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医化三十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我们被卖入黑砖窑了吧 1990年6月某天中午,吉普车一颠一颠地在杭州至新安江的公路上狂奔着,出了杭州城不久就是石子路,扬起了一路的灰尘。

那时的车子没有空调,六月流火,驾驶员摇下车窗,风夹着灰尘一起进到车里,不久,不久满头汗水的头发就硬硬的如上了一层发膏,被强风带走汗水的双脸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舌头一舔,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牙齿上有很多细沙,“好爽!”王近之转头对着后排两个刚认识的不同校的同学张吾忠与陶瓷云高喊道。

“你们是怎么选择这个企业的?”王近之抛砖引玉地先介绍起自个来梅州的选择过程。

那还是个大学毕业包分配的年代,王近之,浙工大精细化工班的班长。挑企业挑花了眼,最后一期校企见面会了,学校安排的就是一些中小国企的负责人,宣辅导员紧盯在身后,要求当天必须签下劳动合同。命中该有自会有,命中没有不强求,认命吧,怎么说都还算是吃国家饭,捧铁饭碗的。不签就得灰溜溜地回老家,忍受亲戚朋友同学邻居的白眼,王近之定了定神,开始在见面会上寻找合适的企业。

见面会的西角,坐着个方面大耳,腰板挺直的中年大汉,穿着牛仔服,脸色威严,与周围西装革覆的其它召工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他聊聊吧,平时喜欢武侠小说的王近之不自禁地有了些好感,有机厂专业对口,新安江风景秀丽,忙时醉心专业,闲时纵情山水,倒也不错。相谈之下,被人家连吹带捧一番思想工作,脑袋一热,就签了合同。

陶瓷云也讲开自个的故事:“农村娃拿到个居民户口就是鲤鱼跳龙门了,只要吃国家饭,去什么单位都是一步登天,杭大毕业分配时,会场门口,看到冯厂长坐着吉普车来召工,吉普车可是个时髦物,只有县级人武部部长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配备,其它厂长都是坐客车过来的,这厂长派头大,他的企业说不定后台硬,实力强。这么一想,我就签了。”说完,陶瓷云与王近之转向张吾忠同声地问道:“这位同学,轮到你了。”张吾忠满脸愁容,似满愎心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个闷葫芦,没劲。王近之转向陶瓷云。“你知道我酒量有多大吗?”没等陶瓷云发问,就接着展开了吹牛模式:“毕业前一个月,我们寝室七人每晚九点半,二十四瓶的一箱啤酒打底,下酒菜都是五盘田螺,五盘炒面,喝到十点半,老猫就高叫,再来一箱啤酒,五盘田螺。十一点半又叫,老板,再加一箱啤酒,五盘田螺。搞得老板哭笑不得说你们就不能再点些别的莱吗?单点田螺,一箩筐的田螺全被你们吃了,我们怎么做生意?”

陶瓷云笑了笑:“我们杭大的没你们能喝与脸厚,就父亲从温岭到杭州来看我时带了一筐子海鲜请我们寝室的同学,叫酒店代加工,喝到天亮喝了两箱红酒。

”红酒?这可是我们穷学生眼里的贵族酒,加上海鲜,这还了的?吹牛被打脸了,王近之顿了顿:“杭大的女生多,不象我们工大,男女比例是十一比一。”陶瓷云刚回了个是啊,王近之抢过话头接着说:“你们杭大文学社的美女沈纤婧,顾曼宜前几周还跟我一起在你们学校的操场里拼酒,我喝断片了,第二天醒来,感觉肚子痛,听纤婧与曼宜在我床头说,你醉倒在地,一辆自行车从你肚皮上压过去,吓死我们了,结果,你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没事,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扶到我们寝室,真没事吧?”王近之边说边拿出一本工大的校刊,指着一篇文章,上写作者沈纤婧,主编王近之,还配有作者照片。

认识我们学校的大美女加才女,还让她们照顾了你一晚?这下子轮到陶瓷云傻眼蒙圈了。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看路牌是桐庐地界,前方出事故堵车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没有风,太热,驾驶员脱掉上衣,一身的横肌,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个龙头刺青在胸口一动一动的。不是厂长的司机吗,怎么看着象黑社会。王近之不自禁地呧咕了一下,驾驶员走到旁边的小店里,提起了电话,方言听不太懂,影影约约只听见几个词好象砖厂什么的。

“国营厂职工允许刺青吗?”一路上从不发一语的张吾忠冷不叮地冒出了一句。驾驶员骂骂咧咧的,满嘴粗话,我们用普通话问话他也听不太懂。

堵了近两个小时,路通了。张吾忠拿着本杂志在看,王近之喵了一眼,刺目的标题,打工仔被骗黑砖厂!天开始渐渐变黑了,驾驶员裸着上身,龙头刺青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森森的。八点多钟,到达杨村桥,驾驶员口齿不清地叫大家下来吃饭,老板娘身高马大如母夜叉孙二娘,在小功率的二十四瓦白炽灯下,驾驶员端起大碗的饭,手撕着大块的肉,狼吞虎咽着,头向桌面低下,胸口的刺青龙头似探向汤碗里在饮水,风吹灯影动,青森森的龙口显得有些恐怖。

驾驶员吃好后,也不问是否吃饱,嘟囔了句上车,就打开车门,看张吾忠在后面磨磨叽叽的,伸出大手,一把塞上车去立即启动油门。你记得车牌号与去学校招人的车牌号是一样的吗?张吾忠传来了一张字条。管它呢,三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王近之镇静地目视了一会张吾忠。

车子将到一个小镇时从路边拐弯,道路越来越窄,转到机耕路上,又开了好几公里,前方不见人烟。还没到吗?陶瓷云有点沉不住气了,低声地问王近之,张吾忠更是惊慌失措地说,“我们不会被拉到黑砖厂吧?”驾驶员转头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张吾忠浑身一抖,吓得说不出话来。

车子七拐八弯的,终于停下了,夜色中,一堵围墙,低矮的平房,我们想象中高耸的烟囱与钢铁框架式的厂房呢,难道,我们真的被骗去黑砖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恐怖的第一夜 终于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文质彬彬的男子,自我介绍道:“我姓罗,是厂办秘书,冯厂长叫我来接你们的,一路上辛苦了,先住下吧,这是你们的宿舍。”边说边吩咐一个穿工作服的工人帮着搬行李,安顿好整好床铺已是夜里十点多钟,罗秘书与工人坐着司机的车走了,临走前喊了一句,你们好好休息,明早八点我带你们去厂里。

这是什么宿舍呀,抬头可以见到瓦片,风从瓦片缝里乌乌地漏到房中,地下虽是水泥,可坑坑洼洼的,床是角铁自加工焊的,虽然结实可也太粗糟了。唯一满意的就是面积倒不小,一卧一厨,厨房里配有锅盆碗勺,煤气灶一打还能着。

清洁卫生搞的还不错。王近之正就着八瓦日光灯昏暗的灯光,审视着厨房的角角落落,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陶瓷云与张吾忠走了进来。张吾忠一手拿着个小手电,一手拿着杂志,东张西望地说:“我看这里象砖厂,刚才我出门照了照,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砖垛。大门也被他们反锁了。”反正也睡不着,一起出去看一看吧。

还真的象个砖厂呢,手电光下,几百米内无数的砖垛,地下杂草丛生,一片荒芜。王近之也有点疑惑了,绕着围墙走了一圈,除砖垛外还有很多钢材,但没看到砖窑,回到房间一查,隔壁的门都开着,一排二十几间的小平房里除我们之外没其它住户。三人聚在王近之的寝室中,张吾忠拿出杂志,翻到打工者被骗入黑砖窑这一章,哭丧着脸说:“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象这管理文章一样,被骗到黑砖窑里了?”

“别胡说,你看,床上被子,厨房里碗筷全是新的,还备齐了盐油酱醋全部调料,还有好几箱啤酒呢,有这么好心的黑砖窑老板?”王近之指着成箱的啤酒说。

“可我俩的厨房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啊。你这只是他们的临时餐厅。”张吾忠哭丧着脸。“哪有这么大胆的黑老板,大摇大摆地开车到杭州高校骗大学生入黑砖窑。”

王近之一摆手,大大咧咧地回复。“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那个大老板没有黑历史?我们大小还是个大学生,算个人才,你看这里有半点象给大学生住的厂宿舍的样子吗?”陶瓷云也站在张吾中那一边。

外面,蛙鸣一声高于一声。王近之顺手拿过张吾忠的手电,指着啤酒说:“你们略等会儿,我给弄点吃的,我们边喝边聊。”

半小时后,王近之回来了,左手用柳条串着二十几只大青蛙,估了一下足足有五斤重。右手提着几颗大白菜。王近之手法熟练地剁头剥皮,不到五分钟收拾完毕。看着无头无皮的青蛙还能在桶里乱跳,张吾忠吓得身子一跌,忙避到一边洗菜去。

王近之伸出带着蛙血的手捉住无头青蛙,用菜刀三下五除二剁出一脸盆的蛙肉,把蛙肉丢到锅里,打开一瓶啤酒,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说道,“有酒万事足,先喝起来,真相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酒壮熊人胆,吃着蛙肉与白菜,几瓶啤酒下肚后,谈兴浓了起来,去他妈的黑砖窑,大不了一拼呗,陶瓷云套起袖子,单足踩在凳子上,咬牙切齿地说。

啪,啪的两声轻响,什么东西掉到桌子上?定睛一看,前面一条寸长的四脚蛇,后面是一条尺把长的小蛇紧追着捕食。“这房顶上还有蛇呀。”陶瓷云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不碍事,虽然小了点,刚好捉来放个汤。”当王近之找来个树枝准备捉蛇时,蛇溜走不见了。不知从那儿飞进来一只大蝙蝠,翅膀扇动声呼呼作响,刚追赶着,忽而就找不着了。

外面又传来一阵哑,哑的乌鸦鸣叫声与猫头鹰咕咕噜的低鸣声,这是什么鬼地方?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不下于倩女幽魂中刚从兰陵寺中出来的宁采臣。酒是没心情喝的了,睡觉更是睡不着,就这样,三人呆坐着等天亮,坐着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不知何时,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菜鸟初露雄鹰爪 跟着厂办主任坐车来到厂里,路上谈起昨晚房顶掉下蛇的事,罗主任道歉说临时住所,今天就会搞好顶板,保证这事不会发生。

厂门口汇集时有十多个各地的毕业生了,先是参观,厂区很大,操作工却很少,特别是贮罐区,都是上百吨的庞然大物,车间反应釜也多是几十吨的容积,搭个台可以在里面做菜,车间全框架结构,管道与钢架全部外露,有如博物馆里的放大了上万倍的恐龙骨架。

王近之毕业设计就是跟着高剑光老师做的同类的增塑剂产品,对工艺相对比较熟识,默默地心算了一下,这么大的设备,一套系统三天一批,一批二十吨一年就得二千多吨,十多套不得三万吨的产能了?这跟家乡搞精细化工与药物中间体的多是500L至1000L的小反应釜有很大的不同。

毕业生们到达了机声隆隆的真空机房,陪同的生产科罗中水科长正介绍着,二个工人跑来找他辩理,一个在蒸馏要高真空,一个在拉料,空气进入影响了蒸馏的真空度,谁先谁后,争得不可交开,协调劝架结束,王近之听出了一些门道,微微点了点头。

真空泵房外,有几个的地埋贮罐,干什么用的呢?王近之向罗科长打听了一下,是真空泵的尾气冷下的混合产品,作废油送锅炉房与煤混和作燃料用的,一天三到四百千克,一年总计得一百多吨。

王近之注意到另有一个瘦瘦的毕业生拿着笔记本时不时地记着什么,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了下姓名,是杭大的王武柏,呵呵,五百年前是一家,值得交往。

参观以后的坐谈会上,轮到王近之发言时,王近之站起身来侃侃而谈:“公司真空泵房拉料真空与蒸馏真空设备不分,相互干扰,不仅影响工作效率,同时真空度变化易引起产品蒸馏条件不稳,时常爆沸,严重时还会发生冲料,如用两组真空泵,一组拉料一组蒸馏,一定可以提高工作效率。”王近之边说边走到黑前,拿起粉笔画起示意图,“每个产品精馏一个单独的真空泵,那么,吸收下来的将是单一的产品,可以重新蒸馏得到成品。以现在公司二万吨的产能计算,每年可为公司节约上百万的成品,我看了一下真空泵房,有足够台数的真空泵,只要改造一下管路就可以达到节约的目的。”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掌声,更有一人大声叫好,看了下牌子,是车间的翁主任。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嘛,几十年不思变革,突然面向市场,有人提出合理化的建议,自然感到新鲜。

冯厂长站起身来,疑狐地盯着王近之的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厂产量二万多吨,谁告诉你的?”又转向办公室罗主任瞪了下眼,罗主任吓得连连摇手。王近之一笑说,“设备告诉我的,上面有铭牌,釜体积三十立方,计算装料系数与蒸馏损失,一批大概能得二十吨的产品。”

会后中午江边的餐厅里请客吃饭,王近之的酒量与酒风折服了全桌领导与同来的大学生们。聚餐自然有人醉有人吐,结束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坐谈会继续,四点多钟,冯厂长借口有重要客户,会场交给了姓徐的书记。

书记并不善聊,发言半小时后,结结巴巴的有点词穷,罗主任见状提议:“天气热,我带大家看一看新安江,喜欢游泳的,下水解解暑。玩好后再来酒店吃晚饭。”

江水来自新安江水库,清而凉,江边有售泳裤的,五毛钱一条,罗主任大声招呼着:“来来来,别客气,每人挑一条,我向厂里报销,都男子汉,别象小姑娘一样扭扭抳坭的。”

“什么时候给大家招一批小姑娘?”名叫刘纯蓝的财务专业毕业生滑头滑脑的挤到前面挑了条泳裤。有人带头,大家也放下架子,每人挑了一条。

千儿来米的新安江,绝大部分望而止步,但对善泳的人而言并不宽。游到江对岸又游回来的只有翁姓的主任与王近之两人。晚上的酒宴,很自然地翁主任与王近之被大家群星捧月似地围着,连番敬酒。半夜醒来,王近之发现自个居然躺在江边凉亭里,月明如水,边上还有罗主任,翁主任等数人在呼呼大睡,怎么回事?王近之拍了拍头,只记得敬到最后去洗手间吐了,后面的情节都断片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安置巨款一百二 早上是正式签约大会,愿意在厂工作的上台签字,想另找工作的回杭州后车票报销。一个四百来人的工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技术科的金科长外,没有一个大学生,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大中专生,是件哄动小镇的大事,镇领导集集齐刷刷地赶来捧场,主持的是副县长,“……,你们都是来自全国各高校的人才,我们相信,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理论的正确指导下,在座各位一定会为在不断提高经济效益的前提下,力争使全国工农业总产值翻两番,使人民生活达到小康水平的伟大目标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的……。”政治用词极溜,显示其路线正确。

冯厂长发言中,最感人的话语就是,签好合同之后,每个人跟办公室罗主任去领日常生活用品,并到台上领一个红包,一百二十元的安家费!

王近之嘴巴张成O型,好大的手笔,在浙工大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二十元,老爸五六年参加工作,三十多年的工龄并在药厂担任技术科长,一个月的工资都还达不到这个数。

最后,有九名毕业生当场签下合同,锣鼓声中,王近之去接红包时,冯厂长还特用力地握了一下手,下台打开红包,王近之有点傻了,里面还有个小红包,包着五张十块钱,写着因为你本着社会主义主人翁的精神,提出合理化建议,特发此奖!加力握手的含义有如菩提祖师在孙悟空脑上打的三戒尺,王近之顿起知遇之感。

晚饭后厂车送到寝室时,房顶已用塑料扣板封好并安装了电风扇,脸盆衣柜锅盆碗勺等都给备好,厂办主任转告厂长的决定,明天是周五,先带大家去市区自由添置些东西,后天去新安江参观,周日休息一天,周一再上班。

吃的穿的都不化钱,这一百七十元巨款怎么用好,寄给父母一百块,还有七十块呢。

梅州是个千年古镇,十里石板路,百年老店铺,千年古渡口,无不散发着书香味,我喜欢,王近之深吸了一口气。找到邮局给父母汇出一百块钱并在留言中报了个喜,十五块钱购了一辆七成新的二手自行车,向路人打听到梅州历史最悠久的古渡当属三江口后,一个人骑车十多里,赶到那里。因为新安江水库,渡口早已荒废,可三江汇集之所,水势非凡,王近之见猎心喜,也不管没带泳裤,一个人下去游了近一小时的泳,才返回小镇百货商店,化了四块六毛钱购了个高压锅,牙膏牙刷等零零碎碎的一天下来化了也就二十五元钱。口袋里足足还有四十五元钱,王近之洋洋自得,如大富翁状。中午一点时分,狠狠心化了二块钱在一个小饭店里点了一份肉丝面加一个卤蛋美美地吃了一餐。

从不吃辣的王近之被辣出一身汗,饱餐之后,呼吸之间感觉浑身精力充佩。也罢,骑自行车先行去看一看心慕已久的新安江大坝。找到厂办主任打了个招呼,零碎物品放厂车上托新同事带回宿舍,一个人骑车出发了,边骑边玩,六点六钟到达新安江大坝。

观罢大坝又到建德市,市沿江而建,居民多是建新安江电站时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街上几乎人人都说普通话,听着倍感亲切。入夜了,小摊上化了五毛钱买了三个烧饼一碗盐开水里放了几颗葱的汤骗一骗自个的肚子,在江边公园里找了个草坪,自行车一放,四仰八叉地躺下,一颗星,两颗星,还没数满一百就疲倦地进入梦乡。

早上醒来,但见江雾如浮云,远山若仙境,忽有所感,跑到江边浪哭。江山如画,折尽天下英雄腰,我的腰呢?毕业季的两学期来,太多的炒面螺丝和啤酒让肚子大得超过了腰,面对如此江山,无腰可折。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我的眼睛不会瞎吧 王近之进厂后第一个实习轮岗的车间是机修车间。因工作特点是与钢铁打交道,每个工厂的机修车间都是肌肉男的大卖场,大学生进机修,好比大熊猫入狮众,十多个机修工乐开花了,欢迎仪式是轮翻的过来掰手腕比力量。王近之虽然也常常喜登山游泳等体育活动,可天天拿笔的手与天天拿管子钳与扳手的手怎能比呀,输得那个惨哦,百战百败,还好王近之是左撇子,换手再比时胜率居然有七八成,总算找回一些脸面。

机修主任董松林大约五十岁,满脸的络腮胡子,手如坚铁,似鹰爪功高手,过来高声地囔囔着:“干活了,干活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的徒弟,谁欺负他我就打断他的腿。”说完,扬了了手掌虚作打人状,大家一哄而散,到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早上抢修任务繁忙,董主任没时间带,就让刚收的徒弟到材料室里帮管理员的忙整理一下台帐。

“董主任何许人也,机修们一个个这么怕他?”王近之试探着问管理员杨勇。“主任曾在上海造船厂工作,听主任自个说,他能用铁锤砸出船头的弧形钢,有这手艺的,几万人的船厂没几个人,后来又调到油田搞机修,哪个油田我忘了,好象在新疆那边,六年前因父母身体不好,才调到厂子里的。他可是??里的门面,上年县里组织大比武,我们拿了冠军。”杨勇一脸的崇拜相。再问之下,建德从解放初就属于国家扶持的老工业重镇,工厂多,机修比武是政府传统。

建德靠近江西,菜很辣,这让新招的毕业生们很不习惯。有意见但放在肚子里不敢提,胆小是读书人骨子里的天性,食堂中饭时,毕业生围坐一桌,陶瓷云,黄陆平等纷纷议起这事。什么芝麻绿豆的小事,厂办主任也在食堂,请过来说清楚不就得了?王近之大大咧咧地拉了罗主任坐过来。这问题易解决,明天开始食堂保留二个菜不加辣椒就行了。罗主任当场叫来食堂负责人确定下来。

机修的基本功之一就是电焊,下午上班后,叶主任开始传授技术,讲解了电焊操作的基本原理后,又手把手地示范了几次,从地角落里收起一大把烧了一半的废焊条,不知从那里找了个破铁皮脸盆,对王近之说:“你给我留下好好练,下午任务是能把脸盆补得不漏。”就带着其它机修抢修增望剂车间的设备去了。

焊枪不听话,不是粘在脸盆上就是把脸盆的薄铁皮击了个小洞。根据师傅离开前的指点调小电流,找手感,略顺了些,套着鹿皮手套,手很不灵活,拿着黑色玻璃面罩更看不清脸盆的位置,干脆,丢掉面罩与手套裸手焊吧。果然,脸盆能看清手又灵活,比刚才易掌握多了,又经过近一小时的摸索,掌握了电焊门道,电流大易击穿,电流小焊不透,焊条与金属面的夹角还有水平移动速度十分重要,一个不平衡就是焊条粘铁或空焊有气孔。王近之聚精会神地焊着,怎么回事,眼睛好酸好涨?可能是盯着太久的原因吧,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一定得完成它,不能丢了面子。王近之咬一咬牙继续,一小时后,终于完工了,盛水不漏。

还很有天份的嘛,真的完成了?我们刚进厂足足练了一星期,机修们睁大眼睛看着盛满水的脸盆,满脸的不信,事实摆在面前又不得不信。

有点累,食堂晚饭后骑车回寝室早早睡觉了,第一天早上醒来,天哪,我的眼睛睁不开,看不见了,又酸又痛的,强行用手挣开就留眼泪,我不会瞎了吧。回想起来,原因很明确,是丢掉面罩电焊时电弧强光刺激引起的。

厂医务室里,还是睁不开眼,强忍着痛,滴了两瓶眼药水清洗后略好些,“不会瞎吧?”王近之问厂医吴小娟道。“没事,休息几天就好,这两天多闭眼。”听到厂医的回答,王近之吃了颗定心丸。休息了一天后,能勉强睁开见物了,但双眼充满血丝,坚持着到机修车间上班,一进门,看到王近之充血的双眼,机修组长郭锋呆了一下,大喊:“大家快来看,红眼睛阿义来了。”原来昨天厂里放了部露天电影,鲁迅的作品《药》,刽子手的外号就叫红眼睛阿义。就这样,王近之在机修的小圈子里得了个外号叫阿义。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与死神共舞的检修作业 电焊暂时不能学了,改学车床加工螺丝中,叶主任在边上指导着,翁主任到机修报告,车间三十多吨的成品贮罐出现渗漏,需要机修安排抢修。

走!一起过去看看,见董主任背上工具包,王近之连忙帮忙拿上另一个工具箱。探伤检查的结果是成品贮罐壁上有个砂眼孔,边上没其它问题,细针一挑后邻苯二甲酸二丁酯成一条细线喷出,怎么办?董主任转过头来询问。考我来了,王近之想了一想,回答说:“先用胶封上,再把贮罐的料退到釜里或其它贮罐中,清洗,检查确定安全后再电焊补漏。”看着董主任略带潮讽的脸色,王近之想,毕业设计中老师就这么教的,这么答应当不会有大问题,难道董主任有更好更周全的办法?

董主任盯着王近之半晌说:“小兄弟,今天让你看一看我的手艺。”吩咐车间贮罐用氮气置换凢次后拉微真空确保不往外漏,贮罐地面冲水至无气味后,拉来了电焊机。看样子是真焊,不是考考我的安全意识,王近之慌了神,几十吨的有机溶剂,电焊一点燃,整个公司都飞天上去了,这怎么成?连忙拉着董主任的手说:“是不是让管安全的检查一下再焊。”董主任一甩手,“我就公司的安全主管,怎么样,怂了?”王近之呆呆地看着,心里充满了恐惧,炸了怎么办?小命不玩完了?但师父开焊,做徒弟的总不能撤腿就跑,下意识地走神了几分钟,忽然肩上一痛,董主任拍着王近之的肩说,活干完了,收工。这是什么神操作?王近之既怕又佩服。

没有其它紧急任务,午休时间,董主任给大伙讲起油田的故事,输油管穿过大沙漠,总会有些焊接点因质量问题有细小的漏点,沙漠里又没水,输油管这么长,漏了怎么洗?我们都是油泵一抽空,氮气一置换后电焊补上的。“这也太吓人了吧,我们厂又在江边不缺水,不用冒这险。”王近之心有余悸地说。

“听说铁人王增喜吗?谁不知冬天跳到水泥里有害,为什么跳,为国为民。我们石油人的精神。刚才没吓得尿裤子吧,没撤起脚丫子就跑,够义气。不过你说的也挺在理,下次听你的。”董主任通情达理的表态。

下班了,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半小时,心还碰碰地跳,不行,得借酒压压惊。寝室里有公司留下的啤酒,得设法搞几个菜。骑车回寝室路过田野,王近之顺了几个玉米与红薯。无肉不成席,得设法搞点肉类,王近之下班时在机修车间里拿了几根尺把长的废钢丝,头上一弯做成鱼钩状,宿舍附近多水田,王近之从小在农村长大,懂得一些小诀窍,田梗上有洞的地方必有黄鳝,有水流的地方就有斗水的鱼,钢丝钩钓黄鳝,饭框捉小鱼,田螺更是密密麻麻的,半小时后添了三道肉菜。

大家共处一层平房,不象日后的套房独门独户,炒菜的香味引来了王武柏、刘纯蓝与陶瓷云,在财务实习的刘纯蓝透给我们一个内幕消息,据说明天有钱发了,每人十四元。“什么钱,我们实习不到一周,轮得到吗?”说到钱王武柏睁大了双眼,刚参加工作谁都手紧。“表我一起造的,人人有份。”刘纯蓝急急地表态,“十四块,够你小子两次约会的开销了。”陶瓷云打趣道。“三次,舞厅门票一块,点两杯饮料加一包薯片,一包爆米花,二只鸡翅共三块五。”财务男报出正确的开支。“今天差点无后了。”王近之边喝酒边说起董主任带料电焊的事。“搞化工就是危险,看样子我得赶快娶妻生子。”刘纯蓝把胸膛拍得震天响地表态。“可搞化工好赚钱啊。”王武柏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学渣的图纸,学霸的声誉 三十多年的工厂,很多管道生锈老化需要更换,本周机修的内容是检修动力车间,换管道,主任给的任务是用绞板绞螺纹,金属管材容易掌握,只要两臂有足够的力量,塑料管就难了,太软不好固定,一用力就走样,绞出的螺纹不是深度不够就是斜了不同心。啄磨了半天,王近之总算懂得些门道,管道固定后只露出短短的一截,绞板套上后手上抬找准圆心,扣紧后开始不用加力杆,全过程用力轻且均匀,绞出的螺纹能用了,兴奋地伸手擦了把汗,满脸的油污。主任开心地夸了句:“这才是我们机修组一员。”一唔嘴指向在动力房实习的大学生。“那象他们,只看不动手,小白脸一个。总是担心做错被人笑就不去做,而不去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永远不会有出息。”

第二天检修的是机器,这是真正的技术活,王近之的工作是内螺纹丝攻。这活比绞外螺纹难多了,老机器几十年了,用煤油吃锈一夜,拧出螺丝后,因锈蚀严重,丝攻一绞,锈脱落了,无可奈何,只能换大一号的丝攻,螺丝孔扩大了一圈,原螺杆无法再用,非标的内六角螺杆,市场没得出售,必需上车床自加工。对一个老车工而言,加工螺杆是分分秒秒的事,没有什么难度,难的是这么几百个非标螺杆长度不一,螺距不一,怎么统计,怎么管理与安装?更难的是螺孔变了后与原装配图的螺母型号不同了,备品备件无法釆购。

修改装配图,才能进行将来的设备维修管理。王近之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那就动手干吧,图板图纸等绘图工具毕业时带了一套。绘图不是王近之的所长,毕业设计时,速度特快,但常因粗细线条不合规与倒角弧度不统一而受高老师的批评,看了一下机修车间,没一个机修工会绘图,硬着头皮献丑了。

螺丝螺帽结构极简单,原蓝图的基础上编上编码,再画几个螺丝的加工尺寸示意图,对应地标上与主图纸相同编码就完工了。虽是小小的工作,但给车工加工与仓管的统计增加了便利。在机修车间内得到了众口一词的称赞,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图纸画得顶呱呱的。

学渣的水平得到学霸般的赞喻,王近之脸皮虽厚也觉得受之有愧,忙摇着手说:“哪里,哪里,图纸画得不好,得向各位老师傅好好学习。”机修起哄道:“别谦虚了,我们最见不得别人做作虚伪。”刚好这时,统计员杨勇领了钱回来,每人十四块的本月冷饮费。

“上周刚发过高温费,本周怎么又有冷饮费了?”周国栋奇怪的问。“不管什么费,有钱拿就好,谁让我们厂效益好,小杨,钱不发了,晚上严州府大酒店聚餐欢送小王在我们车间实习结束。不够部分我贴。”董主任一锤定音。

这么快就一周了,相处特融畅的一帮直肠直肚的兄弟们,王近之有些感慨,董主任从家里拿来一小缸自酿的米酒,甜甜的很好入喉。汉子拼酒不藏假,有多少水平就发挥多少量,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大家尽欢而散,全是硬菜,大鱼大肉的,二桌二十一人共化掉三百八十元,主任被狠狠地放了次血,贴了八十多块钱,顶操作工半个多月的工资了。

这个周日,王近之那里也没去,寝室里美美地睡了个懒觉,然后写了篇实习感想。大学文学社的主编,一篇厂级的广播稿肯定难不倒他的。

周一上班时,传来播音员林夕优美的声音,在广播着王近之的美文。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结盟”黑社会”两兄弟 轮岗实习的第二个岗位是工厂的核心产品车间增塑剂车间,主要产品是邻苯二甲酸二丁酯与邻苯二甲酸二辛酯,工艺极简单,就邻苯二甲酸酐与醇在硫酸催化下回流脱水生成酯。

看在共同喝酒喝到吐,共同横渡新安江的份上,实习时翁主任当会照顾一下,传我些操作技术吧?王近之心想,问到选择岗位时,“苦些累些无所谓,听主任的安排。”王近之胸膛拍得震山响。“自个说的,那好,先去压滤岗位干一周。”翁主任一脸坏笑。这是全厂最脏的岗位,任务就是把反应好的邻苯二甲酸二辛(丁)酯经活性炭脱色后压到下一工段,然后压滤机退料出活性炭,每天两批。同班的是董中兴,董中荣兄弟,臂身上绣着条面目狰狞的出山虎,传说是当地的黑社会成员。离心机一打开,八十多度的温度,二辛(丁)酯的气味扑鼻而来,热气腾腾的,简直就是个毒气室,两兄弟嘴一捂,远远地站着。什么意思,把我当怨大头当苦力?王近之一甩手说上个洗手间,直接跑到车间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主任一个人,王近之脑袋一热,冲翁主任拍桌子大喊道:“不能这么欺负人的,今天给我换个实习岗位,不然老子不干了。”翁主任喝了口水,冷笑着说:“自个说苦些累些无所谓,机修车间都说你能,你能给我摆平他们试试?没开始干就认怂了,认怂你给我滚。”王近之抢过茶杯,嗗嘟嗗嘟一口喝完说:“试试就试试,不信就摆不平他们。”怎么摆平呢,来硬的肯定玩不过他们兄弟,虽说大丈夫能伸能屈,可服软一星期必会被同事看扁,以后在这厂里还怎么混啊?也罢,忍一忍先把今天的活干了,明天怎么干想好再说。回去的路上,王近之想道,反正都是我干,干脆给足他们面子吧。

回到岗位,兄弟俩在控制室里喝着茶,没有半点动手干活的意思,王近之提起热水瓶给他们加满水说:“下黑乎乎的活性炭,环境还这么干净,这活简单,我来干,两位师傅是工厂的老员工了,边上指导一下,这么好的卫生,是怎么保持的?”说完,举起铁铲开始装废活性炭。铲着装袋时,黑色的细粉糊得满身都是,唉,遇人不贤,命中苦呀。王近之脸上满是黑炭,心中早把翁主任的父母都问候了十七八遍了。大约装了一小半,兄弟俩有些不忍,一个过来帮忙,一个开始搞卫生。一个多小时后,装料完毕,运到锅炉房。回到场地上,兄弟俩把地面打扫一遍后,拿起塑料管开起蒸汽冲洗地面,边冲边自夸道:“为什么这么干净,是人家都拿水冲,我们用蒸汽冲,这是我老婆烫去衣服表面脏东西时的绝招。”看起来刚才的马屁起作用了,地上是什么?王近之象是发现新大陆,“没什么,就油污呀。”兄弟俩见怪不怪地说。“你们等一下,把蒸汽管给我,让我试试。”王近之边说边接过蒸汽管,往装了小半桶废活性炭的垃圾桶中冲去,不一会儿,水满了,看到垃圾桶上浮了一层油,王近之开心地大叫。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就油污嘛,我们不天天见?兄弟俩错愕在现场。

“还不明白?我们把压滤机用热蒸汽水一冲洗一分层,吸活性炭中的料就拿回来了。我们三一起提个合理化建议,每年可为公司节约不少成本呢。”王近之摇着兄弟俩的肩膀。“好的,这是我们的秘密,谁也不许说出去,明天我们一起试好后再提,我们兄弟也在人前扬眉吐气一回。”感情他们也清楚在厂里的声誉不太好,为人所轻视。

下班时,看到王近之与董家兄弟俩勾肩搭背地一起去澡堂,翁主任惊呀得张大嘴,吐出的舌头久久收不回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废水池里淘金链 车间的管道上本来就装有汽水混合装置,俗名水老鼠,加一根望料管到空压机进口就可以实现热水洗涤与蒸汽洗涤,这个装置平时操作洗滤布时也常用,所以,第二天王近之与董家兄弟用热水洗涤活性炭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两料活性炭洗毕,利索地退料装袋,三人到车间废水池中一看,上面厚厚的一层油状物,回收成功了,一勺一勺地集中起来,居然装了将近三桶200L铁桶。

第二天活动继续,压滤热洗时还是没人看出异常,车间的操作工只是奇怪,这王近之使了什么手段,出名难缠的两兄弟居然只两天就与他打得火热,上班与吃饭都形影不离。下午在废水池收集上层废油时,被翁主任看见了,过来关心地问道:“你们连续两天在废水池这里干什么?一个月清理一次就行了,不用太勤快。”王近之呆了一下,“董大哥的金手链掉了,可能被冲到废水池里,我们一起帮忙找着呢。”金手链掉了还这么开心,一点也不着急?翁主任看了看边上的油桶,意味深长地冲着三人一笑。难道主任发现了什么?不管他,等到主任走开后又动手干起来。“今天的数量与昨天的差不多,也接近三桶。”董家兄弟边说边开泵打废水清理水池。没办法,既然与主任说了金手链掉下去,为了圆谎,只能这么干。

车间的废水池不大,只有五六吨的容积,半小时就见底了,刚清没几天,池底没多少活性炭,主任又时不时地过来关心一下金手链找到没有。“他奶奶的,这主任贼精贼精的,我们跟他坦白了吧?”董中荣沉不住气了。“还有一天就三批料数据了,怎么着也得数据收集齐了再说,我先拟好报告,明天把数据往表格上一填就成功了,就一天。”王近之耐心地劝道。

“金手链找到了吗?”班组长欧阳林场过来关切地问道。复姓的不多,取名叫林场更是随便,王近之一下就记住了这个白白胖胖的班组长,“没找到,正找着呢。”董二没好气地回复。

池底的活性炭已被清理干净,又一同事过来问道:“要帮忙一起找找吗,我们中班得放废水。”兄弟俩同时回答,董大说找到了,董二说没找到。“究竟找没找到?晚上七点我得放分层废水。”同事加问一句。这下尬尴了,一个谎言得用更多的谎言来圆它,不容易。

“找到了找到了,到点尽管放废水吧。”王近之赶紧为他们打圆场。

既然翁主任已经猜到,干脆大大方方地干,第三天,王近之与董家兄弟不再掖着藏着,下午四点钟,距下班还有一小时,所有工作结束,处理三天活性炭,共得回收邻苯二甲酸二辛酯八桶整,共计一点三七吨,取样装到烧杯里,色泽呈金黄色,如董家兄弟脖子上挂的粗金项链,报告填写后也同时上交给主任初审。

“兄弟,你行呀,产品生产几十年了,从来没人想到,你来工厂才几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翁主任重重地捶了王近之一拳。“晚上,上我家吃饭去,就你我与叶主任三人。”

翁主任家是农村里一个独立的小院,自烧的米酒,自种的蔬菜,自养的鸭子,自产的鱼,酒席之中,三人商定了技改的细节,两个部门联合上报厂部。

第二天一上班,由王近之起草,翁主任与叶主任签名的废活性炭中提取邻苯二甲酸酯的方案就交到工厂领导的办公桌上。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做了一回出头鸟 接下来的一周,车间玩命儿地在废活性炭里提取产品。用沸水与蒸汽一冲就把吸咐的产品拿回来了,这么简单就可以得到,我们车间也试试?边上生产对苯二甲酸酯产品的车间主任与班组长也过来取经并开始提取产品。

一天,二天,三天,四天,一周以后,从废活性炭中提取回来的邻苯二甲酸酯与对苯二甲酸酯总量已有五六吨了,工厂领导没有任何批复。又过了一周,已到二十六号。回收的邻苯二甲酸酯与对苯二甲酸酯总量已超过十吨,二十八号是工厂的财务结算期,二十七号车间需对所有物料先进行一次内部盘库,提供数据作为工厂盘库的依据,回收料怎么盘,两个车间主任不淡定了,向财务请示,财务过了一小时才回复车间,已请示厂领导,该怎么盘就怎么盘一次。这不等于什么意见也没给吗?作产品打折,分解为起始原料或作废料抛弃,车间得在这三种方式中选择其中的一种,这个答复实在是给车间出难题了。

始作蛹者是王近之,翁主任与张主任一边一个架着王近之来到马厂长的办公室。厂长与书记也正为这事而烦着呢,技术科交出了一份小试报告反馈,四个从活性炭中提回的产品经分析含量,酸度,灰份等都合格,但其中铂钴比色号单项指标超标,技术科用了活性炭,活性白土,硅藻土等常规的脱色方法无法把色泽降到合格水平。

算效益,一年可节约一百多万,全厂年利润也就八百多万,提取不能停,论技术,做不到合格品必须停。九十年代初,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双轨制的关口,厂长与书记是上级任命的,政治正确极重要,这事政府都已有所耳闻,怎么做才是政治正确?最好的方法是技术上解决,可听金科长汇报,与县专家教授委员会讨论了,除这几种方法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沉思了几分钟,马厂长发话了,“车间先继续提取出来放着,工资奖金不能算。王近之你给我留下。”两位主任出门后,厂长书记轮番的一通狠批!

“你的社会主义主人翁精神也太强了,这厂是你当家还是我们当家?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就在车间生产实施了。”

“我认为零成本的。。。。。”

“你给我闭嘴,我要榨出你思想深处的一点私来,关键是你没有掌握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思想的精髓,有着资本主义的名利心,科学精神只有与共产主义精神相结合,才能真正为人民服务。”范书记展开思想攻势。

被俩位巨头训话到下班,王近之才离开办公室,回到车间时,工人的眼神也起了变化,不再是崇拜而是轻视,也难怪,活多了钱没多,这事轮到谁身上都不开心。

出头鸟有两种命运,一种是被枪一打吓得一缩脖子变成缩头乌龟,另一种飞得更高,飞到枪打不到的高度。

绝不做缩头乌龟,我一定得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王近之暗下决心。同班同学中还有陈颖木与吕丹槐也分在建德,后天轮到我休息,陈颖木可是学霸,不妨找他聊聊,即使找不到处理办法,吐一吐苦水也好。

决定了就立即行动,第二天上班时,王近之拨通了陈颖木的工作电话,约好改天见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从峰回路转到跌入深渊 王近之的同学陈颖木的工厂在新安江对面叫更楼的小镇边,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手有些紧,为了省下来回二十七块的车钱,王近之早上六点骑自行车出发,十点到达对方的工厂里。

工厂大了就是个小社会,中午,在工厂内的一个当地村民开的小酒馆里喝开了。因为地处浙江与江西的交界,受江西影响,饮食偏辣。体谅对方也同样手紧,美其名回忆学校喝酒时光,作主点了一份螺丝,一份炒面,五毛一瓶一捆六瓶的新安江啤酒。主人自然是不乐意了,推让再三加了份鱼与炒肉,又加了瓶建德名酒五加皮。

畅饮啤酒论大学旧事,细品五加皮吐了吐到厂三周的酸甜苦辣,五加皮酒药气重,后劲很足,三杯下肚,舌头也大了。讨论起技术问题,陈颖木的工厂刚好有锌粉,建议道,既然脱色剂都不灵,那么拿点锌粉用还原反应试一试,发色基团多半是双健化合物或偶氮化合物类结构,还原脱色的概率很高。

老同学的建议有理,王近之拿了几百克锌粉,不顾老同学的挽留,立即自行车酒驾回梅州。夏天天气变化很快,过了杨村桥一到两公里左右,突然下起了雷阵雨,四顾野茫茫,无处可躲雨,一咬牙在隆隆雷声中骑车狂奔。被冷雨一激,王近之酒气发作,加上雨水淹没了路面,自行车一不留神冲到了泥塘中,还好塘水只有半米深,锌粉捆在自行车尾坐上没掉。

就算是老天为我冲澡吧,爽!王近之酒意正浓,混身湿漉漉的,一口气骑到宿舍,来不尽更换衣服,就拿了些留在寝室的样品。一个小时后,锌粉还原的结果出来了,产品接近无色。

第二天一早,王近之屁颠屁颠地拿着样品到了马厂长的办公室汇报去了,凑巧的是,马厂长曾在更楼那厂里任过职,二小时后,一百千克锌粉送到,这是神一般的速度,没有经过进一步的小试,直接进入车间还原脱色处理。加热还原脱色,活性炭助滤,工厂领导,车间主任一起眼睁睁地盯着,晚上九点钟,压滤完毕,整批料四吨目测色泽与正常产品一样,十点半,全分析结果出来了,气相纯度,酸值,残渣所有指标全部合格。十一点夜宵聚餐时,赞誉声四起,王近之有点飘飘然,没注意到同桌技术科金科长投过来的复杂的眼光。

厂播音室把废料脱色的事当作毕业生投身到社会主义改革大潮的典型事例广播着,发工资了,参于的成员董家两兄弟与车间翁主任各拿到六十元奖金,王近之拿了整一百的鼓励奖。

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一百四十八元,组成为九十三元的基本工资,十六元的地区差,八元洗理费,十八元有毒有害费,十三元的伙食补贴,加上一百元的鼓励奖,王近之感觉成小富翁了,暗暗心算了一下,只要肯努力,前途一片光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拿这一百块钱周末请一请大家,拉一拉周边的人际关系。

又是严州大酒店,翁主任,叶主任与一起分配进来的毕业生陶瓷云,张吾中,王武柏,刘纯蓝等正等着上菜,厂办罗主任走上楼来说:“小王啊小王,还有翁主任,总算找到你们俩了,快去工厂参加紧急会议。”罗主任喘着粗气。“什么事,能透露一下吗?”翁主任敲着罗主任的背问。“不得了了,傍晚准备发货,客户取样发现产品呈黄色,经查,就是我们回收的邻苯二甲酸二丁酯。金科长复查了,所有废活性炭回收的产品,邻苯二甲酸酯与对苯二甲酸酯都变回黄色。”

晴天霹雳,记不清厂长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从会议室出来的,王近之回到寝室,没心情做晚饭,一接触到床,整个人如放了气的气球,虚脱了似的,再也无法站立,倒头便睡。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人敲门与呼叫声,王近之睁开眼一看手表,七点还差十分呢,又是周日,不上班,“大清早的,谁在鬼叫,还让本少爷睡不?”王近之边骂边打开门。一看是翁主任,一手拿着两馒头,一手提着个竹篮子说:“快吃,吃好跟我三江口捕鱼去。”王近之接过馒头,惊讶地问:“昨晚我俩被骂得狗血喷头,今天你还有心情捕鱼?”

“天蹋不下来的,又没给厂里造成任何损失,工人多化点力气,睡一觉就回来的,该吃的吃,该玩的玩,该怎么活就怎么活。”翁主任大不以为然地答复。“我已借了两艘小船,叫了欧阳班长与赵班长,再叫两个人。”

散散心也好,陶瓷云温岭海边长大,刘纯蓝喜热闹,一叫就跟上了。八点钟到达三江口。赵班长是本村人,已备好两条小船,三江口是新安江,兰江,富春江的交汇处,江面大约有三公里宽,水势平缓,撒网下去,收上的多是一些寸把长的小鱼,很不过瘾。王近之来了兴趣,怎么样也得网上条大的,船往江心摇去,唉,这次收网手感很重,有大家伙了吧,王近之与刘纯到船沿边帮忙,船小,三人处在同一边,一个倾斜,船差点翻过来。翁主任手一抖,渔网掉了,干脆,王近之一脱衣服跳下水去,被鱼拉得往江心走,一来一往十来分钟后收网上船,一看,就一条一斤多一点的白条,在水下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得大鱼,吉兆,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王近之除专业外,平时也喜诸子百家。

中饭是干粮,下午两点收工,大鱼只一条,小鱼十几斤。来到赵班长的家中烤鱼干,这是个精细活,指头大的小鱼,光剖鱼肚就化了一多小时的时间,大灶小火慢煎,又一小时,香气慢慢地浓了起来。还得一小时才会好赵班长说了句,五点半才能开饭。

天热,等饭的时节,五人在门堂里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又聊起了活性炭中回收产品的事,陶瓷云透露了一条信息,“我们温岭做鞋子的小厂很多,好象每家都用到塑料增塑剂的,红的绿的黑的颜料一加,我们产品中的这点浅黄色算个什么呀,早被掩盖掉了。”

“真的,你认识鞋厂的老板吗?要不,我们去温岭看看。”王近之感觉事情有所转机。

“不认识,只听说温岭泽国小鞋厂很多,义乌与路桥小商品市场的很多鞋子都他们那里产的。”

“泽国?我们车间的产品一部分就是销往那里的,办公室里还有几张那边客户的名片。”翁主任想了想说道。

晚上的鱼特别香,第一次感觉辣的菜吃起来是这么的过瘾。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供销科副科长徐坤生的小店,徐科长胖乎乎的如弥乐佛,明年即将退休,大学生们是小店末来的消费主力之一,见到王近之问起,从家里拿出几大盒的名片,东找西寻的,在名片盒出找出了三张温岭客户的名片,名称却不是鞋厂,是化工经营部。笔记本上翻看了一下,每年运货一两次,每次几家合并着发一车,小店有坐机,徐科长拿起电话联系后,对方回复,你们厂的货质量很好,就是价格太高了,有这么种情况,带几桶样品试一试?

徐科长大方地把名片递给王近之说,拿去吧,那边我也没去过,只是电话联系的,有多大生意不清楚,你设法跑一趟试试。

老天保佑,天无绝人之路,但关健是你得有颗不服输的心,心都死了,没了开路的勇气,神又怎会佑你?王近之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开我疆兮劈我土 自个挖的坑得自个填,这叫做担当,第二天早上,王近之跑到厂长办公室,自告奋勇地提出去温岭出差一次看一看。运气不错,厂里刚好要发一车货到路桥电缆厂,顺路但少一个押车员,供销科长施官生正跑厂长聊这事儿。

建德距温岭上千公里,货车得开二天二夜。科普一下,那时的长途都是细石子路,租运输公司的车,两个驾驶员轮流,押车员负责业务,货款以现金形式带回来,驾驶室两排最多坐四人。运输公司以公里与吨数承包给驾驶员,为省钱驾驶员往往整夜不睡。路桥一线出了名的路况差,治安乱,销售人员都不愿意跑。

送上门来的冤大头,施科长一听,立即提议,年轻人敢负责任,那么让他试一试?马厂长担心货款安全,对厂办罗主任一说,你看一下,毕业生中还有谁愿意一起的,派两个人押车吧。会议上,原以为陶瓷云是温岭人,可借机回家一次,必会答应共同押车的,谁知他头摇得泼浪鼓似的,连声说不去,反而是刚进来的中专毕业生诸葛进禄自告奋勇。

经徐科长帮忙,泽国启明化工经营部答应先拉一吨回收的二丁酯货试一试,第二天一大早,运货出发了。

诸葛进禄家住兰溪诸葛村,不愧为诸葛亮后人,脑袋瓜很灵,不知用那里得到信息,说温岭路桥一带的草莓批发价得七块一斤,建德当地收购价是二块一斤,借了四百块钱购了一百箱共二百斤草莓夹带过去试销。

草莓保鲜期短,诸葛进禄一路又是请客又是给驾驶员倒茶打扇的,负担了四人沿途吃喝拉撒全部费用,有钱赚自然精力好,两个驾驶员轮换休息,二十四小时马不停蹄地前进,三天路程一天半时间就到达路桥。

诸葛进禄的草莓顺利脱手,毛利九百元,相当于半年的工资了,为了封口,晚饭时分又美美地请了王近之与驾驶员到饭店里吃了餐海鲜。王近之默算了一下,从出发到现在诸葛进禄已请吃请喝了四百多元钱,相当毛利的一半,这家伙做事真的有魄力,是个人才。

转天到达泽国启明化工经营部,温岭泽国家家做鞋的生意,经营部的老板自己也开了个鞋底注塑的工厂,收货后立即取了十几千克按配方去注塑鞋底。晚餐酒醉饭饱,结果也出来了,质量与新的邻苯二甲酸二丁酯做的没任何差别。

在等待结果的期间,王近之发现了一种叫尼龙酸酯的产品在这经营部里销得很不错,听名称也是种增塑剂,细细打听了一下,用于中低档的鞋材里作增塑剂用的,价格要比同类的邻苯二甲酸酯每吨低一千多元。王近之暗暗记下了结构式与生产厂名。

商业谈判的结果,在正品邻苯二甲酸二丁酯的基础上降价百分之十五,台州地区增塑剂归他专营,这是双蠃的结局,对老板而言,一年上百吨,在万元户即是人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的年代,每年可多赚十多万的钱,代表着他的财富与地位双双跨上新的台阶。王近之不辱使命,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海鲜大宴后,宾主尽欢而散,临出门时,启明店主把本次一吨的货款六千一百元直接叫王近之带回,并每人送了鱿鱼丝,鱼干等几包海鲜叫路上尝尝鲜。王近之坚决拒绝。

春风得意马蹄疾,紧接着将立即发十吨货,驾驶员拉到生意,王近之完成任务,工厂多了一个产品代销点,诸葛进禄想着过几天又可以搭便车销出几百箱草莓发一笔财,回程时大家都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