飞机了吧?不回国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与烟犯冲的旅程 “那我不管。”胡易侧头避开他的目光:“反正他们必须得还给我,不然我就跟他们耗上了。”

“你这哪是跟他们耗呀?明明是跟我们耗上了!”中年男人苦笑一声,背起双手微微俯身道:“我看呐,老毛子哪有什么正事儿,还不就是想要点钱嘛!你去跟他们塞几张卢布意思意思,八成就能还给你。”

“那不行!”胡易瞪眼怒道:“我不缺那俩钱儿,可我的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的,凭什么白白便宜这帮孙子!”

“哟嘿,看不出来,年纪不大,脾气可怪轴的。”中年男人微笑看了看胡易,轻叹一声:“行吧,谁让赶到我头上了呢,就替你管回闲事儿吧。”

胡易稍一迟疑,中年男人已经快步走向安检口。他看着男人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扭头问身旁的鹅蛋脸小姑娘:“这人谁啊?”

“他是我们机长。”

“哦,是机长啊。”胡易点头道:“长得还挺帅的。”

“是哦,我们都叫他老帅哥。”小姑娘掩口一笑,打量打量胡易:“你是留学生吗?会讲俄文吗?”

“是。当然会喽。”

“他们为什么要扣你的烟?”

“老毛子说每人只能带两条烟,我带了十条。”

“十条烟?”小姑娘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胡易:“你干嘛不托运呀?”

“托运的箱子满了。而且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较真儿。”胡易不忿儿道:“你们机长说的没错,老毛子无非就是想要钱呗。”

“恐怕也不完全是吧。”小姑娘的话中隐约带着一点教训的口吻:“规定就是规定嘛,既然制定了,就要遵守执行,否则规定的意义何在呢?”

胡易心里知道她说的没错,但听这样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年轻姑娘训话着实有些刺耳。正想跟她争辩几句,就见机长两边腋下各夹着几条烟走了回来。

“好说歹说,帮你要回来七条。总得给他们留下点啥不是?哎我说——”机长的国字脸稍微一板:“你可别再为了那一条烟跟我矫情啊,就当是送给我了,成不成?”

“成,没说的。”胡易本没想到机长会亲自出马帮自己,更没想到如此顺利便一下拿回七条烟,这一下憋在心里的气消了不少,将香烟尽数塞进背包,又取出一条双手递给机长:“给您添麻烦了,这条是我送您的,请一定收下。”

“行啦,谁稀罕你的烟。赶紧麻利儿上飞机。”机长拿起烟扔回他的包里,似笑非笑的迈步走向廊桥:“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主儿。”

飞机起飞不久便到了晚餐时间。俗话说,饭后一颗烟,赛过活神仙。胡易吃完饭烟瘾大作,仿佛有一只小手在胸腔里不停的来回抓挠,搞的他浑身上下不舒坦,一时间哈欠连天,只好闭上眼睛努力逼自己入睡。

不过现在时间尚早,想睡着也没那么容易。身后坐着的两个俄罗斯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到高兴之处还要开怀说笑几句。胡易心烦意乱的在座椅上不停调整着姿势,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和李宝庆又回到了玛季宿舍,嘴里还叼着当年从烟草市场买来的那种两卢布一盒的臭烟。这烟还是以前那种德性,任凭他怎么使劲嘬都毫无力道,只能闻到烟雾中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气味,急的胡易百爪挠心。

正无可奈何间,耳边隐约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请问哪位会讲俄文?有没有会讲俄文的乘客?”

胡易睁开眼醒了醒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不过那股混合型烟草的独特臭味却还在身边萦绕。他扭头去看,只见身旁说话的正是之前在登机口的那位鹅蛋脸小姑娘。

鹅蛋脸也看到了胡易,忙俯身到他面前:“先生,您会讲俄文吧?”

“我会。”胡易搓了一把脸:“怎么了?”

小姑娘向他身后看了看:“麻烦您向这位乘客解释一下,飞机上禁止吸烟。我说英文他好像听不懂。”

胡易解开安全带起身转头看去,身后正是刚才一直在对饮的两个俄罗斯人。其中一个已经歪着脑袋沉沉睡去,另一个矮胖络腮胡子喝的满脸通红,眼神发直,左手端着半杯红酒,右手夹着一颗刚点燃的香烟,臭烘烘的烟味正是由此而来。

“飞机上禁止吸烟。”胡易淡淡的说了一句。

络腮胡大着舌头一笑:“为什么?”

“禁止就是禁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赶快掐了。”

“在俄罗斯,飞机上是可以抽烟的。”络腮胡子醉醺醺的看着胡易,伸手向脚下指了指:“现在飞机还在俄罗斯的天空,所以我,可以抽烟。你,明白吗?”

胡易嘴角轻轻一挑:“你上了中国的飞机,就是在中国了。俄罗斯的规矩在这里不好使,你,了解吗?”

“是这样吗?”络腮胡神色有些困惑,不由自主的又将右手递到了嘴边。刚含住想要深吸一口,胡易一把从他嘴里夺过那大半截香烟,顺手扔进了他左手的酒杯中。

“嗨!你干什么!”络腮胡一脸无辜的高声喊道:“我只是想抽一颗烟而已!”

胡易今天为了烟的事儿生了一肚子气,此时心中正暗自对俄罗斯人不爽,随即也恶狠狠的提高了音量:“我说了,禁止抽烟!你不懂俄语吗?”

络腮胡用力睁大一双醉眼仔细打量打量胡易,略微迟疑了一下:“你是谁啊?是飞机上的工作人员吗?”

“这不用你管。”胡易下颌微抬,眼珠下翻俯视着络腮胡,满脸傲然之色。

声音惊动了四周熟睡的乘客,有人不悦的睁开眼向这边看来。鹅蛋脸赶紧将二人请进了备餐厨房,低声对胡易道:“算了,要不就让他在这里抽吧,免得他再胡搅蛮缠。”

“那不行!怎么能向醉鬼让步呢?再说了,规定就是规定,这不是你说的吗?”胡易愕然看着她,一口回绝道:“你放心,今天有我在飞机上,绝对不让他抽一颗烟!”

鹅蛋脸为难的瞅瞅络腮胡,又瞧瞧胡易,幽幽叹了口气:“哎,你比我们机长还厉害呢。”

络腮胡摇摇晃晃的跟在他们身后,虽然听不懂二人交谈的内容,但见胡易声色俱厉,空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一时也吃不准这毛头小伙子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他此时酒劲冲头,就是憋着一股劲想要把烟抽了,于是喷着酒气搂住胡易的肩膀呲牙一笑:“朋友!我的同志!就抽一颗,好吗?这里没其他人,你也来一颗怎么样?——嘿,那位美丽的姑娘,你抽烟吗?来一起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游子归乡 鹅蛋脸听不懂他的话,只得一脸莫名的看向胡易。

胡易轻轻一抖肩膀,甩开络腮胡的手:“我说过了,不行。”说罢指向舱门:“除非你出去,跳下去。”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络腮胡醉眼朦胧的一指胡易:“商量一下嘛,我给你钱,你批准我抽烟,怎么样?”

“什么?”胡易一眯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见络腮胡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百元美钞,毫不犹豫的数出三张递到自己面前:“二百,你的;一百,她的。只要让我抽一颗烟,就一颗!怎么样?公平吗?”

“公平你大爷!有钱了不起吗?”胡易反手一巴掌抽在络腮胡手上,接着推着他转了个身:“赶紧回去,睡觉!”

“就让我抽一颗吧!”络腮胡一边走一边挥舞着钞票哀嚎:“不抽烟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继续喝酒!”胡易说着转回头,冲着一脸纠结的鹅蛋脸挤了挤眼:“忙你的吧,这家伙交给我了!”

络腮胡被胡易推着踉踉跄跄回到座位上,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个不停。见胡易还站在旁边盯着自己,只好郁郁举起双手:“好!我睡觉,可以了吧?”

胡易冷着脸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抽出一本杂志随便翻了几页,又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客舱内已经熄灯了。胡易轻轻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忽然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臭味。

他心中一动,扭头看到络腮胡的座位空着,赶忙快步来到厨房,果然见他正仰着脸大吐烟圈,对面的鹅蛋脸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托着腮帮子,一脸无奈。

胡易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谁让你抽烟的!”

“她批准了。”络腮胡指指鹅蛋脸,又得意洋洋的看着胡易:“刚才你不让我抽,很好。替我省下了三百美元,我得感谢你。谢谢!”

胡易气不打一处来,恼怒的瞪了鹅蛋脸一眼:“你让他抽的?”

“没办法,他喝多了,死缠烂打。”小姑娘委屈巴巴的说道:“乘务长说干脆让他偷偷抽一颗得了,但只能在这里抽,还让我负责看着他。”

“太不像话了!”胡易无奈的嘟囔一句,喉咙动了动:“那…让我也抽一颗行吗?”

“你抽呗。”鹅蛋脸嘟了嘟嘴:“不过……抽烟对身体不好,少抽点。”

“谢谢啊!”胡易语带讥刺,翻着白眼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若有所思的盯着冉冉升起的烟雾:“看来,规定也未必是一定要遵守的喽?”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小姑娘怯怯一笑:“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通融一下能免去很多麻烦,我们也没办法。”

飞机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多在首都国际机场降落的。胡易出关后直奔北京南站,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两年没回来,家乡的发展速度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市区几条主干道拓宽了,沿途又多了不少高层建筑。曾经满大街乱窜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已经几乎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捷达和桑塔纳。

胡易对家乡的全新面貌大为感叹,而父母也惊喜的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变化:儿子的身体比两年前又结实了一些,给人的感觉不再像当初那样如愣头青一般青涩懵懂,言语谈吐显得更加从容自如,眼神中也有了些许成熟世故,甚至还能帮忙下厨做饭。尤其是他那不知如何练就的一手刀工,切起菜来竟然有板有眼,十分像样。

父母始终不知道胡易当初遭窃的经历,只曾在电话中听儿子说起在莫斯科和朋友一起打工挣了些钱,如今亲眼看到他的成长,心中既感欣慰,又觉自豪。

而胡易也已经把这两年的种种艰辛抛到了脑后。有别于上次灰溜溜回国时忐忑不安的心情,现在胡易才真正是在悠闲的享受假期时光,这些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何况他眼下手头宽裕的很,每天带着从俄罗斯买回来的礼物四处走亲访友,喝喝酒,唱唱歌,吹吹牛,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感觉。

随着年岁的增长、见闻的广博,朋友们之间喝酒聊天时的话题也逐渐不再局限于青春萌动、校园琐事,而是逐渐开始聚焦社会现象、畅想未来发展,继而进一步联想到各自今后的事业前程。

国内的朋友们九月份开学就是大四的学生了,很快就要面临找工作就业,自然而然会讨论这些问题。而胡易因为前两年都在上预科,眼下比他们低了两级,又未曾经历过国内校园文化的熏陶,因此对他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只想着如何痛痛快快放松一下。

陪家人度过了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周一早上,胡易跟朋友们相约踢了场足球。

从清晨一直踢到日上三竿,痛痛快快出了一身汗。胡易找了一处早点摊,吃到了久违的煎饼果子、白吉馍和豆腐脑,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家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又溜溜达达的出门而去。

在国内的感觉与在莫斯科大相径庭。家乡如今在胡易眼中虽然多少有些落后于时代发展,但这里物价低的使人动容,治安好的令人发指,上街时不必惦记着带齐各种证件,更不用神经质似的处处小心提防光头党和小流氓,这才是家的感觉。

沿途欣赏着周边建筑物和景色的变化,胡易在中午前来到了科技市场,一路边走边问,七拐八拐找到一家店铺面前。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光脑袋的大壮汉,胡易仔细确认了一下店门口的号码,开口问道:“请问,向东在吗?”

“在,干活呢。”壮汉正坐在电视机前握着手柄玩游戏,闻言也不回头,瓮声瓮气的大声喊道:“东子!有人找!”

“哎!”向东从旁边的柜台后面站起身来,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开嘴笑道:“易哥!你咋才来呢,等你老半天了!”

胡易笑着上前跟他拥抱了一下。两年不见,东子比先前稍微长了点肉,肤色白皙了些许,但穿着打扮还是不太讲究。一头浓发乱蓬蓬的,T恤和短裤又肥又大,看上去不太合身,脚下的黑色尼龙袜子和毫无光泽的棕色皮凉鞋也稍显老气。

“你还怪我?这地方太难找了,什么东厅南区三排57-C,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胡易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店名呢,我也好打听。”

东子腼腆一笑,伸手向上方指了指:“我们这店名…不太雅,怕你听了笑话。”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故友小聚 “不雅?”胡易后退两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一块黑色匾额上工工整整写着四个正楷烫金大字——“装个机吧”。

“哈哈,他妈的,这鬼名字是谁琢磨出来的?太有才了!不但点明了你们的主业,而且还是个祈使句,有点招揽顾客的意思!”胡易纵声大笑,心想这店名倒是跟自己名字的俄语含义有几分暗合。

两人开心的说笑几句,东子冲自己身后等在柜台边的客人努了努嘴:“我这还有客人等着装机呢,咱俩中午吃饭再好好聊。你先随便看看,需要什么就尽管说,直接进货价拿走。”

“行,你先忙,甭管我。”胡易答应一声,背着手进店观赏了一圈外形炫酷的鼠标、键盘和耳机,然后站在柜台外双手抱胸看着光头壮汉玩游戏。

屏幕上一袭绿袍的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正威风凛凛的横扫千军,大杀四方。只见长刀所向之处,一众杂兵犹如草芥一般争先恐后赶过来英勇赴死,大有排着队插标卖首之意。

然而壮汉的游戏水平并不怎么高明,关公刚蹦跶了几下就在虎牢关前遇到了浑身冒着火光的猛将吕布。关二爷力战不敌,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紧接着被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命路上稍一不慎,被方天画戟轻轻戳中了腰眼,随即一声惨叫,溘然长逝。

“哎哟!”胡易正看得津津有味,不由替他大感惋惜:“这吕布可真厉害。”

“是啊,太强了,纯粹是赖皮。”壮汉悻悻放下手柄,转头冲胡易笑道:“你是东子的朋友?想要点啥?”

“随便看看。”胡易双手撑在柜台上扫了一眼:“有什么好玩的电脑游戏吗?”

“有!”壮汉俯身从脚下端出两只装满盗版光盘的鞋盒子,随手熟练的挑出几张:“都在这儿了,暗黑破坏神2,魔兽争霸3,极品飞车,FIFA足球,三角洲,侠盗猎车手,你想玩啥?”

“这几张我都要了,再看看其他的。”胡易随手在盒子里一张一张的翻找,正挑的眼花缭乱,就听东子在旁边喊道:“张哥,收一下钱——我陪朋友出去吃饭,你在店里看着点。”

“去吧!”壮汉拿起手边的验钞机去招呼客人,东子笑眯眯的来到胡易身边:“挑好了吗?走,先吃饭去!”

向东此前跟着好心情文具店老板混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在今年春节后如愿以偿的跟朋友合伙经营起了电脑配件生意,现在是店里的小股东兼一线技术人员,生意虽说不上红火,但总算也能挣点小钱。

至于好心情文具店,则因为距离学校太近而多次遭到老师和家长的合力举报,于不久前草草结束了无证无照的黑网吧岁月。

路上回想起高中时逃课打游戏的荒唐往事,二人禁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有些唏嘘,又有一点怀念。胡易好奇道:“你在好心情干了两年,居然凑够了跟人合伙做生意的本钱?老板待你可不薄啊!”

“怎么会呢!老板的确给我涨过工钱,不过那一个月几百块也顶多刚够吃饭的而已。”东子摇头笑道:“我自己哪来的本钱,还不都是爹娘给的。”

“是这样啊。”胡易想起已多年未曾见过向东的父母,便又问道:“叔叔阿姨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好,都挺好的!”东子兴高采烈的点点头:“你还记得我们家那个烟酒店吗?现在可比以前生意强多了,店面也扩大了一倍!”

“哦?是吗!叔叔阿姨经营有方啊!”

“嗐,他们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当初门头地段选的不错,真是个风水宝地!”东子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前两年省农行在马路对面起了栋新大楼,去年又有一家南方来的银行把店旁边那家半死不活的高层酒店租下来开分行。这一下多了好几百口子银行职工在附近上班,我们家是离他们最近的烟酒店,营业额一下子翻了十倍不止——我给你说,银行那些家伙老有钱了,五粮液和中华烟都是整箱整箱的往车上搬,可把我爸妈给乐坏了!”

“是吗!那可太好啦!”胡易知道向东家的经济条件一直比较困难,现在听说境况有所好转,也打心底里替他们感到高兴。他眯起眼睛端详一下向东,伸出两根指头在他的旧T恤上拽了拽:“你现在也是科技市场的小老板了,能不能好好捯饬捯饬,别穿的像八十年代进城务工人员似的。还有你这头发,比鸡窝还乱,太不注意形象了。”

“习惯了,穿这身儿舒服。而且我天天在市场里忙活着搬货装机,穿啥好衣服也瞎了。”向东腼腆一笑,带着胡易来到一家川菜小馆门口,撩起门帘喊道:“老板!我到啦!”

看的出他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并没多寒暄,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将二人带到里面一个小包间。

“哟,你这搞的还挺正式。”胡易挠头笑道:“就咱俩人,有必要定包间吗?”

“有必要!必须正式!咱都两年没见了,你在俄罗斯天天啃黑面包,今天得好好给你接个风,让你解解馋!”向东郑重其事的拉开椅子:“这家川菜做的挺地道,你想吃点啥?”

胡易咧嘴一笑,虽然自己在莫斯科的生活并不像向东说的那么清苦,但心里也很领他的情,于是略一沉吟:“歌乐山辣子鸡、水煮肉片——其他的你看着来吧。”

“好嘞!”向东转身出门:“你坐着,我去找老板点菜。”

胡易俯身落座,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屋里的摆设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整洁,只是墙面略微泛黄,上面张贴的外卖广告也沾了些油污。

看到墙上的广告,胡易又想起了自己这半年多的外卖生涯,诸般滋味一下子涌上心头,随即便又想到了李宝庆。回国后这几天一直没跟他联系,不知他被开除的事情是否还有转圜余地,王申是否能帮他安排好重返莫斯科的邀请函。

胡思乱想了片刻,胡易轻叹一声,刚想伸手掏烟,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却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扭头仔细观瞧,只见她一头乌黑柔顺的过肩长发,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略显宽松的T恤搭配一条及膝百褶裙,脚穿一双红白相间的匡威帆布鞋,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你…你…”胡易愣了好一会儿,礼貌的冲对方微笑道:“你找谁?”

“找你呀!”小姑娘噗嗤一笑,大大方方的坐到他对面:“怎么?胡易哥哥,不认识我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长兄如父 “你?你你…你是…”胡易被这一句“胡易哥哥”搞的晕晕乎乎,张口结舌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向…向楠?!”

“可不是嘛!”向楠板起小脸嗔笑道:“怎么?才两年没见面,你就不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呢。”胡易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向楠:“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她变化太大了,对吧?”向东大步走进房间,在向楠头顶轻轻拍了拍:“怎么样?我就说嘛,你现在的样子肯定能把你胡易哥哥吓一跳!”

“是啊!”胡易这会儿才缓过神来,脑中努力回忆着向楠以前那副瘦巴巴貌不惊人的书呆子形象:“这压根就是…完全换了个人嘛!真是…真是女大十八变。”

向楠开心的一扬脸:“哎呀,其实也没怎么变,只不过换了身打扮而已。以前天天穿校服,样子实在是太傻了。”

“不不,可不仅仅是衣着问题。”胡易盯着向楠看了半晌,猛的一拍大腿:“对了!你眼镜呢?不戴眼镜相貌变化太大,怪不得我认不出了!”

“我做了治疗近视的激光手术。”向楠笑着犟了犟鼻子:“前些天刚做完,现在看东西可清楚了。不过戴了好多年眼镜,猛的一摘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哦!真好,真好!摘掉眼镜显的漂亮多了!”胡易由衷赞叹了一句,微微侧头向她身后看去:“你头发可够长的,学校不管吗?”

向楠轻轻甩了甩满头黑发:“我是艺术生,学校里特许可以不剪短发。”

“啊?”胡易一懵:“你是艺术生?我怎么不知道呢?”

“楠楠从小就学舞蹈,一直跳到小学毕业。”向东接口道:“后来我爸妈不是下岗了嘛,家里条件比较紧张,再加上想让她专心学习,就不再跳了。”

向楠黯然点了点头。向东继续说道:“前两年家里有点钱了,我爸妈看楠楠的学习成绩不太行,就又让她重新捡起来练,想着争取高考能加点分。”

“哦!原来是这样!”胡易如同慈爱兄长一般关切的问道:“楠楠什么时候高考?准备考哪所大学?”

向楠脸微微一红:“我现在已经高中毕业了,高考是上个月的事儿。”

“已经毕业了?!哦!对!你去年就上高三了,时间过的可真快!”胡易狼狈的摇摇头,刚要询问成绩如何,向东已经抢着说道:“高考是考完了,但是考的不太理想。”

“不理想?”

“分数比咱俩当初高着不少,但也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向东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看着胡易:“易哥,今天之所以叫楠楠一起来,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胡易稍觉纳闷,刚要开口发问,服务员进屋将两盘菜和几瓶啤酒摆在了桌上。

“咱边吃边说。”向东打开啤酒倒了三杯,“来,楠楠,咱俩一起敬你胡易哥哥,给他接风洗尘,欢迎他回国!”

一杯酒落肚,三人吃了几口菜,胡易放下筷子问道:“你说吧,什么事儿?”

向东表情略显踌躇:“本来呢,前些日子我一直想在QQ上跟你说来着,但当时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所以我就没急着找你。现在楠楠的成绩下来了,我们也不再报什么侥幸心理了。正好今天咱仨人都在,你觉得——楠楠跟你去俄罗斯上学能行吗?”

“啊?楠楠去俄罗斯?这个嘛……你们...…”胡易对这个问题毫无心理准备,琢磨了好半天才答道:“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最开始是我想到的,爸妈听了之后觉得可行。毕竟我这个当哥的是没啥出息了,全家人都希望能让楠楠上个好学校,将来找份好工作,顺顺利利的。”向东转头看向妹妹:“我们对楠楠提过了,她也不反对。”

胡易大感为难,连挠头带咂嘴的吸着凉气:“可是这个…出国上学是件大事儿,何况离家那么远,一去就是好几年...…你们是不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已经考虑挺长时间了。我爸妈对楠楠的学习情况心中有数,所以高考前就一直在寻思这件事。”向东恳切的笑道:“其实呢,这要是搁到以前,我们家是万万不敢指望送孩子出国上学的。比如我,当初虽然很羡慕你能出国,但我们家那时候没钱呀,砸锅卖铁也出不去。”

向楠抬头看看哥哥,咬着嘴唇垂下了眼帘。向东端起酒杯跟胡易碰了一下,仰起头一饮而尽:“这两年家里情况好一些了,我爸妈手里攒了几个钱,按照你说过的各项费用粗略算了算,感觉应该有能力让楠楠出去读个大学——但也仅限于去俄罗斯这种地方,再贵一点的就承担不起了。”

胡易双手扶着膝盖点了点头,没吭声。向东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小心翼翼的问道:“易哥,我们全家都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这事儿…你觉得怎么样?”

肩头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胡易沉默了片刻,犹豫道:“楠楠的成绩…在国内能上什么学校?”

“唔…现在还说不准,但肯定上不了像样的好学校。”向东扭头问妹妹:“你们老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向楠扭扭捏捏的揉搓着手中的空酒杯:“我们老师说,应该能有学上,但是肯定要服从调剂。”

“哦对,服从调剂。”向东拿起一根筷子在盘子上敲打了两下:“这要是调剂到本地院校也就算了,万一给发配到什么边远地区,那还不如干脆多花点钱出国念个好学校呢。易哥你说是不是?”

“也是这么个理儿。”胡易顺口答应一句,坐直了身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停在桌面上轮番敲击,显的十分犹豫。

向东脸色黯淡了一些:“易哥,你是不是觉得…挺为难?”

“为难?不,我没什么可为难的。”胡易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是担心楠楠能不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那应该不是大问题吧?”向东稍稍松了口气:“你不是适应的挺好吗?虽然我也担心我妹子,但只要有你照顾她,我…我就能放心了。”

胡易盯着眼前的水煮肉片愣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向楠道:“楠楠,在国外可不像在家里一样舒服,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有时候…还可能遇到危险。你说心里话,愿意去俄罗斯上学吗?”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向楠的前程 向楠望着房间中的墙壁呆呆出了会儿神。就像当初的胡易以及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她此时尚且不太了解家庭和课堂之外的世界,对于出国上学这种大事更是毫无概念。

“我觉得…应该可以吧。”思量半晌,向楠带着满脸稚气使劲点了点头:“我不怕吃苦。而且…有胡易哥哥在,一定不会让我遇到危险的。”

“哈哈,说的没错!”胡易忍俊不禁道:“不过呢,出门在外可不能总想着指望别人,有些时候必须要靠自己。”

“哦。”向楠茫然答应一声,忍不住向哥哥偷偷瞥了一眼。

“你胡易哥哥说的对,我们以前可以带你玩,但没办法永远照顾你。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要尽快学会独立面对社会。”向东的话中带着三分安慰、七分教导。转而又对胡易说道:“不过她终归是个女孩子,等将来要是真出去了,你可得多教教她,别让她吃亏。”

“那当然了!”胡易毫不犹豫的答应道:“这事儿还用你嘱咐吗?楠楠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心,我放心!我就知道易哥一定靠得住。”向东激动的连眨几下眼:“其实在你回国之前,我爸妈还找中介打听过去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乌克兰的基辅,还有你们那儿的什么什么格勒,但总是不放心楠楠自己一个人出国。想来想去,还是去莫斯科比较好,毕竟有你在那,万一遇到个大事小情也能帮她一把。”

“这话有点见外了,咱们之间还需要客气吗?”胡易稍一沉吟,点头笑道:“既然叔叔阿姨都计划好了,我就捡几个重点讲一下。你俩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如果觉得没问题,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好,你说!”向东精神一振,对向楠点了点手:“楠楠,仔细听着!”

“去俄罗斯上学与去英美国家不一样,不需要考什么雅思托福之类的玩意儿,入学门槛不高,困难主要在后面。不过去之前首先要认真选择专业和学校——楠楠,你想读什么专业?”

“嗯…还没想好。”向楠一抿嘴:“反正我数理化学的特别差,老师说我没那个脑子,只能学文科。”

“那你和我情况差不多。”胡易呵呵一乐:“这件事你们家里人再好好研究一下,一定要慎重选择。当初我就是因为不慎选错了专业,结果整整耽误了一年时间。”

向东连连点头:“对,一定得慎重。”

“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了。不同专业学费不同,第一年预科会便宜些。以我现在的学校和专业来看,一年的总花销大概在…四千美元差不多刚刚够。不过如果想让楠楠过的舒心,再考虑到假期回国的往返路费,那就最好多准备一点。而且从预科到毕业起码要五年,得让叔叔阿姨做好长期准备。”

“当然,那不是问题。”向东挺起腰板拍了拍胸脯:“我现在也能赚点钱了,家里不够的我来给她补!”

“行,真是个好哥哥。”胡易微微一笑,随即又正了正脸色:“下面这个问题很重要,刚才我提到的‘危险’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不夸张的说,那边的治安状况与你们在国内能想象到的完全不同。”

“我也了解过一些,那边有恐怖分子吧。”向东插嘴道:“我们家最近一直在关注与莫斯科有关的新闻,好像去年一个剧院里绑架了好几百人质,听着挺渗人的。”

“没错,那边恐怖活动还是挺多的。还有炸弹啊…嗯…什么的。”

“炸弹?”向楠睁大双眼问道:“胡易哥哥,你遇到过吗?”

“我?没亲身经历过,不过有时候会听说。”胡易歪着头回忆了一下:“以前这种事儿比较多,最近这一两年好像相对太平一些。”

“那就好。”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又一齐看向胡易:“还有呢?”

胡易略一沉吟,本打算提一下俄罗斯的光头党,但想到光头党极少袭击女性,在友大周边又并不多见,对向楠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吓唬他们,于是便跳过了这个问题:

“最后一点嘛,那就是楠楠你自己需要好好把握的了。爸妈送你出国是为了学习,可是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现在高中刚毕业就去到一个陌生环境生活,肯定存在种种不适应。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努力克服困难,坚持完成学业。当然,我会尽量帮助你,不过关键还在于你自己。”

“嗯,我记住了。”

“适应环境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语言沟通能力。俄语很难学,这是你将要面临的最大难关。”胡易回想起自己和一众同学初到莫斯科时因语言不通而产生的种种困扰,忍不住又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如果你最终决定去俄罗斯上学,那就要提前学习一些俄语基础,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我知道了。”向楠嫩声嫩气的认真答应道:“我会努力学习的。”

“嗯。”胡易凝神沉思了一会儿,毕竟他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左右向楠全家做出的决定,进而直接影响到向楠未来的去向与前程,不由得他不慎重对待。

直到感觉自己把需要讲的问题都说清楚了,胡易这才松了一口气:“差不多就这些需要注意的,你们回家跟叔叔阿姨商量吧,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打电话找我。”

“好!我们今晚回去立刻就商量。”向东分开五指随意叉了叉满头乱发,这才意识到已经聊了太长时间,忙一脸歉意的拿起筷子指指桌上早已上齐的五六个碟子:“哎呦,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兄妹俩当天回家后将胡易所说如实转告父母,全家人凑在一起讨论了许久,一致认为送向楠去俄罗斯念书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当然,仅凭两个孩子在中间传话还是不足以让父母放心。几天后,他们将胡易请到了家中,打算最终敲定一下细节。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少时玩伴 向家住在一片八十年代建成的大型居民区里,三室一厅,每个房间都不太大,刚好满足一家四口的起居生活。家中空间富裕的地方都被用来存放烟酒,因此室内就显得较为促狭。

向东的父母文化程度一般,却非常重视子女教育,也有着相对开明的态度和理念。当年二人从国营副食厂下岗之后便开始省吃俭用,一心想要攒钱供儿子上大学。

正因为此,一家人自打搬进这套房子之后便没再装修过。电器家具也很陈旧,近些年唯一添置的大件就是在向东上高中时咬牙斥巨资为他买下的电脑。

后来向东高考落榜,读了半年民办大学后就退学自谋出路,虽然让父母感到揪心,却也稍稍缓解了家里的经济状况。两口子先前还曾为家中经济条件难以保障儿女同时上学而发愁,但现在儿子的学费省下了,近两年又在烟酒生意上挣了些钱,于是才下定决心要送向楠出国。

作为向东高中时为数极少的好朋友之一,胡易以前常在周末和假期来向家玩耍。当年的胡易是个混不吝的冷面不良少年,每次来到家里只是面无表情的喊一声“叔叔阿姨”,便一头钻进向东屋里跟他一起玩电脑游戏。

那时向家的烟酒店刚刚开张,两口子初涉此道,终日被各种琐事折腾的心力憔悴,常常无暇顾及子女。向母若是得闲便跑回来给三个孩子做顿丰盛的午餐,实在顾不上时就只好留点钱让他们自己解决。

而少年胡易浑然没有意识到向家的拮据,只觉得叔叔阿姨对他都很亲切热情,比自己父母好相处的多,于是常常在向东家一呆就是一整天。

电脑玩累了,哥俩就带着刚上初中的向楠一起出去四处疯玩。在小区里爬墙上房,骑着自行车转遍大街小巷,跑到人迹罕至的山上探险,撸起裤腿在水库边打水仗,坐在尚未建成通车的高架路下面尽情谈论自认为深刻的话题,三个人那段日子无话不说,关系一度十分亲密。

后来升到高三,向东父母开始担心儿子的学习,对他的管束渐渐严格了起来,从此胡易便没再去过他们家。之后在学校里还能偶尔跟向东泡在一起,与向楠便极少见面了。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再次登门,两位老人身姿稍显富态,额头眼角多了些皱纹,但见到胡易还是一如既往的亲热随和,宛如对待自家孩子一般。

想起以往自己的不懂事和没礼貌,胡易心中自觉亏欠二老许多,拉着他们的手不住嘘寒问暖。五个人围坐在客厅中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向东一根一根的递烟,向楠一杯一杯的倒茶,待胡易有如离家多年的兄长。

“长大了,一看就长大了,比小时候成熟多了。”向东的父亲感叹道:“在国外生活挺锻炼人吧?”

“是,出门在外,有些事儿必须学着自己面对。”胡易笑着看了一眼向楠:“不过您放心,如果楠楠去了,我会尽量照顾好她的。”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安心了。不过也不能老麻烦你,小孩子么,就得趁年轻历练历练,吃点亏栽个跟头也没什么。”向父轻轻一摆手,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事、重要的事,你该帮的帮一把。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让她多摔打摔打,歌里唱得好,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么。”

向楠冲父亲做了个鬼脸,大家哈哈一笑,转而便开始商量为向楠选择学校。

向家的烟酒生意虽然与之前相比大有起色,但终究还是小本买卖。而且大量的资金压在存货周转上,实际能拿出的钱并不太多,供向楠上莫斯科大学这种享誉世界的名校还是有些吃力的。

如此一来,可选择的余地其实就不大了。二老倾向于让女儿跟着胡易去友谊大学,胡易也表示赞同,一来友大名气和条件都还不错,二来同在一所学校,照应起来比较方便。何况去其他学校需要另寻中介,去友大则相对简单一些,自己就能想办法帮她办妥。

计议已定,胡易又详详细细的交代了一遍各种注意事项,叮嘱他们开始办理护照、采购物品、兑换美金。向楠瞪着圆溜溜的眼珠问道:“胡易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学俄语?”

“学俄语?”胡易稍微一愣:“我自己说没问题,但不是很会教别人。你别着急,等我给你找个好老师。”

胡易为向楠找来的好老师是于菲菲。她比胡易晚回国几天,现在刚刚见过一圈亲友,每天有大把闲暇时间,接到邀请后欣然应允,第二天就去新华书店帮向楠选了一套初级俄语教材,一丝不苟的教起了学生。

胡易也没闲着,当天回到家里便联系了王申,让他为向楠搞一份邀请函。王申以前常常帮六哥忙活中介生意,跟学校负责招生的人混的挺熟,对整个流程也早已谙熟于心,随即便发来了一份材料清单。

此后的一段日子,胡易帮向楠整理报名材料,于菲菲教向楠学习俄语基础,三人经常见面,偶尔还一起出门逛逛街。向楠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小时候性格比较开朗,只是上中学后被繁重的课业压的有些沉闷,所以才变的书呆子气十足。

眼下即将要离开家乡开启全新的生活,小女孩骨子里的天真烂漫又显现了出来,学习俄语之余常常缠着于菲菲追问莫斯科的趣闻轶事,一口一个“菲菲姐姐”,叫的格外亲切。二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在一起相处的形同姊妹一般。

等一切资料准备齐全、王申在莫斯科把入学手续全部办妥,于菲菲的俄语入门教学也告一段落了。向楠与哥哥一样不太聪明,但学的很认真,几周时间已经基本掌握了俄语字母表,还学会了少量日常单词和短语。

接下来的课程还是在课堂上学习更有效率,胡易让向楠利用假期剩下的时间好好陪陪家人,顺便巩固一下所学内容。就在这时,李宝庆终于从莫斯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李宝庆的两条路 李宝庆是不久前回到国内的,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胡易,而是先在家老老实实窝了一个星期。他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父母,只谎称机票紧张,因此多耽误了些时日。

儿子不说,当爸妈的也无从了解真相,只以为他在学校一切顺利。李宝庆强颜欢笑跟着父母出去串了几天亲戚,这才找了个中午头约胡易出来吃羊肉串。胡易听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估计学校的事情比较难处理,也没多说什么便出了门。

现在正好是三伏天,大街上热的像蒸笼,路面的沥青都快被太阳晒化了。胡易汗流浃背的来到马路边的烧烤摊,一见面便先问道:“怎么样?你那事儿有眉目了吗?”

“没。”李宝庆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膝盖摇了摇头,扯起嗓子喊道:“老板!接两杯扎啤!烤五十个串,三十个板筋,拌个豆腐皮,再炸个花生米!”

“那怎么办?”胡易抓起桌上一份报纸使劲扇了几下,顺便哄走脚下的蚊子:“前几天我跟王申联系过,他说正在想办法。学校开除你都一个多月了吧?还没想出来吗?”

“挺难办的。”李宝庆的眼睛本就不大,在户外强烈的光线环境下眯的就像两条缝,更显的他一脸愁苦:“王申的确是无能为力。他帮我找过几个人,礼品也没少准备,但根本没人能搞定。后来我们分析了一下,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你说。”

“简单一些的就是去找六哥帮忙。虽然六哥也没法让学校收回开除我的决定,但是毕竟他身份不一般,跟学校里的大小人物都能打交道,只要能想办法说说情,应该可以让我重新入学,大不了就是从预科重新读起。”

胡易微微一皱眉,没说话。李宝庆端起扎啤喝了一大口,舔舔嘴唇继续说道:“不过六哥前段日子回国了,听说要九月下旬才回莫斯科。而且按照他的规矩,帮别人办这种事儿至少得收五百美元,还不包括打点学校其他人的钱。再说六哥早就不待见王申了,咱们之前又跟他顶着做外卖,人家现在愿不愿意替我开这个口还在两说。”

“是啊,求他办事可不简单,也不便宜。”胡易轻叹一声:“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稍微麻烦点。”李宝庆闷闷盯着不远处光着膀子烤串的大叔:“王申说,如果我能想办法换个名字,剩下的事儿按照招收新生的流程办就可以了。”

“改名?”胡易迟疑道:“那能管事儿吗?如果这么简单的话也太儿戏了吧?”

“不是改名,是换个假身份。”李宝庆苦恼的抠了抠脸上的疤瘌:“整个一套身份资料都得变。”

“啊?还能这样?”胡易吃惊的眨了几下眼:“等你回到学校,就不怕别人认出你吗?”

“王申说换身份只是为了绕过之前的拒签记录,一般没人刨根问底。毕竟学校也要挣钱,只要手续都没问题,谁会在意以前的事儿呢?何况我上课那么少,本来就没几个老师能记得我。”

“也有道理。”胡易吃了几根羊肉串,又担忧道:“可是这事儿…犯法吧?”

“嗐,就是为了上学去骗骗老毛子,又不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李宝庆笑的不太自然:“那边不少学生都这么干,根本不叫事儿。”

胡易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暂时没想好。”李宝庆为难道:“六哥那边呢,要等他回到莫斯科才能开始操作,而且成不成的还很难说。办假身份呢,我家倒是有个亲戚在外地乡镇管户籍,说不定能帮上忙,但是找他办这种事很难瞒过我爸妈,所以我这么多天都没下定决心。老胡你觉得怎么办好呢?给我点建议。”

“我觉得……”胡易捏起一根铁钎子在桌上轻轻扎了两下:“还是先让王申去找六哥试试吧,他们以前有交情,即便后来六哥看他不顺眼,毕竟也没撕破脸不是?而且我看六哥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会因为咱挤了他的生意就故意撒手不管,更何况你还得给他钱呢。”

“是啊,还得给他钱。”李宝庆不情不愿的嘀咕道:“好几百美元呢,不是个小数。”

“不就是花点钱吗,你又不是出不起。我记得有人说过,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胡易耐心劝道:“做假身份还是有点冒险,我建议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考虑那一步。”

“行,反正还有时间,我再琢磨琢磨。”李宝庆沉思良久,豁然举起扎啤杯:“来,走一个!他娘的,这破天可真够热的。”

剩余的假期里,李宝庆偶尔会出来跟胡易和于菲菲见见面,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陪伴父母,顺便为他们展现自己的厨艺。

向楠跟着胡易和向东去北京办好了签证,回来后买好机票、备齐生活用品,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向家二老选了一家高档酒店为女儿送行,顺便也邀请了胡易和于菲菲。向母在席间对女儿谆谆教导,对胡易和于菲菲百般托付,向父则没说太多,只是一个劲儿的举杯敬酒,临走前还硬要给二人各塞两条软中华。

于菲菲慌忙摆手:“不用,叔叔,我不抽烟。”

胡易被灌了不少酒,这会儿有点口齿不清:“叔,这是干…干啥?我那个,应该是我孝敬您才对,怎么还…反过来了呢?不行!”

“拿着,一定拿着。叔叔家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就这么点心意,回去带给家里人。”向父坚持将烟交给于菲菲,又转身看向胡易:“孩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吧!你跟东东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就跟我自家小孩没两样。叔说的对不?”

“没错!”胡易心头热乎乎的,一股酒劲直冲脑门,大着舌头昂然说道:“叔,您甭说了,我都…都明白!您放心,您和阿姨,都放心。我,就是你们的孩子。楠楠,就是我的妹妹!在这里,有你们,有东子,照顾她。到了俄罗斯,有我!你们就…甭管了!嗝!”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邻居们 向楠是跟于菲菲一同飞往莫斯科的,胡易的航班比他们稍晚几天,到学校时于菲菲已经帮向楠安置好了住处,并且办理完了大部分手续。

走入10号楼大厅,胡易下意识向布告栏瞥了一眼,见自己张贴的外卖广告已经被撕掉了,原先的位置换上了其他信息。

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房青本就不情愿出门送餐,王申一个人也撑不起这个摊子。不过想到自己打造的“10号楼快餐联盟”仅仅风光了不到半年便冰消瓦解,忍不住呆立在原地暗自唏嘘了一会儿。

上楼进屋,胡易看到韩尚云的行李箱平放在床边敞开着,床上横七竖八摆着不少衣服,估计也是才回来不久,正在收拾东西。

刚放下箱子和背包,就听厕所里马桶水声一响,韩尚云一边紧腰带一边走进卧室:“啊,安东,你回来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胡易笑眯眯的看看他的行李箱:“你也刚回来吗?”

“是,昨天回来。但很快,就要走了。”韩尚云比划道:“友谊大学,一年交流,结束了。下一年,伏尔加格勒,后天出发。”

“哦?”胡易稍稍一怔,虽然他与这位同屋并没有什么深交,但两人毕竟在一起住了一年,相处比较融洽,此时听说分别在即,心中还是稍感不舍。

刚打算说点什么,忽然旁边小房间的门一响,隔壁毛里求斯人杜善匆匆走进厕所,看了一眼旋即折回身,站在门口沉着脸不悦道:“刚才是谁在用厕所?为什么没刷马桶?”

“啊!是我!”韩尚云一脸歉意的举了举手:“对不起,我忘记了。”说罢去厕所里拿起马桶刷,弯下腰用力刷了几下。

胡易心头一阵不快,他早在刚搬进来时就发现杜善是个极度爱干净的人,刚开始还觉得是件好事,但很快就感到不对劲了。杜善对邻居们宣布了他制定了卫生条例:马桶、水槽、浴缸,用过之后必须立刻清洗。两个房间的人要轮流值日,每天一早一晚分别打扫厕所、浴室和门厅这些公用区域。

胡易自认为是个比较讲卫生的人,可是远远达不到每天打扫两遍厕所浴室的程度。初来乍到时还能坚持装装样子,时间一长便不再把杜善的要求当回事儿,两人为此还发生过几次口角。

韩尚云当过兵,各方面生活习惯比胡易更好一些,但同样也忍受不了杜善的苛刻要求,免不了不时在屋里抱怨几句:“浴缸下水口,有头发,杜善生气,埋怨我没打扫干净。阿西吧,那头发很长,明明就是他女朋友的。”

抱怨归抱怨,毕竟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二人考虑到杜善是医学系学生,难免有点洁癖,也就尽量忍气吞声的迁就。

不过今天情况有所不同。胡易刚从国内回来就得知同屋要分别的消息,心中正暗自惆怅,又见杜善臭着脸训斥韩尚云,不由得稍感别扭,干咳两声说道:“杜善,苍嗡很快就要走了。”

“是吗?”杜善转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看向韩尚云:“要回韩国了吗?”

“不,我要去伏尔加格勒,继续学习。”韩尚云转身走出厕所,不由分说抓住杜善的手使劲握了握:“过几天就要说再见了,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也祝你一切顺利。”杜善极不自然的抽回手:“对了,你刚才上完厕所后洗手了吧?”

“唔?”韩尚云举起两只手看了看,喃喃迟疑道:“好像…没有。”

杜善铁青着脸点了点头:“对不起,请等一下。”说着转身走进浴室,打上香皂开始仔细冲洗双手。

韩尚云挤眉弄眼的冲胡易做了个鬼脸,二人会心一笑,就听杜善边洗手边说:“韩,安东,我明白,你们对我的做法有不同意见,但这是为了大家共同的环境卫生。”

“我们当然明白。”胡易懒洋洋的顺口答道。

“而且你们知道,我的女朋友经常来这里。如果厕所和浴室不干净,她会不高兴的,请你们理解一下,好吗?”

“哦,那当然可以理解。”胡易挑了挑眉毛。他见过杜善的女朋友几次,那是一个衣着光鲜时髦的俄罗斯女郎,对厕所浴室挑剔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非常感谢。”杜善用力甩干净手上的水,推开自己的屋门:“我要去为她准备晚饭了,回头见。”

“等一下!”胡易一晃眼间感觉他屋子里的摆设有些变化,细看才发现是伪王子奥马尔的床不见了,赶忙问道:“奥马尔呢?去哪儿了?”

“噢,他不喜欢这个房间,搬走了。”杜善耸耸肩膀:“你知道,他总想要更大的空间,这间屋的确太小了。”

是你为了跟女朋友办事方便把他挤兑走了吧。胡易在心里嘀咕一句,转身回屋收拾一下东西,这才想起应该去看看向楠,忙出门直奔预科生宿舍。

向楠的房间在6号楼三楼,同住的两个女孩也是中国人,看上去都很文静,屋子收拾的整洁而又温馨。

“楠楠你看,我就住在那栋楼的九楼。看到那个窗户了吗?就是我家旁边走廊的窗户。”胡易说着扭回头对向楠笑笑:“怎么样?到莫斯科这几天感觉适应吗?”

“挺好的,菲菲姐每天都来看我,还带我去后面的树林玩,那片树林好大呀。”向楠甜甜一笑:“不过就是天气太热了,没想到莫斯科的夏天也这么热,我还以为会很凉快呢。而且这里洗澡不太方便,幸亏菲菲姐说可以去她家洗。”

“那就好。吃的东西还习惯吗?”

“还——可以吧。”向楠拖了个长音,小嘴微微一噘:“菲菲姐说她刚来时也吃不习惯,时间一长就好了。”

“哈哈,没错。走,哥带你去下馆子,让你多适应适应。”胡易拿出自己临走前在国内买的摩托罗拉彩屏手机给夏焱打了个电话,约他一起下楼吃饭,又将之前夏焱送的西门子液晶手机递给向楠:“这个,你先拿着用,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旧去新来 “谢谢胡易哥哥。”向楠换好鞋跟着胡易走出房间,微微蹙了蹙鼻子:“楼道里前几天油漆味儿特别重,现在稍微好些了。”

“6号楼每年都粉刷一遍,还不是为了给你们这些新来的预科生留个好印象嘛。”胡易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对了,菲菲有没有对你讲过这里的注意事项?”

“讲了,她说街上有光头党,特别凶。还说你以前被很多光头党围在地铁里打过,打的可惨了。”

“嗯,有这事儿,以后你上街也要留神。”

“她还说,当着外国人的面要叫你安东,不能叫胡易,因为在俄语里不好听。”

“这小妮子,专门捡我的糗事儿跟你说。”胡易笑着走出6号楼大门,夏焱已经等在外面了。胡易为他们二人简单做了介绍,见旁边阿拉伯饭店门外呜呜泱泱坐满了人,便招招手道:“走吧,去11号楼下面那家吃,顺便叫着于菲菲一起。”

夏焱说道:“11号楼?那家店关门了。”

“是吗!为什么?啥时候的事儿?”

“好像挺长时间没营业了,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转租店面,估计是客人太少,经营不下去了。”

胡易一摊手:“那——就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好。”夏焱紧走几步,与胡易并肩而行:“胡哥,我预科毕业了,还没找到宿舍,去10号楼跟你一起住可以吗?”

“行啊,没问题。”胡易欣然应允:“正好我屋里的韩国人要走了,我一个人住着也无聊,晚上带你去找管理员。”

晚饭后把向楠送回宿舍,夏焱回屋取来申请材料,跟着胡易一起来到10号楼。

胡易想到这一年来跟管理员小马哥打交道不多,不知他能否痛快答应自己的请求,便又先去房间里将向楠父亲送的软中华拆开取出两包装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管理员办公室外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待,胡易和夏焱刚来到队伍最后,就听小马哥在办公室里高声斥道:“你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你预科是怎么毕业的?为什么不懂俄语?我再说一遍:我的楼里没有多余房间给你,不想住就去别的楼!听懂了吗?好了,对话到此结束,别站在这儿了。走吧。我让你走!”

夏焱吐了吐舌头:“嚯,这是管理员在喊吗?够厉害的,说啥呢?”

胡易微微一笑:“这人有点喜怒无常,不知道哪个俄语不好的新生又惹他发火了。”

正说着,办公室门一开,一个清瘦白净的戴眼镜男孩垂头丧气的走出办公室,一转身看见了夏焱:“诶?你也来10号楼?”

夏焱微微一怔:“哦,刚才是你在里面挨骂呢?”

“可不是呗,唉,这瘸子太不好说话了。”男孩儿郁郁一声叹息,又转脸看向胡易:“胡哥?您也来找管理员?”

“是啊。”胡易脑子一懵:“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吗?”依稀记起去年夏天曾带这个男孩去买过电脑配件,还被他用WindowsXP操作系统给自己这个落伍之人上了一课,但却一时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也难怪,咱俩后来一直没见过面。”男孩儿善解人意的笑笑:“我是蔡华,他们都叫我菜花,您想起来了吗?”

“哦对对,菜花!想起来了!”胡易一拍脑门:“怎么?你打算搬到10号楼来住?”

“是啊,我倒是想。可是房管安排我跟两个黑人一起住,那屋里又乱又挤,都快没地方呆了。”菜花咧嘴苦笑道:“我刚才找他想要换个房间,没想到他劈头盖脸就冲着我一顿吼,也听不懂说的啥玩意儿,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胡易点头笑笑:“他脾气有点差。”

“不是有点差的问题,简直太暴躁了。”菜花向前凑了凑:“胡哥,您跟他熟吗?能不能帮我说几句话?让他别安排我和外国人住一间屋,我俄语不好,还是跟中国人在一起安心。”

“这个嘛…”胡易沉吟了一下:“行,不过他刚跟你生完气,接着去找他怕是不好办。这样吧,你在外面等着,我先把夏焱的事情办完,过会儿看他心情再说。”

“行嘞!那就有劳您了。我去楼下商店给你们买点喝的!”菜花说完一拧身子,直奔电梯间而去。

“这小伙子倒是挺会来事儿,能说会道的。”胡易向他的背影望了一眼,转头问夏焱:“你俩熟吗?这人怎么样?”

“新闻专业的,人比较厚道,我们关系不错。”夏焱答道:“他家里好像挺有钱,学习不怎么样,就喜欢闷在宿舍打游戏,预科差点没毕业。不过他电脑水平很厉害,我的电脑就是他帮忙配的。”

胡易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见自己前面的人也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便带着夏焱敲门走了进去:“晚上好!马克西姆,很久没见了,您还好吧?”

“马马虎虎。”小马哥不冷不热的扭头看着他:“你呢?安东?”

“我也还不错。”胡易一喜,没想到小马哥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忙将夏焱从身后拽了过来:“这是我的朋友,中国人,很好的学生。他刚刚预科毕业,希望和我在一起住。”

夏焱双手递上自己的申请材料,小马哥接过来随手翻了几下,撩起眼皮看着胡易:“安东!噢噫!安东!我之前听说你在宿舍里卖晚饭,有这事儿吗?”

“哦?的确有这么一段时间。”胡易堆了个笑脸:“我去年被盗了,很缺钱,所以才想到去卖晚餐。怎么,学校不允许吗?不会给您添麻烦了吧?”

“倒也没什么具体规定。”小马哥用笔杆有节奏的敲打着掌心:“不过宿舍是居住的地方,不是饭店,最好不要搞的动静太大,你理解吗?”

“理解!完全理解。其实我现在……”

“他不会是来跟你合伙做饭的把?”小马哥笑着打断了胡易,用笔一指夏焱:“是你找来的厨师吗?”

“哈哈,您太会开玩笑了,他就是个普通学生。”胡易把夏焱向前推了推,解释道:“我的晚饭生意已经结束了,不再搞了,请您放心。”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小屋里的女人 小马哥满意的点了点头,跟夏焱简单交谈几句,给他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沉声对胡易说道:“你屋里的韩国人就要离开宿舍了,最近来办入住的新生比较多,过段时间可能要安排其他人住进去。”

“哦,好。”胡易愣了愣:“那…安排什么人呢?”

“现在还不知道。”小马哥懒懒活动了一下那条断腿:“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谢谢您。”胡易转身向外便走,刚一开门,见走廊里已经有十余人在等待,看样子不是非洲人就是印度人。只有菜花一个黄皮肤孤零零站在他们中间,双手各握着一瓶可口可乐,正眼巴巴的看向自己。

胡易心中一动,心想与其等小马哥给自己安排一个莫名其妙的同屋,还不如干脆提前把这个坑填上。于是他让夏焱先出去,自己笑嘻嘻的转身回到桌前,从口袋里取出那两包软中华搁在桌上:“马克西姆,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烟,送给你。”

小马哥扫了一眼,饶有兴致的拿起一包:“这烟我见过,好像很高档吧?”说着拆开轻轻嗅了嗅:“嗯,中国烟的味道,有意思。”

胡易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一颗,陪着笑道:“马克西姆,关于我屋里第三个人的问题,能否由我来推荐?”

“当然可以。”小马哥欣赏着中华烟的包装:“你带他来就行。”

“好!他就在外面等着呢。”胡易出门把菜花叫了进来:“喏,就是他。”

小马哥斜了菜花一眼,从鼻子里喷了股烟:“是他啊,你要跟他一起住?”

“是,我们认识。”胡易伸手捅捅菜花:“你跟我和夏焱一起住,怎么样?”

“跟您一起?太行了!那样最好!”菜花喜出望外,忙不迭的冲着小马哥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您!”

“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安排在一起吧。”小马哥挑起嘴角冲菜花轻蔑一笑:“同志,来俄罗斯上学,首先要说好俄语,明白吗?多向你的朋友安东学学。”

“是,是。”菜花也不管他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傻笑:“谢谢,谢谢!”

第二天,胡易去学校办理完新学期的各种手续,回来后请韩尚云吃顿烤肉算是告别,次日一早又将他送到楼下,两人在路边互道珍重,握手话别。

又一个相处多时的同屋离开了,胡易望着韩尚云乘坐的汽车远去,很自然的想起了困在国内的李宝庆,不禁稍感苍凉。

站在路边感慨了一小会儿,胡易缓步走进6号楼,招呼两位新同屋开始搬家。

夏焱和菜花都没有太多家当,除了行李箱之外唯一的大件就是两台电脑。6号楼与10号楼之间相隔不过区区百米,三个人没费太大力气就搬完了所有东西。

屋子里住进三个人,摆上三台电脑,空间一下子紧凑了许多。不过胡易并不太介意,毕竟以前在宿舍只能跟韩尚云做一些简单的俄语交流,李宝庆来这里的时间基本都在讨论外卖,如今换了两个中国人跟自己同住,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日常沟通需求。

两个新同屋也令他感到十分满意。夏焱自不必说,为人低调淳朴,遇事任劳任怨,自打刚认识起就已经被胡易当成了好朋友。

与菜花打交道虽然比较少,但他当初留给胡易的印象不错,而且讲话办事分寸得当,待人接物颇有一点少年老成的意思。

房间收拾完毕,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三人都有些饿了。胡易打算去找房青买点包子充饥,但敲了敲门却没人答应,走廊里也没有任何面食味道,看来他上午没开工。

“吃点什么呢?”胡易自言自语的回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颗烟。正想张望一下6号楼旁边的阿拉伯餐厅是否还有位置,忽然身边一声轻响,窗户旁那扇没有门牌号的房门一开,走出一个俄罗斯女人。

胡易猛的一呆,不小心被烟呛的咳嗽了几声。当初刚搬来清理房间时,他曾在李宝庆的提醒下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但此后的一年间从未见这扇门被打开过,更没想到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日安,能给我一根烟吗?”女人冲胡易拘谨的笑笑:“我听到外面有打火机的声音,就出来看看。”

“请。”胡易将烟盒递过去,顺便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女人看相貌约么三四十岁年纪,身材修长,窄裙长靴,妆容浓淡适宜,一头红色运动短发,神情干练但略带疲态。

“谢谢。”女人凑到胡易的打火机边点着烟,仪态优雅的深吸一口:“我叫安娜。您是友大的学生吗?”

“是的,我叫安东。”

“安东,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胡易略一犹豫,看着旁边的小门问道:“您…住在这里?”

“不。噢,其实也可以这么说。”安娜的声音稍显低沉:“我在宿舍里做一些…临时性的工作,有时需要住在这里,但不会太久。”

她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胡易不便过多追问,只好微微一笑:“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从来不知道这间屋子还能住人。”

“这房间很小,平时主要用来存放宿舍物资,家具只有一张床,的确不适合住人,但偶尔睡一觉没问题。”安娜贪婪的将那根烟大口吸完,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您是中国人?”

“是的。”胡易再次将烟盒递到她面前:“再来一根?”

“谢谢。”安娜又点了一颗烟:“我有一个中国朋友,他住在902房间,名字叫房,你知道他吗?”

“房?当然知道,他是我的好朋友。”胡易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也是一个好厨师。”

“没错!他会做一些很棒的中国食物,我很喜欢。”

“是的,我也喜欢。”

“而且他……”安娜忽然变得神采奕奕,似乎对房青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刚想再继续说什么,忽然又低头看了看表:“噢,对不起,我该走了,谢谢你的烟。”

“不客气,再见。”胡易心中暗暗称奇,不知房青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低声自言自语道:“嘿,老牛吃…吃不太嫩的草,倒是挺般配。”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安娜与老房 明天就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了,趁着下午天气不错,胡易和于菲菲一起带向楠出门去附近玩了一圈。

晚饭后回到宿舍,胡易准备好第二天上课用的书本,然后再次来到902房间门口。

房门半开着,屋内向外飘散出一股诱人的酒菜香气,闻起来竟是十分地道,似乎比李宝庆的手艺还要强着许多。

胡易好奇的向里探了探头,只见饭桌上摆着四盘只动了几筷子的菜,还有两副杯碟。房青背对自己坐在桌前,正在电脑上玩纸牌,奇怪的是他脑后长长的辫子不见了,肉滚滚的脑袋上只剩了一圈短寸发。

胡易失声惊道:“哎哟!房哥!您怎么把头发剪了?!”

桌前那人闻声回头:“呀,小胡?你啥时候回来的?”

胡易眼前一花,这才看出那人并不是房青,居然是老魏,脑中顿感一阵错乱:“哎?你怎么在这儿?不上班吗?”

“嘿嘿,我今天歇班,来找房哥玩会儿。”老魏笑眯眯的指指旁边的椅子:“他有事儿出去了。你吃饭了吗?来,坐下聊。”

“我吃过了。”胡易纳闷的笑笑:“你怎么认识房哥的?”

“缘分呐!”老魏轻轻一拍大腿,正色道:“都是缘分!”

自从胡易暑假回国之后,李宝庆一直被学校的事情搞的焦头烂额,也没心思再去维持快餐经营,10号楼的外卖生意便基本散架了。但是老魏每天的酱货还在继续做,白白扔掉友大宿舍这么大的市场实在太过可惜。

于是李宝庆便想了个办法,每天将老魏的酱货放到房青家搭着他的面食一起卖。后来李宝庆也回国了,老魏就只好自己每天送酱货上门。

他和房青年龄相差不大,成长经历比较相似。二人又算是半拉同行,一个鲁菜厨子,一个面点师傅,几次见面竟然聊的十分投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都是孤身在外,想寻觅个聊得来的知音并不容易。从此老魏没事时便来跟房青对坐小酌几杯,时而高谈中华料理之博大精深,时而纵论鲁冀两地的风土人情,进而探讨业务,互补短长——虽然二人的手艺根本不搭边儿,但酒后畅所欲言,竟均觉受益匪浅。

几顿酒下来,二人关系越来越好。老魏感觉每天跑过来送肉太麻烦,干脆将自己的酱肉老汤分出一半,在房青家添了一只汤桶。自此便将友大的酱肉生意交给了房青,自己只隔三差五来喝喝小酒,顺便给老汤里加点料。

酱肉销路不错,房青知道这主要归功于那锅老汤。所以他在钱的问题上没含糊,每次见了老魏都要把近日酱肉挣的钱分一部分给他,或是买成烟酒让他拿着。虽然不过是区区几百卢布的事儿,但却着实增强了两人之间的互相信任。

今天老魏休班,又跑到房青家来炒了几个菜。没想到二人没喝几杯,房青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老魏只好玩着电脑等他回来,却不料等到了胡易。

“房哥最近挺忙吧。”胡易笑道:“我回学校好几天了,都没见着他一面。”

“忙的很,都是瞎忙。”老魏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四十多岁的人了,心思还挺活泛。”

胡易稍稍咂摸了一下味道:“嗯?你好像话中有话嘛。”

“那可不?”老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向门外张望一下,低声道:“老房上个月认识了一个女的,俄罗斯人,叫安娜,有的时候晚上就住在对面走廊头上那间小屋里。”

“哦,我今天中午碰上她了,瘦溜溜的,看模样好像年纪不小。”

“对对对,听说是个老姑娘。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俩人那简直是,嗳呀,一见钟情啊!”

“是吗!”胡易大感好奇:“安娜住过来应该没多久,我之前从没见过她,怎么就跟房哥看对眼儿了?”

老魏神秘兮兮的向前探了探大肉脑袋:“这个安娜不简单,老房说她以前在你们那个11号楼下面的餐厅干过,好像还是个管事儿的。后来餐厅不行了,她又在你们宿舍里谋了个后勤之类的临时差事,帮忙清点更换宿舍物资,还顺便通过私人关系采购了一批新的。”

“哦!看来她挺有本事的。”

“有没有本事不好说,反正够能折腾的。”老魏冲胡易挤了挤眼:“不止这些,人家还能跟老房聊艺术呢,俩人三聊两聊,一不小心就聊对眼儿了。”

“是吗,嘿!真没看出来。”

“可不呗!我给你讲讲他俩咋认识的。”老魏挺直了身子,翻着眼皮回忆道:“上个月我来喝酒,一下子喝到半夜,把我给喝多了。老房看我走道直晃悠,担心路上出危险,就干脆让我在沙发上睡了。”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的还没睁开眼呢,好家伙,突然就听见外面一阵嗷嚎啊!我赶紧爬起来出去一看,你猜怎么着?老房在厨房里吊嗓子呢!”

“哈哈!”胡易仰头一笑:“是,我也听见过,怪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事儿了呢!”

“是啊!我当时也吓了一跳。”老魏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胡易:“没想到啊,他这几声嚎,把安娜给招出来了,跑到厨房里逮着老房就是一顿使劲儿夸啊。咱也听不太懂,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说他嗓子好,唱歌剧肯定棒。”

“那当然,房哥会唱京剧嘛,嗓子肯定差不了。”

“嚯!你是没看见当时老房那张脸,笑的跟菊花似的。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聊了一个钟头,中午老房就上赶着跑去给人家送包子,送肉,还说什么烹饪也是艺术的一种,两种艺术形式都要跟她一起探讨。嗳呀,听的我心里麻嗖嗖的。”

“没想到!真没想到!”胡易感慨道:“没想到房哥还是个挺浪漫的人。”

“是挺浪……漫。”老魏一脸坏笑:“老房让她弄的五迷三道的,现在连包子都没心思做了,基本上只有安娜想吃的时候才动手。”

“也好,房哥还没成家吧?算是找了个伴。”

“好什么好!”老魏一撇嘴:“我看那女的也有所图,这不最近几天上蹿下跳的……”

话刚说了一半,忽然听到外面电梯门一开,有人哼着戏曲小调向这边走来。老魏马上闭嘴,端起酒杯悠闲的嘬了一小口。

胡易转头看去,就见房青西装革履,容光焕发,满面春风的迈步进屋:“哟!小胡回来啦!”

“房哥您好。”胡易笑吟吟的起身与房青寒暄了几句,转头看看餐桌:“您还没吃完饭吧?你们继续,我回屋看会儿书。”

“可不是嘛,刚吃了两口就让人叫走了,可把我饿的够呛。”房青仔细的挂好西装外套,冲胡易一笑:“对了,还有件事儿想跟你说说呢。得嘞,今儿不早了,我改天再去找你细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房青的野望 开学头一个星期,胡易觉得自己有点累。

大一的期末考试虽然有惊无险,但他在外卖摊子上耗费了大量精力,功课方面难免要落后一些,如今听课已不如当初那么从容自如了。何况他现在不仅要顾自己,还得经常为向楠操心。

胡易以前并不是个爱操心的人,直到向楠来到莫斯科,他才忽然觉得肩上多了副沉甸甸的担子。

毕竟自己与向家兄妹相识多年,临行前二位老人的殷殷嘱托也时常浮现在脑中,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多关注一些向楠的生活学习。所以胡易每天下课后都要去6号楼详细询问向楠当日的各种情况,顺便叮嘱她注意好好学习,健康饮食,规律作息。

好在于菲菲暑期的俄语入门教学十分扎实,初到莫斯科的向楠学习很轻松,水平明显高于其他零基础的同班同学,这给了她极大的自信,也让胡易稍感放心。

情绪和行为是有延续性的。胡易每天摆出兄长架子教育完向楠,回到宿舍后又忍不住对菜花唠叨几句:“你少玩会儿电脑,没事儿多学学习,至少得听得懂管理员说话不是?”

菜花倒也听话,每次胡易一开口,他就老老实实拿起书本去写作业,偶尔还向胡易和夏焱讨教几个问题。

就这样过了几天婆婆妈妈的絮叨日子,周六早上,胡易起床后打开电脑,在QQ上给向东留言告诉他向楠的近况,然后与夏焱和菜花玩了会儿游戏。

临近中午,房青在门口露了露头:“小胡,有空吗?跟你谈点事儿。”

胡易应声跟着他来到902房间,老魏也在,冲胡易点头笑笑没说话,脸上表情略显凝重。

“啥事儿啊,房哥?”胡易感觉氛围有些奇怪:“咋搞的这么严肃呢?”

“大事儿。”房青端端正正的往床上一座:“来,你也坐。”

你不会是要跟安娜结婚了吧?胡易差点脱口而出,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笑嘻嘻的看着房青:“是不是喜事儿?”

“喜事儿?”房青怔了怔:“也算是吧——我和小魏准备把原先11号楼下面那家倒闭的阿拉伯餐厅租下来。”

“什么?”胡易大感意外:“租下来?你们要干啥?”

“当然是继续经营了,改成中餐厅。”

胡易愣了半天,点头笑道:“那…还真是好事儿。可是…好像挺麻烦吧?”

“肯定有点儿麻烦,不过前期工作已经基本搞定了。”房青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之色:“多亏我有个贤内…啊不是,多亏我找了个好帮手,俄罗斯人,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我以前跟学校宿舍总房管有几面之缘,来来回回找他谈了好几次——嗐,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很快就能签合同。那店面本来就小,房租还算挺合适的。”

“好事儿!我得恭喜您。”胡易不明白房青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的通知自己,只好保持着微笑:“什么时候能开业?厨师不会是老魏吧?!那我可一定得常去叨扰!”

“还需要筹备一段时间。内部装修要换一下风格,有些灶具设备和桌椅也要更换。这些事儿应该不复杂,但是老毛子办事效率低,搞不好就要拖很长时间,还得多催着点。”

房青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然是有些激动:“主厨是小魏,我负责面食。我们商量过了,初期还是以快餐为主。就参照国内米饭快餐的形式,每天准备四荤四素,还有汤粥、面食和酱货。当然也提供单点,不过品种没法太丰富——毕竟我们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呃……”胡易沉吟了一会儿,皱眉笑道:“听起来挺棒的,您...以前干过饭店吗?”

“我没有,不过有小魏这样经验丰富的后厨在,搞个快餐店还不是小菜一碟?”房青眉飞色舞:“何况我还有一个好军师——这人叫安娜,以前就是那家倒闭餐厅的经理,她——”

“我知道,我见过她,也简单聊过几句。”胡易含糊带过了自己从老魏那里听来的信息:“可是她把那家餐厅干倒闭了…这个…是不是有点…”

“那不一样。”房青正色道:“安娜仔细分析过,那家餐厅主要是经营思路有问题,跟6号楼的阿拉伯餐厅撞车了。可咱们这情况不同呀,小六虽然也搞了个饭店,但他们炒菜为主,咱们快餐为主,不冲突。何况咱们的厨师比他们强一大截呢,我看没问题。”

胡易缓缓点了点头:“可是——您要是想卖快餐,在宿舍里也能干,何必再去专门租个店面呢?”

“宿舍不是长久之计,早晚得走这一步的。”房青的语气很坚定:“前几天管理员委婉的跟我说过,最好不要在宿舍搞经营。何况宿舍里来买东西的大都是咱中国学生,有了门头,外国人也方便上门。”

“倒也是。”

“再说了,多好的东西在宿舍里也卖不上价去,在店里可就不一样了。”房青循循善诱道:“你想想,小六店里一盘土豆丝就敢卖一百六十卢布,你以前那盒饭有肉有菜,才卖八十!想想就替你亏的慌,去店里卖多好哇!”

“对,对。”胡易苦笑两声,忽然意识到房青已经把话头挪到了自己身上。他转头看看老魏,又看看房青:“那您今天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去您店里切菜吧?”

房青神情中充满鼓励之色:“当然不能只让你切菜啦,那太浪费人才。你当初外卖搞的有声有色,肯定积累了相当的管理经验。”

“不不,我可不行。”胡易忙打断了他:“做外卖怎么能跟经营店面比呢,再说…我现在大二了,功课比较紧张,和您读研的清闲日子没法比。”

“嗐,怕什么,又不耽误你上课。白天店里不会太忙,有我和小魏再加安娜足够了,你就安心学习,等下午再来。”

“这……”胡易大感为难,他并不像李宝庆那样喜欢餐饮工作,无论去黄海饭店还是张罗外卖都是生活所迫,眼下手头比较宽松,所以并不想掺和这摊买卖。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是真心邀请你加盟。”房青见他不太情愿,起身对老魏努了努嘴:“我去厕所,你劝劝他。”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被带走的向楠 老魏答应一声,凑到胡易面前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要不干脆就来一起干呗?”

胡易反问道:“你觉得靠谱吗?”

“还可以吧!”老魏扭捏的笑笑:“起先我以为这事儿是安娜在后面忽悠老房,后来他们找我商量了几次,也带我去那地方看过,感觉开个店应该差不离儿,唯一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太够。现在我也往里面投了钱,如果你能来一起干,我心里更有底儿不是?我觉得老房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我们都对你知根知底嘛。”

“哦。”胡易点点头,忽又疑惑道:“哎?你不是在中国龙干晚班厨师吗?怎么能兼顾两边呢?”

老魏一甩脑袋:“嗐,那地方呆够了。只要这边能干起来,我接着把那边辞了。”

“怎么?出啥事儿了?”胡易脸色微微一沉:“老魏,你不是又犯老毛病了吧?”

“什么老毛病?”老魏一愕,随即红着脸嘟囔道:“你别瞎说,我早就改了。”

“那到底为什么?”

“那地方吧,表面上挺好的,一个个客客气气的挺有礼貌。”老魏抿了抿嘴:“后来我才知道,人家前厅后厨那伙人基本上都是亲戚。厨师长还行,手艺不孬,也没小事儿。其他人本事不大,就知道整天嘀嘀咕嘀嘀咕的在后面议论别人。这谁受得了?太憋屈了。”

“是这样啊。”胡易点了点头。

老魏还想再说,却见房青兴冲冲的提着裤子从厕所走了出来:“小胡,我刚才又仔细想了想,让你来帮忙干活也不妥,最好是能让你再多挣点。”

胡易忙道:“不,房哥,不是钱的事儿。”

“不,必须得把钱的问题放在首位。”房青正色道:“这样好了,干脆你也入一股,咱们大家有钱一起挣,你看如何?”

“我…”胡易哭笑不得,正要摇头拒绝,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向楠打来的。

胡易如遇大赦,忙接起电话:“楠楠?”

“胡…胡…哥哥,”向楠的声音怯生生的:“我被警察抓起来了。”

“什么?!”胡易第一反应是她出门忘记带证件,遇到警察盘问被带走了,忙一口气追问道:“为什么?你在哪儿?身上带钱了吗?给他点钱试试!不用多,一二百卢布就行,告诉他你是学生!”

“一二百?”向楠迟疑了一下:“不太够…我们四个人,警察说每人两千五,总共要一万卢布。你能不能带点钱过来,我们回去就还给你。”

“多少?!”胡易一阵气冲顶门:“哪来的警察?!穷疯了?!”

忽听一个男人在向楠旁边低声说道:“八千,八千就够,我身上有两千。”

胡易一怔:“谁在你旁边呢?”

“是…我们同学,姜叔。”

“啧,怎么还叫叔呢,不是让你叫哥吗?电话给我。”旁边那男人清了清嗓子,鲁西南地方口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啊喂!你好!我给你说啊,我中午带着几个小向她们几个来学校后面的树林里玩,没想到遇到一点小麻烦。嗳呀,实在是怪意外的,俄罗斯这地方怎么动不动就抓人……”

“你麻利儿的,说重点。”胡易听的腻歪,没好气的打断了他:“到底为什么抓你!”

“哦,好好。我们本来想在树林里吃点东西,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几个穿制服的俄罗斯警察,二话不说就带我们走啊!我们几个都不懂俄语,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是猜测呢,这几个警察可能是管消防的。现在呢,警察管我们每人要两千五百卢布,这样加起来就是一万卢布了。你说说这事儿闹的,听说俄罗斯警察经常敲诈勒索,我们也不知道这钱究竟该不该给……”

“行了行了,别啰嗦没用的。”胡易对这个声音毫无好感:“警察在旁边吗?让我跟他们说话。”

一个警察接过了电话,有些太专业的词汇胡易不懂,但大致能听明白是四名中国人在森林里违反消防安全条例,造成了火灾隐患,按规定必须缴纳罚款才能离开。

胡易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向楠到底闯了什么祸。他向警察问清地址后回屋取了三百美元,冲到街上的换汇点换成卢布,然后伸手拦了一辆车,直奔位于森林另一侧马路边的警察局。

宿舍后面那片树林呈椭圆形分布,面积非常大。宿舍离警察局直线距离不太远,但坐车过去还是绕了些路。

下车后风风火火冲进去说明来意,一个警察将他带到了屋子角落的一张长椅边。向楠等人正并排坐在椅子上,其中两个是她同屋的姑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谢顶老男人,应该就是向楠口中的姜叔了。

“哥。”向楠蔫蔫的喊了一声。旁边两个小姑娘也抬起头,满脸不好意思的看向胡易。

“嗯。”胡易表情严肃,见向楠并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关进铁笼子,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姓姜的老男人大大咧咧的冲胡易欠了欠身:“哟,来啦!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还怪快的哩。”

胡易横了他一眼,没搭腔,转身对坐在旁边的胖警察道:“我来帮她们交罚款,请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违反消防规定。”胖警察眼神冷冰冰的:“四个人总共需要一万卢布,还差八千,拿来吧。”

“真的需要这么多吗?”胡易也吃不准他是不是漫天要价,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她们四个人全都违反规定了吗?”

“当然!她们是一起的,集体在树林里点火!”

“在树林里点火?”胡易一脸愕然,他刚才在路上猜了半天,所能想到的也只是姓姜的男人在树林里抽烟被抓了现行。

“难以置信吧?三个女孩子还年轻,可以原谅。但那个男人就是个傻瓜!纯粹的,傻瓜!”胖警察握紧拳头挥向桌子:“鲁莽!愚蠢!极度无知!毫无常识!简直难以置信!”

他嘴里每喷出一个单词,胖胖的拳头就在桌上重重砸一下,直砸的桌面上四人的证件跟着不停跳动。

胡易倍感诧异,转身走到向楠面前厉声问道:“警察说你们在树林里点火?!”

向楠一脸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胡易顿时感觉脑袋大了一圈,厉声道:“没事儿跑树林子里玩什么火!跟谁学的!”

“嗳呀,你不要批评小向,这都是我的主意。”老姜接口答道:“三个小女娃娃都喜欢这片大树林嘛,我就想带她们去野炊。前几天专门找人准备的木柴,点了个篝火准备烤点肉吃,结果还没烤熟哩,就被警察发现了。”

“野炊?!烤肉?!在树林里?!”胡易勃然大怒,直气的脑子为之一滞,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鲁莽!愚蠢!极度无知!毫无常识!白活这么大岁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出一千 “这位老弟莫出口伤人,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没点防火意识吗?”老姜被骂的脸色有些难堪,讪讪解释道:“我专门挑了树林里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附近没有树,只有草,挺安全的。这些俄罗斯人太较真啦,大惊小怪,完全没必要。”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胡易怒道:“你他妈的爱咋折腾都行,现在还牵扯上她们三个小姑娘,这不是祸害人吗?”

“那——我包赔损失!所有责任由我承担!我是主犯,她们只是从犯嘛!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对不对?”老姜慷慨激昂的起身走向胖警察,操着极其蹩脚的俄语竖起食指指着自己:“我,第一,全部;她们,第二,没有。明白?”

胡易一把将他推回座位上:“去去去,一边玩儿去!什么犯不犯的?谁是从犯?!瞎说什么呢!”

胖警察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等的有些不耐烦,伸手拍了拍桌子:“安静!有什么话请出去再说。你,先把钱交齐吧。”

把四个人带出警察局,胡易领着他们穿过林中小道直奔宿舍。向楠跟在他身后怏怏说道:“哥,我给你惹麻烦了。”

“你是大姑娘了,以后遇事自己多动动脑子。跟人来往也要注意,少和莫名其妙的人结交。”胡易扭头向后瞥了一眼:“那老姜头儿是你同学?”

“是,跟我同班。他也住6号楼,是来读硕士的。”

胡易哼了一声:“一把年纪了,带着你们三个小姑娘钻树林,八成没存什么好心眼儿,以后少搭理他。”

这件事之后,胡易意识到向楠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小姑娘,从此心里便多了根弦儿,对她的日常生活盯的更紧了,有时还和于菲菲一唱一和,旁敲侧击的警示她社会复杂,人心险恶。

胡易这边天天惦记着教育向楠,房青也没放弃拉他入伙,几次三番和安娜一起找胡易谈论快餐店的未来,殷切盼望能说服这位小兄弟。

胡易心里清楚,房青之所以认准了自己,原因就像老魏说的一样:一是眼下缺少人手,二是对自己知根知底。

他知道房青不懂经营,但听安娜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也逐渐开始看好这个店的未来。不过他的确不愿意再操心厨房那些事儿,所以又接连婉拒了几次。

房青无法勉强他,只好拿捏着腔调表达了自己心中的不爽:“嗳哟,想当初你们找到我一起搞快餐联盟跟小六唱对台戏,我可是一点儿都没含糊吧?现在轮到我来找你帮忙了,真想不到嘿,就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

这话倒是掐中了胡易的脉。虽然房青当初并没操心出力,只是站出来挂名帮忙壮了壮声势,但在胡易看来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至少给足了自己面子,心中始终对他怀着些感激之情。

如今房青搬出这件事相激,脸皮薄的胡易有些不好意思了,心中想着不如趁此机会还上这份人情,于是豁然一笑:“行!房哥,既然您瞧得起我,那我也没啥说的了,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好兄弟!这样才对嘛!”房青面露喜色:“要依我的意思呢,你也入一股得了,咱们每个月坐下一起分账,明明白白绝不亏欠。除此之外干活的工资另算,怎么样?”

胡易当即应允。他手头现在有两千美元生活费,咬咬牙拿出一千交给房青,又找出先前做外卖时添置的锅碗瓢盆以及剩余调料,挑有用的一股脑送给了店里:“房哥,我能力有限,只能出一千凑个小份儿。店里的前期筹备工作我插不上手,需要搬东西干力气活您就叫我一声。”

“得嘞兄弟,你踏踏实实的安心学习,开业前这些事儿全都交给我们了!”

话虽如此,可胡易如今也投了钱在里面,还是要时常去跟大家碰碰头,或者去店面看看装修进度。

安娜很快结束了宿舍的暑期临时工作,不再住在10号楼,每天从家里跑过来在店里盯着工人干活。

安娜对待工作很认真,也很专业。俄罗斯人办事效率格外低,但她总是有办法有条不紊的协调推进各项工作,一切困难在她面前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很能说明问题的一件事就是,学校宿舍里没有燃气管道,也不允许使用燃气设备,就连六哥的饭店也是与公共厨房一样使用电炉子。而老魏坚持认为只有用明火才能炒出地道的中餐,安娜为此竟然想办法打通宿舍各处关节,将燃气灶和燃气瓶运进了厨房。

亲眼见证了安娜的能力,其余几人的信心也越来越足,似乎已经看到了开业之后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

一个多月过去,莫斯科又进入了秋末冬初的时节。胡易中午下课走出学校,打算去市场买点菜。

正在马路边等公交车,就见向楠从预科教学楼方向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课,身后还跟着一脸媚笑的老姜头。

胡易心中一阵反感,远远冲向楠一招手:“楠楠!过来!”

“哥!”向楠小跑着来到身边:“你要去哪儿?”

“我去市场买菜。你去吗?”

“好啊!”向楠喜道:“这些天总跟你和菲菲姐一起吃饭,我还没去过市场呢!”

“那就带你去转转。”胡易说着向远处的老姜头一努嘴:“我不是让你少跟他打交道吗?”

向楠为难的笑笑:“都在一个班上课嘛,放学顺路一起回宿舍而已。”

正说着,老姜头也笑嘻嘻凑了过来:“小胡同学,这么巧啊!”

胡易笑笑没说话。向楠见老姜头还在原地等着,便说道:“姜叔,你自己回去吧,我要跟我哥去市场买菜。”

不料老姜头十分自然的站到了向楠身边:“好呀!我家里也没菜了,正好咱仨搭伴一起去。”

胡易侧头瞄了他一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总感觉这老家伙心术不正,但仔细看看他那一张老脸,倒也不担心会对向楠造成什么杀伤力,于是慢条斯理的开口问道:“老姜,今年贵庚啊?”

“三十六啦!今年本命年。”老姜笑着拍拍自己的小肚子:“一直穿着红裤衩呢!”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迎头相遇 胡易从鼻子孔嗤了口气:“哟,看您脸上褶子可不少,还以为快五十了呢。”

老姜下意识的捋了捋额头上的皱纹:“胡老弟说笑了,我是有点显老,长得太着急。”

“您都三十六啦,向楠才十八,你说你整天屁颠屁颠的贴乎一个小姑娘,还让她管你叫哥,是不是有点儿没脸没皮?”胡易嘴角一挑:“您成家了吧?有孩子了吗?”

“有,老婆孩子都在国内。”老姜尴尬的笑笑:“那什么…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觉得都是同班,叫叔显得是两代人,太生分。其实说心里话,小向在我眼里就跟自己的女儿似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向楠捂着嘴轻轻一乐。胡易把脸一板:“怎么说话呢?向楠是我妹妹,你说把她当你女儿,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没,没,我那是打个比方,你别介意。”老姜扶了扶眼镜腿:“嘿,胡老弟可真是牙尖嘴利,我甘拜下风。”

胡易轻蔑一笑,指指进站的公交车:“走吧,上车。”

带着向楠和老姜在市场里转了一大圈,胡易想起房青前几天曾拜托他帮忙捎些做酱货的下水,于是便找到一家肉铺,买了许多大肠、牛肚、猪肺、口条之类的玩意儿。

“感谢您的惠顾。”肉铺的老奶奶对他露出慈祥的微笑:“您家一定养了很多狗吧!”

胡易知道俄罗斯人向来不吃这些东西,也不多做解释,冲老太太微微一笑,回头对向楠道:“走吧,还想买什么吗?”

“不买了吧。”向楠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说话无精打采:“我有点饿了。”

“好办!哥带你吃点东西去,买的菜晚上再做。”胡易哈哈一笑,领着他们走出了市场。

这个菜市场在地铁站旁边,附近有不少卖小吃的商亭。胡易正琢磨该去吃什么,菜花打来了电话:“胡哥,你啥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去,我在市场呢。”

“帮我捎点吃的行不?老房今天又没做东西。”

“你个懒蛋。”胡易笑骂道:“是不是刚睡醒?又没去上课吧?”

“我们班今天上午没课呀!”菜花讨好的笑笑:“我都快饿死了,你帮我随便买点吃的吧,回来咱俩联机打游戏,我多指导指导你!”

“小崽子还挺嚣张,你等着吧!”胡易挂断电话,笑眯眯的问向楠:“决定了吗?想吃什么?”

“吃……麦当劳吧!”向楠伸手一指:“来莫斯科之后还没吃过呢!”

麦当劳餐厅就在地铁站旁不远处,透过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宽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店里稍显冷清,只有一个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人垂首坐在落地窗边,似乎正在惬意享受正午的日光。

“说,想吃啥,哥请客。”胡易大喇喇的将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扭头冲老姜扬了扬脸:“你吃点什么?”

老姜微微一笑:“洋快餐这些玩意儿,我是从来不吃的。”

“你不吃?那你跟我们进来干啥?”胡易奚落道:“你先回去呗。”

“那怎么行,咱们一起来的,当然也要一起回去。”老姜一边好奇的向备餐区域张望,一边坚决的摇头道:“你们吃你们的,我等着就行。”

“那多不好,万一再把您饿出个三长两短,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呢。”胡易似笑非笑的抬起手腕看看表,转头跟向楠商量:“要不咱买回去吃吧,别让你姜叔在这干等着。而且宿舍里还有个饿死鬼等着我给他带吃的呢。”

“好啊。”向楠干脆的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带走吧。”

在俄罗斯,即便是麦当劳的出餐速度也要比其他地方慢着几拍。工作人员每个动作都做的一板一眼,慢慢吞吞——或者说是一丝不苟的为客人准备着汉堡和薯条,丝毫体现不出快餐的“快”字之精髓。

耐着性子等了五六分钟,工作人员终于备齐了所有餐品。

三人转身向外便走,老姜忽然伸手一指:“呀,那人的包忘记拿了。”只见落地窗边晒太阳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一只皮包却还立在椅子边的地板上。

“快,快出门把他叫回来!”老姜匆匆走到座椅边,俯身就要去拎那包。

“哎,你等等!”胡易看着老姜,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算了吧,外面那么多人,上哪儿找去?万一你拿着包在路上跟他遇见,搞不好还要闹误会呢。我看就放这儿不用管了,他肯定会回来找的。”

“也对,好吧。”老姜缩回了手。

胡易转身对店员说道:“有人忘了包,在那里。”然后带着二人出门向公交站而去。

走出十几米,老姜还是对那只包念念不忘:“就在窗户边上搁着,不会被别人拿走吧?”

“你就别琢磨了,莫斯科这地方乱拿东西的人比较少。再说操心也没用,你能记清刚才那人长啥样?穿啥衣服?”

“记不住。”老姜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的目视前方,忽然伸手一指:“哎?你们看,那是不是飞车党?”

与此同时,胡易也注意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群人。黑色皮衣皮靴,脑袋光溜溜的没头发,这种打扮实在是太熟悉了。

“把手放下!什么飞车党,你哪只眼看见车了?”胡易扳着向楠的肩膀快速转了个身,又使劲一拽老姜:“是光头党!快往回走!”

胡易曾见过不少光头党,但对面这群人看上去年龄偏大,体格也更强壮,给他的感觉格外危险。

尤其是中间那光头手里缠着一条粗铁链子,下面垂着小孩拳头大小的钢球,球体上密密麻麻布满尖锐的凸起,挨上一下怕是凶多吉少。

向楠被光头党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拽着胡易的胳膊紧紧跟在他身边。老姜也很紧张:“这些人就是光头党?他们要干什么?”

“你说呢?别废话,快走!别回头!”三个人重又回到了麦当劳门口,耳中听到身后不远处已经响起了挑衅和叫骂,十几只大皮靴踏在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看来光头党已经发现并盯上了自己三人。胡易不再指望能侥幸躲过他们,伸手一推向楠,厉声喝道:“你快跑!快!”

向楠被推的冲出去几步,转身惊恐的看着胡易:“那你们呢?”

“你别管!快跑!滚!!!”胡易急的放声大吼。如果三个人一起跑,向楠肯定会落在最后。即便胡易知道光头党不打女人,也绝不敢将她置于如此险地。

“不,咱们一起跑!”向楠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哆哆嗦嗦指向二人身后:“他们来了!哥!快跑啊!姜叔,跑!”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炸翻天 胡易和老姜同时扭头去看,只见光头党已经追到了麦当劳的落地窗旁,每个人脸上狰狞的笑容都清晰可见。

没时间再多考虑了,胡易浑身上下蹿过一股凉意,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向楠。他向老姜使了个眼色:“一起跑!”

“你们撤!我殿后!”老姜脚下步频不变,毅然挺了挺胸:“我小时候练过几下武把抄,先替你们抵挡一阵!”

“抵挡个头啊!别扯……”

一句话没能说完,就在那一刹那间。

事后胡易曾多次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始终无法清晰记起究竟是山呼海啸般的气浪先拍上了后背,亦或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先传入了双耳。

两者应该是同时到来的。

就像是被一辆刹车不及的巴士从身后狠狠怼了一下,胡易整个人猛的扑了出去,映入眼中的一切仿佛在那一瞬间定格了。

面方不远处的向楠还在惊恐的盯着自己身后的光头党,席卷而来的气浪大都被胡易挡住,只将她长长的秀发高高托起。

旁边的老姜身子已经扭曲着腾空而起,依稀还能通过四肢的方位看出他离地时的行走姿势,只是变的有些像水中漫步,显得十分滑稽。

半秒钟之后,胡易完全不受控制的砸在了向楠身上,顺势将她扑倒在自己身下。

一片寂静,脑中好似收不到信号的电视屏幕一般纷乱无序,沙沙作响。

片刻之后,胡易感受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猛的抬起头使劲喘了几口气,眼前一片狼藉。

地上四处散落着被炸成碎块的钢化玻璃以及其他残骸,天上还有小块物体不断落下。近处的几个行人或躺或坐,一个个大张着嘴巴,惊魂未定。

脑袋里乱哄哄的,一片嘈杂。胡易顾不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忙低头去看身下的向楠,就见她眉头深锁,双目紧闭,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双颊在不停的微微抽搐。

“楠楠!向楠!”胡易喊了两声,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用力摇动。

向楠猛的一震,身子稍稍松弛了下来,随即急促的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胡易,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胡易撑起身子跪在向楠身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打:“楠楠!你说话啊?!”

向楠的嘴巴又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胡易大骇,忙侧头将耳朵贴近了些:“楠楠!你怎么了?楠——”

一愣之间,他发现自己声嘶力竭发出的动静也极其微弱。稍微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胡易捂着耳朵晃了晃头,一片灰尘和碎屑从头顶飘落。他仰天大喊两声,又用力在脸颊上拍了几巴掌。

十几秒后,脑中的杂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耳鸣,但总算能听到周围不时传来的凄厉的尖叫和哭嚎了。

“哥!”向楠死死拽住胡易的胳膊,喊声中带着哭腔:“哥!你听不见吗?听不见我说话吗!胡易哥哥!”

“我好了!好了,能听见了!”胡易大声嚷道,扶着向楠坐起上下检查了一番,看到她身上并无损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惊魂稍定,胡易又想起去找老姜。扭头一看,见他正闭目侧头趴在旁边一棵树下一动不动,四肢自然舒展,表情平静安详,嘴角眉梢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是在做什么美梦,情形着实诡异。

不会出事了吧?胡易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脑袋微微的眩晕,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老姜,老姜!”

“到!”老姜突然一个激灵,身子猛的弹起,紧接着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连声喊道:“炸了!炸了!雷管!开山的炸药!完了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做啥梦呢!”胡易见老姜动作迅捷,嗓门洪亮,知道定无大碍,伸手在他肩上一推:“没伤着吧?快起来!”

“啊……啊?出出出…出什么事儿了?你谁啊?谁?!”老姜哆嗦着抬手在脸上一阵乱摸:“我眼镜呢?!”

“我,小胡!友大的!这里是莫斯科!你傻了吗?”胡易低头找了一圈,捡起只剩一只镜片的眼镜递给他。

老姜颤抖着戴好眼镜,稍稍冷静了一些:“哦对,是小胡。刚才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小向呢?哪儿去了?”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先离开这里,小心点!”胡易冲他一挥手,猫着腰拉起坐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向楠。

三人退开一段距离,站在马路边相对空阔的地带。对面人行道上有不少人正在驻足张望,有的捂着嘴震惊不已,有的面色严峻低声议论。

远处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开车路过此处的司机大都加大油门匆匆驶过,也有少数胆大好事的降低了车速,探出头来想要看个明白。

爆炸的中心是麦当劳的落地窗,大致便是此前那只皮包所在的位置。事后警方发布消息,引发爆炸的是一枚自制炸弹,就放在皮包里。

炸弹的威力并不算太大,只是炸碎了落地窗,炸飞了室内方圆几米内的桌椅。发生爆炸时店内一楼没有客人用餐,只有一名店员额头上受了一点轻伤,她的同事正在用餐巾纸为她擦拭伤口。

最大的受害者是刚才追逐胡易等人的那群光头党。爆炸发生时他们就在落地窗旁不远,其中两人刚刚越过炸弹所在的位置,恰好挡下了大部分飞向前方的碎片。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胡易三人身上才几乎没什么损伤。而当时距离炸弹最近的光头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光秃秃的脑袋上满是鲜血,身体扭曲的几乎不成人形,眼看就要不行了。

另外几人躺在附近,有的扭动着身子痛苦呻吟,有的捂着伤口嚎啕大哭,其余受伤较轻的扑在同伴身边高声呼喊,手足无措。

“怎么会爆炸呢?”老姜透过一只镜片吃力的观察着现场:“什么东西炸了?煤气?”

“刚才窗户边那个包。”胡易木然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光头党:“不是忘了拿,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国际文化节 “包?就那个包?!”老姜吓出了一身冷汗,喃喃的低声重复着:“老天爷…老天爷呐…那个包是…窗户边坐着的那家伙?是他放在那里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恐怖分子吧。”胡易将不停颤抖的向楠轻轻揽在身边,想起刚才在麦当劳看着老姜去拿包时心中泛起的那一丝直觉般的异样不安,忽然感到一阵无比剧烈的后怕。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相继赶到,医护人员将受伤的光头党抬上救护车,警察疏散了周围的人群,在附近拉起了警戒线。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老姜的声音悲愤而又震惊。

胡易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一句两句很难说清其中错综复杂的背景。

他初到俄罗斯时也曾有过这种强烈的疑问,但每次听说身边发生一起类似的事件,内心受到的震惊就减弱一分,渐渐的竟然对这种事有些麻木了。

是的,麻木了。就像身边的每一个路人,在爆炸现场短暂驻足观望后便立刻面无表情的匆匆离去,或许晚饭时就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胡易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刚到莫斯科的第一天,自己将行李放到玛季宿舍之后便下楼去附近的树林中散步,在小路上与一位怀抱食物、行色匆匆的妇人擦肩而过。

他依然清晰记得,当时那位妇人双眼无神的直视着前方,脸上的神态疲惫而又祥和,给他一种近乎麻木的感觉。令妇人麻木的或许是其他什么事情,但那种感觉与每一个习惯了恐怖袭击发生在身边的人并无二致。

“哥,咱们走吧。”向楠轻声说道。

“走。”胡易轻轻点头,缓缓转身。

这是2003年的十月,俄罗斯的初冬。曾经一度消停了不长时间的恐怖活动在这一年的下半年又开始卷土重来,并将在此后数年中持续对民众生命财产和社会安全稳定造成严重威胁。

就在几个月前,胡易还对向东兄妹说过,俄罗斯近一两年“相对太平一些”。就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的一个星期内,莫斯科接连发生了两起炸弹事件,造成16人身亡。

后来据新华网报道,俄罗斯2003年总计发生记录在案的恐怖袭击多达561起,较上一年增长了约56%,共造成200余人丧生,600多人受伤。

大部分袭击发生在俄罗斯南部偏远地区。莫斯科作为俄罗斯联邦的首都,配备了全国最为强大周密的保卫力量,但冷不丁响起的零星爆炸声还是令所有在此生活的人将神经绷得紧紧的。

回到宿舍,胡易陪着惊魂未定的向楠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将刚下课的于菲菲叫来陪她,自己上楼敲开了老姜的屋门。

“胡老弟,快快快,进来坐!”老姜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我正跟两个小兄弟说刚才的事儿呢。”

胡易冲屋里另外两个年轻预科生点了点头:“没事儿了吧?”

“没事了。”老姜弓着腰坐到床上,万分感慨的长叹一声:“死里逃生,侥幸死里逃生啊!我刚才还在思考,如果当时在麦当劳里面,你没拦着我去拿那个包,会是什么后果?”

“是啊。”胡易喉咙一窒,只感觉身子有些乏力的虚脱感,强挤着笑容道:“那咱就一起完蛋呗,黄泉路上手拉手。”

“是你救了我,救了咱三个人啊!不然我真不敢想象…唉!”老姜缓缓摇头,幽幽说道:“我小的时候住在乡下,有一次附近开山时出了事故,雷管炸了,死了好几个人。那声音听起来就和刚才的炸弹差不多,吓人啊,太吓人了。”

胡易默然无语,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会有那种奇怪的反应。

老姜出了会儿神,忽又抬头看着胡易:“胡老弟,当时你怎么会想到喊住我呢?你应该也不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吧?”

“这不是废话吗?”胡易哑然失笑,皱起眉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住你。反正呢…在这地方呆久了,听的事儿多了,心里总会…怎么说呢,总会有根弦儿。直觉你懂吧?直觉告诉我那东西最好别碰,但没告诉我原因。”

“直觉…直觉。”老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想到出来上学居然会遇到这种事儿,以后我得多提高警惕,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得了吧!碰上这种事儿根本没时间反应,多么警惕也没用。”胡易懒懒一笑:“再说这种事一辈子能碰上几次?你呀,以后多长个心眼,别再跑到人家树林子里点火就行了。”

尽管对麦当劳的惊险遭遇心有余悸,但胡易马上就恢复了谈笑自如,当晚便开始绘声绘色的对房青和王申等上门探望的朋友讲述中午的经历,仿佛只是在向他们描述电影中的一个桥段。

向楠的心理阴影比较大。她没有被炸弹产生的气浪波及到,却亲眼看到了远处光头党被炸飞的一瞬间,又在随后目睹了他们血忽淋拉的惨状,心中的惊吓与恐惧久久难以平复。

好在她内心深处早已认定光头党都是坏蛋,因此并没产生太大的心理压力。在于菲菲和其她同学的细心陪伴下,向楠逐渐恢复了心情,重新开朗起来,并且在几天后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国际文化交流节。

友谊大学的建校主旨之一便是招收培养以亚非拉地区为主的外国学生,学校成立之初以一位着名刚果政治家命名,在苏联时期的正式名称是帕特里斯.卢蒙巴人民友谊大学,直到九十年代才更名为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

虽然名字改了,但学校一直保持着对留学生十分重视的传统,不仅每年投入大量精力吸收外国生源,同时也常为外国学生举办各式各样的文化活动,进而起到宣传和交流的作用。

国际文化节就是其中一项规模较大的活动,各种肤色的学生在校园中齐聚一堂,有的摆摊设点,贩售自己国家的特色食物与工艺品;有的登台献艺,展现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艺术,一时间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就像乡镇上赶大集一样热闹非凡。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对联与表演 胡易带着夏焱和菜花在各个国家的展位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东西。大多数地域接近的小国有着高度相似的历史文化起源,因此大部分所谓的特产也都较为雷同,看多了就感到了无新意。

中国学生搞了个稍大些的展位,为外国朋友展示的是毛笔书法。一位粗通笔墨的学生穿着灰布长袍马褂站在桌前挥毫泼墨,颇有几分民国才子的调调。

六哥手下的山东男孩儿和黑龙江小伙像哼哈二将似的一左一右守在桌边,为过往外国友人们研墨铺纸,有模有样的指导他们提腕握笔,再看着他们像给烤肉刷酱似的用各种文字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大家一起开怀大笑。

民国才子写好了一副对联,提在手中为周围的外国人逐字解释。胡易等人远远看去,只见上下联是:

山高水远,三种肤色来自多个国家,

海阔天空,四海宾朋同聚一所大学。

横批:友谊万岁。

“好!真好!”菜花开心的直拍巴掌。

夏焱摸着下颌思索了片刻:“这几个毛笔字儿写的倒挺好看,不过对子的意境么……”

“意境稍微差些,”胡易背着手接口道:“没体现出大学的氛围,看着就像饭店门口贴的那些对联差不多。”

“对,胡哥说的对!”夏焱点头附和:“就是缺点意境。”

“切,你俩别站在远处说风凉话,我看人家这对联就挺好。”菜花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要不然你俩也来一个?”

“不来。太简单了,没劲。”胡易斜眼看看菜花:“除非——你出个上联,我给你对下联,怎么样?”

“我可不会。”菜花伸手一捅夏焱:“你不是也觉得人家的对联不好吗?不如你来给胡哥出个上联,让他对下联。”

夏焱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歪着头微微沉吟了片刻,冲胡易憨厚一笑:“怎么样?胡哥,敢不敢应战么?”

“来呗!谁怕谁啊?”胡易挑了挑嘴角,他以前在各种书上看到过许多冷门佳对,至于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的对韵更是曾多有记诵,自信不会被随随便便难倒。

“好,我的上联是——”夏焱清了清嗓子:“来俄罗斯留学,水电暖全部免费,苏联人民好大方。”

“嘿哟,什么呀!”菜花咧嘴一乐:“你这就叫有意境?水平还不如人家呢,全是大白话。”

胡易却苦笑着皱起了眉头,本以为夏焱会挑一个古人的冷僻对联来考考自己的学识,没想到他居然现场造了一个。虽然这上联听起来都是大白话,也的确称不上有什么意境,但却并不好对。

脑中一时没有思路。胡易习惯性的掏出一颗烟塞到嘴里,忽然觉得嘴唇又冷又干。他灵机一动,指着正在坏笑的菜花说道:“有了!我的下联是——去文化节参观,烟酒茶一概没有,学校领导真小气!”

“没错,真小气!”夏焱和菜花放声大笑。

这下联虽然对仗不算十分严谨,但急切之间能勉强对的工整已属难得。胡易得意的点上烟草草抽了几口,冲二人打了个响指:“走,咱们去主楼看楠楠跳舞。”

与热情奔放、能歌善舞的非洲和拉美留学生相比,中国人大部分比较内秀,不太擅长这种抛头露面的才艺表演。全校几百名中国学生中只有两人愿意登台演出,一个是练过舞蹈的向楠,另一个是从来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房青。

向楠表演的是民族舞,她身穿胡易认不出属于哪个民族的传统服装,在一大群各国观众的注视下翩翩起舞。只见她身形曼妙,舞姿婆娑,脚步随着音乐节拍忽快忽慢,看的台下众人眼花缭乱。

一曲舞毕,向楠鞠躬下台,周围一片鼓掌叫好,老姜更是带头嘬着手指吹起了口哨,引得旁边众人纷纷侧目。

向楠换好便装来到胡易身边,兴冲冲的问道:“哥!你刚才看了吗?我跳的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胡易正色道:“虽然我不懂舞蹈,但你的节目肯定是今天最棒的!全场最佳!”

夏焱和菜花也纷纷称赞。向楠抿嘴笑笑:“你可别乱说,房老师还在台上呢,你听,他唱的多好——哎?人怎么都走了?”

房青今天准备的很充分,早早就开始化妆打扮,整体比上次在大使馆演出时的临场发挥要好得多,至少声音高了不少,不再像是蚊子哼哼一般。

但胡易还是听不太懂他的唱词,也没兴趣去仔细听,在台下站着也只不过是为了给老大哥捧个场而已。

刚才周围其他观众大都是被向楠的舞蹈吸引过来的,现在听房青在台上慢吞吞的咿咿呀呀不知所云,不由大感兴味索然,一个个左顾右盼的向其他舞台观瞧。

围观者很快便散去了大半,只剩寥寥十数人站在附近,其中还有几个外国学生留在这里是为了搞清楚台上这大块头究竟是男是女。

胡易四下瞧瞧,人群中看的最认真的就要数安娜了。她虽然完全听不懂唱词,但却微微跟随着房青的唱腔摇头晃脑,显然是十分投入。

耐着性子听完一段,胡易和夏焱带头鼓掌叫好,安娜抱起一束花快步上前献给房青,又在他画的惨白的脸上轻轻一吻,甜甜蜜蜜的携手相拥走下台来。

胡易等中国学生围上前说了几句外行恭维话,虽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到点子上,但房青还是很高兴,满心欢喜的一个劲儿向大家道谢。

“我自己个也觉得今天唱的不错。可惜啊,京剧不符合年轻人的口味,爱听的人越来越少啦!”房青笑眯眯的看着向楠:“还是小向的舞蹈能吸引年轻人——别说年轻人了,我看着都特别好!”

向楠甜甜一笑:“我那都是瞎跳,怎么能跟房哥您比呢?何况京剧是国粹,不是随便想唱就唱的。您能有现在这样的功力,一定是下苦功夫练过多年的。”

“哟!这小姑娘可真会讲话!”房青喜笑颜开,一手轻扶在安娜腰上,另一手拍着胡易的后背说道:“我们和小胡的饭店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要开业。到时邀请你参加开业典礼,一定要来哦!”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大宴宾朋 虽然房青对向楠说是“过几天就要开业”,但他显然还是低估了俄罗斯办事机构的官僚作风。

安娜这些日子的四处奔波并没有取得明显成效,她之前可以用各种手段推进工人的干活进度,但现在面对开业前的必要环节却束手无策,仅消防检查一项便足足拖延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通过几次三番的打点才得以通过。等所有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几经商量,房青和老魏将开业时间定在了农历十一月初一。他们查过黄历,这一天宜开业、开张、开市、交易、纳财,实在是近期不可多得的好日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天是个星期一。

考虑到饭店开在学校宿舍楼里,他们的主要人脉也大都是学生和宿舍工作人员,周一举办开业庆典多有不便。在安娜的建议下,大家决定在前一天的周日晚上邀请宾朋齐聚一堂,等周一早上放一挂鞭炮就直接开门营业了。

计议已定,接下来便是发请柬邀请朋友。饭店空间有限,能同时容纳的客人比较少,好在他们也不需要邀请太多人。

老魏不是友大的学生,自然无人可请。胡易在学校里有一些朋友,但至交不多,本来只打算邀请周大力、夏焱、菜花和向楠,最后又临时加上了王申。

房青是饭店的大老板,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又是华人中的最年长者,重要的客人由他出面邀请比较合适。

安娜帮忙写好俄语请柬,房青先后邀请了他的系主任、研究生导师以及其他几位老师,接着去各个宿舍楼邀请宿舍总房管、11号楼和10号楼的几位管理员以及各方各面的小头头。

俄罗斯人请全了,房青又口头喊上了几位与他关系不错的中国老学生,最后亲自写了一份请柬送到六哥手中,诚邀他饭店里的全体同仁出席。

当然,“全体同仁”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毕竟六哥的店也要营业。而六哥当日凑巧要参加中国大使馆的活动,无法亲至。他再三向房青表示恭贺和歉意,答应一定派代表去捧场。

周日一早,胡易带着夏焱和菜花去市场采购了当日所需的所有原材料,中午吃过饭稍事歇息便和老魏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准备。

当天的客人总共有二十多位,仅凭他们两个人肯定是不够的。幸亏店里还有从之前倒闭的餐厅留下来的几位服务员和帮厨,胡易将洗菜切块等简单工作一律交给外国人去干,自己只需要做一些切丝之类的细活,至于雕花等刀工考究的技术活则由老魏亲自负责。

即便如此,几个小时下来还是把他累的够呛,仿佛又找回了在黄海饭店打工时的感觉。胡易顾不上休息,回到宿舍换了一身新衣服,带着自己的几位客人重新来到店里。

天已经黑了,半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今天气温格外低,但房青和安娜却是满面春风,早早就站在店门口迎接客人。

房青西装革履,外罩呢子大衣,头戴一顶棉帽,腰板儿挺的直直的,大辫子梳的格外整齐。

安娜今天也是盛装出席,妆容打扮十分精致,显的比平日年轻了几岁,漂亮了几分。她和房青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神态亲昵的低声交谈,看上去很有些般配,浑然不似饭店的老板和经理,倒像是等待宾客来参加婚礼的一对新人。

时间一到,其他客人们陆续到来,一边向房青道贺,一边品评店里的装修布置。安娜陪在一旁向大家讲解其中的中国文化元素,虽然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居然能说的头头是道。

胡易留在厨房里继续帮老魏忙活,他心里清楚,这家店的头面人物是房青和安娜,自己和老魏没必要在学校老师和宿舍管理员面前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

房青来友大多年,经常参加学校和社会上组织的演出活动,是中国学生中名气比较大的,又是这家店出钱最多的股东。

而安娜虽然分文未出,但毫无疑问是店里的顶梁柱。她擅长与俄罗斯人沟通协调,如果没有她忙前忙后、操心费力,这家店怕是明年今日也开不了业。

何况店里的其他前厅后厨工作人员也是她从先前的餐厅逐个挑选后招揽来的,如果没有安娜,很多事情仅靠他们三个中国人恐怕是玩不转。

最后到来的是六哥派出的两名代表,憨直实诚的大个子山东男孩和彬彬有礼的黑龙江帅气小伙。二人年纪与胡易相仿,在学校里口碑人缘不错,素日颇得房青等人的喜爱。

两个人并非空手前来,而是各抱着一只大大的花篮。其中一只是六哥饭店送来恭贺同行开业大吉;另一只则是六哥以友谊大学中国学生会的名义送上的,祝愿中国同胞生意兴隆,万事顺意。

这让房青倍感脸上有光,尽管他平时提到六哥总是一口一个“小六”,显得很不以为然,但房青心里清楚,六哥在友大有资历、有实力、有头衔,是华人中的一号人物。今天他虽然未能亲自前来祝贺,但派来的人和送上的花篮都算给足了自己面子。

二十多位宾客拼了四张大桌,使本就不大的餐厅显得有些拥挤。房青亲自陪学校老师和宿舍总房管坐了一桌,让安娜与小马哥等宿舍管理员同坐。

胡易虽然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年轻,但之前的外卖经历也让他在中国同学中小有名气,因此坐在第三桌上关照各位中国老大哥和六哥派来的两位小伙子,周大力则带着夏焱等其余年轻人坐在另一桌。

宾客相继入座,酱货拼盘和几碟凉菜上桌,老魏在后厨开始一锅接一锅的炒菜。

平心而论,老魏的手艺的确不错,也难怪他当初在黄海饭店总是郁郁不得志。

房青的系主任和导师经常受到中国学生宴请,是在高档中国饭店吃过见过的人,甚至能比较熟练的使用筷子。两位老先生对今晚的菜肴口味十分满意,每品尝一道新菜便对房青竖起大拇指:“太棒了!正宗的中国菜!您请的厨师水平非常高!”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明日开张 房青乐得合不拢嘴,再看其他俄罗斯人,虽然在同僚面前表现的略显拘谨,但显然很难抗拒面前美食的诱惑。可惜他们不会用筷子,无论宫保鸡丁、爆炒腰花还是滑溜里脊丝都要握着刀叉大快朵颐,未免稍显狼狈。

中国客人们也对老魏的手艺赞不绝口。山东男孩儿埋头大吃一顿,冲黑龙江小伙低声嘟囔道:“尝尝人家这鲁菜,这才是我们家乡的地道口味!再看看咱那厨子,炒的那叫啥?甭说别的,就看这土豆丝吧,一根根粗细均匀,全都跟火柴棍一样粗细,单说刀工就比咱强着一大截子。”

胡易听他赞扬自己的刀工,心中立时大感舒坦。但桌上还有其他学生在场,他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得意忘形,忙正色道:“哪里哪里,六哥饭店还是有不少拿手好菜的,大家各有所长,谈不上什么优劣之分。”

“老胡,这种事就没必要谦虚了。我们家的厨子勉强也算有两下子,但跟你们这位大厨一比,那可就是高下立分了。”黑龙江小伙冲胡易微微一笑:“六哥店里生意本来就差,我看呐,你们这一开张,我们怕是更要喝西北风了。”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这店太小,你看,拼四张大桌就坐的满满当当,根本是小本生意。”胡易跟黑龙江小伙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为人诚挚,刚才所言大概只是随口感慨,不会存什么挑衅之意。何况六哥来钱的路子很广,饭店只是他安排在学校里方便接待联络的场所而已,并不会太在意营收状况。

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到的。胡易稍一停顿,假装无所谓的随意一笑:“再说我们这里人员精力有限,今天是为了招待客人才下大力气多炒了几个菜。以后日常经营主要以米饭快餐为主,咱们之间互相不会有多大影响。”

同行之间没必要聊的太透,话说至此便点到为止。胡易随即换了个话题,举起杯子微微欠身:“小店明日开业,烦劳大家今后费心关照。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也请诸位哥哥兄弟多多担待。”

一直热闹到十点多,客人们才陆续离去。夏焱和向楠等人留下帮忙打扫卫生,房青拿出从大市场买来的一千响大地红摊开摆在桌上:“明天中午开业的时候拿出来放一挂,喜庆,热闹。”

“对,还有人家送来的两个大花篮,挺好看的,明天也摆出去!”老魏反身跨坐在椅子上懒洋洋歇着,转头问胡易:“小胡,你不是说要整副对联吗?别忘了明天中午拿来贴上。”

“早准备好了,就在这儿呢。”胡易前些天在文化节上受到启发,出主意要做副对联贴在饭店门口,并为此煞费了一番脑筋。

他跑到收银台后面取出对联,颇有些得意的提在双手中展开:“我可不会毛笔字,这是专门找人帮忙写的,你们看看还行吗?”

众人一起望去,只见上下联分别是:

煎炒烹炸,汇八方佳品作珍馐美馔,

春夏秋冬,迎四海高朋于福地洞天。

“好!真好!”众人一起鼓掌称赞,不过每个人的见地各有不同。

房青首先发表意见:“好联,雅俗共赏,既夸了咱的店,又捧了客人。”

老魏跟着歪头傻笑:“不孬,读起来挺顺溜!”

安娜看不懂中文,只好伸着手指指点点:“哇噢,红色的纸,黑色的墨,每个文字看起来都像是一副画。”

菜花满意的咂咂嘴:“这对联还差不多,比上次那个什么‘统统免费好大方,一概没有真小气’强多了。”

向楠满脸赞叹:“好棒啊!读起来真有感觉。哥,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当然了。”胡易得意的扭头看向夏焱:“你觉得如何?”

夏焱盯着对联沉吟片刻,点评道:“嗯,上联有个‘八’,暗合煎炒烹炸八大菜系;下联有个‘四’,正对春夏秋冬四时季节。有点意思。”

“哦!”大家一起点头称是。老魏喜道:“原来里面还另有道道!小胡整天自称是文化人儿,我一直以为是吹牛呢,没想到还真装着不少玩意儿!”

胡易仰头一笑,正要把对联收起来,房青一挥手道:“既然拿出来了,就贴上吧!甭等明天了!”

“也好。”胡易找出胶水,招呼夏焱等人出来帮忙。一开门,只见之前零星的雪花已经飘成了鹅毛大雪,门前地上白茫茫一片。

“好大的雪!”向楠兴奋的仰头惊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好冷的天。”夏焱使劲裹了裹外套。

“打雪仗吧!”菜花高声提议。

“好啊!”向楠拍了拍巴掌:“先帮我哥贴好对联!”

四个人仔细将对联整整齐齐贴在大门两侧,胡易笑吟吟的抽着烟在门口看他们玩耍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却见房青和老魏两张老脸微微扬起,表情竟似有些惆怅,安娜在一旁含情脉脉看着房青,笑容中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哟,您二位怎么了?”胡易拍拍身上的雪:“明天就是开业的日子了,这功夫咋还伤感起来了呢?”

“是啊!晚上多喝了几杯,伤感。”房青使劲眨了两下眼:“想我房青孤身在外漂泊数载,已过不惑之年却还在学校里整天跟你们这些年轻小子混在一起。”

他说着轻轻呼了口气:“现在,在你们和安娜的帮助下,我终于也拥有一摊儿属于自己的事业了。虽然只是几十平米的一间小店,但总算——嗐,什么也不说了。今后咱哥们儿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吧!”

“对!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老魏轻轻用手背蘸了蘸眼角,想学着房青的口气说几句:“想我老魏这些年……”

但他终究文化程度不高,肚子里墨水有限,想了半天索性说道:“这些年也怪不容易的。以后咱们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啥事儿大家商量着来,好好干,多挣钱!”

安娜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但察言观色,猜到二人是在大发感慨。她扭头冲胡易微微一笑,伸手在房青肩上抚了两下,轻声道:“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午夜 “回家!咱们都回家歇着。”房青抽了一下鼻子,起身穿好外套,对老魏和胡易笑道:“今儿晚上挺成功的,我看咱们请来的客人都挺愉快,吃的高兴,喝的也高兴。大家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式上工!”

胡易出门叫上了在外面玩雪的三人,先将向楠送回了6号楼,然后又去马路边看着老魏拦到了车,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回到宿舍。

夏焱和菜花刚才打雪仗打的有些亢奋,回来后一点都不觉疲惫,精神十足的坐在电脑前联机玩起了游戏。

胡易晚上陪客人们喝了些酒,正好处在微醺以上、醉酒以下的状态,也兴致勃勃的想要加入。

刚打开电脑,他忽然又想起今天上午去市场采购食材的各项花销还没给房青报账,于是又拿起记账的本子去了房青的房间。房青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看过账目之后清醒了些,踌躇满志的跟他东拉西扯了几句,这才揉搓着眼睛准备休息。

走出房青家来到走廊上,胡易远远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背影站在楼梯口,正在探头探脑四处张望。那背影听到动静转回身来,却是王申。

“干啥呢你?”胡易笑道:“偷偷摸摸的,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胡说八道,你可别瞎冤枉好人。”王申四下张望了半天,压着嗓子道:“唉呀妈呀,我给你说,我刚才差点儿死过去。”

“什么?”胡易吃了一惊:“怎么了?什么意思?”

“刚才我下楼买烟,碰上一个女的。”王申狠狠咽了一下口水:“长得贼漂亮!太漂亮了!当时我就…一口气儿差点没上来!”

“操,我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呢!原来是你小子又看见美女拔不动腿了。”胡易伸手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按:“那你跑九楼来干什么?”

“我跟她一起进电梯,亲眼看见她按了九楼。这不我一出电梯门就赶紧爬楼过来想看看她到底住哪屋,结果见不着影了。”王申郁郁寡欢的摇了摇头:“早知道就厚着脸皮跟她一起到九楼来了,失误,失误啊!”

胡易嘿嘿一笑:“那你就在这等她出来呗。”

“今天晚上估计是没戏了。”王申一脸失落的摇摇头:“我看她拖着行李箱呢,还给保安亮了出入证,肯定是住在这楼里的。”

“那白搭了。”胡易故作惋惜的看着他:“这楼里住的都是男生,女人想要住在这里只能是两口子申请夫妻房,看来人家已经有主了,你老老实实回家睡觉去吧。”

“唉!相见恨晚呐!”王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时而失魂落魄,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又呆呆神往:“我今天晚上恐怕是睡不着了!”

“那你就下楼赏雪去呗。”胡易冷冷奚落一句,忽然又好奇道:“那女的哪国人啊?到底有多漂亮?电梯里见一面就能把你勾成这样?”

“看模样应该是俄罗斯人,长得…哎呀…怎么说呢,反正就和仙女儿一样!”王申以往谈起女人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但现在脸上却毫无笑意,表情简直可以说的上是虔诚:“我活这么大就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真的!骗你是小狗!”

胡易哈哈一笑,转念又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李宝庆的消息了,今天见到王申本来是想问的,但席间一直没机会开口。看他现在似乎并不打算回宿舍,于是便一摆脑袋:“走,去我屋呆会儿呗。”

“上你屋干啥?”王申回答的心不在焉,就像只吃不着鱼的野猫似的在两边走廊之间不停走来走去。

“别溜达了。”胡易忍不住笑道:“都十二点多了,谁闲着没事儿出来逛游?不如去我屋聊会儿天儿,要是你跟那仙女儿有缘呢,说不定一出门正好碰见。”

“那好吧。”王申也明白在楼道里偶遇的几率太小,只好恋恋不舍的跟着胡易进了屋,刚一坐下便眯着眼睛抢先开口道:“找我嘎哈呀?不会是想叫我去你们饭店干活吧?”

“别他妈臭美好不好?”胡易噗嗤一乐,扔给他一颗烟:“你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呢?都抢着聘你?你掏心窝子说,除了会炒个方便面之外你还能干啥?”

“那倒也是。”王申讪笑道:“说实话,我现在手头不缺钱了,也就不爱再碰厨房那些事儿了。天天整的身上一股油乎乎的味儿,腻歪的慌。”

“我也一样,不过我不炒菜,稍微好点。”胡易点上烟坐在他身边:“哎,你最近有没有宝庆的消息?”

“宝庆……”王申皱起眉头深深吸了一口烟:“哎呀…老长时间没动静了。怎么,你跟他也没联系?”

“可不呗,这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胡易一摊手:“电话打不通,这小子又不上网。”

“我也一样。你看哈,我们俩本来说好等六哥夏天回来再商量他的事儿,结果六哥是九月底回来的,我那时候给他打电话就不在服务区了。”王申扳着指头数道:“眼瞅着马上俩月了吧,音信全无啊,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胡易点了点头,一时间又是困惑又是担心。

“难道是换手机号了?”王申接着说道:“你有他家里电话吗?没问问他爸妈?”

“没问过。宝庆没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爸妈,我怕打电话引他们起疑心。”胡易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咱们每次回国都是随便买一个SIM卡临时用着,临走前就扔了。现在电话打不通,很有可能是因为他骗家里人说回莫斯科了,所以要把暑假买的的卡换掉,免得露馅。但是…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那可就不知道了。”王申悻悻的歪了歪头:“再说,他就算瞒着家里换了手机号,照理说也应该通知咱们一声,就算不告诉我,起码也该告诉你吧!”

“也对啊。”胡易摇了摇头:“想不通。”

“反正这小子挺不仗义的,将来见了面我得好好磕碜磕碜他。”王申嘟囔了一句,转头去看菜花玩游戏。

胡易长叹一声,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他俩换了个位置,王申坐在电脑前,菜花在旁边一丝不苟的指导他。

胡易本来也想玩一会儿,但刚才被李宝庆的事儿搅的没了心情,便躺在床上拿起一本小说翻看起来。

看了许久,胡易长长打个哈欠,侧身冲王申的椅背蹬了一脚:“回家睡觉去,都两点半了,我明天上午十点还有课呢。”

“好好,马上就走。”王申起身回头冲胡易一笑:“我去看看能不能碰上那美女。”说罢便快步走向门外。

“祝你成功。”胡易懒懒说了一句,刚坐起身来想要脱裤子睡觉,只听走廊里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喊:“啊呀!”

“怎么了?”胡易一怔。

“好像是王申?”夏焱起身想要去看,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就被王申没头没脑的一肩膀撞了进来。

“咋了你?”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王申脸色惨白,直勾勾的盯着胡易:“外…外面…火!着火了!着大火啦!!!”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火 “着火了?”胡易赶忙又提上裤子:“什么地方啊?”

夏焱和菜花也是一惊:“哪里着火?”

王申还是只盯着胡易,慌慌张张的从嗓子里勉强挤出三个字:“6号楼。”

胡易心头如同挨了重重一锤,一把推开王申,几步便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远处浓烟滚滚,窗外的天空都被映成了红色。火势很猛,很急,而且已经烧了很长时间。

6号楼是一栋建成四十多年的的砖混结构L型建筑,起火的是南北走向楼体的东侧,即面向胡易所在位置的这一侧,也就是向楠所住的一侧。

火灾发生的原因是203房间使用大功率用电器造成电线短路起火,并很快传导至周边房间。但胡易此时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二楼的大半房间都已被火焰吞噬,烈火正在向三楼迅速蔓延,那也正是向楠所住的楼层。

胡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他猛的回头撞开身后呆立的三人,冲到门口蹬上鞋跑进电梯间,伸出拳头在按钮上快速砸了几下。

“哎!哎!胡哥!外套!外面太冷!”菜花在走廊里大喊,但胡易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电梯不知何时才能到,他的胸口如同要炸开了一般,只在等了不到两秒钟便心急如焚的摇晃着身子冲下了楼梯。

那才真的是心急如焚。

“快!咱们也去!”夏焱大喊,和菜花急忙回屋穿好衣服出门,顺手拿上了胡易的外套和手机。王申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小跑着回屋去换衣服。

胡易几乎是在跳着下楼,每到楼梯转角附近就撑着扶手直接侧身跨到另一边。他刚才只向6号楼望了一眼,但就只是那一眼,他已经清清楚楚看到火苗正在朝向楠房间窗边蹿跃。

心脏扑通扑通跳成了一整个。胡易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全是跳动的烈焰,忽然间双腿一软,直接滚下了几节台阶。他丝毫没觉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向下飞跑。

一口气跑下九层楼,胡易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般狂奔而出,却不慎踩到了大门外台阶上的雪泥,脚下猛的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路上的积雪中。

他挣扎着从雪里爬起,蹒跚跑向烈焰中的6号楼。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麻麻的从面前落下,却一丝都挡不住映入胡易双眼的熊熊火光,只是在飘过眼前的那一霎被照成了红色,然后悄然坠入黑暗之中。

就像是雪在烧。

6号楼前已经站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是从附近其他宿舍楼赶来的,有的是刚刚从6号楼里逃出来的。大家哭喊着高声呼唤亲友的名字。一个个名字夹杂在火场周围呜呜的风声中,此起彼伏,凄厉的令人心碎。

“楠楠!!!向楠!!!”雪地里的胡易一步一个趔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到6号楼前。三楼的几个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红光,并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其中也包括向楠的房间。

“向楠!!!向楠!!!”胡易拢起双手声嘶力竭的大吼。同时他的眼睛不停搜索着靠近三楼每一扇窗户的每一个身影,满心希望向楠已经逃到了其他房间。

陆续有人从二楼和三楼的窗口跳了出来,有的落地后一动不动;有的立刻爬起来一瘸一拐的逃开;还有的摔伤了下肢,只能哀嚎着向前爬行。

从其他楼赶来的人越聚越多,每有一个人落地,附近的学生就一拥而上围过去帮忙,但面对重伤者却又不敢轻易挪动。

每有一个人落地,胡易的心就猛跳一下,惊慌失措的在楼前来回奔走,挨个去查看所有伤者。

他迫切希望下一个跳窗逃出火海的就是向楠,但却又完全不敢去想象她跳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胡哥!楠楠呢?”夏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将外套罩在胡易身上,又将手机递给他:“要不要给她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胡易的喊声已经变了调:“你看这火!打电话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他还是劈手接过手机打算拨号。不料手只稍稍动了一下,手机便掉在了雪里。胡易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穿了一件毛衣下楼,这会儿已经冻的有些僵了。

“你打!”胡易大吼:“我想办法进到楼里去!”说着抬腿便要绕到另一侧楼前的大门。

“你别去!白搭!”菜花急忙伸出双手拽住了他:“楼门都锁了!只有一个后角门开着!刚才我们碰上几个从一楼跑出来的学生,他们说楼梯里全是烟,二楼的人都下不来,好多被熏倒在楼梯上了!现在楼里根本进不去人!”

“滚一边儿去!!!我要去找楠楠!”胡易一把将瘦弱的菜花甩倒在地,僵着身子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吼道:“哪个后角门开着?!”

“哥!你千万不能去!”菜花猛的从地上爬起,扑上前去死死抱住胡易的腰,急的一下子哭了出来:“那是烟!烟有多厉害你知道吗!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何况向楠住三楼!你根本上不去!白白送死!”

胡易心里非常明白,菜花说的是常识。没有人能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在这种火势产生的烟雾中穿行几步。

一楼并无火情,而二楼的人之所以选择跳窗,就是因为他们没法通过浓烟滚滚的走廊和楼梯下来。更别提要爬上三楼去找人。

心中一阵冰凉彻骨的凄苦。胡易猛的又扭头去看夏焱,却见他正一边将自己的手机从耳旁取下,一边轻轻对自己摇头。

胡易这辈子唯一一次产生六神无主的慌乱感,就是在此时这一刻。

身体开始剧烈的发抖。他在6号楼住过一年,对楼里的情况很清楚,没有消防栓,没有灭火器。在眼前这种火情下,里面的人没有任何自救手段。

唯一的生路就是跳楼。

“你们两个,去两边,喊向楠。快去!”他有气无力的喊道:“把她喊出来!让她给我跳下来!”

夏焱和菜花默默对视一眼,转身匆匆而去。胡易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满心悲怆的抬头大吼:“向楠!!!向楠!!!”

隐约之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胡易哥哥”。

胡易浑身打了个激灵,但很快便明白那不是真的,因为现在灌进耳朵里的每一个声音,在他听来都像是向楠的呼喊。

胡易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一团棉花上,脚下轻飘飘,软绵绵,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他使劲晃了晃头,恍惚间似乎看到远处有灯光在闪烁。扭头看去,是一辆消防车停在宿舍区外的马路边。

“消防车!消防车来了!”胡易对身边人大喊,但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仰头看着面前的大火,周围的风声和呐喊声也盖过了其他声音。

他顾不上去在乎别人,埋头向消防车跑去,那是他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深夜逃生 跌跌撞撞来到人行道上,胡易这才发现沿着马路边已经停了不知多少辆救护车,远远望去见不到尽头。所有的救护车都在无声的闪烁着蓝光,但消防车却只有眼前这一辆。

“着火了!快来帮忙!”胡易冲着车旁的消防员大喊:“快啊!”

消防员正在吃力的将消防吸水管从车上取下进行连接,并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或许他说了什么,但胡易没有听到。

“怎么不开进来啊!”胡易急的脱口而出,但很快又发现这是一句废话,学校宿舍外面围着铁栅栏,旁边的小门仅能勉强让小型车辆出入,消防车是断然进不来的。

“快啊!请你快些!”胡易焦躁的跺着脚大喊:“只有一辆车吗?”

“这儿就一辆!”消防员终于连接好了吸水管,抱起一头艰难的向火场方向奋力拖行:“其他车去找入口了!”

“要把这玩意儿拽过去?”胡易一愣,忙上前抱住水管想要帮忙。但水管表面已经结满了冰,他的两只手刚一摸到管壁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粘连感,急忙又缩了回来。

“只有你一个消防员吗?”胡易心中大急,干脆弯曲手肘,用臂弯和身体将水管紧紧夹住,一步一滑的帮他向前拖拽。

消防员气喘吁吁的说了句什么,但他背对着自己,胡易没有听清,也没心思再问,只是一股脑使出浑身力气去拼命拖动那根水管。

从路边到6号楼大约有五十多米距离,但是两个人在冰天雪地中拖拽一根结冰的消防吸水管并非易事,何况这根水管连接的非常长。好在刚走到一半便有其他学生赶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将水管拽到了楼前。

“快!水!开始!发射!”胡易口不择言,指着火场大叫大嚷。

一滴水也没有。消防员苦涩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烈火,转身就向回跑:“可能是冻住了,我去看看!”

“什么???”刚刚看到希望的学生们顿时愣在了原地,有人颓然跪倒,放声痛哭。

火势开始向四楼延烧。但烟雾显然早已抢先弥漫了整栋楼梯内部。四楼和五楼都有人打开窗户惶恐的大喊大叫,人们可以清楚看到黑烟从他们的房间中飘散而出。

有人直接从四楼跳下,还有人在窗边手忙脚乱的用床单结绳准备逃生,但匆忙之中制作的逃生绳并不理想,有的长度不够,有的不够结实,还有的学生力气不足,攀在半空时便失手跌落下来,不过总算大大降低了坠落高度。

6号楼内住着数百名预科生,当大家纷纷跳窗逃命时,楼下很快乱作一团,不少人甚至砸在了先落地的同学身上。

马路边停着许多救护车,但医护人员的数量这种灾难的面前却显得极不充足。只有极少数奄奄一息者得到了现场救治,还有少部分重伤员被陆续抬走。从东侧跳出来的大多数人只能被学生们临时转移到旁边的8号楼大厅内。

场面已经极度混乱,胡易一边帮忙去搀扶伤者,一边焦急的继续寻找向楠。

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夏焱和菜花还在声嘶力竭的扯着嗓子大喊,胡易仰头望去,雪依然很大。

四周的雪在向下落,火场四周的雪在向上飘。

那些不是雪,是燃烧产生的白色灰烬。

飘落的雪花,飞舞的灰烬,升腾的火焰,呼啸的风声,痛苦的哀嚎,哭喊的人群。

这就是现在胡易面前的一切。他抬起头呆呆看向三楼向楠的房间,用尽剩余所有力气绝望的吼道:“向楠!!!!!!”

向楠是被门缝中钻进来的烟雾呛醒的。

同屋的两个女孩也几乎在同时醒来。迷迷糊糊之中,她们发现屋里闪耀着红光,火焰正在窗外跃动。

“失火了!”三人齐声大叫。

走廊上很快乱了起来,开门声,咳嗽声,惊叫声不绝于耳。向楠惊慌之下翻身下床,两只脚丫刚落地便跳了起来。

地板是烫的。

“快跑啊!”同屋的高个女孩儿尖叫一声,飞扑过去打开门,一股黑烟立刻冒了进来。

三人被呛的掩住口鼻大声咳嗽。高个女孩儿甩手将门关死,回头大喊:“毛巾!水!”

好在房间里还有没喝完的瓶装水。借着窗外的火光,她们手忙脚乱的浸湿毛巾捂在嘴上,再一次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烟雾弥漫。学校管理方坚持每年对6号楼进行粉刷,终于在灾难到来的这一刻助长了最终造成的恶果。

墙壁上一层又一层的漆面遇热后立刻开始挥发刺激性有毒气体,燃烧时更会产生大量浓烟,很多没有经验的学生惊慌之下在浓烟中奔跑几步便即晕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此时三楼也已有几间屋子着火,但火情尚不严重,浓烟大都是从二楼升上来的,正源源不断的通过走廊两头的楼梯向中间飘来。

向楠三人紧紧捂住口鼻,在周围几户邻居关闭着的门上死命捶了几下,大喊:“火!火!”然后便向距离较近的主楼梯跑去。

楼梯口已经聚了不少惊慌失措的学生,他们本来是要下楼逃生的,但前面的人只跑出几步便窒息倒地。火光将楼梯里的黑烟照的格外浓重,格外吓人,剩下的学生不知道火从几楼而起,也不知楼下火情如何,便不敢再贸然向下走。有人转而向楼上跑去,想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黑暗的楼道里充斥着各国女人的哭叫声,向楠一时间找不到两位室友,只好心慌意乱的跟着人群向四楼跑去。

刚上了几节台阶,一群人从四楼跑下,与三楼的人迎面相遇。双方互相催促着对方掉头,但初来不久的预科生们很难在这种混乱场面下用生疏的俄语进行有效沟通,只能呜哩哇啦用各种语言向自己的同胞喊话。

三楼的人有些开始回头向下跑,还有些坚持继续向上前进。向楠正贴在墙边不知所措,忽然借着火光迎面看到老姜跑了下来。

“姜叔!姜叔!别下来!二楼下不去!三楼也烧着了!”向楠高声尖叫。

“四楼也着了!别上去!听我的!”老姜嘴上捂着一件湿哒哒的衣服,冲向楠使劲挥手:“救火车还没来!来了也救不了这么多人!现在全楼都是烟,留在楼里就是死!快!快!”

向楠心中一凛,随即被老姜推着踉跄跑回走廊,转身喊道:“那怎么办!”

“烟往上走!伏低身子!想办法找地方跳下去!”老姜向二楼方向看了一眼,拽着向楠便向走廊中间跑:“四楼太高!只能在三楼跳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胡易哥哥 “跳下去?”向楠心中惊惧万分,但身处烈火浓烟之中,跳楼也许是唯一的选择了。她猫着腰跟在老姜身后一口气来到走廊中段,接连经过的几个房间窗旁都已燃起了大火,完全无法接近。

更多从熟睡中惊醒的学生跑了出来,尖叫着在走廊里左冲右突,不知该向何处逃命,周围一片大乱。

就快跑到走廊另一头了。那边的楼梯本是消防逃生通道,但防火门长期不关闭,浓烟早就灌了进来。

向楠只听老姜远远喊了一声:“那边!”刚要顺着声音去看,却被仓皇逃命的人狠狠撞了一下,跌倒在一间屋前,身上又被人接连踏了几脚。

向楠尖叫着挣扎起身,老姜已经不见了。她向左边的屋子看去,窗帘和木质窗框正在熊熊燃烧,不时有火花飞向走廊。

再扭头看向对面另一侧的房间,却见一个中国女孩儿凄厉喊叫着助跑了几步,像游泳运动员入水一样前伸手臂,一个鱼跃从窗户里纵身跳出。半秒钟之后,升腾的烈焰便从打开的窗户里蹿了进来。

向楠傻愣愣的跪着一动不动,走廊的地板也逐渐开始发烫了,阵阵热浪吹拂着脸庞,但她却浑然不觉。

捂在嘴上的毛巾已经快要干透了,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身边的人还在哭嚎着找寻生路,不断有人穿过烈焰扑向窗边,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房间里的窗户不是被打开,就是被烧碎了玻璃,楼下撕心裂肺的呼喊伴随着风与火的怒号传了进来。

其中隐约也有胡易的声音。

“胡易哥哥?”向楠的眼泪一下从眼眶涌出流向双颊,又很快在热浪中蒸发干净。她用尽力气大喊一声:“胡易哥哥!!!”然后拼命捂着脸屏住呼吸,起身跑进前方黑夜一般浓重的烟雾之中。

胡易记不清其余消防车是什么时候来到楼下的。他只记得大家奋力从马路边拖来的那根消防水管终于开始喷水之后,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那才真的是杯水车薪。

度秒如年的等待了不知多久,从宿舍区西侧进入的两辆消防车终于率先抵达了火场,停在6号楼西侧后便立刻开始一边喷水灭火,一边架设云梯救人。

胡易和其他人发了疯似的跑到消防车旁边,央求他们派一辆车去火势更猛烈的东侧救火。

消防员爱莫能助。原因很简单,6号楼下阿拉伯餐厅延伸出来的部分建筑使附近道路变得十分促狭,消防车无法通过。

胡易失魂落魄的仰头看向楼上哭喊着等待救援的学生,没有向楠。

他又折回东侧,火已经烧到了五楼。二楼有些房间的火势稍减,大概是没有什么可燃物了。

没有人再向下跳了。活着的人大概都挤到了西侧等待获救。

呼喊声也逐渐平息了下来。胡易瞪大眼睛盯着每个窗口,试图从里面找寻向楠的身影。

一切都是徒劳。

又不知过了多久,另外两辆消防车沿着树林边开到了6号楼东侧。云梯,摇臂,高压水枪一切就位,火灾救援终于开始了。

可或许没有多少人在楼内等待他们拯救了。

几辆救护车也开进了宿舍,停在火场外围开始运送伤员。随之而来的还有警察,记者。

黑夜还没有过去,大雪还在下。

朋友们陆续凑到了胡易身边。他抬起头木然看向众人,没有力气问出一句话。

集体沉默了片刻,王申低声开口道:“那啥,老胡,你先别着急。有不少伤员都在8号楼,5号楼和7号楼也有,咱们去找找看吧。”

胡易点了一下头,转身摇摇晃晃向8号楼跑去。王申对夏焱和菜花一摆手:“你俩去7号楼和5号楼,看仔细点!”说罢紧跑几步跟上了胡易。

8号楼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逃出来的预科生。他们几乎都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逃生时身上还穿着睡衣,只能靠其他学生送来的被褥和衣物取暖。

侥幸逃脱火海的学生们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与悲痛之中,有的神情呆滞,有的默默啜泣,还有的相拥放声大哭。

没受伤的和伤势较轻的站在大厅中间,重伤的靠着墙或坐或躺,还有几人摔断了腿,正痛苦呻吟着等待医务人员救治。

胡易在人群中踉跄了几步,忽然一眼看到了向楠同屋的高个女孩儿虚弱的倚坐在墙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稍也烧焦了些许。

他心中骤然升起了希望,小心的避开地上众人伸出的腿和脚,快步来到高个女孩儿身边:“静静!”

那个叫静静的女孩儿抬头看见胡易,稍微怔了一下:“胡哥?”

“就你自己吗?”胡易单腿跪在她面前不停左右张望:“向楠呢?向楠在哪儿?你看见她了吗?”

“向楠?不知道。”静静茫然摇头,两行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在她被熏黑的脸蛋上滑出两道明显的痕迹:“我们一起从屋里跑出去的,后来就…就走散了。”

胡易的心又是一沉,看静静身上只裹了一条薄毛毯,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我疼。”静静牙关稍稍有些打颤:“不敢动,可能是跳下来摔着骨头了。”

胡易心里一酸,伸手在静静头顶轻轻抚了抚:“别怕,救护车就在外面。你躺着别动,我去催他们过来。”说罢起身便要走。

“等等。”静静轻声喊道:“胡哥,我…我不太确定。”

“怎么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但是…”静静咬了咬嘴唇,迟疑的看着胡易:“我跳下去的时候,好像…好像听到楠楠在喊你。”

“是吗!”胡易急忙又蹲了下来:“她怎么喊的?”

“好像是…‘胡易哥’。”静静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当时我已经跳出去了,而且…周围很乱。但听着的确像她的声音。”

“我知道了!”胡易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撑着膝盖起身便向外走,激动的心情让他双脚有些发软。

如果静静听到的没错,那自己当时听到的那声“胡易哥哥”一定也不是幻觉。只不过自那之后又过去很长时间了,胡易虽然心中满是希望,却不敢去细想。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天色微明 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楼外,冷风让胡易打了个寒颤。一队医护人员正提着担架和急救用品匆匆小跑着而来,胡易给他们让开道路,信步向6号楼走去。

只走出几步,他便又站住了。现在该怎么办?去哪里找向楠?

天还是黑的,雪稍微小些了。在几辆消防车的共同努力下,楼体两侧的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救援人员还在试图通过消防车的摇臂和云梯搜寻幸存者,但似乎成效甚微。

“老胡!”王申在身后不远处呼喊:“找着了吗?”

“没!”

“来!”王申用力招手:“我刚才看见一群人进了饭店!”

胡易急忙转身跑过去,原来是昨晚一起喝酒的山东男孩儿和黑龙江小伙打开了六哥的饭店,将部分受伤的学生暂时安置在里面。

饭店里只有二十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轻伤。胡易进去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向楠,旋即转身出去,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出神。

夏焱和菜花也回来了,他们的搜寻同样没有结果,几个人围站在胡易身边四处张望,心中都有了些不详的念头。

“你外套呢?”夏焱低头看看胡易:“别冻感冒了。”

“给别人了。”胡易下意识的搓了搓双手和耳朵,这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要不…先回去歇会儿吧。”菜花轻声道:“现在消防车救护车都来了,如果…如果…一定能把楠楠救出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胡易依旧愣愣看着6号楼发呆,仿佛没听到菜花的话。

黑龙江小伙在旁边跟王申交谈几句问明情况,蹲到胡易身边温言劝道:“别在外面坐着了,天这么黑,也看不见什么。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就来店里坐一会儿吧,找到向楠我立刻叫你。”

“好。”胡易哑着嗓子答应一声,转头对夏焱和菜花说:“你俩回去休息吧。”

两人没动地方。胡易也没再多说什么,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饭店,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累了。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喝了些酒,刚才又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焦虑的两个多小时,不停的嘶吼、寻找、奔跑。

实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胡易脑子里还在思索向楠的下落,眼睛却睁不开了,脑袋一垂便打起了瞌睡。

这一觉睡了半个多小时,但在胡易感觉中仿佛刚闭上眼睛就醒过来了。黑龙江小伙正在打电话,好像就是刚才的电话铃声吵醒了自己。

胡易活动活动肩膀起身,发现店里的伤员少了一些,大概是被陆续送往医院了。

“怎么了?”他问黑龙江小伙:“有什么情况吗?”

“没事,六哥来了。”黑龙江小伙匆匆出门:“你继续休息吧,有向楠的消息我会来通知你的。”

胡易不想坐在这里干等。虽然浑身上下到处不得劲,但刚才短暂的睡眠有效补充了精神。他跟在小伙身后出门,见夏焱正站在门口跟王申说话,手中还抱着一件自己的外套。

“给,我回去又拿了一件。”夏焱将外套递给胡易:“菜花撑不住了,睡了。”

“嗯,谢了。”胡易在他背上轻拍两下:“你也快回去睡吧,熬了一晚上了。”

夏焱揉了揉眼:“好,我去睡会儿,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胡易转头看向6号楼,大火刚刚被扑灭不久,楼里还在向外飘着阵阵青烟。同样是烟,但却不是那要命的黑烟。

太阳还没升起,漫天难以消散的烟雾和地上茫茫的白雪共同反射着各种车辆的灯光,将这周围映的一片惨亮。

警察已经在楼下拉起了警戒线。胡易依稀看到六哥远远站在警戒线外,身边站着的山东男孩儿正在向他讲述昨晚的经过。

六哥昨晚去参加大使馆举办的活动,喝了个酩酊大醉。他夜里睡得太死,以至于没有听到别人打来的电话,直到清晨被尿憋醒才匆匆赶来,与他前后脚赶到的还有几名使馆工作人员。

六哥下车后腿就软了,在山东男孩儿的搀扶下趔趄着来到整个被烧黑的6号楼下,看着眼前的惨状良久无语。楼里住的中国学生有大半都是通过他的中介来到友大读书的,此时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妈妈呀!”好半天,六哥哆哆嗦嗦的说出了第一句话。悲切之中他的天津口音变的更浓郁了:“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介叫嘛肆儿呀!老天爷呀!介可怎么跟孩子们的父母交代啊!”

同来的使馆工作人员也被惊呆了,一个姑娘当场捂着脸哭出了声。

长久的沉默之后,六哥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开始与使馆人员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由于大火发生在深夜,失火建筑内人员众多且火情极其严重,莫斯科急救中心在接到电话后便开始不停的大范围调度医护力量。

友大周边一大片区域内的大部分医院都派出了救护车来进行抢救,混乱之中大家看到伤员便匆匆抬走,至于哪位学生被送到了哪所医院,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以眼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搞清楚所有楼内中国学生的情况,是否平安、在哪家医院、伤势如何。而在此之前,首先要拿到今晚派出救护车的医院名单,这样才能有目标的去寻找。

六哥和使馆人员慌慌张张的不停打电话了解信息,胡易在旁边听的心焦,快步走到马路边去看,只见路边的救护车已经比夜间少了许多,有医护人员正在搀扶着轻伤的学生上车,远处还不时有救护车向这边驶来。

他沿着马路慢慢前行,仔细观察着最后的这批伤员。

依旧一无所获。

天已经蒙蒙亮了,胡易在雪地上拖着双脚继续向前,从5号楼后转了一圈,沿途没再看到有受伤的学生。

缓缓绕过5号楼,来到6号楼西侧,也就是楼门所在的一侧。楼前也拉起了警戒线,线内站着几名警察。

抬头望去,被烧的乌黑的楼内有人走动,是几名消防员在检查现场。

胡易快步走向大门,对警戒线内的警察抬了抬手:“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寻找伤者 警察愣了一下,厉声摆手道:“不行,现在整栋建筑禁止入内。”

“拜托您,我只想进去看一眼。”胡易情绪十分低落:“我的妹妹住在这里,我不知道她是否逃出来了。”

“真的?”警察又是一愣,与其他同事对视一眼,表情和语气缓和了下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的确没办法让您进去,很抱歉。”

“小伙子,我劝你别进去了,”胡易还想再说什么,旁边过来一个上年纪的消防员:“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的妹妹真的在里面,恐怕你也认不出她,更不会想要认出。”

胡易折腾了一夜,大脑反应有些迟钝,正吃力的琢磨老消防员的意思,就见他冲楼上稍微扬了扬脸:“你看。”

胡易扭头看去,三楼的一扇窗边趴着一具尸体,两个消防员正神色肃穆的站在一旁查看。那尸体与焚烧过后的墙面和窗框都是一样的黝黑,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

“我想那肯定不是你妹妹。听说逃出来的人很多,你妹妹应该也逃出来了。”老消防员幽幽叹了口气:“但楼里面还是有一些不幸遇难的人,我认为你不会愿意看到他们,何况警察也不会允许你进入。”

“是的,那肯定不是她,着火的时候她还喊我呢。”胡易有气无力的喃喃笑道:“她肯定逃出来了,谢谢您。”

转身绕回楼东侧,警戒线外只剩下了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六哥站在他的饭店门口,身边聚集了不少中国人,看样子有些是刚刚起床便赶过来了。

于菲菲也正从远处匆匆跑来。昨晚发生火灾时她正在熟睡,今早醒来后听到同屋的外国女孩儿跟朋友通电话才得知了发生的一切。

震惊之余,于菲菲首先想到给向楠打电话,但却打不通。于是她拿起外套飞奔下楼,在雪地上一路小跑来到10号楼附近,这才想起来联系胡易。

刚掏出手机,黑色的6号楼便出现在了眼前。于菲菲“啊”的一声惊呼,呆呆停住了脚步。

“菲菲?”胡易听到于菲菲的声音,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火很大,刚灭不久。”

“楠楠呢?没事吧?”于菲菲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轻轻问道,但胡易的表情让她感觉非常不妙。

“还不知道。”胡易也想表现的轻松一些,说出来的话却微微有些颤抖:“一直…还没找到。”

于菲菲鼻子一酸,使劲咬了咬嘴唇,声音里隐隐有了哭腔:“没事,楠楠肯定没事的,你别着急。”她口中安慰着胡易,自己的泪珠却先滚了出来。

胡易忙张开双臂轻轻搂住于菲菲,在她背上拍了几下:“是,肯定不会有事。你也别担心。着火的时候我还听见楠楠喊‘胡易哥哥’呢,真的,她同屋的静静也听到了。”

于菲菲将额头贴在胡易肩膀上抽搭了几下,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受伤的学生全被救护车拉走了,不知道都送到了哪里。”胡易收回双臂转身道:“六哥好像在安排大家去寻找,咱们也过去听听。”

两人快步走到饭店门口,中国学生们正围在黑龙江小伙身边选择各自前往寻访的医院。

六哥在一旁哑着嗓子叮嘱:“……我知道大家现在心情都很沉痛,但外出寻找时一定要首先确保自身安全,绝对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你们必须要几个人一组行动,同组至少有一个俄语熟练的同学。”

学生们低低答应一声,陆续分头向外走去。六哥又不放心的补充道:“注意控制好情绪,不要给医务人员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麻烦,确认同学的下落之后尽快跟我们取得联系。”

胡易见其他人都已散去,凑到黑龙江小伙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出一丝充满希望的问询之意。

小伙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家都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

“我也去找。”胡易低头看向他手中的医院名单:“还有哪些医院没安排人?”

“还剩好几家呢,而且传真过来的这份名单上也不一定全面。”小伙叹道:“咱们人不够,只能由近到远挨个找。”

“你说吧,我去哪家?”

“没问题吗?我看你有点疲劳。”小伙犹豫的看看胡易,见他表情坚定,便拿起名单指了指:“那你去……莫斯科第25医院吧。”

胡易转身就走。于菲菲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柔声劝道:“你眼睛里都是血丝,还是回家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

“不用。”胡易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马路。于菲菲也赶忙跟了上去,两人在路边打了辆车,直奔第25医院。

医院里并没有发现受伤的中国人,倒是有几个来自越南和孟加拉的学生。医院条件有限,这些学生有的是烧伤,有的是摔伤,但只能都临时集中在大厅里。

在护士的建议下,两人又步行去了附近的另一家医院,在那里见到了一名摔伤盆骨的中国女孩儿,但她刚到莫斯科才几天,并不认识向楠。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八点多了。胡易和于菲菲在路边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回去看看其他人的搜寻情况,以决定接下来去哪里。顺便还可以将刚才见到的伤员报告给六哥,让他尽快通知学校和使馆方面。

急匆匆赶回宿舍,之前出去的学生也大都回来了,他们每组人都去了两三家医院,已经将附近的医院基本扫了个遍,总共发现了三十多名受伤的同胞。

六哥让人简单做了些吃的,学生们坐在饭店门口一边吃饭一边汇总各自在医院里发现的中国伤员。胡易在旁边焦急的听着,却始终没有人说出向楠的名字。

黑龙江小伙避开他探寻的目光,神情严峻的和六哥一起在几张纸上勾勾画画。

半晌,六哥沉着脸走到人群前,轻轻咳了几声:“我来讲一下现在的状况。除去大家在各家医院找到的同学之外,6号楼里居住的中国学生还有十几位暂时下落不明。”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雪后暖阳下的欧宝 周围吃饭的声音静了下来。六哥艰难的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目前消防员还在清理现场,遗体的辨认工作可能要稍后才能展开。至于还没找到的十几位同学……大家再努力寻找一下,一定要搞清楚每一位同学的下落。”

学生们默默点头。胡易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六哥的眼睛问道:“下落不明的学生里有没有叫向楠的?”

六哥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有。”

胡易机械的点了点头:“还有哪些医院没找过?我去找。”

“基本找遍了。剩下的几家医院比较远,可能性……”六哥神色黯然的将医院名单递给他:“小胡,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不排除剩下的人可能已经…罹难了。”

“你放屁!!!”胡易暴喝一声,猛的上前一把薅住六哥的衣领:“你敢再说一遍?!”

“胡哥!”山东男孩儿忙冲上来抱住胡易的胳膊:“别激动!你冷静一下!六哥没别的意思!”

“是啊,老胡。”黑龙江小伙面带苦涩看着他:“大家现在都很难过,咱们之间就不要再闹矛盾了。”

其他学生也都瞠目结舌的瞧向这边,胡易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高声道:“不可能!向楠肯定没事!我听见她在楼里喊我了!其他人也听见了!”

这是他最后坚守的信念。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六哥被胡易提溜的脚后跟微微离地,却并没做任何动作,只是任由他这样薅着:“大家也没有放弃希望,只是回来吃口饭休息一下,接着还要分头去几个偏远些的医院寻找。”

胡易喘了几口粗气,稍稍冷静了一些。此时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胡易收起愤怒的表情,轻轻松开六哥的领子,向他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接起电话:“喂?”

“胡易?!太好了太好了!”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听说你们学校着大火了?!你没事儿吧?”

“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妈,不是我住的楼。”胡易装作大大咧咧的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消息还挺灵通。”

“新闻里都演啦!说是火灾很严重!上午好多朋友给我和你爸打电话,都是问你的情况!”母亲这会儿才稍稍松了口气:“你没事儿就好,在那边一定记得注意安全!”

挂断母亲的电话,胡易茫然的继续向前走。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停住脚步盯着6号楼的方向低声惊呼几句。

有一件事要抓紧办。既然母亲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火灾,新闻里也播了,那么向楠的父母很快也会知道。

现在应该将向楠的情况告诉他们吗?

握着手机思忖再三,胡易镇定一下情绪,拨通了向东的电话。

“喂?谁啊?”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手机上显示境外长途电话台的一长串奇怪号码,向东的声音有些警惕。

“我,胡易。”

“易哥?!”向东高兴的喊了出来:“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那儿才几点?起的够早的啊!哎哟,这电话一分钟多少钱?挺贵吧?”

“不贵。”胡易勉强笑了笑:“我……有事儿跟你说。”

“你说!怎么还客气起来了呢?啥事儿?”

“我们宿舍着火了,昨天晚上。”

“啥?!”向东猛的一顿:“你没事儿吧?火大不大?”

“我没事儿。”胡易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是楠楠的宿舍楼着火了。”

听筒里一阵沉默。几秒钟后,向东似乎刚刚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的问道:“什么?!那,我妹呢?我妹没事儿吧?!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们正在找。”胡易控制着牙关的颤抖:“昨晚情况很混乱,来了很多救护车,不知道楠楠被拉到哪家医院了。”

“楠楠受伤了?严重吗?”电话那边的向东显然已经乱了阵脚:“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妹到底在哪儿?易哥你见到她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在找,很多同学都在帮忙找,你和叔叔阿姨千万别着急。”

“我妹不能出事儿吧?”向东尖着嗓子大喊:“你可一定得把她找到啊!”

“我一定!东子!我一定!”胡易也跟着喊了出来:“你放心!一找到楠楠我马上告诉你!”

好不容易安抚好向东,胡易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沿着宿舍边的马路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接下来该去哪里找?他努力回忆着大家还未搜寻过的几家医院,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一边回头想要打车,却不料脚下被硬物一绊,趔趄两步扑倒在了雪里。

“我靠。”胡易有气无力的骂了一句,起身去看绊倒自己那东西,只见上面盖着的积雪较四周微微隆起,依稀是个人形。

胡易好奇心起,上前拂掉积雪仔细看时,登时打了个激灵。

是一个人。一个冻僵的人。邋遢的胡子,破烂的帽子,不算太单薄的衣服,双手将一只酒瓶紧紧搂在身前,脸上依稀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一个被冻死在街边的醉鬼流浪汉。这种人在俄罗斯并不少见,往往是在寒冬之夜喝多了酒醉倒在路边,一夜过后便再也无法醒来。

陆续有经过的行人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胡易感觉一阵胸闷,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

大雪过后的早晨没有风,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气温还是低的彻骨。胡易将快要冻僵的双手抄进袖筒,眼皮一合,脑袋垂了下去。

他现在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海面上,面前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但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一只鲨鱼向自己游了过来,胡易惊慌的想要逃命,却无力拨水;想要大喊,却哑口无声。

鲨鱼慢慢游到了身边,用鼻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拱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胡易猛的从梦中惊醒,只见一位膀大腰圆的老太太正按着自己的肩膀使劲摇晃:“年轻人!年轻人!你怎么了?”

“没事。”胡易勉强将眼睁开一半,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困了。”

“回家去睡觉!”老太太一只手把胡易轻轻拎起:“外面太冷了!”

“好,好,谢谢您。”胡易舒展一下快要散架的身体,随手抓起一把雪在脸上抹了抹。

太阳似乎还在先前的位置没动地方,自己刚才应该没睡多久,疲倦完全没有得到缓解。胡易习惯性的抬起手腕,这才发现昨晚出门时没有戴表。

他又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上显示有八个未接来电。

三个来自于菲菲,三个来自夏焱,两个来自菜花。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胡易心怦怦直跳,刚要把电话打回去,忽然看到后方快速驶来一辆样式很旧的黑色欧宝轿车。车子在胡易身边一个急刹,将路边脏兮兮的冰碴子溅了他一身,然后停在了前方五米开外的位置。

胡易被冰水一激,稍微精神了一些,正想开口指责,却见副驾驶窗户落下,同班的乌嘎从里面伸出了头:“安东!快过来!上车!”

“乌嘎?!”胡易使劲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缺少睡眠导致产生了幻觉。

刚要开口问个明白,后排的窗户也落下了,于菲菲探着身子拼命向他招手:“快上车!有人找到向楠了!在第32医院!”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谁的妹妹 “真的?!”胡易陡然间精神一振,所有的疲惫瞬间消失不见。他连蹦带跳的踏着积雪冲进车子,坐在于菲菲身旁激动的语无伦次:“在哪儿?谁?哦对,32医院!谁干的?谁找到的?”

于菲菲也很激动:“莫桑比克!几个咱们学校的莫桑比克学生去找他们的朋友!看到向楠就记下了她的名字!”

“太好了!太好了!”胡易瘫坐在座椅上兴奋的搓了几把脸,又猛的扭头问道:“她没事吧?伤的重吗?”

于菲菲微微一愣:“不知道啊,消息是通过其他学生辗转传过来的,只给了一个名字,说是中国姑娘。”她稍一停顿,对胡易露出一个微笑:“不管如何,楠楠还活着,这不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吗?”

“是啊,是啊,活着就好!”胡易忽然感觉眼中满是灿烂的阳光,面前的一切都让他感觉特别美好。他现在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向楠,然后在她身边拨通向东的电话,让他们一家人放心。

心情猛的一放松,疲倦感随之袭来。胡易刚想合上眼睛休息一下,忽然又想起了前面坐着的乌嘎,忙探身问道:“乌嘎?你怎么…为什么是你?”

“我来帮忙!”乌嘎似乎早就等着他开口询问了,扭回头心满意足的看着胡易那副诧异模样,从容不迫的答道:“乌嘎.阿巴萨夫永远帮助他的朋友。阿塞拜疆人,永远帮助他们的朋友。”

原来于菲菲刚才得知向楠的消息后便立刻给胡易打电话,连打了两个都没人接。她急忙又打电话找夏焱和周大力询问,都说没见过胡易。

急切之下,于菲菲跑到路边打车,想要自己先赶过去,路上再联系胡易。刚来到路边就看到一辆车停在眼前,乌嘎正惊疑不定的站在车旁盯着6号楼发呆。

二人在学校见过几面,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胡易的朋友。乌嘎本来是搭叔叔的便车来学校上课的,听于菲菲说要去找胡易受伤的妹妹,随即便主动提出送她去医院,没想到车子刚开出不远就看到了人行道上的胡易。

听完于菲菲的快速讲述,胡易感激的拍了拍前面的座椅靠背:“谢谢你!乌嘎!你真是个好朋友!”

“别客气,没必要这么说。昨晚发生的是一场灾难,我怎么可能不帮忙呢?”乌嘎表情凝重的看看于菲菲,又看看胡易,忽然换了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嘿!安东,还记得我对你们讲过的吗?我叔叔的欧宝汽车!德国车,坐起来很舒服吧?”

“对!没错,很棒的汽车!”胡易一下想起了预科第一节课时乌嘎对大家作自我介绍的情景,忍不住哑然失笑。乌嘎虽然在同学面前爱吹牛,好面子,但也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或许这也是此类人的共同特点吧。

乌嘎用力拍拍旁边大胡子司机那如同水牛一般宽厚的肩膀:“这位是我叔叔!今天下雪了,他亲自送我来上学。我说过的吧?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帮忙的!”

“钦麻旦!”大胡子叔叔声音宛如洪钟般响亮。

“啊?”胡易和于菲菲一怔,乌嘎忙向他们解释道:“这是我们家乡问候朋友的话。”

“哦!钦麻旦!”胡易正了正身子:“感谢您送我们去医院!”

“这没什么,完全不值一提。”大胡子叔叔抬眼看了看后视镜:“祝愿你的妹妹一切都好,健康平安!”

莫斯科第32医院是一家小医院,离友大比较远,位置也很偏僻。路上的冰雪还未融化,大家的车速都很慢。大胡子叔叔一路边走边问,足足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医院门口。

虽然刚才在车上感觉十分轻松,但一走进医院,胡易的心又提了起来。早上去25医院时见到的几名烧伤学生的惨状犹在眼前,他不敢去想向楠的伤势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将要看到的情景。

心跳又加剧起来。胡易冲进大厅直奔导医台:“请问友大昨晚受伤的学生在哪儿?”

“在那边,门口有牌子。”值班的大妈冲她压了压手掌:“请您保持安静,不要跑,好吗?别打扰病人休息。”

“好!”胡易转头快步走向大妈所指的房间,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面前四张病床,空着三张。离门口最近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门开的一瞬间,胡易圆睁的双眼中便只能看见这一个人了。他身子微微一晃:“楠…楠楠?”

床上的人身上盖着被子,半只手臂露在外面输液,头上结结实实缠满了纱布,只露出口鼻和一只紧闭的眼睛,已经完全辨不出本来面目。

令胡易无法置信的是,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居然都被烧成了黑色,令自己难以直视的黑色。

“楠楠!”胡易如同五雷轰顶,跌跌撞撞扑了过去,一步比一步腿软,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已然是痛哭流涕:“楠楠!你怎么了楠楠!”

于菲菲紧跟其后,见到眼前的情景也险些晕倒,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嘤嘤哭了起来。

“楠楠!楠楠!你能听见吗?”胡易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轻轻抚在她输液的手臂上。

床上的人昏迷不醒,那条黝黑的手臂表面却意外的依旧光滑。胡易心中悲痛欲绝,从昨夜到今晨压抑了几个小时的各种情绪,担心、焦虑、恐惧、忧伤、悔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让他无暇再去多想什么。

身边传来一个饱含悲伤的温和俄语女声:“您是她的朋友吗?”

“是。她是我,我的妹妹。”胡易泣不成声,抽抽噎噎的答道:“我是她的哥哥。”

“不会吧?”那声音犹豫了一下:“我是她的姐姐。”

“啊?”胡易泪流满面的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年龄偏大的黑人女性。

“你——谁??”胡易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一时间天旋地转,扶着床沿跪在地上愣愣发傻。

乌嘎听到哭声从外面走了进来,扭头看看床头的姓名牌,一脸不解的拍了拍胡易:“这位是你妹妹?你妹妹怎么是……非洲人?”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兄妹重逢 “啥?”胡易又是一怔,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伤者的肌肤原本就是黑色的,自己因为太过紧张才先入为主的把她当成了被烧伤的向楠。

眼泪顿时刹住了车。胡易赶忙站起身,对着伤者的姐姐连声道歉。

“没关系。”黑人大姐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轻声道:“我想,你们要找的应该是那位中国姑娘吧。”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人迷迷糊糊的喊道:“胡…胡易哥哥?”

“楠楠!”胡易和于菲菲一跃转身去看,原来对面还有几张床,向楠就躺在内侧靠墙的病床上,那张床与房门之间的视线被卫生间挡住了,因此在门口不易发现。

向楠好像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正揉着眼睛愣愣盯着胡易。她看上去并没受重伤,只不过头发被剪短了些,脸上擦伤了一小块皮肉。除此之外唯一能看出的就是脖子和左肩似乎稍显别扭。

“太好了!楠楠你没事儿!”于菲菲冲过去抓住向楠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你胡易哥哥昨天晚上找了你整整一夜!一直找到现在,总算在这里把你给找到了!”

“菲菲姐姐!”向楠盯着于菲菲出了会儿神,又拧着身子斜眼看看胡易,忽然眼睛一红,咧开小嘴哭了出来:“胡易哥哥!夜里的火好大啊!咳咳!我,咳咳,害怕!”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胡易一脸傻笑的站在床头轻抚向楠的头顶。灾难过后兄妹重逢,想到昨夜的种种惊险之处,胡易本应百感交集,潸然泪下。

但他刚才在非洲姑娘床边一顿鬼哭狼嚎,压抑了一夜的种种情绪已经释放了个干净。此时亲眼看见向楠死里逃生且无甚大碍,胡易竟一时间丝毫没了伤感之意,只是一个劲儿的咧嘴笑道:“大悲大喜!大喜大悲!实在是太刺激了!”

向楠缩了缩脑袋,流着眼泪笑道:“哥,咳咳,你别碰我头。脖子疼,咳咳。”

“脖子怎么啦?”胡易赶紧缩回手,脸上还挂着微笑。

于菲菲起身在床头柜上拿起暖瓶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关切的问道:“楠楠,你怎么老咳嗽?”

“昨天晚上,咳咳,吸进些烟。嗓子疼,咳咳,气管不舒服。”向楠倚靠在床头正正身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脖子是我跳下去的时候扭到了。”

“跳下去?!”胡易这会儿才敛住了笑容:“对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跳窗户吗?我在你窗户下面来回到处找,怎么没看见你呢?”

“我是在另一边,从厕所里跳出去的。”向楠用手背擦掉两腮的泪痕,抽着鼻子笑道:“哥,菲菲姐,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现在想想真的好害怕,可又觉得自己,咳咳,挺勇敢的。”

“当然了,楠楠真勇敢!换成是我都未必敢跳!”胡易和于菲菲相视一笑,胸中却是一阵揪心的难受。

昨晚向楠在走廊上被人撞倒,再起身时已没了老姜的踪迹。

周围的几个房间大都已经起火,她不及细看,只记得老姜最后的喊声隐约是从前方不远处的厕所传来的,便壮着胆子冲进了面前的烟雾之中。

捂在嘴上的毛巾已经几乎要干透了,向楠在烟雾中睁不开眼,也喘不上气,只能凭对走廊的印象摸着发烫的墙壁前进。

终于坚持着跑到了厕所门口,迎面一片水花喷到了脸上。向楠精神一振,跌跌撞撞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便向脸上使劲泼水,又浸湿毛巾重新捂住鼻子。

厕所的窗户开着,里面烟雾稍淡,隐约能看到老姜一手用衣服掩着口鼻,另一只手的虎口堵在打开的水龙头上,正一边向房间四处呲水,一边用中文和俄语轮流大喊:“过来!厕所!”

可惜走廊里一片混乱,他的声音传不出多远。向楠捂着毛巾喘了几口气,大喊道:“姜叔!怎么办?!”

“跳!再不跳火就烧上来了!”老姜转身一跃踩上窗台,稍微蹲矮了身子,一声大喊便蹦了下去。

向楠赶忙扑到窗前去看,只见老姜已经落地,正用双肘撑着地缓缓挪动身子,看起来似乎受伤不轻。

从三层楼向下看的确太高了。看到老姜的模样,向楠一时不敢跳下。但浓烟烈火就在身后不远处,没时间再犹豫了。

向楠打开了旁边另一扇窗,正心惊胆战的想要爬上窗台,脑中忽然闪过了刚才趴在走廊上时看到一个女孩儿鱼跃入水般的跳窗姿势。

那样会不会更好些?没有时间容她多想了,向楠狠了狠心,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到窗前纵身一跃,尖叫着跳了出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敢睁眼。向楠感觉自己在空中停留了许久,忽然猛的拍到了厚厚的雪里。

左肩一阵剧痛,其他部位并没太大感觉。她想起身,却发现整条左臂都不能动了。过度的惊吓和疼痛让她晕了过去,被随后赶来的医护人员抬上了救护车。

“呼!可真够悬的。”听完向楠断断续续的讲述,胡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又给她倒了半杯水:“肩膀现在没事儿了吗?”

“还有点疼,不过已经能动了。”向楠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医生帮我弄好了,他讲话我听不懂,但估计可能是脱臼吧。”

“太险了。”于菲菲长出一口气:“你怎么敢那样跳出去?换了我连想都不敢想。”

向楠脸微微一红:“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敢像姜叔那样直接跳下去——对了,咳咳,姜叔他没事吧?”

“活下来了,不过摔的挺惨。”胡易轻叹道:“盆骨骨折,脊椎可能也伤着了。”

于菲菲的想法大概更符合人的直觉反应。当晚跳窗逃生的学生绝大多数是头上脚下直接纵跃出去的,几乎都是屁股先着地,因此大部分人摔伤了盆骨,严重些的——比如老姜——还造成了脊椎错位。

而向楠模仿的那位女生或许是受到了动作电影中某些桥段的启发,选择了另类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理论上更加危险,但当晚地上厚厚的积雪略微起到了缓冲作用,而且她的运气也是异乎寻常的好,除了扭伤颈部之外几乎毫发无损,比向楠的伤还要轻。

乌嘎和他的叔叔走了。中午医生查房时,胡易和于菲菲仔细打听了向楠的伤势。

他们两人都不太懂医学方面的俄语词汇,不过大体能听明白医生通俗的解释:脖子扭伤,肺部吸入有害气体,只需要住院几日,出院后静养一段时间就可恢复健康。

心中悬了一夜的大石头总算落地,胡易这才想起要给向东打电话,赶忙拿出手机拨通号码交给向楠,自己坐在凳子上跟于菲菲聊了几句,脑袋一歪,趴在床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消防安全大检查 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来探望向楠的其他同学吵醒了胡易。先后赶来的还有房青、老魏和周大力等人。

看见房青和老魏,胡易这才想起今天本该是饭店开业的日子,赶忙起身问道:“哎哟,房哥,店里今天还好吧?你俩怎么都来了?安娜自己能行吗?”

“嗐,学校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开什么业?”房青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你先安心照顾好小向,开业的事儿……等回头再说。”

“是啊,小向平安就是万幸,其他事儿都是次要的。”老魏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带了点酱牛肉和水果,给小向补补身子。”

向楠甜甜一笑:“谢谢魏哥。我问题不大,咳咳,过几天就能出院啦。”

“受伤了嘛,就得吃点好的。”老魏干笑几声:“看,咳嗽了吧!说话多了耗神,快好好歇着。”

向楠笑着喝了口水。胡易在旁边看着,感觉老魏的笑容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

其他人陆续走了,胡易和于菲菲看着向楠吃完晚饭也回了宿舍。

从昨天早上去市场买菜开始到现在从医院回来,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胡易满打满算只睡了三个小时。

持续紧张和缺乏睡眠带来的疲劳远非运动到脱力的感觉可比。即便期间没有从事什么繁重的体力活动,胡易还是感觉浑身又软又沉,使不出一丝力气。

脚踝撑不住小腿,膝盖撑不住大腿,腰撑不住脊柱,脖子撑不住脑袋,整个人就像随时要塌下去似的,全身上下给大脑传递的唯一信号就是:睡觉!

但胡易心里还有事放不下。向楠与大多数学生一样是穿着睡衣逃出来的,以6号楼的损毁程度来看,即使不用进入现场也能想像到,她的所有个人物品都已随着屋子付之一炬了。

向楠受的是轻伤,不会在医院里住太久,要抓紧考虑她接下来的生活问题。

学校肯定会为预科生们另行安置住处,焚毁的证件在使馆和校方的协调下应该可以轻松解决。听说市场的中国商人已经捐赠了一批御寒衣物给受灾学生,贴身衣物也交给于菲菲去帮忙购买了。

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其他生活用品,还有钱。

本来以为自己当初在预科楼遭窃就够倒霉的了,现在看来这批预科生的处境更糟糕。胡易打着哈欠叹了口气,推门进屋将外套随手一扔:“我回来了。”

“回来啦!吃饭了吗?”夏焱和菜花起身凑到近前:“楠楠没事了吧?”

“还好,就是咳嗽。”胡易懒懒走进浴室:“我一点都不饿,只想一口气睡上二十个小时。”

“那就抓紧歇会儿吧,这一天一夜把你折腾的不轻快。”夏焱淡淡一笑:“对了,房哥来找过你两趟。”

“哦?”胡易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恢复了少许:“说什么事儿了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没说。”夏焱和菜花对视了一眼:“不过…看着好像情绪不高。”

“哦。”胡易擦干净脸上的水,撑着盥洗池歇了口气:“那我去看看。”

踢踏着拖鞋来到房青屋里,老魏和安娜也在。三人正围坐在桌边就着几盘酱货喝酒,气氛有些沉闷。

“安东回来了!”安娜第一个看见了胡易,起身拖了只凳子放到桌边:“你的朋友怎么样?”

“她一切平安,谢谢您。”胡易打着哈欠看向房青:“您找我了?”

“嗯,坐。”房青取来一副杯筷:“累坏了吧?喝两杯?”

“那就少喝点儿,回去睡的香!”胡易有气无力的笑笑:“您找我是为了店里的事?”

“没错,本来不想给你心里添乱的,但既然小向没事,那就先跟你说一声。”房青给胡易倒了一杯白酒,仰头苦笑道:“唉呀。你说咱们赶的这寸劲儿,一把大火烧了6号楼,顺便把咱还没开业的店给烧没了。”

“什…什么?!”胡易一下子困意全消,手一哆嗦差点把酒杯打翻:“你说啥?不会吧!”

“哎,你别吓唬他了。”老魏在桌上敲了两下,一脸无奈的看向胡易:“放心,店没烧,不过暂时没法开业了。”

胡易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为什么呀?”

“消防大检查,今天中午开始的。”房青深吸一口气:“宿舍里的印度饭店,阿拉伯饭店,小六的中餐馆,全都关门了,咱的也开不了。”

“嗐!你可吓死我了!”胡易咧嘴一笑,举起酒杯向前一递:“那就等检查完再开呗。”

三人跟他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小口,表情依然凝重。胡易纳闷道:“怎么了?莫非有什么麻烦?”

“麻烦大了。”房青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酱肘花:“检查人员把咱们的燃气灶和燃气瓶收走了,说是违反消防规定,有重大安全隐患。”

“胡扯!凭什么呀?”胡易急道:“咱的东西都是正规渠道买来的,哪有什么安全隐患?”

“东西本身是没问题,但是学校里不许使用燃气,这属于违反规定的行为。”房青蔫头耷脑的解释道:“现在就算再改用电炉子也来不及了,学校说咱们的饭店前期审批检查过程中存在问题,不许咱们开业。”

“这……”胡易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只好扭头看向安娜:“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该去找谁?”

“现在找不到任何人,他们全都忙不过来了。”安娜摇着头沉声道:“昨天晚上的火灾很严重,据说死了几十人。从今天开始全莫斯科要持续进行大范围消防安全检查,这种时候恐怕找到人也没什么用。”

“这样啊。”胡易沉吟了几秒钟。按理说这事儿的确挺值得焦虑,但他昨晚早就已经焦虑过度了,找到向楠之后一下子松弛了心情,现在说什么都焦虑不起来。

而且这件事好像并没有那么着急,反正现在也做不了什么,眼下对他来说甚至还不如赶快去睡觉来的紧迫。

想到这里,胡易垮着肩膀笑了笑:“嗐,这种事儿可不是咱们着急就能解决的,只能等几天再说喽。”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五百年前是一家 房青和老魏对视一眼,闷闷点了点头,显然他们如今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胡易又打着哈欠开导安娜:“没必要太忧虑,等过些天我们看情况再去想办法解决。”

安娜勉强笑了笑,她是为这家店操心出力最多的人,近两个多月来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精力跑前跑后,此时脸上却没了往日干练的神态,双眼也失去了神采,只是怔怔的抽着烟出神。

“来来,喝一杯,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胡易举起杯子招呼道:“安娜,喝酒!中国有句俗话,今天有酒,今天就要喝醉。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没必要去烦恼。”

虽然胡易劝的很有几分道理,但大家心中毕竟有事搁着,酒入愁肠,没喝多少便有些醉意了。

饭店不能开业,对房青和老魏的打击最大。尤其是老魏,刚刚踌躇满志的辞掉了先前的工作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紧接着就迎头挨了一记闷棍。

房青更不好受,昨天晚上还当众老泪纵横的感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一觉醒来却突生变故,心里无论如何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

安娜心情也很低落,被胡易开导几句后稍稍振作了些许,不过还是有点心灰意懒。

她在外人面前本是一副优雅的老淑女形象,此时却全然换了套做派,一条腿抱在怀里踩着椅子,另一条腿向外撇着,左手捏着酒杯夹着烟,右手揪着酱大肠和酱牛肉轮流往嘴里送,一口酒一口肉一口烟,俨然一副沉沦江湖的大姐大形象。

胡易进门不久,喝的最少,但体力透支之后完全不胜酒力,反而是四人中醉的最快的。他看着安娜一反常态的大大咧咧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高中时跟狐朋狗友们在扎啤摊胡吃海喝、称兄道弟的快活时光,不由心中大起亲近之感,拉着椅子向她身边靠了靠。

“安娜!打起精神来!”胡易在她背上重重一拍,险些将她嘴里一块牛肉拍出来,“中国古代有位很了不起的人说过,天——也就是上帝啦——如果打算将一项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事先呢,一定会先让你疼痛,让你难受,让你累,让你饿,让你浑身上下不得劲,不舒坦。反正就是变着法的折磨你,考验你。”

“嗯?”安娜听的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通过考验呗!通过之后就一切OK了!咱们现在就是被考验着呢!千万别……别让这些破事儿给吓住喽!”胡易醉眼朦胧的指着房青和老魏:“你看那俩老家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点都不像男人!你说,就他俩这样的,能通过上天的考验吗?”

“我不知道。”安娜侧头想了一会儿,冲胡易挤了挤眼:“但我看你肯定能。”

“我当然能!”胡易一挺胸脯:“您也一定能!”

两人相视大笑,举杯相碰。房青正在一旁郁郁寡欢的暗自琢磨心事,没注意听他二人的对话。老魏虽然一直面向胡易和安娜,看似在认真听着,但奈何他的俄语水平只够上街买菜用,基本不懂胡易在说什么,只好装模作样的跟着举起杯子傻笑几声。

安娜将小半杯酒一饮而尽,轻轻呼了呼气,盯着胡易道:“我是认真的,我认为你肯定能通过所有一切考验,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

胡易也刚刚咽下一大口酒,被安娜一夸,立时感到脑袋晕沉沉的,大着舌头说道:“我也是认真的,您也肯定会通过考验。就拿饭店来说吧,前些日子几乎全都是您在操劳,您很负责任,很有能力,是一位优秀的…嗯…女性。”

“那不一样,工作是要领取报酬的。”安娜正色道:“听说你昨晚整夜都在寻找那位姑娘,向,而她既不是你的女朋友,也不是你的亲人,对吗?我想那是另一种负责任的表现,对朋友负责。”

“负责任?好像也不完全是。”胡易闭着眼想了想:“更多的应该是一种特殊的感情吧,怎么说呢?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您明白吗?”

“我想我能理解。”安娜微微一笑:“向很幸福,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

“当然!她也是个好妹妹。”胡易心里一阵澎湃,晕晕乎乎晃着脑袋笑道:“依我看,你也一定是个好姐姐。”

“噢噫。”安娜神采飞扬的抽了口烟:“我想我可以是,但可惜我是家里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那太好办了!”胡易一伸胳膊搭住了安娜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你就是我的老姐了!怎么样?”

“我?为什么?”安娜对这种套近乎的方式不太了解,但表情却显的十分愉悦:“我是说,我也很希望有你这样一位兄弟。但我是俄罗斯人,你是中国人。这样可以吗?”

“那有什么关系?”胡易醉醺醺的咧嘴一笑:“咱俩都姓安!本来就应该是姐弟嘛!”

“安?不。”安娜有些困惑:“我的姓是谢苗诺夫娜。”

“哎呀,别管啥诺夫娜了!”胡易含混不清的嘟囔道:“我,安东!你,安娜!按中国人的规矩,咱俩都姓安,五百年前是一家!你给我当姐,有问题吗?不!一点问题都没有!”

“哈哈!我们的祖先是一家人?”安娜笑的前仰后合:“也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中国兄弟!”

“嘿嘿!你就是我的俄国姐姐!”胡易摇摇晃晃的探身想去摸酒瓶子:“咱姐弟俩得再喝一杯,庆祝……”话没说完,两只眼就闭上了。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胡易舔舔嘴唇从床上坐起,迷茫的四下看看,夏焱正坐在床边一丝不苟的擦皮鞋,菜花还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醒了?”夏焱冲他一笑:“好家伙,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对时。”

“一个对时?那我……八点半就睡了?”

“可不呗,刚八点你就醉的走不动了,是房哥和安娜把你架回来的。”

“唔,对,昨晚跟他们喝了点酒。”胡易精神饱满的伸了个懒腰,挠头哂笑道:“可我记得没喝多少啊!怎么会醉了呢?”

“谁知道你们怎么喝的。”夏焱拿起另一只鞋:“他俩也喝了不少,安娜把你放在床上,一个劲儿指着你说‘我的兄弟’,然后支使我们给你脱衣服,又亲自给你掖好被子。”

“想起来了,我昨晚认了个干姐姐。”胡易傻笑着下床:“这老姐对我还挺够意思。”

“是挺不错的。”夏焱穿好鞋起身背上书包:“我先走了,锅里还剩了些方便面,你吃吧。”

昨晚几乎没吃东西,肚子这会儿饿的有些瘪了。胡易端起锅唏哩呼噜连面带汤一扫而光,然后进浴室冲了个澡换身衣服,抖擞精神直奔学校而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向楠出院 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有不少学生还忙着在医院照顾受伤的亲友。上课前,在校师生一起进行了短暂的默哀。

大家仍没有从昨天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火灾依旧是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乌嘎昨天也没来上课,今天一进屋就对班上同学大谈昨日带胡易去找妹妹的情形,引得同学们纷纷询问胡易。

胡易对大家的关心逐一表示感谢,又在学校主楼餐厅郑重其事的请乌嘎吃了顿饭,还假装随意的塞给他两盒软中华——向楠父亲送的这两条烟自己只抽了几盒,剩下的全留下来打点人情用了。

从学校出来,胡易接着打车去医院看向楠,顺便给她送饭。他昨天在医院看着向楠吃了两顿饭,医院的伙食分量和营养应该是够的,但看上去充满俄式的寡淡,肯定不合中国人口味。

正好这几天饭店不能开张,老魏在家里闲着没事,胡易便让他费心给向楠准备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分量不大,但营养和口味都要确保,还不能太过油腻。

老魏的手艺自不必多说,几碟小菜荤素搭配,油盐适中,口味得当,非常适合卧床休息的病号。刚一打开饭盒,菜香就飘满了整间病房。甚至让同屋昏睡中的莫桑比克姑娘眼皮微微动了动。

那位姑娘是从二楼跳出来的,身体四肢没有大碍,只是逃生时满头的脏辫被火引燃,不幸燎伤了头皮和面部。虽然伤势并不十分严重,但强烈的惊吓和恐惧让她自昨天开始就陷入了昏迷,每次醒来便立刻开始痛哭,哭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大概是饿的紧了,莫桑比克姑娘被老魏的美食气味唤醒,鼻翼轻轻扇动几下,哑着嗓子对陪护的朋友说了句什么。朋友闻言大喜,立刻开始着手为她准备吃喝。

看到病友苏醒过来,向楠也很开心。她昨天吃饭时还是一副病恹恹没精打采的样子,今天一闻到菜香便歪着脖子坐了起来,一顿风卷残云,吃的嘴巴周围都是油。

胡易心中大感欣慰,从此每天掏钱让老魏做病号饭,自己尽量亲自送来,实在没空时就让于菲菲或者夏焱代劳。但不管当日是谁送饭,其余朋友总会每天抽时间结伴去探望向楠。

在哥哥姐姐们的悉心照料下,向楠几天后便康复出院了。学校将她安排在了4号宿舍楼,同屋是两个俄罗斯大三女生。两个姑娘在这里住了几年,屋子里家当很多,生活气息浓郁,但相应的留给向楠的空间就只剩一张床了。

胡易和于菲菲送她进到屋里,把这些天帮她买好的衣物、文具和各种必需品放到床头。向楠盯着属于自己的床位看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抽抽噎噎流了几滴眼泪。

“怎么了楠楠?”胡易微微一愕:“不喜欢这房间吗?过段日子哥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先临时在这里凑付一下吧!”

“不是,这儿挺好的。”向楠呜咽着揉了揉眼睛:“哥,我想起以前住的地方了。你陪我回6号楼去看看吧。”

黑色的6号楼下摆满了鲜花,条幅和照片。

胡易和于菲菲他们在事发后的第二天曾手持鲜花来此祭奠,几天过去了,仍不断有人在楼前驻足停留,以各种方式默默寄托哀思。

今天楼下的人比前几日稍多。离着还有几十米远,胡易等人便听到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从国内赶来的遇难者家属在吊唁亲人。他们年纪各异,手中捧着亲人的遗像,跪在雪地中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令旁观者无不动容。

遗体的清运和辨别工作已经完成了,共有四十余名各国学生在这场大火中不幸丧生,另有近二百人受伤。

这是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建校数十年来最为惨烈的灾难,也是中国留学生历史上罕见的重大伤亡事故,更是所有亲历者都难以磨灭的悲痛记忆。

向楠红着眼睛看看身旁的遇难者家属,又抬起头呆呆凝望着自己曾住过的房间,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自已。

她在这场大火中侥幸逃生,本以为自己失去了许多:初识不久便即永别的朋友,刚刚布置温馨的屋子,从国内带来的漂亮衣服,哥哥向东为她精心准备的个人用品,还有父母用辛苦积攒的血汗钱给她换来的生活费。

但看着眼前这些悲痛欲绝的学生家属,自己失去的所有一切似乎都变的不那么重要了。毕竟,她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在楼前默默静立良久,向楠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下,侧对着远处的遇难者家属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缓缓离去。

离开6号楼,向楠和胡易又打车去另外几家医院探望了老姜和其他预科同学。老姜伤到了盆骨和腰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幸亏有一些热心的留学生自愿帮忙进行照料,为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受伤者解决了大部分日常起居问题。

火灾发生后,国家各部门和机构紧急为死伤者家属协调办理了护照和签证,安排他们尽快赴俄探视,老姜的家人过几天就要来了,所以他现在情绪还算不错。

向东和父母本来也心急火燎的想要来看向楠,后来确认她受的只是轻伤,便暂时搁置了计划,一方面可以将优先探视机会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另一方面也可以省下时间和精力多挣些钱,为向楠补充生活费。

至于女儿眼下的生活问题,向家老两口也曾一度感到忧虑。不过受灾的预科生都得到了莫斯科市政府和学校不同程度的赔偿与补贴,胡易又一再表示可以承担向楠短期内的所有开销,二老这才彻底放下了心,只等女儿寒假回国时再给她多带些钱还给胡易。

虽然在电话里对向楠父母大包大揽,但胡易现在手头其实不太宽裕,一千美元扔进饭店里连个响都没听见,这几天又给向楠采买了不少生活用品,手头便只剩了八百美元。

不过他并不为此感到担心,当初刚来友大时丢了一千八百美元对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可是经过这两年的种种历练后,挣钱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了。

就算饭店不开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办法挣点儿钱还不容易吗?抱着这种想法,胡易一身轻松的回到学校宿舍。无意中抬头一看,却发现6号楼下的阿拉伯餐厅和六哥的饭店都开门了。

“咦?”胡易心中一动,刚掏出手机想要询问房青,房青的电话先打过来了:“小胡,听说宿舍大房管回办公室了,我们正准备过去找他,你也一起吧!”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比天仙美一点点 几分钟后,胡易在楼下等到了房青,安娜也很快匆匆打车赶来。三人简单商议几句,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宿舍总房管办公室。

办公室开着门,屋内传来翻箱倒柜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起来里面的人似乎非常烦躁不安。

“请进。”听到房青敲门,胖胖的总房管站在柜子旁向外斜了一眼:“什么事儿?”

“您好!”房青堆起了灿烂的笑容:“我们来看望您了,听说您前些日子非常忙碌。”

“忙碌?”总房管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火灾,6号楼。”房青用不太标准的俄语发音解释道:“许多事需要处理,我想您一定忙坏了吧!”

总房管沉着脸哼了一声,甩手关掉身边一只打开的抽屉:“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不!您误会了!”房青一阵惶恐,忙将手中的两瓶酒递了过去:“我来送给您这个,中国白酒,前些天在我的店里吃饭时您说非常好喝!”

“没错,酒很好。”总房管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重重往椅子上一坐:“听着,你送酒,我很高兴。但如果你们想让我帮你做什么,那还是请拿回去吧。”

房青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将话堵死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啊,不,不,我不能拿回去……”

安娜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服,上前一步接口道:“尤里,你一定知道,我们是为了饭店的事情来的。”

“噢噫,亲爱的谢苗诺夫娜,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总房管满脸戏谑的睁大了两只圆眼睛:“但是,我该如何为您效劳呢?”

“很简单,我们想开门营业。”安娜十分谨慎的笑笑:“其实这件事早就已经谈好了,不是吗?只不过被突发事件干扰了。现在我们的燃气厨具都没有了,打算改用电炉子,应该没问题了吧?”

“不不不,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严重!”总房管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她:“你们用不正当的手段通过了某些审批程序,还瞒过了开业前的消防检查。这个问题早晚会被追责的,帮助你们捣鬼的人都要倒霉!”

“我明白,所以才希望您能出面把事情变的简单一些。”安娜陪着笑脸,同时快速瞥了房青一眼。

房青会意,随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护照递了过去:“尊敬的大房管先生,我们饭店的厨师需要饭店的工作来办理落地签,您请看,这是他的证件……”

总房管冷冷盯着房青,接过护照打开快速扫了一眼,里面夹着五百美元。

“不,这是你的证件。”他轻轻吞了一下口水,把护照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听着,别再找我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

“拜托您想想办法吧!”房青不安的搓着双手:“我们已经租下了房子,如果不能营业——”

“可以营业。”总房管摊了摊手:“只是不能开饭店!明白吗?去申请做别的!商店!洗衣房!图书馆!什么都好——除了饭店!这是我唯一能帮你们想的办法!”

“那怎么行?”房青急道:“我们是厨师,只会做饭呀!”

“那不是我的问题。”总房管站起身叹了口气:“关于你们的饭店,我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吗?什么——都——做不了!”

房青一脸愁苦的垂下了头。胡易见安娜也无话可说了,便凑上前去笑了笑:“那您看,我们现在还能去找谁帮忙呢?”

“反正找我没用。”总房管将胖大的肚子担在桌沿上,双手十指按着桌面:“告诉你吧,年轻人,友谊大学的校长已经辞职了,完蛋了,说不定还要为火灾的事上法庭!我也很快就该卷铺盖滚蛋了,所以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们还不死心,那就等新房管上任后再来碰碰运气吧。”

“是吗?”三个人都是一愣:“您就要走了?”

“没错,没看到我正在收拾东西吗?”总房管耸耸肩,将房青搁在桌上的两瓶酒提了起来:“这酒要不要拿回去?”

“不,这是送给您的。”房青苦着脸笑笑:“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垂头丧气的走出房管办公室,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看样子也只能等新房管上任再说了。”安娜轻轻舒展了一下眉头:“我先回家,有什么消息随时打电话。”

房青也怏怏的回去了。胡易想到今天是向楠出院的日子,自己这个当哥的总应该表示表示,便打算叫于菲菲和向楠晚上去宿舍里小范围庆祝一下。

虽然曾干过帮厨,又靠着外卖挣过一些钱,但胡易厨艺平平,煎炒烹炸样样稀松,只有炖肉炖菜的手艺勉强还算过硬。于是他跑去市场买了些软骨肋排,准备炖一锅香菇排骨作为主菜。

回到宿舍,去厨房切好排骨,备齐配菜,泡上香菇,胡易将大锅放在电炉子上,小火开炖。

在屋里看了半小时电视,排骨的香气已经顺着走廊飘进了房间。胡易起身走进厨房,将泡好的香菇倒入锅中,又将火关小了一些。

再炖一会儿就可以出锅了。胡易站在窗边点了颗烟,想起房青开不了业的小饭店、向楠憋屈的新房间、自己手头仅剩的八百美元,忍不住一阵烦躁。

正盯着窗外的夜景呆呆出神,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俄语女声:“请问这是您的刀吗?”

声音清脆悦耳,像缕缕清风拂过风铃,如串串冰晶坠入水面。

“是的。”胡易浑身微微一酥,扭头看时,只觉一阵麻嗖嗖的感觉从头顶窜到脚底,紧接着又窜回头顶,整个人好似过电一般。

一个天仙般的女子盈盈而立,正稍显拘谨的看着案板上的大菜刀。

美若天仙,这是胡易唯一能用来形容她的词汇。不,应该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一点点。

仙女的表情依然拘谨:“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需要切面包。”

“当然!哦不,这是用来切生肉的,你等一下!”胡易快步回屋取来一把切熟食的尖刀:“给你这个。”

“谢谢。”仙女轻巧的接过刀,嘴角稍稍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客气。”胡易被她似有若无的表情变化搅的心头一荡,顿时感到眼睛没地方看,手脚没地方搁,慌乱之中竟掏出烟盒递了过去:“你,你,您来一根?”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初识芳邻 “不,谢谢,我不吸烟。”仙女稍感错愕,抬头看胡易时,却见他表情异常古怪。

此时的胡易,就像是第一眼看到阿珂的韦小宝,初次邂逅王语嫣的段誉,呆呆傻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递烟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面前的女人实在太漂亮了,比胡易以往能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女子还要美,刷新了他对“美”的认知。

合身的衣裤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身体的完美线条,刚刚过肩的赭红色顺滑秀发微微卷曲,更加衬托出她肌肤的光洁细腻,整个人如同白瓷铸就,宛若冰雪雕琢,却又在冰冷之中隐隐散发着丝丝美玉般的温润。

胡易没学过美术,数学也是一塌糊涂,但人类的审美直觉清晰的告诉自己,这女人的身材五官肯定每一处都分毫不差的符合黄金分割比例,所展现出来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严丝合缝的完美,没有哪怕一点点改动空间。

仙女大概习惯了男人炽热的目光,对胡易的失态并不以为意,冲他挑起嘴角微微一笑:“您在看什么呢?”

“哦!”胡易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猛的回过神来与她四目相对,却立刻又陷入了她的双眼之中。那澄澈的双眸好比湛蓝的贝加尔湖般平静深邃,又像夜空下的月光一般明亮皎洁,每一次眼波微微流转,都似要倾吐出千言万语。

“对…对不起!”胡易脸微微一红,竟感觉自己有些紧张。他上高中时也曾自诩风流不羁,与漂亮女生嬉皮笑脸打情骂俏丝毫不当回事,现在却在这女人面前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不必道歉。”仙女保持着微笑冲他晃了晃手中的刀:“我先去切面包了。”

“等,等一下!”胡易忽然一股热血冲上脑袋,没头没脑的喊了出来:“您,您真的是太漂亮了!”

仙女显然对男人的恭维话有一定免疫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的应道:“谢谢。”

“您就像阿芙洛狄忒!不!您比阿芙洛狄忒还要美!”胡易急的抓耳挠腮,忽然感觉自己的俄语词汇无比贫乏,干脆走到窗边向外一通乱指:“您就像天上的月亮!像洁白的雪花!像…像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哈!”仙女总算被胡易急赤白咧的一味奉承逗乐了,微启朱唇露出皓齿:“您讲的太夸张了,不过还是谢谢您。”

这莞尔一笑,犹如雪山的背阴面忽然迎来了阳光的照射,闪耀出炫丽的光芒,笔直刺入胡易的双眼。

胡易只觉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几年前在地铁里被光头党一脚踢在脑门上时——张口结舌的傻笑道:“不,不,不夸张,不客气,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仙女将双臂轻轻抱在胸前,微微歪头看向胡易,似乎终于对他产生了一点兴趣:“您在这里做饭吗?”

“是啊!”胡易转身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您看,排骨,香菇,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仙女跟到近前稍稍探了探身子,一脸陶醉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嗯,味道闻起来很棒。”

“你喜欢?!稍等一下!”胡易心中大喜,一阵风似的跑回屋里取来一只大碗,麻利的盛出大半碗排骨:“已经可以吃了,请拿回去尝一下吧。”

仙女掩口一笑:“噢!谢谢,不过这太多了!”

胡易连连摇头:“不多!吃吧!和面包一起!”

“好吧。”可能是感觉盛情难却,仙女笑着捧起了碗,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胡易愣愣站在原地盯着厨房门,心中一阵失魂落魄。不过想到等仙女还碗时还能再见到她,又不禁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躁动。

她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在哪个房间?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见过呢?胡易长长呼了一口气,忽然想起火灾发生那晚王申曾来九楼寻找一个刚住进来,相貌“和仙女一样”的美丽女人。

莫非就是她?

肯定就是她。

想到她仙女般的容貌,胡易脸上不自禁的洋溢起了笑容,正捂着胸口想要抑制一下躁动的情绪,却见厨房门口人影一闪,仙女又端着碗回来了,手中还捏着一张纸,纸里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这些太多了,我留下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给你吧。”仙女嫣然一笑,表情略显局促:“我家里没太多东西,只能请你尝尝今天刚买的面包了。”说着将手中的纸展开一递,上面摞着两片白面包。

“给我的?谢谢!”胡易小心翼翼的接过,捧到面前轻轻嗅了嗅:“这个面包…真好!嗯…切的很棒,一定好吃!”

手中面包的样子和气味他非常熟悉,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楼下商店里五卢布一大个的长面包。当初因为被盗而穷困潦倒的时候他经常以此充饥,早就吃烦了,但现在面前这两片在他眼中却尤为不同。

“只是普通的面包而已。”仙女笑着轻轻一甩头发:“我是娜塔莉亚,你可以叫我娜塔莎。”

“娜塔莎,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安东。”

“安东?这是你的俄语名字吗?”

“是的,我刚来莫斯科的时候,老师为我取了这个名字。”胡易从未主动对外国人提及自己俄语名的由来,但在娜塔莎面前却有一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我姓胡,名字叫易,连起来发音就是…反正很不好。”

“哈,您是认真的吗?”娜塔莎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微笑:“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认真的!你等我!”胡易一溜烟回屋取来护照和学生证:“你看,没骗你吧?”

“啊,您从中国来。”娜塔莎仔细看了看胡易的护照,又转身瞧向胡易几次进出的房间:“住在901房间?”

胡易连连点头:“是的!我是语言系大二的学生。您呢?”

“我不是学生。”娜塔莎走到厨房门口,指着之前安娜曾经住过的小屋说道:“我前几天刚搬来,住在那间屋子。”

“哦!”胡易喜道:“那,咱们是邻居呀!”

“是的。”娜塔莎微微一笑,紧接着又蹙眉看向他身后的电炉子:“你的锅没问题吗?味道好像不太对。”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展会代表团 “哎呀!”胡易一蹦老高,赶忙跑过去把锅端走。炖排骨的汤快靠干了,锅底隐隐有轻微的焦糊味散开。

“真对不起,是我打扰你做饭了。”娜塔莎面带愧色:“这样还能吃吗?”

“能,没问题!”胡易又在锅里添了些水,毫不在意的笑笑:“这样吃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真的?”娜塔莎松了口气:“那我回家去吃饭了,再见,安东。”

“再见!”胡易目送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恋恋不舍的回到炉子前重新往锅里加了些调料作为补救。

糊味儿是消除不掉的,只能勉强遮一遮了。胡易手忙脚乱的一通忙活,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懒懒斜倚在墙上,脸上不自禁的又露出了微笑。

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姑娘呢?实在是太漂亮了。出国前总听别人说俄罗斯美女多,但来莫斯科这三年也没有见过太惊艳的,直到今天遇到娜塔莎。

不过她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难道也像安娜之前一样在宿舍里工作?不管那么多了,但愿娜塔莎能一直在旁边的小屋里住下去,这样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她了。

正美滋滋的胡思乱想,旁边电梯门一响,于菲菲提着几瓶饮料来了。她没直接进901房间,而是先循着气味绕到了厨房,一见胡易便使劲扇着鼻子:“哎呀,炖什么呢?是不是糊锅了呀?”

“糊了一点,还能吃。”胡易一时收不住笑容,两个嘴角自然而然的向上翘着。

“啊?你就让我和楠楠来吃糊锅的菜呀?”于菲菲嗔笑着噘了噘嘴:“你还傻乐,怎么?碰上什么好事儿了?”

“嗳呀,别提了。”胡易伸手关上炉火,端起锅冲于菲菲一甩头:“走,回去边吃边说。”

“哎,你等会儿。”于菲菲拉住了他:“明晚有空吗?有个展会团从国内过来,我有事脱不开身,你去机场帮忙接一下呗。”

胡易一怔:“马上十二月了,还有展会?”

“之后就很少了。机会难得,你去不去接?”

“行,我去。”胡易笑眯眯的点点头:“嘿嘿,正好手头紧呢,谢了。”

回到房间摆好饭菜杯碟,胡易将刚才在厨房里看见娜塔莎的事儿讲了一遍。菜花听罢大笑道:“怪不得把排骨炖糊了,原来胡哥让那美女把魂儿勾走了。”

“哥,你要给我找个洋嫂子吗?”向楠兴奋的问道:“那美女到底有多美呀?我也想看看!”

“别瞎说,你哥我就是个穷学生,哪有钱给你找嫂子?”胡易眯着眼咂了咂嘴:“她可不是一般的美,而且特别有那种…怎么说呢?成熟的韵味。”

于菲菲噗嗤一笑,将信将疑道:“有那么玄乎吗?还又是仙女又是神女的,说的我也好奇了。”

“还真不玄乎。”菜花接口道:“那姑娘确实是,哎呀,大美女!菲菲姐你看见肯定也得晕。”

“是吗?”于菲菲奇道:“你也见过?”

“对啊,就今天下午,我和夏焱下楼买东西,正好碰上她在买面包,我们一起坐电梯上来的。”菜花看了看夏焱:“你说,是不是大美女?”

夏焱扭捏的拧了拧身子,稍有些不好意思:“是挺漂亮。嗯…很漂亮。”

向楠大笑:“哈哈,你们俩不会也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钟什么情,我俄语说不明白几句,人家姑娘能嘞我吗?”菜花一脸不屑的耸耸肩:“再说交女朋友多累啊?有那功夫还不如在家玩游戏呢。”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夏焱一本正经的摇摇头:“她在国内上大学,等我毕业回去工作之后就要结婚了。”

“就是,你小女孩儿家懂什么?看见美女就要钟情吗?我们是那么轻浮的人吗?”胡易装模作样的板了板脸:“快吃饭,这秘制排骨微带焦香,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天下午,胡易下课回家放下书包,坐地铁匆匆赶往机场去接国内来参展的代表团。

此时的中国刚刚加入世贸组织不久,正处于对外贸易起步发展的阶段,每年有不计其数的企业远赴海外拓展市场、洽谈合作。俄罗斯作为世界上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又是重要的邻国和经贸伙伴,自然也吸引了大量国内企业前来参加展会、寻求机遇。

莫斯科举办此类商业展会活动一般是在气候相对宜人的五月到十月之间,来此参展的中国企业大都集中在家具、电器、轻工业产品等俄罗斯相对匮乏的行业领域。今天要接的团好像就是来参加一个轻工业产品展销会的,但胡易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企业。

机场坐落在莫斯科市区西北方,与友谊大学相距非常远。胡易担心自己迟到,因此提前很长时间出发,到机场时距离航班抵达还有半个多小时。

在机场各处百无聊赖的溜达了几圈,终于等到飞机准时降落。再等旅客们下飞机、出关、领行李,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出口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往外走,胡易举起写有代表团领队姓名的纸板,扫视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旅客,但却没一个人向自己多看一眼。

一晃又是二十分钟过去,出口的人群逐渐变的稀疏起来,眼看乘客基本都已经走光了,胡易还是没等到要接的人。

不会是搞错了吧?他活动了一下举的发酸的胳膊,拿出手机反复确认航班信息无误,心里又是纳闷又是不耐烦。

刚想给于菲菲打电话询问,忽然看见对面行李大厅里有个精瘦精瘦的中国人正快步向出口走来,一边走一边冲着自己招手喊道:“哎,你!那个那个,小伙子!是来接我们的吧?快进来进来!”

“怎么啦?”胡易对他居高临下的口气有些不满,慢条斯理的答道:“我进不去,你们出来。”

“我们出不去!遇上麻烦了!”对方不耐烦的跺了跺脚:“快快快,我们没人懂俄语,你来翻译一下。”

胡易暗暗翻个白眼,跟门口工作人员解释了几句,绕进行李大厅对那人不冷不热的笑笑:“出什么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可疑物品 “这俄罗斯海关简直不讲道理嘛。”瘦子是南方口音,一边说一边气愤愤的指向旁边:“你看,什么都要查,什么都要扣!”

胡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十几个中国旅客挤在行李检查处的传送带旁边围着一张桌子,有很多只行李箱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群中国人应该是同一个参展团的,见瘦子带着人过来便凑了上去:“小伙子,跟那女的好好讲一讲,我们带的东西都是准备自己吃的,让她还给我们嘛。”

胡易打眼一看,桌子上摆了一大堆东西,大部分像是各种真空包装食品。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性海关工作人员,正一脸冷漠的盯着面前一个喋喋不休的中年旅客。

那中年人穿着稍显宽大的浅色西装,油亮亮的头发梳成偏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双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鼓起,看上去有几分国企领导的官威。

但他在海关面前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操着极具乡土气息的蹩脚英语试图交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都是好的,安全。我们来是为了…为了重要的事情,你应该把东西还给我们。否则,我们不能成功。你的责任很大,明白?”

女海关不耐烦的托着腮帮子看向别处,嘴里嘀咕了一句俄语。

那领导听不明白,但明显感觉到对方没将自己瞧在眼里,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伸手在桌上拍了拍:“你的…你的…长官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你想干什么?”女海关猛的提高了音量:“让你们离开!听不懂俄语吗?去找个翻译来!”

“我就是翻译!”胡易忙不迭的陪着笑脸挤到桌前:“有什么问题吗?”

“很好。”女海关懒洋洋的冲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比划了一下:“告诉他们,这些都是违禁品,禁止入境。”

“违禁品?”胡易拿起真空包装食品看了看,大都是凤爪、猪蹄、香肠、鸭胗之类的,便拿起几包解释道:“都是食物,他们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所以从中国带来的。”

“我知道。”女海关斜眼看看地上的行李箱:“他们箱子里有很多食物,其他的可以带走,肉类不行。”

“哦,我明白了。”胡易稍一沉吟,正在犹豫是该想办法说服海关网开一面,还是劝说旅客们放弃这些不值钱的零食,旁边那位领导发话了:“小同志,你是展会方派来的工作人员吗?”

“啊?算是吧。”胡易点了点头:“我是来接你们去酒店入住的。”

“那好,你替我把话给她讲清楚。”领导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个妇女同志身为海关工作人员,代表的是她们国家的门面和形象,其所作所为直接决定了外国客人对俄罗斯的第一印象!现在她无故扣留我们的重要物资,而且态度十分恶劣,造成了非常坏的影响。我要找他们的领导!投诉她!”

“重要物资?不就是些猪蹄子鸡爪子之类的下水嘛。肉制品是不允许带进去的,不过有时候查,有时候不查。”胡易挤眉弄眼的嘻嘻一笑:“谁让您几位今天赶上了呢,我看呐,您还是消停点吧,没必要为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找不痛快。”

“猪蹄子鸡爪子?!谁管那些破玩意儿!”领导有些抓狂:“她扣了我们的参展物资!你得给我们要回来!不然我们来莫斯科干嘛?”

“安静!”女海关用力拍了拍桌子。

“嘘,小声点,别激动。”胡易向前凑了凑:“扣了什么东西?”

“喏!我们的样品和宣传册!”领导向桌上指了指:“也不搞清楚就强行扣留,太不讲理了!必须全部归还!”

胡易探头看看,那堆的像小山似的肉制品后面摆着一摞印刷精美的彩色宣传折页,旁边还有几袋透明包装的粉末状物体。

“那些都是?”

“对!都是!”领导着急的催促道:“快!翻译给她听!还有我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

“姑娘,”胡易笑容可掬:“这些东西是用于参加展销会的,能让他们带走吗?”

“不行。”女海关脸色僵硬,两只手分别按在粉末袋和宣传页上:“不明用途和成分的可疑物,不明内容的印刷品,都不能入境。”

胡易回身疑惑的看着领导:“她说是可疑物。对了,刚才还提到了违禁品。那袋子里是什么呀?不是什么违法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呢!”领导无奈的解释道:“我们是生产食品添加剂的企业,那里面是我们拿到展会上提供给客户的样品。”

“食品...添加剂?”

这个概念在当时还并不广为普通人所了解,胡易连听都没听过,更不知道在俄语中该如何表述,只好苦笑着挠了挠头:“那个…这不是什么可疑物,是用于生产食物的…原材料,嗯…辅助添加的东西。”

女海关皱着眉头耸了耸肩:“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胡易扭头问领导。

领导显然不是搞技术的,对这个问题也答不上来,伸手从桌上取来一张宣传折页:“喏,这上面写的都很清楚,你讲给她听。”

胡易打开一看,折页上除了对企业的宣传之外,关于产品的介绍大都是一片一片的化学名称,基本上每个汉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更别提翻译了。

“这都什么鬼东西?!特丁...基对…苯二酚?!二丁基…经?基甲苯?”

“羟,读音同‘抢’。”一个旅客纠正道:“二丁基羟基甲苯。”

“羟?噢…这也太专业了,一般人哪能搞明白?”胡易来回翻了翻宣传页:“怎么只有中文和英文呢?为什么不印俄语?”

刚才喊他进来的那瘦子对这个问题很不屑:“这是公司统一印制的出口宣传材料,我们以前去其他国家参加展销会都用这样的。”

“可这是俄罗斯啊,你们来这里参展不准备俄语资料吗?”胡易瞪了他一眼:“这东西用中国字写出来我都不明白,没法翻译。”

领导面色一愠:“哎?怎么会没法翻译呢?这里除了你没人会讲俄语,你不翻译我们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国有资产 瘦子也急忙帮腔道:“是啊,你得跟她说清楚,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带走这些东西!”

“说清楚?就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说清楚她就能听明白吗?她听明白就能痛痛快快让你们拿走吗?”胡易对瘦子没什么好感,斜着眼冷笑一声:“你以为她真的在乎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天真。”

瘦子一怔:“你,你什么意思?”

领导已经琢磨过味儿来了,皱着眉头沉声道:“难道…她是想索贿?”

“我觉得八成是。”胡易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俄罗斯这种事儿很常见,你看她不慌不忙的,根本不在乎桌上的东西是什么,就是等着捞一笔呢。”

“不会吧!这是机场,众目睽睽之下,她胆子这么大吗?”领导半信半疑的看着胡易:“你再想办法跟她交涉一下,看看她究竟什么意思。”

“好吧。”胡易转身回到桌前,笑眯眯的拍了拍装样品的袋子:“我问清楚了,这里面只是一些用于加工食物的化学材料,完全没有危害。”

“这我可不知道。”女海关两眼半睁半闭,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么…”胡易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做才能带走这些东西呢?”

女海关没回答他的问题,缓缓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胡易:“你是学生?”

“是的。”

“来俄罗斯几年了?”

“三年。”

女海关耷拉着嘴角微微挑了挑眉毛,别开脑袋托着下巴不再说话了。

胡易心中一片雪亮,她刚才看似莫名其妙的两句问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你是不是傻?”

因为任何一个在俄罗斯住过三年的外国人都清楚此时应该做什么。

把事情的性质搞清楚,接下来就好办了。胡易一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对她微微一笑:“多少?”

对方托下巴的手贴着脸颊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缩了回去。

“一百?美元?”

“嗯哼。”

“明白了。”胡易起身便走。

“等一下。”女海关又叫住了他:“这里不行。后面墙角吸烟处,护照。”

胡易心领神会,转动眼珠四下看看,果然侧上方有一个监视器正对着面前的桌子。他回到领导身边,将对方的要求如实转告:“一百美元,夹在护照里别露出来,过会儿去墙角抽烟的地方等她。”

“一百美元?她她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敢要一百美元?”领导气的直打哆嗦:“无耻!敲诈勒索!胆大包天!苏联解体才几年呐?这些人居然堕落成了这种样子!”

“嗐,您别激动,已经十几年了。”胡易无奈道:“再说以前那时候估计也强不到哪儿去,只不过您没见着而已。”

领导解开西装扣子,攥住半边衣襟使劲扇着风:“简直是雁过拔毛!这地方没有王法了吗?如此恶劣的营商环境,俄罗斯怎么可能发展健康良好的市场经济?”

胡易偷眼看看一脸阴沉的女海关,回头笑着安慰领导:“我看您就别为他们生气着急了,再恶劣的环境您不也是来了吗?不还是打算跟他们做生意、挣他们的钱吗?一百美元对您这大企业来说不多吧?能顺利把东西带走就行了呗。”

“这是两码事!你这个小同志真的是不明白事理!”领导痛心疾首的训斥道:“一百美元的确不算什么,但我们是国有企业,每一分钱都是国有资产!我们的钱是要拿去生产、经营、赚取利润、上缴利税的!怎么能白白便宜了这些贪得无厌的番邦小吏!”

胡易一怔,他只想到尽快花钱搞定麻烦事,还从没把理论认知上升到这种水平,只好喃喃笑道:“是,您说的对。不过这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嘛。”

“好!解决问题!”领导气呼呼的冲身边的瘦子一伸手:“拿钱!”

瘦子麻利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递过去。领导咬着牙冲女海关咧嘴一笑,像棒球手投球一样猛的将钱对准她脑门扔了出去:“我给你钱!”

钞票当然不能像棒球一样飞出去,刚出手便翻来滚去飘落到了地面。女海关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扭头便走。

胡易没料到这领导气性如此之大、如此嫉恶如仇,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和其他人一起呆呆看着余怒未消的领导。

“好!您做的漂亮!就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瘦子伸出大拇指对着领导一阵猛夸,又转头看向胡易:“哎,她走啦?还回来么?我们直接把东西拿走怎么样?”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胡易从鼻子里嗤了口气,伸手指向出口:“看见门口那些保安了吗?这些东西是被海关扣下的,你以为他们能放你走?再说了,好处见者有份,人家也巴巴等着呢。”

瘦子扭头看去,果然门口的保安都抱着胳膊盯着他们,看起来很关心这边的事态发展。

“那,现在怎么办?”瘦子一脸慌张的看向领导。

“还能怎么办?想办法解决问题呗。”领导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踌躇片刻转头去找胡易:“我就不出面了。小同志,这事儿还是交给你办吧。”

“你说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稳重。”胡易俯身将地上的一百美元捡起,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幸亏老毛子不爱面子只认钱,否则,嘿嘿。”

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瞥眼看见那女海关正站在墙角抽烟,胡易取出自己的护照将美元夹在里面,快步走过去说了几句客气话,将护照向前一递。

一切随之烟消云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女海关掐灭烟头回到桌前挥了挥手,众人赶紧围过来将自己的东西装回箱子,跟在胡易身后走出了机场。来接机的司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胡易安抚了几句,催促大家上车出发。

车子到了酒店,旅客们拖着行李集中在大堂,领导将他们聚在一起叮嘱各种注意事项,要求所有人外出前一定要向自己汇报。

胡易收起证件去前台帮他们办理入住手续,瘦子也提着箱子随后跟了过来:“小伙子,你贵姓啊?”

“姓胡。”

“噢,是胡老弟。”瘦子客气的笑了笑:“我们领导刚才被海关气的不轻,到现在心情都不好,想出去转转,散散心,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精神头倒是挺不错的,刚下飞机不累吗?”胡易撇了撇嘴角:“想玩什么?夜总会?酒吧?还是……”

“不不,那种地方是不能去的,伤风败俗,一旦传出去影响不好。”瘦子一本正经的摆了摆手:“有没有...赌场?”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滑稽的谈话 “赌场?那可多的很,到处都是。”胡易微微一笑:“你们出门随便走几步,好多地方都挂着牌子。”

“是,是,我知道。”瘦子侧身靠在了前台上:“领导喜欢稍微大一些、档次高一些的地方,胡老弟能不能帮我们安排一下?”

“这附近我也不熟。”胡易摇头道:“何况我还得回家吃饭呢,你们自己去找就行。”

“别啊!我们第一次来莫斯科,人生地不熟的,有人带着比较放心。”瘦子从包里掏出一千卢布,想了想又拿了一千,一并递到胡易面前:“麻烦胡老弟辛苦一趟,带我们找个好地方。”

“这个嘛…”胡易稍一犹豫,笑道:“这钱不是国有资产吗?”

“嗨呀,胡老弟真是明察秋毫!”瘦子嘻嘻哈哈的往他耳边凑了凑:“这钱属于参展经费。出门在外怎么少的了花钱呢?来国外出差也不可能实报实销,你说对吧?”

胡易不喜欢他这副假亲假近的模样,本来不打算接这份差事,但一来对方出手大方,二来于菲菲之后几天还要为他们做展会翻译,总不好把面子搞的太僵。于是他看了看身后正在对下属训话的领导,点头道:“好吧。”

“好嘞!谢谢胡老弟!”瘦子将两千卢布塞进他的口袋,转身回去站在了领导身后。

“不务正业。”胡易小声嘀咕了一句。想到自己对莫斯科的赌场也不太熟悉,便打电话找于菲菲询问。

于菲菲近两年经常帮旅行社接待各种国内来的客人,免不了经常带他们出入这类娱乐场所,当即给胡易就近推荐了一家可以提成的赌场。

听说有提成可拿,胡易的劲头又足了些。为其他人安排好房间之后便带着领导和瘦子打车直奔目的地。

在车上时他还担心自己对赌场术语知之甚少,到了地方才发现完全是多虑了:那两个人虽然第一次来莫斯科,但显然对赌场环境毫不陌生。领导一进门就把胡易甩在身后,迫不及待的冲到一张桌台前,简直像是到了家一样。

瘦子跟着领导坐在桌边,回身唤来华人服务员要吃要喝,然后又冲胡易招了招手:“来啊胡老弟,坐下一起玩会儿。”

“我不会。”胡易摇摇头:“也没钱。”

“什么钱不钱的。”领导哈哈一笑,从自己面前的一摞筹码中掰出两枚往旁边一搁:“玩几把就会了。来,别客气,小赌怡情。”

胡易依言落座,学着他们的样子押了一把,竟然赢了,但紧接着便又全输回去了。

“不玩了。”胡易讪讪搓了搓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您看,我是真的不会,浪费了您的筹码。”

“嗐,几个小钱,不算什么。”瘦子不以为然的替领导答道:“又不是我们自己掏腰包。”

胡易侧头看看他们面前少说数千美元的筹码,又看看瘦子:“那…这些都是你们的…参展经费?”

“这些?只是一部分而已。”瘦子斜眼看看胡易诧异的表情,从鼻孔里轻轻哼笑了一声,脸上稍稍现出得意之色:“小胡啊,你可别把我们跟那些抠抠索索的私营企业混为一谈。”

“嚯,你们经费可真够充裕的。”胡易笑道:“领导刚才为了一百美元跟海关生了一肚子气,我还以为你们手头挺紧张呢。”

“那怎么可能?你呀,不了解我的处事风格。钱在我手上,怎么花我说了算。”领导一上手就连赢了几把,心情格外畅快,眉飞色舞的仰起脸说道:“说白了吧,我根本不是心疼那一百美元,纯粹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做派!”

“就是!”瘦子附和道:“那女人对我们缺乏起码的尊敬。对待这种人,嘿,一毛钱都不该给她。”

“算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领导一手提着红酒杯,一手摆弄着自己的筹码,正气凛然的感叹道:“像她那种人,一旦拥有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权利,便开始满脑子琢磨着为自己谋取私利。身为海关工作人员,却丧失了自身的使命感和荣誉感。”

“您说的太对啦!”瘦子愤愤道:“彻头彻尾的腐败!毫无原则底线,失去了做人做事的根本之所在,为祸不浅呐!”

胡易忽然打心底里感到一阵滑稽可笑,身边这两个人一边拿着所谓“参展经费”来赌场逍遥快活,一边又义正辞严的抨击俄罗斯海关人员腐败云云,实在是让他有一种奇妙而又矛盾的错乱感。

“倒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是一介边检小吏而已,仗着权利吃拿卡要,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说不定哪天就栽进去了。”领导又赢了一局,抚掌大笑之余沉声感慨道:“你看她坐在桌子后面挺威风的,实则不过是仰人鼻息而已。说起来呢,人还是要自己有钱、自己支配钱,才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活的痛快惬意。”

“嗳呀,说的太棒了!听领导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令我茅塞顿开!”瘦子满脸谄媚:“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钱才是通行世间的真法则、硬道理!就拿咱们来说,要是没钱的话,现在就只能窝在宾馆房间里泡方便面、啃鸡爪子了。”

领导不再接话,与瘦子相视爽朗一笑,尽显欢颜。

你们拿的是自己的钱吗?国有资产不是应该用来生产经营、上缴利税的吗?胡易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毫不避讳的大放厥词,心中一阵腻烦,险些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身后有人要入局,胡易起身让开了座位,信步在各种桌台之间穿梭闲逛。虽然那俩人的对话令自己颇感不齿,但其中一个观点却无意中触动了他:人要有钱,有钱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有钱才能活的痛快惬意。

我有什么想做的事?怎样才算活的痛快惬意?又该怎样才能变的有钱?

胡易怔了片刻,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二人,忍不住又轻轻冷笑了一声:不管怎样,将来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一定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挣来的。绝不会像这两个可悲的家伙一样,拿着不属于自己的钱跑到国外肆意挥霍装大款,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紧急事态 那二人的好手气并没有保持太久。领导起初气势如虹,屡战屡胜,但紧接着又连输几把,很快将手中筹码输了个精光。

胡易把他们送回酒店,想到今天意外多挣了不少钱,便在外面买了些吃的,打车回到宿舍。

进门时已经快十点了,夏焱和菜花正在联机玩游戏。胡易津津有味的坐在夏焱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观战,偶尔指点他几句。

吃完饭后去洗了个澡,胡易穿着背心裤衩回到卧室,见夏焱已经被菜花虐的死去活来,便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小菜蛮猖狂嘛,来,让我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们玩的游戏叫《星际争霸》,是胡易出国前最为流行、也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这是一款极富对抗性和趣味性的即时战略游戏,对玩家的大局观、应变能力和操作手速都有非常高的要求。

自打菜花搬进来,胡易时不常与他切磋几局。起初一直能稳操胜券,后来随着菜花每日在家里埋头苦练,二人之间的交锋开始变的旗鼓相当。

最近一段时间,胡易竟然渐渐很难占到上风了。他知道是疏于练习的原因,但心里却终究不太服气,一有机会便想证明自己雄风依旧,试图夺回901宿舍最强者的尊严。

第一局,胡易趁着菜花开局阶段立足未稳发动快攻,很快便取得了胜利。

“太狡诈了!攻我不备!”菜花不服不忿的大喊:“再来!”

第二局场面比较胶着,两人聚集了大量兵力在场地中央正面对决,最终还是菜花棋高一着,抓住胡易的破绽将他打了个溃不成军。

“靠,失误!”胡易倒了杯饮料点了颗烟:“再来!”

菜花嘻嘻一笑:“好,三局两胜,这局定胜负!”

第三局开始,两个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进入中盘阶段,菜花带着大队人马四处出击,意图引出对方主力展开决战;而胡易将自己的部队隐藏在地图角落,打算等待时机出奇制胜。

终于,菜花等的不耐烦了,集结军力对胡易的基地展开了猛攻。胡易一边指挥守军顽强抵抗,一边用运输机将自己的陆战队员和机械部队悉数空投至菜花的老窝。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旁边观战的夏焱看的脑门直往下淌汗,胡易和菜花更是两头兼顾,手忙脚乱,一时间谁也没工夫多说一句话。

几分钟后,形势逐渐明朗起来。菜花先前派出的虫族大军覆灭殆尽,老家也被胡易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而胡易的基地虽然四处起火,但采集生产工作还可以维持,前方部队经过一番血战之后还剩一小部分在菜花老家到处肆虐,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样,没戏了吧?”胡易志得意满:“三局两胜,我赢了!”

“急什么呀?”菜花强装镇定:“我在外面还有好多基地呢,马上就给你好看!”

“哈哈,别嘴硬了。”胡易一边从容的调侃,一边手下加紧,在地图上四处围歼菜花的余部。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10号楼内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

“怎么了?”三人都是一愣。胡易来友大两年多,从没听到任何一座楼响起过警铃。这铃声与中小学的上下课铃差不多,只不过一直持续不断,显得格外急促,令人倍感不安。

“我去看看。”夏焱起身出门。

隔壁小屋的杜善也出来了,光着膀子向他们屋里伸了伸头:“怎么了?又着火了?”

“不会吧,最近一直在搞消防检查。”胡易稍一迟疑:“八成是火警演习?”

“这种时间演习?!”杜善不满的嘟囔道:“神经病。”

“是有点不对劲。”胡易笑着摇头站了起来:“我也去看看。”

菜花警觉的向前一探身,挡住了自己的电脑屏幕:“哎!你别偷看我的位置!”

“我用的着偷看吗?”胡易不屑的笑笑,又坐回到椅子上:“那就先把你灭了吧!”

刚回到战场小小厮杀一番,门外走廊上开始嘈杂了起来。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与响个不停的警铃声混在一起,隐约还能听到有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在叫喊。

正惊疑不定间,夏焱匆匆回来了,一开门就急冲冲喊道:“马克西姆在外面,让所有学生全部下楼。”

“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么,他只说是紧急状况。”夏焱麻利的换好鞋,穿上棉衣拿起手套,又将装着自己所有美元的小包塞进怀里:“快走吧,别忘了带好钱和证件。”

“紧急状况?有多紧急?”胡易不情不愿的关注着屏幕上的战局:“你先走吧,我把菜花干掉就下楼。”

“算了,性命要紧。”菜花边穿衣服边笑嘻嘻的就坡下驴:“这把就当是你赢了吧!咱们还是抓紧下楼为妙。”

胡易哈哈一笑,推着桌子起身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走,我还没穿衣服呢。”

夏焱和菜花转身出门,胡易刚提上裤子,就见隔壁杜善也已经穿戴整齐冲了出去,身后还跟着他的女朋友。

人在紧急时刻总是难免产生从众心理,眼见一屋人都走光了,胡易也不免有些紧张,急忙麻利的穿好衣服蹬上鞋,将各种重要物品装进口袋,快步走出大门。

九楼的大部分人已经下楼了,走廊上还剩几个零零散散的学生小跑着奔向楼梯。胡易匆匆一瞥,见管理员小马哥一瘸一拐的跑到旁边娜塔莎居住的小屋边,伸出拳头在门上使劲砸了几下:“娜塔!娜塔!快出来!紧急情况!马上下楼。”

门没开,屋内隐约传来娜塔莎的声音,但胡易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小马哥低声嘀咕了一句,又喊道:“那就快些!尽快!马上!我先走了!”

胡易正暗暗感到奇怪,小马哥已经一瘸一拐的转身冲自己而来:“安东!你的房间里还有人吗?”

“没了,其他人都走了,我是最后一个。”

“很好!”小马哥来到他身前,伸出双手抓住了胡易的臂膀:“安东,请你帮我一个忙!”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小马哥的托付 “没问题。”胡易毫不犹豫的应道:“需要我做什么?”

“听着,我知道这件事有些危险。但是,”小马哥回头指指娜塔莎的房间,一脸诚挚的恳求道:“那屋里有个女孩子,拜托你去催促她尽快出来,亲自带她离开这座楼。我现在必须去楼下找其他学生,没时间在这里等她!”

“哦!好!您放心吧。”胡易眨了眨眼:“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小马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警方获得消息,有人在宿舍楼里安装了炸弹。目前还没有得到确认,但我们必须马上疏散所有人。”

“炸弹?”胡易吃了一惊,一股冷汗顺着后脖颈淌了下来:“我知道了,您快去找其他学生吧。”

“谢谢!记住,不要坐电梯,走楼梯!”小马哥转身走了几步,又撑着一条腿回过头来:“听着,安东,如果她迟迟不出来……你就自己先走吧!不要管她!”

“我一定会把她带走的,您放心吧。”胡易冲小马哥微微一扬脸,快步走到小屋门前用力敲了敲门:“娜塔莎!快开门,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我知道了!”娜塔莎的声音在警铃下显得有些微弱:“是谁在外面?”

“我,安东!”胡易贴在门边大喊:“你隔壁的中国人!”

“明白了!请稍等!”

一分钟过去了,娜塔莎没出来。胡易扭头向楼下望去,周围几栋宿舍楼也有学生不断向外疏散。他们没有在附近滞留,而是直接跑出宿舍区,到了马路对面。

两分钟过去了,娜塔莎还没出来。整个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持续不断的警铃让胡易等的格外心焦,汗流浃背的在她门口跺着脚走来走去。

真的有炸弹吗?在几楼?多大威力?胡易自然而然想起了上个月在麦当劳门口的那颗炸弹,接着又想起前几天火海中的6号楼。

太可怕了。绝对不能让娜塔莎身处那种险境之中。当然,自己最好也不要再遭遇一次炸弹爆炸。

娜塔莎,你倒是快点啊!

终于,门锁轻轻一响,娜塔莎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在洗澡。”

“楼里被放了炸弹!警察说的!”胡易将门一把推开:“快!其他人都走了!”

“什么?炸弹?!”娜塔莎正在慌慌张张的穿毛衣,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会爆炸吗?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胡易冲进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走吧!”

“等一下!我的衣服!”娜塔莎被胡易拽出了门,转身又跑回去将外套抱在怀里:“走吧!”

刚关上门跑了几步,娜塔莎又是一声惊呼:“等等!我的鞋!”

胡易低头一看,原来她急切之间穿着拖鞋便跑出来了,忙说:“快去拿!”

娜塔莎掏出钥匙转身开门进屋,从门口提起一双长筒靴,背靠在走廊墙上想要穿。

“来不及了!快走吧!”胡易心中大急,一手拿起她的靴子,另一手拽住她便跑向楼梯:“先下楼!下去再穿!”

楼梯上已经听不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了。娜塔莎穿着拖鞋踉踉跄跄跟在胡易身后,一边下楼一边穿外套。两人一路飞奔到三楼,这才看到有零星的学生慌慌张张向下跑。

小马哥正站在一楼大厅门口催促学生疏散,一看见他俩便红着眼吼道:“快!快!太慢了!”胡易也顾不上跟他说话,拉着娜塔莎从他身边掠过直冲向大门。

门外大片警灯闪烁,所有的警车都停在马路边。十几名警察站在宿舍区栅栏外的人行道上,其中一人手拿扩音喇叭不停对着宿舍高声喊话:“快!所有人,马上去马路对面,不许在楼下逗留!快!快!”

两人赶忙向外跑,刚走下门口的台阶,娜塔莎一脚踩进了冰雪中,随即“啊”的一声尖叫,又缩了回去:“我的鞋,我要穿鞋!”

“别穿了!”胡易在台阶下一俯身:“快上来,我背你!”

“噢!好!”娜塔莎略一踌躇,踮起脚尖趴在了胡易背上:“谢谢你,安东!”

“这种时候就别说谢谢了!”胡易将她向上抬了抬,弯着腰大步跑出宿舍区,一口气冲到马路对面。

路对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学生,正惊慌失措的盯着各自的宿舍楼窃窃私语。眼见一个中国学生背着一个光脚丫子的俄罗斯大姑娘飞跑而来,人们纷纷侧目观瞧,下意识的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胡易见学校主楼前的广场上也四散站着许多人,便将娜塔莎背进了校园。

“好了,安东,我可以下来穿鞋了。”娜塔莎伏在他背上轻声说道:“我的脚好冷。”

“好,等一下。”胡易四下看了看,背着她走到花坛边的一张长椅前,伸手拂掉上面的积雪,慢慢蹲下身让她坐在椅子上。

“谢谢你,安东。”娜塔莎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真的非常善良。”

“不客气。”胡易直起腰喘了口气,将手中的靴子递给娜塔莎:“我们是邻居嘛。”

“是的,你是个好邻居。”娜塔莎盈盈一笑,拿起靴子便穿。可是她刚才在胡易背上趴了一会儿,两只赤足竟然冻的发僵了,一时间很难伸进靴筒中。

娜塔莎微微皱眉,把手掌心捂在嘴边呵了口气,然后抱过一只脚轻轻搓了几下,冲胡易微微一吐舌头:“好冷。”

皓月当空,雪地反射着明亮的月光,将她的一颦一笑映衬的格外俏丽动人。胡易不由得大感心疼,忙脱下自己的棉衣递过去:“来,暖一下脚。”

“不,我不需要。”娜塔莎连连摇头:“天气太冷了,你快穿上。”

“没关系,我身体好着呢,不怕冷。”胡易又拂干净她旁边的积雪,将棉衣铺在上面:“来,把脚放过来。”

娜塔莎听话的侧过身子屈膝踩在棉衣上,看着胡易笨手笨脚的把自己的双脚严严实实包裹好,轻轻说道:“今晚我已经讲了很多次谢谢,但还是要再说一次。谢谢你,安东。”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同为异乡客 “真的没什么。”胡易心里美的冒泡,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这都是些小事,微不足道。”

“可是外面太冷了,你会感冒的。”娜塔莎有些担心的看看他,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看,我刚洗过的头发已经开始结冰了,你的头上好像也有汗。”

“结冰了?!”胡易大惊,完全没听到娜塔莎后半句话,手忙脚乱的从棉衣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毛线帽子递过去:“给,快戴上!”

“不。”娜塔莎摇头不接:“听我说,安东,你更需要戴帽子。”

胡易二话不说,迈步过去将帽子戴在她头上:“你是女人,比较怕冷嘛。”

娜塔莎抿起嘴唇嫣然一笑:“难道男人都不怕冷?”

“那倒不是,不过我现在正热着呢。”胡易刚才背着她跑了一阵,身上出了不少汗,这会儿确实有点冷,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拽了拽毛衣领子:“告诉你吧,其实中国人比俄罗斯人抗冻。”

“哦?是这样吗?”娜塔莎忽闪着美丽的眼睛:“为什么呢?”

“你看,俄罗斯的冬天非常冷,但你们的屋子里非常暖和。”胡易吸了一下鼻涕,谈兴十足的解释道:“我的家乡虽然不如这里冷,但冬天也会下雪。而且我们的房子保暖不好,冬天在屋里也要穿很厚的衣服,所以我们比较习惯寒冷的环境。”

“明白了。”娜塔莎笑吟吟的盯着他:“但我看你现在好像很冷,不是吗?”

“冷?没有,这个温度对我来说根本不…不…阿嚏!”胡易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带着鼻音继续逞强道:“不算什么!”

“哎呀!”娜塔莎赶忙将他的棉衣拿起:“快穿上!我的脚已经暖和多了。”

胡易匆匆穿好衣服,略一犹豫,挨在她身边轻轻坐下。忽然间一阵剧烈的紧张感袭来,心怦怦乱跳,身上一边发冷一边冒汗,晕晕乎乎的不知该说什么。

娜塔莎穿好靴子,揣着双手侧头看看胡易:“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没问题!”胡易囊着鼻子大大咧咧道:“我刚才说了,我比你们俄罗斯人更抗冻。”

娜塔莎微微一笑:“我不是俄罗斯人。”

胡易一怔:“噢?那你从哪里来?”娜塔莎的俄语发音纯正地道,相貌特征也与常见的斯拉夫女性十分接近,因此自己昨天第一次见面就想当然的把她看成了本地人。

“我的家在明斯克。”娜塔莎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悦耳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

“明斯克?白俄罗斯?”

“是的。”

“原来如此。”胡易喃喃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又试探着问道:“你说你不是学生,那为什么会住在宿舍里呢?”

“嗯……”娜塔莎似乎感觉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因为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胡易略感失望,又不甘心的追问道:“你在莫斯科做什么?工作吗?”

“我刚刚丢了工作。”娜塔莎微一沉吟:“打算再找一份,但还没找到。”

“唔!”胡易精神微微一振:“如果你找到新的工作,就会留在莫斯科了吧?”

“应该会。”娜塔莎稍一侧头:“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因为…咳。”胡易厚起脸皮紧盯着娜塔莎的双眼:“我很希望…每天…或者经常…当然了,最好是每天。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

“谢谢。”娜塔莎察觉出了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意,探身将一只手肘撑在大腿上,用手背轻托着下颌对他淡淡一笑:“安东,我看过你的护照,你可是比我小三岁呢。”

“那很好啊!”胡易被她顾盼生姿的秀丽模样迷的神魂颠倒,脱口而出道:“中国有句俗话,女人比男人年长三岁,男人就像拥有了金子…金子做的砖头。”

“噢?什么意思?”娜塔莎好奇道:“那是指什么?”

“是指…是指…嘿嘿。”胡易感觉解释出来会比较唐突,只好讪讪的改口道:“反正呢,我就是希望你能留在莫斯科。最好…最好一直做我的邻居。”

“一直做邻居?那我可不敢说。”娜塔莎按捺着笑意:“不过我应该不会回明斯克了,所以将来很可能会留在莫斯科。”

“真的?!那样也好,也好。”胡易喜忧半掺,随口问道:“为什么不回明斯克?那里不好吗?”

“明斯克很好。”娜塔莎似乎对他的刨根问底并不反感,表情却略微黯淡了些:“但是我的母亲前些年去世了,父亲娶了别的女人,搬到其他地方,有了新的家庭。我在明斯克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噢,我…很抱歉。”胡易叹了口气:“所以——你就来莫斯科了?”

“是的。”娜塔莎的口吻稍稍开朗了些:“后来我的男朋友带我来到莫斯科,帮我在他父亲的公司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胡易面色一僵:“你的…男朋友?”

“没错。怎么?”娜塔莎眼神荡漾,直直凝视着胡易,见他脸上神色别扭至极,这才微一耸肩:“前不久分手了,所以我才辞去了工作。”

“噢噢!我明白了。”胡易浑身一松,接着心头又是一动,想起了小马哥刚才对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脱口问道:“你的前男友莫非是…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哪个马克西姆?”

“10号楼的宿舍管理员,是他吗?”

“你说什么呢?”娜塔莎咯咯娇笑道:“马克西姆是我的舅舅!我跟男朋友分手后没了工作,也没地方住,所以他就安排我在你旁边的屋子里暂住了。”

“舅舅?!哦!是舅舅啊!”胡易心情豁然开朗,长长舒了一口气,挠着头傻笑道:“他是俄罗斯人,你从白俄罗斯来,我可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

娜塔莎忽然一怔,脸上闪过一种胡易难以判明的复杂情绪:“是的,外祖父生前住在基辅。后来母亲嫁到了明斯克,舅舅来了莫斯科。那时候…我们还都在同一个国家。”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怜香惜玉的代价 话题中忽然多了几分伤感。

胡易默然颔首。苏联的解体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在童年模糊的印象中,那不过是某日新闻联播中令长辈们瞠目结舌的超长报导,是后来历史课本上一则无足轻重的边角知识。

但对于亲身经历过那一切的娜塔莎来说,心中必然是另一番感受。抛开所有的政治意义、世界格局不谈,那条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国境线将无数家庭与他们的亲人永远隔绝在了不同的国家之中,日后即便有机会再聚首,也难免要多费许多周折,多出许多感怀。

胡易努力体会着娜塔莎的心情,但阅历尚浅的他终究难以做到感同身受。沉默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与马克西姆又见面了,而且……我觉得在莫斯科生活也不错。”

“是啊,莫斯科是座大城市。”娜塔莎似乎想尽快驱赶走周围忧郁的气氛,微笑着仰头看向星空:“希望我可以尽快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这样才能安心生活下去。”

“一定没问题,你一定能留在莫斯科!”胡易心情一阵激荡:“你以前做什么工作?或许还可以找一些类似的机会。”

“以前?前男友父亲的公司吗?”娜塔莎百无聊赖的甩了甩手:“都是些特别简单的事情,为客人端咖啡,给不同的办公室送材料,帮忙接电话,很没意思。”

“唔,听起来是很无聊……那么再早以前呢?你在大学里学什么专业?”

“专业?不,我没有上过大学。”娜塔莎微一侧头,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没有达到免费录取的成绩,想上大学必须要交学费。虽然不是很贵,但父亲当时刚刚再婚,又准备搬家,没法给我太多钱。”

“噢。”胡易心中一阵莫名难受:“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完全没关系。”娜塔莎摇头微笑道:“我虽然没能上大学,但还是接受了职业教育,服装设计和机动车驾驶。”

“服装?和…驾驶?”胡易皱眉一笑,这两个专业听起来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是,同时学的。”娜塔莎的笑容十分愉悦:“不过我没能找到机会从事与服装有关的工作,所以在明斯克做了几年司机。”

“司机?”胡易呆呆看着她:“出租车吗?”

“不,公交巴士。偶尔休息时也会去帮别人开货车。”

“公交巴士?货车?真的?!”胡易大出意料,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位天仙般的姑娘居然能熟练驾驶那种大型车辆。

“当然是真的,我开的还很不错呢!”

“你可真是太棒了!”胡易仰天大笑,忽然觉得自己与娜塔莎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许多,忍不住稍稍向她身边挪了挪屁股:“那——你能不能教我开车?”

“当然,没问题!”娜塔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不过首先要有一辆车才行。”

“哈哈,对!等将来……”胡易正尽情的徜徉在娜塔莎手把手教自己开车的美好景象中,手机突然响了。

“哎?胡哥?你去哪儿了么?”电话中传来夏焱一贯淡定的声音。

“我在主楼这边。你们呢?”

“我们都回宿舍了,等半天也没见你回来。”

“回宿舍了?没事了?”胡易起身向四周望望,果然大部分学生都已散去,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远处路灯下站着闲聊。

“好像没事了么,大家都回来了。”

“炸弹呢?”

“不知道。”夏焱顿了顿:“反正警察都走了。”

“好。”胡易挂断电话,颇有些不舍的对娜塔莎笑笑:“好像已经安全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穿过马路回到宿舍,娜塔莎在屋门口摘掉帽子还给胡易,对他浅浅一笑:“我要睡觉了。晚安,安东,明天见。”

“晚安,娜塔莎,明天见。”胡易目送她进门,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跟夏焱和菜花嘻嘻哈哈聊了几句,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脱掉衣服上床倒头便睡。

事后得知,那天晚上的警报是虚惊一场。警方没有在任何一座宿舍楼内发现爆炸物,胡易却借此机会阴差阳错的意外与娜塔莎熟络了许多。

不过寒冬夜晚用自己的外套和帽子去怜香惜玉是有代价的,胡易在外面被冻成了重感冒。一病之下,前些日子体内郁积的疲劳与心火一并袭来,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时而浑身大汗,时而又如坠冰窟,第二天早上就爬不起来了。

从记事开始还没有得过如此严重的感冒,上呼吸道感染造成的剧烈咳嗽让他眼冒金星,躺在床上仿佛天旋地转一般,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变的黯淡无光,别人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也显得格外空灵。

菜花主张送他去医院,但胡易烧的浑身没丝毫力气,骨头节隐隐酸疼,一下床就头重脚轻,从卧室到厕所走个来回都像是参加了一场越野赛似的,即便有人搀扶也很难走到距离最近的学校诊所。何况外面又降温了,出门恐怕会加重他的病情。

夏焱翻箱倒柜找出一些从国内带来的感冒药和退烧药,胡易每次吃完药后会好转一些,但很快便又烧了起来,体温一会儿升一会儿降,身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睡着时还一会儿背唐诗一会儿说俄语的满嘴胡话,搞的大家束手无策。

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这期间他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的睡觉,偶尔醒来喝水服药,稍微吃一点东西,随即便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胡易隐约知道有很多人来看过自己。虽然嗓子疼的说不出话,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不太清醒,但他还是半睁着眼睛,努力对每一个来到身旁的人露出微笑。

房青和安娜来过。依稀记得房青背着手对夏焱和菜花交代什么,大概是叮嘱他们如何照顾自己。安娜伸手摸过自己的额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床从窗户边轻轻挪开,独自站在窗前忙碌了许久。

于菲菲和向楠来过。两人一脸忧色的坐在床沿看着自己,说了许多关心的话。话的内容想不起来了,但他恍惚间记得向楠在这里呆了很久,胡易几次睁眼都看到她坐在自己的电脑前,不知在做什么。

老魏和周大力来过。周大力从药房买来了特效感冒药,老魏提着一只袋子,大概是亲手炒的菜吧,但胡易当时鼻塞严重,连一丁点饭菜香味都没闻到。

娜塔莎也来过,而且不止一次。每次她微带愁容站在床前,胡易都隐约能听到些许轻声细语,但大脑的翻译机能似乎在病中关闭了,对俄语的理解变的极为迟钝,只能嘶哑着嗓子对她勉强一笑:“我没事。”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醒来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脸上,胡易眼角抽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脑袋还有点晕,但浑身上下充满久违的轻松舒爽。胡易动了动躺的发紧的腰,从胸腹之中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坐起了身子。

“呀!你咋起来了?没事了吗?”菜花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见状一把从头上扯下耳机,快步过来在他前额摸了摸,喜道:“退烧了!唉呀妈呀,可算退烧了!”

“应该没事儿了。”连续数日的卧床让胡易休息的很充分,精神不错,但手脚微感酸软,身上没什么劲儿。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皱眉看着菜花:“你怎么又没去上课?”

“上午的课没意思。”菜花嬉皮笑脸的挤了挤眼:“再说我得留在这里照顾你呀!”

“靠,原来是我耽误你学习了。”胡易没力气跟他多说,懒懒笑着下床舒展了一下四肢,忽然感觉肚子快要饿瘪了。

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体一恢复健康,胃里就像火烧火燎一样。胡易伸手拉开冰箱拿出一盒果汁:“饿死我了,有什么吃的吗?”

“饿了?你想吃什么?”菜花稍一迟愣,忽然又一拍巴掌:“哎呀,对了。”转身匆匆出门而去。

看这模样,八成是忘了厨房炉子上的锅吧?胡易不去管他,穿上衣服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窗外一片明媚,远处白茫茫的积雪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胡易微一眯眼,伸手想开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发现四周窗框缝隙处都严严实实粘上了新的透明胶带。

学校里的窗户是木质窗框,经年累月的寒暑交替之后难免产生变形,一到天冷的时候便会撒气透风,因此学生们经常在冬季里把窗框封住。

这扇窗户是以前的住户封的,时间一长早就有些残破了。胡易去年搬进来时曾简单补过几处,但还是稍有点漏风。

是谁趁我生病的时候把窗户重新封了一遍呢?胡易正暗暗纳闷,菜花回来了,看见他站在窗边发愣便笑道:“窗户封的好吧?一丝儿风都不透。”

“好啊,这活儿干的太细致了。”胡易扭回头看看他:“你干的?不会吧!”

“当然了,我哪有这么细心。”菜花坐回到电脑桌前:“是你那个俄国大姐安娜,她来看你时感觉你旁边窗户漏风,二话不说找来透明胶就开始封。嘿,这大姐对你可是够不错的!”

“是啊,真是个好大姐。”胡易心中一阵感激,将果汁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这几天有不少人来过吧!”

“可不呗。”菜花一边玩游戏一边说:“魏哥给你炒过两次菜,但你根本吃不下,都被我和夏焱享用了。后来还是菲菲姐让我们熬了些白米粥,你才勉强就着榨菜喝了几口。”

“怪不得我现在饿呢。”胡易点了点头:“楠楠是不是经常来?”

“对,来过两次。”菜花抬起头想了想:“每次她来了都帮你倒水喂药,然后就在你电脑上看电视剧,一直看到很晚才走。”

“哦。楠楠俄语不好,跟同屋没什么话说。身边也没个电脑,估计挺闷的。”胡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我的饭呢?”

“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点?”

“你刚才出门干啥去了?我还以为厨房里有吃的呢。”

“我去找隔壁那个美女了,她早上来过,说等你醒了就去告诉她。”菜花若有所思的盯着胡易:“话说你俩不是只在厨房见过一面吗?怎么感觉...嘿嘿,挺热乎的。”

话音刚落,娜塔莎端着一口小锅和一只碟子站在了门外:“早上好,安东,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很好,没问题了!”胡易精神一振,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扑鼻香气,不由自主向她手中看去。

“你的朋友说你饿了。”娜塔莎将锅和盘子摆在桌上:“我做了红菜汤,还有一块鱼肉,一块面包。”

“谢谢!太好了!”胡易咽了一下口水,抓过一把勺子就开始喝汤。他的确是饿的紧了,否则也不会对红菜汤的气味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娜塔莎有些忐忑的看着他:“我不擅长做饭,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胡易心满意足的咂了咂嘴:“你做的东西非常棒,太好吃了!”

“那就好,你继续吧,我要出门了。”娜塔莎微微一笑,冲他摆了摆手:“全部都吃掉,你这些天瘦了很多。”

随着身体康复,学校半个多月来不太平的日子也暂时告一段落。胡易又恢复了正常的上课下课,不过现在每天回到宿舍后都会惦记着去看看娜塔莎。

娜塔莎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着找工作,但始终没有找到太合适的。毕竟她的受教育程度不高,唯一拿得出手的过硬技能就是开车,想在莫斯科找一份稳定而又体面的工作并不容易。

小马哥与娜塔莎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对自己已故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肉很是疼爱,也对她的现状十分关心。可他只是个潦倒的大学宿舍管理员,对外甥女的处境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把安娜曾经做过的那份临时工作又交给了她,权当增加一点收入。

工作内容并不繁重,安娜之前凭借自己不俗的统筹能力已经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娜塔莎现在没有太多事情可忙,只需定期做一下宿舍物资的账目统计,处理损失物品的核销与换新即可。

当然,能拿到的报酬也很微薄,每周三百多卢布的工钱只够勉强对付日常用度。好在娜塔莎手上有一些积蓄,偶尔还会在外面做一些零工。

而且她多年来习惯了节俭度日,因此生活方面简单却不觉拮据,平日一丝不苟的对待每一项工作,没有工作时便在自己的小屋里看报读书,颇有点安贫乐道的意思。

胡易第一次走进那间小屋时稍有些心酸。这个房间比较窄,以前常年被用作储存室,整体面积只相当于自己卧室的23左右,其中还有一部分被紧凑的卫生间和浴室占据。屋子里紧巴巴摆着一张床,一只小柜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余下的空间便很小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辞旧 娜塔莎对自己简陋的居住条件并不在意:“我没有太多个人物品,所以住在这里暂时没问题。”

房间收拾的十分整洁,墙上那扇小窗干净明亮,一尘不染的窗台上竖放着几本旧书,打眼看去大概是与商业和社会有关的。

“唔,好整洁的房间,只不过稍微小了些。”胡易感觉空间有些压抑,笑容也不太自然。

“还好,有小柜子可以放东西,还有这张桌子。”娜塔莎将桌上的一盒牛奶和半块面包挪到窗台上:“我可以在这里吃饭、看书、熨衣服,足够了。”

“娜塔莎。”

“嗯?”

“你的房间里应该有花。”

“或许吧。”娜塔莎微微一笑:“不过现在也很好。”

胡易去地铁站挑选了一束很好看但叫不上名字的鲜花,插在简易的玻璃花瓶里送给了娜塔莎。

娜塔莎只淡淡表示了感谢,眼神中却流露出十足的欢喜。她将花瓶摆在小桌中央,每天细细照料,直至逐渐枯萎也不舍得扔掉。

从此,胡易每天都会抽时间去找娜塔莎聊几句天。屋子太小,他很少进去打扰,大多数时间只是站在走廊上,有时还会找个蹩脚的借口邀请她去附近转转,娜塔莎也并不拒绝。

日渐相处的熟了,胡易每次在厨房做菜时都会分出一小份送到娜塔莎屋里。娜塔莎总是欣然接受,但坚持每次都回赠一点东西——两片面包,或是一块黄油。

娜塔莎现在也常会去胡易房间看看,借用他的电脑上网浏览一些工作信息,或是与明斯克的朋友进行邮件联络,然后与胡易闲聊一会儿,顺手帮他收拾一下桌子。

如此几周下来,两个人的日常来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亲热。胡易甚至偶尔能从娜塔莎眼中读到一丝柔情蜜意闪过,随即便被搅的心中小鹿乱撞,晚上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在这段日子里,向楠也隔三差五跑到胡易宿舍里来玩,每次都是晚上八点多来,一直呆到十一点才走。

胡易用电脑时,她就呆在夏焱和菜花旁边半懂不懂的看他们玩游戏,或是在胡易床上随便翻翻书。等胡易不用电脑了,这才坐到他桌前看电视剧。

起初胡易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听于菲菲说向楠有时也会去她宿舍,同样是玩到晚上十一点才走,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虽然学校暗地里放过话,这一届遭受火灾伤害的预科生都会顺利通过考试,完全不必有后顾之忧,但胡易还是希望向楠能认真学习,打好语言基础,千万不能像自己第一年来莫斯科时那样狼狈。

年底再次在宿舍见到向楠时,胡易主动问道:“楠楠,最近哥一直没空问你,学习怎么样?上课能跟上吗?”

向楠盯着电脑屏幕没回头:“还好啊,上课差不多都能听懂。”

“一月份就要考试了,你感觉如何?”胡易微笑看着她:“虽然这次考试应该都能通过,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完全掌握老师教的内容。”

“呃…我觉得…应该可以吧。”

“应该可以?你现在才预科上学期,不能用这种标准要求自己。”胡易稍一板脸:“你最近晚上的时间大部分都拿来玩电脑看电视了,不用看书学习吗?”

向楠愣了愣,扭头呆呆看着胡易。

说的太严厉了吗?胡易心中一阵歉然,想到她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便又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想看电视剧,但没有电脑,是不是?”

“嗯…”向楠表情略显踌躇:“宿舍里…宿舍里…没意思。”

“我明白,没电脑的日子是挺无聊的。”胡易叹了口气:“坚持一下,先好好考试,等寒假……”

他本想说“等寒假回国让东子帮你选个笔记本带回来”,但转念立刻想到向楠在火灾中损失了两千多美元生活费,家里很快为她补上这些钱已经比较吃力,向楠是肯定不会开口让父母给自己买电脑的。

于是他稍一停顿,改口道:“等寒假过完年回来,哥帮你搞个笔记本,把电视剧都拷进去,你学习累了躺在床上就能看,好不好?”

“嗯。”向楠怯怯点了点头:“那…哥,我还能在你这里继续看吗?”

“当然能了!你随时都可以来。”胡易和颜悦色的劝道:“不过马上快考试了,还是要抽时间看看书。现在已经十点半多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向楠勉强一笑,站起身轻声说道:“那我回去了,哥。”

“嗯,路上小心点,别滑倒。”胡易将向楠送到门口,又叮嘱道:“年底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你下课直接过来,别忘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3年的最后一天。这天晚上的聚餐,不仅是朋友们凑在一起辞旧迎新,也包含着许多其他的意义。

对即将二十二岁的胡易来说,这一年给他带来了学识的增长,阅历的积累,生活的磨砺,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

凭借自己的突发奇想和朋友们的鼎力支持,他在上半年靠着劳心费力的外卖生意挣到了一笔小钱,但却间接造成至交老友李宝庆被学校开除,直至今日也杳无音信,让他的内心倍感不安。

将向楠带到俄罗斯来上学同样让他十分忐忑。从答应东子的那一刻起,胡易就觉得肩上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火灾发生时撕心裂肺、失魂落魄的感受犹在眼前,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从心底将向楠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所以才会罗里吧嗦的去操心她的学习。

这一年,他的身边也多了几位新朋友。夏焱和菜花两位新同屋,豪爽干练的俄罗斯大姐安娜,以及似乎对自己微微有那么点意思的娜塔莎。

还有几件小事令胡易难忘。麦当劳落地窗边的巨响曾让他心惊胆战,因火灾意外殃及而无法开业的饭店也使他心灰意冷。

然而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自己人生路上的一点小小的风波而已。告别这一年,一切一定会变的更好。

充满感慨的总结完自己的2003年,胡易仔细刮干净胡茬,伸手整理一下刚剪短的头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章节目录 第145章 送别老魏 今晚聚餐的人比较多。于菲菲、向楠、夏焱、菜花、周大力、老魏、房青、安娜,还有王申,加上胡易正好十人。

胡易曾想邀请娜塔莎来与安娜作伴,但她已经答应与马克西姆一家人共进晚餐。这样也好,因为老魏要借聚餐的机会与大家告别,所以今晚的氛围可能会有些伤感。

就在胡易前些日子生病卧床的时候,宿舍新来的总房管走马上任了。房青等人抱着最后的希望携带重礼上门,却结结实实吃了一顿恶心人的闭门羹。

吃闭门羹并不意外,此时整个友谊大学乃至全莫斯科谈火色变,对于在上次消防大检查中发现的各类问题态度十分谨慎。总房管新官上任,自然想把之前涉嫌违规的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拒绝让饭店开门营业也在情理之中。

之所以说这顿闭门羹“恶心人”,是因为新上任的总房管正是原先在11号楼工作的一位管理员,也就是他们为了饭店开业、燃气设备入内而多次打点过的那位。

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总房管,自然要将之前经手过的问题死死压住,不但矢口否认自己此前收受财物、对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实,反而激烈的谴责安娜等人用诡计欺骗校方。

“你听着,谢苗诺夫娜!”总房管冷冰冰的盯着安娜:“没有饭店了。今后学校宿舍内也不会再批准新的饭店开业。那房子随你们干什么用,但如果再提饭店的事,我就会强制收回租约,而且凡是与饭店有关的人也不能再在学校宿舍里居住。”

话说到这里,就算把路彻底堵死了。房青等人消沉了几日,等胡易病好后才去找他商量对策。

“狗官!”胡易能做的也只是恨恨的骂一句解解气。毕竟此事的根由是源于他们坚持使用燃气灶,抖了个机灵却倒了大霉,客观说来也不能全怪在别人头上。

大家一筹莫展,想不出这间七八十平米的屋子还能用来做什么,而且无论改做什么,都要再花一大笔钱。

稍微搁置几天后,老魏沉不住气了。与胡易和房青不同,他拿的是工作签证,过段时间就要到期。原本计划饭店开业后可以将签证身份挂在学校,现在饭店黄了,他必须抓紧找到一个能给自己发工作邀请的合法雇主才能续签。

目前已经有两个朋友给他提供了工作机会,薪资待遇不错,但都不在莫斯科。老魏还没有最终决定,但很大概率会在不久的将来选择前往其中一处。

大家都理解他的处境。接连商量几天之后,安娜想办法变卖了饭店里的大部分家当,将得来的钱都给了老魏,算是让他先收回一部分本钱,剩下的只能以后再说了。

今天这顿饭是老魏跟大家的散伙饭。他感念这些日子与朋友们的交情,亲自下厨弄了十二道菜。宿舍房间里摆不开这么大的桌子,众人便将酒菜都带到了饭店里,准备关上门一醉方休。

饭店门口,胡易当初找人写的对联还完好无损的挂在两侧。贴对联的那个夜晚,屋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多月后竟会落到如此境地。

店里还留下了一张大桌和十几把椅子,大家团团围坐在桌边,为这间空置已久的屋子带来了久违的热闹人气。今天的主题是辞旧迎新,众人竭力保持着欢快的氛围。不过离别在即,终究难免有那么一丝伤感情绪。

连吃带喝直到九点多,该敬的酒敬了,该说的话说了,桌上的人都有了些醉意,房青和老魏两个老男人还拥抱在一起掉了几滴眼泪。

安娜和于菲菲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空盘子,向楠悄悄凑到了胡易身边:“哥,过会儿我能不能去你家看会儿电视剧?”

“去吧。”胡易抬腕看看表:“不过不能看到太晚。”

“噢,好吧。”向楠小脸一沉,显得不太情愿。

胡易斜眼打量打量她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父母限制自己看电视玩游戏的情景,忍不住皱眉道:“你说那电视剧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至于这么上瘾吗?”

向楠微微噘了噘嘴:“那…我去菲菲姐家看好了。”

“哎!你这孩子,说你几句你还不愿意了?”胡易酒劲一冲,不由自主摆出了兄长架子:“我前几天怎么说的?快考试了,你也不用功学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

向楠怯怯的看着他:“新年放假也不能看吗?”

“放假这几天可以。”胡易板着脸说道:“放完假之后你晚上就老老实实呆在宿舍学习,准备考试。”

向楠呆了片刻,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你以为我真是想去看电视吗!”

全桌人一下都愣住了,齐齐看向这边。胡易也有些傻:“啊?那你…什么意思?”

“我,我同屋的两个女人,有时候不让我待在宿舍。”向楠哆哆嗦嗦的抹了把眼泪:“她,她们说,有朋友去,男的,让我先离开,11点之后再回去。其他的,我就听不懂了。”

“你说什么!?”胡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怒之下吼了出来:“凭什么!?”

其余人也是一片哗然,安娜赶紧扭头问左右:“怎么了?什么事?”

于菲菲一脸错愕的低声为她翻译,向楠垂手站在胡易身前抽噎道:“我,我不知道。她们说这是规矩,她们俩以前就这样。现在我,我去了也得这样。”

“为什么?!她们说了你就照做吗?!”胡易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反正在宿舍呆着没意思,能去你家里看电视也挺好的。”向楠一抽一抽的扁着嘴说道:“可你也不愿让我去。哥,上次你让我早走,我,我就在外面坐到十一点才回去的。”

强烈的心疼、愤怒和懊悔同时冲上了心头,胡易气的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拽着向楠转身就走:“跟我来!我去找那两个女人算账!”

“你等等!”于菲菲赶忙跑过去拉住了他:“4号楼住的都是女生,你晚上进去不方便,我带她去。”

“我也去!”安娜拿起外套跟了过来:“居然在宿舍里发生这种事,绝对不能容忍!”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来的好! 于菲菲说的有道理,自己一个老爷们儿,大半夜火冒三丈的跑到女生宿舍去理论是非确实不太方便。

“好,你俩陪她去。”胡易压了压火,嘱咐于菲菲道:“见了面先问明白原因,楠楠俄语不好,说不定是交流出了问题。”

向楠止住了哭声,跟着安娜和于菲菲走了。胡易回到座位上喝了口啤酒,拍着桌子骂道:“这他奶奶的不是欺人太甚吗!欺负向楠不会说俄语?还是欺负她脾气好?”

老魏在旁边也听的一肚子气:“没想到啊,那俩女毛子可太坏了!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呢?”

“是挺意外的。”夏焱和菜花交换了一下眼神,扭头看向胡易:“不过楠楠住进去一个月了,现在才提起这件事,感觉……”

胡易一愣:“感觉什么?”

“感觉她之前心情一直挺不错,不像是被人欺负的样子。”

“我看也是。”菜花吃了口菜花,低着头嘀咕道:“都怪你前几天非要婆婆妈妈的让人家早回去休息,好好学习什么的。”

“这事儿怪我?”胡易恼道:“宿舍是三个人一起住的,凭什么要把向楠赶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毛子要跟男人幽会办事儿,嫌她碍事呗。”王申吐着烟劝道:“算了,宿舍里就是这样,大家住一块少不了要互相迁就,我也经常得给同屋创造这种便利条件。”

“那也不行!”胡易隐隐感觉王申的话有一点点道理,但盛怒之下想到向楠委屈巴巴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吼道:“她们想胡搞可以出去找地方!凭什么把我妹赶走!”

“对,说得对。”房青顺着他安慰道:“先消消气儿,安娜不是去了吗,她肯定能把事情摆平,你就等消息吧。”

胡易长长呼了口气,拿起酒杯刚想再喝,忽听远处隐约传来阵阵高声呼喝喊叫。

11号楼位于宿舍区最东头,饭店所在位置又是楼的东侧,平日里比较背静,极少能听到有人大声讲话,此时突然这般喧哗热闹实属不寻常。

“怎么了?”众人一起侧头看向门外。

“吵起来了?”周大力脸色有些不安:“喝多了吧?”

“去看看。”胡易起身走到门口,刚推开门,就见一个东南亚面孔的瘦弱男生在路灯下踏着冰雪疾跑而来,一边跑一边高呼:“保安!保安!”

“嗨!”胡易喊住了他:“出什么事了?”

那男生猛的一个急停,双脚在冰面上滑出去一米有余,手舞足蹈的嚷道:“打架了!学生和光头党!树林旁边!”

“光头党?”大家面面相觑,他们几个人来友大的时间有长有短,但都没见过光头党闯入校园内滋事。

“有多少人?”夏焱跟到门口问道。

“很多!很多!学生很多!光头党更多!”男生用力挥了挥手臂,又一溜烟跑向11号楼大门:“保安!快出来!”

胡易深吸一口气,使劲咬了咬牙。各种各样的破事儿正堆在心头不得排解,光头党居然又跑到学校里来了,简直是火上浇油。

“妈的!来的好啊!”胡易伸手抓起立在墙角的扫帚,一马当先冲出门口:“走!去帮忙!”

夏焱毫不犹豫,一个箭步紧随在胡易身后。菜花左右看看,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便抱起拖把赶了上去。

“哎!你们别冲动!”房青喊了一声,见三人已经蹿出了老远,赶忙拽着老魏起身离坐:“不行,咱得去看看,别让仨孩子出事儿!”

两人各抄起一把圆凳出门,王申茫然冲周大力眨了眨眼:“咱怎么办?一起去吗?”

“废话!快!”周大力一蹦老高,和王申双手各持一只空啤酒瓶,急急忙忙追上了房青和老魏。

树林边是一场几十人的大乱斗,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今天晚上很多学生都往返于各个宿舍之间参加聚会,却在林边空地遭遇了一群喝的醉醺醺的光头党。

光头党是从树林穿过来的,起初只有七八人在围殴路过的几个牙买加学生,附近的同学见状急忙上去营救,不料林子里钻出来的光头越来越多,立刻便有数名学生被打倒在地。

周围陆续还有其他人经过,有的转身逃走报信,有的急忙冲上来帮忙,十几个学生奋起反抗,但还是不敌人数更多的光头党。

胡易赶到树林边时,学生们已有溃散之势,好在远处还有闻讯赶来的增援,暂时稳住了阵脚。

眼前离自己最近的光头正在往死里狠踢一个倒地的亚洲学生,胡易二话不说,攥住笤帚苗便向他脸上使劲抡去。

这件武器分量虽轻,但大冷天被笤帚疙瘩抽在脸上却着实疼的紧。光头惨叫一声转过身来,又被胡易接二连三几笤帚抽中,双手挡着脸后退几步,一个趔趄滑倒在地。

“你挺牛逼啊!我让你牛逼!”胡易口中念念有词,大踏步上前,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光头一脚蹬倒。

笤帚在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儿时顽皮被父亲打屁股的情景,恍惚间竟也有了一种爸爸打儿子的奇妙快感,于是抡起胳膊劈头盖脸狠狠又是几下:“让你小子不学好!改不改?!有种再继续牛逼啊!看老子打不死你!”

那光头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被打的抱头翻滚嚎哭。附近一人发现同伴受制,提着铁链直奔胡易,却被紧随而来的夏焱抓住胳膊一拉一带,脚下顺势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我靠?你小子,有两下子啊!”胡易又惊又喜。

夏焱淡淡一笑,伸手指向倒在他脚边的光头:“小心!”

胡易急忙回头,见那光头手脚并用向前爬了几步,起身摸摸满脑袋血印子,哭爹喊娘的逃进了树林。

胡易也不去追赶,转身走向人群,一眼便看到菜花将拖把当成长矛倒端在胸前,大喊着直直冲向光头最密集的地方。

前方人群呼啦一下闪出了一道口子,菜花的长矛转弯不便,脚下一个收势不住,拖把杆重重怼在一棵树上,他自己则“哎呀”一声扑倒在了雪地里。

“你个白痴!不会拐弯啊!”胡易和夏焱忍俊不禁,赶忙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没事儿吧?”

“妈呀,疼死我了。”菜花跪在地上摸索着找到眼镜,起身向后一扭头,大声喊道:“哎呦!快看!好多人啊!”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卤蛋!乌拉! 胡易和夏焱转头看去,只见场上形势已经开始翻转,学生们数量增加了许多,远处还源源不断有人从各栋宿舍楼方向赶来。

房青和老魏两个大厨突在前面,将手中的凳子抡的虎虎生风,看架势挨一下虽不至于骨断筋折,起码也得疼的背过气去,吓的周围众人连连退后。

周大力和王申的酒瓶子已经出手,正被一个满头是血的持棍光头追的狼狈不堪。突然一个壮硕的黑人老哥斜刺里杀了出来,两只大长胳膊从背后掏过那光头的肋下,紧紧锁住他的双肩。

“哈拉少!别动!”周大力一个急停转身,弯下腰直冲过去,一头顶在了光头的两肋之间。光头疼的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来,被黑人老哥狠狠掷在地上,又被王申赶过来踹了两脚。

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越聚越多,宿舍值班的俄罗斯保安也匆匆赶来。虽然树林边灯光昏暗,但光头党的辨识度极高,所以基本不会打错人。

光头党很快抵挡不住,开始四处逃散。闻讯赶到的警察当场逮捕了其中数人,又叫来救护车将重伤的学生送往医院救治。

学生们仍旧聚在树林边高声议论,群情激奋,即为光头党的暴行感到愤怒,也为合力击溃他们感到振奋。

“太棒了!干的漂亮!”菜花刚才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一直坐在外围揉着膝盖观战,但情绪却最为高昂:“这才叫友谊大学!”

“是啊,真好,真好!”房青看着身边各种肤色的年轻人,激动的大拍巴掌:“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这一场架将胸中憋着的许多情绪一股脑发泄而空,胡易顿感神清气爽,信步走到人群中间攥紧拳头向空中用力一挥:“卤蛋!乌拉!”

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名称缩写对应的读音是“RUDN”,中国学生习惯戏称其为“卤蛋”。

“卤蛋!乌拉!”周围的学生们跟着大喊三声,一起鼓着掌陆续散去。

胡易带领大家回到饭店,心满意足的抽了颗烟,这才想起向楠那边,忙掏出手机拨通了于菲菲的电话。

“我们才进门,差点打搅人家的好事儿。”于菲菲低低笑了一声:“屋里一男一女,安娜刚开始兴师问罪。”

“我这大姐可是个热心肠。”胡易也是一笑,又犹豫道:“我要不要过去?”

“你来也行。”于菲菲稍微停顿了一下:“今天新年夜,楼里有不少男生。”

“好,我马上就去。”胡易挂断电话,起身去穿外套。

王申正口沫横飞的对众人吹嘘自己刚才的英勇表现,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微笑听着。胡易走到夏焱身边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你小子可以啊,刚才至少干倒俩光头吧?手底下真够利索的,你是不是练过?”

“一点点。”夏焱脸微微一红,显得很不好意思:“我爸以前是侦察兵,我叔叔是散打队的,小时候他俩老逼着我练这练那么,不过我可没怎么打过架。”

“行!真人不露相,有高手风范。”胡易冲他竖了竖大拇指,顺手从桌上捏起一根鸡腿骨朝王申轻轻抛去:“你就少吹两句吧,赶紧帮忙收拾桌子,我先走了。”

五分钟后,胡易来到了向楠在4号楼的宿舍。屋里的气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紧张,甚至连严肃都说不上。屋中五人正围坐一圈相谈甚欢,场面简直可以说是温馨。

“这是向的哥哥,二年级学生。”安娜向屋里的一男一女介绍道。女的是俄罗斯人,长的人高马大,男的是个高高壮壮的黑人,看样子是她的男朋友。

“你好。”黑壮的男人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看起来有些拘谨:“我们听说了你妹妹的感受,很抱歉。”

“不,不,没什么。”胡易原本准备了两套说辞,一套大义凛然,咄咄逼人;一套苦口婆心,劝人向善。不过现在看来两套方案似乎都不太合适,只好面无表情的微微点头:“我想,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

“是存在一些误会。”高大的女人盈盈起身:“请相信,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完全没想到会给向带来这种烦恼。”

这间宿舍之前只有两个俄罗斯女生居住,她们都有男朋友,长久以来早已达成了默契,只要其中一人带男友回来,另一人就会主动离开宿舍一段时间,为她们提供方便。

一个月前向楠被安排住了进来,二人便委婉的向她解释这种“规矩”。向楠听了个似懂非懂,但也乐得去胡易或于菲菲家消磨时间,于是便痛快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二人的男友每周只会来一两次,对她们来说并不算频繁。但向楠两边都要避开,加起来每周就有三四个晚上要躲出去。

两个女生初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向楠每次都兴高采烈的出门,似乎对此丝毫不介意,也就渐渐不放在心上了,直到今天安娜上门厉声斥责,这才感到有些惶恐。

“皮特,以后我们晚上尽量去其它地方吧。”高大女人圈住了男友的臂膀:“这位姑娘刚经历过可怕的火灾,应该让她尽量舒心的生活。”

“当然。”黑壮男人将女友温柔的揽入怀中:“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看着眼前这对善解人意的甜蜜情侣,胡易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似乎是因为自己冒冒失失的训斥向楠,所以才导致这间屋里原本三厢情愿的生活状态被打破。

“不,姑娘,不能因为我妹妹而耽误你们的…爱情。”胡易谨慎选择着用词:“今后你们还是…嗯…还是该干啥就干啥,我妹妹有地方去,放心吧。”

一番客套之后,两边各退一步,事情圆满解决。向楠将三人送出房间,胡易对于菲菲说:“我看这俩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挺好说话的。”

于菲菲轻哼了一声:“开始也甩脸子,后来安娜说要去找总房管反映情况,他俩才软下来。”

“是这样啊。”胡易愣愣出了会儿神:“让楠楠一直住在这里太憋屈了,将来还得换个好地方。”

“对啊。”于菲菲叹道:“不过火灾之后预科生安置不容易,现在宿舍床位都挺紧张,再等等吧。”

“嗯,急也没用。”胡易回头看着向楠:“楠楠,以后你的同屋应该会收敛一些。如果她们需要用屋子,你就像以前一样去找我们玩。”

“好。”向楠用力点点头:“谢谢哥,谢谢菲菲姐。”又用不太熟练的俄语说道:“谢谢您,安娜。”

“没什么。”安娜爱怜的抚了抚向楠的头发:“多好的女孩儿呀。安东,你要好好对待妹妹。”

“当然。”胡易意味深长的对向楠一笑:“楠楠,别着急,哥会帮你把一切安排好的。”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娜塔莎的邀约 新年假期这几天,胡易把时间大部分用在了娜塔莎身上,每天都要邀请她出门转转。

两个人有时坐地铁到附近的公园游玩,有时去宿舍后面的树林里散步,有时在街头吃着东西欣赏莫斯科的街景,顺便向对方讲述自己家乡的景象。

这几天气温很低,天上还时常飘着大雪。但娜塔莎似乎很享受跟他一起外出的时光,每次接到邀请都毫不迟疑的微笑应允。

胡易越来越确定娜塔莎对自己有好感,但自幼受到的教育和熏陶在他脑中植入了较为保守的思想观念,平日里跟女孩子们耍耍贫嘴、孟浪几句都不成问题,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反而有点掉链子。

静谧的树林中,两人曾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身边时短暂深情对视;

古朴的小街旁,两人曾紧紧挤在路边窄小的屋檐下躲避漫天鹅毛大雪;

午后的公园里,两人曾肩并肩坐在雕像底座上无声远望橘红色的夕阳。

明明气氛已经营造的足够浪漫,可胡易几次想表达内心中的炽烈情感,总是在开口前就紧张的大汗淋漓,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甚至没敢鼓足勇气去尝试牵起娜塔莎的手,只能回家后躺在床上暗骂自己没用。

三天假期转眼过去,学生们迎来了寒假前的期末考试。

胡易保持着正常的学习水平,没太费力气便取得了满意的成绩。刚升入大一的夏焱上课认真,也轻松通过了考试。

菜花虽然时常缺勤,但他从不连续旷课,而是很机巧的把握着每一位老师的忍耐临界值,又懂得用甜言蜜语搭配各种小礼物来博取老师们的欢心。

因此一个学期下来,老师们对菜花印象都不是很差,即便他俄语说的磕磕巴巴,却也有惊无险的没出现挂科。

在于菲菲的辅导下,向楠在预科考试中得了全五分,不管其中是否包括老师给予的同情分,这份成绩都足以让她开心一整个寒假,也让胡易深感欣慰。

考试结束,春节就快到了。于菲菲垫钱给向楠买了机票,夏焱也要回国过年,两人正好结伴同行,倒也免了胡易为向楠的旅途担心。

将二人送上车前往机场,胡易感觉心头一块大石头暂时落地。向楠来到莫斯科这几个月可谓是风波不断,好在她并没受什么损伤,如今又带着全五分的成绩单回国与家人相聚,总算让自己过些日子在网上拜年时可以坦然面对东子全家。

回到宿舍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吃过午饭,他开始考虑打工挣钱的问题。

这件事早就该提上日程了,只是前段日子一直忙东忙西,又将不少精力放在了娜塔莎身上,因此迟迟没能用心去琢磨。

找朋友打听工作机会是一个高效的方法,但现在很多人已经回国,剩下的大都不太关心打工的问题。胡易想来想去,还是在QQ上找到了于菲菲。

于菲菲也提不出什么好建议。旅行社现在是淡季,她已经进入了猫冬状态,想来想去只好说:“要不你去倒卖长途电话卡吧。”

“那有什么意思?挣个仨瓜俩枣的,还得整天跟人比价压价,太费劲。”

“也对哦,你可是做过外卖生意的大老板,看不上那点投机倒把的小钱。”

“哈哈,当然咯。”胡易发了一个呲牙大笑的表情:“不跟你聊了,我去买本《路迅》找找工作信息。”

“你要出门?那太好了,帮我捎张长途电话卡回来吧!”于菲菲也呲了一下牙。

“哈,怪不得你让我卖电话卡,原来是自己想买!”

“嗯,宿舍卖卡的那几个学生都回国了。这几天实在太冷,我懒的出门。”

“好,你等着吧。”胡易关闭了对话窗口,想叫着菜花一起去买东西,但见他还在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便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门来到电梯间。

刚要去摁按钮,一部电梯的门开了,娜塔莎正好从里面出来。

“安东?你要出门吗?”娜塔莎脸蛋被冻的通红,伸手取下脑袋上大大的皮毛帽子,轻轻一甩头发:“什么时候回来?”

“我去买东西,不会很久。”胡易每次看到她时都会情不自禁的将嘴角翘的老高:“你去哪儿了?”

“我去买了新的餐具。”娜塔莎提起手中的袋子:“这样今后就可以邀请你来我的房间做客了。”

“邀请我?”胡易心中大喜:“太好了!我一定去!”

娜塔莎抿着嘴唇微微一笑:“那么,今晚你有空吗?我做饭招待你,好吗?”

“有空!好!”胡易屁颠屁颠的点头乐道:“只要你邀请我,无论如何都会有空的!”

“那我们就约好了。”娜塔莎眼中流露出动人的温柔神采:“晚上七点整,来我的房间。”

“七点见。”胡易迈步进了电梯,心里像浇了八遍蜜似的,直到走出一楼大门还是乐的合不拢嘴,路人们见了他这副傻呵呵的模样也不禁纷纷莞尔。

哼着小调溜达到附近中国商人聚集的居民区,胡易买了一份中文杂志,两张国际长途电话卡。想到晚上要到娜塔莎房间作客,便又去地铁站买了一束鲜花,一瓶红酒。

心情舒畅的回到宿舍,胡易先跑到于菲菲家去送电话卡。于菲菲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打开门,两只眼一下睁的老大:“哎呀!你,你这是干什么?”

胡易一愣:“啊?给你送电话卡呀。”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于菲菲噗嗤一笑:“你这样我可是容易误会噢。”

“哦,哈哈,你想的倒挺美。”胡易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鲜花攥着红酒,脸稍稍一红:“这是准备带给娜塔莎的。”

“猜到啦!看你这一脸小幸福,藏都藏不住。”于菲菲进屋取来钱交给胡易,笑着皱了皱眉:“哎,你不会就这样去跟人家约会吧?”

胡易看看手里的花和酒,莫名其妙道:“怎么了?这样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于菲菲斜靠在门框上噘了噘嘴:“俄罗斯姑娘和我们可不一样。你看娜塔莎平时穿的虽然不华贵,但总是精精致致、板板正正的,你也好歹打扮打扮呀,不然人家能瞧得上你吗?”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可劲儿捯饬 “唔……”胡易低头看看脚下,自己的裤脚和运动鞋由于长期踩冰踏雪,已经微微有些松垮变色了,于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好,我回去换身衣服。”

“就是嘛,穿的精神点。”于菲菲掩口一笑:“好好捯饬捯饬,给她展现一下东方帅哥的魅力。”

“你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了!”胡易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膛:“必定不辱使命!”

虽然表现的信心十足,但胡易长到二十多岁,很少认真打扮过自己。尤其是在娜塔莎这样一个美丽、成熟、又比自己年长的外国女子面前,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捯饬”。

回到宿舍仔细洗了个澡,刮净胡须整理好头发,胡易回到卧室,将一直放在外面但很少穿的皮鞋打上油擦的锃亮,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先从衣橱里翻出一条比较新的黑色牛仔裤,犹豫了半天又扔回去,然后伸手摘下一套常年挂在衣橱里、从未穿过的黑色西服正装。

这套纯羊毛西装是出国前母亲花大价钱为他量身定做的,本意是让儿子穿着出席一些正式场合。但胡易来莫斯科三年多,根本没遇到过需要穿西装的场合。

学校的同学平日也都穿的很休闲,只有乌嘎那种浑身冒傻气的家伙才会假模假式的穿着西装在教学楼里招摇过市。所以他一直将这套正装束之高阁,准备等将来毕业答辩时再穿。

今天应该是穿这身衣服的好机会吧!胡易又找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衣,将西装从衣套中取出试着穿了穿。

当初做衣服时,裁缝考虑到他可能还会长身体,因此将衣裤尺寸稍微留了些富裕。如今三年过去,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刚好合身,该绷的地方绷,该收的地方收,与自己的身材纹丝不差。

胡易以前是很抵触穿西装的,大概是年岁和见闻的增长使得着装审美发生了变化,竟然对自己现在的模样感到十分满意。

对着镜子转圈臭美了半天,他喜滋滋的脱掉上衣,在自己仅有的两条领带中挑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一条蓝黑色斜纹领带,笨手笨脚的套在脖子上左盘右绕。

绝大多数人第一次亲手打领带的经历都是十分糟心的,胡易也不例外。出国前父亲曾手把手教过他一次,但时隔多年,现在无论如何尝试都是歪七扭八不成样子,挂在胸前就像是上吊绳似的。

“奶奶个腿的。”胡易低低骂了一句,转头喊道:“菜花,过来帮个忙!”

“哎!来啦!”菜花从起床就一直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压根没注意胡易刚才在忙活什么。这会儿猛一回头,惊的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哎呦!胡哥!你这是要干啥去?!”

“怎么样?哥帅不?”胡易得意的一笑:“会打领带吗?帮我打一下。”

“挺帅,和黑社会似的。”菜花上前拎起领带两头比划了几下:“领带嘛…没打过。不过我听人说过,就和系红领巾一样。”

“红领巾?”胡易仰起头想了想:“这么多年不系,早忘了,你来帮我。”

“好,我试试。”菜花信手缠了几下,挠头道:“诶?怎么回事儿来着?咱俩一起研究一下。”

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是棒槌,埋头研究半天也毫无进展。胡易上网去找打领带的方法,可惜看着每句话都挺明白,打出来便肯定走样。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已经过了六点半,胡易沉不住气了,想去找房青求助。

不过现在娜塔莎应该在厨房里忙碌,胡易不想让她提前发现自己精心打扮的模样,更不愿让她知道自己不会打领带,于是打发菜花道:“去,把房哥找来帮忙,他肯定会。”

菜花一溜烟出门,房青正在厨房蒸包子,手上全是面,便从屋里喊来了安娜。

安娜进屋看见胡易就是一呆:“噢噫!安东,今天是什么日子!哇哦,雪白的衬衣!笔挺的新裤子!真好看!”

“娜塔莎约我共进晚餐。”胡易苦笑道:“可我收拾不了这条领带。”

“哈哈,我亲爱的兄弟,让我来帮你。”安娜摆正胡易的身子,调整一下领带左右的长度,三两下便帮他打出了一个完美的形状。

“谢谢!”胡易欲哭无泪:“怎么我就打不好呢?”

“我是姐姐,姐姐就是要帮弟弟打领带的。”安娜笑着为他整理好衣领,又伸手拨了拨他的腰带,转身便往外走:“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胡易找出一瓶没怎么用过的摩丝,对着镜子将前额的头发稍稍拢起定了定型,然后挺直身子问菜花:“你看如何?能不能让娜塔莎眼前一亮?”

“能!绝对迷死她!”菜花伸出两根大拇指,模仿赵本山的小品台词赞道:“小伙长的比较帅呆了!”

胡易哈哈一笑,扭头见安娜又走了进来,手中还托着一卷腰带:“这是我打算送给房的,新的,你先拿去用。”

“腰带?”胡易不好意思的笑道:“这就不用了吧,我有腰带。”

“你的已经很旧了,配不上你的新衣服。”安娜不由分说,将腰带塞进他手里:“快,快换上。”

胡易依言换好腰带,又将上衣重新穿好,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看上去一下子成熟了几岁,也精神了许多。

“哇,我的兄弟,你可真帅!棒极了!”安娜露出慈母般的微笑,快步上前抱住胡易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我过会儿吃完饭就要回家了,希望你和娜塔莎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一定会的。谢谢你,我的老姐。”胡易与安娜挥手告别,回身捧起花束,提起红酒,对菜花挤了挤眼:“我去了。”

菜花皱了皱鼻子:“哎呀,你头上这股摩丝味儿搞的我突然特别想拉屎。”说罢抢先出屋冲进了厕所,隔着门在里面喊道:“我钥匙在屋里,卧室门别关!胡哥加油!祝你成功!”

“靠,我要去跟美女吃饭,你居然口出如此不堪之语!”胡易笑骂一声,来到走廊探头探脑看了看,确定娜塔莎没在厨房,这才稳步走到她的房间旁,整整领子晃晃脖子,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冬日梦 “来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娜塔莎轻轻打开门,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微笑转为了讶异。

“安东?这…是你?噢噫!”娜塔莎轻轻掩住嘴巴向后退了一小步,睁大眼睛不停上下打量胡易:“噢噫!你今天可真…真帅。”

“谢谢,娜塔莎。”胡易极力控制着脸上的笑容,不让自己表现的过于紧张:“你今天非常漂亮,特别美。”

这倒并非完全是恭维话。娜塔莎今天似乎没有刻意打扮,脸上的妆容依旧是极淡,但在胡易看来却多了些光彩,看似随意搭配的衣装也比平日更能凸显她的身材曲线。

胡易试着挤出周润发那种风度翩翩的微笑,将手中的鲜花向前一递:“送给你,最美丽的姑娘。”

“谢谢。”娜塔莎轻轻将脸颊旁的秀发向耳根后拢了一下,双手接过花束,笑容竟微微显得有些慌张:“快请进来。”

胡易稳步走进屋子,轻轻关上门,双手抄在裤兜里微笑看着娜塔莎从窗台上捧起花瓶走进浴室。

花瓶里的花还是两人新年出去逛公园时胡易买给她的,现在已经枯的差不多了。娜塔莎却一直没舍得扔掉,直到现在才取出,在瓶子里加了些新水,将胡易新买的花插了进去。

“多漂亮的鲜花呐!”娜塔莎轻轻凑到花瓣边嗅了嗅,对胡易欣然一笑:“请过来坐吧。”

几步穿过浴室和厕所边逼仄的过道,两人来到夹在床与墙之间的小方桌旁,拉开椅子面对面落座。

桌上摆满了各种容器,中间最大的碟子里是切成片的面包和熏肉肠、周围摆着一份土豆沙拉、两块炖鱼、两块煎牛肉饼、两根煮鸡腿以及一些小菜,此外二人面前还各有一盘红菜汤。

“抱歉,本来应该是陆续端上桌比较好,但是房间太小了,所以只能摆在一起。”娜塔莎歉然一笑,又兴致勃勃的介绍道:“熏肠和酸黄瓜是从市场买来的,牛肉饼是半成品,只需稍微一加工就好,其他都是我亲手做的。”

“哇,这可太丰盛了!”胡易闻到食物的香气,隐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我说过,我不太会做饭。”娜塔莎有些不安:“煮鸡腿的配料和方法是前些日子去马克西姆家做客时向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舅母——学来的。今天第一次试着做,不知道是否成功。”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胡易微笑伸了伸脖子,举起手中的红酒:“是不是应该喝点酒?”

“红酒?”娜塔莎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开瓶的工具,也没有喝红酒的杯子。你有吗?”

“这…唔…我也没有。”胡易稍觉尴尬,他买红酒纯粹只是模仿别人的做客礼仪,压根没想这么多。

“没关系,我准备了酒。”娜塔莎从身旁柜子上拿起一瓶伏特加和两只小杯子,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走到正襟危坐的胡易身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安东,放轻松,如果不舒服就摘掉领带吧。”

胡易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摘掉领带长舒一口气,对娜塔莎腼腆笑道:“太好了,我真担心自己过会儿会没法吞咽你做的好东西。”

娜塔莎坐回自己的椅子:“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吧。”

以胡易的味蕾去评判,娜塔莎的做饭手艺说破大天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但就他此时的心境来讲,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最好吃的珍馐佳肴。

胡易眉飞色舞的品尝着每一份食物,毫不吝啬的用自己掌握的全部俄语词汇加以称赞。

他非常清楚,面前的碟子里装的都是寻常菜肴,但准备这一餐却倾注了娜塔莎的大量热情,而且至少要花掉她两个星期的薪水。

想到这里,胡易心中略微有些酸楚,只能借伏特加入口时的辛辣来释放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继续保持微笑。

娜塔莎今晚心情很好。打开第二瓶伏特加时,她脸上现出了微微的红晕,语速也快了起来,兴高采烈的向胡易讲述自己以往在明斯克生活时遇到的种种轶事。

酒后忆当年,她几乎忘了面对的是一个来莫斯科只有三年多的外国人,各种冷僻词和家乡俚语接二连三,总是让胡易难以理解。

娜塔莎倒也细心,每次见胡易表情一怔,便耐着性子去解释自己的话,直到胡易听明白为止。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不喜欢唱歌。”娜塔莎脸上挂着忧伤的笑容:“后来妈妈死了,爸爸也离开了,我就经常自己在家里唱歌。”

“是吗。”胡易咬着嘴唇缓缓点了点头:“听起来有些伤感。”

“是的,但我那时喜欢唱一些欢快的曲子。”娜塔莎开心的回忆道:“上班开车时如果乘客比较少,我就会不由自主的轻轻哼唱。时间久了,有些乘客会特意等着乘我的车,坐在旁边听我唱歌,或是跟着我一起唱。”

“那感觉真棒。你唱歌一定很好听吧?”胡易抬头徜徉了片刻,带着几分醉意注视着她:“可以唱一首歌给我听吗?”

“你要听?当然可以。”娜塔莎眼睛一亮,稍稍酝酿了一下,对胡易微一侧头:“让我们换一种气氛吧。”

“气氛?什么气氛?”

娜塔莎起身去柜子里取出几支蜡烛点燃,两只放在餐桌边,两只放在窗台上,然后关掉电灯,在烛光中对着胡易温柔一笑:“浪漫的气氛。”

胡易心砰砰直跳,控制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端坐在椅子上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娜塔莎看向微微晃动的烛苗,目光如水,轻启双唇:

星星现身夜空,

光芒依稀难辨,

如果你无法听到我的呼喊,

那是因为冬天已经到来。

低沉而又阴郁的天空下,

黄昏笼罩着我的家,

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因为冬天已经到来。

歌声如小溪潺潺,如清泉叮咚,胡易一时听的痴了,跟在着娜塔莎身后缓缓离座走到窗边。

窗外雪花纷飞,窗上烛影跳动。娜塔莎向窗中映出的胡易投去一瞥,继续轻声吟唱:

冬天安静的降临大地之时,

我用灯光彻夜照亮孤单的窗,

盼望着你能如期而至,

但却只能将遗憾留在梦里。

也许是我们相隔风雪,

也许被黎明前的幻境,

可你也曾与我一同期待,

期待这冬天的到来。

……

雪花飘落之时,一曲已悄然唱毕。娜塔莎盈盈转身:“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胡易心旌神摇,忍不住借着酒意向前一小步贴到了她的面前:“娜塔莎……”

“等一下,安东。”娜塔莎抬起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请告诉我,我们认识多久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天涯知心长相伴 “你和我?”胡易眨眨眼:“咱们是一个半月前认识的。”

“是的,已经一个半月了。”娜塔莎缓步走回桌前落座:“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对你讲了许多自己的事情,可关于你却了解的很少,能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胡易也坐回到椅子上:“我——只是个学生,并没有太多故事。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娜塔莎顽皮的一笑:“比如——你结婚了吗?”

“结婚?当然没有!”胡易乐了出来:“我的经历很简单,来莫斯科之前一直在上学。因为高中时成绩很差,没能考上大学,所以父母就送我来这里了。”

“你的父母真好。”娜塔莎眼中隐隐有羡慕之意。

胡易一呆,立刻想到她正是因为没有家庭的经济支持所以不能读大学,急忙说道:“你看,其实只是学费的问题。等你将来有了钱,说不定也可以去上学的。”

“没必要了。”娜塔莎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你自己。”

“我先去了玛季。玛季你知道吗?莫斯科汽车公路学院,离这里很远。”胡易凝神回忆着往事:“那时候日子过的很辛苦,主要原因是俄语太难学,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考试不及格,生活也不太习惯。还有光头党、小流氓,各种各样的糟心事儿。”

“可怜的安东。”娜塔莎盯着他看了半晌,举起酒杯低声道:“来,敬你以往艰难的日子。”

“干杯!”胡易仰头将一小杯伏特加一饮而尽,使劲闭了闭眼,捏起一块酸黄瓜丢在嘴里嚼了几下:“艰难?不,那时候只是觉得很累,很辛苦,艰难的日子在后面呢。”

“哦?快说说,我想听。”

“第二年刚到友大几个月,我就被偷光了生活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忙着想办法挣钱,一边上学一边陆陆续续做过不少事。”胡易脑袋有点晕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将自己当初的生活状态对娜塔莎絮叨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后来总算把被盗的生活费补上了,还多挣了一些。”

“真棒!”娜塔莎又端起了杯子:“干杯!敬你当初为生活努力的日子。”

两人又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胡易被呛的咳嗽几声,摆手道:“白搭,好景不长啊,前段时间想跟朋友合伙开个饭店,没想到搞砸了——唔,这件事你已经听说过了,对不对?”

“是的,我知道。”娜塔莎幽幽轻叹一声:“没关系,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一切都会好!”

一阵沉默。两个人短暂对视了几秒钟,娜塔莎忽然托着下巴向前一探身:“安东,你在想什么?”

“我?”胡易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我在想…”

“你也唱一首歌吧!”娜塔莎醉眼朦胧的喷着酒气:“我想听你唱。”

胡易难为情的咧咧嘴:“哎呀,我唱歌不好听,而且我不会唱俄语歌。”

“没关系,音乐可以跨越不同的语言,我能听出歌里包含的意思。”娜塔莎款款凝视着他:“把你现在的心情唱出来就好。”

“现在的…心情?”胡易愣了半晌,猛的一拍大腿,摇头晃脑的“当当当”哼了一段伴奏,扯开嗓子唱道: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有得有失,有欠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娜塔莎一怔,显然这首歌的风格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很快就抿嘴一笑,左右晃动着身子去跟随胡易的歌声:

挺起胸膛,咬紧牙关,生死容易低头难!

就算当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条好汉!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

仰天一笑泪光寒!

唱至此处,他拍着桌子起身,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滚滚呀红尘翻呀翻两翻,

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但求情深缘也深,

天涯知心长相伴!

娜塔莎被他粗犷的歌声逗的开怀大笑,也举起双臂跟着“啦啦啦啦”一起唱。胡易心中澎湃,不由分说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拽了起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来,跟我一起唱!”

“好!”

“滚滚呀红尘翻呀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娜塔莎瞪大眼睛,正儿八经的模仿着胡易的吐字发音:“关公呀黄泉发呀发了疯,天呐地板睡一二晚?”

胡易愣了几秒钟,一口气没憋住,大笑着弯下了腰。

娜塔莎傻乎乎的抿起嘴笑了几声:“怎么?我唱的不对吗?”

“很好!你唱的很好。”胡易直起身子,收敛了笑容:“娜塔莎,接下来的两句很重要,你要仔细听好,一句一句认真跟我唱。好吗?”

“好。”娜塔莎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但求情深,缘也深。”胡易一字一顿。

娜塔莎紧张的看着他的口型,也跟着一字一顿:“大厨挺神,俺也神。”

胡易微微一笑,心想让她准确唱出中文未免太强人所难,索性打消了教她模仿的念头,只深情凝视着娜塔莎的双眼:“天涯知心长相伴。”

不知是不是胡易的错觉,那一瞬间娜塔莎的脸上竟似掠过了一丝幸福与凄苦交杂的神情。她直直迎视着胡易的目光,吃力而又坚定的柔声唱道:“天呀,痴心,长,相,伴。”

胡易心头猛的一热,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娜塔莎!”

“怎么?”娜塔莎也顺势抱住了他。

“我爱你。”胡易一言出口,感觉浑身所有的汗毛孔都张开了,脑袋晕乎乎的,但四肢百骸却通透的很。

“你说真的?”娜塔莎端颜正色的盯着他。

“百分之百是真的。”胡易毫不躲避她的眼神。

良久,娜塔莎脸上渐渐绽出了微笑,环在胡易腰上的双臂稍稍收紧了些:“我也……”

话没说完,走廊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胡哥!”却是菜花的声音。

胡易正全神贯注的等着娜塔莎表态,被这一声大喊扰的半天没回过神来,有如大热天被人泼了一身冰水似的。

娜塔莎也是一呆,身子微微颤了颤,随即闭上眼睛咯咯笑了出来。

“别管他。”胡易将娜塔莎搂在怀里晃了晃:“你刚才说…”

话音未落,菜花已经来到了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大喊:“胡哥!在不在?”

胡易无奈,对娜塔莎抱歉的一笑,苦着脸走过去打开门:“在,在,在!干啥呀!大呼小叫的!”

菜花一吐舌头:“耶呵!点着蜡烛呢!真有情调,没打扰你们吧?”

“废什么话!已经打扰完了!”胡易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快说,到底啥事儿?”

“嘿嘿,生气了?不过你可别怨我,”菜花贱兮兮的笑了几声:“有人找你。”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不速之客 “找我?谁啊!”

“不认识。”菜花耸了耸肩:“一个男的,从来没见过。”

胡易实在不舍得现在离开这间屋子,一脸不耐烦的堵在门口问道:“什么样的人啊?”

“年纪挺大的,听口音好像是北京人,但味儿没那么重。”菜花稍稍降低了音量:“挺壮,挺凶,大晚上的还戴着副墨镜,看着不太像好人,不过说话倒是挺客气。”

“不像好人?还挺客气?”胡易回头看看正在收拾杯碟的娜塔莎,又问道:“他找我什么事儿?”

“没说。就坐在屋里要等你回来,所以我干脆就来找你了。”菜花又是贱贱一笑:“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俩不就是吃晚饭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废话。太不是时候了,坏了我的好事儿!”

“嗨哟,你可拉倒吧。”菜花撇了撇嘴:“看你穿的板板正正,西装都没脱,能有什么好事儿?”

“小毛孩子懂什么?你先回去吧。”胡易怏怏打发走菜花,回屋又拉住了娜塔莎的手:“实在抱歉,我同屋是个傻子。”

“没关系。他是不是有事找你?”娜塔莎轻轻抽出手打开了灯:“快去吧,我收拾一下房间,等你忙完再来找我。”

“那…好吧。”胡易勉强笑笑,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出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门进屋就是一愣,只见那戴墨镜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桌前,一边抽烟一边随意浏览着电脑中的影视剧,竟是丝毫都不见外。

胡易特别讨厌这种不懂礼貌的家伙,见状不由得一阵火起,站在门口冷冷问道:“你找我?”顺便侧身摆出了一个送客的架势。

“嗯?”那人侧身回头,稍稍一呆:“你丫怎么穿成这样?去参加葬礼了吗?”

“我丫?”胡易眼角一缩,只觉这个声音极其耳熟,但调调却很陌生。仔细观瞧时,见他满头短发根根竖立,下巴壳子上短短一撮山羊胡,两腮略有几丝横肉,看上去依稀有些面善,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

“哎?”他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钟,稍稍缓和了语气:“你是……?”

“我是?”那人笑着缓缓起身,伸手拽拽身上那件敞怀黑色皮衣,边摘墨镜边走向胡易:“你丫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操!你个孙子!”胡易脸色骤然一变,噔噔噔几步上前照着他肩膀用力捣了一拳:“你丫还活着呢!”

“哈哈哈哈!”那人咧开大嘴憨厚一笑,上前与胡易紧紧拥抱在一起:“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娘的!我还以为你挂了呢!”胡易狠狠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回身冲一脸茫然的菜花招了招手,激动的大声嚷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孙子就是李宝庆!”

“哦!哎呀!”菜花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快步过来伸出双手,一脸谦恭的笑道:“原来您就是宝庆大哥!常听胡哥把您挂在嘴边念叨,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李宝庆哈哈大笑:“这小伙子可真会说话,比老胡强多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蔡华,蔡国庆的蔡,中华的华,您叫我菜花就行。”菜花话锋一转,笑嘻嘻的看着李宝庆:“恕小弟直言,您这面相可是…可是有点老,我刚才还给胡哥说您年纪挺大呢。”

三人又是一阵哄笑。菜花转身走出屋子,胡易盯着李宝庆愣了愣,惊道:“哎?你脸上的疤瘌呢?!怪不得我刚才认不出你呢!”

“嘿嘿,去了。就一个机器,滋滋啦啦的,一会儿就弄没了。”李宝庆下意识摸了摸原先疤痕的位置:“现在还有点浅印儿,不明显,人家说以后慢慢就能消掉。”

“行!去了好!”胡易在李宝庆脸上使劲捏了捏,又拽拽他身上的新皮衣:“你小子这几个月死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呢?瞧你穿的人模狗样的,怎么,发财了?”

“发财?就这破衣服?”李宝庆不以为然的攥住衣襟呼扇了两下:“动物园儿捡的便宜货,值不了几个钱。”

“动物园捡的?”胡易疑惑的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动物园里还能捡着皮衣?别人丢的?不会是赃物吧?”

“嗐,瞎琢磨什么呢?不是动物园里面!北京动物园,没听说过吗?老大一片专门卖衣服的地方。”李宝庆脸上神色稍稍沉静了一些:“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北京呆着呢。”

“北京?”胡易奇道:“在那里呆着干啥?你住哪儿啊?”

“说来话长。”李宝庆拉过一把椅子:“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中央财经大学读书,他在四道口那边租了套房子,刚去那几天我就住他家。”

胡易刚要再问,就见菜花提着两大袋啤酒和零食回到卧室,气喘吁吁的往地上一搁:“来,二位大哥久别重逢,我今天又是与宝庆大哥初次见面,咱们边喝边聊,庆祝一下。”

“好啊,让你破费了。”李宝庆欣然抽出一瓶啤酒咬掉瓶盖,对着胡易指点了几下:“你看人家,年纪轻轻,知书达理,热情好客。哪像你,我刚才站了半天,你既不递烟,也不倒水。这就是做人的差距呀!啧啧!”

“去你妈的。”胡易讪讪一笑,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空烟盒:“咦?我记得还有两颗来着。”

“那两颗破烟都让我抽了。”李宝庆一脸嘲弄的看着他:“怎么?没存货了?你不会混的这么惨吧?”

“我有!”菜花忙从自己桌上拿来两盒万宝路:“没什么好烟,大哥们将就着抽。”

“谢谢,我自己有。”李宝庆嘿嘿一笑,取出烟扔给胡易一颗:“我记得你以前可不这样啊,是不是摆老大哥架子压榨人家菜花兄弟?”

“是呗。”胡易懒懒的点上烟抽了一口:“菜花是我们学校的小款爷,关键时刻还得指着他救济我呢。”

李宝庆斜眼看看菜花:“是吗?”

“哪里哪里,小弟虽略有薄财,但都是家里给的。钱留着不花就跟卫生纸没两样,还是拿出来让朋友们一起热闹热闹才开心嘛。”

李宝庆一笑:“哈,你倒是挺仗义,便宜老胡这小子了。”

“胡哥刚才是说笑呢,”菜花一本正经的答道:“他这人太要强,别看现在手头紧,但平时在宿舍里还是他关照我们比较多。胡哥平时连我的烟都很少动,整天买9卢布一包的便宜货抽,搞的满屋里臭烘烘的。”

李宝庆愣了愣:“真的?”

“可不呗。”菜花苦笑一声:“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这样其实挺见外的,我心里都不太得劲。”

“哦,那些事儿我倒是信。”李宝庆转头皱眉看向胡易:“你手头紧?”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故人归途 “嗐。”胡易不自在的坐着拧了拧身子:“最近…的确…稍微有点儿紧。”

李宝庆眯了眯小眼睛:“咦?我记得咱俩去年上半年挣了点小钱啊,怎么?挥霍过度了?”

“狗屁。”胡易烦躁的挥了挥手:“先不说那些破事儿。说你,在朋友家住了几天之后呢?”

李宝庆是去年八月底离开家的。他装作要返回莫斯科,本打算去城郊附近找个小旅馆一猫,深居简出等待王申帮他处理学校的事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宝庆时隔两年首次回国,爸妈对他宝贝的不得了。而他因为心虚,整个假期很少像胡易那样在外面鬼混,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的闷在家里。

李宝庆从小练体育,一直以来都是父母全面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老两口这些年每天变着法给他搭配营养饭菜,还有洗不完的脏衣服臭袜子,早就习惯了儿子在家里当小皇帝的状态。

现在他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找不到什么打发时间的业余爱好,只好每天自己洗洗衣服做做饭。父母每天下班回家就能吃现成的,被他感动的险些崩溃。

欣慰之余,老两口也倍加珍惜与儿子相处的短暂时光。假期结束时,他们为李宝庆多准备了一些生活物资和费用,而且坚持要亲自送儿子去火车站。

这下李宝庆慌了神,强颜欢笑婉拒了几次,但父母毫不动摇,一定要给予懂事的儿子足够多的温暖和陪伴。李宝庆拗不过他们,又怕说多了引起怀疑,只好先答应下来,等到时再见机行事。

没想到临行那天,父母不但一起送他进站,还买了站台票陪他登上火车。两口子千叮咛万嘱咐,直到开车前才依依不舍的下车,并肩立在站台上望着开动的列车洒泪挥手作别。

李宝庆看着父母远去的身影,对于自己欺骗他们一事深感自责,在火车上偷偷抹了好久眼泪。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一时没了主张,只好琢磨着到站下车再说。

随着摩肩擦踵的人群挤出北京站,李宝庆呆在站前广场茫然四顾,思考着自己的去向。

再买张票回去?可笑又可悲。而且万一遇到被熟人看到对爸妈提起,后果不堪设想。

思前想后,他在火车站边吃了碗牛肉面,决定先去朋友家借住一晚想想主意,顺便想办法跟王申或者胡易取得联系,探听一下学校那边的情况。

不料当他想给朋友打电话时,却发现手机不见了。李宝庆心中大急,拖着箱子一路走回出站口,沿路四处寻找。

在这种地方丢了东西自然是绝无可能找到的,他用公用电话拨打自己的号码,手机已经无法接通,想来肯定是刚才出站时被人偷走了。

李宝庆恼怒至极,站在广场上破口大骂。直到骂的没劲儿了,这才怏怏的去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好在前些日子从莫斯科回来时,那位住在四道口的朋友曾把他接到家中接风洗尘。李宝庆凭着记忆找到了他的家,一番倾诉,朋友随即欣然安排他住下,又陪他去买了部新手机。

此时情形不同于当初蹭住周大力的房子,李宝庆手上有钱,每日买吃买喝,在朋友家住的并不亏心,只是心里却终日惴惴,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莫斯科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都存在丢失的旧手机里,他又极少上网,连个QQ号都没有。唯一的电子信箱还是胡易以前上赶着帮他注册的,自己根本记不住用户名密码。

如此一来,他等于是跟莫斯科彻底断了联系,每天只能没头没脑的在朋友家发呆。时间稍长,朋友倒是毫不在意,但与他同居的女友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李宝庆眼明心亮,知道自己再住下去必定招人不待见,于是便知趣的搬出朋友家,在当时还很荒凉的五环边上找家小旅店住了下来。

朋友并未多加挽留,但对他的处境很担忧,分别前建议他去雅宝路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到机会与莫斯科的同学取得联系。

北京的雅宝路是与秀水街、三里屯等地齐名的服装批发市场。这里主要从事对外服装出口贸易,其中又以与俄罗斯的生意往来最为频繁,一年到头都有大批来自中俄两国的倒爷在这里往来忙碌。

李宝庆自此每天都要来雅宝路溜达一趟,仗着曾短暂在市场帮人卖过服装、又会说俄语,他很快便结识了几位常期往返于北京和莫斯科之间的老板,后来干脆跟他们临时拼租在一起合住,偶尔还会无偿帮忙干点活。

相处一段时间后,其中一位老板很赏识李宝庆的勤快实在,回莫斯科前主动提出要带他一起走,到了那边可以为自己工作,并且许以不菲的工资。

李宝庆很动心,但却不敢答应,毕竟他还是要以学生身份回去继续上学拿毕业证的。

那位老板深表理解。他是个热心肠,而且也很有办法,回到莫斯科几天后便在一所寂寂无闻的大学帮李宝庆搞到了一份邀请函。同时旧事重提,请李宝庆考虑回到莫斯科后为他工作。

李宝庆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下来。他已经为学校的事焦头烂额许久了,拿到邀请函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办好签证便立刻在元旦后返回了阔别数月的莫斯科。

“你个孙子!”胡易听完笑骂道:“回莫斯科这么多天了,怎么才来找我?”

“没办法。”李宝庆赔着笑喝了口啤酒:“不瞒你说,我现在那个什么什么经济文化大学在地铁绿线终点站,比玛季还远!这些日子我除了在学校办手续就是去市场帮老板干活,实在抽不出时间,新手机上又没你们的号码。”

“行,勉强原谅你了。”胡易轻轻叹了口气:“这么说,你打算留在那里?不回友大了?”

“嗐,我就是在学校挂个身份,平常主要是帮老板打工。”李宝庆挑了挑眉毛:“还是挣钱重要。等我有了钱,也不稀罕什么友大了,直接去莫大这种名牌大学想办法混个毕业证,让我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混个毕业证?这么多年了,一点没长出息。”胡易起身朝他吐了口烟:“手机号告诉我。”

李宝庆报出自己的新号码,胡易在桌边和床上找了一圈,叉着腰纳闷道:“咦?我手机呢?”

菜花提醒他:“是不是忘在娜塔莎屋里了?”

“应该不会,我今晚没在她面前掏过手机。”胡易一边说一边快步出门走向娜塔莎房间,片刻后又返了回来:“没有。”

“我给你打一个。”菜花掏出自己的手机,拨号后拿到耳边听了听,茫然道:“你关机了。”

“关机?!”胡易怔了半晌,歪着嘴角冷笑一声:“嘿,这可真是见鬼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只有一种可能 “是不是掉哪儿了?”菜花摘下钥匙串上挂着的小手电,趴在地上仔细寻找床底。

“掉地上也不会关机吧。”胡易在枕头和被子下仔细翻了翻,起身搓搓脸驱赶走醉意:“我记得…下午回来后…放下花和酒…脱下外套…”

他走到电脑桌边,在键盘前拍了几下:“然后把烟、钥匙和手机都扔在这里了,一直没动过。对,我出门去娜塔莎家时只拿了钥匙,根本没带手机。”

“我来的时候这地方可只有烟和打火机。”李宝庆背着手在桌上看了看:“你丫是不是羡慕我换新手机啊,所以故意把旧手机弄丢?我告诉你,我那可是被偷的,绝对没有主动抛弃的意思。”

“你丫别张嘴闭嘴你丫你丫的!很好听吗?”胡易烦躁道:“你丫就是到哪儿都不学好,各种臭毛病倒是一学就会!”

李宝庆笑着一吐舌头:“好好,我改,我改。”

“不过你丫倒是提醒我了。”胡易叉着腰点了点头:“菜花,晚上有其他人来过咱们屋吗?”

“没有。”菜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从我下午睡醒到现在,咱们屋里一共来过两个人,一个是宝庆大哥,另一个是安娜。”

“你一直在屋里?没出门?”

“没有,我肚子不舒服,晚饭就在屋里干啃了半包方便面,喝了点芬达。”菜花一脸想不通,皱着眉头回忆道:“今天我只出了三次门,一次是下午帮你去叫安娜,一次是去娜塔莎屋里找你,另一次是刚才下楼买酒。三次我离开时屋里都有人。”

“那就怪了。”胡易凝神思量片刻,坚定的摇了摇头:“安娜绝对不可能随便拿我的东西。何况她一直站在门口帮我收拾领带什么的,根本没往桌边走。”

“我靠?”李宝庆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嚼:“依你这么说,我不就是唯一的嫌疑人了?”

“一边儿呆着,别添乱。”胡易手摁额头,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只剩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我下午出门去娜塔莎家时,你正在厕所里蹲坑。”

“嗯?对啊…”菜花一怔:“对啊!那时候我把钥匙搁屋里了,所以没让你关卧室的门!”

“所以如果有人拿了我的手机,那只能是在我出门之后、你从厕所出来之前这段时间。”胡易将自己的判断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问菜花:“我走之后,你又过了多久才从厕所出来?”

“嗯…挺长时间的,我肚子不舒服嘛。”

“那期间有没有人进过咱们宿舍?”

“没有。厕所就在大门旁边,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吧?有人进来我肯定能听到。”菜花回答的很笃定,但紧接着又是一愣:“哦,你走之后不长时间,隔壁杜善也走了,过会儿又回来了。”

“嗯?”胡易心中一动:“你觉得跟他有关系?”

“那我可不知道,也不敢乱说,你让我想一下,让我想一下。”菜花神情一下凝重起来:“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从厕所出来。你知道他这个人,平时如果碰上我们上厕所,肯定会唠叨我们刷干净马桶,但今天…好像没有。”

“噢?是有点不对劲儿。”胡易脸色稍稍阴沉了些:“然后呢?”

“然后…没了。他低着头,没正眼瞅我就直接回自己屋了。”

胡易缓缓点了点头:“你确定在我之后出门的人也是他?不会是他女朋友?或者是他屋里的其他客人?”

“应该是吧,他的脚步声我熟悉。”菜花谨慎的确认着自己的回忆:“而且他下午一直自己在家,没看见其他人,也没听见说话的声音。”

“那准是他没跑了。”李宝庆气哼哼的接口道:“我以前看你隔壁那小子就不像好人,俩眼珠子老是贼溜溜的乱转。”

“看样子也没别人了,不过他为什么要偷我的手机呢?”胡易拿出一颗烟叼在嘴里,抱着肩膀笑了笑:“有点意思,我去会会他。”

李宝庆站起身晃了晃脖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们先等着。”胡易轻轻走到隔壁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杜善!杜善!”

门锁一响,杜善露出了半张脸:“安东?什么事?”

“没睡觉吧?”胡易点着烟抽了一口,作出一副醉态对他一笑:“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杜善稍一犹豫,不太情愿的出屋站在门口:“什么事?”

胡易拉开厕所的门,站在马桶前解开裤子边撒尿边回头问:“今天你看到有陌生人进我的卧室吗?”

“没有。”杜善的声音很冷静:“我一直在房间里,关着门,没看到外面的情况。”

“一直在屋里?有人来找你吗?”

“也没有。”

“哦,那可太奇怪了。”胡易哆嗦了两下,提上裤子走出厕所,回手将半截烟头“滋啦”一声扔进马桶,然后笑眯眯的盯着杜善的眼睛:“你今天没出门吗?”

“没有。哦,出过一次门,我下楼去买了鸡蛋。”杜善顿了顿,茫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的手机丢了,不知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手机丢了?”杜善大为震惊:“不会吧!你仔细找过了吗?”

“我找过,到处都没有,肯定是被别人拿走了。”

“不会吧!”杜善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谁呢?会是谁拿的呢?”

“我也没头绪,所以来问你。”

“抱歉,我也帮不上忙。”杜善直直看着胡易:“你的同屋没发现什么吗?”

“我的同屋?没有,他是我的弟弟,如果发现了什么一定会告诉我的。”胡易无奈的扁了扁嘴:“但他是个糊涂蛋。我猜一定是他上厕所时没关屋门,正好给了小偷机会。”

“嗯,很有可能。”杜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胡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的一笑:“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偷手机的人。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记得告诉我。”

杜善诚挚的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的,希望你尽快找到丢失的手机。”

“谢谢你。”胡易抓住杜善的手用力握了几下:“打扰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心里有鬼 看着杜善回屋关门,胡易在门口静立片刻,去厕所冲了一下马桶,缓步走回卧室。

“怎么样?”李宝庆和菜花一起问道。

“他说他去楼下买鸡蛋了。”胡易看着菜花:“杜善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鸡蛋吗?”

“呀,那我可记不清了。不过呢,”菜花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他出门的时间大概有十分钟左右,下楼买鸡蛋肯定不需要这么久吧!”

“十分钟?我走之后他才走,他走之后你又在马桶上坐了十分钟?”胡易冲他一乐:“你小子不怕脱肛吗?”

“我坐里面看你下午买的那本杂志呢。”菜花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了,你是打算看招聘信息吧?我替你看了一遍,没啥正经工作。”

“别跑题,说正事儿。”李宝庆打断了菜花:“你觉得是那小子干的吗?”

“我看八九不离十。”胡易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他的话倒是没什么破绽,表情也一直挺镇定。但我看的出来,他心里其实很紧张。”

“紧张?”

“没错,有两件事。”胡易沉着脸看向二人:“第一,我刚才当着他的面撒了泡尿,没冲马桶,还把烟头扔进去了。但他却毫无反应,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我身上。”

“哦!”菜花似有所悟。

李宝庆不太明白:“这和紧张有关系吗?”

“你没在这里住过,不了解这个人。”胡易慢条斯理的解释道:“杜善有洁癖,他看到别人上厕所不冲马桶是必定会抓狂的。”

“对对对!”菜花连连点头:“有一次我尿完尿忘冲了,他跑到屋里来质问是谁干的,逼着我去刷马桶,还教育了我一顿。幸亏我俄语不好,听不太明白他说啥。”

“是这样啊,那的确有点反常。”李宝庆若有所思:“第二件事呢?”

“还是与他的洁癖有关。我上完厕所没洗手就去跟他握手,他也毫无反应,根本没琢磨这茬。”胡易微微一笑:“当初我同屋的韩国人干过一次这种事,杜善立刻就冲进浴室打香皂洗手。对比之下,今天是不是太反常了?肯定是紧张导致的。”

“那看来就没错了,小子心里肯定有鬼!”李宝庆和菜花对视一眼:“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嘛……也没什么好办法。捉贼捉赃,咱们毕竟没抓住现行,只能靠聊了。”胡易仰起头想了一会儿,对李宝庆道:“正好你在这儿,说不定能配合一下。”

“没问题!你说,怎么配合?”

“装装样子就行,到时候随机应变。”

胡易冲李宝庆一挤眼,起身来到隔壁门前拉下脸敲了敲门:“杜善!开门!”

“谁啊!”

“还是我,安东!”

“有事吗?”杜善的声音不太耐烦:“已经十点了,我要睡觉了!”

“有事!很重要,你一定想听。开门!”

磨蹭了好一会儿,杜善不情不愿的打开了门:“说吧。”

“去屋里说。”胡易不待他答应,迈步进屋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是关于我手机被偷的事。”

杜善无奈的梗了梗脖子:“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知道,帮不了你什么。”

“你真的没看到有人进我的房间?”

“真的,真的。”杜善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吗?”

“我可以相信。”胡易略一沉吟:“但我想你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或者出于某种原因不想告诉我。”

杜善一怔,脸上隐隐现出了些许敌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胡易阴着脸淡淡一笑:我只是想拜托你转告那个拿我手机的人,请他尽快还给我,否则事情会变的很复杂。”

“复杂?”杜善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感觉他很不可理喻:“我说过,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知道是谁拿了我的手机。”胡易气定神闲的向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请你告诉他,我安东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杜善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实话说吧,一只手机我并不在乎,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偷我的东西。”胡易眉头反蹙,摆出一副高中时常挂在脸上的小混混神态:“偷我东西的人,我会让他永远记得‘后悔’这个单词是怎么拼的!”

杜善咽了一下唾沫,耸着肩膀顺口附和道:“是的,没错。”

“咱们两个虽然是邻居,但平时交往很少,或许你也不太了解我。”胡易漫不经心的问道:“杜善,你知道这学校里有多少中国人吗?”

“中国人?不知道,反正很多。”

“友大有几百中国人,其中至少一半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偷我的东西,一定不会放过那个小偷的。”

这句话倒不完全是吹牛。胡易去年做外卖时结识了很多人,虽然大都交情普通,但常有人来串门聊天,杜善也经常在他的房间里见到形形色色的中国学生。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杜善表情起了微妙变化,开始有意无意的躲避胡易的目光:“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你先听我说完。”胡易微微一翘嘴角,接下来就该吹吹牛了:“别看我只是大二的学生,其实来莫斯科已经很久了。莫斯科很多中国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今天联系不上我,很担心,所以专门派了人来宿舍找我。我想,你也应该见见他。”

“我?”杜善表情一滞:“为什么?没必要吧?”

“有必要,很有必要!”胡易脸色一沉,提高音量厉声喊道:“伊万!来见见这位朋友!”

“是!”李宝庆咚咚咚大步来到杜善门口,伸出双臂在门框上一撑,咬着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将烟雾缓缓吐进屋子。

以前李宝庆在这里做外卖的时候,杜善曾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没说过话,只记得他脸上有块疤。

如今他的疤不见了,又戴上了墨镜,穿着黑皮衣,就连胡易刚见面都觉得眼生,杜善这个外国人更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的。

“伊万是我的兄弟,他是来帮我找手机的。”胡易冷冰冰的看着杜善,操着同样的语调改用中文说道:“开始慌了,你再敲打他两句。”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软硬兼施 李宝庆一动不动的透过墨镜盯着杜善:“说…说点儿啥?”

“随便说,给他点压力。”胡易也盯着杜善:“绷住了,别露怯。”

“好!”李宝庆从鼻孔中重重喷了口烟,一脸狰狞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龇牙咧嘴说道:“那个…很高兴认识你!”

真是个呆子。胡易一阵泄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也很高兴。”杜善拘谨的微微抬了抬屁股,对着李宝庆怯怯一笑:“请您不要在屋里抽烟。”

李宝庆一拧眉毛:“今天,安东的手机,找到,必须的!否则,我不走,就在这里!”说罢狠狠哼了一声,侧身靠着门框挡住了门口。

胡易心中暗自无奈,这小子来俄罗斯三年,俄语水平还是那么次,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一点气势都没有。

虽然没有气势,但压迫感一定是有的。杜善愣了半晌,偷眼看看李宝庆,然后一脸难以置信的对胡易摇了摇头:“他不会认为是我拿了你的手机吧?难道你也怀疑是我吗?”

胡易不置可否,冲他挑了挑眉毛:“我应该怀疑你吗?”

“当然不应该!真的不是我!”杜善急的捶胸顿足:“不信你在我房间里搜!你随便搜!”

胡易看他一脸激愤而又信心十足的样子,猜想在屋子里肯定搜不出什么,于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腿:“杜善!冷静些,不必激动。我们是老邻居,老朋友,我怎么会随便怀疑你呢?”

杜善的反应稍微放缓了一些,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依旧是一副委屈万分的模样。

压力应该暂时够了,或许要适时转换一下套路。胡易收起阴冷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实话对你说吧,杜善,这只手机对我很重要,有特殊的意义。”

“特殊?”

“没错!”胡易凄然一笑,伸手提了提西装领子:“你从没见我穿成这样过吧?知道我今天去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

“我去参加了一位老朋友的葬礼。这只手机就是他生前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非常珍惜。没想到今天刚刚把那位朋友送走,他留给我的礼物又被偷了。”

“真的吗?”杜善盯着他,眼神有些发直。

“那手机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胡易弯曲手指在眼角轻轻蘸了蘸,红着眼低声道:“杜善,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现在我心里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你能理解吗?”

“是。”杜善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现在认真的拜托你。”胡易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向地面:“请你转告拿了我手机的人,我只想要回手机,其他的一概可以不追究。只要他把手机还给我,我保证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杜善不由自主的点了一下头,随即立刻停止了动作,一言不发的僵坐在椅子上,但这个小动作已经被胡易用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了。

火候差不多了。胡易向前拉了拉椅子,脸上流露出一种悲伤的关切:“如果他感到羞愧,那也没关系。可以让他把手机交给你,再由你来转交给我。这样我和他不必见面,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会尴尬,不需要担心,对不对?”

杜善一愣,呆呆看着胡易,脸上表情不断微妙变幻,显然内心正在挣扎犹豫。

胡易等了他五秒钟,忽然低声喊了一声:“杜善?”

“哎?”杜善猛的回过神来:“怎么?”

“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他还是不肯交还手机,”胡易一板脸,指了指李宝庆:“伊万会带人去找遍10号楼乃至整个友大宿舍。如果被他们找到那家伙,嘿嘿,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你明白吧?”

“我…明白。”杜善表情有些慌乱,两只眼珠来回乱转,目光不停的在胡易和李宝庆之间游移。

胡易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拽了拽衣服下摆:“好了,我的话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杜善在椅子上拧巴了几下:“我…想对你说件事。”

“好啊,说吧。”

“我可能…”杜善的声音很低:“可能知道你的手机在哪儿。”

“是吗。”胡易心情一阵舒爽,淡淡问道:“在哪儿?”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杜善起身离坐,低着头从李宝庆身边挤出屋子,匆匆开门离开宿舍。

李宝庆一脸困惑的看着胡易:“怎么?丫招了?”

“差不多吧。”胡易缓缓坐下:“这小子应该不是惯偷,刚才连吓唬带糊弄的,八成顶不住了。”

“行啊,你小子。”李宝庆颇感意外:“你跟他说了些啥?我听的稀里糊涂,不太明白。”

胡易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李宝庆刚嘿嘿傻笑几声,听到杜善的脚步回到了门外,急忙又板起了脸。

杜善进门后先拐进了浴室,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他回到屋里,低着头将一只擦干的塑料袋递给了胡易,里面正是他丢失的手机。

胡易一声不吭的打开塑料袋,取出手机开机按了几下,对杜善微微一笑:“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必了。”杜善垂着脑袋,声音像蚊子哼哼。

“还是应该表示一下感谢的。”胡易将手机攥在手里,冲李宝庆使了个眼色。

李宝庆会意,回到胡易的卧室关上了门。胡易和颜悦色的看着杜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拿的吧。”

杜善沉默了半晌,忽然淌下几滴眼泪:“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我可以考虑接受你的道歉。”胡易微笑道:“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拿别人的东西!也是最后一次!请一定要相信我!”杜善掩面抽泣了几下:“我本来是打算卖给楼里一位朋友的,但他那时没在家,让我等他回来再说。我不敢把你的手机留在身边,所以就埋在楼下花坛里了。”

“真的是第一次?难道你以前没偷过东西?”胡易的笑容逐渐冷了下来:“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菜花的想法 “真的!请你务必相信我!”杜善声泪俱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连想都没想过!”

“那你这次为什么要做呢?”胡易冷冷盯着他:“而且还是偷我的东西,我们可是邻居啊!”

“我一时糊涂!糊涂透顶!”杜善抓扯着自己浓密的卷发:“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但我绝对不是蓄谋去偷你的东西,只是当时看到你房间里没人,我…唉,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

“需要钱?”胡易轻哼一声:“我也需要钱,需要钱就可以去偷吗?”

“不,不,那不一样。”杜善表情很痛苦:“一个人生活的时候,缺钱并不会成为大问题。但自从奥马尔搬走之后,我的女朋友经常住在这里,日常花销比较多。”

“你的意思是,你的女朋友把你吃穷了?生活困难?”

“那倒不至于。但我的女朋友花钱多,经常要我给她买一些比较贵的东西。”杜善羞愧的低下了头:“过些日子是她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件礼物,但是…但是钱不太多了。”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就去偷东西。”胡易一脸奚落的缓缓拍了几下巴掌:“为了爱情去偷窃,多么令人感动呐!”

“我明白,这完全是我的错误。”杜善冲胡易挤出一个十分难堪的笑容:“安东,你答应过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对吧?”

“我的确不想告诉别人。”胡易意味深长的白了他一眼:“但我现在一看见你就生气,或许哪天会说漏嘴也说不定。”

“请你不要……”杜善呆了一会儿,凄然笑了笑:“我早就该知道,你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骗你?对!”胡易霍然起身指着他:“告诉你,我这辈子最恨骗子和小偷!我不想骗人,是你逼我的!”

杜善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给你个建议,搬出901。我以后看不见你,说不定就忘了。”胡易冷冷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不!请等一下!请不要这样!”杜善忙起身上前拦住了他:“现在宿舍房间很紧张,我很难再找到一个人居住的房间,那样的话我的女朋友就不能和我…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胡易哑然失笑:“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考虑女朋友的事儿?”

“我很爱她!我真的很爱她!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失去她!”杜善双掌合十连连躬身:“请不要让我搬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我…我打扫厕所!打扫浴室!”杜善急的抓耳挠腮:“今后宿舍里的公共区域全部由我来打扫!好吗?”

这个提议倒是有点吸引力。胡易充满怜悯的斜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我保证!只要你不让我搬走,也不再对更多人提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嗯,既然如此,”胡易将手机轻轻抛了两下:“那就暂且这样吧,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出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李宝庆和菜花正在开怀对饮,见他进屋便问:“怎么样?你俩又说什么了?”

“嗐,手机拿回来了,还说啥?”胡易嗤笑一声:“我让他搬家,他死皮赖脸的就是不肯走,答应今后把打扫厕所浴室的活全包了。”

“刷厕所浴室?那算便宜他了。”菜花愤愤道:“咱们可得接受教训,以后多提防着点。”

“以后给他个胆儿他也不敢了。”胡易挥了挥手:“留着他打扫卫生也挺好,就这样吧。”

三人坐下喝了口啤酒,李宝庆拿起胡易的手机逐条记录朋友们的电话号码,菜花还是耿耿于怀:“一想到隔壁住了个小偷,我这心里就膈应的慌。”

“算啦。他好歹算个讲卫生的,也比较安静。”胡易眯眼笑笑:“你想想,万一他真走了,搬进来一个窝窝囊囊爱闹腾的咋办?”

“也对。”菜花挠着头想了想:“如果他走了,我就找管理员把那间小屋包下来开个网吧——可惜就是太小了,放不下几台机器。”

两人相视大笑,胡易道:“小?你打算弄多少台电脑?”

菜花摸着脸琢磨了琢磨:“这个嘛…网吧电脑不需要配置太高,用赛扬的机器就行,显示器可以搞点二手的。粗算下来,我自己咬咬牙就能搞上十台八台的。”

胡易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学校旁边的好心情文具店:“这…好像也行的通。”

“行的通,当然行的通。”菜花转过身子正对胡易:“咱们学校宿舍里现在只有一家网吧,十几台机器,三十卢布一小时。白天生意稍微差点,一到晚上和节假日就坐的满满的,我觉得再开一家应该也没问题,只不过店面不太好找。”

“店面好说啊!你干脆就用我们的饭店呗。”胡易一拍大腿,忽然发现菜花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随即恍然大悟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打好主意了?”

“前些日子的确琢磨过,没往深里想。”菜花嘻嘻一笑:“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您要是觉得可行,我就好好计划一下。”

“别的倒没什么,但是有一点,开了网吧也不能天天泡在里面。”胡易指指正在打电话的李宝庆:“你小子学习本来就差,可别像他一样闹个被开除的下场。”

“看您说的,我心里有数。”菜花低声笑道:“再说网吧肯定是要请人去看着的,我哪能天天呆在那里呢?”

胡易略一犹豫:“好吧。反正那地方闲着也是闲着,改天我带你去找房哥商量一下。”

两人刚说完,李宝庆起身冲胡易招了招手:“刚才给大力打了个电话。他明天晚上回国,这会儿在家里正憋的难受呢,说什么也要临走前跟我先见上一面。要不咱俩过去陪他一起喝点?”

“还喝?”胡易晚上喝了不少酒,又被杜善折腾的有些疲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马上十点半了,到他家就得十一点。”

“走吧!就当是陪我还不行?”李宝庆穿上外套,对他神秘一笑:“我还有事儿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一份工作 “好吧,我陪你去。”胡易撑着桌子慢慢起身:“你要说啥事儿?”

“路上再说,快换衣服。”李宝庆揪了揪他的西装外套:“你刚才还说我人模狗样,你才是人模狗样,在宿舍里穿成这副德行干啥?”

“我…”胡易一愣,这才想起娜塔莎还在等着他,忙换好衣服来到她屋外敲了敲门:“娜塔莎!”

娜塔莎开门看看胡易和李宝庆的装扮,稍稍有些惊讶:“安东,你要出门吗?”

“是啊,真抱歉。”胡易伸手拍拍李宝庆:“这是我在莫斯科最好的朋友,宝庆,他刚从中国回来,我们很久不见了,正打算去其他朋友家喝酒。”

娜塔莎对李宝庆微微一笑:“你好。”

李宝庆直勾勾盯着娜塔莎,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答道:“你你你,你好!”

娜塔莎又是一笑,伸手帮胡易整理了一下外套后面的兜帽,注视着他的眼睛:“雪还没停,路上要小心。”

胡易心里一热,低声说道:“今晚…刚才…你没说完的话…我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当然好。”娜塔莎顽皮的冲他挤了挤眼:“快去吧,朋友在等你呢。”

胡易恋恋不舍的跟李宝庆一起走到电梯间,忽然听见娜塔莎轻轻喊道:“安东!”

“嗯?”胡易连忙转身。

“过来一下。”

胡易小跑几步回到娜塔莎身边:“怎么了?”

“明天我可能会出门。”

“哦。”胡易略感失望:“那…那…”

“那我就现在把话说完吧。”娜塔莎忽然张开双臂搂住了胡易,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

胡易浑身一麻,就像被闪电劈中了一般,肚子里的伏特加和啤酒混在一起转着圈冲上了头顶。他急忙稳了稳身子,双手轻轻捧起娜塔莎的脸蛋:“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娜塔莎重复着自己的话,脸上露出了胡易从未见过的明媚娇艳而又摄人心魄的笑容:“好了,我要睡觉了。你快去吧,跟朋友们玩的开心些。明天见。”

“明天见!”胡易如痴如醉的看着娜塔莎关门进屋,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九楼下来的。直到走出电梯门来到大厅被冷风一吹,这才感觉两边嘴角翘的都快麻木了。

李宝庆似乎也刚回过神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妈呀,那妞儿刚才冲你那么一笑,我在旁边魂儿差点没了。你小子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泡到了这么一个大美女?太不仗义了!”

胡易心中大为得意,一边伸手拦车一边调侃道:“趁你不在?你在又怎样?当初你跟于菲菲整天泡在一起,不也没得到手吗?”

李宝庆定定出了会儿神,低声笑道:“那倒也是。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得去看看菲菲。”

“还惦记着呢?”胡易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话,大家都是朋友,惦记不惦记的也得去看看嘛。”李宝庆小声嘟囔道。

一辆款式老旧的奔驰缓缓停在了路边,两个人拍拍身上的雪花,开门钻了进去。胡易问道:“说吧,你有什么事儿?”

“你看这车,真宽敞,咱以后也得来一辆。”李宝庆轻轻拍打着座椅,转头对胡易咧嘴一笑:“哎我说,你小子现在可以啊,刚才对那小偷连唬带骗,撒谎溜屁张嘴就来,吹牛逼都不带上税的。”

“刺挠我是不是?我平时可轻易不骗人,刚才那都是被逼的。”

“怎么会刺挠你呢,我是佩服你。”李宝庆用手背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小子要是去了市场,肯定比我吃的开。”

“去市场?集装箱市场?”

“是啊,你不是手头紧吗?菜花还说你在找工作,我给你介绍一份如何?”

“干什么?”胡易盯着他:“不会是去市场卖货吧?”

“是去市场没错,不过不是卖货。”李宝庆摘下手套塞进口袋:“有个老板是做整件的货主,就是搞市场内批发的。他最近正想招人帮忙,你感兴趣吗?”

“批发?那…去了需要做什么?”

“无非是提提货啦,分分货啦,跑跑仓库之类的,怎么样?机会难得,你考虑考虑?”

胡易沉吟了一下:“倒是可以。不过市场…太远了吧。”

“远点怕啥?其实我那学校离市场也挺远的,每天上班要先坐半小时小巴,然后还得搭地铁,满打满算也得一个小时,跟你从友大过去时间差不多。”

胡易盯着车外缓缓掠过的路灯看了一会儿,犹豫道:“给多少钱?”

“工资是每月一万八千卢布,那个老板挺年轻,人也爽快,日常要是安排你办什么事儿肯定还会额外多给钱。”

当时的汇率大约在30卢布兑1美元上下徘徊,一万八千卢布差不多就是六百美元。这个薪水听起来还不错,胡易点了点头:“你呢?一个月多少?”

“我就比较多啦,老板给我开两万五。”李宝庆十分得意:“那,我和我的老板在北京就认识了嘛,你刚去没法跟我比,不过今后肯定还会涨的。”

“今后?”胡易感到有些为难:“过几个星期就开学了,我恐怕不会在那里干太久。”

“嘿,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学校这边。”李宝庆不以为然的笑笑:“要不说这机会难得呢,我可是专门为你量身挑选的。做整件的摊位一般来说下午三点到半夜这段时间比较忙,白天不一定,时间比卖散货的摊位相对灵活。如果你不嫌辛苦的话,平时还能安排时间去上课。怎么样?要不要……”

“辛苦不怕,这活我干了。”

近来接二连三的各种事情给胡易切实带来了经济方面的压力。尤其是今晚,先是亲眼见证杜善为了女朋友不惜铤而走险去偷东西,紧接着娜塔莎又接受了自己的表白,这让他在甜蜜的幸福之外隐隐感到了些许不安。

所以他没再多犹豫,直接打断了李宝庆:“什么时候去上班?”

“好嘞!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李宝庆咧嘴一笑:“今晚咱们好好喝个痛快,明天睡醒了我带你去!”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市场的真容 在莫斯科,以集装箱作为摊位的市场并不少见。但那时中国人提起“集装箱市场”时,通常是指位于市区东北方伊兹玛伊洛瓦的市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蚂蚁市场”或是“大市场。”

当时的集装箱市场是俄罗斯境内规模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也号称是整个欧洲最大的露天市场。在玛季上学时,胡易曾跟着闫志文和卢涛去过那里几次,但大都是在生活区和附近的旧货市场吃吃逛逛,对市场内部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苏联时代结束后,俄罗斯所有城市几乎同时迸发出了蓄势已久、却又庞杂无序的市场经济需求,带着各种各样商品物资疯狂涌入的商人们很快自发形成了许多商品集散地。

以莫斯科的中国商人为例,九十年代,他们坐着火车前赴后继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由于不懂俄语,大部分只能在同胞亲友的安排联系下住在一起,以求报团取暖。

那时来到莫斯科的生意人大部分是行商,住在哪里就把生意做到哪里,如果在市场上租到了合适的摊位,便搬到附近中国人集中的地方居住,渐渐形成了许多早期华商聚居地。其中比较出名的有玛季附近的“索口”、以辛集皮货商为主的“兵营”,以及四处散布的各种“中国楼”、“XX楼”等等。

九十年代初期是一个属于拓荒者的时代。中国商人虽多,但大都是扛着大包奔波往返的倒爷,供给能力无法充分满足市场需求,客观上造成了中国商品的炽手可热,随便倒腾点东西都能赚取极其高昂的差价,再加上当时的俄罗斯海关形同虚设,许多人因此一夜暴富。

但高利润必然会伴随着高风险。早期中国商人们的淘金之路危机四伏,毫无安全保障,往往会面临来自当地各方势力的盘剥、抢劫、勒索。比如曾经轰动一时的K3国际列车大劫案就是发生在那个年代,后来还多次被改编为影视作品。

新世纪伊始,随着新经济政策的不断出台、商品需求的持续增长以及物流运输业的高速发展,俄罗斯政府开始下决心大力整顿市场营商环境。

莫斯科首当其冲,陆续取缔了一部分管理混乱的经营场所,将各国商人们引导到几个规模较大的市场,使用相对规范的方式进行管理。

之前已经颇具规模的集装箱大市场正是在此时进行了翻修和扩建,并且在新开辟的区域中采取赠送摊位、减免管理费等优惠措施,以求吸引经营者入驻。

行政手段与商业手段双管齐下,商人们马上蜂拥而至。几年过去,集装箱市场进一步获得了空前的蓬勃发展,较之往日气象一新。

在市场内经营的许多中国老板从以往倒买倒卖的行商变成了厂家直销的坐贾。安全有了保障,经营更为便捷,生意做的大了,盈利模式也由当初的奇货可居、一本万利转化成了薄利多销、以量制胜。

如今整个市场就是一座城中之城,大批来自独联体、中国、越南、土耳其等国家的商人们在此经营着海量商铺,仅中国老板拥有的摊位就多达数千。还有不计其数的各种打工者依附在这里,凭借能想象到的一切手段赚钱谋生。

市场是由一家总部设在德国柏林的犹太跨国商业集团统一经营运作的,内部又被划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都交给一家或多家市场管理公司负责对摊位进行管理。

其中规模最大、最为正规安全的阿斯泰区位于市场核心地段,由犹太商业集团亲自管理。阿斯泰聚集了大量中国服装鞋帽品牌,李宝庆的老板就在这个区做生意。

附近的老太阳区是中国商人早期较为集中的地方,面积也比较大,目前分属于几家不同的公司进行管理。

与老太阳毗邻的新太阳区相对较小,是市场中唯一由中国公司管理的区域,因此区内大多数是中国老板的摊位。

新太阳区的商人主要从事服装整件批发,区内又按照集装箱摆放形成的道路划分为不同小区域,胡易的老板就在新太阳区的8区。

8区有超过一百个摊位,很多老板都来自浙江乐清芙蓉镇一个叫小舟山的地方。他们中大部分人要么姓付,要么姓于,要么姓蔡,相互之间似乎存在着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

道路两侧的集装箱排的整整齐齐,每个摊位是由两只箱子摞在一起组成的。胡易和李宝庆来到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有的箱子还上着锁,看起来不太忙的样子。

开门的箱子旁都有人坐着,大家一边晒太阳一边高声聊着家常。胡易来莫斯科三年多了,已经能跟俄罗斯人对着骂街,但却完全听不懂这些浙江老板的家乡方言。

踏着脏兮兮的冰雪来到8区中段的一个箱子前,门前坐着的年轻人起身迎了过来:“宝庆,你们来啦!”口音是比李宝庆和房青都要地道不少的北京腔。

“哎呦喂,今儿可真冷,冻死我了。”李宝庆回身拍拍胡易的肩膀:“来,介绍一下,这就是胡易,我最好的哥们儿。”

“胡哥,你好。”年轻人随意一笑,伸出了手:“付嘉辉。”

“哟,不敢当。”胡易已经听李宝庆说过,这位付老板与他们同年,生日还要小几个月,赶忙礼貌的与他握了握手:“您别客气,我名字起的不合适,以后叫我小胡或者老胡都行。”

“小胡当然是不行的。”付嘉辉又是爽朗一笑:“来,请坐。”

付嘉辉个子不高,生的白净秀气,家里做裤子生意,厂子开在北京大兴。他十几岁就跟家人去了北京,因此学了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我跟宝庆在北京就认识了。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这人特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所以他介绍的人我放心。”付嘉辉脸上带着一种真诚的稚气:“我们家一直做裤子,不过去年才来莫斯科,我也不会说几句俄语,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吧。”

“您又客气了。”胡易正色道:“我一定尽心竭力,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安排我去做就好。”

“好了,那我们都不要客气,你也别一口一个‘您’,听着不舒服。”付嘉辉轻轻摆了摆手:“我们这边的情况你都了解吧?”

“听宝庆说过一些。”

“我们家卖时装女裤,做的是自家的牌子。”付嘉辉简要介绍道:“平时的工作主要是提货分货,有时货到的比较晚,可能要辛苦你在这里等着。”

“没问题,不辛苦。”

“客户通常是下午来的比较多,上午也会有,但一般会提前一天约好。宝庆说过你有时上午要上课,这不是大问题,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协调时间。”

“您…你放心,我会平衡好的,尽量不耽误工作。”胡易对老板的通融态度十分感激:“现在寒假,我全天都可以在这里。咱们早晨几点上班?”

“上班嘛…不一定。阿斯泰和老太阳那些卖散货的早上五点多就开门了。”付嘉辉稍一犹豫:“咱们这里主要看客户需求,晚来一点也没关系。”

“明白了,我会尽早来的。”胡易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今天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最合适的人选 “巧了,今天一点事儿没有,你明天正式来上班吧。”付嘉辉笑着向身后指指:“我是专门来跟你见面的,喏,连箱子都没开。”

“好的,明天我一早就来。”轻松顺利的敲定了工作,胡易感觉心里很敞亮,拿出手机与付嘉辉交换了电话号码。

“也不必来的太早。天气这么冷,可以在家多睡一会儿。”付嘉辉淡淡一笑,将一串钥匙交给胡易:“箱子上三把锁,今后离开箱子时记得上锁。明天我带你去提货,熟悉熟悉这里的情况。”

与付嘉辉告别,李宝庆请胡易到市场里的中国餐馆吃了午饭,又带他去自己在阿斯泰区工作的地方认了认门,便被老板叫去干活了。

胡易心情大为舒畅,去附近的中国商店买些零食便搭上了回家的地铁,一路上还不忘发短信与娜塔莎缠绵几句。可惜他的手机不支持俄语,两人收发短信只能用英文字母去拼写俄语单词,未免有些辛苦。

到家进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菜花正低着头坐在电脑前发呆,手中还不停转着圆珠笔。

“哟,学习呢?真稀罕。”胡易放下手中的东西,低头换上拖鞋:“平时整天玩游戏,放寒假倒是用起功来了。”

“怎么可能呢?我哪有功夫学习?”菜花拿起一张纸甩了甩:“我刚回来,正研究网吧的事儿呢。”

“你出门了?啧啧,也挺稀罕。”胡易脱掉外套站在他桌前:“研究的如何?”

“我去电脑市场看了看行情,回来又粗略算了一下,感觉有点紧张。”菜花面色犹豫:“加上桌椅和键盘、鼠标、耳机这些外设,我就算省吃俭用也顶多只能配八台电脑。再多的话必须降低配置,那样就没竞争力了。

胡易噗嗤一乐:“一个网吧八台电脑?有点寒碜。”

“是啊,刚刚能贴着墙摆满一溜。”菜花不好意思的笑笑:“要不,先凑合着开起来?等挣了钱再添两台?”

“拉倒吧,就算十台也对不起那房租。”胡易拿起那张胡乱写满数字的纸看了看:“我昨天就感觉仅凭你自己搞一间网吧太吃力,所以自作主张帮你拉来了一个大财主。”

“大财主?谁?”

“周大力。昨天晚上喝酒时我跟他提起来网吧这事儿,他挺感兴趣的。”

“好啊!”菜花双眼一亮:“大力哥才是真有钱!咱们这就请他一起来聊聊吧?”

“现在算了吧,他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发去机场了。”胡易拉开冰箱取出一瓶饮料:“大力说了,他不懂电脑,只负责出钱,操心的事儿都交给你了。”

“行!交给我没问题!”

“你别光拍胸脯,趁寒假这十几天认真筹划一下,等大力回来见面再聊细节。我听他的意思,随随便便添上十台电脑不在话下。”

“妥了!十八台机器就够开门的了。”菜花摩拳擦掌,嚯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咱们是不是先去找房哥商量一下?”

胡易马上带着菜花找到了房青。房青对网吧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但既然自己开饭店的路已经行不通了,能交给别人挣回房租也是极好的,所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菜花干劲儿十足,从房青家出来就打算去饭店实地丈量尺寸,规划未来网吧的摆设布置。

胡易先把他拉回了房间,一本正经的点上烟看着他:“呐,房哥同意了,但我还要对你提个要求。”

“啥要求?让我别耽误上课?”

“唔…也算是一个。”胡易伸出两根手指:“那么加起来就是俩要求。”

“你说呗,跟我还客气啥?”

“等你的网吧开起来,我想安排一个人去上班。既能帮忙看店,也能监督你小子。”

“行啊,没问题!”菜花笑嘻嘻的盯着胡易:“谁?娜塔莎?”

胡易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安娜。”

“哦!”菜花稍显意外,随即答应道:“可以啊。这大姐人挺不错,做事儿也很踏实,我觉得没问题。”

“嗯,安娜先前为饭店操了不少心,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胡易轻叹一声:“再说她对我挺够意思,又跟房哥处的像两口子似的,我是真想帮她做点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网吧店长让安娜来干。”菜花一拍胸脯:“只要她乐意,挣了钱我多给她发点,怎么样?”

“谢了。”胡易在他背上重重一拍:“走,去店里看看。”

两人带着纸笔和尺子去饭店粗略规划了一番,回到宿舍时正看到安娜在厨房陪着房青做饭。胡易把她请到屋里,将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

“真的可以吗?”安娜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自从原先工作的那家餐厅倒闭之后,她一直没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只能偶尔做一些临时工作养活自己。

“当然,您是最合适的。”胡易伸手揽过菜花的脖子:“他有钱,但还年轻,又是个学生,没太多精力每天守在店里,您愿意帮忙吗?”

安娜显得有些局促:“我想我能帮上忙。不过我不懂电脑,也没经营过网吧……或许应该趁开业之前去其他地方学习一下。”

“不需要,电脑,我懂。”菜花笑着比划道:“网吧,简单。您,电脑软件,鼠标,咔咔点击,就OK了。其他的,收钱,没了。饭店,难;网吧,不难。”

“是这样吗?”安娜被菜花手舞足蹈的样子逗乐了:“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呢?”

“前期准备工作。”胡易接口道:“这些天如果有时间,您陪菜花去电脑市场看看,顺便选一些桌椅之类的,具体听他安排吧。”

“没问题,我很有时间。”安娜微微一笑:“对了,安东,昨晚与娜塔莎的晚餐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感谢您!”胡易情不自禁的咧开了嘴角:“娜塔莎说她爱我!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太棒了!祝贺你们!”安娜给了胡易一个拥抱,在他耳边低声说:“或许你应该让娜塔莎来做这份工作,不是吗?她的生活也有很大困难。”

“娜塔莎?不行,网吧属于我的两个朋友,我只会为他们推荐最适合的人选——那就是您。”胡易自信满满的正色答道:“娜塔莎是我的女人,她的一切困难都应该由我自己负责解决。”

“噢噫!你的女人!”安娜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的兄弟是个男子汉,对吗?”

胡易微微一笑:“当然,我一直是。”

“没错,你一直是。”安娜将双臂抱在胸前,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很高兴你再次成为我的老板。”

“老板?不,千万别搞错。”胡易伸手拉过菜花:“他才是你的老板,我还是你的兄弟。”

将安娜送回厨房,胡易顺路来到了娜塔莎的房间。二人昨夜刚刚确立关系,之前积聚在心里的感情开始不断释放,正是情浓意蜜之时,十几个小时不见便已颇觉煎熬。

相拥在一起亲昵了一会儿,胡易搂着娜塔莎坐到了床边:“娜塔莎,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伊兹玛伊洛瓦上班了。”

“我知道。”娜塔莎柔声道:“那地方很远,你会很辛苦。”

胡易轻抚着她柔顺的红发:“没关系,我不怕辛苦。只是今后白天很少能跟你在一起了,而且有时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我明白。”娜塔莎轻轻靠在他身上:“不用担心,我会等你下班回来的,每天都会,一定要亲口对你说过晚安才能去睡觉。”

胡易心中一阵澎湃,握住了娜塔莎的手:“娜塔莎,我的工作能挣很多钱,我要让你…让你的生活变的更好。”

娜塔莎微微一笑:“我?不,我不需要。你用挣来的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会的。”胡易踌躇满志道:“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你的生活变好。我会给你买新的衣服,买好吃的食物。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挣到足够多的钱,可以让你上大学。这样你就可以搬出这间小屋,去住真正的学生宿舍。”

“噢,安东,我亲爱的安东,你真的好贴心。”娜塔莎媚眼如丝,一边摇头一边笑着抚摸他的手背:“那么今晚就让我给你鼓鼓劲吧,好吗?”

“好啊!”胡易伸手揽住她的腰:“还要给我做晚饭吗?”

“没错!”娜塔莎噗嗤一笑,轻轻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或许还不止如此,你可以期待更多。”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上班第一天 在娜塔莎屋里共度了几个小时的二人世界,尽管心中一万个舍不得,胡易还是在晚上十点准时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天是第一天上班,应该争取尽早赶到市场,起码不能比老板到的晚。

最早一班的公交车和地铁都是五点,路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既然付嘉辉说过不必去的太早,那么六点赶到应该没问题。

洗完澡匆匆上床,刚才的缠绵甜蜜还在脑海中不停荡漾。胡易定好闹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娜塔莎,但还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闹钟在早上五点准时响起。胡易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挣扎着下床打了个哈欠。

菜花还强睁着两只肿眼泡子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亮映的他面部油光闪闪。胡易洗漱完毕,回来边穿衣服边皱眉道:“几点了?还不睡觉,练通宵呢?”

“就睡,这就睡。”菜花关闭电脑,脱掉衣服摘下眼镜往床上一趴:“这么早就走?路上注意…安全……”

胡易刚想答话,菜花已经打起了呼噜。

“靠,这小子。”胡易笑骂一声,裹紧外套出门下楼。

莫斯科此时仍沉浸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刀子般的寒风里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吹到脸上的感觉令人格外难忘。

上一次五点起床也是为了去市场。不过那次是一群玛季预科生跟着卢涛和闫志文去吃早点。

转眼间过去了三年,当初有些同学的面容在脑中已经变的稍稍模糊了。胡易缩着身子在公交站牌下感慨了一番,乘公交车赶到了地铁站。

凌晨的地铁十分空荡,而且绝对安全。光头党是决计不会在这个时间出门的,偶尔碰上几个嘟嘟囔囔的醉鬼,也基本处于走不成直线的状态。

在列车吵闹的轰隆声中,胡易睡一站醒一站,来到市场时刚好六点。整个新太阳区静悄悄的,所有的箱子齐刷刷关着门,一个人都看不到。

怎么回事?难道我来的太早了?胡易在附近转了一圈,回到付嘉辉的箱子前愣愣发呆,心中一片茫然。

在地铁里积攒的热乎气儿已经散光了,身上冷飕飕的,肚子也开始瘪了。他想起当年吃油条的早餐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是市场如此之大,自己连那家店位于哪个区都不知道,乌漆嘛黑的根本无从寻找。

天上还飘着雪花,身上的几层衣服快被冻透了。胡易思量片刻,决定到箱子里面去避避寒。

刚打开一把挂锁,远处集装箱之间的缝隙中闪出了两人,看样子是从相邻的9区穿过来的,手中拿着强光手电不停向这边照射:“谁在那边?干什么的?别动!”说的是俄语。

胡易抬手挡住手电的光线:“我在这里工作!”

两个人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到近前,在胡易身上照了几下,垂下了手电:“你来工作?现在才几点?”

“我第一天上班。应该几点来?”胡易打量了几眼,眼前两人穿着统一的棉衣制服,棉帽和皮靴也都一样,估计是市场里的保安。

“你不知道几点来上班?”其中一个高个子笑了笑,冲他一伸手:“证件拿来。”

“什么证件?”胡易也是一笑。他来莫斯科几年,即便没在市场工作过,也知道学生打工是不被允许的。

眼前这俩人虽然不像警察,但小心些总是没错。于是他双手一摊,试探着答道:“我没带证件。”

果然,两个人没再纠缠证件的问题。高个子指了指他身后的集装箱:“太早了,天还没亮,不能开箱。”

“为什么不能?”胡易缩了缩脖子:“外面太冷了,我想进去坐一会儿。”

“为了货物安全。”高个子冷冷答道。然后他稍微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气:“来杯茶,可以吗?”

“我第一天上班,哪有钱给你买茶?”胡易对这种讨小钱的话术心知肚明,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不过如果你带我去一个能喝茶的地方,我可以请你们一人喝一杯。哦,一定要室内的,外面太冷了。”

“那可不行。”两个保安对视一眼,似乎非常为难。高个子回身指指远处:“这个时间只能在海鸥区找到喝茶的屋子,但我们正在执勤,没法带你去。”

胡易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海鸥区在什么地方,只好对他们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好吧。”二人稍稍歪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胡易略一沉吟,摘下手套从口袋中取出钱包,在他们手里各塞了二十卢布:“执勤辛苦了,下班后去买杯茶吧。”

“谢谢,您可真是个好同志,好朋友!”两人眉飞色舞的与胡易握了握手:“您怎么称呼?”

“我叫安东。”胡易微微一笑:“以后就在这里工作,希望咱们相处的愉快。”

“愉快!必须愉快!”高个子抬腕看看表:“现在太早了,您最好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比如地铁站。”

“没关系,我就在箱子里等一会儿吧。”胡易不知道付家辉几点会到,万一他来了,自己还在地铁站等着,岂不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那好,请便吧。”两个保安开朗的笑笑,转身继续去巡视其他区域了。

胡易打开集装箱,里面一片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隐约可以看出箱子深处高高码放着几摞大包。

包裹很大,但比较扁平,表面硬绷绷的,想必里面的裤子都被压的很结实。他举着手机四下看看,选了一摞比较矮的包裹坐在了上面。

箱子里可以勉强遮风避雪,却丝毫不比外面暖和。衣服和鞋帽都冻透了,胡易蜷缩在冰凉绷硬的编制包上,牙关一个劲儿的打颤。

奶奶的,实在是太冷了。他有些疲倦,但压根儿睡不着,而且如果睡着一定会感冒的。

仅仅寒冷倒还可以忍受,在这漆黑一片中无事可做才是最痛苦的。胡易开始往脑子里填充一切有温度的东西:家乡的炎炎夏日,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热气腾腾的火锅,水温烫人的澡堂子……。

但这些似乎都不能给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反而徒增饥饿和寒冷。他又去回忆当日6号楼的大火,闭着眼想象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的感受。

同样没什么帮助。胡易起身在箱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转而想起了娜塔莎。

果然只有她能给自己带来平静和温暖。他尽情回想着与娜塔莎相处的点滴美好时光,情不自禁的在黑暗中露出了笑容。

一边活动身子一边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坚持到七点多,外面还是一片黑暗寂静,除了偶尔经过的保安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

冬天的早上可是太难熬了。胡易捋了捋有些发沉的眼皮,正考虑要不要出去跑几圈,手机响了,是娜塔莎发来的短信:“亲爱的,我刚醒,你已经去上班了吗?”

胡易心中一阵甜蜜,顿时把寒冷抛在了脑后,摘下手套使劲活动活动手指,艰难的打字回复道:“早安,亲爱的,我已经到了。”

“一切都顺利吗?吃早饭了吗?外面好像很冷,我担心你在市场会挨冻。”

胡易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又被冻凉了。他使劲抽了抽鼻涕,哆哆嗦嗦的写道:“刚吃完,一切都非常顺利!放心吧,我工作的地方很温暖。”

点完发送,接着又补了一条:“连外套都不用穿!”

娜塔莎发来一个笑脸符号:“那就好。我今天也要出门工作,附近的袋鼠超市雇人搞促销活动,我报名了,可以挣一笔小钱。”

“在室内?还是在街上?”

“在街上,不过不必担心,我的衣服很保暖。”

胡易略感心酸。凭经验推测,娜塔莎能挣到的“一笔小钱”充其量只是二三百卢布而已,她却要为此在寒风中卖力的推销一天。

但此时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好回复道:“知道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保暖。”

又跟娜塔莎闲聊了几句,身上微微感觉有些暖意了。胡易回到编织包上坐下,盯着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金属相碰的响声。胡易一个激灵睁开眼,发现门缝中已经透进了光亮。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快九点了。他赶忙起身推开箱门,立刻被阳光刺的眯起了眼睛。

远处有几个箱子打开了,刚才的金属相撞声就是开门摘锁的声音。路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浑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胡易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正想找地方买瓶水喝,就见付嘉辉一路跟其他老板寒暄着向这边走来。

“嚯,你已经到了?”见胡易站在箱门口,付嘉辉淡淡一笑:“我特意早来了一会儿,没想到还是比你晚。”

特意早来了一会儿?胡易抬头看看太阳,攥着冰凉的耳朵苦笑道:“不是说其他区都是五点开门吗?我六点来的,还担心迟到呢。”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安全岛与阿蒙 “六点就来了?!”付嘉辉像看傻子似的笑着看向胡易:“那些五点开门的是卖散货的,早来是为了调货拿货。咱们是货主,平时你九、十点钟到就行,特殊情况另说。”

“好的,我知道了。”胡易身上一阵轻松:“那我今天干什么?”

“先带你去见几个客户。”付嘉辉从箱子里取出账本:“下午有货到,咱们一起去提货。”

付家的服装厂是家族企业,品牌名叫“梦萱娜”。此类企业在俄罗斯的经营模式比较简单:国内将生产的各种款式裤子打包发物流过来,付嘉辉或其他人提货后给客户提供样品,客户直接将看中的样式整包拿走。

所谓的“客户”大都是市场中卖散货的摊主,也包括部分向其他市场或周边城市批货的商人。

同在一个市场做生意,老客户一般是记账拿货,过后再付钱。付嘉辉今天去见他们主要是为了收几家账,顺便介绍胡易给大家认识。

收账进行的很顺利,客户们没什么废话,直接将一捆一捆的卢布交到付嘉辉手里。付嘉辉心情不错,沿路边走边向胡易介绍:

“一包裤子大约有二百二十条左右。冬装的面料厚,装的少些;夏天的面料薄,就能多装。但整包价格都是差不多的,眼下每包大概在六万卢布上下。”

“唔,那就是两千美金。”胡易听的很认真:“卖一包货能挣多少钱呢?”

话一出口,他隐约感觉有些唐突,忙陪笑道:“不好意思,我问的太多了。”

“没关系,既然让你来工作,就没必要避讳你。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8区有几十家做裤子的,情况都差不多。”付嘉辉淡淡笑道:“咱们的利润不高,刨掉乱七八糟的费用,一条裤子差不多能挣一美元吧。”

“唔…两千美元,挣二百多,净利润率超过10%了。”胡易懂得一些经营方面的概念,但并不了解这样的利润率究竟算是什么水平,只好随口说道:“应该挺不错了吧。”

“嗐,这算什么。我们主要靠走量,不能过分追求利润。”付嘉辉拍拍自己斜挎在肩上的书包:“利润空间要留给那些卖散货的零售商,还是他们赚的狠。”

“是这样啊。”胡易瞥眼看看他的书包,那里面装着七捆面值一千的卢布,总共有七十多万。

“老板,”胡易向四周看看:“咱们…”

“别叫老板,叫嘉辉就行。”付嘉辉打断了他:“什么事?”

“哦,好,嘉辉。”胡易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离咱们的箱子还挺远呢,你把这么多钱背在身上,不安全吧?”

“这点小钱算什么?”付嘉辉失声笑道:“放心吧,市场里安全的很。”

胡易一愣:“是吗?我经常听说有人在市场被抢。”

“你说的是前些年吧?现在市场里面非常安全,外面倒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付嘉辉将装钱的书包向上挎了挎:“你来莫斯科比我早,但对市场就不如我熟悉了。这地方每天流动的现金不计其数,安全方面肯定相当有保障。尤其是阿斯泰和太阳区,到处能看见保安,而且他们都受过专业训练,身手很好,所以轻易没人敢在这里胡闹。”

“原来如此。”胡易讪讪笑道:“估计那些人都是在市场外面被抢的。”

“是啊,外面确实要危险一些。”付嘉辉漫不经心的说道:“阿斯泰的老板手眼通天、势力极大,整个市场就像是围了一圈电网的安全岛,平时连警察都不敢进来查护照。不过市场毕竟是块大肥肉,好多人都在外面虎视眈眈的盯着呢,只要离开市场稍远,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稀奇。”

胡易点点头:“我懂了,只要不把钱带出去就没问题。”

“算你聪明。”付嘉辉呵呵一乐:“在市场里不必担心安全问题,所有人都照规矩办事。大家平时只怕一种人,你猜是谁?

“一种人?”胡易稍微一怔,心领神会道:“阿蒙?”

“没错,你倒是明白。”付嘉辉叹了口气:“还好阿蒙很少来新太阳,但愿他们永远别来。”

在莫斯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阿蒙”这个词。如果将光头党和警察比作老鼠和猫,那么阿蒙就是一群狮子。

很多人都怕阿蒙,尤其是在市场经商的外国人,简直到了谈阿蒙色变的程度。他们畏阿蒙如惧虎豹、远远看到便不管不顾的撒丫子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其实阿蒙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一支隶属于俄罗斯联邦内务部的特种警察部队。“阿蒙”这个称呼则源自于其俄语名称缩写“OMOH”的读音。

“内务”这个词在汉语语境中很普通,听上去平淡无奇,无非是指各种内部事务,而且经常被人与铺床叠被子联系在一起。所以许多中国人第一次听到“俄联邦内务部”时,脑中第一时间对应起来的是我国的民政部门。

事实上,俄联邦内务部主要负责国内安全保卫工作,职权范围非常大。该部门掌管着俄罗斯内卫部队和警察部队,阿蒙就是由其直接管辖的特警力量。

阿蒙的成员大都是按照严格的标准从内卫部队中遴选出来的。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经常出现在镇压骚乱、外事安保、反恐作战等重要场合,其精锐力量甚至会参与一些军事行动。

不过由于俄罗斯长期严峻的反恐形势,阿蒙的身影也经常出现在街头。胡易就曾不止一次在市中心附近看到两人一组的阿蒙在巡逻,冷峻的眼神、军人的步态以及迷彩服背后显眼的“OMOH”字样都能让人一眼认出他们。

按照正常的经验思维,这样一支特警力量不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害怕。但市场的商人和打工者却对他们极其畏惧,提到阿蒙就像说起进村的鬼子一样。

这背后的直接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市场上绝大部分货物都没有完整的清关手续,是通过所谓“灰色清关”进入俄罗斯的。

灰色清关是许多国家广泛存在的问题,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词被专门用来描述俄罗斯进口商品清关流程。

九十年代初期,大量商人带着货物蜂拥涌入俄罗斯,从苏联时期沿袭下来的海关人员和制度一时间难以应对。沟通困难和工作效率低下使得清关审批流程极为复杂冗长,大量市场上紧缺的物资被长时间滞留在海关。

有需求就有满足需求的人。一批清关公司在此时应运而生,他们大多有着深厚的背景,可以轻易避开各种繁琐的通关手续,为商人们提供便利服务,极大改善了货物贸易的流通速度。

随着进口货物量的逐年增长,尤其是中俄贸易的高速发展,清关业务很快变的更加专业、更加便捷、也更加灰色。清关公司凭借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架空了海关,商人们只需向他们支付一笔相对较低的费用,就可以绕开海关将货物直接运到指定地点。

省时、省力、省心,更重要的是省钱。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清关公司成了商人们的最佳选择。而背后大量利益链的交织也使得各级官员对此种乱象肆意包庇纵容,甚至有部分申请正常清关的商家被海关无端刁难,货物迟迟得不到放行,最后只得无奈选择求助清关公司。

当然,通过这种方式进到俄罗斯的货物是拿不到报关单的。货物从入境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走私品,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像是砧板上的肉,随时有被宰割的风险。这种近乎荒蛮的商业生态使许多人挣的盆满钵满,同时也为大批在俄华商此后的辛酸经历埋藏下了危险的隐患。

所以严格说来,集装箱市场这种地方不仅是商人和打工者的安全岛,也是走私货物的安全岛。只是由于犹太老板的权势熏天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葛,一般人轻易动不得,除了阿蒙。

阿蒙在市场的存在比较特殊。他们有时会在市场周边巡逻,特殊情况下还会承担一些安保工作,偶尔也会在周围拦住不顺眼的外国人检查证件,盘问几句。有些不会说俄语的商人害怕麻烦,便在护照里夹钱递上,阿蒙们统统来者不拒。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当大队阿蒙突然集体冲入市场时,那才是商人们的噩梦。

阿蒙集体出动一定是配合当局查封市场非法货物。他们往往不以抓人为主要目的,但若有人胆敢反抗、或被视为意图反抗——哪怕只是离的近了些——那下场一定会很惨。

“阿蒙一来,市场上就像海啸一样。所有人一边喊‘阿蒙来了’,一边没命的跑。”付嘉辉吐沫星子横飞,绘声绘色的讲道:“上次阿蒙去封老太阳,有个卖鞋的老板锁箱子耽搁了一会儿,被他们抓住把身上的钱全被搜走了,护照也给撕了。”

“拿钱就算了,还撕护照?”胡易紧锁双眉道:“有点过分了吧。”

“唉,没办法。碰上阿蒙,有理都说不清,何况咱还没理。”付嘉辉苦笑一声:“不被当犯人抓起来就算不错喽。”

“也对。”胡易沉默了片刻:“后来呢?货被封之后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市场的日常 “被封之后?抓紧想办法找人,掏钱交罚款往外赎呗。”付嘉辉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要是交晚了,货就没了。”

“没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没了就没了呗。有本钱就继续进货,没本钱就散摊子拉倒。”

“也怪不容易的。”胡易叹了口气,皱眉笑道:“我看俄罗斯政府也不是要打击灰色清关,否则直接在海关动手整治,打掉那些清关公司就好,何必大费周章来搞市场的商人呢?这事儿挺耐人寻味。”

“那当然喽!清关公司背后牵扯的大人物太多,动谁都麻烦,只有搞我们这些买卖人最合适,既方便又省心,还能大捞一笔。”付嘉辉哈哈一笑:“你别看老毛子平时傻里傻气的,在利益问题上聪明着呢。事情是明摆着的,他们先把货物放进市场来满足老百姓需求,顺便让商人们挣点钱,等养肥了就瞅准时机宰一刀。但每次又不会把我们搞断气,等宰完一刀之后还要接着养。”

“是啊。”胡易默然点头:“这样说来,在这里经商风险还是挺大的。”

“老兄,做买卖哪能没风险?风险越大回报越大嘛,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从国内跑到这里来呢?”付嘉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些了。走,吃点东西去。”

填饱肚子回到箱子里,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客户来拿走了两包货。胡易跟大家一起坐在箱门口晒着太阳,一脸懵圈的听付嘉辉用家乡话与其他老板们聊天。

一直坐到四点多,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有人在远处冲这边喊了句什么,付嘉辉和另外几人拍拍屁股起身,对胡易一招手:“走,货到了,去停车场。”

集装箱市场有不止一个停车场,但阿斯泰区的停车场最大,所以附近几个区的货一般都会集中到这里统一卸车,再由人力板车分别运到各区、各摊位。

阿斯泰停车场离新太阳区不太远,步行只需要不到十分钟。这座号称能停上千辆货车的停车场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像《变形金刚》里擎天柱模样的大型货车排着队缓缓驶入,卸完货再陆续缓缓驶出,那情形便好似运动会开幕式上运动员入场的仪式一般。

来提货的人没有直接去货车边,而是先稀稀拉拉走向停车场边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胡易跟在付嘉辉身旁,来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家在莫斯科街头巷尾常常能见到的银行。

“咱们新太阳附近没有银行吗?”胡易感觉有些纳闷:“怎么大家都来这里存钱?”

“不是存钱,是来交运费,交完才能把货拿走。”付嘉辉推开门,回身对胡易一笑:“我们的钱会想办法弄回国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存银行的,就算存也很少。”

胡易没再多问,交完运费便和付嘉辉一起去货车边提货。车已经卸完了,装衣服的大包堆了一地,一群搬运工正围在旁边争取送货机会。

“一辆板车给工人一百卢布,这些人负责装货,送到指定地点,然后卸货。中间出了问题他们要负责。”付嘉辉找到自己的货,随手招呼旁边的搬运工过来干活,然后跟在板车后面对胡易交代:“停车场出口有保安,每次带货出门的时候要记得给点茶钱意思意思。”

“好,给多少?”

“不用太多,看心情吧。二十不嫌少,五十不嫌多。”付嘉辉想了想,又叮嘱道:“阿斯泰和新太阳之间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一个收过路费的老头。人可以随便通行,货物跨区的话要按数量给他钱。”

“我靠?”胡易听着稀奇:“收买路钱?空手套白狼啊!市场还有这种人?”

“谁知道人家什么后台呢,收走的钱肯定也不是他自己揣腰包。反正大家都得给,不给就过不去。”付嘉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碎卢布交给胡易:“箱子里平时会放些零钱,以后你自己提货的时候直接拿着用。如果不够就先垫上,回头找我报销。”

“我知道了。”胡易按他的吩咐沿路打点完毕,回到摊位前指挥搬运工将大包搬进箱子一一整齐摞好,然后拍拍手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今天没什么事了。”付嘉辉关上箱门:“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明天要做什么?”胡易看看表,还不到五点,感觉这份工作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轻松。

“和今天一样,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些事儿。”付嘉辉锁好箱门,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明天别来这么早了。天寒地冻的,没见过你这么自虐的人。”

“行,我晚点来。”胡易点头笑笑,离开市场搭上了回家的地铁。

路上给娜塔莎打了个电话,她的促销工作也即将结束,打算过会儿去超市里面买些东西与胡易共进晚餐。

一个小时后,两人相继回到宿舍。娜塔莎买来了一只大号披萨,先让胡易给菜花送去两块,然后与他依偎在一起边吃饭边闲聊。

“啊!这奶酪的味道真棒,我太喜欢了。”娜塔莎接连吃了两块,意犹未尽的吸吮着手指对胡易一笑:“今天的工作顺利吗?”

“顺利,还算不错。”胡易将手中的小半块披萨塞进嘴里,打开可乐喝了一口:“市场是个好地方,非常…了不起。”

“了不起?有多么了不起?”

“市场上的钱太多了。娜塔莎,太多了,多到你想象不出。”

娜塔莎疑惑的转了转眼珠:“想象不出?那是多少呢?”

“我的老板是卖裤子的。喏,就是你穿的这种裤子。”胡易拍了拍她的大腿,又指指桌上的披萨:“他今天一天收到的钱,能买一万个这种披萨。”

“一万个?一万个?!”娜塔莎抿嘴露出了微笑:“我不相信,这披萨一个就要八十卢布呢。卖裤子能挣那么多钱?你是在吹牛吧?”

胡易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弯曲手指在娜塔莎脸蛋儿上轻轻一刮:“无所谓喽,反正我们一辈子也吃不掉一万个披萨。我只需要挣到足够的钱,让你每天都能吃到就行。”

“天天吃披萨?不行。”娜塔莎皱眉道:“那样很快就会吃腻的。”

“哈哈!你真可爱。”胡易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吃腻了咱就换!”

接下来的日子里,胡易照样每天去市场上班。春节很快就要到了,中国商人们依旧忙忙碌碌,只是生意比往常稍微淡一些。

付嘉辉在这里盯了几天,见胡易工作认真,处事也还算机灵,便不再全天守着摊子,只在需要时才过来,平时就让胡易料理各种杂事。

现在胡易每天早上九点到市场,通常晚上六七点钟就能回家。一天中需要做的无非是等客户来拿货、去停车场提货、偶尔跑到仓库调货,或是出去收一下账款,感觉工作还算清闲。

一个星期下来,他与摊位周边的老板们渐渐熟悉了。付嘉辉在这里年纪轻、辈分小,对其他人大都是叔伯相称,胡易就跟着他付叔、蔡伯的乱叫一气。

隔壁箱子的老板姓于,也是卖裤子的,人长的瘦小枯干,胡易管他叫于叔。于叔普通话不好,但很爱讲话,经常坐在箱子外面跟胡易拉家常。

胡易听他讲话费劲,有时难免会感到厌倦,但出于礼貌还是耐着性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陪他聊天解闷。

“你们山东人个子都高的哦。”于叔抱着膝盖蹲在椅子上,捋起舌头赞叹道:“我们那里的人就很矮。嘉辉在我们老家已经算高个子了,你去了就是巨人喽。”

“也不好这样讲的吧。”胡易有意无意的模仿着他的口音:“姚明就很高啦,他是上海人,离你们那里不远吧?”

“远,很远的!”于叔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上海在北边啦,靠近江苏。我们在南边,离福建近一些的。”

胡易“哦”了一声,没接话。于叔继续说道:“山东人很爱喝酒哦,我见过的山东人喝酒都很厉害,你酒量大不大?”

“马马虎虎吧,伏特加只能喝一瓶。”

“已经很好咯。”于叔连连点头:“伏特加很难喝的,我不喜欢,喝不惯。”

胡易长长打了个哈欠:“我也不喜欢。”

“我见过喝酒很厉害的山东人,他们喝高度白酒还要吃大蒜的。”于叔表情变的有些凝重:“生蒜,剥开就吃,都不怕辣的。你也会吃生蒜吗?”

“吃啊,一般是跟包子或者饺子一块吃,解腻。”胡易笑着解释道:“山东产大蒜,所以我们那边吃的比较多。”

“哗!不得了。”于叔露出一脸写满拒绝的笑容:“还有大葱,你们也会生吃大葱的吧?”

“会。不过我吃的少,家里老人们喜欢用煎饼卷着大葱吃。”胡易懒洋洋的扭头看看他:“您对我们山东人挺了解的嘛。”

“当然喽,市场上山东人蛮多的,经常打交道。”于叔稍一侧头,伸手指向胡易身后:“喏,那个人就是你们老乡咯。”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黄楼里的大刘 胡易扭头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缓缓沿路走向这边,棉衣棉帽,肩上挎着一只大书包,打眼一看与10号楼管理员小马哥有几分相似,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

莫斯科的中国人很多,在这里生活少不了经常要跟形形色色的中国人打交道。所以时间一久,大家对于中国同胞的无所不在已经感到见怪不怪了,但遇到同乡时难免还是会多几分亲近。胡易听说那大个子是山东人,又见他腿上有残疾,顿时生出了一股同情之心。

“那个人是大刘,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平时经常能看到他在市场里卖报刊。”于叔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来莫斯科好多年哦,以前也是市场的老板,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蛮惨的。”

“卖报刊?”胡易想要细问,但看到大刘已经跛着脚来到旁边的摊位,随即闭上了嘴。

大刘正在殷勤的跟隔壁箱子老板寒暄,胡易偷眼打量,见他有些清瘦,双眼之中没什么神采,面容略显憔悴,但边幅修理的还算整齐,而且五官端正,鼻直口方,想必当初也是一位仪表堂堂的俊朗人物。

虽然都说人不可貌相,但以貌取人毕竟是人类本能的动物直觉。胡易心中不由对这位同乡多了几分好感,忍不住便起身踱着方步迎了上去:“大哥,卖报纸吗?”

他说话时下意识的带出了一点家乡口音,大刘微微一怔,陪着笑将肩上的大书包摘了下来:“是啊,您想买什么?”

“有什么?”

“路迅参考,莫斯科华人报,华俄时报,都是最新的。”

“各来一份吧。”胡易掏出五十卢布递给他,漫不经心的随口说道:“今天这天儿可怪冷的,早卖完早回家歇着吧。”

“是,是,谢谢您。”大刘将报纸杂志和找零一并双手递过去,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老板来这儿时间不长吧?以前好像没见过您。”

“我不是老板,来打工的。”胡易接过报纸随便翻了两下,抬头对着大刘一笑:“大哥也是山东人?”

他刻意加重了这句话中的“也”字,明显有套近乎的意思。

“是。”大刘脸上现出几分黯然之色,低声岔开了话题:“您爱看报?以后来了新报纸我给您留一份。”

胡易稍一犹豫,摇头笑道:“不用特意给我留,我也不是爱看报纸,主要是在这呆着挺无聊的,想随便找点东西翻着看看,解解闷儿。”

“那您爱看小说吗?”大刘将包重新挎上肩,整理了一下棉衣的领口:“我家里有很多小说,出租的,十卢布一天,押金一百。”

“好啊!”胡易来了兴致:“您家在哪儿?我去挑两本看看。”

“不远,我就住在黄楼,您随时去找我就行。”大刘拘谨的笑笑:“不过我这会儿还要跑几家送报纸,半小时之后才能回家。”

“黄楼?那是什么地方?”

“您不知道?”大刘迟愣了一下:“那,过会儿我来带您去吧。”

“行,我在这儿等您。”

“好,您先忙着。”

大刘一瘸一拐的走了。胡易回到箱子前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摊在腿上读了起来。

“一下子买这么多报,很关照老乡嘛。”于叔还是蹲在椅子上,笑眯眯的捧着自己的保温杯:“你心地蛮好的。”

“嗐,不就是几份报纸吗?看他瘸了条腿还得送报纸,挺不容易的。”胡易心不在焉的低头翻着手中的报纸,将另外两份向于叔一递:“您先拿着看。”

“我不看报。”于叔拧开杯盖滋溜滋溜喝了两口茶:“我识字不多,读报纸像看天书哦。”

“噢。”胡易收回手,对他笑了笑:“对了,于叔,您刚才说他以前也是市场的老板?怎么会…怎么会改行卖报纸了呢?”

“讲出来是蛮可怜,但事情也都是他自己做的嘛,怨不得别人。”于叔回头看看,见大刘已经走远,这才冲胡易叹了口气:“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哦。大刘之前生意做的还不错,挣了不少钱。后来他跟朋友去赌场玩,几次下来就把钱输光啦,少说也有几十万美元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胡易挑挑嘴角,对大刘的好感消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蔑:“能把做生意的钱全输光,这人心里可是够没数的。”

“不稀奇啦,这种人很多的。他们去赌场就是想要赢钱嘛,一旦输多了很容易失去理智,眼睛是会红掉的。”于叔一脸严肃的咽了咽唾沫:“大刘最后一次去赌场就是这样子的,本钱输掉就押上自己的货找人借钱想要翻本,再输掉后又去找赌场借钱,最后还是统统输了个精光。”

“哦?把借来的钱也输了?”胡易好奇的皱起眉头:“那后来呢?”

“后来就惨咯。他趁人不注意从赌场楼上跳下去想要自杀,结果没死成,摔断了一条腿。”

“欠的钱呢?还清了吗?”

“谁知道呢,莫斯科这边的大概还清了吧。”于叔仰头思量了片刻:“但是他的家人当年在国内四处借钱帮他还债,最后变卖家产也没还清,只好跟着躲到这边来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呐。”胡易卷起报纸在腿上轻轻拍打了几下,摇头叹道:“不过看他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倒是可怜之处更多一些。”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大刘又跛着脚回到了箱子边:“老板,我带您去挑几本书?”

“我说过了,不是老板,您叫我小胡就行。”胡易起身冲他一笑:“走吧。”

大刘住在附近一栋孤零零的低矮筒子楼里,因为楼体被刷成黄色所以得名“黄楼”。这种小楼扔到市区里是很难引人注意的,但在遍地集装箱的市场中就显得格外显眼。

黄楼周围一圈围满了售卖蔬菜和生活用品的小摊贩,楼内的住户来自各个国家,中国人和越南人占了很大比例。他们大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平日很少离开市场,也无法从事正当职业,只能在楼里做着五花八门的各种生意。

刚走进楼内,胡易就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大概是他在莫斯科见过的环境最差的建筑了,墙面地面油脂麻花,许多种令人不愉快的气味混杂在走廊中,其中最顶鼻子的莫过于驱之不散的公共厕所味道。

寒冬腊月尚且如此,若是到了夏天,楼内的刺鼻感觉可想而知。

“这地方…好像有点…有点…”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遮住口鼻,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条件不太好,让您见笑了。”大刘抱歉的笑笑:“这地方比较便宜,而且我们这种人也不方便去市场外面住。”

胡易似笑非笑的“嘿”了一声:“没什么,就是环境差了些。”

“是,是,没办法,凑合住着吧。”大刘快走了几步,来到一间屋前对胡易伸了伸手:“到了,就是这儿。”

屋子不太大,里面被布帘子分割成不同区域,看样子住了不止一个人,不过现在其他人都不在。大刘弯腰从自己床下拖出几只大纸箱子:“喏,您挑挑看,有喜欢的就拿走。”

箱子里满满都是书,胡易拖过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开始一箱一箱的仔细挑选。

第一只箱子里的书本装订和纸张质量都很差,印刷也较为简陋。封面上香艳的书名和露骨的图片都在极力撩拨着读者的神经,让人打眼一看便不难猜到里面的内容。

这些书想必经常被借阅传看,每一本都书页泛黄,书角卷边,封面也褪色了。胡易随便打开几本翻了翻,书中用大段大段的篇幅极尽挑逗之能事,但文字苍白无力,令人颇感乏味。

第二只箱子里大部分是他很熟悉的武侠小说,作者几乎都是金庸、古龙、梁羽生和温瑞安以及他们的仿冒者,书本质量同样极差,错字漏字层出不穷,排版也像是出了车祸似的参差不齐,有几本甚至是简陋的线订书。

金庸的十五本小说胡易都读过,古龙的看过大半,梁羽生和温瑞安的作品也曾经试着打开过,但很难读进去。箱子边上还塞着几本琼瑶,那种东西他是不会拿正眼去瞧的。

第三只箱子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杂志,大都是以前火车站或者列车上销售的那种十分吊人胃口的地摊文学,内容无非是重案要案、刑侦纪实、犯罪团伙覆灭记、悬疑事件、未解之谜等等。中间也夹着几本故事会、读者、青年文摘、科幻世界、足球俱乐部之类的流行期刊,只是日期都比较陈旧。

胡易津津有味的拿起几本杂志看了一会儿,又挪动小凳子坐到了第四只箱子前。

这里面装的也是小说,除了几本古典名着之外,其余现代小说的书名相对文艺一些,不如另外几箱书接地气,所以外观几乎是崭新的,显然是长期无人问津。

胡易忍受着不时从走廊传进屋中的阵阵异味,坐在凳子上一本一本的耐心挑了十几分钟,最后选出两本书在手里晃了晃:“这两本,我拿走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好心情 他手中举着的一本是王蒙的《坚硬的稀粥》,一本是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大刘取过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打算记下来,想了想又提醒道:“每本都要收一百卢布押金,而且每本都是按一天十卢布收费,您还是分开租比较合适。”

“没关系,我看书快,这两本都薄,使使劲儿一天就能看完。”胡易拿着书在面前轻轻扇了扇:“两本看完一起来还,省的再多跑一趟了。”

“倒也是,这地方臭气熏天的。”大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支样式很旧的手机:“干脆我给您留个电话,今后您想看什么就说一声,我给您捎过去。”

“这样最好。”胡易记下了他的电话,大刘又从床脚边拉过一只装满春联和“福”字的箱子:“马上过年了,您选副喜欢的带回去贴门上吧,添点喜庆。送您的,不要钱。”

胡易笑着摆摆手:“不用客气,我住学生宿舍,门上一般不贴东西。”

大刘坚持要给,胡易也没多推辞,拿着一张“福”字回到了箱子。

今天货车来的比较早,胡易提完货,等付嘉辉来盘过账便直接回了家。上楼后先来到房青的屋子,将那张福字往桌上一搁:“房哥,送您个福字,过年贴门上喜庆喜庆。”

“哎哟!谢谢!咱哥们儿一起喜庆!”房青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写东西,随手拿起福字端详了一会儿,搓着眼皮叹道:“唉,才四十多岁呢,眼就花了,写几个字儿给我累够呛。”

“您写什么呢?”

“菜单和原材料。”房青拍拍桌上写满菜名的纸:“年三十儿晚上的年夜饭,叫上小蔡,于菲菲,还有你的娜塔莎,咱们一起过除夕。”

胡易咧嘴一笑:“好啊。不过市场春节不放假,我那天得上班,没法帮您忙活了。”

“没问题,有安娜和小于帮忙,你下班回来吃现成的就行。”房青将那张纸举的离眼睛远远的:“今年留在这儿过年的人少。我呀,也不用搞的太复杂,多做些酱货,炒几道好菜,包点水饺,咱们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好嘞!”胡易退到屋外向厨房望了望:“我安娜姐呢?今天没过来吗?”

“在你屋里呢。好家伙,这几天一来就跟小蔡研究网吧的事儿,那叫一个如火如荼啊!”房青垂下眼皮继续写菜单:“不过小蔡的俄语实在太愁人了,把安娜折磨的够呛。”

“那我去给他们翻译翻译,别搞岔了。”胡易哈哈一笑,出门先去娜塔莎屋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安娜正坐在菜花桌前,一边拿着笔写写画画,一边念念有词。菜花在一旁背着手弯腰看着,一口一个“是”、“好”,看情形仿佛他是干活的,安娜才是老板。

“研究的如何了?”胡易脱掉外套走到他们身后瞅了一眼:“哟,这图画的倒挺规矩。”

“都是安娜画的。”菜花拿起纸对胡易讲解:“我本来想把电脑直接贴着墙摆两溜,安娜说还是都摆在最里面比较好,留出外面的空间方便将来增加机器。”

“嗯,我看也是这样比较好。”胡易仔细看了看:“要想的长远一些嘛,总不会将来一直只放二十来台电脑吧?”

“是,就按她说的办。”菜花挠头道:“我在网上跟大力哥商量过了,准备再加台冰柜卖饮料。安娜刚才知道后说什么一半饮料,一半牛肉,我听的不太明白,正好你回来了。”

“牛肉?”胡易看向安娜:“冰柜里要放什么?”

“房做的牛肉。”安娜起身解释道:“切成片,分小份放在冰柜里卖给客人,可以卖很好的价格。”

“这倒是个办法。”胡易转头冲菜花一笑:“我安娜姐不愧是房哥的人,帮你弄网吧还不忘顺便把房哥的买卖给盘活喽。”

“这样也不错啊!有吃有喝才能留住客人。”菜花喜道:“国内有些网吧卖零食,我们也应该效仿。对了,还可以让房哥多做些包子卖给客人!”

三人一阵大笑,胡易摇头道:“这些事儿不必着急,等网吧开业后你跟安娜慢慢商量吧。”

“有一件急事儿。”菜花皱眉扶了扶眼镜:“网吧的名字还没想好。”

“名字?”胡易换上拖鞋坐到自己床边:“需要吗?莫斯科很多网吧都没名字吧?用中文和俄语写上‘网吧’俩字儿不就行了?”

“需要,正因为别人没名字,咱们才要有。”菜花扭头问安娜:“名字,需要的吧?”

安娜郑重其事的应道:“当然需要,名字很重要。”

胡易愣了一会儿:“那…有什么备选的名字吗?”

“安娜想叫友谊网吧,我觉得太普通。”菜花腼腆一笑:“我想叫中华网吧,你觉得如何?”

“这名字太…太大了吧?一间小网吧怕是当不起‘中华’二字。”胡易摆了摆手:“况且网吧又不是饭店,不需要用地域和国家来体现口味特色。”

“也对。那你说呢?”

“嗯…大力有什么主意吗?”

“大力哥说可以叫钱多多网吧。”菜花讪讪一咧嘴:“这好像…不太…”

“俗不可耐!”胡易笑着打断了他:“名字要现在就定吗?开业前再取行不行?”

“最好早点定下来。做招牌起码要十五个工作日,安娜怕来不及。大力哥过完年就回来了,她现在去找人做,到时候差不多刚好赶上网吧开业。”

“十五个工作日?老毛子可真够墨迹的。”胡易嘟囔了一句,忽然脑中往事浮现,脱口而出道:“那——不如就叫‘好心情’吧,怎么样?”

“好心情?好心情网吧?”菜花反复念叨了几句:“我觉得可以哎!又顺口又吉利!”

“是啊,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有份好心情。”胡易微微一笑,对安娜翻译了一遍:“您觉得如何?”

“太棒了,好心情,希望网吧可以给我们每个人都带来好的心情。”安娜长舒一口气:“明天我就去找人设计,尽快把图样带回来给你们看。”

几天之后便到了大年三十。胡易赶到市场时,天上飘起了雪花,付嘉辉正站在箱子外抄着袖筒赏雪。

“今天这么早?”胡易小跑几步来到他身边,对于自己来的比老板晚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别提了。楼里的老家伙们一大早就四处乱窜,商量晚上年夜饭的事儿,把我给吵醒了。”付嘉辉打了个哈欠:“哎?你晚上有地方吃年夜饭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有地方,我们宿舍同学一起吃,约好了。”

“那就行。”付嘉辉懒懒扬了扬下巴:“这雪挺应景的。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明年一切顺利。”

“是啊。”胡易站在他身边看了会儿雪,犹犹豫豫的低声道:“嘉辉,我想…从你这里买条裤子,行吗?”

“买条裤子?”付嘉辉缓缓转过头:“咱们的裤子可是不零卖呐,而且只有女裤。”

“是,我知道,我知道。”胡易咬了咬嘴唇:“箱子里不是有些样品吗,我想买一条送给女朋友当新年礼物。”

付嘉辉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这可不行,不能卖给你。”

“哦,那好吧。”胡易没料到自己这个小要求会被拒绝,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没关系,我中午去散货摊看看。”

“看个屁啊!”付嘉辉在他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我的裤子不卖给你,你想要就尽管拿!别跟我谈钱,明白了吗?”

“这…不好吧?”胡易心中一阵热热乎乎,但终究觉得不合适,于是喃喃踌躇道:“这些都是你的货啊,我能原价买一条就很知足了,不能让你白送。”

“谁说送给你了?算我送给嫂子行不行?”付嘉辉一皱眉头:“我见过的山东人都挺豪爽,怎么就你罗里吧嗦的,像个娘们儿一样。”

胡易一愣:“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那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要两条!”

“没问题,正好箱子里现在只有两种款,你各拿一条!”付嘉辉哈哈一笑,拉着胡易进了箱子,从两个打开的大包中分别抱出一摞裤子:“送女朋友怎么能拿样品呢,我给你拿两条新的。对了,嫂子身材怎么样?”

“身材?”胡易怔了怔:“我觉得她…挺好啊。”

“你别多想,我没其他意思。”付嘉辉连连摆手:“我们销到这边的款式都是按照欧美女人身材设计的,嫂子要是…嗯…要是太瘦的话,穿上不一定能出型。”

“哦,没关系,我女朋友是白俄罗斯人。”胡易笑道:“身材模样跟俄罗斯人差不太多,我也看不出有啥区别。”

“嚯!你可以啊,能泡老毛子!”付嘉辉瞪大眼睛看着他,紧接着又坏笑一声:“嫂子有狐臭吗?”

“这…这…”胡易尴尬的摸摸头:“好像没有吧,反正我没闻见过。”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瞧你一本正经那样。”付嘉辉转身提起几条裤子看了看:“你知道嫂子的尺寸吗?裤长?腰围?”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年三十的货车 “尺寸......我不太清楚。”

“个子多高?胖还是瘦?”

“大约…一米七出头?差不多就是七二或者七三吧。不胖不瘦,刚刚好。”

“一米七三?啧啧,比我还高。”付嘉辉将几条裤子在手中比来比去,最后挑出两条递到胡易手里:“你瞧瞧,满意的话就包好装起来。”

胡易笑着接过:“不用瞧,我也瞧不懂。你是行家,眼光肯定错不了。”

“嗐,可惜我没见过嫂子,如果能看一眼就更有把握了。”付嘉辉将其他裤子塞回包里,转身拍了拍手:“回去让她试试,不合适就回来换。”

“好。”胡易喜滋滋的将两条裤子仔细装进纸袋,用力对他点点头:“谢谢你了,嘉辉。”

“行啦,别一天到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客气,肉麻。”付嘉辉假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今天下午接完货就没事了,你早回去陪嫂子一起好好过个年…唉?老毛子不过春节吧?”

胡易得意的笑笑:“老毛子肯定不过春节啦。不过她得过,跟着我过。”

“看你美的,有女朋友很了不起吗?”付嘉辉笑骂道:“你丫的,刺激我这光棍!赶紧送货去!”

上午摊位上的生意不错,付嘉辉忙过一阵后先走了。胡易又张罗着送了几趟裤子,吃过午饭后就在箱子里等着接货。

毕竟是大年三十,今天需要接货的摊位并不多。四点刚过,许多箱子已经关了门,老板们互相说着拜年的吉利话,欢天喜地的各自回家准备年夜饭去了。

隔壁于叔今天也有几包货到,所以一直等着没走。他闲着的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跟人闲聊,逮着谁就跟谁聊个不停。

胡易下午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脑壳嗡嗡直响,便独自躲到箱子里打开灯看书。于叔在外面枯坐了一会儿,又不甘心的把椅子拖到了箱子门口:“雪下了一天喽,还不见小。”

“是啊。”胡易没抬头。

于叔探头向他看看:“在读书哦?是什么书?”

“小说。”

“大学生就是棒,可以读小说。我连报纸都看不通顺,看书也只看那种小人书,就是连环画。”

“那也挺好。”

“好什么哟!没文化很苦的。”于叔悠然叹了口气:“以前出门做生意,识字的人可以跟家里写信。我老婆知道我不识字嘛,都不给我写的。”

胡易听于叔家长里短的唠个不停,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冷淡,于是合上书笑道:“那您平时怎么打发时间呢?”

“跟人聊天咯。”于叔双手一摊:“以前在国内还可以看电视,听半导体,现在这鬼地方什么都看不懂听不懂,难熬哦。我想好了,我的儿子在国内上大学,明年毕业,如果到时这里的生意还能继续做,就让他来替我。”

胡易皱眉笑笑:“您儿子大学都要毕业了,您还打算让他来莫斯科练摊儿?”

“不然干嘛?”于叔一拍大腿:“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就是为了让他上大学、有文化嘛,他有了文化自然是要回来做自己家的生意。放着这里的大钱不挣,难道去给其他人打工吗?”

胡易一时哑然,觉得他的观点倒也不好反驳,只好抬手看了看表:“走吧,车应该快到了。”

两人起身正打算锁箱子,忽然看到远处夜色中有个人顶着风雪匆匆向这边走来,到近前才看出是付嘉辉。

“嘉辉?你怎么回来了?”

“于叔,老胡。”付嘉辉走的微微气喘:“听说今天机场那边雪特别大,发货比较慢,车可能要晚些才能到。”

“晚些?”于叔呆了一下:“那要多晚?”

付嘉辉皱眉摇了摇头:“那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咱们的货现在还没装车呢。”

“还没有装车?!那要等到几点哦!”于叔气的骂了一串胡易听不懂的话,背着手转身回自己箱子去了。

胡易也有些发傻,之前偶尔会有很晚才接货的时候,但今天毕竟是年三十,娜塔莎和房青他们还在等自己回去吃年夜饭,他并没做好加班的心理准备。

付嘉辉看了他一眼,苦着脸叹道:“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看样子要耽误你过年了。”

“啊?没事儿!”胡易想到付嘉辉上午刚送了自己两条裤子,感谢的话还在嘴边挂着没凉透,切不可在这种时候让老板感到难做。

于是他大大咧咧的一笑:“嗐,我干的不就是这份活吗?嘉辉你打个电话吱一声就行了呗,何必专门跑过来呢?”

“我住的不远,来一趟也不麻烦,怎么能打个电话就让你呆到半夜呢。”付嘉辉似乎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平时怎样都无所谓,今天除夕嘛,把你留在这里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千万别这么想。”胡易笑嘻嘻的拍拍他的后背:“中午我在旁边小饭店吃了碗炸酱面,那炸酱估计过期了,这会儿肚子里正难受呢。反正回去也吃不下东西,正好在这儿歇歇。你呀,什么都别管了,赶紧安心回家。”

“好,那就交给你了。”付嘉辉点点头,掏出几张卢布塞到胡易手里:“晚上地铁里不安全,你完事儿打个车回家。”

胡易借着箱子边昏暗的灯光看了看,之前提货到很晚时付嘉辉也给过车费,一般是五百卢布,但现在手里却有三张面值一千的纸币。

“不不不,这太多了。”胡易连忙摇头:“我打车回家三百就够。”

“别废话了。”付嘉辉不由分说推回了他的手:“也就是赶上今天过年,换成平时一分也不多给你。”

“哎…行。”胡易又是开心又是不好意思,正想把钱装进口袋,于叔从后面凑了过来:“小胡,你晚上要留下接货?”

“是啊。”胡易瞅瞅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主动开口道:“您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放心回家去过年,晚上我帮您把货一块提回来,怎么样?”

“什么话!当然信的过!”于叔眯起两只眼睛:“那就麻烦你帮帮忙啦。哎呀,除夕之夜,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

胡易开朗的咧嘴笑笑:“没关系!反正咱两家挨着,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不费事儿。”

“谢谢,谢谢!多多拜托胡老弟了!”于叔锁好自己的箱子,将三把钥匙交给胡易,然后冲他拱了拱手:“提前给你拜年了,新年快乐!”

付嘉辉忽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于叔瞥瞥他,佯装不悦道:“干什么?担心阿叔我不懂规矩吗?”说罢将早就攥在手中的钱往前一递:“晚上打车回家,别嫌少。”

“不用不用,嘉辉给我车钱了。”胡易侧过身去不接。

付嘉辉抢上一步,一把从于叔手里夺过那张钞票:“才五百卢布?于叔你有没有搞错?!今天过年呐!”

“啊,对的哦!”于叔在自己脑门上重重一拍,又掏出五百:“老糊涂了!多亏嘉辉提醒!”

付嘉辉伸手拉过胡易,将一千卢布往他口袋里一塞,然后抬腕看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今天雪大,路上难走,车肯定到不早。你提完货回家好好歇着,明天事儿不多,下午来就行。”

“好,我知道了。”胡易微一点头:“拜拜,明年见。”

“哈,明年见,拜拜。”付嘉辉走出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叮嘱道:“你别在箱子里傻等,过会儿找家饭店炒几个菜,在里面暖暖和和呆着,隔半个钟头去停车场看一眼就成。”

“知道啦。”胡易从上午就憋着想要回敬付嘉辉一句,这会儿终于找到了机会,忙冲他皱眉微笑道:“罗里吧嗦的,像个娘们儿一样。”

付嘉辉仰天大笑几声,和于叔深一脚浅一脚的并肩走了。胡易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转动身子看看陷入黑暗寂静中的整个8区,忽然感到心中格外平静。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自己一个人度过除夕之夜。三年前初次在莫斯科过年的情景犹在眼前:李宝庆请来了玛季女篮的玛莎,于菲菲忙前忙后的准备饭菜,彭松那只掉进马桶的辣子鸡,越南姑娘达姆哭诉自己的男朋友被打,还有寒假中无休无止的牌局,以及翻来覆去怎么都看不腻的几盘录像带。

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胡易低头点上一颗烟,看着烟雾缓缓从飘落的雪花边升起,禁不住笑出了声。他本以为自己今晚一定会感到孤独难熬,但此时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而又淡然。

平静归平静,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总还是要想办法打发的。胡易先给娜塔莎打了个电话,让大家不必等自己吃饭,然后坐在箱子里继续翻起了从大刘家租来的小说。

箱子里有个灯泡,不过这种暗黄的光线用来看书是比较费眼的。而且太阳落山后气温开始迅速降低,小风嗖嗖的从箱壁缝隙中灌进来,里面这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手中的小说已经读到了大结局。胡易用僵冷的手指坚持翻完最后几页,把小说往怀里一塞,站起身向下拽拽帽子,拉起围巾遮紧口鼻,戴上手套关掉电灯,退出箱子锁好了门。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胡安东风雪男厕所 还不到五点半,现在吃饭似乎太早了些。胡易迈步向黄楼走去,路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大刘的电话:“刘哥,过年好啊。”

“哎呀!老弟过年好,过年好!”大刘平淡的声音中隐约有些受宠若惊的喜悦:“给您拜个早年。”

“也给您拜年。”胡易笑道:“上次租的书看完了,想去找您换一本,没打扰您吃饭吧?”

“不不,不打扰,我们还没开饭呢。”大刘忙不迭的答应道:“您看什么书?我给您送去。”

“路不好走,别往外跑了,我一会儿就到您家。”胡易沉吟了一下:“您给我拿份今天的报纸吧,再帮我找本…找本《水浒传》。”

几分钟后,胡易踏着厚厚的雪来到了黄楼。大刘正拖着一条残腿站在楼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便热情的招呼道:“胡老弟,今天年三十儿,这么晚才下班回家吗?”

“是啊,有点事儿耽误了。”胡易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躲进楼门洞的房檐底下摘掉一只手套,一边抽打身上的雪一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嚯,楼道里够香的,年夜饭挺丰盛吧?”

“还行,大家伙聚在一起吃,肯定要丰盛些,穷人也得过年嘛。”大刘双手递过报纸和一本八成新的《水浒传》,略显局促的扭捏道:“不过菜再香也盖不住走廊里那股邪味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进来一起坐坐,喝杯过年酒?”

“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胡易将看完的书和钱一并交到他手里,微微一笑:“家里朋友等着我回去呢,改天一定来叨扰。”

“好嘞,那您慢走。”大刘恭谨的点点头:“祝您新年大吉大利,财运亨通!”

“谢啦!也祝您一切顺利,万事如意。”胡易将书报揣进怀里,冲他一挥手,转身离开黄楼向附近的饭店走去。

肚子有些饿了。刚才说什么炸酱面不新鲜只是安慰付嘉辉的鬼话,其实他中午喝了两碗馄饨,这会儿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市场的中国饭店今晚大都不营业,好在胡易本就不欣赏他们糟糕的厨艺,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沮丧。他在周围转了几圈,最后钻进一家充满中亚风情的小馆子。

小馆子这会儿客人稀稀拉拉,温暖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郁诱人的羊油和奶酪香味,在这种寒冷的冬夜极易挑起人们的食欲。

毕竟是除夕之夜,手头又多了四千卢布,这顿一个人的年夜饭就吃点好的吧。胡易对着菜单研究了许久,要了一份羊肉炒饭、两个烤包子、一份炖羊肉和一碟小菜。

上菜速度不快,菜的分量还算挺足,但味道比较一般。他慢悠悠的将端上桌的东西逐样一扫而光,又坐在店里看了会儿报纸,一直呆到七点半才打着饱嗝走出饭店。

天上落下的雪已经变成了细小的冰碴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有点疼。胡易立起衣领缠好围巾,在雪中笨重的埋头挪动着脚步,一路匆匆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上车不太多,有些裹的很厚实的工人正忙着将道路中间的积雪铲到两侧。他先去银行那间小屋交了运费,然后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驻足向车辆入口方向眺望。

以往晚上接货是有大概时间的,今天发车延误,也不知道几点能到。虽然付嘉辉让自己找个暖和地方呆着,但他总是放心不下,唯恐车到时自己不在,弄丢了老板的货物。

反正回到箱子里也是冻着,不如就在停车场等着吧。何况路上雪太深,这几百米距离平日走起来挺轻松,现在往返一趟却着实要费不少力气。

傻乎乎的站了一会儿,刚才吃饭时身上积攒的热乎劲儿很快就凉透了。寒气透过几层衣服侵入肌肤,胡易身上阵阵发紧,隐隐感到有尿意来袭,便抽着鼻涕走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

厕所比外面要暖和的多。胡易上完小便,摘下手套点上烟抽了两口,竟然觉得呆在这里十分惬意。

厕所内打扫的很干净,虽然免不了有股淡淡的尿骚味,但比起黄楼里面的气味清新了许多,随便喷几口烟便能遮盖一阵。

这可是个好地方,比傻站在外面挨冻强多了。胡易四下看看,将一只打扫卫生用的塑料桶拎到水池旁仔细冲洗一番,反扣在远离便池且光线充足的墙角边,然后垫好报纸往上一坐。

还挺舒坦。他心中大感满意,情不自禁的翘起二郎腿,从怀里取出《水浒传》开始慢慢翻看。

这地方虽然气味稍差,偶尔有人出入时还会灌进些冷风,但无论温度还是光线都比箱子里胜强百倍。胡易一边看书一边抽着烟驱赶异味,偶尔拿出手机发短信和娜塔莎聊几句,或是与朋友们互相拜年,丝毫不觉难熬。

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他都要起身去门口向卸货的地方张望一眼,没车就回来继续坐着,有车便过去看看,但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己要接的那辆货车。

一口气在厕所里闷了两个小时,已经是十点多了。胡易看书看的有些乏,起身走到门口拧了拧腰。

雪似乎又大起来了,他走出厕所,远远看到一群搬运工聚在卸货的地方闲聊,便甩着胳膊慢慢走了过去。

市场上的人把那些专门负责用平板车运送货物的搬运工称作“巴恰”,可以理解为苦力的意思。

巴恰的工作性质有点像出租车:他们由市场公司统一进行管理,登记入职后被公司分配到各个区域,平时只能在规定的区域中揽活,但可以根据主顾要求将货物送到市场内的任何地方。

既然是苦力,干的肯定是重体力活,没膀子力气是做不来的。市场上的巴恰大都来自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一些较为贫穷的前苏联国家,他们个个身强体壮,吃苦耐劳,一天到晚不知疲倦的搬来运去,闲下来时便守在自己的地盘上等活上门。

负责停车场中这片区域的一群巴恰刚陆续送货回来,正蹲在墙根大声说笑。胡易走到近前,见他们是在嘲笑一个低着头的方脸汉子,不过讲的并不是俄语。

那汉子被人笑的有些恼了,但又不好发作,抬眼看见胡易走向这边便赶忙起身想要搭话。不料旁边一个强壮的大个子黑毛巴恰抢先迎了上去:“老板!新太阳8区?对吧?”

“没错。”胡易点点头。他在市场工作十几天,几乎每天都要到停车场提货,有些机灵的巴恰已经记住他了。

而他也看着眼前的黑毛眼熟,于是随口问道:“我们的货什么时候能来?”

“谁知道呢,大家都在等。”黑毛一耸肩膀,将巴恰们经常含在嘴里的嚼烟“噗噗”几口吐个干净,煞有介事的冲他挤了挤眼:“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货。”

“谢了。”胡易淡淡一笑,抬手向后指指:“我在厕所里等着,车来了麻烦叫我一下。”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黑毛连声答应,退回了墙根。胡易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感觉身上又有些凉了,这才回到厕所继续捧起了书。

《水浒传》的故事他自小就看过,不过当初看的是以画为主的儿童读物。现在年龄大了,读起原着自然另有一番滋味。

俗语说,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胡易独自在外生活了几年,被各种小灾小难磨掉了些许少年血气,但终究难免有点年轻气盛。刚才读到林冲误入白虎节堂、遭陷害刺配沧州,心中便觉老大不痛快,所以才溜达出去跟巴恰聊了几句。

这会儿回来继续往下看,读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侯火烧草料场》一回,又不禁为林冲手刃仇人而大感舒畅。耳听屋外风雪交加之声越来越大,胡易伸手拍着墙,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道:“古有他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今有俺胡…胡安东风雪…风雪男厕所!”

一语出口,自己忍不住噗嗤一下乐了出来。刚笑了几声,就见厕所门口厚厚的帘子一挑,刚才那黑毛巴恰探头向里看了看:“朋友,快来!你的货到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夜归人 “噢噫!总算到了!谢天谢地!”胡易大大松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跟着黑毛走出了厕所。

巴恰们正在将货车上的大包往下卸,胡易走到车旁时,附近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货包。

“您是几号摊位来着?”黑毛殷勤的上前逐件检视:“我帮您挑出来运走。”

“56号。还有55号的也一起拿走。”胡易瞥眼看到一件付嘉辉的货,刚要伸手去拖,冷不防旁边又飞来一只大包,“砰”的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边。

胡易吓了一跳,侧头去看时,只见一个巴恰站在货车边,正将一件件货包像丢垃圾似的不停甩向这边。

“嗨!干什么呢?!”胡易大为恼火,直起腰几步走到那人身边厉声喝道:“说你呢!你怎么回事?!”

那人刚又扔出去一只货包,转过身来一脸晦气的嘟囔道:“怎么了?”

“怎么了?!有你这样乱扔的吗?”胡易在他胸前推了一把:“把包摔坏了怎么办?”

这随手一推使了两三成力气,依照往常的经验来看,一般人起码要被推的摇晃一下身子。

不过今天遇到了例外。那人虽然比胡易稍微矮些,但身板极其壮实,肩膀又宽又厚,这一伸手就像是推在了一块包裹着棉衣的大石头上,对方纹丝没动,自己反倒向后趔趄了小半步。

胡易不禁一愣,站稳脚步仔细打量对方,见他面貌忠厚但带着些苦相,从面部特征来看应该是中亚人,一张浓眉阔口的国字脸上愁云惨淡,依稀便是刚才蹲在墙根被其他巴恰调笑的方脸汉子。

那汉子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一脸哀怨的皱眉瞪着胡易,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却又不能发作。

“你看什么看?”胡易余怒未消的指着他:“我说的不对吗?万一弄坏了包和货,你赔得起吗?”

方脸汉子还是苦着脸一声不吭。周围提货的货主和巴恰都向这边看来,黑毛赶紧上前呵斥道:“别愣着了,亚巴,快去干活!别拿货包撒气,想哭想闹等回家再说!”

方脸汉子看了胡易一眼,转身去搬货了。黑毛笑着拍拍胡易的后背:“好了朋友,别生气。亚巴洛夫老家的妻子刚跟别人跑了,他今晚正难过呢。”

“难过?”胡易盯着那个叫亚巴洛夫的汉子:“那也不能扔我的货啊!”

“放心,那些不是你的货。”黑毛指指他脚下的货包:“看,这里都是软包,你的货里没有软包吧?”

在市场上,除去冬装、皮货和针织物等单独品类,其余普通布料裤子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牛仔裤,剩下的那些不论款式,一律被称作时装裤。

时装裤不怕压,发物流时能压多紧就压多紧,打出来的货包都是硬邦邦、紧绷绷的。而牛仔裤的折痕不好处理,因此发货时不会压太紧,打出来的货包都是稍有些松垮的软包。

亚巴洛夫扔出去的包果然都是软包。胡易稍微消了些气,斜眼看看黑毛:“不管是谁的货,都不能这样乱扔。”

“没错,你是对的。”黑毛讨好的笑笑:“放心吧,我一定会非常温柔的对待你的货包,非常温柔!”

巴恰们在雪中一番忙碌,各位货主的货包基本分拣完毕。黑毛当仁不让的将自己的平板车推到胡易身边,开始向上堆货。

一辆平板车可以并排摞放很多货包,一般来说一趟车最多能运十二件。

付嘉辉和于叔的货加起来只有十来包,对黑毛这种身高体壮的巴恰来说原本是没问题的。但今晚地上雪太厚,他推着板车走了几步,似乎有些吃力。

“你能不能行?”胡易笑道:“路不好走,没问题吧?”

“当然!小意思!”黑毛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又去推车。可是没推多远就开始脚底打滑,轮子也打滑,人跟着车滑来滑去,左摇右摆,一时间颇为狼狈。

“算了,你等会儿。”胡易回头看看,见其他巴恰大都已经推着主顾的货走了,剩下的也围在其他货主身边等着揽生意,只有亚巴洛夫一个人抄着袖筒孤零零守在板车旁四处张望,显得十分落寞。

“哎!你!”胡易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亚巴洛夫循声看向他,犹豫片刻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就是你啊!快来!”

亚巴洛夫拖着板车小跑到近前,胡易指指黑毛的板车:“这太多了,你们两个人一起送吧。”

亚巴洛夫点了点头,伸手便去搬货包。黑毛在他后脑勺打了一巴掌:“老板分给你干活的机会,还不快感谢他?”

“是,谢谢。”亚巴洛夫闷声闷气的道了声谢,从黑毛车上搬走几个货包,与他一起推着车子跟在胡易身后。

“亚巴,你真的是太笨了,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讨人喜欢,一天拉不了几趟活。”黑毛边推车边叹着气数落亚巴洛夫:“你挣的钱只够给公司交管理费,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很久没给家里寄钱了吧?难怪你老婆会跟那个放羊的跑掉。”

“是矿工,挖煤炭的。”亚巴洛夫声音呆滞。

“哦,对,挖煤的。”黑毛哈哈一笑:“上次是放羊的。”

亚巴洛夫“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胡易在旁边听的暗暗好笑:爹娘给他起的名字倒是贴切,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果然是哑巴懦夫,人如其名。

回到8区,将货包分别送进付嘉辉和于叔的箱子,胡易掏出钱付给二人,然后在亚巴洛夫大石头般的身子上用力拍了两下:“亚巴,听我说。”

“嗯?怎么?”

“他刚才说的对。”胡易指指黑毛:“你要学会主动跟人说话,不然很难挣到钱。”

“嗯。”亚巴洛夫低声道:“我…不太会说话,总是说不好。”

“多练习啊!说几次就好了!”

“练习?”亚巴洛夫茫然看着他:“怎么练习?”

胡易无声叹了口气,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也没心思跟他闲聊,于是探头向前凑了凑:“亚巴,看清我的脸了吗?”

“你?看清了。”

“能记住我长啥样吗?”

“应该…可以。”

“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提货。以后你只要在停车场看到我,就立刻过来找我,明白了吗?”

“好。”亚巴洛夫困惑的点点头:“你陪我练习吗?”

“傻子!”黑毛又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老板是在关照你的工作,听不明白吗?”

“哦,明白!”亚巴洛夫愣愣看着胡易:“谢谢。”

“这也算是一种练习。”胡易使劲捶了他一拳:“如果你不主动些,活就归别人了。”

“是,我知道了。”亚巴洛夫露出一个憨厚却很难看的笑容,拖着车子跟在黑毛身后走了。

真是个没用的呆子。胡易摇头笑笑,锁好两个箱子,快步走出市场打了辆车。

路上给娜塔莎发短信,得知宿舍里的年夜饭已经结束,房青和菜花都喝多睡下了,安娜和于菲菲也已各自回家,只有她还在等着自己。

这一天在市场冻了十几个小时,胡易刚上车就感到困倦不堪,但想到过会儿就能见到娜塔莎,顿时又恢复了精神。

雪还在继续下,车开的很慢。他打着哈欠跟司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到宿舍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宿舍区内一片寂静,没什么人走动。胡易快步走向10号楼,远远看见一个裹着棉衣的俏丽身影站在楼门口。

是娜塔莎。

“安东!”娜塔莎用力挥着手,小心翼翼的踩着台阶上的冰雪走了下来。

“娜塔莎?”胡易踩着雪蹒跚小跑到她身边,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嘴角:“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多冷!”

“我在等你!”娜塔莎扑进胡易怀里,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新年快乐!快,快到里面去,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胡易被她拽进10号楼大厅,娜塔莎匆匆走向墙角一张椅子,从上面抱起一团用毛衣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胡易好奇的跟了过去,亲眼看着她解开毛衣,从里面取出平时炖菜用的小长柄锅,掀开了锅盖。

“是房做的饺子,大家专门留下了一些,说是一定要让你在十二点吃。”娜塔莎表情有些急切:“我担心你赶不上,所以到楼下来等。”

胡易怔怔看着娜塔莎:“你在楼下等着我回来吃饺子?”

“是啊,快吃吧,已经十二点多了。”娜塔莎从棉衣口袋掏出一把用纸仔细包着的叉子:“我忘记向他们借筷子了,只好带来了叉子,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胡易微笑接过,叉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饺子尚有余温。但还没来得及尝出是什么馅的,一股咸涩的热泪已经同时涌进了鼻腔和咽喉。

“我觉得味道很好,你认为呢?”娜塔莎笑吟吟的看着他。

胡易轻轻点了一下头,瞬间只觉眼眶热烘烘的,几颗眼泪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小锅里。

“安东?”娜塔莎眼中充满柔情,伸手为他拭去了脸上的泪珠:“你怎么了,亲爱的?”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新年礼物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有点…”胡易冒着鼻涕泡笑了笑,拿过娜塔莎手中的锅放在椅子上,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搂在了怀里。

娜塔莎轻笑一声,伸手环住了胡易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过了好半天,娜塔莎在他耳边低声道:“这里有点冷,我们回家去吧。”

“好。”胡易答应一声,却还是抱着她不放手。

“喏,你看,有人在笑我们呢。”

“谁?”胡易歪头去看,就见大厅中玻璃岗亭内的保安侧倚在桌子边,正托着半边脸微笑看向他们。

“晚上好!”胡易举着叉子向他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幸福。

保安轻轻一蹬桌脚,人随着屁股下面的转椅滑到了岗亭门外,向后仰着身子招手笑道:“中国新年快乐!现在已经很晚了,快带着你的美人回房间去亲热吧!”

胡易和娜塔莎相拥大笑,相互依偎着走向电梯间。胡易心情大好,逼着保安吃下了一个饺子,又将口袋里的大半盒万宝路留给了他。

上楼直接来到娜塔莎屋里,胡易迫不及待的从包里取出两条裤子:“娜塔莎,这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给我的?”娜塔莎大感惊喜:“中国新年我也可以收到礼物吗?”

“那当然!”胡易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你今天还吃饺子了呢,以后中国的所有节日都要算你一份。”

“谢谢。”娜塔莎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接过裤子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现出了喜悦的神色:“这裤子很好,非常棒!”

胡易心中一松:“你喜欢就好。”

“可是一定很贵吧?”娜塔莎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样的裤子在商场里至少要上千卢布才能买到一条。”

“在市场里并不贵。我天天跟这些裤子打交道,原本是要买两条给你的,但我的老板执意不收钱,所以这其实是免费的礼物。”胡易笑着摊摊手:“不知道是不是合身,快穿上试试。”

“是吗?那一定要替我谢谢你的老板。”娜塔莎将裤子搭在床上,冲他嫣然一笑:“安东,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是什么?快让我看看。”

娜塔莎俯身打开床边的柜子,取出一个大纸兜双手递给胡易:“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胡易正色接过,从兜中掏出一只单肩皮革背包。

“包?”他小心抚摸着背包表面的材质,一脸欣喜的轻呼道:“真漂亮,真好看。”

这种反应倒并不完全是为了让娜塔莎高兴,胡易从小到大用的书包都是尼龙化纤之类的材质,眼前这只皮包对他来讲的确很有档次感。

“这包不是很高档,价格也不贵,但我感觉做工很不错。”娜塔莎表现的有些局促:“你现在去工作时还背着上课用的书包,所以我就选了这只送给你。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胡易起身将包背在身上,不断调整着背带的长短和左右位置,一会儿侧背,一会儿斜挎,简直是爱不释手。

“你背着很好看。”娜塔莎开心的笑道:“快去照照镜子吧。”

胡易兴冲冲背着包走进狭小的浴室,对着镜子左转右转,又仔细整理一下头发,俨然感觉镜子里的自己又成熟帅气了几分。

心满意足的摘下包走出浴室,却见娜塔莎已经换上了新裤子,正低头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小腹和屁股:“非常合适,这裤子款型很好,做工也十分细致。你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胡易斜靠在床头,听着娜塔莎用自己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夸赞裤子,心中忽然一片平静祥和,紧接着便感觉眼皮沉甸甸的。

“这裤脚的样式…”娜塔莎正说着,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了轻微的鼾声,转头去看时,见胡易已经歪着头睡了过去。

“安东,你一定累坏了吧。”娜塔莎轻轻将胡易的双脚抬到床上,帮他脱掉鞋,盯着他的脸柔声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新年,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

尽管很喜欢娜塔莎送给自己的新包,但胡易这些日子并没将它背出门。一来是因为市场中人来人往,又经常要干些粗活,刮一下蹭一下的实在心疼;二来市场内虽然安全,周围却是危机四伏,老板们纵有万贯家资也不愿随便露富,平日里看上去都挺寒酸。

所以他还是背着以前那只松垮垮的旧帆布包去上班。直到几天后寒假结束,才把娜塔莎送他的皮包升格成了上课用的书包。

新学期一开始,胡易的生活立刻变得格外忙碌。学校的课程分布没什么规律,每天少则一节、多则四节,他需要费劲脑筋去把握上课和上班之间的平衡关系。

付嘉辉没有忘记自己善解人意的承诺,每当胡易必须上课的时候便亲自在箱子里盯着。胡易对此心怀感激,又倍感惶恐,他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课堂出勤率,将其余时间全部放在了市场的工作上。

朋友们陆续从国内回来了。就在他每天奔波于学校和市场之间的时候,菜花和安娜也正式开始了好心情网吧的筹备工作。

周大力之前已经在网上详细了解过他们的整体方案,并没提出任何异议,回到莫斯科后把钱掏出来交给菜花,便不管不问的当了甩手掌柜的。

资金全部到位,菜花专管装配电脑,安娜负责采购桌椅和冰柜等其他物品、联系网络供应商。二人一男一女、一中一俄、一老一少,一个兴致盎然、信心百倍,一个认真负责、兢兢业业,搭配的倒也十分合适,没过多久便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

这些日子胡易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没去关心菜花和安娜的工作成果。网吧开业的前一天,刚好他下班比较早,便带着娜塔莎和一帮朋友前去参观。

自打去年年底聚餐跟光头党打了一仗之后,今天是胡易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回到这里,眼前的一切已经与当初大不相同。

门两侧的那副对联被摘掉了,原先饭店的古朴匾额也已换成了写着“好心情网吧”字样的蓝色灯箱招牌,旁边还有多国语言的小字标注,看上去活力十足。

胡易愣在外面感慨了一小会儿,跟着大家推门入内。墙面重新贴上了图案简约抽象的亮色壁纸,厨房操作间的隔断被打通了,整个屋子给人感觉比之前宽敞了许多。

“这地方…有点浪费吧?”胡易四下看看,屋子深处摆着的十八台电脑只占去了不到一半空间,门口除了吧台和冰柜之外便没其他东西了,显得十分空荡。

“的确是挺空的。”菜花无奈的挠了挠头:“先这样吧,等以后挣了钱再加几台电脑。”

“再加几台也不够看的。”胡易伸手比量了几下:“最好能想个什么办法利用起来。”

“老胡说的对啊。”周大力显然也觉得这块地方空着很可惜,难得主动提了一次建议:“要不在这里卖点甚吧。”

“卖甚呢?”

“不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周大力仰着头琢磨了一会儿:“鼠标?键盘?耳机?”

“你可赶紧拉倒吧。来网吧玩的人能买那些玩意儿吗?需要那些东西的人会来网吧玩吗?”胡易一脸嫌弃的瞅着他:“你这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电影院里卖VCD,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就是嘛。”菜花连声附和:“再说这地方本来就背静,又在11号楼下面,过来过去的都是女生,对鼠标键盘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

“可不呗,这点子太臭了。”胡易接口道:“就你这脑子,做生意得赔掉腚。”

周大力嘻嘻一笑:“对啊,所以我只管出钱,干活的事儿就交给小菜了。”

几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向摆放电脑的区域,胡易见娜塔莎和安娜正坐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聊天,向楠也在旁边听着,便笑眯眯的过去拍了拍她:“你们聊什么呢?她俩说话你能听明白吗?”

向楠一扭头:“哥,我刚才夸娜塔莎的裤子好看,她说是你送给她的。”

胡易大为得意:“是啊,你喜欢?等着哥给你买几条。”

“不用,我不适合穿这种裤子。”向楠扁着嘴叹了口气:“我刚才跟娜塔莎说了,她身材好,穿上特别出型;我太瘦了,穿着不好看。”

“嚯?”胡易欣喜的看着她:“这些话你也能用俄语说明白?进步挺快嘛。”

“嗐,就是硬凑词儿呗。”向楠一吐舌头:“安娜刚才也夸她的裤子来着,后来她俩说话我就听不太懂了。”

“好说,哥去打听一下她们俩的小秘密。”胡易冲她挤挤眼,对着娜塔莎轻轻咳了一声:“亲爱的——”

“亲爱的!”娜塔莎笑着仰起脸一甩头发:“安娜有个想法要对你讲。”

胡易一怔:“有个想法?”

“是的,安东。”安娜满脸严肃的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进货 “什么主意?”胡易笑眯眯看着她:“说出来听听。”

“我不知道是否方便。”安娜稍微有些犹豫:“你送给娜塔莎的这种裤子,我们都觉得很不错,可不可以买一些回来卖?”

胡易一怔:“卖裤子?去哪儿卖?”

“我看这里就很理想,门口从早到晚有很多女学生经过。”安娜指指吧台附近的大片空间:“只需要摆几个模特和一排衣架,不会占用很大的地方。”

“这里?嗯…倒也是个办法。”胡易招手唤来周大力和菜花:“安娜想在门口摆个小摊卖裤子,你们同意吗?”

“行啊,卖呗,反正这地方闲着也是闲着,能用起来是好事儿。”菜花扭头看周大力:“只要大力哥没意见就行。”

“我哪能有意见嘞?”周大力蔫蔫一笑:“这地方是房哥租下来的,她跟房哥…嘿嘿,跟两口子差不多。都是自己人,尽管用吧,只要不影响网吧生意就行。”

胡易还没开口,菜花先抢着摇头说道:“不会的。这大姐办事儿老认真了,我相信她肯定不会耽误咱们的网吧经营。”

“没错,安娜这人我了解,对工作很负责。何况她打算卖女裤,到时候进来的都是女学生,还能给网吧增加不少人气。”胡易笑着附和了几句,然后略一沉吟:“至于房租的问题嘛……”

“再说!那些事以后再说!”菜花和周大力异口同声:“不就是在门口卖几条裤子嘛,房租都归网吧承担,不用她管。”

见他们痛快的答应下来,胡易冲安娜一扬下巴:“老板们都很支持,你可以尽情施展了。”

“谢谢,菜花。谢谢,周。”安娜礼貌的对二人微笑道谢,扭脸看向胡易:“这样的裤子,你能拿到什么价格?”

“夏装稍微便宜点,冬装就要贵一些。算下来每条大约二三百卢布吧。”

“二三百?那很合适,商店里要卖一千卢布左右。”安娜信心十足的点点头:“我可以把价格定在五百到八百之间,一定会有人愿意买。”

“没问题。”胡易吹了声口哨:“不过我可不懂流行款式什么的,不知道哪些样子比较好卖,你要亲自去挑才行。”

“不,我要留在网吧工作,没时间。”安娜笑着拉过娜塔莎的手:“挑选样式的任务就交给娜塔莎了,她去最合适。”

“她?”胡易拍拍脑门:“对了,我的娜塔莎学过服装设计,我差点忘了。”

娜塔莎盈盈一笑:“安娜希望我能跟她合伙做这件事,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胡易略一思量,猜到安娜八成是想带着她一起挣点钱,于是轻轻抚了抚娜塔莎的头发:“明天我就带你去进货。”

第二天上午,胡易和娜塔莎一起来到了市场。他在新太阳8区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附近箱子的老板都跟他混的挺熟。看到一个俄罗斯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路过,老板们纷纷放下手头的闲杂事等,操着似是而非的普通话大呼小叫道:

“哗!小胡艳福不浅噻,哪里搞来的大美女?”

“哟!不得了!小胡在泡老毛子!身体撑不撑得住哇!”

“小胡!别只顾自己快活哦,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啦!”

有的人嬉皮笑脸,口中略显轻浮,不过胡易心情不错,并没计较他们半荤半素的玩笑话,只是笑着随口应付几句。

娜塔莎听不懂他们讲话,见胡易脸上笑呵呵的,便也微笑着对周围人打招呼,反倒引的其中几人嘴里更没遮拦,说出的话失了分寸,有些过火。

胡易心中稍感不快,刚收敛起笑容想要甩个脸色,就听于叔蹲在椅子上扯着嗓子骂道:“介绍你个大头鬼啊!人家小胡是大学生!又高又帅又年轻!你们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也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衰脸!脑袋顶上的毛都快掉光啦,个子比武大郎高不出两根指头,踮着脚尖也够不到美女的下巴颏,还讲些乌七八糟的鬼话,只晓得嘴上讨便宜。有本事把刚才的话用俄语讲出来呀?不会讲吧?快回去做事啦!”

那几个老板与于叔都是或近或远的亲戚,被狠狠损了几句便哄笑着散了。胡易也懒得跟他们生气,冲着于叔抬了抬手:“谢啦,于叔。”

“没什么啦,小事情,他们该骂。”于叔打开保温杯抿了口茶:“那几个老家伙和我一样没文化,讲话都没有体统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没事儿。”胡易哈哈一笑,打开付嘉辉的箱子,找出半包裤子让娜塔莎先翻翻看。

于叔探头看看娜塔莎的背影,低声说道:“不过你的小朋友的确美的很啊,也难怪他们像公狗一样疯疯癫癫的。喏,实话对你讲哦,我来俄罗斯这么久,见过的外国洋妞也是很多的,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啦!”

“嗐,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胡易听的心里美滋滋的,但猜想于叔又要开启聊天模式,忙自言自语的掏出了手机:“嘉辉还没来吗?我给他打个电话。”

付嘉辉这会儿还没起床,听胡易说了几句便迷迷糊糊的嘟囔道:“唉呀,你怎么又啰嗦起来了,不就是几条裤子吗?你先拿走,回头再说。”

“那可不行,我得先告诉你。”胡易认真解释道:“这次性质不一样,我女朋友来是想多选一些,打算回去……”

“嫂子来了?在哪儿?箱子里吗?”付嘉辉打断了胡易,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呢!等着,我马上就去。”

半小时后,付嘉辉哼着小曲来到摊位,一看见娜塔莎便站在原地呆呆愣了几秒,伸手将胡易拉到身边:“这,这就是嫂子?漂亮的有点过分了吧?!”

“别一口一个嫂子,她叫娜塔莎。”胡易得意的冲娜塔莎招招手:“他是我的老板,嘉辉。”

“你好。”娜塔莎款款向前两步,礼貌的一笑:“感谢你送给我的裤子,我很喜欢。”

“你好,你好!不客气!”付嘉辉扭头对胡易挤挤眼:“嫂子喜欢咱家的裤子?尽管拿走就行,不要钱!她这样的美女穿我们梦萱娜的裤子,那就是替我们打广告呢!”

“她不仅自己喜欢,还想批一些回去卖呢。”

“那更好啊,求之不得!”付嘉辉喜道:“要几包?”

“几包?要不了那么多。”胡易有些尴尬:“小本生意,财力有限,只能在学校宿舍里摆个小摊儿。喏,你来之前她看中了那四捆。”

货包里的裤子是成捆装的,每捆是相同颜色、不同尺码的六条。逐条单独挑选当然更好,但一捆中剩下的几条就不好处理了。

胡易不愿意给付嘉辉多添麻烦,娜塔莎也十分理解。她和安娜能凑出的钱不多,所以精挑细选之后,准备先带四捆回去。

“只要四捆?”付嘉辉淡淡一笑:“行,那就拿走吧。让嫂子先回去卖卖试试,好卖的话下次再来。”

胡易让娜塔莎付了钱,讪讪挠头道:“零打碎敲的,搞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付嘉辉斜眼瞥瞥他:“做零售就是这样嘛,生意都是从小做到大的。”

“是,是。”胡易心中稍宽,点头笑道:“那我帮她把裤子提到地铁站,马上回来。”

“你等会儿。”付嘉辉将胡易叫到箱子深处,从怀里掏出两沓卢布:“喏,这个月的工资,拿着。”

“工资?还没到时候呢。”胡易愕然道:“过几天才满一个月。”

“提前支给你了。”付嘉辉把钱塞进他口袋:“嫂子大老远来一趟,带她去周围逛逛玩玩,买点东西。我在这里看着,你不用急着回来。”

“那…”胡易想要表达几句感谢,又不愿让付嘉辉再说自己啰嗦,只好冲他嘿嘿一笑:“那好,我去了。”

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阳光照的人身上暖融融的,正是逛市场的好日子。娜塔莎第一次来集装箱市场,跟在胡易身后逛的兴致勃勃,对眼前一切新鲜玩意儿都表现的很感兴趣。

胡易怀里揣着一万八千卢布,在女朋友面前底气十足,拉着娜塔莎的手在市场里足足转了一上午,只要看到她对什么东西多看一眼或是多摸一下,便要掏钱买给她。

娜塔莎不愿让他多花钱,奈何胡易情绪高涨,最终还是给她买了一顶帽子和一副手套。两人在附近一家精致的饭店一起吃过午饭,胡易拦了辆车把娜塔莎送走,然后心情愉悦的回到了摊位。

付嘉辉正坐在箱子里打电话,看表情似乎不太高兴。他说的是家乡话,胡易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也不需要刻意避讳,简单收拾了一下箱子便坐在门口看书。

过了好大一会儿,付嘉辉挂断电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重重哼了一声。

胡易叼着烟回头看看他:“怎么?遇到麻烦事儿了?”

“倒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儿,但是的确很烦。”付嘉辉踱着方步走到他身边:“你帮我个忙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公司派来的人 “说吧。”胡易把书合上丢在一边:“有事儿让我去办就行了,还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不是市场上的分内工作。”付嘉辉闷闷不乐的抱起双臂:“过几天有人从国内过来,你帮忙去机场接一下吧。”

“好啊,没问题。”胡易看着他笑了笑:“你媳妇要来么?怎么看你心情不太好呢?”

“我没媳妇。”付嘉辉一脸悻悻,没理会他的玩笑话:“是其他人要来。”

“哦。”胡易见他脸色有异,便点头答应道:“不就是接机嘛,小事一桩,交给我了。什么时候来?接到人后送哪儿去?”

“下周五。到时候你把他送到我家就行。”

“送到你家?”

“对,他和我住一块。”付嘉辉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这人是我大伯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晚辈外姓亲戚,是来替他的。”

付嘉辉家在国内的公司最初是他父亲一手创立的,后来亲戚朋友陆续投资入股,现在已经成了由一大家子人共同经营的家族企业。去年公司筹划进入莫斯科市场,安排家里几个男人轮流来这里守着,第一个来的就是他的大伯。

大伯的年纪比于叔还大着不少,来莫斯科后水土不服,身体和思想双重不适应,又学不会几句俄语,一切都要靠市场上的同乡们照应,生活工作都很艰辛,三天两头打电话向国内诉苦。

家里人无奈,只好答应再安排一个年轻人过去帮忙。付家第二代的男孩子不多,其中一个在上大学,其余年纪还小,唯有付嘉辉最合适,所以就把他派到了这里。

付嘉辉一来,立刻接手了市场的全部工作。大伯依旧是各种不适应,吃不惯饭、睡不着觉,一到入冬更是怕冷不愿出门,每日从早到晚闷在家里念叨着想老婆、想女儿,整个人陷入了抑郁之中。

见此情状,家里人年底前就让大伯回国了,留下付嘉辉自己在这里打点一切,直到今天才又提起再派一个人过来。

“哦,是公司派来的,我明白了。”胡易小心观察着付嘉辉的脸色:“那我该怎么称呼他呢?”

“叫名字就行,哪有什么称呼。”付嘉辉不耐烦的挥挥手:“他三十多了,你要是高兴就叫声哥,不高兴就随便叫。”

“知道了。”胡易点点头。他明显能感觉到付嘉辉对家里这项人事安排并不满意,又或是不喜欢即将被派来的这个人。但自己只是个打工的,既然老板不想说,他也就没必要多嘴去问。

接下来的一周,胡易照常忙忙碌碌奔波在学校和市场之间,晚上若是回来的早,就去网吧看看娜塔莎和安娜。

当时友谊大学虽然大部分宿舍能够接入互联网,但费用与国内相比高昂了许多。尤其是包时上网,简直贵的离谱,因此个人用户大都选择按照流量计费,大家平时上网主要是进行聊天通讯,看网页要将浏览器设置为默认不显示图片,也很少下载较大的资源。

这样一来,网吧就成了一种更为经济实惠的选择,很多学生没有在房间里开通互联网,甚至干脆没有电脑,需要上网时就去网吧。而那些在宿舍能上网的学生也经常为了省流量跑去下载东西,所以好心情网吧刚一开业生意就很不错,尤其是晚上,十八台电脑基本座无虚席。

安娜在吧台附近摆了一个移动衣架,把娜塔莎买来的裤子挂在上面,又搞来几个塑料模特,一个站在门口,两个站在衣架边,还别出心裁的在吧台和墙角之间隔出了一个小试衣间。

娜塔莎有空时会来网吧帮忙卖裤子。每当她出现在店里的时候,塑料模特就显得格外多余。

“娜塔莎才是最好的模特。”安娜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她穿哪条裤子,女人们就格外关注哪条。当然,关注也未必会买,因为她们的身材无法跟娜塔莎相比。”

裤子生意不好不坏,宿舍里女生虽多,但人群相对比较固定。好在安娜做了几块简易广告牌挂在宿舍区的铁栅栏外,引来了不少附近路过的女士特意绕进店里,纵然是看的多买的少,每天也能卖出一两条。

一周下来,第一次拿来的四捆裤子卖掉了一半,而收入已经覆盖了进货总价。安娜和娜塔莎对此比较满意,感觉此路可行,便打算继续进货销售。

周五上午,胡易又带娜塔莎去市场拿了几捆裤子,等晚上提完货又马不停蹄的打车去了机场。

今天要接的人叫孙守田,单听这个名字就不像是付嘉辉他们家乡的人。胡易举着牌子站在接机的人群中,很快便等来了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小个子、小眼睛、薄嘴片,黄焦焦的面皮,上唇一溜不太整齐的小胡子,样貌神态仿佛抗战影视作品中的日本太君。只是眼珠无神、眼皮肿胀、眼袋发黑,看上去像是长时间睡眠不足导致的。

“守田大哥吗?”胡易收起牌子快步迎上去:“我是小胡,来接您的。”

“你是胡易?”孙守田的普通话不太纯正,隐隐混杂着些温州口音,偶尔还会带出一点中原内陆方言:“付嘉辉怎么没来?”

“嘉辉有事儿赶不过来,这会儿应该正在家里等您呢。”胡易接过他的行李:“我现在就送您回家。”

“回家?”孙守田无精打采的哼了一声:“这地方可不是我家。”

“是。”胡易笑了笑:“那我送您回住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胡易叫了辆旧拉达车,一番讨价还价后打开车门让孙守田上去,然后把他的行李放进后备厢,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孙守田坐在后座嘀咕了几声,似乎是在抱怨天气寒冷。胡易也没理他,跟司机聊了两句便侧头看向窗外。

车开了一会儿,孙守田忽然开口问道:“你俄语说的挺不错吧?”

“还行。”胡易扭回头看着他:“来俄罗斯好几年了。”

“平时市场上的工作都是你来做?”

“差不多吧。”胡易想了想,补充道:“重要的事都是嘉辉亲自去做,我只负责干些力气活。”

孙守田“嗯”了一声,过了半天又说:“这车可够破的。”

“嗐,破车便宜点,好车跑一趟价格得翻好几番。”胡易见他脸色有些阴沉,便陪着笑没话找话道:“您以前来过俄罗斯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孙守田长长叹了口气。

“没来过?那…公司派您来,一定是特别信任您。”

“也谈不到特别信任,这里不是还有嘉辉在嘛。”孙守田嘴里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未经掩饰的笑容:“只不过是因为我以前在北京跟老毛子打过几次交道,付叔觉得我有经验,才要我过来帮帮嘉辉。”

“哦?那您会讲俄语吧?”

“会一些,不是太多。”孙守田向前探了探身子,翻着肿眼皮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往外蹦:“好、朋友、卢布、美元、你好、姑娘、漂亮、多少、钱……就这些,没了。哦,还有一个,谢谢。”

“不算少。”胡易微微一笑:“平时这些词就够用了。”

“我觉得也差不多。对了,‘再见’用俄语怎么说?我记过几次,但总是忘。”

“再见是‘达斯维达尼亚’。”

“唔,‘达斯维达尼亚’。”孙守田低声重复了两边,摇头道:“记不住,太长的我都记不住。”

“记不住没关系,以后您需要的时候找我翻译就行。”

孙守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胡易也不再说话,等把孙守田送进付嘉辉家门,看着他俩寒暄完,胡易把剩下的车钱交给付嘉辉:“没事儿了吧?我回去了。”

“别走啊,饭菜都准备好了。”付嘉辉向里屋一歪头:“来一起吃点。”

“不用了吧?”胡易犹豫道:“我回去吃就行,不打扰你们了。”

“打扰个屁。”付嘉辉把他拽进屋子:“一起吃。”

桌上有酒有菜,算是一顿合格的接风宴。付嘉辉和孙守田应该是老相识,但共同语言不多,互相之间都很客气,搞的胡易在旁边有些尴尬。

喝了几杯闷酒,付嘉辉脸红扑扑的看向胡易:“呐,胡哥,今后呢,我和老孙会轮流去箱子里盯着。但是市场上那些事儿还是你玩的转,反正我肯定不如你。老孙初来乍到,也摸不清门道,今后你还得多费心关照我们的生意。”

付嘉辉突然改口叫自己“胡哥”,又言过其实的夸自己“玩的转”,搞的胡易不由稍稍一懵。正诚惶诚恐的想要谦虚几句,转念明白这些话是说给孙守田听的,大概是为了不让他看扁自己。

偷眼一瞄孙守田,果然他瞧向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犹豫和谨慎,已不像刚才在机场时那般随意。

胡易看了看付嘉辉,沉声对二人笑道:“嘉辉太客气了,我拿了工资就要把活干好,说不上什么费心。今后在莫斯科,二位都是东家,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初入状态 虽然付嘉辉说他们俩会“轮流去箱子里盯着”,但他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除了第二天带着孙守田把各种事情走了一遍之外,每天只在需要时才来,平时就让胡易打理一切。

孙守田最初一两天对工作比较上心,常常在摊位上盯着胡易干这干那,有时还会跟着一起去收账。不过他很快发现没什么能插上手的,每次来时只能翻看一下账本,去仓库查查货,跟周围于叔等人聊几句天,就无事可做了。

胡易见他闲着怪无聊的,便将自己从大刘那里租来的小说给他看。孙守田摆摆手:“字太多,费眼睛,我看不下去。”

“哟,您要是想在箱子里呆着,那可得找点事儿做,不然太闷了。”胡易坐下翻开了书:“我这一天天的看着挺忙活,其实大半时间也是在这儿坐着闲等。”

“是很闷,还很冷。”孙守田起身跺了跺脚:“哎,胡易,这附近有没有网吧?”

“有啊。”大概是受付嘉辉的态度影响,胡易对孙守田没什么好感,也懒得去解释自己的名字问题,探身沿着箱子前的道路一扬下巴:“前面一直走,饭店旁边就有家网吧,还挺大的。不过就是特别贵,一小时好像要一百多卢布。”

孙守田的小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用我带。”胡易笑道:“没多远,你走到头就看见了。”

“那好吧。”孙守田略一迟疑:“可是我不会说俄语,去了讲不明白啊。”

“别担心,是中国人开的,去玩的也基本都是中国人。”胡易随手向外指了指:“好多老板和打工的整天泡在里面,玩什么…什么来着?就是国内挺流行的网络游戏,好像叫《奇迹》还是啥的。”

“能玩《奇迹》?!那应该也有《传奇》吧!”

胡易一拍巴掌:“哦!对对!他们玩的那玩意儿就叫《传奇》!”

“那我去看看!”孙守田一溜烟出了箱子。刚走几步又回头叮嘱道:“我去网吧呆着暖和暖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胡易看着孙守田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他没有经历国内网络游戏爆炸式发展的年头,实在体会不到《传奇》这种游戏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偶尔在网吧看到一群人吆五喝六、如痴如醉,有时连提货都顾不上,也只能在心里暗暗纳罕。

孙守田迅速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打发时间方式,从此上午只到箱子里点个卯,随便询问几句便立刻迫不及待的一头钻进网吧。后来更是连点卯都省了,早上一来就直冲进去,一直到胡易提完货锁了箱子,他还坐在里面鏖战。

胡易现在掌管着箱子里的几乎全部日常工作。付嘉辉对他很信任,来到摊位时只是对一下账,交代一下要做的事情,便不再多说什么。

孙守田偶尔也会装模作样的打电话问问情况。网吧距离摊位并不远,他却不愿意抽出宝贵的游戏时间过来亲眼看看,其心思所在也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即便付嘉辉再放心、孙守田再不上心,有一件事情还是必须由他们亲自去做的,那就是每天下午把当日挣到的钱弄走。

由于市场所经营货物的特殊性,老板们一般不会把钱存在银行。考虑到安全问题,也不会把大量现钞带回家或留在箱子里,而是通过钱庄这种特殊途径汇回国内。

钱庄的汇款方式便捷高效而又原始简易。每天下午有人到市场上挨家挨户主动上门提供服务,需要汇钱的老板把卢布或美金交给对方,对方点收完毕立刻给国内打电话发出指令,将对应金额人民币汇入老板指定的账户。等国内确认到账后通知老板,对方再将钱带走,一笔交易就算完成了。

当然,交易过程中钱庄会赚取相当可观的汇差,但这对老板来说是最为方便安全的途径,只要能让辛苦挣来的钱顺利回到国内,贵一些也是心甘情愿。

以付嘉辉他们的“梦萱娜”为例,每天箱子里大约能产生百十万卢布的现金收入,扣掉提货的运费、巴恰的工钱、吃喝用度及其他各项费用支出,当日剩下的钱少则三四十万,多则五六十万,无论怎么处理都存在较大风险,只有当天汇走才能放心。

起初每天下午汇钱的时候,胡易都等在箱子外,不清楚里面到底在做什么。后来时间久了,偶尔也会听付嘉辉念叨几句,这才慢慢搞明白。

粗粗一算,箱子里每日汇走的卢布大约折合一两万美元,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有五百多万,折合成人民币就是四千多万,这在当时的胡易看来是想都没想过的天文数字。

“你们家真是名副其实的大企业。”胡易发自内心感慨道:“我从来没想到,做裤子居然能挣这么多钱。”

“这就叫多?看来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付嘉辉不以为然的翻起眼睛:“从我们老家出去的人很多都在做服装,挣大钱的人有的是。我们的厂子很普通啦,算不得什么。”

“普通?真的?”胡易难以想象他口中所说的“大钱”到底是多少,喃喃笑道:“可是你们挣的钱也已经很多了,一年从莫斯科要汇走五六百万美元吧?你们家里人各个都是百万富翁了。”

“一年五六百万美元很多吗?”付嘉辉摇了摇头:“钱回去又不是都进自己腰包,厂子里有房租水费电费,工人们要发工资福利,生产设备需要维护更新,仓库还要备料进货,其他等着花用的地方也是不计其数,这些钱能剩下多少还不知道呢。”

“唔。”胡易对实业经营之道不太了解,愣愣皱眉道:“那…那…最后应该也得剩下不少吧?”

“是,肯定是要剩下一部分的。”付嘉辉轻轻叹口气:“可我们这厂子是好几家亲戚一起合伙投资的,年底大家坐下一分账,每家拿到手的也不会太多,算到个人头顶就更没多少了。”

“是这样啊。”胡易若有所思的看看他:“分红虽然少,但大家的股份都在厂子里呢,对吧?这样也挺好的。”

“是哦,人多力量大嘛,把钱集中起来才好办事。只要大家能一直齐心就好,前些日子听我爸说......”付嘉辉略微踌躇了一下,伸手拍拍胡易的肩膀:“嗐,不管国内那些破事儿了。反正莫斯科这边儿我说了算,你只要乐意,就留在市场帮我们做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乐意,我当然乐意。”胡易对他微微一笑:“只要你在这儿,我就跟着你干下去。”

胡易并非随口一说,他与付嘉辉相处一个多月,感觉这老板的人性很不错,大方、宽厚,而且跟自己挺投脾气。更何况每个月一万八千卢布的工资和额外收入也让他不舍得轻易放弃这份工作。

每天早出晚归往返于学校和市场之间很辛苦,但他已经慢慢熟悉适应了。早上读着从大刘家租来的小说坐地铁去上班,在箱子里等候客户拿货,去其他区找客户收账,下午到停车场提货,闲下来的时候就自己看书,或者跟于叔等人聊天。

自从除夕夜那晚提货之后,那个叫亚巴洛夫的壮实巴恰每次在停车场看到胡易都主动凑过来,但依旧是不太会说话,只低低喊声“朋友”便愣在面前盯着他傻笑。

胡易知道他嘴笨心实,面相也不招人喜欢,经常找不到主顾,于是每天尽量把自己的活留给他干。若是货包太多,就再找来他的黑毛朋友或者其他巴恰一起帮忙。

一段日子下来,胡易了解到亚巴洛夫来自塔吉克斯坦的乡下地方,因为家里太穷跑到莫斯科来打工挣钱。但钱没挣到多少,家里的老婆倒是跟人跑了两次。

第一次是被邻镇牧羊人勾搭走的。亚巴洛夫知道后又怒又急,当即就买了张火车票从莫斯科回国。他下了火车转汽车,下了汽车搭驴车,赶了几天路才辗转找到牧羊人家里,低声下气的哄着老婆回了家。

第二次就是前些日子,老婆又跟着一个煤矿上的包工头走了。这次亚巴洛夫没再回去寻找,一来实在有些泄气,二来的确不知道那矿到底在什么地方。

“亚巴,那种女人就没必要去惦记了。”胡易听的好笑:“等你挣了钱,在莫斯科再找个漂亮的姑娘。”

“我找不到别的女人。”亚巴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挣不到钱。”

每当他说出这种泄气话,黑毛和其他朋友便会怒其不争的痛斥几句。胡易却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实在人,所以平日里总是有意无意的对他多一些关照。

提货经常需要等到夜里,胡易起初总是提前半小时去停车场边的厕所里坐在桶上边看小说边等,生怕错过货车弄丢货物。

直到后来得知货物出现损失是可以向运输公司索赔的,巴恰们也难逃责任,他才稍稍放心下来。从此便不再傻乎乎的坐在厕所里闻尿骚味,每次都是先找个暖和地方把时间消磨掉,然后再卡着点溜达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师生之间 亚巴洛夫在干活的事儿上也稍稍有点开窍了。每次货到时如果胡易没在,他就主动把发到付嘉辉箱子里的货包先拣出来摞好,等见到胡易的运费清缴单便直接运走,给他省了不少时间精力。

日子一久,于叔也越来越多的把夜间提货工作托付给了胡易。他住的离市场近,以前都是下午先回家等着,待货车快到时再去停车场。现在能让胡易代劳,他这把老骨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在冬夜冒着严寒往外跑了。

无论是付嘉辉还是于叔,只要让胡易在夜里提货,一定要额外各给五百卢布车费。五百卢布在他们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对胡易来说却着实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可他不舍得花三百卢布去打车,每次夜里还是尽量搭地铁下班回家。

晚下班几小时就能多挣一千卢布外快,这是胡易心甘情愿加班的主要原因之一,不仅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常常盼望着货车晚点到。

外快加工资,每个月能到手两三万卢布。多挣些钱固然是好的,不过每天十几个小时呆在市场,有两件事让他心中不安,一是经常缺课,二是没太多时间与娜塔莎相伴。

在其他人看来,他与娜塔莎刚确立恋爱关系不久,此时应该正处于如胶似漆、似糖如蜜、每天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都嫌不够用的热恋阶段。不过他们的爱情是与胡易来到市场打工同时开始的,所以两人似乎都对目前的生活状态比较适应。

娜塔莎是一个很独立的女性,这或许与她自小到大的社会环境、家庭遭遇和成长经历等因素有关。她比胡易大三岁,性格方面显的更加成熟稳重,对于胡易每日繁忙的生活状态从不抱怨,只是表现出了适当的关怀和挂念。

而自从安娜拉着她一起去网吧卖裤子开始,娜塔莎已经很少再需要去外面打零工补贴生活用度。除了继续一丝不苟的完成马克西姆交给她的宿舍物资工作之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与裤子有关的事情上。

胡易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曾提出为她们的小生意添点本钱,但被娜塔莎和安娜拒绝了。一来是因为受地段位置所限,稀稀拉拉的顾客和零零散散的销量决定了不需要太多存货,两人手中的钱基本可以满足周转需求;二来她们借用别人的网吧摆摊卖货,能有一隅之地已经知足了,不好意思把动静闹的太大。

这个周末小摊生意不错,胡易星期天晚上下班来到网吧,吧台里没人,娜塔莎正站在一张小桌板边烫熨裤子。胡易上前搂住她的腰:“嘿,亲爱的。安娜呢?”

“亲爱的。”娜塔莎回头亲了他一下:“安娜去厕所了。”

“今天顺利吗?卖出裤子了吗?”

“特别顺利,卖了四条!”娜塔莎关掉熨斗,微笑转过身来:“上次进的货已经卖掉一大半了,我准备明天再去市场拿一些,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胡易抬头想了想:“明天早上我要先去上课,中午再带你去。”

“好,我在宿舍等你。”娜塔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欲言又止道:“正好明天上午……”

“怎么?”

话音刚落,网吧门一开,进来几个姑娘。最前面的是于菲菲,后面跟着的是她们三年级的外国同学。

“回头再跟你说。”娜塔莎冲胡易挤了挤眼,上前招呼道:“菲菲,晚上好!”

“你好,娜塔莎。”于菲菲回身介绍道:“我带朋友们来看看裤子。”

“欢迎,请随便看。”娜塔莎逐一问候那几位姑娘,将她们带到了衣架边。

胡易站在于菲菲旁边冲她笑笑:“来照顾娜塔莎的生意么?我得替她谢谢你。”

“客气什么,前两天娜塔莎和安娜送给我一条裤子,我还得谢谢她们呢。”于菲菲瞥了他一眼:“听说你最近挺忙啊,平时在学校都见不着人。”

“嗐,市场那边太靠时间。”胡易无奈道:“尽量抽空上课吧,我打算明天上午去一趟。”

于菲菲抿嘴一笑:“嗯,去了好好表现,别惹老师生气。”

“对呀!你提醒我了。”胡易一拍脑袋:“我得赶紧先去把欠的作业补上。”

匆匆回到宿舍,菜花难得没有在玩游戏,而是和夏焱一起守着几碟酱肉喝啤酒。

“这几天网吧生意挺好,小酌几杯庆祝一下。”菜花冲胡易招手:“哥,来一起喝点。”

向楠也来了,正坐在他电脑前看电视剧。胡易过去摸摸她的头:“怎么?你的同屋又在搞二人世界?”

“没有,我写完作业了,闲着无聊。”向楠吐着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来这儿看看电视,你不用电脑吧?”

“不用,你看吧。”胡易去菜花和夏焱身边吃了几片牛肉,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坐在夏焱的桌子边给同学打电话问清前几天的作业,拿出书本开始奋笔疾书。

作业不算多,也不太难,但他最近上课比较少,所以写起来还是挺吃力的。他尽量保持着笔迹的工整,足足写了一个多小时,直写的两眼昏花,哈欠连天。

收拾好书包,胡易感觉有些乏累,也不想再喝酒了。转眼见向楠盯着屏幕满面笑意,便走到她身后跟着看了几眼:“哟,这不是那谁,纪晓岚吗?”

“是啊!”向楠掩口笑道:“可有意思啦,他老是耍那个和胖子。”

“这片儿挺早了吧?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拷进来的。”胡易懒洋洋的抬腿上床,半坐半躺的靠在床头:“你以前在国内没看过吗?”

“没,这是第二部,好像是我上高三的时候演的吧。那时候我妈根本不让我看电视,好多片子都没看过。”

“哥电脑里片子全吗?还有你没看过的吗?”胡易打了个哈欠。

“嗯,好多新片儿都没看过。”向楠回头看看他:“你是不是困啦?要睡觉了吗?”

“这才几点?睡觉还早着呢,你继续看吧。”胡易冲她笑笑,侧过头去闭上了眼。

近日以来积聚的疲劳急需缓解,这一闭眼就到了凌晨两点,胡易迷迷糊糊脱掉衣服接着蒙头大睡,一直又睡到早上八点一刻闹钟响起,这才下床洗了个澡,抖擞精神背上书包直奔学校。

今天上午是两节俄语课。俄语老师尤莉亚三十岁出头,是位金发碧眼的美丽妇人,课前走进教室见到胡易便笑着蹙了蹙眉:“噢噫,我亲爱的安东,快一星期没见了吧?发生什么事了?”

“尤莉亚,非常,非常抱歉,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尤莉亚性情开朗随和,从大一就开始教这个班。胡易跟她混的挺熟,遇到节日会赠送一些小礼物,平时上课时也经常说说笑笑,不过现在还是严肃一些比较好。

“什么麻烦?”尤莉亚担忧的看看他:“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或者让学校提供一些帮助?”

“不,谢谢您。不需要帮助,是生活方面的困难。”胡易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太缺钱了,所以最近在切尔基佐夫斯基市场打工。”

“切尔基佐夫斯基市场”是集装箱市场的正式名称,因为太长太复杂,中国人一般不会使用,但俄罗斯人交谈时通常这样叫。

“啊,你在那里工作,离学校太远了。”尤莉亚点了一下头:“市场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经常要晚上十二点才能回宿舍。”

“难怪你最近上课比较少。”尤莉亚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不过你现在才二年级,最好还是不要过多耽误学习。”

“非常抱歉,我一定会尽量赶上功课进度的。”胡易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在作业本上双手递过去:“这是我前几天的家庭作业,还有从市场给您带来的一件小礼物。”

“没来上课,但是完成了家庭作业?也算很不错。”尤莉亚翻了翻本子,对胡易侧头笑道:“我会拿回去好好批阅的,下次上课时再还给你。唔,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日子不会太远,好吗?”

“当然。”胡易脸微微一红:“我会经常来上您的课的。”

“非常好,非常好。”尤莉亚拆开小盒子上的丝带,轻轻掀开盒盖:“那么接下来,看看我们的安东给他的老师带来了什么礼物。”

小盒子里厚厚的海绵衬垫上卧着一只防风打火机,表面的金属拉丝做工很有档次感,整体造型精美别致,一看就是为女性专门设计的。

“谢谢。哇哦,非常漂亮,谢谢你。”尤莉亚拿起火机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微微耸起眉毛笑道:“我丈夫建议我戒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最喜欢的学生送给了我一只这样漂亮的打火机。”

在俄语中,几乎所有职业称谓都会根据性别进行区分。大多数职业单词的原形默认指男性,当指代对象是女性时会在结尾加一个阴性词缀。

尤莉亚使用的词是指男性学生。班里男生不多,这句话打击面很小,只有乌嘎和健美小黑不约而同的用力咳嗽了一声。

“噢,不要伤心,你们都是我的好男孩儿。”尤莉亚开心的抿嘴笑道:“今天我最喜欢的是安东,但以后未必是。你们谁好好上课,谁就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全屋人一起大笑,尤莉亚仔细收起火机,轻轻拍了拍手:“好了,该上课了。今天我们来继续上节课的内容。”

大家翻开课本,尤莉亚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讲课,忽然听到走廊中变的热闹起来,不时有用力开门声、桌椅挪动声、匆忙的脚步声和喊话声传入教室。

“怎么了?”尤莉亚稍稍一愣,学生们也是莫名其妙。

“我出去看看。”坐在教室门边的乌嘎扶着桌子起身跨出一步,伸手便去开门。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惊吓连连 脑袋刚探到门边,就听“砰”的一声,教室门被猛的推开,门板重重拍在了乌嘎的大鼻子上。

“哎呀!”乌嘎被撞的一仰头,后退两步捂着脸靠在了墙上。

进门的是两个警察,前面那个看了乌嘎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对着屋内众人用力招手:“快走!离开学校!楼里被放了炸弹!”

“炸弹?”教室中的人稍微怔了怔,随即便开始低头收拾东西,跟着走廊里的人群有序走出主楼。

学校里出现炸弹还是让大家很意外的,但大多数人既没感到十分诧异,也没有表现的特别慌乱,只是稍微有一点紧张。

是的,稍微有一点。那种紧张程度能通过步态体现出来:极少数人埋头夺路狂奔,还有少数人故作镇定的踱着方步。其余大部分人则是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在旁人看来略有紧迫感。就像上班时把车停在了单位楼下的人行道上,忽然听说有交警来贴条,于是赶忙下楼去调车。

整个主楼很快被清空了,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操场和校外。胡易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操场远处调侃乌嘎受伤的鼻子,很快便接到了今日课程全部取消的通知。

好不容易抽空来上节课,却碰上了这种意外情况,胡易有点意兴阑珊。他给付嘉辉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一会儿就去上班,然后过马路回到宿舍,打算叫娜塔莎一起去市场。

娜塔莎这会儿应该在网吧,胡易刚转到11号楼旁,眼睛就被楼下停着的一辆汽车吸引住了。

宿舍区里经常有车出入,但大多是些破破烂烂的拉达、伏尔加之流,偶尔出现几辆奔驰、奥迪,也都是比他年纪还大的老爷车。

眼前却是一辆最新款宝马X5,设计新潮大气,宝蓝色的外观一尘不染,停在这地方非常扎眼,让附近路过的学生们纷纷侧目。

胡易不太懂车,平时也很少研究。但男人总是对这种充满力量感的机械物体没有抵抗力。他忍不住在车旁放慢脚步,俯身向驾驶室中张望了几眼。

驾驶室和中控比他以前见过的绝大多数车都要精致考究,胡易正暗自赞叹不已,车子忽然“咔嗒”一声解了锁。

胡易忙直起身子,扭头见一个衣着端庄的中等身材俄罗斯男人刚刚推门走出网吧,一只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有事吗?”男人略带疑惑的微笑看向他。

“没有。”胡易讪讪对他抬了抬手:“不好意思,随便看看。”

那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相貌比较儒雅。红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板板正正的灰色西装,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尖头黑皮鞋,整个人看上去与这辆车很相配。

胡易移步走向网吧,迎面对男人点头笑道:“车子很漂亮。”

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一挑嘴角,算是回应了胡易的夸奖。二人刚一错身的功夫,娜塔莎推门从网吧里探出了身子:“安东?我听着像是你在讲话。你怎么回来了?”

“警察去了学校,说是有炸弹。今天的课程都被取消了。”

旁边那男人停住脚步转过了身,看看胡易,又看看娜塔莎,脸上稍稍现出诧异之色,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叶甫盖尼,这位是安东,我的男朋友。”娜塔莎缓缓走到胡易身边站定,有些无奈的摇头笑了笑:“没想到你们会碰上。叶甫盖尼和我…以前曾经在一起。”

“哦。”胡易脑子一木,愣在了原地。还是叶甫盖尼先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伸出了手:“你好,安东,很高兴认识你。”

“嗯。”胡易显然对这次碰面毫无心理准备,机械的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你是学生?刚从学校回来?”

“是。”胡易略一回神,自然而然对叶甫盖尼的突然出现产生了戒备之意,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当然没有。”叶甫盖尼避开他带有敌意的眼神,转身皱眉看着娜塔莎:“娜塔莉亚,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娜塔莎微微一笑。

“是啊,有什么问题?”胡易跟着重复道。

“抱歉,我无意冒犯。”叶甫盖尼小臂微微摆起,将两只手举过了肩膀:“不过你现在靠卖裤子挣钱生活,你的男朋友是位年轻的外国学生。你们真的有办法好好照顾米莎吗?”

“米莎?是谁?”胡易一怔。

娜塔莎没理会胡易的疑问,冲叶甫盖尼一仰脸:“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

“当然,我了解。其实米莎这些日子也很想念你,一直十分忧伤。”叶甫盖尼犹豫的皱了皱眉:“但是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学生宿舍,生活条件也……至少会比之前糟糕许多。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如果米莎感到不习惯,我可以随时把他接回去。”

“我说了,不需要你管。”娜塔莎淡淡笑道:“再见,叶甫盖尼。”

叶甫盖尼微一耸肩,开门坐进了他的宝马X5。胡易盯着他驶离的方向愣了半晌,一时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该说点什么。

“抱歉,安东。”娜塔莎温柔的握住了他的手:“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怎么会呢。”胡易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走调,忙干咳了两下:“咳,叶甫盖尼的车很好啊,他挺有钱吧?”

“他爸爸非常有钱,他只是个公务员。”

“哦。”胡易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我以前没问过,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开?”

“喏,安东,你很担心的样子。”娜塔莎抿嘴一笑,轻轻偎在了他的怀里:“叶甫盖尼是个好人,但是没有自己的生活,一切事情都要听从家庭的安排。他的父亲在联邦政府帮他找了一个职位,勒令他不许与我这样一个来自明斯克、没上过大学的女人谈恋爱,所以我们就分手了。”

“唔。”胡易迟愣了一下:“那他今天来是为了……?”

“是我让他把米莎送来。”

“米莎……是谁?”

“对不起,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娜塔莎微微垂首,将额头轻轻靠在胡易的肩膀上:“本来是想昨晚对你说的,但我回宿舍时你已经睡觉了。”

“没关系。”胡易的身子和语调都硬邦邦的:“现在说吧。”

“其实我犹豫过很长时间,毕竟我的房间太小,之前也没有足够的收入来养活他。”娜塔莎柔声低语道:“现在卖裤子能挣一些钱,我才敢把米莎接到身边。希望你能够接受与他一起生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好吗?”

“自己的孩子?!”胡易像是不认识娜塔莎似的愕然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他很想大声叫嚷几句,宣泄心中的激愤之情。

但所有的话都没说出口。震惊和愤怒终究还是被她眼眸中那一丝温柔的伤感所消弭殆尽,胡易极力控制着身体的抖动,咬着牙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行…行吧。”

“太好了!谢谢你!安东!”娜塔莎一脸后怕的柔情看着他,轻轻在自己胸口抚了两下:“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他,我…我就只能把他送回去了,但那样真的会让我非常伤心。”

胡易一脸苦涩的挤出一丝笑容:“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伤心的。米莎……几岁了?”

“三岁。”

胸口隐隐一阵闷痛。胡易感觉有些站不稳当,低声责备道:“这种事请,你早就应该告诉我的!”

“对不起。以前我很少考虑这件事,所以从来没提过。”娜塔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但我想好了,如果只能在你和米莎之间选一个,那我一定会选择跟你在一起。”

“到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胡易疲惫不堪的伸手按按额头:“米莎在哪儿?让我见见他吧。”

“就在屋里。”娜塔莎拉着胡易的手,推门走进网吧柔声喊道:“米莎?快出来!”

胡易脑子里一团乱麻,刚努力整理出一副亲切的笑容,忽然看到一个肉滚滚的东西从吧台后面窜向自己脚边。

“哎哟我操?”胡易差点踢到那东西,赶忙退后一步,定睛看时,却是一只浑身大褶子的沙皮狗。

“米莎!”娜塔莎蹲下用力摸着它的后背:“快看,这是安东,我的男朋友!”

“米莎?!你就是米莎?!”胡易盯着沙皮狗脱口而出,接着又转头看向娜塔莎:“这是米莎?”

“是啊!”

“它就是米莎啊!”胡易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原来米莎是条狗?”

“当然了。”娜塔莎莫名其妙的眨了一下眼睛:“米莎很聪明,脾气也很好,它一定会喜欢你的。”

“太好了!我也喜欢米莎!没想到米莎居然是狗!”胡易几乎要喜极而泣:“是狗就好,是狗就好啊!”

“不然呢?”娜塔莎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忍不住茫然笑出了声:“你以为米莎是什么?”

胡易脸微微一红,挠着头讪讪道:“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