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当海盗很紧张》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海盗 风吹南向,浪打礁石。

泛着潮气的木质地板一直在有规律的晃动,忽左忽右,幅度跟白天比起来不算大,但足以令长期脚踏实地的北方人感到吃不消,那种眩晕的感觉能让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里垂死。

头顶一尺高的木墙上有一道狭长的细缝,月光从中洒下来,在这囚笼一样的舱室中投入朦胧的亮光。

光线里有横七竖八的人或坐或躺,死尸一样动也不动的倚靠在舱壁上,隐约里有沉重的呼吸声幽幽响起,关着二十来个活人的底舱房里,却没有一丝的生气,仿佛他们已经被扼断了喉咙,等着蚁虫啃噬然后化为乌有。

好长时间以后,角落里一个硕长的影子,才稍稍的动弹了一下,但还没等他闪电般伸出的右手抓出去,那只围着他转悠了很久的老鼠,就像未卜先知一样“咻”的一声逃了开去,遁入屋角黑暗中不知所踪。

“艹!”

影子骂了一句,悻悻的缩回手,重新躺在木头地板上。

聂尘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一道半干的血迹顺着额头蜿蜒而下,流到下巴处才戛然而止,血迹呈紫黑色,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血腥的气味。

血气与舱室中浓郁的汗臭、浊气混杂在一起,调配成为无法言状的奇特味道,几乎能令人窒息。

聂尘奋起全身力量捕鼠不成之后,感到浑身肌肉都痛,不得不张大了嘴巴连连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让肺叶恢复正常,空气虽然污浊,但要想活下去,却仍然离不开它。

被关在这艘船的底层多久了?

十天还是二十天?

从船板缝隙里日月交替来看,大概是二十天了吧,这二十天里,那伙海盗只给底舱的囚徒们丢了几次发霉的饭食,从不问生死,似乎这些肉票能不能坚持下去,与他们无关一样。

吞了一口口水,聂尘感到喉咙里都在冒火,他朝那只只有半截身子的瓦罐看了一眼,里面一滴淡水也没有了。

“喂,聂老弟,老鼠逮着了吗?”

摇曳的黑暗里,飘出一声粗声粗气的问话。

“没有,跑掉了。”聂尘随口答了一句,闭目养神。

莫名穿越到一个肉票身上,足以令人懊恼绝望,他不大想理人。

问话的人却不这么想,一个硕大的脑袋从对面探过来,想确认一下聂尘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脑袋蓬头垢面,方面宽额,不到二十岁的面容,却身材魁梧如同成年男子般雄壮,嘴角有个大黑痣,一抖一抖的颇有喜感。

看清聂尘没有说谎之后,大脑袋失望的回去了,他身侧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传来:“莽二,聂老弟是读书人,不会骗人,你失礼了。”

大脑袋在黑暗里回答:“大哥,那只老鼠那么肥,抓了起码可以垫垫肚子,我不是不相信聂老弟,只是想去瞧瞧老鼠跑哪儿去了。”

沉稳的声音没有再说话,大脑袋也没有再凑过来,舱里复又安静下来,板缝里月光如水流畅,把死寂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安宁。

聂尘眼睛闭着,心中却知道,对面挤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包括大脑袋和说话沉稳的人,是两兄弟。

一个叫郑一官,一个叫郑莽,小名莽二。

他俩跟自己一样,是在海上行船的时候,被这艘海盗船袭击抓来的。

大家都是肉票,他俩比自己早进来几天。

整个舱室的肉票共有二十来个,全都死气沉沉的,就他俩还像两个活人,聂尘能够说话的对象,也就郑家兄弟,这么多天下来,三人倒成了朋友。

回想被抓的整个过程,就跟一部电影一样,好端端的吃着火锅唱着歌,怎么就突然被麻匪劫了?

本来,死后穿越是正常流程,附身到一个县主簿独子身上,也不算运气太差,虽然没有系统助力,今后玩玩耍耍在大明朝混个小康应该不算很难。

坏就坏在交通工具的选择上。

老爹是个跟范进一样老年得道的南直隶小举人,去往广东上任一个县主簿的职位,官微财疏,雇不起镖局,为了躲避陆地上横行的山贼才选择了海路,原以为跟着跑惯了海路的海商一道走,选的航线又是靠近海岸线的路径,安全得有保障,却万中无一的撞上了海盗,这找谁哭去?

海盗比陆地上的山贼还要毒辣,满船人被杀个精光,老爹也跳海逃生不知生死,独独留下了聂尘一个人,聂尘在惊恐之余,被这帮纹着妈祖像的海盗留了活口,看他青衫儒袍的像个公子哥,想当做肉票再赚一笔。

对面郑家兄弟也一样,他们是坐船去澳门投靠亲戚时被劫船的。杀人劫财再割点零件叫人带回家去赚肉票钱,是大明天启年间海盗的一贯做派。

聂尘仰头睁眼,后脑轻轻撞在舱板上,口中长叹。

人在船上,船在海中,甲板上几十号狰狞壮汉持刀拿枪,逃无可逃,怎么看,这都是死局。

聂尘知道,落到海盗手里的肉票,根本不可能逃生,海盗没得到钱会撕票,得了钱依然会撕票。

难道,二世一生,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就要完结了吗?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天,而最近两天,这艘海盗船一直没有航行,停泊在固定的地方抛锚不动,看样子或许要上岸也不一定,时间不多了。

回想起当初海盗劫船杀人时的凶残,聂尘就浑身汗毛倒竖。

不能!

决不能就这么死掉了!

后世白手起家到家资万千,聂尘也是横趟黑白两道的角色,就这么死了,岂不太冤枉了。

一定要想想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

波涛起伏,船身轻摇,聂尘靠着舱壁,很想用肉掌把木头船板挖个洞出来逃走,纵然外面是万里海涛,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但船板是铁力木所制,这种木材又轻还坚,用榔头都不一定敲得出洞来,凭肉掌,更是不用想的。

船舱是封闭的,唯一的出入口,是那道通往上一层甲板的木梯,不过木梯顶部被一道铁栅栏牢牢封住,小儿手臂粗细的锁头不是人力所能扭断的。

身上被丢下来时又被细细搜过,连颗铁钉都没有,根本没有堪用的工具。

而这间底舱,他早已搜罗过,什么都没有,干净得犹如自己的衣兜,除了臭虫和老鼠,别无长物。

再找找。

不死心的聂尘东摸西摸……摸到了穿着的衣裳。

衣裳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韧性好,够结实。

如果用水湿透,再拧成一股绳,缠在铁栅栏上,像铰链一样扭动,或许能拧断铁栏。

办法的火花一旦炸起,聂尘就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两眼都是希冀的精光。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舱室稍微起了一阵骚动,等死的肉票们看到聂尘大半夜的走到舱室中间脱下长衫、露出上身时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有人叹息。

“又疯了一个。”

有人咕哝了一句,但是没人上去制止他。

“聂老弟,不要这样。”跟聂尘年龄差不多的郑一官在对面说道:“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不就想要钱吗?只要家里给钱,我们说不定还活下去。”

他起身过来,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聂尘身上。

“我这衣服太薄,恐怕强度不够,拧起来容易断。”聂尘却自言自语一般,劈手把郑一官好心给的衣服夺下来:“你这是麻布的?棉加麻更好,加上你的,勉强够。”

郑一官错愕的看着他,看着他把两件衣服拧成一股,搓成长条状。

“你……这是干啥?”郑一官愣了,同情的摇摇头,他觉得聂尘大概真的承受不了压力,疯了。

“你想逃吗?”

聂尘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吼着问他:“海匪没有信义,我们要么加入他们当兔宝宝,要么被他们所杀,绝不可能活着安稳的离开,就算家里送钱过来我们一样会死,你想逃出去吗?!”

郑莽喉咙里发出一声吼,要冲上来,郑一官却拦住了他。

聂尘的眼神清澈闪亮,发疯的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看着聂尘,郑一官冷静的答道:“自然想逃,你有办法?”

聂尘没有耽搁时间,简单的把办法说了一遍。

“这样也行?布衣服可以扭断铁栏?”郑一官不可思议的看着长绳状的衣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判断聂尘没疯是不是错了。

“当然可以,不过需要水把它浸透弄湿。”

哪里有水呢?

聂尘四下里张望,船舱里自然是没水的,外面倒是用不完的海水,可惜没法用到。

“来,撒尿!”聂尘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脱裤子。

一边撒,他还叫郑家兄弟一起撒。

“大哥……”郑莽鼓着眼珠子看郑一官。

“撒啊,快点。”聂尘催促。

郑一官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始撩开了裤子。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救星 聂尘匍匐在铁栏下面,两眼在昏暗里朝上头窥视,视线穿过铁栏,甲板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运气很好,铁栅栏边居然无人看守。

郑一官和和郑莽挤在他身旁,沾染了浓烈尿骚味的布条就捏在三人的鼻子底下,他们却毫不在意,用充满警惕的眼神从铁栏缝隙间向外偷看。

“这帮海盗……这是要干什么?”聂尘目光扫过甲板,不由得皱眉低语。

皎洁的月光下,皮肤黝黑的海盗们缩在舷墙边,手里握着长刀短铳,神色紧张的朝海上探头探脑,有人攀爬在高高的桅杆上,不住的高声通报,口音用的闽南语,聂尘听不大懂,但语气紧迫激烈。而几个光着上身的纹身壮汉正在摆弄一尊固定在船头的铁炮,一颗颗圆如小西瓜的炮弹乱堆在一起,火盆已经点燃。

“要打仗?”铁栏处空间狭窄,郑一官只有一只眼睛露在缝隙处,他看到这一幕,低声惊呼。

“船停在这里两天了,莫非他们在等过路的商船?”他小声猜测:“附近必是暗礁窄道,福建海盗常用这种把戏,我俩坐的船就是这样被他们埋伏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这是埋伏商船?”聂尘看了他一眼。

“我娘舅在海上跑生意,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起,多少知道一些,本来我们兄弟就是过去澳门投靠他的。”郑一官解释道。

话音一落,就听船头“砰”然巨响,一股浓烟窜起,整艘船都猛然向后弹了一下,那门船头铁炮打响了。

夜空里炮声沉闷,炮弹呼啸,远远的回音震撼,四面八方仿佛都是炮声在回荡,这一炮在深夜里打出了四五炮的音响效果。

“来了,先是开炮恐吓,然后扬帆堵住去路,外面的海道一定很狭窄,现在刮的南风,商船没法退,也没法转向,只有硬着头皮冲,这群海盗都是老手啊。”郑一官评头论足,模样还很冷静。

“然后呢?”聂尘捏着缠绕成带状衣服的手紧了一紧。

“然后就是追上去贴舷靠帮,扔飞爪荡长绳,跳船杀人,很快就结束。”郑一官道,这个流程三人都经历过,说起来都熟悉:“不知道那船是哪里的船,一船人都不会有剩下的了。”

说罢,郑一官和郑莽都一脸苍白,兔子狐悲的感同身受。

聂尘却眼露异彩,闷头就把布带朝铁栏上缠。

“聂老弟你做什么?”郑一官惊道:“甲板上都是海盗,此刻上去会被杀的!”

聂尘把布带在铁栏上缠成麻花状,双手用力死命的扭。

“海盗现在心思都放在劫船上面,不会有人费心来看守关在底舱的我们,夜色正浓,只要跳下船去很难发现,如果这里靠近海岸正是逃走的大好时机,等他们完事了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可……万一我估计错了呢?如果外面离海岸很远,跳下去岂不是……”

聂尘看了他一眼,黑暗一双眸子坚毅无比:“那我们就赌一把,赌你没有错。”

郑一官和郑莽闻声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牙齿一咬,一起出手,三双手一齐发力,浸湿后的衣裳被扭成了笔直的棍状,缠得铁栏吱吱发响,很快的,两根铁栏被拉弯扭曲,露出一个可容人穿过的空来。

三人大喜,郑莽性急,当先就朝空隙里钻,谁知他头大,铁栏间的空子正好卡住了他的脑袋,进退不得,卡得他惨呼痛痛痛。

聂尘和郑一官汗都下来了,唯恐被海盗发现,顾不得骂这莽汉,一人拼命推他的屁股,一人拼命再扭布带,正在折腾想把他退出来时。却冷不防的听到一阵轰隆巨响,远处仿佛有雷鸣电闪,响声如雷音降世,又像从云层里击下来一般,声如巨象奔腾无可比拟。

三人的动作同时一窒,卡在铁栏间的郑莽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郑一官和聂尘则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疑恐慌。

“什么声音?”聂尘舔着嘴唇。

郑一官摇摇头:“好像是炮响,不过不是这条船打出来的,这船只有一门炮,不可能打那么快……”

话未说完,余音未了的雷鸣化作一阵刺耳的尖啸,撞在船身上变为乒乓乱跳的铁弹,在闷如滚雷的铁木交加中命中了海盗船。

船身乱跳,左右乱摇,好几颗炮弹同时命中了船身,聂尘甚至看到一颗大西瓜一样的铁弹将一侧舷墙击得粉碎,把躲在后面的一个海盗打成血雾,然后一路蹦跶,在甲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大坑,木屑横飞,最后弹到船身正中的桅杆底下,将粗如两人环抱的桅杆撞出无数裂缝,方才冒着青烟滴溜溜的停下。

聂尘和郑一官牢牢抱住郑莽的身体,才没有被剧烈的冲击甩下底舱去,郑莽被两人扯得直叫唤,但巧合的是,他被从铁栏中扯了出来。

三人一起跌倒在底舱甲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这不是商船,商船不会这么多炮,是水师!一定是大明水师!”郑一官狂喜低吼,还没爬起来就报喜讯。

“海盗敢劫水师战船?”聂尘被震得头脑发昏,双手抱着头发问。

“当然不敢,他们一定是夜黑没看清战船的样子旗号,才踢到铁板的!”郑一官挣扎着站起,又去扶聂尘和郑莽:“聂老弟,这下机会真的来了,大明水师战船比这艘海盗船强得多,一定能击败海盗,我们有救了!”

“还等什么?我们快上去吧!”郑莽又蹦起来,抬脚就要朝木梯上冲。

“慢!现在上面刚开打,弹矢横飞,我们上去敌我不分容易被误伤,要是死在水师手里就太冤枉了,而且海盗万一狗急跳墙把我们顺手砍了也不一定。”聂尘劈手拉住他的胳膊,将这高大魁梧少年拉了个圈。

郑一官也道:“聂老弟说得不错,现在上去太危险,等上面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逃走不迟。”

三人低语的功夫,底舱里的其他人却按捺不住了,聂尘三人刚才的举动都落在了他们眼里,又听到有大明水师,立刻沸腾起来了。求生的希望一旦点亮,就会激起本能的行动,二十来个肉票一窝蜂似的跳起来往出口处跑,在铁栏杆处挤成一团。

“让开,我是福州士绅,让我先出去!”

“滚,我是泉州里老,我才该先出去!”

“去你的,让我先走!”

这些人一直状如死人般的躺在底舱无声无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度,生猛的叫骂推揉,仿佛外面的炮声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但铁栏只不过被扭开一个人勉强可出的洞,哪里能同时让这么多人一起挤出去,你推我揉之下,好几个脑袋一齐卡在了那里,谁也出不去了。

突然这些人惊叫起来,像被野狼吓着了的羊群,顷刻间又连滚带爬的从木梯上涌了下来,和他们一下掉下来的,还有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有海盗在上面骂骂咧咧,将没了脑袋的尸身踢下来,摔在地板上,幸存的肉票们恐惧的退到四壁,叫也不敢叫了。

“被发现了,只有拼命了!”郑氏兄弟捏着拳头怒目圆瞪,聂尘拉了他们一把,藏在了木梯后面的阴影里,一旦海盗下来,可以偷袭。

好在海盗将挤在门口的两人砍杀之后,无暇顾及这些肉票,将铁栅栏踢了几脚骂了几句后没有开门下来杀人的意思,海上炮声隆隆,船也开始动了起来,似乎战斗开始进入白热化。

郑莽朝缩在角落里的肉票们啐了一口,骂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问道:“现在怎么办?偷逃不成了,上面一定有人防备着。”

郑一官看向聂尘,现在三个人都赤着上身,真正的手无寸铁。

“先等等看,船动了,看来海盗是要逃,水师追得上我们就能得救。如果水师追不上这条船,就算上面是刀子我们也得冲上去。”聂尘双手抓着木梯的踏步,仰头看着上方道。

头顶的铁栅栏大小如一扇小窗,露出一方夜空,空中火光闪现,光影里喊杀声此起彼落,船身不时的跳一跳,那是炮弹命中时的震动。

过了一会,一个胖胖的人从角落里凑过来,靠近聂尘急切的道:“几位英雄,我看出来了,你们有胆有力,如果等下能逃出去,能不能带上我?我是明州海商,家里有的是钱,只要能带我逃走,银子要多少我给多少。”

聂尘回头看了一眼,皱眉不语,这时候自身难保,谁还在乎银子?

而且这胖子似乎是刚刚挤得最凶的人之一,这等人见利忘义,没有搭救的价值。

郑莽嗤笑一声:“我们都自顾不暇,哪儿有空管你?”

胖子见三人不答应,唯恐有失,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从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来,玉如朱润,通体透明,一看就是无价之宝。

只是不知这胖子把它藏在哪里的,竟然躲过了海盗的搜身。

“这块玉价值连城,算是首付,等逃出去了,我另有重谢,求求几位英雄带上我!”

胖子拿着美玉颇为不舍,聂尘仍然没说话,郑一官却接了过来,在胖子的衣服上擦了擦,满意的答道:“先收下了,等下跟着我们便是。”

胖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紧紧的站在三人身旁,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郑一官把美玉收起来,满眼都是不舍和失落。

底舱里所有的人都静静的没有动,黑暗里有哭泣声响起,只有郑氏兄弟站在聂尘后面,聂尘心中默数着,当数到第九颗铁弹击中船身时,整艘船猛然的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巨物撞击了一般,几乎翻覆。

聂尘三人摔了个东倒西歪,不过郑一官却大笑起来,狂喜的叫道:“是靠帮!贴舷!水师追上来了!”

三人翻身爬起,攀附着木梯小心翼翼的凑近铁栅栏,不敢靠上去,只能躲在稍远处侧耳细听,只听甲板上响起炒豆子般的爆竹声,有听不大懂的声音在高喊,脚步声乱起,中间夹杂着海盗们的嘶吼,兵器入肉和垂死大叫的声响惊心动魄。

郑一官在聂尘耳边低声道:“水师听上去上船了,我们出不出去?”

他觉得聂尘很有脑子,潜意识里想征求他的意见。

“就等在这里,现在这里反而最安全了。”聂尘断然道,两眼眨也不眨的瞪着上方窗口:“等水师上船,救星就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葡萄牙人 甲板上的厮杀没有持续多久,船上海盗的抵抗比聂尘想象的要脆弱一些,炒豆般的火枪声响了几次后,接下来的肉搏战仅仅两刻钟之后就停息了。

血从甲板的缝隙里滴下来,由底舱的天花板一串串的往下流,猩红色的色彩在月光的照耀下,有残忍的美。

这一幕触目惊心,没有经历过杀戮的人见了几乎会晕厥,缩在墙角的肉票自然不敢动弹,连聂尘三人也紧闭嘴巴不敢做声。

等惨叫和怒喝同时停止,铁栅栏上头逐渐没了声响,有叽里呱啦的话语传下来,情急间聂尘等人也没有听懂。

“.…..这口音不像大明水师的人呐。”但侧耳细听的聂尘总觉得,说话声虽然听不大清楚,却很熟悉。

郑一官有点沉不住气了,商量着道:“上边好像打完了,我继续等在这儿吗?”

“打海盗的,就算不是水师,总不会是坏人。”

“上去看看吧。”

“会不会被人家当海盗对付了?”

“我们先吼一嗓子,表明身份,就能避免误会了。”

三人觉得这么干稳妥,于是嗓门大的郑莽站到木梯上,气压丹田就喊开了。

“救命呐!救命呐!”

没喊几声,就听上面皮靴跺地,好多人围了过来,几根铁管子从铁栅栏之间伸了下来。

那是长柄鸟铳的枪口。

吓得聂尘等人赶忙后退,郑莽没口子的乱叫:“我们是良民,不是海盗!”

“哗啦”一声,利斧劈开铁栏上的锁,有人操着僵硬的语气叫道:“都上来,手抱头!”

聂尘想了想,对郑一官低语几句,郑一官点点头,和郑莽揪去墙角揪了几个发抖的肉票,踢着他们的屁股往上赶。

肉票们极力挣扎,但郑莽力大无比,郑一官拳脚无情,一顿暴揍后就乖乖的听话了。

等肉票们出去之后,没听到惨呼,聂尘三人才放心的跟着上了甲板,胖子畏畏缩缩的尾随在后。

一出底舱口,一股清新的空气带着海盐味就扑面而来,明朗的月色普照海疆,漆黑的夜空背景里清风荡云,璀璨的星芒像明珠悬于幕布,把天地大海照耀得亮如白昼。

深深的吸一口起,洗去胸肺间的浊气,聂尘还没来得看清周围的情景,几根铁矛就递到了眼前。

“囊死木法!”

“塞纳神!”

矛尖带着血珠,反射着天上的月光,雪亮雪亮的锋利无比。

持矛的是一群穿着齐腰皮甲的健壮士兵,戴着高脊皮盔,皮肤颜色比中国沿海皮肤最黑的疍民和游艇子还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有眼睛和牙齿泛着白皙。

黑人士兵!

说的葡萄牙语!

聂尘本能的举高双手,乖乖的依言蹲下。

郑一官和其他肉票则不知所措,傻愣愣的对着长矛发怔,他们听不懂。

聂尘朝郑氏兄弟使个眼色,要他们照着自己的动作做,这群人才有样学样,跟着蹲下来。

黑人士兵们看到这群衣衫篓缕的家伙听话的蹲下,明显松了口气,锐利的长矛也收了回去。

“聂老弟,你听得懂红毛鬼的话?”郑一官就蹲在聂尘身旁,忍不住惊讶的偷偷问:“哪个私塾教的?”

聂尘心中庆幸,在大学修二外时选的葡萄牙语,时过境迁,但是还记得一些常用的,不过这事没法跟郑一官解释,于是闭嘴不答。

他眼朝外看,只见紧挨着这艘海盗船的,是一条高大不少的三桅大船,尖头方尾,舷墙上炮口洞洞,一面西班牙王旗在顶部猎猎迎风。

十七世纪的时候,葡萄牙被西班牙兼并,两国合二为一,直到百年后才分开,所以葡萄牙船挂西班牙王旗,并不奇怪。

只是,为什么大明海岸线上会有葡萄牙战船,这里究竟是哪里?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就见黑人士兵们一分,一个内穿锁子甲外披大红色呢大衣的金发白人走了过来,他面带诧异的盯着聂尘等人,用手里的长剑朝上抬了抬。

聂尘顺从的起身,不敢反抗,毕竟白人身边还跟着几个手持鸟铳的兵。

“你们,海盗?”白人军官用汉语生硬的喊道,手中长剑指着这群人。

聂尘等人在底舱里关得久了,灰头土面,衣不遮体,看上去跟海盗没有两样。

“不、不,我不是,他们才是!”措不及防之间,一个胖子跳了起来,指着聂尘三人朝白人大喊道:“我是良民,他们是海盗,他们抢了我的玉,不信就搜他们的身,玉还在他们身上!”

“嗯?”白人军官长剑一指,看向了聂尘等人,胖子商人话说得太快,他没大听懂,不过依然明白大致的意思。

几杆鸟铳和十来支长矛顿时瞄着了聂尘三人的头。

郑一官和郑莽冷汗都下来了,玉就在郑一官的衣兜里,没想到这胖子竟然为了夺回美玉栽赃诬赖,现在纵然百口也没法辩白了,两人双手乱摇,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由门啼唔!”

聂尘昂起脖子,大声的喊道,用的是葡萄牙语。

全场的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聂尘身上。

胖子一个激灵,他听不懂聂尘在说什么,但本能的感到不对劲,于是蹦跶得更凶了,要不是两个黑人长矛兵阻止,胖子就蹦到白人跟前来了。

“中国人,你懂我们的语言?”金发白人把长剑杵在甲板上,略有些惊疑的用不熟练的汉语问。

“懂一点,但不多。”聂尘老实的回答,他觉得没必要在这时候撒谎。

他对这个白人会说汉语同样有些诧异。

白人军官孤疑的瞧了傻了眼的胖子商人一眼,用葡萄牙语严厉的问聂尘:“他说谎?”

“是的,他才是海盗,刚才你们上船时躲进底舱里来的,我们都是被海盗掠来的百姓,先生若是不信,可以搜他的谷道,里面必然还藏着抢来的宝物!”聂尘镇定的用葡语回答。

这一段的词汇都是急智之下想起来的,聂尘都不知道怎么就能说得出来,葡语在大学毕业后就没用过了,都快忘光光了。

白人军官点点头,回头对几个黑人吩咐了几句,黑人们一拥而上,把胖子按到在地。

胖子杀猪一样叫,不一会,黑人士兵就拿着几块玉石过来了,白人军官闻了闻,嫌弃的扭转了脑袋。

“既然是海盗,就扔到海里去。”他下令道,黑人士兵们利落的把胖子举起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划过,胖子在空中哭喊几声就没了音讯。

聂尘看着这一幕,眼皮不自主的跳了几下。

头回借刀杀人,多少有些不适。

“你们是什么人?”白人搬了个木桶过来坐下,用葡语继续问道。

聂尘尽量用回忆得起来的词汇,加上肢体语言简练的说清了自己和郑一官等人的身份,手舞足蹈的听得白人军官眉头皱成了川字。

郑氏兄弟则瞪着眼睛看着聂尘,觉得他比比划划、叽里咕噜的样子好像在跳大神。

好在葡萄牙军官居然听懂了,脸上的表情由铁板一样慢慢变得和善起来,最后把长剑往腰间剑鞘里一插,挥挥手让黑人长矛兵退了开去。

“聂先生,你们运气很好,我们是葡萄牙皇家武装商船,这艘海盗船夜黑不知轻重,在这里妄图劫船方才被我们击败,若不是碰到我们,你们大概会被卖到巴达维亚去做奴隶。”见聂尘等人如叫花子一样形如饿鬼,白人军官一边下令给一些淡水吃食,一边对聂尘说道:“我叫若奥.佩德罗,按照你们的习惯,你可以叫我佩德罗。”

“多谢。”聂尘喝了几口水润润快要冒烟的嗓子后,一面啃着一块饼子一边问:“佩德罗先生,你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我们是从马尼拉去澳门的商船,这里距离澳门只有十五海里,你们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澳门,到了那里,你们就能向你们中国的衙门求助,回到自己的家。”确认了聂尘等人大明百姓的身份,佩德罗显得很友好,耐心的回答。

聂尘把这个回答向其他肉票们转诉之后,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原以为死定了的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向佩德罗叩头道谢,佩德罗则懵懂的看着这一幕,不大明白这些人表达谢意的方式。

葡萄牙人对聂尘等人友好,对待海盗就不一样了。

黑人长矛兵在前、白人鸟铳手在后,对这艘海盗船彻底的搜了一遍,抓出来几个躲起来的家伙,按在甲板边上跟俘虏的海盗跪成了一排,然后逐个砍头,利斧干脆的剁下一颗颗头颅,如同砍断了一个个树桩,尸首被直接丢下大海,隐入波涛间连影子都不见。

清理干净海盗之后,葡萄牙商船把还能航行的海盗船拖在后面,扬帆夜航,聂尘等人被送到商船上,劫后余生,众人都很感慨,肉票们都很清楚那个胖子不是海盗,但乖乖的无人点破,只是看向聂尘的目光都带上了一点畏惧。

海天线上,曙光慢慢的露出了头,海上的日出分外壮丽,一轮旭阳初生,跃出了海面,红芒四射朝霞漫天,将汹涌的万里波涛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云层仿佛被无形的剑刺破了,将道道霞光从其中洒下来,渐渐的整个大海都是粼粼金光。

郑氏兄弟拥着聂尘站在葡萄牙商船一角,四月天里虽然赤着上身,却也不觉得冷。

聂尘目视前方云海沧浪,心头百味交加,老爹跳海了,广东指定去不了,回南直隶吧,路途迢迢孤身一人连盘缠也没有,怎么回去?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大,只觉前途茫茫无处是故乡,心头大骂这次的穿越实在坑人。

“这些红毛鬼手很辣啊。”郑莽在聂尘背后感叹刚才佩德罗杀人的果断,砸砸的吐舌头:“听我家叔伯们说,红毛鬼在南洋横行,厉害得很,今天看到真人才知道真是如此!”

他粗人一个,自然不懂察言观色,他哥郑一官就不同了,看出聂尘心事重重,猜想出几分,开口道:“聂老弟是不是无处可去?不如跟我们兄弟一起去澳门投靠我舅父,我舅父黄程在澳门经商,我们这次过去就是跟他学生意的,等安定下来,聂老弟再想办法回家如何?在澳门只要有我们兄弟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聂老弟饿着。”

聂尘这次表现惊艳,郑氏兄弟的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他救下来的,知恩图报,自然三人就更亲近了。

聂尘想了想,澳门这时候应该是葡萄牙人的地盘,红毛鬼从明廷租了这块地经营大概有近百年了,正是商路开阔的时候,在这边混一阵,赚点银钱,总比一路乞讨回去强。

思索一定,他也不推辞,向郑氏兄弟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如不嫌麻烦,就叨扰了。”

郑氏兄弟喜出望外,哈哈大笑,三人把臂而欢,迎来了远方越来越高的日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娘舅是远房的 天大亮的时分,聂尘等人就从朝雾消散的海天线上,望见了延绵不断的陆地。

“那里就是澳门了!”郑氏兄弟激动起来,九死一生的看到目的地,总归是难扼兴奋的,他俩从福建南安一路过来,不就是为了看到澳门岛吗。

郑一官抱着聂尘的肩,充满希冀的说道:“聂兄弟,等上了岸,我们就去寻我娘舅,他是此地大商人,家财万贯,我爹说了,只要把他写的一封信交给娘舅,就可以跟着发财致富。”

两兄弟搓手扬眉,笑颜逐开,船上的其他肉票也乐得合不拢嘴,近一个月的倒霉运终于到了头,希望就在眼前。

聂尘眯着眼,透过水波浩渺望向逐渐清晰的山川广岭,脸上带着同喜的笑容,心头却在暗暗回忆此刻澳门的情形。

记忆里,现在是大明天启二年四月,就是公元1622年。

此时的澳门,远远不及后世那般喧嚣热闹,虽然葡萄牙人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盘踞此地,但远涉重洋而来的红毛鬼毕竟人少,人口资源有限,无力跟明朝抗衡,不敢大动土木。而澳门最初仅仅是个荒芜的小小渔村,四周都是了无人迹的海岸线,能把它经营成现在这个微型要塞一样的格局,葡萄牙人已经下了很大的力气。

大明在这边没有派驻官吏,紧邻的香山县县丞兼着治理澳门的责任,但他从来不过来的,连每年的土地税都是葡萄牙人送到香山县衙去。红毛鬼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味,大明谦谦君子,自然是闻不惯的,不愿意过来。

何况澳门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大明官面上的人物也不屑于过来,如不是极重要的事物,一般不会涉足。

这样就造成了葡萄牙人自治的客观事实,大概十几年前,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葡萄牙红毛鬼开始沿着澳门半岛的边境修筑围墙。最初想修石头墙,因为边界太长,修了一段发现造价太高,又改成木头墙,发现还是太贵,最后只得隔一段距离竖一块碑,昭显澳门与大明的边界线了事。

过了这些石碑,红毛鬼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建立了澳门城,这个地址与原本的渔村不是一个地方,处于澳门半岛地势最高的一处。这里靠近淡水水源,又相对处于比较高的地方,无论防御外敌从海上入侵还是预防风暴都是有好处的。

说是城池,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镇子,一圈近两人高的木头墙围成个圆形,里面大约纵横四五里的规模,十来条街,横七竖八的建着没有规划的房屋,城里的制高点,就是恢弘的圣宝禄大教堂和葡萄牙人在陆地上建造的大炮台。

地方破点,对红毛鬼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们看重的,是明朝政府的承诺。这些蕃鬼讨得了嘉靖皇帝的欢心,给了他们垄断大明、日本与欧洲贸易的权利,这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来历,也是一条财源滚滚取之不竭的富强之路,靠着从东方赚取的巨额利润,葡萄牙皇室得到了冠绝欧洲的财富。

这些信息,就是是聂尘在武装商船靠拢码头时所记起来的有限内容。

跟简陋的澳门城比起来,码头却要规整许多,十来条三桅大船排在长长的石头堤坝边上,船桅林立,防波堤把海浪挡在了外围,显得码头的规模宏大有序。有一面高高的葡萄牙旗帜迎风飘扬,在现在的世界上,恐怕只有类似澳门的海外领地还会挂着葡萄牙王室的旗帜了。

有黑人士兵手持长矛鸟铳守在码头上,冷冷的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佩德罗等人自然是不会留着这些落难的中国人的,他也无暇顾及,俘获的海盗船就够他忙一阵子的了。所以船一靠岸,就任由难民们下船了。

码头与澳门城之间,有一段距离,肉票们各奔东西,大部分都朝香山县的方向去了,只有聂尘和郑氏兄弟,走向了木头墙的澳门城。

入口处有中国吏目登记,仅仅是简单的询问一下进城的是由,记下三人的籍贯姓名,审视一下身体皮肤,就放行了。

聂尘注意到,在吏目左右,有黑人士兵站岗警戒,手里的火枪制作精良,腰间还悬着短剑,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这是预防有海盗混进来。”郑一官悄悄的凑近聂尘耳边道:“海盗多是沿海的游艇子和疍民,身上全有纹身,一看就知道。”

他见聂尘盯着黑人手里的火枪出神,又道:“那是火绳枪。我在家里时,见过倭寇用的铁炮,跟这个一个样子,只不过红毛鬼的要精致一些。”

“这玩意儿贵不贵?哪里有卖的?”聂尘问。

“贵,十几两银子一挺,但是在大明没得卖,只有官府可以买。”郑一官答道:“不过可以从倭人手里买到,价格比红毛鬼这边要高一些。”

“为什么?”聂尘奇道:“倭人的铁炮不是比红毛鬼的要粗糙吗?怎么价钱的反倒贵一些?”

“红毛鬼精呗。”郑一官拉着聂尘离开:“他们卖给倭人的成色很差,价格却比卖给大明的贵,再拿着从倭国赚取的银子来大明买丝绸瓷器,这一来而去,倒腾下就能省下不少差价,可以赚取更大的利润。”

聂尘恍然,旋即又有了更大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郑一官面露得色,指了指自己的头:“你以为我毫无准备就过来这边学经商了?在家乡时我就跟跑海路的前辈打听清楚了,很多事我都装在脑子里。”

几人走在澳门城内的石板大街上,街边两侧都是华人店铺,饭馆茶肆、绸缎店瓷器行、纸铺钱庄、牙行车行等等,各种各类的行当应有尽有,直让人眼花缭乱,想不到外表简陋的城里,却充满了车水马龙的气息。

每条街都是这样热闹,行走在街上的行人接踵摩肩人来人往,聂尘看到,夹在人堆里的,有不少黑人,都是作仆役打扮,任劳任怨的扛着东西下力气。

郑一官一路打听,带着聂尘朝着城的东面走去,最后在一座商铺门口停住了脚步。

商铺气派,比沿街看到的其他商铺要大很多,两尊石狮子分列左右,巍峨的门头重檐叠瓦,一块黑漆牌匾高悬其上。

“就是这里了。”郑一官喜道,仰着脖子读匾额上的字:“靖海商行,就是这里!”

他趋向前,向门子报了姓名,递上老爹的信,门头看了信封上的名头,知道是东家的亲戚,领着三人进了门。

商铺里面没有照壁,进了大门就是一块院子,滴水檐下五开间的大门面,里头一长溜的柜台,几个账房掌柜在里头坐着,要么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要么跟一些衣着讲究的客人说着话,落珠洽谈声里,整个院落洋溢着浓烈的商业气息。

门子领着三人没有停留,直接沿着回廊走向后进,后面依然是一处院落,一间大堂屋正对着月亮门。

聂尘等人走进去时,正赶上里面有人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中年人恭敬的送一个穿蓝袍的锦衣人出门。

“鄙号的事,就有劳秦大人费心了,今后还请继续多多照顾,黄某必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

中年人在门口弯腰打拱,蓝袍锦衣人答应几句,拿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包袱沉甸甸的,看上去颇有分量。

等蓝袍人走远,中年人才抬起头来,身子站着不动,脸上却愁容满面,表情里涌现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小海,把外面的几个掌柜都叫进来,我有话说!”他肃容吩咐门子,抬眼又看到了聂尘等人,皱眉问道:“这是谁?”

郑一官从他爹那里知道黄程长相,认出这人就是舅父,于是赶紧上前,把父亲的信双手递上,道:“舅舅,小侄是南安的郑一官,父亲说,小时候你回乡的时候,还抱过我呢。”

“唔。”黄程把信展开草草一览,勉强笑道:“原来是家乡亲戚,一路辛苦,我多年未归家,不知乡里可还好?”

“托舅舅的福,一切还好。”郑一官道:“家里的乡亲们可想念舅舅啊,我爹还要我一定替他向你问个平安。”

黄程一笑,把信收好放进袖里,叹道:“离家十来年了,冷暖自知,世道艰险人情可畏,没想到家乡人还这么惦记我,黄某欣慰啊。这两位是你的同伴?”

“这是我弟弟郑莽,这是……我的结义兄弟聂尘。”郑一官答道:“我们特来投奔舅舅,想在澳门闯一闯。”

“好,年轻人就该有股子闯劲。”黄程略一思量,指着从外面进来的诸多掌柜其中一人道:“你们就且先跟着翁掌柜跑一跑吧,现在先去外面等会,自有人教导你们。”

说罢就不再言语,与几个掌柜一道进了堂屋里去密谈,大门一关,声影全无。

门子引着屁股都没落座的聂尘三人又转了出去,站在外间滴水檐下等候,就不再理睬,缩进门房里去了。

聂尘等人就那么傻愣愣的等在原地,郑一官略显尴尬,强笑道:“聂老弟,舅父他想必商务忙碌,等忙完了,就会安顿我们。”

“嗤!”门子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拿来一条长凳笑道:“小兄弟,你们跟黄老板的亲戚,是表的吧?”

“.…..”郑一官涨红了脸,道:“当然不是表的,只不过……隔了几房而已!”

“那就是远亲了。”门子咂咂嘴:“跟我一样嘛。每年从南安过来投靠黄老板的南安少年,不知有多少,起码几十个,都是远亲。你们定然会跟其他人一样,先从学徒干起,说不定会有人分到我这门房里也不一定呢。”

“……”郑一官三人面面相觑,聂尘倒无所谓,郑氏兄弟却满眼都是失望。

“这样也好啊,总比去海上送死强。”门房小海不过二十来岁,说话吐词却老气横秋:“想当年跟我一起过来的同伴,去海上的都死光了,没一个出头的,小子们,澳门这地界凶险得很,发财容易,送死也容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当伙计 “哦?”郑一官三人齐齐的吞口唾沫:“死?”

见三个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一种老人面对新人特有的优越感在门房小海心头油然而生,他嘿嘿一笑,坐在条凳上翘起二郎腿:“那是自然,这里可是红毛鬼的地方,香山县平白无故的管不到这里来,大明律在这边没啥用处。红毛鬼有钱就是娘,跟势力大就跟谁好,简单来说,就是在澳门这块地,谁拳头大,谁才能立住脚,才可能发财。”

听他夸夸其谈,不知道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不过纵然话听一半,澳门的凶险也可见一斑。

就跟乱世里的上海滩差不多啊,聂尘觉得。

“刚才进城时你们看到街上热闹吧?呵呵,你们还没瞧见更热闹的时候,基本上这里十天半月的都会械斗打群架,打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刀光剑影,吓死个人!”小海唾液横飞,说到要紧处眉飞色舞,半蹲在板凳上如说书先生一般指天画地,听得郑氏兄弟神情紧张双手紧握:“所以你们上街最好小心一些,红毛鬼一般不管,除非死人,才有昆仑奴过来驱散了事。”

“那,乱成这样舅父他经商做生意还怎么做?”郑莽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东家的本事了,我们靖海商行在澳门算是大商家,海上有船陆上有人,光人手拉出来就有百来个,寻常毛贼哪里敢惹我们?你们在外面有什么事,报我们商行的名头,至少保命是没问题的。”小海吹嘘道,仿佛靖海商行是他开的一样。

听到这里,聂尘三人才一起松了口气,不过气还没喘匀净,小海一句话又把他们的嗓子眼吊了起来。

“但是。”小海拧着眉毛说道:“城里有倭人,这些浪荡武士可得罪不得,他们身上随时带刀,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砍人,没事躲着他们点,东家的招牌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不大管用。”

“倭寇?”聂尘讶然问道:“这里竟然有倭寇?不是被大明剿尽了吗?”

倭寇凶残,是人尽皆知的事,明朝开疆两百年,倭寇从太祖开始一直闹到隆庆年间,不知多少沿海百姓成为倭寇刀下怨鬼,直到月港开海,倭乱才慢慢平息,没想到澳门居然还有大批倭人存在。

“那是大明嘛,这里澳门。”小海把头朝后一仰,老气横秋的道:“前些年为了打海盗和荷兰佛郎机人,葡萄牙红毛鬼雇佣了很多倭人帮忙,现在荷兰鬼倒是不敢来了,这些倭人却赖着不肯走,成了澳门一害。他们人多,有两三百人,又替红毛鬼卖过命,红毛鬼不大好管,听说这两天倭人头目正在跟红毛鬼谈判,要钱要粮,红毛鬼正头痛呢。”

“红毛鬼有火枪,有黑人兵,还奈何不了倭人?”聂尘皱眉问道。

倭人武士砍人技巧厉害不假,不过在葡萄牙火枪铅弹面前那也是不够看的靶子。

小海咂嘴:“我不是说了吗,红毛鬼不好管,杀了他们以后谁还敢替红毛鬼卖命?澳门的红毛鬼不过几百人,有时还更少,不靠这些亡命徒撑着,澳门早就被人端了。”

说到这里,小海笑道:“但是我们靖海商行,是发财做生意的,对这些倭人也有交道可打,只要不去惹他们,也不会招祸上身,大家平平安安,赚了钱回乡盖房子娶老婆,多好。”

“是啊是啊。”聂尘三人附和着点头,不过三人说着一样的话,却不是一样的心思。郑氏兄弟心想乱世拳头为大,正是闯出一番天地的好时候;聂尘却思量着怎么靠着靖海商行赚点钱好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知靖海商行具体做些什么行当?”

“嘿,那可就多了去了,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小海道:“主要来说,就是从大明贩运货物来澳门,什么生丝、绸缎、茶叶、瓷器之类的,交割给红毛鬼,吃些差价。你们不知道,要来澳门和红毛鬼做生意,一般人可不行的,红毛鬼倒是希望商行越多越好,但香山县和巡海道那一关就过不去,所以澳门商行,一共只有六家,我们黄家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了,除了买进卖出,我们还有海船,直接跑海路,这行当利润更高,可惜东家只有一艘船。”

“因为每个月货物种类太多,所以商行有很多掌柜,各自负责几类货物的流水,你们跟的是翁掌柜吧?他是负责瓷器、茯苓一类的掌柜,这位爷严厉得很,呵呵,你们可有的受了。”

在小海毫无禁忌的嘴巴里,聂尘这才了然,原来黄程的靖海商行,其实主要是做陆上生意,陆地当然比海上保险些,但相应的利润就要低些,大头都被葡萄牙人吃了。

小海大概平日里当门房低眉顺眼惯了,难得显摆显摆,此刻谈兴正浓,抹嘴拍腿的还想多说一些,却抬头见到后进里掌柜们鱼贯而出,赶紧弯腰打拱的缩进了门房里。

出来的掌柜们和东家黄程在密室里聊了半天,此刻出来都是一脸的严肃,个别的还愁云满面,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聂尘三人叉手站在房檐下,就见那姓翁的白胡子掌柜来到跟前,随便询问了下姓名,带着他们来到屋里柜台边的一张桌子前。

翁掌柜果然刻板,先要三人规规矩矩的照学徒模样拜了柜台后面供着的武财神像,给他奉了茶,然后转过来老老实实的站着听他训话。

规矩讲了一大堆,什么早上何时起来,何时吃饭,商行里不可以做什么,平日里要注意些什么,哆哆嗦嗦说了一刻钟,听得聂尘耳根发酸,才满意的闭嘴抿了口茶。

“暂时先说这些,你们三人,可认字?”他吐着茶叶沫子问。

“认得。”三个人早已被他叨叨得晕头转向,连忙一起答道。

“认字便好,我这边的货仓,正缺能计数点数的伙计,你们正好跟着学学,熟络了,日后便可当得起商行的门面。”翁掌柜板着的面孔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但转瞬即逝。

“不过想干这行,偷懒耍滑、奸诈使坏可不行,东家让我带着你们,我就要时刻敲打着,这边比不得我们大明寻常州县,如果你们在外坏了靖海商行的名声,商行可容不得你们!”

聂尘三人诺诺连声,翁掌柜见说的差不多了,三个新来的愣小子被震得服服帖帖,就令人带三人去商行后面大通铺里住下,安顿下来。

大通铺住了起码四五十人,都是低等伙计之类的人物,屋子里一股浓浓的汗臭味儿,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这对刚从海盗船底舱里死里逃生的聂尘来说,并不算太坏。

好歹有个窝了。

下午三人没有被安排活计,翁掌柜说远来辛苦,先休息一天,等明日再上工,聂尘顿时觉得这位面目刻板的掌柜心底其实很善良,大概面恶心善就是指的这种人。

这一夜聂尘从睡梦里惊醒了好几次,倒不是身边郑氏兄弟鼾声如雷的缘故,而是总觉得地板在摇晃,恍如依然置身海上,凶恶的海盗还如影随形,令人噩梦连连。

他不禁自嘲,折腾了半天,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少爷 第二天一早,通铺里的伙计们就起床了,这年头自然没有良好的卫生习惯可言,聂尘用一块干净麻布抹了一把脸,就跟着俨然三人保护伞的门房小海去饭堂吃饭。

说是饭堂,其实就是商行后院的天井,一众伙计在掌勺胖厨子那里领了一碗粥,几块咸鱼,大家一起蹲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喝。

伙食简陋,却比海盗船的底舱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们靖海商行,可是规制讲究的。”小海啃着咸鱼,满嘴冒泡:“卯时三刻吃早饭,辰时初刻点卯上工,一息也不能耽搁,不然扣工钱事小,掌柜和东家生气赶你出门事大,你们知道,要想在两广福建一带找到一个月十两银的差事,可是没第二家的。”

“一个月十两?”聂尘三人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个个都惊讶万分:“这么多?”

十两银子,天启初年可以买米十一石,而大明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也不过七石五斗,外加宝钞三十贯,宝钞忽略不计,靖海商行一个伙计的工钱竟然比香山县令还高,这可太罕见了。

小海得意的扬起下巴:“呵呵,这就吓着了?告诉你们,我们掌柜一个月的工钱可比我们高许多倍,东家就更不用说了,腰缠万贯也是谦虚的。”

“东家有钱,又大方,澳门别家商行没一家开的工钱比我们高,所以我们靖海商行的伙计出去,在外人面前可是很有面子的。”

聂尘三人咯吱咯吱的嚼完咸鱼,听了小海唾沫横飞的牛逼,天大亮时分,在外间柜台上找到了翁掌柜。

翁掌柜负责瓷器、茯苓一类货物的采买,货仓就在商行后头,领着三人奔了过去,到了地方聂尘一看,就见一间类似后世巨大厂房的开阔瓦顶房子,几十根柱子撑起了高大的房梁,里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货包和木箱。

里面已经有了几十个年轻人在忙碌,在翁掌柜进去,纷纷恭敬的躬身问好,翁掌柜逐一点头,算是回答。

然后唤过一个人来,把三人交给他。

“这是洪升,也是南安人,十九岁,跟你们年纪差不多,比你们早来半年,人很实在,你们今后就跟着他,先学学货仓里的一应活计。”

洪升是个敦实的小伙子,小眼睛大嘴巴,一副憨厚的面相,见人先就不好意思的摸后脑勺,嘿嘿的笑。

工作很简单,就是下力气。

扛麻袋、扛箱子、扛一切货物。

半天下来,聂尘的肩膀就起了泡。

这十两银子,还真特么不好挣。

休息的时候,聂尘揉着肩膀暗自抱怨,掀开衣服一看,水泡已经破口渗血,但扭头却看到郑氏兄弟依然干劲十足的扛着硕大货包奔走如飞,顿时就没了脾气。

洪升好心,看细皮嫩肉的聂尘像个读书人,也没有刻意为难,也就任由他坐着休息,自己和郑氏兄弟替他扛了。

聂尘坐在那里,看着忙碌的货仓,这间货仓太大了,几十个伙计在里面活像一群工蚁一样。

翁掌柜在高处指指画画,下令伙计们把一堆堆货物搬进搬出,不少货物堆在深处,翻找不易,有的又因为堆放时间长久,半天找不到,很多人搬了半天,才发现东西放在别处。

心头一动,他想到了什么,到门口文书处讨了一张纸一支笔,在文书略显惊疑的目光里,坐在地上写写画画。

卖力气不行,卖卖脑子还行,总不能吃闲饭吧。

仓库管理,应该科学有序,库房区域要分门别类,不能乱堆乱放;最好每一只箱子、每一包货物都贴上标签,写明何时入库内装何物;入库记账要明确,除了品种重量数目,还要有放置位置和流水清单,这样才不会有人偷拿丢失;另外,最好配些人力拖车,两轮独轮都可以,这样能节省人力。

一边想着,聂尘一边在纸上写了一篇,密密麻麻,将自己半天来感觉应该改进的地方都写了下来。

正凝神间,一丝香风悄悄入鼻,香味清雅,带有淡淡的薄荷味儿,在这充满汗臭沉闷的货仓里格外清新,聂尘错愕的抬头,差点与头顶上一张挨着很近的脸撞个正着。

那张脸急忙抬起,由近及远,竟是一张少女不施粉黛的俏容,弯弯眉毛小小嘴巴,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眨呀眨的。

少女穿红衣,着绿裙,十六七岁的年龄,却没有一般小家碧玉的羞涩矜持,正迷惑的盯着聂尘手里的纸,眼眸不住的打量着聂尘。

聂尘慌张的起身,这年头男女授受不清,自己初来乍到可别乱了规矩。

“你会写字啊?”少女问,两眼里都是好奇。

“南安来的人可没见过会写字的。”

声音清脆,如黄莺鸣于绿野。

“呃,随便写写,就是对仓库的一些建议。”聂尘随口答道,猜测这小姑娘是谁。

衣服干净,身带香气,她肯定不是伙计。

“建议?你懂这个?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吧?”小女孩更奇怪了,歪着头不住的眨眼睛,侧头又去看那张纸。

“科学?规范?什么意思啊,嗯,分门别类……都是你写的?”

她眼泛异彩,眸子深处有闪亮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聂尘肩上的伤。

少女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不是吃苦的人,怎么来这边下死力气?在家里读过书吗?”

聂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子当然不是干搬运的人,还受过高等教育,只是你特么是谁啊。

“荷叶,你又来货仓干什么?不是叫你不要进来吗,这里面东西很多,你冒冒失失的捅娄子怎么办?”

正无语间,一个语气带着铁棒的声音传了过来,须臾间,翁掌柜那张扑克脸就映入了眼帘。

“爹,我是来帮陈叔忙的。”少女委屈的指指门口文书的方向,文书远远的报以苦笑:“陈叔年纪大了,眼睛不济事,你让他记账他看不清动作慢,我帮帮他也不可以啊?”

“你就是想过来贪玩,去,回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翁掌柜毫无情面的赶人,还用不善的眼色瞥着聂尘。

聂尘浑身一寒,心想关我屁事,你看我干啥?

少女噘着嘴走了,临走还偷偷朝聂尘瞧了一眼,做了个顽皮的表情。

聂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还没琢磨清这小姑娘什么意思,翁掌柜的扑克脸就截断了视线。

聂尘满头黑线,老父亲看拱白菜的猪一般就是这种眼神。

但天地良心,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啊。

我是来赚钱的,泡妞非我本意。

情急之下,他将手中的纸双手递向翁掌柜。

“这是啥?”翁掌柜瞪着眼。

“一点建议。”聂尘老老实实的回答。

翁掌柜拧着眉毛看看纸,又瞅瞅聂尘,看了一遍,不置可否,但把纸折好,小心的收入袖中。

“下午你不用再这里搬东西了,去前面柜上找我,我另外安排事情给你。”翁掌柜临走的时候道,表情依然刻板。

说罢,甩甩衣袖,迈着方步走了开去。

翁掌柜一走,洪升和郑氏兄弟就围了过来。

“你才来没半天,就调你去柜上做事了?”洪升小眼睛里都是羡慕和惊讶。

“那小姐看上你了?”郑莽着眼点不同。

郑一官拍着大腿乐个不停:“我早说聂老弟是读书人,没说错吧,看来翁掌柜喜欢你了。”

喜欢我?

聂尘脸上阴晴不停,摸不准去柜上呆在翁掌柜身边,到底是祸是福。

仿佛听到了聂尘的心声,远处跟文书说话的翁掌柜扭头看了这边一眼,眼神严肃,落在聂尘身上如芒刺加身,看得聂尘小心脏跳个不停。

好在翁掌柜没看多久,门口就进来一人,将翁掌柜叫了过去。

来人锦袍绸衣,一身公子哥打扮,腰悬翠玉头顶高帽,带着两个随从壮汉,二十出头摇一柄折扇,面容端正,身材硕长,看上去颇为神气,只是脸色发白,有一种不健康的气色。

“啊,少爷来了。”洪升低呼一声,道:“这是我们靖海商行的少东家,叫黄占,黄老板唯一的公子。”

郑一官等人连连咂舌,都说少东家不愧是少东家,那一身穿着配饰就价值不菲,够得上伙计们扛一年的麻袋了。

聂尘心里不禁羡慕嫉妒,暗想自己穿越怎么不附身到这人身上,就没有费神动脑经赚钱的苦恼了。

越想越不是味儿,不禁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只见翁掌柜对着黄占生硬的作了个揖,紧皱着眉头,似乎对黄公子的到来不是很高兴,那黄公子却笑着说话,还吩咐一个随从悄悄的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给翁掌柜看,翁掌柜的脸黑得几乎要发紫,对箱子不屑一顾,还梗着脖子大声回答。

“少东家,做人蛇伤天害理,我绝不参合!”

“这些金银少东家请收回去,翁某不敢收。”

“别的掌柜也不会做这种生意,纵然利润高到天上去,靖海商行也不会做!”

“少东家,以后不要再来说项,不然我禀报东家,请他来裁决做主。”

少东家黄占也一直在说话,但声调很低,翁掌柜嗓门比他大出很多,看上去就像老子在教训儿子一样。

翁掌柜的声音越说越大,震得黄占尴尬不已,对着翁掌柜的扑克脸强笑着又说了几句,他似乎对翁掌柜颇为忌惮,不便强压,讪讪的站了一阵,就掉头走了。

翁掌柜送他出门,依然僵硬的作了个揖,转过脸来时冷冷的全是冰霜般的表情。

洪升招呼几人:“做事了,跟我们没关系。”

郑一官觉得奇怪,问了一句:“洪哥,啥叫人蛇生意啊?”

洪升朝地上啐了一口:“没**的生意,就是贩卖人口,把大姑娘小孩子当货物一样卖出去,卖到倭国、满刺加去当牛马。”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人蛇 “人口生意?”聂尘不禁朝黄占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想到澳门的商行竟然还有人参与这类买卖。

郑氏兄弟也是一惊,脱口道:“人牙子?”

“就是人牙子。”洪升是个实诚性子,嘴里藏不住话:“在大明朝,人牙子拐卖人口是要流放杖击的,在这边却是半公开的生意,没人管,每月都有从香山县过来的车子压着少男少女,都是趁晚上来的,天亮就装船走。”

他顿一顿,补充强调:“不过我们靖海商行是不做这个的,做这个生儿子没**。”

聂尘问:“那刚刚少东家……”

洪升扛起一包麻袋,闷声答道:“谁知道怎么回事,但东家没做,翁掌柜也不做,我们当伙计的,别管这些事。”

他一迭声的招呼郑氏兄弟干活,聂尘也不便多问,咬咬牙,跟着他继续扛东西,毕竟上午还没过,不好意思继续偷懒。

在货仓吃过中饭,晌午时分,聂尘去了前面柜台上候着,等翁掌柜来安排差事。

柜面上空无一人,平时在这里坐柜的几个老掌柜全都不在,偌大的门面中静得可以,澳门的四月天,气候宜人,正是冬夏季节交换的时候,这些老爷子大概正在睡午觉。

聂尘在空屋里站了一阵,只觉无聊,看看时间还早,又溜达出来,在院里四处转悠,商行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不见。

商行很大,种有一些绿植,花开正盛,聂尘一路赏玩,不知不觉间,沿着回廊转到了通往后进的月亮门附近。

绕过一丛茂密的灌木,正想低头去捡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内院里面,有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聂尘一惊,赶紧的收蔽声响,站定了侧耳细听,就听到有人正在咆哮,还有鞭挞的噼啪声。

“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竟敢沾染人牙子行当!那是靖海商行的正道吗?我早就说过,谁沾就扒了谁的皮,你居然还敢充耳不闻,真当你老子死了吗?!”

聂尘听出来,这是靖海商行东家黄程的怒吼。

“不敢了不敢了,爹,以后不敢了!”

皮鞭乱响,鞭鞭到肉,光听聂尘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出什么事了?

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趴在院墙的瓦片孔洞里朝里面看。

院里空地上,站在几个人,翁掌柜面目肃然的站在一侧,当中挥鞭执行家法的是怒火滔天的黄程,跪在地上惨叫的是少东家黄占。

少东家身上的绸缎衣物被打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皮肉,鞭痕累累,泛出血珠来,不过大多数鞭子都落到了地上,听上去很吓人,其实打在身上的并不多。

“官人,别打了,再打就打死孩子了。”一个哭得花容失色的妇人扑上去,抱住黄占,用身体护住了儿子。

“你要打,就想打死我吧!”

“这是黄家唯一的骨肉,你打死他,我也不活了!”

黄程鞭子举在空中,上不得下不得,扭曲着脸挣扎了良久,眼睛却看向了一旁的翁掌柜。

翁掌柜板着脸,一言不发。

妇人怨毒的瞥了一眼翁掌柜,扶起黄占,又喝骂几个躲在屋里的老妈子小丫头:“都死了吗?还不快来搀扶少爷,没用的东西,老爷气成这样也不知道拦着点!黄家的银子都喂了狗了啊!”

几个仆人慌忙出来,见黄程黑着脸没反应,才敢过去架起黄占。

妇人指桑骂槐的叫着,跟着进屋去了,院里只剩下黄程和翁掌柜两人伫立。

黄程手里的皮鞭软踏踏的垂下来,一张老脸满是疲惫,长叹一声,黯然坐到石头凳子上。

“老翁啊,黄占这孩子不济事,你要多盯着点,日后万一给靖海商行惹来麻烦,可就悔之晚也了。”

翁掌柜木然的垂首,道:“东家,我跟着你从南安一路来到澳门,在这边摸爬滚打十来年,眼看着靖海商行一年年走到今日,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珍贵,自然不愿意它有什么意外,少东家这次着实出格了,我才禀报于你的。”

“在香山那边,他已经押着几十个人,就等着装船运出去,一旦这消息让那些拿红刀子的人得知,只怕我们靖海商行今后在澳门就没了立足之地。”

黄程摆摆手,吁了一口气:“我知道,所以才动了家法,海上有海上的规矩,人蛇生意伤天害理还另说,那是陈家把持的生意,他们最近本就跟我们不对付,我们如果跨界过去,生手生脚的被人拿了把柄、抓了人,在香山巡检那边断了我们的通路,靖海商行只怕连一车货都运不过来。”

翁掌柜抬起头:“东家,昨日秦大人过来,不是收了我们的银子吗?他是香山县丞,有他在,陈家也不至于公然让香山县断路吧?”

“难说,主簿上头还有县令,还有广州府,再上还有分巡道,陈家是广东豪强,在这边根基比我们深厚得多,秦大人也做不了许多主,为难得很啊。”

黄程揉揉额头,道:“靖海商行能有今日,靠的是和佛郎机人的关系,做的是正当生意,买进卖出,赚些差价,人蛇生意就算利润比天高,也不是我们该挣的银子,占儿在香山押着的人,我找人处理了,以后不许他再乱来便是。”

翁掌柜深深一揖:“东家说的是。”

黄程此刻,拧巴的脸才稍稍缓和,他坐直了身子道:“跟这些比起来,佛郎机人那边才是我们的根子,上个月卡洛大人返回佛郎机国了,不知接替他担任此间佛郎机总督的是谁、到没到澳门?”

翁掌柜道:“现在还不知道,昨日有船从佛郎机过来,听说新任总督就在船上,今日大概已经上岸,不如我先去探探消息,如若新总督来了,东家再去拜会。”

黄程想了想:“就这么办,老翁,如今世道纷乱,海上陆地上都不安生,行事可得周全一点,需要银子开销,你支取便是。”

翁掌柜点头答应,沉默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向黄程道:“东家,昨日里来的三个新人,其中有个小子叫聂尘的,有点意思,这是他写的东西,你且看看。”

“新人?”黄程似乎忘了昨日郑一官等人投靠的事,怔了一息才想起来:“哦,对了,是那三个远亲。”

聂尘在墙洞里远远的瞧见,纸正是自己写的建议,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不知道黄程看了会有什么反应。

黄程哦了一声,接了过去,趁他看的功夫,翁掌柜道:“内容倒是些挺实在的东西,有些方面我想到了,却不知如何改进,这小子来了不过半天,就明明细细的都列了出来,却是不容易,光是这份心思,就很难得。”

黄程很快看完,抬头讶然:“有些字眼奇奇怪怪,不过着眼点却是颇有道理,虽是小事,却彰显不凡,这姓聂的小子不错啊,有点精明,跟往日里的愣头青不一样。”

“所以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跟着学些东西,日后若能成器,也能顶些作用。”翁掌柜观察黄程的脸色。

“你决定就好。”黄程不想多管,随口同意。

两人又扯了一些商行的事,聂尘在外面眼看谈话要结束,赶紧悄悄溜走,偷听这类事情总归不妥,可不能被人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倭人作乱 趴墙根偷听总归是心虚的,聂尘心中有鬼的从墙上下来时,脚下一不留神,踩中一块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这下就更慌了,聂尘听到院子里面的对话骤然一停,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憋了起来。

“是谁?!”

院里一声喝问,有脚步声响起。

坏了,要是被他们发觉自己听到靖海商行的核心机密,会不会被赶出去?

“喵~~!”

聂尘想也不想,仰头学了猫叫,然后扭头就跑。

唯恐翁掌柜和黄老板循声拿人,他脚底抹油沿着来路疾奔而去。

回廊幽长,聂尘只恨自己少了两条腿,奇怪怎么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远的路。

跑了一段,越跑越不对劲,站定了细看,这才发现,半道上走错了路径。后院有两条回廊,一条通往前方门面,一条通往后进深宅,自己乱中出错,竟然跑到了商行最为靠内的深宅大院。

这里是商行上层家眷居住的地方,一般人不能过来,被旁人看见,一定会认为是心怀不轨的家伙。

但是,怎么回去呢?

聂尘望着来路,曲折回廊一侧是隔着外面的高墙厚壁,一侧是一池春水,暮春时节的池塘里荷叶映日,绿意盎然春意无限。

池中还有小亭假山,微风吹过,勾起碧绿涟漪,如果有佳人在其中抚琴唱曲,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回廊往前的池塘另一边有一栋小楼,二层高隐于花丛树木之间,小巧精致,有点像电影里小姐居住的秀楼。

不能再过去了,那边必定有人。

回头也不能,说不定翁掌柜和黄老板正拿着鞭子搜猫呢。

聂尘把目光锁定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从这里翻出去,外面一定是街巷,再从大门进来,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墙大概一人半高,不算太难爬。

朝掌心里吐口唾沫,聂尘一发狠,双腿一蹦,两手上伸,就搭上了墙头,只要再腹肌用力、两脚蹬墙,就能翻上墙去。

他也是这么做的,就在将上未上的瞬间,墙的那一边,也攀上了一双白皙的手。

就在聂尘两手的旁边。

来不及诧异,聂尘已经坐上了墙头,那一头,一个青衣短打的人也翻了上来。

两人对面而坐,骑在墙头上四目相对。

彼此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巴掌。

聂尘喘着粗气,对方香汗淋漓。

“荷叶?”

聂尘心中狂叫,一种被人拿了现行的羞耻感和慌乱占据了心房,但两眼一扫,他发现对方也是俏脸发红,一双眸子到处乱看,就是不敢和自己对视,一张小嘴紧紧抿着,似乎在极力克制不大声的喊出来。

“女扮男装?乔装爬墙?”聂尘很快镇定下来,脑海里急智百生:“这小姑娘在干啥?”

荷叶也在偷偷打量着骑在对面意图不明的小子,她认出这人便是上午货仓里的伙计,想喊又不敢喊,想逃又不知怎么逃,自己偷跑出去是犯了家规的,若是被人发现因此禁足,可是大大的不行。

本想趁着中午无人的时候偷溜回家,没想到会撞上梁上君子。

两人僵坐对峙,大眼瞪小眼。

该怎么办?

两个人都在紧张思索。

“壮士!”只听聂尘肃容抱拳,在墙头上低沉有力的说道:“我是本商行新来的伙计,在这里登高了望,远眺不一样的风景,难道壮士也是同道中人?”

“啊?!”荷叶一愣,继而本能的有样学样抱拳答道:“同道同道,不错不错。”

“从这里能一直看到海边,风景真的很好。”聂尘把留在墙内的一条腿挪到墙外:“那壮士慢看,我先走了。”

“呃……不送,慢走。”荷叶也把身子挪到墙内,两人心照不宣的就坡下驴,一人一边的跳了下去。

墙外是条窄巷,附近是别家房屋,远近无人。

聂尘擦擦额头的汗,急急离去。

不管翁家小姐搞什么鬼,先脱身再说。

转了个圈,从大门再进来。

门房小海站在门边奇怪的看着他,聂尘满身大汗连衣裳都被浸湿,活像跑了很远一段路一样,两人打个招呼,聂尘就直奔大屋。

翁掌柜已经坐在柜台边等着了,正拧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手边摸着一只猫的脖项,那猫很享受,摊开了肚皮任他抚摩。

真有猫啊。

看到聂尘进来,翁掌柜站起来板着脸问:“怎么现在才来?年轻人正是龙精虎猛的岁数,岂能卧床贪睡?”

聂尘当然不敢说老子都里外里的跑了一大圈了,还撞破了你闺女的破事,只是诺诺连声的答应,态度恭敬从容。

“我刚才在货仓把手头的活计都忙完了,今后不在那里做事,不可以让别人帮我收尾。”

撒谎不眨眼睛,是现代职场人士的必备技能。

翁掌柜果然露出欣慰的笑容,虽然一闪而过,但对小伙子的赏识显然更多了一层。

“下午跟我去城外大炮台一趟,拜访佛郎机人,你把这个箱子背着,小心一些,不要碰坏了。”

翁掌柜递过一个木箱,聂尘接过,只觉里面颇为沉重,想必是见面礼。

“大炮台?”聂尘愕然问道:“我们要去跟佛郎机当兵的见面?”

翁掌柜起身整整衣着,解释了一句:“是看看佛郎机新任总督来了没有,除了传教士之外的葡萄牙佛郎机人都不住在城里,只是住在城外大炮台中,那里有府邸,总督也住在那边。”

聂尘知道,翁掌柜这是去探路,为黄程联络感情沟通交流打下基础,刚才两人在院里说得很透了,靖海商行就是靠着与佛郎机人的良好关系才发达起来的,那边换了人物,当然要把这条线重新连起来。

而那令黄程都很忌惮的陈家,似乎在大明官面上很罩得住,对靖海商行是极大的威胁,这就更凸显了佛郎机人的重要性,若是这条线断了,商行就举步维艰。

“掌柜,就我们两人去吗?”

翁掌柜道:“当然不是,我们还要去街上铺子里接通事,佛郎机人不懂汉话,没通事鸡同鸭讲,怎么沟通?”

聂尘哦了一声,没有声张自己懂葡语的事。

他仔细的捧好小木箱,跟在翁掌柜后头,准备出门。

门房小海点头哈腰的行礼,翁掌柜昂首而出,踏上大街。

没走几步,就听到前方突然锣声四起,有浓烟自远处冒起,烟柱直刺天空,似乎哪里在起火。

翁掌柜定住脚步,惊疑的向冒烟的地方张望,但城里层层屋檐遮挡,哪里看得到,紧接着远处有人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倭人作乱了!倭人作乱了!”

街上的人尽皆变色,顿时满街都是乱跑的人,两侧的店铺在匆忙的关门上板,哭叫声响成一片,撞倒小摊的、跌倒在地的你踩我挤,热闹的街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倭人作乱!”

翁掌柜倒吸了一口冷气,扭头就喊:“快!快!关门,通知后面的伙计,拿上家伙全都到前面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倭人爬墙了 聂尘跟着翁掌柜慌不迭的退回大门内侧,小海熟络的关上大门,栓上门栓,再用一根足有大腿粗的木头从里面抵住,下面固定条石,这番操作下来,可谓固若金汤,除非外面有攻城锤,否则这道厚重铁木门甭想从外打开。

有人飞快的通报了消息,几个呼吸间靖海商行的大小掌柜就在黄程的带领下来到大门边,跟着来的,还有几十个手持长刀大棍的伙计。

郑一官和郑莽也夹在里面,两兄弟抄的短柄刀,一脸的兴奋。

他们看到聂尘,还挤眉弄眼的打招呼,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聂尘注意到,有几个面目精悍的伙计,甚至拿的火枪,火枪枪管黝黑,发着蓝幽幽的光,一看就是上等镔铁打造的好东西,与葡萄牙黑人士兵手里的鸟铳一个模样。

“倭人有多少人作乱?”黄程并不惊慌,似乎经历过这种情况,侧耳听了一阵外面的声响后问道。

大门重檐上头,烟柱冲天,嘶吼嚎哭声在空中回荡,空气里荡漾着一股焦糊味儿,隐隐有血腥气从远处飘来。

翁掌柜一直守在门口,应声作答:“不甚清楚,只是听到有铜锣示警,街面上全乱了套。”

黄程抬头望了望天,天空里烟尘漫天,比刚才又多了几处火起,从墙头上望出去,半边天都是黑的。

“瞧这火头,恐怕人数不少,澳门的倭人全造反了也不一定,这乱子不小,我们得做好准备,别像前年那般,被倭人抄了库房。”

他扭头转身,厉声吩咐:“人分三股,翁掌柜带人守在这里,防着大门要害;李掌柜带人护着后院库房,那边新进了绸缎货物,着了火就全完了。其余的人跟着黄掌柜,在各处院里巡弋,严防有倭人破墙而入,都打起精神来,倭人全是亡命徒,刀枪无眼,别被他们瞅了空子!”

众人哄然答应,各自跟着自己的掌柜去了,聂尘和郑氏兄弟留守大门,三人站在一处,聂尘处于两个拿刀壮汉中间,顿觉安全感多了不少。

黄程和翁掌柜并肩站在门后,仰头凝神看天,只听外头混乱越来越烈,枪声四起,无数人在城里奔走,好几次有人擂门呼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老翁,我把鸟铳手留两个在这里,前年倭乱,贼人就险些从大门冲进来,这次有你坐镇,定然无碍,我去后面库房看看,老李年纪大了,我怕他出篓子。”

守了一阵,黄程担心后院仓房,里头都是关系身家的昂贵货物,于是忧心忡忡的跟翁掌柜商量。

翁掌柜拿了一柄倭刀,练家子一样单手持刀拄地,沉稳的点头道:“东家自去,这里有我不会出问题。”

黄程听了放心带人离去,聂尘瞧着翁掌柜须发皆白的瘦削身子,惊讶的问捏了一根长棍的洪升:“翁掌柜胡子都白了,东家对他竟这么放心?外头可是倭寇啊,冲进来怎么办?两杆火枪挡不住的。”

洪升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轻声道:“你可别小看翁掌柜,他厉害着呢,早年是戚大帅手底下的兵,手上沾的人命没一百也有七八十,你看他胡子白了,其实身上的腱子肉比你我都刚。”

“哦?”聂尘这才恍然大悟,看向翁掌柜的眼神顿时变了许多,又想起刚才偷听的一幕,不由得暗自庆幸没有被这老杀神逮着,否则只怕会被揍得妈都认不得。

他咳嗽一声,又问道:“听黄老板说,前年也有倭乱?”

洪升道:“是啊,我刚来的时候听人说起过,那一次闹得很厉害,连城里的佛郎机教堂都给烧了一半,死了上百人,佛郎机昆仑奴出来镇压才制服倭人,我们商行那回可损失惨重,听说一年都没恢复元气。”

城里的暴乱在继续,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镇压,相反的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起火的地方越来越多,很明显倭人在四处防火,渐渐的,冒烟的地头到了靖海商行外围。

大门处的人都紧张起来,一些经历过上次倭乱的人表情明显凝重,两个鸟铳手开始压火药上铅子,用长长的通条不停的捣鼓。

聂尘手无寸铁,只捧着那个木箱子,有心想放下来寻把刀防身,但几次想靠近翁掌柜询问放在哪里都没有机会,翁老头持刀如战神一样屹立,指挥伙计们四处防守,威风凛凛还真无暇近身,而箱子里头不是金子就是银子,随处乱放又不行。

丢了赔不起啊。

没奈何,聂尘如被一群镖师护着的镖,抱着箱子站在后面,木然的立了一阵,觉得这么站着不是个事,自己没刀没枪的,还是退到里面去安全一点。

努力几次之后,他终于逮着了个空子,上前询问翁掌柜对这个箱子的处理意见,总不能一直抱在自己手上吧。

“送到后院去放好。”翁掌柜的回答简短有力。

聂尘答应一声,就往后院走,为防万一,还叫上了郑氏兄弟。

郑一官和郑莽等了老半天也没等来厮杀,靖海商行厚重的大门围墙把一切不安定因素都挡在了外面,让有心想出头露面的两人庆幸之余而稍感遗憾。

三人同行,由于商行把防卫的重心放在一前一后,里面的院子反而显得空寂,一路无人,只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喝大喊,却不见人影。

“没想到澳门这么乱,佛郎机人怎么不把这帮倭人赶走呢?”郑莽不解,把刀子扛在肩上奇怪的问:“杀人放火的,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聂尘笑道:“用哪家的王法?大明的王法管不到这边,葡萄牙人的王法不想管这边,这里也就没有王法,没听人说嘛?这里拳头为大。”

郑一官摇摇头:“但这么个样子也不是办法,葡国佛郎机人只重利不重义,鼠目寸光,不把澳门经营好对他们没好处,听说荷兰佛郎机人一直在吕宋一带跟他们斗,如果澳门再乱下去,惹了大明,只怕他们没法立足于南洋。”

聂尘意外的看了看郑一官,他觉得这个南安小伙见识很广,眼界开阔,居然能把局势看得这么透彻,对一个小地方的农夫来说,很不容易了。

郑一官这名字也很特别,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哪里见到过呢?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三人絮絮叨叨,边走边聊,走到后院月亮门边时,聂尘才想起,翁掌柜只说把箱子送到后院,交给谁却没说清楚。

后院无人,黄程平时呆的院子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跟着御敌去了,哪里寻人去?

难道又抱回去再问个明白?

正筹措间,前门和后面仓库处,猛然同时巨响,一连串的枪声如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吼声大起。

“倭人来了!”

三人的脑海里同时现出这个念头,气氛立刻紧张起来,郑氏兄弟捏紧了手里的刀。

“去哪边帮忙?”前后的响动都是一样的高低,三人左右张望,拿不定主意去哪一边。

“救命啊!来人呐!”就近的隔墙院落里,却响起了女人的惊叫声,聂尘认得路,那边正是后宅家眷居住的带池塘的院子,自己中午翻墙看风景的地方也在那里。

“倭人翻墙了!”聂尘大吃一惊,心想倭人居然还会玩暗度陈仓,前后夹攻还中间开花,这帮矮子成了精了。

再一想心道糟糕,荷花池畔自己去过,高矮交错的都是秀楼闺房,住的都是家眷,眼下男丁全在前后防备,一旦倭人翻墙进来就完了。

倭人进来,没人能置身事外。

他把手一挥,抬腿就冲过去:“去那里帮忙,那里全是女眷!”

郑莽奇道:“聂尘你怎么知道那里全是女眷?我们才来一天,你就知道了?”

聂尘头也不回,沉默是金。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刀法 三人快步跑过,沿着回廊冲入后院,刚转过池塘边,就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迎面而来。

看到聂尘等人,妇人如蒙救星般的抓着他的手,没口子的叫:“快、快!去救少爷,少爷还在后头,倭人在墙外都快爬进来了!快点去!”

妇人就是黄程的老婆,聂尘在偷窥时见过她,知道她身份,自然不敢怠慢,但倭人到底爬没爬进来,妇人心慌意乱的也说不清,光是一个劲的叫,没命的拉。

聂尘迟疑了一下,毕竟自己就三个少年,是不是等后头的援兵来了一起上,却不提防郑氏兄弟箭一样的从身边掠了过去,只得迈步跟上。

靖海商行院落构造是一个长方形,前后分别是铺面和仓房,居中的住宅,商行掌柜账房之类的人员家眷都住在里边,面积很大,回廊幽长,一道围墙筑了一圈,两侧邻巷,前后临街。

向前奔了十来步,就听呼救之声愈发的清楚,转过池塘边的矮树丛,果然看到一处围墙白石灰上有不少脚印,不知有多少倭人从墙外跳了进来。

再往前走,走廊拐角处倒卧了一具女子尸体,看穿着是某位商行中人的家眷,血从身下流出,染红了绿袄蓝裙。

郑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抄紧了手中刀子,步履变得谨慎,倭人已经入院,现在何处无人知晓,只能凭借各处尖叫呼救的声音大小来判断猜测,危险系数增高,厮杀随时会发生。

聂尘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原本以为经历了海盗船上死里逃生的历练,对死人不会心悸,如今看来,似乎依然有些不习惯。

郑氏兄弟却不大一样,两人面容狰狞气息沉稳,并肩向前毫无惧色,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兴奋,令跟在后面的聂尘感叹这年头的少年的确不一样。

抓着聂尘手臂的老板娘却只顾催促,急急的高声大喊:“儿啊,儿子!娘在这里,娘来救你了!别怕,娘来了!你们快点,倭人伤了少爷,我让老爷扒了你们的皮!”

聂尘很想反身就是一巴掌,老子的命就不是命啊?是怕倭人不知道你在这是不是?特么你这么能还跑个吊毛,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思量了一下,他喊住郑氏兄弟,说了几句话。

天空黑烟密布,渐渐的遮蔽了太阳,光线变得昏暗,空气里的焦臭味儿越发的浓烈,附近的几个商行仓房已经被点燃,浓烟滚滚,把靖海商行这一块地面,裹在了中间。

此刻的靖海商行内院,已经混乱不堪。

太刀上的沾附的血珠沿着锋利的刀刃下滴,在护手处凝成一团,诚五郎把刀随手一甩,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血珠就如一串红色的玛瑙,飞了出去。

洒在白墙上,四溅开来。

脚下踩着一具尸体,是个年老的汉人妇女,脖子上一道细细的伤口,人已经没了气息。

用的拔刀流,一击毙命,这妇人大概连刀都看清,就没了性命。诚太郎对自己的绝技很有信心,当年从两浙闯到两广,大明多少强壮的士兵都倒毙在自己刀下,遑论这些没多少力气的妇人。

诚太郎身子很矮,个头跟他刚杀死的这个妇人差不多,正因为这样,刚才在翻越那道围墙的时候颇费了点力气。

汉人就是这一点烦人,毫无武士道精神,不敢堂堂正正的对战,只会修墙筑壁,躲在高高的石头后面,要抢他们很麻烦。

不过力气费得很值得,墙内的确是处宝地,光是从三个死人身上剥下的首饰,就塞满了对襟短衣的胸兜,诚太郎觉得选择这家商行洗劫是个好主意。

抬起头,他盯上了前方那座精致的小楼,里面必然会有更多的财物,跟他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同伴已经过去了,趁现在还有时间,那些守在前头大门处的汉人们没有反应过来,进去再抢一些东西完全来得及。

把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长短的太刀横在手里,身后就响起了妇人的喊叫。

好像是刚刚逃走的那个妇人的声音。

呵呵,诚太郎咧嘴笑起来,转过身。

果然是她,哦,不,她带了个救兵,一个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年轻小子。

妇人身上的首饰看上去很值钱呐,嗯,那衣服也不错,是丝绸的,剥下来可以换钱,嗨,那小子手里抱着什么?木箱子哦,里面装的啥?

太刀由横而竖,据在手中。

锋刃在惨淡的阳光底下发着闪闪的光,杀人而不沾血,裂肉摧骨而不崩口,是把好刀,正如武士道精神一般,坚韧且骄傲。

诚太郎低吼一声,脚下踏前一步,木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咦?

汉人小子跑了!

真特么没种!诚太郎鄙视的眯起了眼。

不但跑了,他还把手里的木头箱子朝天随手一抛,箱子没有扣严实,盖子在空中打开,诚太郎下意识的顿了一顿,汉人很卑鄙的,里面指不定有石灰。

金叶子银果子,化作一阵钱雨啪啪的下,贵重金属特有的质感在它们摔在地上发出脆响,亮堂堂的反光散了一地。

呵。

诚太郎笑开了怀。

他把太刀反手一撩,顾不上去管那胆小的少年和鬼叫的妇人,低下头去,用左手去捡满地的金银。

好多啊,发达了,哈哈哈,快捡起来,不能让前面的五郎瞧见,那家伙可是个势利鬼,看到了必定要分一半去。

诚太郎的手拿了四五片金叶子,就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不假思索,用不着抬头,右手上举太刀横挡。

“铛!”

金铁交加火星四溅,从太刀上传来的巨力几乎让诚太郎有些抵挡不住,但作为九州浪人,生死搏杀了一辈子的诚太郎反应很快,瞬间腰腹用力,两脚紧绷,依然抗住了这一次偷袭。

翻眼咬牙,他愤怒的看到了偷袭的家伙,一个很强壮的汉人,哦,也很年轻。

郑莽的这一击,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家乡,他曾经一刀劈开了二十年的老树桩,没想到没有劈开倭人仓促间举起的刀。

没机会砍第二刀,也没机会惶恐,郑莽死命的把刀子下压,企图用体重加大获胜的机会。

诚太郎狞笑起来,心头却在暴怒。

可恶的汉人,亏你们叫大明朝,就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暗算吗?

身材低矮有低矮的好处,就是底盘稳健。

九州贫苦,生于斯长于斯的诚太郎自幼就有一双强健的大腿,他暴喝一声,两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全身的肌肉在迸发,单手举起的太刀,慢慢的撑起了郑莽全力劈下的短柄刀。

郑莽满脸都涨得通红,犹自在坚持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诚太郎冷冷的看着他,开始在脑子里选择杀人的方式。

“噗!”

另一把短柄刀从诚太郎的身后刺进了他的身体,与郑莽风雷滚动的方式不同,这一刀无声无息,在诚太郎全力对抗郑莽的关键时刻,刺了进去。

刀从后背入,从前胸出。

像切一块软绵绵的豆腐。

诚太郎临死都没有闭上眼,他想看看后面的人是谁,却已经倒下了。

汉人呐,太没有武士道精神了。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样的。

聂尘其实并没有跑多远,郑莽从树丛里闪出来兜头和倭人死磕的时候,他就转回来了,等他跑到近前时诚太郎已经死了。

郑莽在擦脸上的冷汗,郑一官面无表情的在倭人的尸体上擦了擦刀子上血,朝聂尘竖了个大拇指。

“这倭人好大的力气,郑莽一刀正劈竟然被他蹲着接下了,如果正面对砍,我们三人都不是他对手。”

“原来倭人真这么能打,还是聂老弟的办法好,捅冷刀子果然轻松。”

聂尘却没有笑,他捡起地上的金银,重新放回箱子里,凝重的看向前方:“老板娘说,倭人进来的有两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多半已经进院子里去了,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可见这些家伙毫无人性,不赶紧把他解决,乱子会更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荷叶 “要不要在这里等一等,黄掌柜他们就在内院巡逻,听到声音很快就会过来。”郑莽道,他的手还有些发麻,胳膊有点脱力:“这倭人好棘手,太厉害了,如若都是这般的话,就靠我们三人,恐怕……”

“不能!”郑一官斩钉截铁的打断他,呵斥道:“二弟,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贪生怕死?内院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倭人横行如狼入羊群,我们不上谁上?聂老弟说的对,不赶快把他解决掉,会死更多的人,我们有三个,倭人只剩一个,怕什么?!”

他说得慷慨豪爽,令郑莽满脸羞愧难当,抱拳冲聂尘道:“莽二胆怯了,对不住!”

“呃……”聂尘刚才的话,纯粹有感而发,自己都没有察觉说了什么,仅仅针对现状做的一个本能判断,话出口才想起面对可是十七世纪的日本武士,白刃格斗最为顶尖的一类人群,自己这边就三个人两把刀,要拼命似乎莽撞了一点。

“聂兄不必介怀,他弟就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其实胆子并不小。”郑一官以为他嫌弃弟弟胆子小,有心补救,拍着胸脯道:“我俩走前面,不把倭人赶走绝不罢休!”

聂尘发现他对自己的称谓都变了,由老弟变成了兄台,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表现言谈使自己的形象在郑一官心中得到了升华,于是想说郑莽讲得对,似乎也不大可行了。

“那我们就并肩向前!”聂尘把太刀捡起来,刀子很长,几乎与肩等高,刀柄占了五分之一个刀身,单手舞了两下,有点重。

形象已经很正面了,当然不便露怯,聂尘一手抱着木箱,一手举着长刀,迈步往前。

郑一官和郑莽跟在他身后,三人朝前走去,大概因为诚五郎在这个方向的原因,回廊又只有一条路,商行里的家眷朝这里逃走的没有几个,十来步的距离上再也没见着尸体。

再走几步,中午时看到的二层小楼,就在眼前了。

这是后院的主院,挨着荷花池,风景最为宜人,二层是这里最高的建筑,从二楼能直接望出去看见城里的全貌,按道理,应该是黄程家眷住的地方。

此刻小楼的大门洞开,里头有嘶吼怪叫,伴着乒乒乓乓的巨响,不用说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事。

郑氏兄弟一言不发的越过聂尘,当先闯进了小楼,聂尘紧随其后,慢了一步而已。

屋里桌椅狼藉,盆儿细软散了一地,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打斗。

郑氏兄弟其实没有进到屋里,就站在了门口,因为屋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郑一官和郑莽持刀而立,表情诡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聂尘从郑氏兄弟的肩膀上看进去,瞧见一个剃着月带头的倭人,缩在墙角,用断了一半的太刀架在大少爷黄占的脖子上,警惕的鼓着眼瞪着前方,而黄占浑身瘫成了一堆泥,抖抖颤颤的尖声叫着救命。

郑氏兄弟和聂尘张大了嘴,同倭人一起,看着用一把苗刀指着倭人的那名女子。

那竟然是荷叶。

恢复了女装的荷叶,袄裙箭袖,一手持刀前指,一手握着一个古怪的铜制圆筒,怒目圆瞪的站在倭人前方一步之遥,与倭人对峙。

聂尘注意到,荷叶的刀很特别,外形像苗刀,三尺长二指宽,刀脊微弯刀身狭长,但刀背很厚刀尖如剑,刀锋锐利非常,倭人明显忌惮她的刀,倭人手里的太刀断了一半,大概就是这刀劈断的。

见来了帮手,黄占两眼泛泪,本想更大声的喊声救命,倭人太刀一紧,他就喊不出来了。

“汉人,退!”倭人用僵硬的汉语吼道,把脑袋藏在黄占的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脸:“不然我杀了他!”

“不,不要!”黄占面色煞白,几乎站都站不稳了:“退,退啊!”

荷叶迟疑了一下,眼睛泛着血丝,没有动。

聂尘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倭人逼到墙角的,刀再快也得靠武技杀敌,荷叶不像高手啊,猜想是那个圆筒的缘故。

倭人见没人听话,面皮抖了一下,把刀子微微一划,黄占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

黄占像被剐了一样叫了起来,嗷嗷的喊痛,上好湖州生丝裤子湿了一大片,淅淅沥沥的滴下了不明液体。

“退!”

倭人厉喝,推着黄占朝外走了一步。

荷叶身子颤了颤,脚下依然没动。

聂尘知道不能这么僵持下去,黄占被倭人推在前头,正对着荷叶的刀尖,荷叶不动首先就会杀了黄占。

他先示意郑氏兄弟站出去,然后上前,轻轻的对荷叶道:“先退,不然少爷就没命了。”

“他杀了兰姨。”荷叶肩膀微抖,两眼几乎喷出火来:“我不能放他走。”

“兰姨?”聂尘不认识,想必是荷叶某个很亲近的人。

外面死了好几个人,不知道是哪一个。

倭人的脚又朝前走了一步,黄占的脖子离荷叶的刀又近了一分。

“快让开啊!你兰姨只是个烧饭的老妈子,死了也就死了!别拦着他,让开啊!”黄占已经歇斯底里了,裤裆里湿漉漉的,不用倭人逼迫,他自己就喊了出来:“我是少东家,我不能死的,快让开!让啊!”

荷叶朝后退了两步。

倭人和黄占都是一喜,但继而又大怒,因为荷叶依然挡在了门口。

倭人恼了,一只手抓着黄占的肩,一手把断刀一挥,冲荷叶砍去,嘴里叫着听不懂的倭话,大概在骂人。

荷叶躲也不躲,将长刀一舞,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太刀又被削去一截。

倭人手里基本上就剩下刀把了。

倭人、门外的郑氏兄弟都张了张嘴,看着刀把一怔。

削铁如泥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菜刀切豆腐都没这么利索。

就连身为人质的黄占都吓得停止了哔哔,傻愣愣的看着荷叶手里的刀,忘记了发抖。

聂尘瞅准了这时机,把手里的木箱发力抛了出去,目标是黄占的下身。

扔得很准,黄少爷的命根被打中,装满了金银的木箱极有分量,被打中的黄少爷肉身发出一声闷响,那触感令动手的聂尘都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嗷呜!”

黄少爷痛苦的弯腰,眼睛鼻子眉毛挤到了一处,一头栽倒在地上。

事情发生得很连贯,也很突然。

有人会朝自己人下手,所有人都没想到,就连劫持黄占的倭人都愣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快!动手啊!”聂尘朝还没回过神来的荷叶大喊,他本想自己冲上去,但顾虑到拿着刀把的倭人也能轻易的对付自己,而且黄占就倒在倭人脚下,很容易再次把这家伙提起来当肉盾。

荷叶立刻回过神来,手里的铜制圆筒一举,扳下机簧,无数的小针从里面飞出,像一蓬无法躲避的野蜂,闪电般的插了倭人满头满脸。

针是铁质,犹如小弩。

倭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像一只人形豪猪一样被钉到了身后的墙上,死得透透的。

无数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黄程的声音在屋外大叫:“倭人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通事 听到老爹的喊声,捂着裤裆在地上抽搐的黄占连滚带爬的挣扎着往外扑,嘴里凄惨的哭叫。

“爹,在这里、在这里!”

郑一官冲上去,将刀子在倭人身上连戳几下,确认死透了,才松了口气。

回头一看,荷叶举着圆筒还怔怔的对着前方,筒口恰好瞄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赶紧闪开。

圆筒的威力如一把散弹枪,倭人被活活射成了仙人掌,一旦被误伤,可就不值了。

不过圆筒不大,也就手臂粗细,不大可能容得下许多小弩箭,聂尘猜想可能只有发射连续发射一两次的能力,但为防万一,他还是上前轻轻的把荷叶的手慢慢压下。

“倭人死了,兰姨的仇已经得报,放下来吧。”

荷叶怔了片刻,旋即泪水夺眶而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刚才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陡然放松,只觉浑身发软。

气力一泄,连圆筒和苗刀也拿不稳了,亏得聂尘眼疾手快,探手接住了圆筒。

圆筒入手,感觉轻飘飘的,果然是其中弩箭射尽了的缘故。

聂尘没动声色,把圆筒捏在手心里,用袖子悄悄遮住。

苗刀则当啷一声,摔在地上,荷叶哭着扭身往外奔,哭泣声如同一阵蜂鸣,向远处去了。

大概是去找寻死去的兰姨尸身吧。

郑一官捡起苗刀,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赞赞有声:“好刀!连倭人的武士刀都能一刀两断,简直是极品!不知是什么人锻造出来的。”

毫不客气的,他学着聂尘的样子,把苗刀抄在了身后,看样子要据为己有。

屋外已经有了许多人的声音,黄占爬出去引来了靖海商行大队人马,聂尘把箱子重新抱起,和郑氏兄弟一起把倭人的尸体拖出门外时,外面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到处都是搜索的人影,看到倭人被拖出来,顿时怒骂声嚷破了天。

黄程正在宽慰抱着自己大腿不松手的儿子,看到倭人的尸体,愤怒的上来踢了一脚,喝令道:“拖下去,跟另一人摆在一处,把脑袋割下来祭祀死去的家人,身子丢到海里喂鱼!”

立刻有人照着做了,聂尘三人走过去向黄程鞠躬道:“东家,院里只进了这两个倭寇,我们过来得晚了,被他们害了几位我们的人。”

黄程重重的点点头:“你们做得好,如若不是你们过来得快,只怕会死更多的人,可恨倭人狡猾,等事态平息,我一定会向红毛鬼讨个公道!”

他拍拍郑一官的肩,道:“等完事了,我自会论功行赏,你们都是好小子,我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道谢,抱着黄占的黄程之妻哭喊起来:“老爷,占儿他晕过去了!”

黄程赶紧过去,仔细查看了一遍,奇道:“身上没有明伤,怎么就晕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老成点的伙计道:“怕不是被惊着了,少爷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吓着了也属平常事。”

聂尘心里咯噔了一声,暗想不好,刚才那一下急中生智只为创造出一个空档来,出手没有轻重,木箱子又沉,这一下怕是把这位少爷打出毛病来了。

“快,抬到前面去,请黄掌柜来瞧瞧。”黄程忙道,吩咐伙计们抬人,又连连叫人沿着围墙严防死守,不要再让倭人乘虚跳进来,商行里死了人,家属哭喊连天,没人再敢懈怠,都打起精神把围墙护得严密。

聂尘找了个空子,把木箱交给了黄程的账房,总算脱了差事,和郑氏兄弟又回到前门,看到大门上方的飞檐瓦片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儿。

一问才知有倭人在门外闹事,还想爬门而入,被鸟铳打了下去,翁掌柜领着人抵死了大门,倭人在门外折腾一阵,悻悻而去,没有出大乱子。

城内的骚乱,持续了两个时辰,天擦黑的光景,才慢慢消停下来,有密集的鸟铳声在各处街口响起,那是佛郎机黑人士兵放枪镇暴。

倭人在到处流窜,三五成群的在街巷里肆虐,这些人单兵能力很强,黑人士兵不敢单独与之相对,只能仰仗火器犀利占据宽阔的街口堵截,两边一方堵一方窜,把澳门城当成了战场。

昏昏的夕阳下,愁云惨淡,缕缕黑烟缭绕全城,被烧毁的房子余焰未息,枪声伴着哭声,响彻夜空。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抢的钵满盆满的倭人们才心满意足的出了城,城门口的门吏早就不知逃到了何处,倭人奔到海边,上船扬帆而去,夜空浩瀚,没人敢出海去追。

这些消息,是商行里冒险派出的机灵伙计带回来的。

“倭人都走了?确定?”翁掌柜盯着伙计的脸,严厉的问:“你慌里慌张的,会不会看错?”

“错不了。我藏在石头堆里,看着他们上的船。”伙计答道,满脸都是汗心有余悸:“一共一百多人,昆仑奴隔着好远放枪,铅子都差点打到了我身上。”

翁掌柜紧绷的脸松懈下来,捏得很紧的刀也放到了脚边,对身后的黄程道:“东家,看来不会错了,倭人抢掠窜逃,避到海上去了。”

黄程凝重的吐口气,道:“如此就好,总算过去了。”

翁掌柜深有同感:“是啊,只是这么一闹,不知城里破了多少家,死了多少人,这些倭人,真是该死!”

黄程哼一声:“这些都与我们无关,庆幸的是我们后仓护得周全,没有如前年那般遭了火,要是再被烧一次,我们靖海商行可承受不起啊。”

“但我们也死了几个人。”

“死几个人跟货仓被烧比起来不算什么。”黄程挥挥手:“货物还在,我就能有钱拿出安葬银子,货物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翁掌柜皱皱眉,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站在一旁的聂尘只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黄程的话听起来没错,但总觉得不大近人情。

那派出去的伙计却舔舔嘴巴,不安的说道:“东家,倭人倒是走了,不过……我们在街面上的铺子却给洗了,里面没来得及跑出来的人死了两个。”

“是吗?”黄程并不是很紧张,能保住货仓度过这次倭乱,他觉得已经庆幸了,甚至有些小欣慰:“把名字报上来,我不会亏待他们的家属。”

“是欧通事和陈通事。”伙计道:“死在铺面里的,倭人旁的人没杀,就杀的他们两人。”

“哦,两个人,去账房支银子,每人发……”黄程起初不以为意的随口应道,下一秒反应过来,两眼瞬间圆睁,大吼起来:“两个通事都死了?!!”

“是。”伙计似乎对黄程的反应早有预料,愁眉苦脸的道:“我在街上看到,不单是我们的铺子,其他商行有通事的铺子都被闯进去杀了人,死的都是通事,倭人好像是挑着人杀的。”

“通事馆呢?街上的通事馆呢?”黄程意识到不对了,表情比刚才还要紧张。

“大水井那边的通事馆已经成了白地,被倭人一把火烧光了。”伙计道:“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全死了。东家,我怕传闻不可信,还专门绕过去看了,房子都烧塌了。”

“烧,塌,了!”黄程一字一顿的重复,整个人如被雷击,僵在那里几乎木然。

翁掌柜也万分惊讶,提醒黄程道:“东家,这就麻烦了,通事被杀,通事馆被烧,现在澳门城里,连一个会佛郎机话的人都没了。”

“从月港那边调,从私港那边调,哪里有通事就从哪里调,这节骨眼上,不能没了通事!”黄程咬牙切齿,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倭人盘算的好主意,抢了东西,还要断了我们的言路,怪不得前些日子倭人头目过来要加各个商行的月例,我们不给他们就放话要我们好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翁掌柜却摇摇头,为难道:“通事本就不多,每个商行都养着自己用的,仓促间哪里调得出来,再说倭人看来是刻意而来,专杀通事,连佛郎机人的通事馆都烧了,根本找不到合用的人啊。”

黄程懵了,额头都冒出汗来,银子他有,但人才却是银子变不出来的,通事平日里显不出重要性,自己养的不够用通事馆里还有大把的,随时可以聘用,现在突然间一个都没了,方才着急。

要和佛郎机人谈生意做买卖,没通事怎么搞?

竞争这么激烈,一旦路子断了,如果香山的商行乘机而入,靖海商行立刻就会被挤出局去,后果不堪设想。

黄程急了。

聂尘站在边上,却微微一笑。

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阴谋 倭乱过后的一夜,无人能眠。

遁去的倭寇留下满目疮痍,城中心通事馆冒起的大火一直到子夜时分才被扑灭,其他各处的火头也余焰燎空,靖海商行担心有倭人暗藏城内发动第二轮抢掠,一直紧闭了门不敢外出救火,毕竟前年的那一次倭乱,倭寇们就闹过这么一出。

佯作离去,半夜时杀个回马枪。

商行里所有的人都枕戈待旦,仓库备齐了水桶水龙,院子中间的水井边有人专门候着,所有的水缸都蓄满了水,能厮杀的壮丁们都拿着兵器棍棒,各处大门围墙也有人守卫,黑暗中的火把无数,把角落里都照得透亮,就连女人们也操起了剪刀擀面棒。

聂尘和郑氏兄弟跟着翁掌柜守在大门口,寸步不离,期间见过泪痕未试的荷叶来过一次,低低的向她爹说了什么。

因为拿了别人东西不想还,聂尘和郑一官躲躲闪闪,又想起荷叶杀倭人时的果断,聂尘极为庆幸自己爬在墙头上跟她相遇时手里没有圆筒和刀子。

漫漫长夜在无尽的忐忑和紧张中度过,令所有人都感到欣慰的是,城里示警的铜锣再没响起,预示着这一次的倭乱,活下来的人都平安度过了。

到了天亮时分的卯时初刻,有操着佛郎机话的昆仑奴拍门,跟应门的黄程叽里呱啦一阵比划,两人鸡鸭同笼说了半天,最后终于从昆仑奴一直指着大炮台方向的手势里,明白了大致的意思。

“肿毒,肿毒!煎面,剪面!”

昆仑奴就会这一句汉语,重复重复再重复。

黄程擦擦额头的汗,给了黑奴一个葡萄牙铜币,打发了他。

“他说什么了?”旁边的翁掌柜困惑的问道,他听着昆仑奴说话都费劲,颇能体会黄程与之对话的辛苦。

“大概是要我去大炮台,跟总督见面。”黄程摸着下巴凝神思索:“新总督来了?”

翁掌柜把黑奴的汉话揣摩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展眉道:“应该是,倭人挑这时候闹事,是给新总督一个下马威呀。”

黄程望向东方,澳门半岛呈半圆形,北面与香山县接壤,西边靠内港,东边临珠江口,南接外海,大炮台就建在东边的制高点松山之上,将码头和珠江出海口都纳入了大炮射程以内。

“下马威?恐怕还不止啊。”他忧虑的望着东面初生的旭日说道:“葡萄牙佛郎机人离不开倭人,前年闹得那么也没见把倭人怎样,倭人在澳门日子过得滋润,根本没有闹事的理由,如今又杀人又防火的,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东家的意思是……”翁掌柜的眉头锁了起来,沉思片刻,猛然惊觉起来:“难道又有人在背后做鬼?”

“难说……”黄程背着手重重的呼了口浊气:“前年倭乱,明面上是倭人乱法,背后其实有大商行利益纠葛,都把倭人推到前边当卒子使唤,倭人见利忘义,只要有钱什么事都敢做。我们这些规模不大的,倒是夹在中间不好办啊。”

“逢神烧香,逢鬼烧纸。”翁掌柜沉声道:“靖海商行这么些年也没别人吃掉,东家不必想太多,红毛鬼总督请东家过去,必然是有事相商,过去谈一谈,说不定就清楚了。”

“你说得不错,去一趟就知道了。”黄程道,却为难起来:“只是没有通事可翻译了。”

“大炮台里红毛鬼有通事。”

“那些都是倭人。”黄程冷笑一声:“倭寇的话,经过今晚,我可半个字都不敢信了。”

翁掌柜也没有办法,掂着胡须犹豫道:“可这时候哪里能找到可靠的通事呢?”

“东家,我可以试试!”

聂尘挺胸站出来,大义凛然的道:“我懂佛郎机话。”

“你?”

黄程和翁掌柜都惊疑的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尤为不信:“你会佛郎机话?从哪里学的?南安不靠海,你怎么会的?”

郑一官抢上去作证:“舅父,聂尘懂佛郎机话,我们在海上被红毛鬼救下,正是靠他和红毛鬼说话顺利到的澳门,此事我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聂尘拱手道:“我父亲乃举人,家中曾聘请西席教授,这位西席恰好乃游学秀才,去过南洋诸国,通晓各国佛郎机话,我跟着他读了一年书,故而学了一些。”

“哦?”黄程笑了起来,拍手大喜:“若果然如此,可帮了大忙了,来来来,说两句我听听。”

聂尘摇头晃脑,说了几句,黄程听得喜出望外,不住的道:“像像像,就是这个味儿,走,你们三个都跟着我,一起去大炮台,若是顺利,呵呵,你就……你叫啥来着?”

“在下聂尘。”

“聂尘呐,你就是我的亲随了,今后跟着我,事不宜迟,不能让总督等久了,我们这就出发!”

黄程嘱咐翁掌柜守着商行,又调了五六个伙计跟着自己,连同郑氏兄弟和聂尘一共十来个人,带了武器,开了大门,坐着马车向大炮台的方向奔去。

朝霞漫天,彩云当空,天气很好,海风从南面吹来,带来丝丝暖意,旭日下的山岭间晨雾茫茫,南国风景一如既往的迷人。

只是街上的场景,却跟昨天夕阳下的繁华大相庭径,只见满街的店铺一付惨淡模样,没人开张,石板路上不时有斑斑血迹,号哭的妇人守着死去的男人,尸体放在道旁,被烧毁的房屋一片片的只剩下了木桩,好在澳门房屋为防台风,多是石头建筑,木质的不多,大火没有蔓延开来,如果换做寻常内陆城池,只怕整座城都不保了。

经过城中心的通事馆时,黄程停顿了一下,这里是澳门中心地带,不少商行都设有铺面,靖海商行也有一个,此刻铺子大门被砸坏,里头乱七八糟,有昆仑奴抬出的死者就摆在门口,盖着白布。

死的是两个通事,黄程阴着脸查看了一下,又过去瞅了一眼化为白地的通事馆,留下两个伙计处理后事,继续往城外走。

出城沿着大路走不到一刻钟,大炮台雄伟的身姿就映入了眼帘。

松山其实不高,但贵在地形,这里临海靠山,恰好扼守咽喉,环伺整个澳门半岛,铁炮可以毫无顾忌的射击海上任何方位,不留死角。

葡萄牙人的炮台建在山顶,一条弯弯曲曲的宽阔石板路一直通到炮台里面,炮台呈圆形,有欧洲城堡风格,几道关闸锁山,要想攻上去很不容易。

有黑人士兵把守着关闸,认真的验明黄程的身份之后,才放众人过去。

聂尘注意到,黄程的身份是用一张纸来表明的,上头用葡语和汉语注明了姓名特征,盖有香山县的大印和葡萄牙火漆印,大概是通关凭证。

如此这般连过了三道关卡,才上到炮台顶端,圆形的炮台上头巨石砌就,一溜的在垛口上排了五六门巨炮,正对海面,炮身粗大厚重,铜制炮身,泛着幽幽暗红色的光泽,即使隔得远远的望一眼都能感受到炮的威猛。

“这炮起码重几千斤吧。”聂尘估量着巨炮的重量,设想大炮射程:“不知道能打出去多远?”

但黄程没有给他多余的观察时间,他迫不及待的在引路葡萄牙士兵的带领下,径直走向了建在炮台一侧的城堡里。

说是城堡,其实小得可怜,三层尖顶,里面的厅堂不过靖海商行的五开间铺面大小,守门的士兵解除了众人的武装后,本只让黄程进去,但聂尘用葡语解释自己是翻译后,才跟着进去了。

听到聂尘和白人士兵叽里呱啦,黄程这才彻底的将一颗心落了腔子。

厅堂长方形,条石嵌就,谈不上精致美观,给聂尘的感觉,这就是一个工事。

里面居中摆着一把欧式靠背椅,两侧隔着一张长条桌各放一条长凳,屋里有五六个人坐着。

四面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码头大海。

靠背椅上的是个金发白人,健硕强横,一脸络腮胡子乱蓬蓬的,蓝眼珠配着红血丝,一看就没睡好,连身上的红黑色军服也邹巴巴的。

长桌右侧,坐着两人,一人月带头对襟和服,个头很矮身子却极粗壮,如一个低低的茶壶;另一人则是穿的明朝圆领长袍,肥硕的大肚子格外显眼。

两人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倭人两个汉人,都是护卫打扮。

这些人听见门响,一起向门口望了过来。

胖子长袍人立刻笑道:“哟,黄老板,没想到来得最快的是你啊,原以为那些昆仑奴不通汉话,要请你们这些澳门商行的大人物过来起码要中午时分,你却来得如此的快,真是令人意外,黄老板果然是精明之人呐。”

他一笑,身边的矮个倭人也跟着笑,满脸横肉一抖一抖,格外猥琐。

“我看未必,听说昨晚靖海商行也遭了乱,怎样?损失很大吧?如果早听鄙人的,花点银子派我的武士过去护卫,又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旁人都说黄老板精明,我看是吝啬!”倭人说话的时候,咧开的大嘴少了一颗门牙,镶着块金子,亮闪闪的很耀目。

这两人说话一张一合,阴阳怪气令人不快。

黄程冷哼一声,未加理睬,先朝靠背椅上的金发白人拱手施礼。

白人疲惫的朝他点点头,伸手示意,道:“请坐。”

这话是汉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黄程道谢,坐在长桌左边,聂尘站在他身后,眼神不住的飘向金发白人,心中又惊又喜。

这个白人总督,竟然是从海盗船上把自己救出来的若奥.佩德罗。

熟人呐。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诡计 “黄老板,这位先生,你可能还不认识。”倭人的汉话说得很流利,诡笑着道:“他就是澳门新任的佛郎机总督,佩德罗先生。”

“哦?”黄程动容,他可以不在乎倭人,但不可不在乎澳门总督,赶紧起身再次拱手,向佩德罗道:“佩德罗先生好!”

佩德罗眨眨眼,没有回应,而是困惑的看向倭人,倭人把黄程的话翻译了一遍,他才点点头,伸手示意重复那句汉话:“请坐。”

“佩德罗先生不大懂汉话,就会说那么几个字。”倭人阴恻恻的道:“你说的,他不懂,得靠我来翻译。”

黄程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抖抖衣袖盯着倭人冷言道:“藤原野尻,你的人昨晚上一夜杀光了澳门通事,连我的铺子也没放过,我靖海商行可是每月足额给了月例的,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倭人藤原野尻哈哈大笑,不急不慌,嚣张的笑了一阵才轻飘飘的说道:“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其实昨晚上不止佩德罗先生和你,我也同样没睡好。”

“哦?”黄程讥讽道:“可是因为抢掠多了,分赃不均?”

“你说什么?!”

藤原身后站的几个倭人顿时大怒,吼了起来。

黄程瞥了一眼:“怎么?恼羞成怒要杀人?这可是佛郎机人的地盘,可比不得澳门城里。”

“哈哈哈,黄先生哪里话,误会,都是误会。”藤原野尻毫无怒意,仿佛黄程讽刺的不是他一样,还伸手拦住了跃跃欲试的手下浪人:“黄先生是澳门大商人,葡萄牙历任总督的座上贵客,我怎么敢造次?我是要说,昨晚杀人抢东西的,可不是我们的人哦。”

“不是你们的人?”黄程怒极反笑:“那是谁?莫非是海盗?”

藤原野尻拍了一下掌:“不错,正是海盗,与我们无关。”

黄程冷笑:“那就奇怪了,我那里昨晚上砍了两个跳墙进来的贼人,可是倭人打扮穿戴,他们不是你的人?”

“你砍了两个日本人?”藤原眼神一下冷了下来,笑意瞬间消失不见,目露凶光:“真的?”

“尸体被我扔海里了,头还留着,藤原先生要不要看看,我可以派人取来。”黄程毫不示弱,态度强硬的怼了回去:“澳门有澳门的规矩,要是有人拿了我们的钱还杀我们的人,澳门六大商行可容不得他!”

“砰!”

藤原猛拍桌子,站了起来,聂尘发现,这倭人头领个子奇矮,大概只到自己的胸口。

“藤原,不要激动。”一直没有做声的锦袍胖子陈老板缓声劝道:“黄老板在激你,不要慌,等人到齐了,再说开不迟。”

“嘿嘿嘿!”藤原夜枭一样笑了几声,却比哭还难看,盯着黄程要吃人一样咬牙切齿,屁股重重的坐回凳上,抱着臂膀不说话了。

黄程也黑着脸,不再跟他斗嘴,凝神想着事情。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大炮台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人,都是其他商行的当家,个个都满腹愤懑,看了藤原野尻就双目喷火。

倭人却毫不在意,旁若无人的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

只有一个身穿紫袍的高壮中年人进来时,藤原才不那么轻蔑,坐直了身子端正的点头示意,其他商行当家的也纷纷向这最后来的迟到者抱拳拱手,紫袍者大气的一一回礼,大刀阔马的在黄程旁边落座。

这人姗姗来迟却又极有身份,聂尘不禁朝他多看了几眼,不知他是什么人,不过无妨,等会就知道了。

坐在主位的佩德罗眼看人齐了,终于坐直了身体,把一张描了西班牙王室徽章的羊皮纸拿在手中,向所有的人展示,嘴里说了一串葡语。

藤原得意的对大家说道:“这是佛郎机皇家的任命书,佩德罗先生今后就是这里的总督,大家这就算见面了。”

六大商行的当家都起身拱手,按照大明规矩恭贺递名帖,佩德罗一一点头,在藤原的翻译下同澳门六大商行的掌门人打了照面。

简单的相互熟悉之后,佩德罗板着脸又说了一长串葡语,聂尘听得大意是昨晚城内暴乱,造成了人员损失和房屋损毁,今天召集各大商行的人来,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

但藤原翻译出来,却不大一样了,只听他说道:“佩德罗先生说,昨晚上的贼人,就是海盗作乱,在我们日本武士与佛郎机士兵协同镇暴之下,才驱散海盗,并且香山广盛商行的陈老板还活捉了两个海盗,逼问出幕后指使者,现在请陈老板把两个海盗送上来!”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几个当家的面面相觑,没弄懂倭人卖的什么药,而且佩德罗似乎也认定了这种说法,但这与事实不对头。

跟藤原坐在一起的广盛商行陈老板矜持的起身,拍了两个巴掌,大门就被推开,几个黑人士兵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汉人走了进来。

“诸位当家,这就是昨晚活捉的海盗!”陈老板正义凛然的道:“我们商人行走海陆,无非求个平安发财,这等海盗剪道行劫、杀人越货,最是可恶!昨晚事发蹊跷,澳门有城门吏,海盗不能轻易入城,必有内应!陈某留他们活口,就是要问问,谁是他们的内应,来呀,让他们说说看!”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应声上前,除去塞在二人口中的布团,暴喝道:“说!”

“我们说,我们说。”两个家伙鸡啄米一样点头,同时朝黄程的方向看去:“是靖海商行的黄老板指使我们这样做的,他商行的伙计带我们进的城,还说只要得手,抢的东西都给我们,另外还有重重的酬劳,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什么?!”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又惊又怒的黄程。

“黄老板,你怎么解释?”藤原阴笑道,摸着下巴:“那两倭寇也是你找的吧?呵呵,为了栽赃我们倭人还特意寻了两个浪人来,本钱下得不小啊。”

黄程气得面如土色,但多年闯荡形成的气度还是让他冷然的付之一笑,抱臂道:“这种栽赃的把戏,你们玩给谁看?你问问在场的各位当家,谁信?”

“靖海商行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这样做毫无好处,黄老板在澳门经商多年,岂会通海盗?”

“不错,陈老板,你难道会相信吗?”

“这两人来路不明,先砍了他们手,再严加审问才对。”

其他几家商行老板果然不信,纷纷出言反对,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都对藤原的话嗤之以鼻。

黄程起身朝几位当家的拱手道谢,面带得色的瞧着藤原和陈老板。

手法太拙劣了。

不揭就穿。

聂尘也在暗暗好笑,这样的手段拿到这群成了精的商人面前玩弄,岂不是班门弄斧?

但隐隐的,他觉得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一夜杀人,血流满城,最后就用这方法栽赃,未免太弱智了。

一定有下文。

果然,陈老板微微一笑,镇定自若的又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堪合 “诸位觉得这俩家伙是栽赃陷害,我也觉得是,为免他们继续乱说话脏了大家的耳朵,干脆把他们推出去,等下是砍头还是关押,由佩德罗大人说了算。”胖子陈老板道,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透着狡诈:“黄老板不要见怪,宵小之徒胡说八道,我跟大家一样,也是不信的。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继续查下去,究竟谁是内应,日后还要慢慢的搞清楚,免得昨晚这类事件再次发生。”

藤原也作义愤填膺状:“还有人造谣说是我们日本武士杀的人,这件事也要彻查,不能让我们替人受过!”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商量好了一样把刚刚一手掀起的风浪平得无声无息,那两海盗也被带了下去。

嗯?

六个商行老板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弄不明白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程只觉自己被当猴耍了一回,冷哼道:“陈老板,你广盛商行一直想占我靖海商行的瓷器生意份额,这事从前年起你就惦记着了,最近又在广州府那边下力气,今日还平白无故的冤枉我,到底什么意思?若是要翻脸,我黄程也没怕过谁!”

“哎,黄老板不要生气,这事我虑事不周,没查清楚就把人带上来了,我不对,改日摆一桌向你赔不是。”陈老板换上一副笑脸,呵呵的拱手:“这事就此打住,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

藤原也哈哈大笑,像遇到什么喜事一样乐不可支,他个子矮小,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很有喜感。

坐在黄程身边的紫袍男人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缓缓的瞟了一眼作努力聆听状的佩德罗,皱眉道:“藤原野尻,这屋里能说佛郎机话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不要兜圈子了,佩德罗先生叫我们来究竟是为了何事,可以敞开了讲,没必要兜兜转转,平白的惹人讨厌。”

他一开口,藤原野尻立马止住了笑意,先向佩德罗的方向看了一下,得到佛郎机点头许可后,晃着头把面前准备好的一叠纸散发出去,桌上每个人都有一份。

“佩德罗先生的意思是,昨晚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何人指使,只能说明澳门货物配额有极大的问题,利益不均分配不公,才会导致有人暗中借海盗的手扰乱秩序。”

“总督新官上任,不想看到有人破坏佛郎机国和大明朝的公平交易,于是重新拟定了堪合,各个商行每月能在澳门上船的货物种类、数量,都写在了新的堪合里,诸位看一看,若是没有问题,明日佩德罗总督就会行文广州府,今后就照这个从各位手里购货,香山县巡检也会据此放行。”

藤原解释了一番,然后附首到佩德罗身边,用葡语说了一段,佩德罗听了连连点头,看样子是表示赞同。

“总督就这个意思,你们也看到了。”藤原野尻扭头过来,冲六个商行的当家人道。

黄程拿起堪合看了一眼,就拧起了眉头,把纸丢到桌上:“佛郎机文的?”

其他人也冷笑连连,紫袍人直接盯着藤原野尻和广盛商行的陈老板,面无表情的道:“昨晚澳门所有通事都死绝了,谁看得懂?你们这样做,岂不是要借佛郎机人的手明抢?”

“再说佩德罗总督不懂汉话,你跟他说了什么,鬼才知道!”

“陈道同,你和这个倭人穿一条裤子,莫不是这堪合里面你家占尽了优势,要吃掉我们其他几家商行的份额?”

广盛商行的陈老板笑嘻嘻的摆手:“李直李老板,你们大通商行船多人多,在月港那边也是首屈一指的巨商,我哪里啃得动?这份堪合无非是公平起见,适当的做了一点分配,无伤大雅,你可以自己看啊。”

李直浓眉微耸,盯着堪合瞧了几眼,他自然是看不懂的,苦于身边没有通事,无人能翻译,于是把桌子一拍,怒道:“岂有此理,哪有如此草率的行事?堪合事关根本,一旦报过广州府就得照此通关,一月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怎么可以凭你一句话就定下来?”

陈道同咧咧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佛郎机总督的意思,你有意见,跟他说去。”

“那也不行,上面写的什么玩意谁知道?等我从别处调来通事,看了再说。”

陈道同笑容不减,依旧乐呵呵的道:“那可不行啊,李直,你大哥在月港是老大,不过这儿可是澳门,佛郎机人说了算,明天就得盖火漆印送广州府。再说了,你一人不肯也不行的,列位,你们说是不是?”

他把眼神飘向在座的其他几个商行当家,立刻就有两人出声赞同,只不过李直冷眼看向他们时,这些人都把目光移向别处,不敢跟他对视。

李直稍一思索,就冷笑道:“好啊,陈道同,你好手段,怕是这里的人,只有我和黄老板是蒙在鼓里吧?你先借倭人的手,制造倭乱杀我通事,又借佛郎机人不懂汉话糊弄于他,这么大手笔,这堪合上的配额,你占去了多少?”

陈道同笑意愈发的浓,鼻孔出气:“李老板说的什么?我可听不懂。”

藤原野尻拍拍桌子,道:“诸位,不要耽搁了,堪合就在这里,佩德罗大人等着你们的回话,同不同意,都得这么做。”

李直和黄程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坐在上首的佩德罗,这个葡萄牙人还一脸正式的坐得端端正正,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当枪使了。

一边的聂尘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藤原与佩德罗的对话虽然因为距离的原因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事情已经被李直挑明,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

堪合上的总数,必然是不会让红毛鬼有损失的,不然陈道同的盘算总会露馅,这计划的核心,还是在六家商行的货物配额上。

从澳门出发到马尼拉的商船,是由葡萄牙人垄断的,每个月往返的船只就那么多艘。

谁能供多少货到船上,也由葡萄牙人定,原本六家商行各有定数,多少不一却不会改变,每月卖给红毛鬼多少东西赚多少钱,这些年来已经成了规矩,这是用人命打出来的,要改的话就得重新用人命来填。

论实力,大家半斤八两,打来打去也不会打出名堂,暴力不能改变结局。于是陈道同借新总督上任的时机更改堪合,才是釜底抽薪般的绝好盘算。

堪合一定,神仙也改不了,要改,就得佛郎机总督和大明巡海道同时改,这得多大的能量。

用眼前的法子,却是用的巧力,就是欺负你不能和佩德罗正常沟通,短时间里定下来,盖棺定论。

所以藤原和陈道同得意洋洋的看着气得冒火的黄程等人,惬意的想喝酒唱歌。

他们没有注意到,站在黄程身后的那个小年轻不声不响的拿起了堪合,走向了佩德罗。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器重 其实佩德罗是一直处于困惑状态里的。

昨夜城内暴乱,作为新任总督的他同样一夜未眠,心中又惊又怒,初来乍到就被人来了个下马威,让他这个在荷葡世界争霸战争中身经百战的宿将很没面子。

第一反应,当然是镇暴,然后就是彻查。

原以为澳门是葡萄牙在远东经营了几十年的堡垒,力量强悍,这类小骚乱轻易就能剿灭,万万没想到,调兵时才发现,整个澳门,葡萄牙所有的人手加起来还没五百人,其中还夹杂了许多不能作战的商贾老弱,真正的战士,不超过两百人。

这就很尴尬了。

佩德罗这才明白派他来这边的上司临走时拍在自己肩上的手,那么的沉重,原来是在说:兄弟,你担子很重,锅也很重,用力扛啊。

细细想来,这也并不出奇,荷兰人崛起之后在从印度到巴达维亚的航向上搅得风生水起,飞翔的荷兰人几乎能追上任何一艘从南美和远东驶向葡萄牙本土的船只,每一次商船出海都要做好细致的海战准备,暴利的海上贸易充满了风险,葡萄牙能在澳门维持这样小规模的存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佩德罗是带着使命来的,将远东的巨额生丝、绸缎和瓷器生意牢牢的捏在葡萄牙人手里,是他值得用生命去坚持的事业。

所以他要有帮手。

昨晚上火烧眉毛的时刻出现的倭人雇佣兵,让他眼前一亮。

佩德罗不懂汉语,有限的几个字眼是在欧洲商人那里学的,根本不顶用,他也没有带通事来上任,于是澳门通事馆被人屠了之后,唯一能依赖的,就是看上去很贴心的倭人藤原野尻了。

前任总督没跟自己办理交接,早早的就带着细软跑了,新任的佩德罗很无助,万事开头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佩德罗先生。”一个熟络的乡音在耳畔响起,不甚标准的葡语在这时刻格外亲切,他抬起头,看到了聂尘。

“谢谢你前天的搭救,没有你的帮助,我现在还在海上生死未知,更不能成为靖海商行的伙计。”

佩德罗看着这个年轻人,稍一回忆,就记起了这个自己从海盗船上救回来的肉票。

聂尘直截了当的说道:“佩德罗先生,这份堪合有问题,与过去的不符,会激起更大的暴乱。”

“嗯?不符?更大的暴乱?”

佩德罗看了一眼仍旧在和李直争辩的藤原野尻,皱眉道:“这是藤原先生给我的建议,他刚才不是已经给你们解释过了吗?为了让商行之间保持公平,对每月配额做了调整,基本上均分了货物总量,你们刚才的表现也对这个作了认可,现在不过是在争论细微的调整吗?”

聂尘一听,心想藤原这家伙到底给大老粗佩德罗说了些什么,欺上瞒下瞒天过海,堪合中把黄程的靖海商行和李直的大通商行份额足足削减了一半,其他几家疯涨了许多,得利最多的当然是陈道同的广盛商行,一下就加了近五成,如果照这份堪合执行,陈道同就会一跃而成为澳门最大的商行。

这么一想,刚才藤原和陈道同的表演就说得过去了,他们是在演戏,演给不懂汉语的佩德罗看。

“不是这样的,佩德罗先生,这个倭人是在骗你。”聂尘简单扼要的将事情挑了一遍,谎言很粗糙,事实很清楚,几句话就说完了。

佩德罗发现自己被人当猪哄了之后,表情比外面刮了台风的海面还要压抑不住。

“喂!小子,你在说什么?”

终于发现有人在佩德罗身边窃窃私语的藤原野尻警觉起来,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

黄程毫不客气的跟他对吼:“他是我商行的通事,你鬼叫什么?”

通事?

在座的商行老板意外的朝这边看来,李直也瞧了黄程好几眼,意思是你现在才拿出杀手锏,藏得好深。

“倭人在贼喊做贼,昨晚天黑,倭寇又零散逃窜,你的士兵大概没有看到作乱的其实是倭人,不过我们有证据。”

聂尘已经说完了,起身左右看了一圈,最后用葡语说道:“佩德罗先生若是不信,我们商行里现在还保存着昨晚杀死的两个倭人头颅,随时可以送过来验看,这件事就是藤原等人策划的阴谋,目的不过是企图排挤竞争者,将你的货源捏在手心里,到时候大明朝的货物价格几何,就由他们说了算,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佩德罗用手指敲着桌面,面色阴冷。

“八嘎!你胡说八道什么!?”

藤原终于听懂了,阴谋被人揭穿后的恼怒顿时冲上额头,他顾不得许多,跳起来大骂:“我杀了你!”

倭人个子很矮,腰间悬着的太刀比他身高还高,聂尘站在那里隔着佩德罗毫无惧色,冷冷的道:“怎么,你要跳起来打我膝盖?”

“八嘎呀路!”

倭人暴怒了,太刀出鞘,亮闪闪的指向聂尘,聂尘又向佩德罗的身侧站了一步,丝毫不怕,还不忘火上浇油。

“呵呵,你要杀我,先杀了佩德罗先生!”

“佩德罗先生,你看,如若他心中没鬼,为何要拔刀动粗?分明被我戳穿后狗急跳墙!”

佩德罗手一翻,一柄短铳出现在手上,他把短铳重重的拍在桌面,砰然有声,站在屋子四角的葡萄牙士兵纷纷端起火枪,筒口对准了几个倭人。

气氛紧张起来,屋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盯着躁动的倭人紧绷了神经。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堪合收回,等我慎重考虑之后再议。”佩德罗扫视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气急败坏的藤原和默默不作声的陈道同身上,加重了语气:“我刚来,一些事情并不清楚,不过我会搞清楚的,澳门是葡萄牙皇家向大明国租的领地,是维系葡萄牙皇家和大明朝贸易的港口,这里我说了算,任何人都不得扰乱此地的秩序。”

他把秩序这个单词咬得很重,聂尘一字不差的原文翻译,所有的人听了之后都清楚了,新任总督并没有改变原有格局的意思,澳门的繁荣稳定,是佩德罗的根本。

而那些对着倭人的鸟铳,和佩德罗铁青的脸,都在充分说明,这台戏,倭人和陈道同演砸了。

藤原脸上青白相加,额头青筋暴起,他本想再说几句,解释一番,但嘴唇蠕动几下,在佩德罗的冷眼中打消了。

会议不欢而散,大家议论纷纷的离开了大炮台。

佩德罗把黄程和李直留下来,在聂尘的翻译下,单独交谈了很久。

双方在热情友好的气氛里共商大计,佩德罗认清了澳门的基本情况,搞清李直的大通商行背后,是月港首屈一指的大海商李旦,如果真的按陈道同和藤原的蛊惑切掉李直一半的配额,那么澳门今后还能从明国收到多少货物,真要打个问号。

佩德罗冒着冷汗送三人出门的。

连带的,他拉着聂尘的手握了好几把,用欧式礼仪表示谢意。

走出大炮台,李直和黄程在松山下各自回城。

李直坐上轿子之前,朝聂尘意味深长的看了几眼,对黄程道:“老黄,你的手下,人才不少啊,普通的小伙计里都藏龙卧虎,我若有他这样的能干人物,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黄程打着哈哈,佯作听不懂,敷衍过去。

他打定了主意,聂尘这小子,决不能放到李直那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人情 与来时想比,虽然黄程的脸色依然凝重,但嘴角掩饰不住的那抹笑意,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他破天荒的允许了一个伙计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有些局促,聂尘的鼻子前头就是黄程的脸。

那张脸瘦长而苍老,看上去足有五十出头了,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这年头的人都要出老一些吗?

不过黄程的眼睛犀利明锐,眯起来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的心肝脾肺肾,眼神深邃悠远,盯得聂尘屁股都有些坐不大住。

视线放低,聂尘看到了黄程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道道沟堑和厚厚的老茧,这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拿惯了物什的手。

两人独处,黄程开口就问问题。

聂尘答得从容,其实内心慌得一比。

穿越附身,这一世的记忆支离破碎,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很容易穿帮露馅,特别是面对一只老狐狸,一个回答不对就满盘皆输,要是被怀疑而丢了靖海商行的工作,做那么多事就划不来了。

好在距离不长,颠簸的路上黄程只是问了一些来历方面的问题,他觉得南安很难出聂尘这样的少年,类似郑一官这样的能干武夫倒是不少。

聂尘干脆的说了实话,他是南直隶苏州府人,老爹是去年中的举人,按吏部公文派遣去广东当一个小县主簿的,路上被海盗劫船做了肉票,然后机缘巧合到了澳门。

黄程听得认真,多半他会派人去打听这些内容的真假。

“你今日表现不错,沉稳大气,特别是没有一开始就暴露你懂佛郎机话的本事,等到陈道同勾结倭人的事情露出狐狸尾巴之后才后发制人,这一点很绝妙,即让佛郎机人看透了他们的龌龊,也让我们和新总督之间可以说得上话。”

“今后谁要想再来离间靖海商行和佛郎机人的关系,可就得掂量掂量了,陈道同费了这么大周折都没成功,下一个可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黄程忍不住笑了起来:“李直跟我们站在了一条绳子上,这倒是没有想到的意外之喜,仔细想想,陈道同大概想一箭双雕,顺手把李直也放点血,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血倒是放了,却是他自己的血。”

黄程越想越高兴,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整座马车都随着他的姿势而左右晃动,外面步行跟随的郑一官甚至好奇的朝里面窥视了几次,怀疑里面在发生什么动静。

黄程一路笑到了商行门口,下车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翁掌柜等靖海商行高层在门口迎接,听音辨色,看黄程喜笑颜开的样子就一颗心落了地,再一问之下于是皆大欢喜,簇拥着就进了柜台大屋。

“这孩子不错,老翁,你仔细培养,今后可堪大用。”黄程把大炮台中发生的全过程简单描述一遍后,对翁掌柜道:“月俸涨一倍,权做奖励。”

郑一官等人羡慕得眉毛都弯了,二十两啊,在伙计当中绝对的翘楚,这充分证明,会一门外语是多么的重要。

翁掌柜点头答应,其他掌柜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刚来两天的聂尘,在靖海商行中的名头响亮了起来,上上下下的人等都知道了有一个新来的伙计,成了东家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关键是人家才来两天呐。

聂尘的生活,美好起来。

前途一片光明,所有的人都觉得,照这个势头,若干年后,靖海商行一定会多一个聂掌柜。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充实,翁掌柜哪里也没去,就坐在柜台上,教聂尘进货出货的知识,还带他去仓房比比划划。

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清楚,商行进货出货是掌柜们才能知晓的东西,里面有极大的学问,寻常伙计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扛麻袋沉淀,根本接触不到。

于是在众人口中,聂尘当掌柜的年限,又向前推移了很多,若干年之后成为掌柜的预言变成了几年之后,聂尘必成掌柜。

而且是靖海商行最年轻的掌柜。

日子就这么缓缓的度过,大炮台的佩德罗派人来了几次,请黄程带着聂尘过去议事,每次过去都能看到那位澳门最大的海商李直在座,其他商人次次不同,但这位紫袍大佬总是不缺席的。

佩德罗信任聂尘,每次议事,没有再找倭人做翻译,毕竟倭乱的事情很容易查清,谁在说谎几乎不消多问。

但葡萄牙人暂时还离不开倭人雇佣兵,藤原野尻依然在澳门出没,聂尘因此平时很少单独出门,唯恐被倭人暗杀出气。

李直对聂尘很感兴趣,每次都在黄程面前出口赞扬,话里的意思溢于言表。

“李老板背景很深。”黄程好几次在马车里对聂尘说:“澳门是李家的一个分支,他们真正的生意,在月港那边,李家垄断了和倭国的贸易。葡萄牙佛郎机人想打开跟倭国的通路,离不开李家。”

“李家的生意在海上,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犯了大明禁律,巡海道和大明水师不定什么时候会发难,这种事毕竟很难说的。”

黄程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恐吓和劝诫并存。

聂尘知趣的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认真的听,这些海上巨头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好,但议论得越少越好。

郑氏兄弟靠着聂尘鸡犬升天,也跟在翁掌柜身边当了跑腿,不再扛麻袋了,于是两兄弟跟聂尘的关系更铁了。

时间飞逝,转眼就是七天之后。

五月初一,靖海商行的发饷日。

从账房那里领到了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聂尘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了。

郑氏兄弟要和其他伙计们揣着工钱出去挥霍,邀请聂尘同去,好少年婉言谢绝了,托词自己身体有贵恙,不大方便。

晚饭之后,聂尘独自坐在偌大货仓的顶棚瓦片上,这里居高临下,可以一览澳门全景。

倭乱的破坏已经烟消云散,商港的活力有强劲的自我修复能力,烧毁的房屋早已重建,斑驳的血气被海风洗尽,死去的人们被新来的人口代替,就连城中心大水井畔的那座石头通事馆,也被重整一新,里面从外面招募的通事们济济一堂,竭诚为南北商客服务。

天上一轮明月高挂,海中垂影如钩。

海天之间一城轻烟。

聂尘望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海风送来的喧嚣夜语,眼神朦胧,陷入沉思。

今后该何去何从?澳门似乎很不错,南直隶的老家很有可能一个月还没有二十两银子收入,回家和留下,该怎么选择?

哦,家,那个家并不是真正的家,情感上并没有深层次的依附感,虽然脑海深处有潜意识的向往,但聂尘觉得,在澳门发达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现在是大明天启二年五月,推算一下,现在的辽东正是一团乱麻,野猪皮占了沈阳,魏忠贤刚刚得势,东林党风头十足,远隔千里的京城里,一幕幕大戏即将开启,历史车轮将把一场又一场血淋淋的场景,呈现给世人体会。

再过五年,天启驾崩,亡国皇帝崇祯会朝气蓬勃的登基,在勤勉的治理大明十七年之后,李闯王会将他逼死在煤山上。

天下大乱。

当个平头百姓的幸福生活,算算只有二十二年了,再往后,想活命的话,脑袋后头就得吊着一根鼠尾辫。

摸摸后脑勺,聂尘心头一阵恶寒。

他的眼神渐渐明朗起来,仿佛皎洁的月光感染了他,令他心中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成型,并生根发芽。

抬起头,满目星光璀璨。

天下呵。

就在这夜空之下,视线尽头的人们,在发生什么事呢?

一个影子挡住了天下。

聂尘一怔,继而一惊。

仿佛欠债的人见着了债主,他本能往后缩了一个身位。

荷叶箭袖袄裙,利落的沿着瓦片屋顶走到聂尘跟前,虎视眈眈。

“呃……”

聂尘做贼心虚,脱口而出:“壮士,又来看风景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铁匠 荷叶先是俏脸一红,继而柳眉倒竖:“谁是壮士?你才是壮士,你全家都是壮士!”

“我是壮士,我是壮士。”聂尘左右偷瞄,脚下悄悄的动。

“站住!不许走!”荷叶断然喝道,两手叉腰:“事情还没说清楚?”

聂尘苦笑:“荷叶姑娘,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哦。”

“把我的东西还来!”荷叶伸手。

“什么东西?”聂尘装傻。

“我的天机筒!”

“啥天机筒?听都没听过。”聂尘嘴硬,作无辜状。

“倭乱的时候丢的,一定被你捡去了,还给我!”荷叶步步紧逼:“还有我的刀,小偷,还给我!”

“我没有,我不知,别瞎说。”聂尘慢慢往后退步,朝梯子的方向挪动。

荷叶一个箭步拦住去路,月光下瓜子脸白如婉玉,鼓着腮帮子瞪着大眼睛,明明是在生气发怒,看起来却犹如小女孩拌嘴斗气,聂尘这才惊觉,这十五六岁的小妮子还挺好看。

要是温婉一点,不这么强悍就美妙了。

“哼,不认账,没门!”美丽的小妮子哼哼着道:“天机筒里面的弩箭是特制的尺寸,寻常铁匠打不出来,你捡去也没用,只有我才知道怎么打造。”

“哦。”聂尘眼珠子转了转,不再挪动脚步。

荷叶也闭上了嘴巴,两人站在屋顶,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尴尬的沉默。

貌似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聂尘无所谓的,他抬头四下里乱看,到处张望,甚至还悠闲的哼起了歌。

夜色如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畅,月芒黛瓦,远处城里高歌人声,洋上水波浩渺,动静之间碧海生波。

沉默慢慢的变了味道,孤男寡女立于僻静无人处,一些不可言状的东西变得微妙起来。

聂尘偷偷的用余光打量荷叶的表情。

只见小姑娘的面色渐渐变得不耐烦,时间每过一分,她就愈加的紧张,眼睛不停的朝商行大门的方向瞅,双手捏成拳头,脚尖在不住的在瓦片上摩挲。

呵呵,沉不住气啊。

怕人来撞见?

呵,女人。

果然,荷叶终于按奈不住了,她捏住衣角,咬咬嘴唇,一副怨气满满偏又被逼无奈而开口的低声问道:“我听说……你会佛郎机话?”

聂尘知道她必有所求,正在猜测要求什么,不过没想到她问这个,于是愕然答道:“嗯,对啊,我会。”

“可不可以……教教我?”荷叶把衣角都要捏破了,声音如蚊呐低语。

“教你?”聂尘张大了嘴,下意识的道:“你要学佛郎机话?”

“哈哈,你姑娘家家的,学佛郎机话干啥?难道要和红毛鬼聊天?”

聂尘的笑声激怒了荷叶,她瞬间恼羞成怒,恢复了起初的本色,叉腰气势汹汹的喝道:“不干啥,想学行不行?你教不教,不教就把天机筒还我,还有我的刀!”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泼妇一怒至少血溅三步。

聂尘被荷叶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猛然记起这小妮子可是手刃倭人的狠角色,激怒了她保不齐会不会干出极端的事来,不免心中一悸,忙道:“教可以教,自然可以教。”

“那好。”荷叶竟然也松了口气,语气缓了一缓:“明天就要开始教,如果教会了我,天机筒就可以送你。”

嗯?

聂尘敏锐的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心里立刻又有了盘算,把嘴一咧:“但是……”

荷叶又紧张起来,黛眉微皱。

“但是你要帮我打造一些天机筒的弩箭。”聂尘厚着脸皮道:“多多益善。”

“成交!”荷叶眉毛一挑:“你什么时候把我教会了,弩箭就什么时候给你。”

“不行,你先给我一筒。”聂尘觉得那天机筒在近距离比鸟铳短铳或者任何的冷兵器都好用,危急时刻保命一流,对于不会武功的自己来说,实在完美。

不趁机敲上一笔,就对不起自己啊。

荷叶稍一犹豫,眼眸连闪:“给了你,万一你不教我怎么办?我听人说,你很狡猾的。”

“怎么可能!谁平白污人清白?”聂尘愤然,举手发誓:“我聂尘对着明月发誓,如若荷叶姑娘学不会佛郎机话,她就被海水淹死!”

荷叶没有回过味来,只觉誓言铮铮,半信半疑,心中又担心外面有伙计宵夜回来撞到自己和男子独处,难免惴惴不安,慌乱之下,居然没听出聂尘发誓时的搞鬼。

“好,不过这件事你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跟你佛郎机话的事,谁也不行,特别是我爹。”

聂尘为难,摊手道:“那怎么行?商行里这么多人,我教你必然会被人看到。”

荷叶指指脚下:“每天晚饭时间,傍晚时分,你就在这里教我,那时候大家都在吃饭,没人会来这边。”

聂尘错愕的看看四周,瞠目道:“在这里?”

夜黑风高,在房顶上私密处与少女独处教学,这样子好像不对。

荷叶瞪眼:“不然还有哪里可以?”

聂尘苦笑:“你喜欢就好,哪里都行。”

“那就一言为定,不能反悔!”荷叶满意的说道:“你若是能好好教我,要多少弩箭都不成问题,我都你做。”

聂尘心里一动,好奇的问:“你做?你会打铁?”

“当然会,不然你以为天机筒是谁做的。”荷叶傲然自得,扬起了下巴:“我们翁家以前是戚帅军中匠人,更难的物什都能给你做出来,一个天机筒,不复杂,半个月我就能造一个出来。”

“哦。”聂尘这回开眼了,他原以为圆筒是荷叶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或者翁掌柜给她的,就是没想到是她自己手工制成。

这就不简单了,聂尘觉得,自己大概要对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刮目相看了。

“明日此时,不见不散,不要忘了,不然就不给你弩箭。”荷叶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转身离去。

聂尘刚想提醒她梯子在另一边,就见她提起裙角,一个漂亮的翻身,人就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恍如一只翻飞的蝴蝶。

聂尘奔到屋檐边,朝下看去,两丈多高的地面上,少女正在一蹦一跳的远去,身姿矫健,毫无跌伤的样子。

换做自己,怕是要摔断腿吧。

聂尘先是震惊,继而后怕,刚才要是拒绝这彪悍女子,会不会被当场扼断喉咙?

小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一阵,聂尘在屋顶上发了一阵呆,空气里还余留清香,荷叶人如其名,用的是淡雅的香囊。

大门的方向有人声鼎沸,郑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唱着南安民谣,散了财的伙计们回来了。

摇摇头,聂尘慢慢的爬着下了屋顶,将梯子放倒在墙角,扇扇身上的香味,回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香山县 严格来讲,聂尘觉得,澳门在大明朝天启年的节奏是很慢的。

从现代商业氛围浓厚的生活里穿越而来,活在通讯靠吼的年代,某种程度上其实不失为一种解脱。

初初的不习惯之后,聂尘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早晨睁开眼,吃饭洗脸,跟在翁掌柜屁股后头开始一天的日程,仓房里的伙计号子声韵律十足,柜台上的算盘珠落玉盆,各地往来的客流熙熙攘攘,脚底下踩着泥巴土地,穿着丝麻缝制的衣服,啃着不含转基因的饼子米粮。

太阳升起落下,每一天都在人身上烙下岁月的痕迹。

聂尘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彻底的大明百姓了。

靖海商行中翁掌柜的大部分业务,他已然熟络,仓库按照他的建议,对进出流程和储放保管作了完善修改,效率得到提升;那些看似繁琐的簿册账本,他也了然于胸,提笔记录运转如飞,甚至聂尘对上面的记账方式也有了修改的打算,毕竟在现代商业老手的眼里,这类落后的会记账本居然没有采用阿拉伯数字,实在抄得人手痛。

与荷叶在屋顶上谈判之后的第二日清晨,翁掌柜要带他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今日我们去香山县,与从外地来的瓷器商人见面洽谈。”翁掌柜一边站在滴水檐下整理自己的对襟长衫,一边细致的在腰带上配了一块银镶的玉石,头顶的圆帽也戴得规规矩矩,看上去非常正式。

他看聂尘依旧穿着一身很旧的布袍,不甚整洁,不禁皱眉道:“你的衣服也该做身新的了,昨天不是发钱了么?去买一身,我们经商做买卖的,一身行头很重要,你这样子会遭人看不起。”

聂尘汗颜,赶紧答应下来,低头瞧见自己的鞋子也破了个洞,偷偷的把脚缩到裤腿里面。身上的衣服还是在海盗船上时佩德罗见他可怜,随便给的几件衣物,当伙计扛麻袋还行,出来做事的确不大见得人。

门外的郑氏兄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俩做了翁掌柜的长随,地位仅次于聂尘,出门跑个腿当个保镖之类的干得很好。

兄弟俩一身的新衣新裤,连脚上都是黑漆刷亮的千层底,裹着方巾,气宇轩昂卓尔不凡,郑一官背着长刀,郑莽提着哨棍,两人身强体壮跟在身后的确很有安全感。

见聂尘看过来,郑一官把背上的刀鞘故意亮了亮,冲他狡猾一笑。

昨晚上聂尘偷偷把荷叶讨刀的事告诉郑一官后,这小子连夜搞了一把刀鞘,将刀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寸步不离背在身边,唯恐被人窥见。

“呵呵,这刀子这么好,谁也休想要回去。”郑一官断然道。

聂尘翻白眼,心想若不是我答应用私教来换,你这刀也保不住。

翁掌柜担心今日事多,往返不便,没有耽搁就带着三人上了路,翁掌柜骑着一匹马,聂尘三人只有步行,从澳门去往香山县城,有十几里的脚程。

出城往北,一路大道。

这条路很是宽阔,可容两车并行,路基垫得扎实,铺以黄土,能容大车载重行驶。一路上车来人往不断,大多数都插着各家商行的旗号草标。

车子都沉甸甸的,车上货物用苫布遮盖,聂尘也看到有靖海商行的车子迎面过来,车上押车的伙计见了翁掌柜都垂首问好,然后好奇的看看跟在后头吃灰的聂尘三兄弟。

“每逢月初,都是各家商号进货的日子。”翁掌柜在马上悠悠的道,说给聂尘三人听:“所以这条路上这段时间都很忙,车流不断,你等日后若有机会进货采买,须认得各家的旗号,可以看看别家商号进的都是些什么。”

郑一官奇道:“但车上都盖着布,如何得知里面是什么?”

翁掌柜一笑:“澳门出货,大抵无非是瓷器、绸缎、生丝、茶叶、药材之类,从货物装车高低、车辙痕迹深浅、牲畜拉车吃力与否可见一斑,这需要经验积累,日子长了,一眼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三人咋舌,钦佩万分。

翁掌柜又指着前方说道:“再往前走,就是香山巡检,这处巡检与别处不同,别处巡检只有巡检司官兵,管缉盗抓贼。这里还驻有巡海道的钞关和督饷馆的税吏,对过关往澳门的车子征税纳银,商行的货物能不能运入澳门,此地最为重要。”

聂尘等人应声望去,只见前方两侧山岭间的曲折道路上,果然立有两座望楼,筑着木栅,香山一侧排满了大小车子等着税吏抽查征税,前后都站着大明朝的红笠帽官兵,吆喝着咋咋呼呼。

翁掌柜过去,下马跟值守吏目打招呼道寒暄,往袖子里塞小银锭,动作娴熟至极,吏目们呵呵笑着,呼吸之间泰然受之。

聂尘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顿时回忆起自己后世疏通关节时的种种做派,只觉太过相同,简直恍如回到了后世一样,不禁哑然失笑,只怪此道源远流长、万古长青。

过了税关巡检,再往前走几里路,翻过一道小山岭,香山县城那黄土夯就城墙就出现在了眼前。

城池不大,甚至比澳门城还要狭小,感觉就是在岭南群山间的一个凹陷里修造的土堆,八尺来高的低矮城墙上杂草丛生,门楼破败廊柱倾斜,歪歪扭扭的好像要塌了一般。

城门洞也很小,聂尘行走在里面,伸伸手就能摸到顶端,郑莽高大,脑袋几乎就要顶着黄土了。

这就是大明沿海的县城,竟然如此松懈破落,聂尘不禁皱眉,如果碰上海盗倭寇,这满城人可如何是好呢?

门口两个穿着灰不拉几看不出本色布袄的闲散兵丁拄着长枪,斜眉歪眼的打量着过往人等,看到商贾模样和荷担推车的人物就暴喝拦住,勒索两铜钱。

翁掌柜骑马而入,目不斜视,散兵自然是不敢惹的,几人鱼贯进城,踏上了不甚平整的石板街道。

城墙如同土堆,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店铺林立旗幡招展,沿街的小贩叫卖声破音刺耳,街头人头攒动,房屋连瓦成片,竟有堪比澳门的繁华盛况。

翁掌柜穿街过巷,聂尘三人目不暇接,还没来得及把这座县城打量清楚,翁掌柜就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的门楼跟前。

“大明瓷器,多如牛毛,有从宋代就传下来的磁州、龙泉窑烧,也有后来冒起的宜兴砂瓷,这都是顶级的上品。不过我们是做红毛鬼的生意,他们喜欢什么,我们就进什么,重要的是我们这边便宜、他们那里昂贵的东西。”

翁掌柜下马,整理衣着,对三人说道:“红毛鬼喜欢白瓷,所以啊,我们靖海商行,大宗的瓷器收购,主要是从山西进货,晋地的法华瓷、德化瓷,都是白瓷里的上等货,胎色细腻、光滑如玉,我现在进去跟晋商谈事,你们跟着我。”

聂尘抬头,原来这里是晋商会馆,门头上挂着黑漆匾额呢。

会馆里有人迎出来,翁掌柜跟人进去了。

聂尘三人尾随在后,一起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初见 会馆极大,院落套着院落,与靖海商行的结构有些相似,有三四个锦衣大肚的商贾迎在滴水檐下,见了翁掌柜就抱拳作揖,笑颜逐开。

“翁掌柜,来了哇,请进请进,我们听说前些日子澳门闹了倭乱,正商量呢翁掌柜会不会迟些来,没想到你就来了。”

翁掌柜抱拳还礼,微笑道:“各位从晋地千里而来,我靖海商行岂能爽约?”

几人寒暄一番,同入屋内,翁掌柜在左首客席落座,聂尘等三人站在他身后,晋商们则分别坐在了右边。

坐定之后,翁掌柜简单向山西商人们解释了一下聂尘,说这是商行新进的大伙计,跟着来见个面,日后还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晋商们不露痕迹的吹吹马屁,赞扬年轻能干,称道一表人才,然后大家都露出笑容。

随即进入正题,翁掌柜眯起眼来,接过晋商递上的货物明细,逐项查看,不时发问,晋商们围在旁边,对各项货物的成色价格逐一解释,过程冗长繁琐,极为考验人的耐心。

聂尘在旁边认真的旁听,他这才发现,晋商们的瓷器价格其实很高。

一个瓷碗一百五十贯,一个瓷盘三百贯,普通瓶子八十贯一只,而酒海一个,则高达八百贯。

听了这些,他有些咂舌,因为寻常人家吃饭的土碗,这年头才几文钱一只,虽然晋商议价用的宝钞价格,换算成银子没有票面那么高的价值,不过仍然算是高价货,不知靖海商行舍近求远的进山西瓷器,利润究竟如何。

或者翁掌柜会大砍价?

两个时辰后,把厚厚一摞货物清单细细看完的翁掌柜抬起头,转转发酸的脖子,微笑着对作期盼状的晋商们道:“没有问题,我们全收了。”

聂尘惊讶的看着他,商人不砍价?这么干脆?

晋商们长舒了一口气,相互交换欣喜的眼神,为首的一个老者试探的问:“那,翁掌柜,贵行的银子……”

“你们的货一运到澳门,我们的银车就到香山。”翁掌柜知道他想问什么,笃定的答道:“还有你们要的蕃镜、香木、香料和胡椒、琉璃杯盏,都跟着一起送过来,不过近来海上不太平,红毛鬼的船多有折损,数量上有些少,且先收着,下一批船来时优先给你们。”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份比山西商人的货单要薄得多的单子,递了过去。

晋商如获至宝,争先去看,老者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显然对薄薄的货单不大满意,但并未流露出来,只是一边道谢,一边叮嘱:“那一言为定,千万不要给了别家,你我两家信用无价,今后还要仰仗翁掌柜呢。”

翁掌柜含笑答应,看看外面日头,快到晌午,于是抖抖袖袍,正欲招呼晋商们去外面吃饭,却听外面有小厮进来,高声通报:“有客到!”

小厮去到晋商首领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老者为难的瞧了瞧翁掌柜,翁掌柜知道他有事不方便继续留客,于是起身告辞,约定晚一点宴请洗尘。

晋商送他到门口,出门时正好与外面进来的几个人交错擦身,对方同样商贾打扮,翁掌柜对领头的人对视一眼,彼此冷漠的没有交流,靖海商行的人径直出门,来的人昂首而入。

出门之后翁掌柜没有骑马,步行了一段距离后,离会馆稍远,才从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只会挖墙角的杂碎,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从我手里拿走一两银的货!”

“掌柜是说刚才那几个人吗?”郑一官主忧臣辱,回头瞧了瞧:“那是什么人呐?”

“广盛商行的掌柜!”翁掌柜冷然道:“见我们吃进山西货卖得火红,眼热想分一杯羹。”

他挥挥手:“不必理会他,这条线我已经连起来小半年,生意讲究的是个利字,我们价钱给得高,晋商不会跟他们做买卖的。”

广盛商行?聂尘顿时想起来在大炮台那一次、倭人勾连商行老板糊弄佩德罗的事来,倭人背后有商行影子,其中跳得最凶的,就是广盛商行的陈老板。

那件事之后,葡人就对广盛商行有所警惕,态度渐冷,没想到现在又在香山碰上,还对靖海商行的供货商登门拜访,背地里大概又在卖什么见不得人的耗子药。

回头再一想,聂尘就对翁掌柜对晋商的态度了解通透,收购山西瓷器价格明显偏高,还要以货易货的送上一些内地难得一见的西洋货,这明显是要牢牢将山西货源绑在自己身上,买得贵一点不重要,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些许差价轻易的能从葡萄牙人身上几倍的赚回来,重要的是货源源远流长。

垄断山西白瓷,别家进不来,等于端牢了金饭碗。

同样的,山西商人也要维持一家固定的合作伙伴,做生意相辅相成,靖海商行大方豪爽,他们也不舍得换人的。

“走,趁这空子,给你选一套新衣。”翁掌柜瞥瞥聂尘身上的旧衣,语重心长的道:“人靠衣装,你刚才没发现人家对你有些不大在意吗?”

聂尘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郑兄兄弟也朝他挤眉弄眼,意思是叫你跟我们出去花销你不肯,现在出洋相了吧。

香山城与大明其他县城一样,最繁华的地段永远是中心的十字街头,这里店铺众多货品琳琅,又靠近澳门,布匹绸缎商铺数不胜数,聂尘本想随意的选一家就好,翁掌柜执意不肯,硬带着他去找城里最好的一间成衣铺。

“就是这里了,香山手艺极好的店,我的衣服就是在这里做的。”翁掌柜抖抖衣领:“澳门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在这里买布料做衣服,听说裁缝祖上是京里的匠户,跟王公贵人下过料,我们进去给你选一套……咦?”

翁掌柜诧异的看着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脚下稍稍迟疑:“怎么有把门的了?”

店里的小二早早看见有熟客上门,媚笑着迎出来,低声告罪:“几位莫见怪,店里有贵客女眷,也是来买布料做衣服的,这是人家的护院,跟我们没有关系,几位随我进去便是。”

壮汉瞪着眼珠子打量着几人,眼神凶狠,郑一官兄弟也鼓着眼珠子瞪了回去,目光在空中几乎要撞出火星来。

小二弯腰打拱的领着聂尘几人进店,店面很大,装修讲究,倒不失为香山最好的裁缝铺子,靠内还备有桌椅茶水,供客人休息饮用,不过这时候上面已经坐着人了。

见有人进店,椅子上的人也侧目看过来,这一看,就令本在和门口壮汉瞪眼的郑氏兄弟一下转移了注意力,看着坐着的人挪不开腿。

椅上是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多岁,书生打扮,白衫轩巾风度翩翩,摇一柄折扇顾盼生辉,模样端正浓眉大眼,颇有书卷文风;

女的只有十五六岁,却生得千姿百媚明眸皓齿,瓜子脸细柳眉,穿一件红色比甲着翠色长裙,细腰仟仟不堪一握,指如葱根柔若无骨。头上挽高髻戴额帕,插一支凤头银钗,略施粉黛淡雅大方。

两人宛如画中仙,天造地设般的一对璧人,令翁掌柜一行人情不自禁的自惭形秽,聂尘还好,毕竟是后世见过世面的人,翁掌柜勉强定住心神,郑一官和郑莽几乎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男女仿佛见惯了看着自己发怔的俗人,微微一笑,回过头去继续自己的交谈,铺子老板亲自伺奉在两人身边,正拿着一匹匹上好锦缎给二人细看挑选。

“马姑娘,我看这匹缎子跟你很配,你摸摸。”男子接过一匹绸缎轻轻抚摩,笑道:“细滑柔嫩,如你的肤色一般光滑。”

“呸!不要脸!”郑氏兄弟心中大骂。

“哼!登徒子,不如老夫稳重!”翁掌柜暗暗撇嘴。

小二忙朝面色不善的几人询问:“不知是哪位客官要做衣服?”

聂尘道:“是我,不用选布料了,给我来件成衣即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锦缎 “那可不行。”翁掌柜摇头:“成衣固然要买,但若论合身,还得丈量之后再缝制妥当,否则再好的成衣,多少都有些尺寸偏差,穿起来高低长短不合,就不美了。”

小二笑道:“翁掌柜说得是,本店正好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苏州缎子,我这就拿来,请列位瞧瞧,若是瞧得上,本店师傅一两天就能做出来。”

他本想请聂尘等人落座等候,但四下里目光一扫发现那一对男女和几个跟班已经占去了店里的几张椅子,只得赔笑着奉了茶,让靖海商行的人站着等。

郑氏兄弟愤愤不平,喊道:“怎么他们有座位坐,我们就得站着?”

铺子老板赶紧弓腰过来,赔礼说好话,又找了几张马扎让几人坐下,翁掌柜也不是羁傲之徒,见店主为难,不便多说,只是催促快拿布料来看,定了好走人。

店主和小二去柜台上拿布料,四人坐在马扎上,翁掌柜和聂尘还好,郑氏兄弟身材魁梧坐得就很难受,特别是郑莽,像一头大象蹲在了一只小板凳一样,模样滑稽好笑。

那美女随身有个丫鬟,扭头见了这一幕,噗呲一声,笑出声来,另几个跟班也嘻嘻哈哈,忍俊不止。

郑莽本就扭着屁股坐不踏实,抬头听有人讥笑,顿时怒火窜头,大喝一声:“笑个屁!”

这一声如霹雳雷鸣,震得房梁都在掉灰,那丫鬟顿时花容失色,朝美貌女子身边缩了一缩,而几个男跟班和守在门口的两个壮汉神色不善的望了过来,有人起身还嘴:“嚷什么嚷?你吼谁呢?”

郑氏兄弟本就对差别待遇有所愤懑不平,再加上那俊朗男子陪在美貌女子身边,其他男人看了都如同喝了醋一般,两人心中酸溜溜的不舒服,借题发挥,蹭一下跳起,骂道:“谁接嘴就吼谁!”

那边人多,自然不会认输,立马几个汉子就怒目圆瞪的站起来,剑拔弩张,店主慌忙过来团团作揖,打圆场说好话:“几位、几位,都是小店的错,且不要生气,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陈龙王虎,都坐下,怒气冲冲的像什么样子。”

只听那白衣男子朗声道:“别人要坐,就让他们坐了便是,没见马小姐在这里吗?莫要惹姑娘笑话。”

“是,少爷。”

几个壮汉讪讪的躬身答道,腾了两张椅子出来,站到旁边。

白衣男子朝翁掌柜拱拱手,歉意一笑,风采绝伦。

美貌女子笑吟吟的看着白衣男子,眉眼里都是温柔,似乎很欣赏他处事的方法。

这么一来,翁掌柜顿觉气势输了一头,人家大肚能容,轻飘飘一句话就占据了道德高地,只得呵斥郑氏兄弟:“不要生事,就坐马扎!”

郑氏兄弟只觉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明是自己被人嘲笑,如今反过来好像还没了道理,对面两张空椅子好似在讥讽自己一样,说两人小鸡肚肠。

“哼!”两人涨红了脸,闷头坐回马扎。

聂尘静观这一幕,心想这男子好口才,两把椅子就换来女子钦慕好感,还顺带呛了别人一把,还令人说不出不是来,这份气场心机,倒是出类拔萃。

小二忙不迭的抱出几捆缎子来,放在柜上任聂尘挑选,果然都是极品好料子,匹匹都是苏杭好货,苏罗真丝天下无双。

聂尘随意挑了一匹,倒不是真喜欢这料子,而是一堆布里面只有这一匹色泽独特,蓝色如海,很对自己的脾性。

“就这了,做件袍子就好。”

“小哥好眼光,这颜色做一件对襟长袍,一定令小哥鹤立鸡群卓尔不凡!”小二拍了马屁,笑道:“本店手艺一流,做得又快又好,小哥隔天就能取,这是票据,请收好。”

隐隐的,又有轻笑从一旁传来,聂尘瞥了一眼,见那丫鬟又在掩口耸肩,大概是小二那句“鹤立鸡群”令她想到了什么。

“小翠,你又笑什么?”美貌女子娥眉微蹙,看了丫鬟一眼。

丫鬟赶紧憋住笑,但那双眉毛弯弯底下的眼睛却依然掩饰不住笑意,眼神一直在郑莽身上打转。

“小翠年幼活泼,马姑娘不要管得太严。”白衣男笑道,展开折扇轻摇两下:“店家,你这里就这些货色么?还有没有不舍得拿出来的啊?”

店主慌忙把聂尘刚挑过的缎子抱过去,道:“岂敢岂敢,陈公子,本店最好的丝绸缎面都在这里了,虽然比不上大城里面货色齐备,但绝对不算粗鄙简陋,请公子慢看。”

陈公子摇着扇子对马姑娘笑道:“偏僻小县,的确比不上大城里面的东西贵重,要不是马姑娘刚才下轿时溅了路边妇人泼出来的水,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做衣服。也只好将就一下了,马姑娘且挑选一匹吧,当然,钱由我付。”

马姑娘媚眼生波,低头娇笑:“岂能让公子破费。”

“呵呵,能从秦淮河畔将马姑娘请到香山县来陪我一游,怕是天下唯我一人而已,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那我陈子轩岂不会被人笑掉大牙?”白衣陈公子大笑道:“来来来,既然姑娘羞涩,不如我来替姑娘挑选一匹如何?”

“妇人衣物,公子乃谦谦君子,也懂此道?”马姑娘好奇的问。

“子读百家之书,通千古之道,又能结识马姑娘这样的闺中好友,岂能不知晓一些事情。”陈子轩装模作样的在缎子堆里挑挑拣拣,捡出一匹大红色的缎子来:“红妆当日,我看姑娘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

旁边的聂尘正在试一件成衣,听到这个日字,一口气岔在胸口差点没顺过来,一顿咳嗽,惹来对面不少异样的目光,赶紧穿衣对镜,佯作无事。

马姑娘含笑点头,还未开口,旁边的小丫鬟却道:“小姐的长袄也被那妇人的水沾染了腥气,那水定是洗了鱼腥,好大的气味,我家姑娘千娇百媚,怎么受得了?得还做一件袄子。”

马姑娘道:“多嘴!”作欲扭小翠嘴巴状,小翠朝陈子轩身边躲。

陈子轩拦着说:“小翠说的是,怪我怪我,大意了,马姑娘非人间人物,岂能受俗物玷污?买!我已经挑了一样,不能总是由我来选,请姑娘自选一匹布料吧。”

马姑娘无奈的道:“既是公子美意,妾身怎敢违逆?那……”

她的目光在缎子里巡弋良久,最后点中一匹道:“那我就挑这匹吧。”

陈子轩招呼店主:“店家,就这两匹了,算账吧,下午我们来取衣服。”

店家一看,却为难道:“这个……陈公子,这红色的没有问题,但这蓝色的,却是已经被那边的小哥买了。”

“买了?”陈子轩皱眉:“被人买了怎么还拿过来?”

店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请公子和姑娘恕罪,刚才小老儿忙中出错,该打该打,这布料本店就这么一匹,请两位再挑一匹,小店打个九折,实在对不住。”

马姑娘劝道:“既如此,那我就换一匹吧。”

“慢!”陈子轩把折扇啪的收起:“马姑娘喜欢的,怎能换?换就扫兴了。”

他对店主道:“这布多少钱?我出双倍。”

“啊?这……”店主愁眉苦脸,懊悔刚才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不住的拱手作揖:“不是钱多少的事,这得看别人答不答应。”

陈子轩眉头轻皱,朝试衣完毕正在跟小二算账的聂尘等人看了一眼,对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会意,走过去对聂尘等人道:“喂,小哥,你那匹布……”

“不换!就买了!谁说也没用!”郑一官抢先答道,一脚站在了聂尘前头,一副老子就是要报复的嚣张神色。

郑莽也横眉冷面,眼望房梁,那样子任谁看了都生气。

他们憋着一肚子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陈子轩和马姑娘眉来眼去早就令两人不爽,听到布料的事,不禁心中窃喜,立马跳出来要出一口闷气。

聂尘无语的站在后面,郑莽的后背像山一样堵着他的视线,心想我这正主都没说话呢。

跟班话没说完就被抢白,顿时呆住了,张大嘴不知该怎么接茬。

翁掌柜心中也有不顺,便没有理睬,背着手先出了门,聂尘穿着新衣也跟着走,后面的陈子轩见跟班办事不力,忍不住起身疾走几步,叫了一声:“几位朋友,请留步……”

不料坠在后头的郑氏兄弟就等着他上来,闻声停步,朝后异口同声的嘻嘻一笑,一人作娇羞状:“哎呀,人家要嘛!”一人作豪爽状:“好,你要,我不给!”

然后哈哈大笑,径直出门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陈子轩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宴席 走出裁缝店,聂尘和郑氏兄弟笑作一团。

郑莽捏个兰花指,还在咿咿呀呀的“不嘛不嘛”叫个不停,嘴唇边上的痣一抖一抖鲜活恶心。

郑一官则作正色状,抱着双臂目不斜视:“不给,不给!”

两人像说相声一样逗捧有趣,惹得翁掌柜也笑了几声,然后板起来说道:“做事不可欺人太甚,你们笑也笑了,气也出了,就不要学人动作伤人面子,我们做生意的要万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知道吗?”

见翁掌柜发话,几个年轻人才停住说笑,规规矩矩的走路,翁掌柜抬头看看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今晚除了要和山西客人设宴吃饭,还请了县里的秦县丞,他有些私货,要带到山西去贩运,须见面说些细节,我们是主人,要早点去酒楼候着,这就过去吧。”

聂尘原以为只是和晋商吃饭,没想到还有香山县丞一起,更没想到县丞还有私货贩运,不过转头一想,县丞八品官,一年的俸禄还不如自己一个伙计多,不做些生意,拿什么养活一家子人和那么多的跟班下人?

从广东福建贩运货物去往山西,搭的晋商车队,省去了长途运输费用,还安全可靠,赚头靖海商行自然会帮他料理清楚,只会多不会少,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香山县不大,酒楼却有好几座,其中最好的一家,自然是十字街热闹所在的“望海楼”了。

楼高两层,底下是散席方桌,楼上是雅间圆席,雅间有两间,用屏风隔开,撤去屏风就是两张对面的圆桌,可以方便客人人数多时选用。

翁掌柜早早的提前几日就定下楼上的桌面,此刻过去报了姓名,店小二殷勤的把众人带了上去,开窗透气,窗外山风扑面,室内绿植画轴,就连墙壁也是用上好的白灰裹墙,特别的雅致。

聂尘留意到,二楼上两个雅间都被翁掌柜包了下来,撤去屏风增大了面积,一张大圆桌足以坐下十来个人,旁边还设有小桌小凳,想必是给唱曲的留的空位。

大概傍晚酉时三刻,三个晋商先来了。

一来就拉着翁掌柜,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大意是讲广盛商行的人找了他们,意图接下山西白瓷盘面,开价极有诚意,但他们是见利忘义的人吗?不过虚与委蛇罢了,白瓷还是靖海商行的囊中之物。

翁掌柜含笑听着,频频点头,说了些宽慰的话。

聂尘也叉手听着,心中暗想,哪里有什么信义商道?义不行贾,做生意都是逐利的,这帮人说的好听,不过其实是因为靖海商行的价码给得实在,以货易货给了不少能在北方卖出高价的西洋货罢了。

双方大谈商事,聊了不久,香山县丞秦政就来了。

秦政一身蓝袍,正是聂尘和郑氏兄弟初来澳门时在黄程门外碰到的锦衣人,他也是靖海商行在香山县的靠山,关系最为要好。

翁掌柜亲自下楼把他接上来,一见面,却发现来的可不止秦政一个人。

更奇怪的是,秦政竟然没有走在头前,而是颇为恭敬的跟在一个下颚处留有三缕胡须的老头后面,老头儒衫方巾,看上去极有气度。

“翁掌柜,今日可是良辰吉日啊。”秦政笑着,满面春风:“县尊纪大人可是一般不会出席商界宴请的,听闻翁掌柜在此为山西来的客商接风洗尘,才特意赏脸过来,你们靖海商行可是得了天大的面子。”

聂尘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秦政特意把那貌不惊人的老头放在前面,原来竟是香山县令纪松,听说他与靖海商行并不是铁打关系,反而跟广盛商行走得很近,不知为何会出席一个靖海商行掌柜的宴席。

“翁掌柜可不要怪本官不请自来,实在是听闻有山西客商在此,难得一见,故而带故友的后辈来叨扰叨扰,莫怪莫怪啊。”纪松昂首抚须,嘴上说着客套话,姿态上却一点没有觉得唐突的意思。

翁掌柜赶紧跟着客套几句,说些请都请不来的话语,又把几位山西客商向纪松一一介绍,客商们自然拱手见礼,和纪松道了安好。

然后纪松朝后一指,笑道:“我也来介绍介绍,这就是我故友之后,南京国子监监生陈子轩,别看他年纪轻轻,却是少年俊杰,不但学识过人,十六岁就中秀才,还是百业全能,精于商道,是家中少东家。此番南来香山,是为了处理家中在这边的一些事物,正是他听闻诸位在此聚会,才要本官厚着脸皮过来,列位海涵呐,哈哈。”

翁掌柜循声看去,不由脸色一变,原来那陈子轩,正是裁缝铺里的白衣公子,跟在他身后貌美如花的女子,不是马姑娘又是何人?

聂尘和郑氏兄弟也是一惊,心道冤家路窄,没想到白天刚起波折,晚间又在饭桌上聚首,而且香山县令跟他一路,这梁子结下又如何解开?

翁掌柜沉得住气,定神拱手,打着哈哈向顺着纪松的话头向陈子轩拱了拱手,陈子轩微笑点头,把折扇摇来摇去一点没有生气的意思,翁掌柜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但聂尘的眼睛却在纪松、陈子轩和山西客商之间飘来飘去,本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的意味。

陈子轩姓陈,又在这边有家族产业,还特意要和山西客商会面,联想白天广盛商行的掌柜拜访山西会馆,难道与广盛商行的陈道同之间有些渊源?他特意拉着香山县令来这里,实在诡异,是想示威呢还是想干啥呢?

“诸位,本官也不是白来的,陈公子带来的伴当马湘兰马姑娘,可是南京秦淮河头牌花旦,能诗善画,一笔兰竹丹青妙不可言,呆会酒酣之际,请马姑娘临场献艺,岂不为美事一件?我等对月赏景,又有美人作画,人生何事有此快意啊。”纪松哈哈大笑,掂着稀疏的白胡子全身发抖,令聂尘很担心这老头会不会兴奋过头而当场脑梗。

陈子轩得意的向马湘兰看去,大有美人在侧顾盼生辉的意思,马湘兰嫣然一笑,落落大方的向众人道了万福,这一笑几乎令烛火失色,屋里的男人们直勾勾的眼神差点都被夺去了魂魄。

翁掌柜请众人落座,香山县令纪松自然坐了首席,秦政陪在左侧,陈子轩坐了右侧,翁掌柜这个主人家和晋商坐在侧面,聂尘和郑氏兄弟地位最低,只能屈居下首。

客已落座,酒菜就如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果不其然,酒肉酣畅之际,纪松对翁掌柜这个东主略略说了几句,就把话头挂到了山西商人身上,言辞之间将陈子轩推崇倍至,直言香山之地,陈家可以毫无禁忌,任何生意他纪松都可以拍着胸口担保。

他还干脆的亮出了广盛商行的牌子,说陈家产业众多,广盛商行只是其中之一,与之合作,前景广阔,妙处无穷。

陈子轩坐在旁边,清风傲骨的很少说话,任由纪松舌灿莲花,保持着高傲的样子摇着折扇,不时与马湘兰低语调笑,那样子似乎他不是广盛商行的少东家,纪松才是。

这就很尴尬了。

秦政、翁掌柜,包括郑氏兄弟,全都阴着脸,偏又不便发作,一口菜吃下肚去全是苦味。

特么的,到底是谁请客,谁做主,谁想到本想请神,却请来了一头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沧海笑 “呵呵,今日良辰美景,高朋满座,实在令人愉悦。”纪松饮了几杯酒,面色发红,老眼昏昏,大概觉得冷落了翁掌柜等人略有不好,掂着胡子朝这边笑道:“翁掌柜是靖海商行于此间的主人,也是我香山县地主财神,每年城里修缮出钱,靖海商行也是慷慨解囊,本官着实感激。”

翁掌柜勉强装出笑脸来,正欲说些这是本商行应该做的之类的话,就听老县令话锋一转,变了味道。

“但比起广盛商行,却是逊色许多,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黄老板这边与佛郎机人行商热络,每年向县衙捐的兼善银子,却是跟体量不符啊。”

“你看看,广盛商行在每月从香山往澳门的通关货物数量,不到你们靖海商行的三成,却每年缴纳高出你们一倍的善银,这能比么?不能比呀。”

“所以。”纪松眯着眼把一根手指伸出来摇来摇去:“翁掌柜回去可要跟黄老板好好说道说道,长此以往,可不行的。本县公而忘私,一切着眼于百姓福祉和朝廷赋税,此刻正值户部用银之时,山海关外战事急迫,辽饷催的一年比一年紧,我们香山县靠海吃海,这饷银捐派,黄老板要更加的上心才是。”

罗啰嗦搜说了这一通,翁掌柜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借着这饭桌上的话头,即公开为广盛商行站台,又敲打靖海商行捐送的银子要涨一涨,还隐隐约约的点明黄程在澳门吃进的货物太多了,得吐出来一些。

知道纪松跟陈家有所钩挂,但没想到现在这么直白了。

翁掌柜朝县丞秦政看了一眼,见他也是一脸无奈,板着脸喝闷酒。

官大一级压死人。

翁掌柜于是只能点头称是,道:“小人回去,立即就告知本行东家,将县尊的意思一一传达,必然按照县尊的意思办理。”

纪松打了个酒嗝,满意的又开始撸白胡子,眼睛笑眯眯的成了一条缝。

响鼓不用重锤,敲打几句,想必黄程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一样满意的,还有仿佛置身事外的陈子轩。

对于家里派他过来香山小县处理商务,他其实并不是很热心,也没有多少动力,甚至有些抗拒,作为国子监里最为出色的年轻人,陈子轩的目标是一年后的登科,而不是染身俗务。

翰林院里的进士哪个不是清风道骨的人上之人?将来自己也要跟他们济济一堂,若是被人知晓曾经有过经商运营的经历,会被人背后笑话的。

但家里长辈跟他说了一席话之后,他还是来了,毕竟在大明为官成名,背靠大树要快捷许多,陈家那几位老人精就在朝堂上盯着后进晚辈,若是不听话一意孤行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在秦淮河刚勾搭上的头牌马湘云是不能放弃的,为了一亲芳泽,陈子轩往万花楼里砸了几万两银子,那个老鸨巴不得陈子轩远行不归,好挪出空位让另一个愿意砸银子的金主上位。

陈子轩就带着马湘云南下了,即排除旅途寂寞,又能朝夕相处,虽然自然又要砸出大笔银子买东买西讨美人欢心,但这都是值得的,日后文会,在那帮土豪杀才跟前起码有了一件吹嘘的本钱。

好了,正事说完了。

陈子轩觉得,该报一报刚才在裁缝铺子里的仇了。

他眼神清澈,仿佛心无尘埃,但唯有他自己清楚,在心底无人染指的深处,睚眦必报才是做人的宗旨。

看着对面那几个低头吃菜的家伙,他就忍不住有无名火窜起,在头顶燃烧。

但是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

陈子轩潇洒的展开折扇,在扇面的掩饰下,用一方白净手巾擦擦嘴,清了清嗓子。

在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后,他施施然的朝纪松笑道:“纪大人,此间有酒有月,又有美人在侧,马姑娘诗画双绝,在抚琴的造诣上也深刻无比。不如请马姑娘据琴,在座的主客赋诗填词,现场由马姑娘作曲吟唱,一边一首,一图为乐,可好?”

纪松醉眼一亮,击掌大笑:“妙极、妙极,载歌而欢,夫复何求!不过怎么个分主客法呢?”

“这个简单。”陈子轩吟吟微笑,把手在桌上虚划一下:“此间翁掌柜代表靖海商行为主,我等都是客,泾渭分明。”

翁掌柜正在沉思想事,猛然间听到这话,大惊失色,双手乱摇,苦笑道:“这个不行,这个不行,我等粗鄙行商,哪里懂得作词吟诗?不可不可!”

见他窘迫,纪松哈哈大笑,陈子轩微笑着把酒壶端起:“无妨,无非借诗词下酒而已,翁掌柜这边不肯赐教,那就喝一壶酒即可。”

郑一官兄弟对视一眼,一齐起身道:“我们来喝!”

“这可不行。”陈子轩瞄他们一眼:“翁掌柜是主人,你们不算,可以帮着作诗,帮喝酒不行。”

秦政看不下去,道:“这个,翁掌柜年老体衰,大概喝不下这一壶酒,酒桌上也有替喝的规矩。”

纪松拍一下桌子,睁着醉眼乐道:“也罢,念他年老,可以替喝,不过替喝可不能喝这个,要喝就要喝一坛,年轻人嘛,就得有朝气!”

一坛?

郑莽和郑一官不屑一顾:一坛也不怕,五六坛我俩都能一口喝完!

“呵呵,就按县尊说的办。”陈子轩笑道,把手一挥:“上酒!”

他的两个壮汉长随立马抬了几坛子酒上来,一看那所谓的酒坛子,郑氏兄弟就更乐了。

那就是几个琉璃瓶子啊,大小比惯常看到的陶土坛子不知小了多少倍,一坛酒连瓶子不过几斤重,这样的酒郑氏兄弟很想说:我要喝十坛。

“一首诗词,一坛酒。”陈子轩把扇子哗的展开:“一言为定。”

聂尘无声的看着,瞧出对方是在有意为难,不过这种报复方式好像无关痛痒啊,郑氏兄弟喝酒他是见过的,堪称牛饮,这点酒他俩连润舌头都不够。

明朝的酒与后世不一样,酿造工艺淳朴简练,酒液酒精浓度不高,酒量好的人千杯不醉并不是神话。

琉璃瓶子里的酒看上去好像欧洲葡萄酒,那就更淡了,十来度的酒精就跟喝水一样,郑氏兄弟可以把陈子轩一口气喝穷。

“那,我就先献丑了。”陈子轩略一思量,抬头轻轻启口:“谁肯栽培木一章?黄泥亭子白茅堂,新蒲练就十年材,便与朝堂作栋梁。”

“好!”

纪松头一个鼓掌叫好,拍着手叫道:“好诗、好诗!好个十年得一材、作朝廷栋梁,子轩呐,你这是借物喻人,志存高远啊!”

旋即满座喝彩,就连不通诗文的郑一官等人都觉得这首诗做得不错,陈子轩果然有两把刷子。

“献丑、献丑。”陈子轩抱拳四方作揖,矜持的笑。

纪松把胡子都笑得翘起来了,然后扭过头来问:“翁掌柜,你们呢?”

“呃?”

“我们喝酒。”郑莽站起,一把抓起一只琉璃瓶,毫不迟疑的咕嘟咕嘟一顿灌。

但是没灌几口,郑莽的脸膛就变得通红,继而紫黑,刚看出不对的郑一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郑莽噗嗤一口,把满嘴酒液喷了个满天星,人直接一倒,瘫在了地上。

聂尘等人大惊,一瓶酒都没喝完怎么就这样了?

众人赶紧扶起郑莽,掐他人中,大个子哼哼几声,貌似没死,但人事不省,聂尘乱扇他耳光也没反应。

郑一官嗅嗅弟弟嘴里的气味,又拿过酒瓶闻了闻,面色大变,低声道:“这酒不对!“

聂尘接过瓶子一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几乎熏了他一个跟头,这哪里是葡萄酒,怕是工业酒精吧!

翁掌柜惊讶的问道:“这是什么酒?”

陈子轩微笑着看着倒地的郑莽,不以为然的道:“琉璃瓶装的,自然是佛郎机酒了,贵行常年做蕃货生意,怎么连佛郎机波特酒都不认识?这酒是海上水手饮用的乏寒之物,少酌强身,大口猛喝,就不知功效了。”

波特酒?

聂尘皱眉紧拧,深深的看了陈子轩一眼,他竟然还在和身旁女子调笑取乐,难道不知道这么干会死人吗?

葡萄牙波特酒,原液是用来随远洋船航行时,添加到白兰地、威士忌之类的烈酒中勾兑的,极为霸道,不能直接饮用,抿一口堪比最强劲的伏特加,喝一瓶就算是头牛都能放倒在地。

郑莽不是牛,自然会醉倒。

“快!抬出去灌茶水,按肚子催吐!”聂尘吩咐郑一官,又招来两个酒楼小二帮忙:“盯着他,防他窒息,不要离人。”

翁掌柜急得冒汗,本想带着郑莽离开,却听陈子轩悠悠然的又开口了:“且慢,翁掌柜,我们还没散席呢。”

翁掌柜连连拱手:“公子爷,县尊,这酒太烈,实在难以入肚,小人不敢作陪。”

“不喝也行,那就作诗赋词吧。”陈子轩依旧面带笑容,摇着折扇仰着头:“刚才说了的话,可不能赖账。我守信在先,当场吟诗,如若靖海商行的各位不能按照约定或赋诗,或喝酒,那可是不信不义了。”

他侧头向县令纪松:“不信不义,大人如何看?”

“哼!不信不义,何以言商?”纪松拂袖,瞪着小眼睛作气恼状:“我香山县商行以信义行于天下,有公推的行规刻于县衙之前,乱了行规者,可群而讨之,逐出香山商界!”

翁掌柜背上汗如雨下,心中又气又急,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何好端端的请客吃饭,就突然戴了个不信不义的帽子?还要被莫名其妙的逐出商界,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他额头青筋直冒,一时间想不出办法,血性脾气缓缓升起,双手捏成拳头咯咯作响,偏偏又不能发作,当着县令的面砸了场子,怕是要惹来横祸。

马湘兰坐在陈子轩身侧,美眸将一切都尽收眼底,面带微笑静静看着,喜怒无形,好像在看一场无关的戏。

“掌柜,我能来作一首词吗?”

窘迫之间,聂尘坐回座位,向翁掌柜缓声道:“我读过两天书,偶有所得,愿献出来与众位贵人共享。”

“你?”

“你?!”

翁掌柜和陈子轩同时用不同的音调说出了这个字眼,目光聚到聂尘身上。

陈子轩击掌而笑:“没想到靖海商行藏龙卧虎,甚好,不然光喝酒太过无聊,不过诗词好与坏,可要县尊和马姑娘来作评价,他们说好,可算过关。”

他猜想对方输急了,要胡乱说个打油诗来蒙混,预先把纪松抬出来把关。

看着小子年纪轻轻的模样,估计也就是大伙计,这类人也许上过几天私斋,识得点字,但若要在自己前作上吟诗作对,可就太为难了。

纪松兴致盎然的一口答应:“好,本官也当得这个评判,小兄弟,你可以吟来。”

几个人面带笑容,抱着胳膊,瞅着慢慢站起来的聂尘,或等着看笑话,或盘算着这小子能喝几口酒。

聂尘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击面前的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伴着节奏,洪亮的歌声喷薄而出。

“沧海一声笑,淘淘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不要 歌声激昂,无比的洒脱奔放,唱到苍凉豪迈处,如域外梵音,激起听者浑身热血澎湃。

没有乐器伴奏,唯有一根竹筷,一个瓷碗,但配合歌声,却仿佛有千军万马、百人和音。

歌声婉转,声色跌宕,时而气盖云天,时而峰回路转,瓷碗如响鼓重锤,激荡在室内却犹如敲出了江湖血路。

所有的人都呆了,看着引吭高歌的聂尘,明明是个少年青葱,却无端端的唱出了暮年沧桑,俊秀少年傲然长身,最后用极尽大气的笑声,在仰天长笑中结束了这一段表演。

唱完了,聂尘自己都觉得出了一身白毛汗。

每次唱这歌,就觉得浑身毛孔都在吐气,那种江湖夜雨、快意恩仇的爽感能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脑门心。

他停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端起一杯茶水,喝了口水作沉浸状。

翁掌柜看着他,目光诧异,觉得这个少年总能给人惊喜。

郑氏兄弟看着他,眼神崇拜,觉得聂兄天赋异禀。

山西客商看着他,深感香山之地卧虎藏龙。

纪松和秦政看着他,嘴巴张成O形,科举出身的两个读书人万万想不到,一个普通伙计竟然可以临场作出这种彪悍的词作来,还当即谱曲,亲自高唱,并且唱得不错,换做自己,大概很难写出这种超脱的词作。

陈子轩看着他,震惊错愕,连折扇都忘了摇了,从聂尘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他就像一尊入定了的僧佛,处于难以置信的状态无法自拔。

秦淮河花魁马湘兰看着他,美目盼兮,俏容惊色,本以为是个蜡头土枪,不料却是惊艳楚才,她通音律,懂曲调,更能写诗作词,比在场的所有人更能知晓这首歌曲的难得之处。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胜谁负出天知晓……”

马湘兰默念了几遍,只觉大气磅礴、震耳发聩。她聪慧无比,只听一遍,就记下了所有歌词调门,不禁问道:“这首词牌,未曾听闻过,不知这位……公子可否赐教此词何名?”

“是啊,这首词生僻陌生,从未听说,究竟是什么词牌?”

纪松和秦政如梦方醒,纷纷追问。

聂尘凝视手中茶杯,缓声答道:“此牌无名,是我心潮所至而得之,若是非要给这词赋予一个名字,我愿意叫它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

马湘兰眨了眨眼,沉吟着念了一遍。

纪松等人更觉得陌生了,继而恍然:“是他自创,怪不得没听过这种平仄韵脚。”

“江湖侠客,也有庙堂胸怀。”聂尘低沉的说道,音若窗外呼啸的风:“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我辈虽处草莽,却也深知大丈夫当心忧天下,进则为江山社稷,退则为一方福祉,所以刚才听陈公子一首即兴诗作,心中勾起万丈豪情,不禁随口唱了出来,都是心中所想,无妨他人。”

“写得好啊!”秦政击掌大叫:“这意境深远,曲调优美,令人印象深刻,还有这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实在引人深思,是不是?纪大人?”

纪松先本能的答道:“是,写得好,笑傲江湖……可当一流!”

继而醒悟,看了一眼似乎被比下去了的陈子轩,急道:“和陈公子的诗,不相上下,在伯仲之间,呵呵,伯仲之间。”

伯仲之间?

在场的人都露出微笑,这如果在伯仲之间,那天下诗词都在伯仲之间了。

陈子轩不得已的也道:“呵呵,果然好词,好词,看来这坛子酒我只有带回去了,呵呵,你叫什么名字?”

翁掌柜代答道:“这是我商行大伙计,名叫聂尘,南直隶人氏,家中是一县主簿。”

“哦,原来是书香门第,怪不得呢。”众人了然,觉得虽然聂尘一鸣惊人,不过到底是读过书的,不会是抄的别人作品。

这词牌从未听说过,也不可能是他人所作。

马湘兰盈盈起身,福了一福,娇声道:“陈公子和聂公子的诗词,都是难得的佳作,不如小女子为众位抚琴作歌,用两位公子的诗词借花献佛,以谢翁掌柜东主之情,以谢纪大人光临之恩。”

气氛一下就活络了,大家哄然叫好,纷纷鼓噪,店小二旋即奉上瑶琴,搁在旁边琴架上,马湘兰轻摇过去,走起路来如杨柳微风,香气扑鼻,闻得一群男人心猿意马。

只有陈子轩和聂尘两人,一人皱眉不悦,一人泰然饮水,两人的目光偶尔在空气中交错,一人复杂一人淡然。

马湘兰的确不同于普通艺伎,手沾琴弦,曲调就顺着琴音流了出来,她先弹了一曲陈子轩的诗,用的汉乐府调子,听来如潺潺流水,配上极清脆的嗓音,如空谷幽兰,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毕,一曲又起,调门却迥然不同。《笑傲江湖》大气豪迈的歌词从一个女子口中唱出,犹如铿锵玫瑰,红妆梳马尾。

纪松听得两眼朦胧,摇头晃脑的沉迷其中;其余人等也无不面露痴相,随着歌声起伏尽情欣赏,无人做声,无人吭气,就连伺奉的小二也痴痴的倚靠着栏杆凝神静听,望海楼的二层成了歌声的海洋。

曲终音落,马湘兰双手按住琴弦,十指纤纤如玉笋嫩芽,低头不语时露出衣领的一抹白皙洁似无暇,停了半响,方才缓缓站起,以袖掩口轻笑道:“两位公子的诗词实在太过摄人心魄,妾身不过弹奏一次,就几乎不舍得将手从琴上挪开,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实在令人难忘。不知两位公子可否将诗词容妾身抄录?他日返回京城,好原样写出,唱于高台雅席,或是空闺之中自娱自乐,以作遥念。”

陈子轩飒然的将折扇一收,微笑道:“自然可以,拙作能让诗画双绝的马姑娘慧眼看中,实属荣幸。”

马湘兰媚眼生波,躬身一福:“多谢陈公子了。”

笑时带着两个小酒窝,几乎要迷死陈子轩了。

然后她俏眉横掠,瞧向了聂尘。

聂尘早已坐的不大耐烦,古音素琴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那女声唱男声虽然有些女装大佬的趣味,不过不是自己的女人想啥都没用,她又不会为自己变装。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想---郑莽是不是挂掉了?救过来没有?

所以正思量中恍惚间听到马湘兰问起,他抬头瞧见这好看的女人在看着自己笑,于是想也不想的回答:“不行!”

这词是黄老爷子写的,随便送人岂不侵犯版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又是他 嗯?

聂尘的一个不字令众人望着马湘兰痴笑的脸,一下子齐齐的僵住了。

马湘兰也措不及防,生平从未被男人拒绝的花魁俏脸涨得通红,朱唇微启甚至忘了该如何接话,一时间竟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聂兄弟,一首词而已,不至于吧。”陈子轩道,他竭力在压抑自己心头的憋闷,此刻有些压不住了,忍不住站了起来:“南直隶多少才子为图马姑娘一笑而挖空心思写诗作词,你不知道吧?她能垂青你一个小小……唔,伙计,简直就是一份殊荣,你岂能拒绝?”

其实聂尘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这年头黄老爷子还没影儿了,自己抢在他前头唱出来,谁的版权怎么弄得清?

这么漂亮一姑娘,就这么无情的拒绝,又不是莫得感情的机器,实在不应该。

他正在酝酿如何挽回,耳边听到陈子轩这番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特么谁啊?

关你鸟事?

我写的词爱怎样怎样,要你多嘴?要不是你几个护卫粗壮,我蹦起来就踩你的头!

心中正为对方故意拿烈酒暗算郑莽而愤懑,居然还敢跳出来胡乱指责,聂尘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内敛了,让这没见过大世面的古代帅哥瞧不起了?

好啊,来啊,谁怕谁。

“其实吧,这首词送于马姑娘,没有问题,我之所以说不,是另有原因。”

聂尘站起来,微微皱眉:“小人曾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鸣。故而英雄不问出处,在于才华本事,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是金子,所以我虽是一个小小伙计,自觉有些本事,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陈子轩对吧?你先是故意用烈酒偷梁换柱,暗算我的兄弟,现在又开口闭口殊荣殊荣,瞧不起我这伙计是吗?呵呵,巧了,我也不大喜欢你。大家以后不要再见吧。”

“再者你喜欢讨好马姑娘就尽情去干,关我何事?你不就是馋他身子吗?从南京秦淮河千里来到香山,你都带着她,得手了没?”

“词拿去,不过不许跟这位陈公子的诗一齐唱,放在一起都不行,这是要唱笑傲江湖的唯一要求,不然就别唱。”

他口似连珠炮,巴巴巴的一刻不停,陈子轩被震得七窍生烟,双目有如火烧,手都发抖了,却插不进嘴。

马湘兰面色惨白,紧抿着嘴唇失了魂一样,心头五味杂全,不错,她是青楼女子,却是清倌人,虽然早听惯了俚语笑言,不过这么直白的被人抖包袱却是很难看的。

“岂有此理!”陈子轩终于怒了,顾不得斯文矜持,声嘶力竭的大喊:“你胡说!我和马姑娘是清白的!”

聂尘伸手挖挖耳朵,双手叉腰做了个母鸡扇风的动作,用嘴唇无声的道:“混蛋呐混蛋,大混蛋呐大混蛋!”

纪松和秦政已经被惊呆了,在座的都是斯文人,聂尘这小子竟然当着一县父母的面口吐狂言,简直闻所未闻。

“砰!”

纪松猛拍桌子,想骂一句,却急切之间,不知道骂什么好。

仔细想想,特么的姓聂的小子一句都没说错啊。

词也是他的,要谁唱怎么唱自然得听他的,也没错啊。

那,该怎么骂他?

纪松白胡子都在颤抖,犹豫半天,最后叫道:“有辱斯文!散了,今晚就这样吧!”

秦政赶紧起身,道:“大家都醉了,都回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山西客商们早就想溜了,拱拱手就跑;纪松气哼哼的走了,秦政追上去和他耳语什么;陈子轩和马湘兰面色不好看的径直离去;翁掌柜带着郑一官和聂尘,抬了烂醉如泥的郑莽急急的去寻大夫开点醒酒药,望海楼的二楼顷刻间就空无一人。

几伙人各走各的或坐轿,或骑马,或步行,消失在香山县的夜幕中。

从十字街往东,是县城里唯一的一所驿馆,本是官面人物来往住宿的地方,陈子轩不知使了什么法门,住了进去。

他独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的不言不语,马湘兰和侍女坐的另一辆马车,免去了逢场作戏般的强做笑脸。

车到中途,停了一下,一个等在路边的人影上了车,车轮喆喆,复又前行。

“少爷,我一早去广州府调配货物,晚上才回来,故而没有去接你,万望恕罪。”陈道同一身的风尘仆仆,见面就道歉:“香山城小,倒也有些奇妙的地方,若是少爷……”

“不必了。”陈子轩今晚本想再马湘兰面前装逼,却吃了一嘴的瘪,心烦意乱,没好气的道:“香山这边一直是你在负责,家里却要我来收拾局面,你也算是家里老人了,怎么这般不济事?说说,问题出在哪里?”

陈道同额头冒汗,忙躬身道:“是,少爷,其实香山经商,不过是给红毛鬼供货赚钱,红毛鬼把大明的东西卖去欧罗巴,利润连着跟头的翻,所以我们赚的也比别处可观。”

“这个我知道。”陈子轩今天脾气不大好:“说重点!”

“是、是。”陈道同擦擦头上的汗:“太老爷瞧了这边的钱好赚,让我在去年年中过来打开局面,设了这广盛商行。起初还顺风顺水,香山县和广州府得了老爷的信函,对我们都很照顾,生意也做到了澳门,红毛鬼那里也搭上了线,每个月给府里的银子也赚了不少。”、

“不过这些赚头跟太姥爷的预期比起来,还是差得很多,今年出头,就来信要我把利润再翻一倍。少爷,澳门这边做生意都已经有了定数,商行都有靠山,谁拿多少都有死规矩,要再多赚一倍,可是为难了。”

陈子轩问:“为难也要做,我们家做事,何时怕过人来?”

陈道同忙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前些日子,就琢磨了一个办法,想趁澳门总督易人的时机,把贸易份额夺过来一些,让我陈家的广盛商行成为澳门最大的商行。”

他简单把自己勾连倭人作乱,意图更改堪合的计划说了一遍。

陈子轩听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有脑子。”

陈道同舔舔嘴唇:“本来事都成了,怎知靖海商行还有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伙计,姓聂,居然懂得蕃话鬼语,比通事还利落,坏了我们大事。”

“如今红毛鬼对我和倭人红鼻子绿眼睛的看不对眼,反而信任那个靖海商行的伙计,只要议事都把他叫在身边当通事,随时都能扇风点火,教唆红毛鬼故意对我们的货物挑三拣四,这不,昨天有批生丝,红毛鬼说我们的货有瑕疵,要扣钱打折,可愁死我了。”

陈子轩越听越不爽,正欲说几句,突然心头一动,问道:“你刚才说,靖海商行?”

“对啊。”

“那伙计,姓聂?”陈子轩觉得自己的心在突突的跳。

“对啊。”

“可是一个十八九岁、个子高高的年轻人?”陈子轩模样有些狰狞了。

“对啊。”

陈道同奇道:“少爷你知道他?”

“当然知道。”陈子轩大力的展开折扇,啪的一声,把扇骨都折断了一片,口中咬牙切齿:“我还见过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报复 “刚刚才见过!”陈子轩狠狠的答道,把折扇捏得几乎要出水:“这厮着实可恶!”

陈道同摸不清少东家和聂尘之间有什么渊源,但立马附和着道:“确实可恶,要不是他,我们早已拿到了新的堪合,一旦木已成舟,红毛鬼不情愿也得跟我广盛做生意,哪里还会像如今这样麻烦。”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陈子轩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思虑一会,冷笑道:“不过一个小小伙计,不用大动干戈,就让香山县来办他吧。”

陈道同道:“靖海商行在澳门开办了很长时间,有些根基,香山县恐怕办不了它的人。”

“设个局,安个罪名,办不办就由不得谁了。”陈子轩把折扇哗的一展,扇了两下发现断了一根扇骨,于是恼怒的又把扇子合上,道:“你过来,我教你个法子,你连夜去打听他们今晚住在何处,然后……”

陈道同附耳过去,两人在马车中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阵,嘁嘁的笑,说一会笑一会,陈道同把大拇指竖起来:“少爷高招,把这小子关进去判个罪,即打了靖海商行一个耳光,又断了黄程一条臂膀,一箭双雕,妙极、妙计!”

陈子轩把坏了的折扇丢到一边,训斥道:“做事要动脑子,比如你和倭人勾搭在一起弄出来的事就蠢得一塌糊涂!通事每家商行都有,你杀得完吗?倭人凶悍,你养他们如养豺狼,小心反过来咬你一口。”

“是、是,少爷说的是。”陈道同尴尬的喏喏。

陈子轩眯眼思索:“不过,这两日我在香山逗留,倒是觉得这边的确是发财的地方,海上船行千里,装的全是金银啊。家里在江南田庄铺子那么多,若是比起这边来,却是不如的。”

他笑起来:“我还以为老爷子派我过来是苦差闲职,原来却是肥缺好事,呵呵,老爷子高瞻远瞩,我不及啊。”

陈道同不敢评价陈家家主,唯有奉承拍马屁:“老爷子身居高位,自然眼光长远,少爷聪慧高明,假以时日,必能比肩老爷。”

陈子轩哈哈大笑,被拍得舒舒服服的心情渐渐转晴:“你做事不怎么样,话却说得好听。好了,我既然来了,自然要把这边的事处理妥当,生意要起色,回去才好交差。听着,明日,我们去拜访这些人……”

香山的夜,寂静沉默,马车碾过黄土路,一路车辙。

与陈子轩去处相反的方向上,因城门关闭而出不了香山城的靖海商行一行人,已经找了一家客栈草草住下。

庭院里有小虫在轻轻嘶鸣,远处的房间中有困顿的旅客沉沉打鼾,如豆的灯火下,郑一官一边给昏沉的郑莽灌下一大碗醒酒汤,一边咒骂着正在马车里密谋的陈子轩。

聂尘在一边陪着,时不时的呼应两声,以示赞同,

他坐在屋内桌子旁边,手中盘摸着一直带在身边的铜制圆筒,颠过来倒过去的想弄明白其中的结构。

圆筒是铆合的,靠卡榫牢牢固定,没有后世常见的螺丝钉,聂尘看了许久,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心想就算有了合用的弩箭,没有荷叶的协助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弩箭放进去。

天机筒这名字果然没有取错,特么真的有如天机。不知道这圆筒是何人所创,一定是个天才大家。

屋外门响,外出的翁掌柜回来了,聂尘忙把圆筒收好,这玩意儿不能让翁掌柜看到,万一认出是他女儿的东西,后果可不好猜测。

进来的翁掌柜没有多说话,先过去看了看郑莽的状况,见他呼吸慢慢匀净,料想没有大碍,于是端盆打水,准备洗漱。

聂尘和郑一官自然不能让掌柜自己干这些的,抢先拿了木盆桶子,当伙计,就得有眼力介。

看着殷勤伺候自己的两个年轻人,翁掌柜露出一丝笑容,他坐在凳上,对两人说道:“今晚的事,你俩受委屈了。”

“那鸟公子,太嚣张了。”郑一官本就不忿,翁掌柜一提起,立刻就发作:“他广盛商行不就是仗着县令吗?怕他什么?澳门又不是他说了算,凭什么欺负我们?”

“人在江湖,不是人踩我,就是我踩人,不足为奇。不过聂尘也让他难堪了。”翁掌柜笑道,眯眼看聂尘:“我还只道你仅仅识字断文,没想到还能吟诗作对,那首词真的是你临场现做的?”

聂尘心中道声惭愧,然后面不改色的承认:“是。”

郑一官朝他竖大拇指:“写得太好了,我都想学一学,那歌唱起来好有劲道,你教教我。”

“你当个伙计,实在委屈了。”翁掌柜叹道:“你懂蕃文,又有文采,该考学走仕途,今后光宗耀祖才对。进我商道,实在浪费,不如我向东家举荐举荐,让你……”

“多谢掌柜美意,我心领了。”聂尘忙道,考科举进学堂是要研究八股古文的,自己在这方面有几斤几两心中清楚,吟两首诗还能装装逼,真要上阵写点状元文,把自己杀了也做不到。

“家父生死未卜,我哪里还有心情考学攻书,只想着在靖海商行好好做事,这边近海,过往船只很多,说不定能向水手船家打听到家父消息也不一定,等有了消息,不论好坏,我还要归家探母,以尽孝道。”

说到这里,想起跳海的便宜老爹,他还黯然掉了几滴泪。

翁掌柜看他伤心,心中感叹,暗想真是好孩子。于是赶紧的劝慰两句。

聂尘转移话题,问他:“掌柜,那陈公子是广盛商行的后台,他又跟县令走得那么近,会不会今后借此捣乱?利用衙门势力来要挟我们?”

翁掌柜把脚泡在郑一官端来的木盆里,鼻孔里哼道:“我连夜出去,正是为了此事。”

“政商两道,本不相交集,衙门藏富于民,不能与民争利,这是朝廷祖制。”

“纪县令只能在酒桌上说说罢了,若是真敢为广盛商行撑腰而为难我们,明着来帮衬,那是犯了大忌的,只要告上分巡道或广州府,他吃不了兜着走!”

“刚才我已经和秦县丞商议好了,也托他转交给纪松一个大红包,我们靖海商行也不是背后无人的,纪县令虽然和那陈公子的前辈交好,却也不会公然乱来,你放心,我和东家这么些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什么没见过?不会有事。”

听他这么说,聂尘心头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酒桌上怒气上头不管不顾的骂了陈子轩一通,虽然扬眉吐气,但却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若是因为给靖海商行带来麻烦,可不好了。

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几个人才各自睡去,须臾之间郑一官就打起了呼噜,鼾声中聂尘又记起马湘兰的模样来,瓜子脸柳梢眉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旁边陈子轩道貌岸然的色狼形象无端的冒出来,他不禁感叹一颗好白菜被猪拱了。

沉沉睡去半宿,天亮时分,外面闹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冤狱 不大的客栈中脚步乱响,有被惊起的客人开门观望,被涌进来的衙役兜头打回去。

“衙门办案,无关人等退避!”

官差挎刀横行,心惊胆战的店家颤悠悠的陪着县里的捕头,直奔后院,正在院里水缸边洗脸的聂尘错愕的看着气势汹汹的公人们,湿漉漉的麻布巾盖在脸上都忘了拿下来。

“就是他?”捕头一脸正气,黝黑的脸孔上虬须根根炸起。

“澳门来的客人,就是他们了。”店主躲在远处答道。

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窜上心头,聂尘朝后退了一步,与从屋里听到声音出来的郑一官站在一起。

“小子,你们谁姓聂?”捕头见有两个人,按着腰间刀柄问道,身后的衙役们呼啦啦的围上来,将这处小院堵得水泄不通。

“我。”聂尘明知不对,却也不得不回答,身边的郑一官已经开始摸身后背着的刀。

捕头咧嘴一笑,冷哼道:“好哇,拿下!”

早有准备的衙役们呼喝有声,抛锁链的抛锁链,甩麻绳的甩麻绳,上下齐攻,训练有素,任你武功再高也逃不掉前后夹锁,聂尘瞬间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岂能胡乱抓人!”郑一官一声暴喝,长刀锵然出鞘,明晃晃的刀刃四下里一扫,无人能近。

“敢拒捕?要造反吗?”捕头大喊一声,四面屋顶上立刻冒出几个弓手,张弓搭箭手扣弓弦,蓝幽幽的铁箭头就对着郑一官的喉咙。

郑一官像愤怒的狼一样咧着牙,理也不理捕头的威胁,两眼喷着火,长刀横架,脚下踏了马步,手上挽了个刀花就切断了勒住聂尘身子的麻绳。

两个强壮的衙役拖着锁了聂尘脖子的铁链,与他僵持,郑一官瞄一眼屋顶上的弓手,也不敢妄动,一手抓着锁链一手拿刀,刀尖环伺。

聂尘双手抓着脖子上的锁链几乎窒息,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在脑子里急转思考出了什么事。

“不要动手!”

此刻才从屋里赶出来的翁掌柜高喊道,劈手夺了郑一官的刀,低语一声:“是衙门的人,我们横不过,且忍耐!”

然后趋前向捕头拱手道:“这位官爷,我们是澳门靖海商行的人,都是香山本地人氏,来城里办事置货,不知哪里得罪了官爷,请明示。”

捕头已经拔刀在手,见翁掌柜白须长袍,颇有气度,又知道靖海商行的背景,其实也不愿事情闹大,于是还刀入鞘,粗声道:“得罪我作甚?我们不过是奉命拿人。昨夜子时,有人潜入本县一户有夫之妇家中,跟那妇人偷欢云雨,一刻钟后欲走,不料被那家男人回家撞见,奸人翻墙逃走,逼问妇人,招供说奸人乃靖海商行伙计聂尘,天亮时苦主到县衙告状,故而来拿他!”

啥?

聂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夫之妇?潜入?偷欢?

你妹!

翁掌柜和郑一官一脸震惊的看向聂尘,满眼都是不相信。

郑一官叫道:“这不是诬陷吗?聂尘昨晚上跟我们睡在一屋,怎么会跑出去找女人?不可能!”

他顿一顿,又道:“再说一刻钟时间那么短,我兄弟怎么够?起码要一个时辰!”

聂尘瞠目结舌的看着郑一官,心道大哥我谢谢你,但是你是不是弄错了重点?

捕头冷言道:“你等睡熟了,自然不知道他半夜里做了什么,这种事哪里见得人?被拿住了可当场浸猪笼,按律也得杖击八十,你们不知,也属平常。”

翁掌柜道:“官爷,一定是弄错了,我家伙计昨晚绝对没有出去过,那苦主一定认错人了。”

捕头不耐烦的挥挥手:“错没错自有县尊来断,苦主已经把妇人押到衙门里关着,你若问心无愧,就跟我们走一遭,是非曲直总有公论,来呀,带走!”

“谁敢!”郑一官瞪圆了铜铃大眼,梗着脖子就要拼命。

捕头冷冷的看着他,右手慢慢抬起,屋顶的弓手盯着他的指尖,只要手一落,箭矢就能把郑一官射成刺猬。

翁掌柜赶紧拉住郑一官,退后几步,他深知事态严重,官府的人这么多,自己这边不可能留得下聂尘。

“不要鲁莽!我死不了的!”聂尘看在眼里,自知今天必然被抓,拼命扯开一点链条高声喝住了郑一官,又对捕头道:“我跟你们走。”

捕头见他顺从,哼了一声大手一摆:“带走,回衙门交差!”

衙役们哄然应诺,锁着聂尘蜂拥而去,翁掌柜想了想,紧赶几步赶上去问道:“敢问官爷,聂尘要被关押在何处?”

捕头头也不回,扔了一句:“当然是县衙大牢里了,难道关在厅堂里啊?”

翁掌柜把一块沉甸甸的官银塞到他手里,低声道:“我这伙计是被人冤枉的,请官爷关照关照。”

银块一入手,不消低头看,捕头就知道分量,冷若冰霜的表情立马一个大转弯,瞅瞅前面的人走远,同样低语道:“这个自然,不过你们也要想想办法,苦主有人证,不要脸的妇人也招供了,证据确凿,若是落实了,按大明律,偷人的不分男女,统统杖击八十。”

他把手比个八字:“八十呐,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翁掌柜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衙门的杖刑就是打板子,脱了裤子打那种。普通县衙的板子没有锦衣卫的大,但也有六尺长、三寸宽,铆足劲下去十下就血肉模糊,八十下生死难测。

他吞口唾沫,急道:“多谢官爷提醒,借问官爷一句,这件案子,是县里哪位大人接的?”

捕头把脑袋一晃,悄声道:“当然是县尊亲自过问的了,不然这么一大清早的,我巴巴的带人过来大动干戈是图啥?”

翁掌柜眼神一闪:“这天才刚亮,难道县尊这么早就接苦主了?”

捕头翻白眼:“鬼知道为什么,县尊来香山上任两年了,头一回这么早起来。”

他得了银子,话也多说两句:“朋友,说句不该说的,我看呐,你们这位伙计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别人下了套子啊,赶紧该烧香烧香,该拜佛拜佛,晚了人就回不来了。”

捕头话说完,扭头就走,衙役们呼呼喝喝的压着五花大绑的聂尘出了门去,满店的客人过了一阵才敢出来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一官,跟上去,看他们把人带到哪里,打听清楚了回澳门报我。”翁掌柜沉声吩咐道:“我立即回商行,和东家想办法!”

郑一官把长刀连鞘插在背后,立即尾随官差队伍而去,翁掌柜嘱咐店家照顾还在昏醉的郑莽,自己策马扬鞭,急如星火的从刚刚打开的城门飞奔出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自救 香山县的县狱,就在衙门后头,与前面的县衙大院就隔了一堵土墙。

牢房就是一圈条石为基土胚为墙的平顶房子,常人大腿粗细的木头杠子当做栅栏,里头左右各有两排囚室,约有十来间的规模,外面有牢头看守的屋子,只有一个出入口。从外面看起来,灰不溜秋的很不起眼,但这里就是整个香山县唯一的监狱。

聂尘被丢进去时,差点被里面的气味熏了一个跟头。

满地肮脏的稻草不知多少年没有换过了,霉斑和血渍把草根的本色渲染成了黑褐色,土胚墙上,竟然长出了青苔,地面湿哒哒的,臭气熏天,不知是由于墙角的破粪桶漏了还是湿气太重。屋顶上房梁之间破洞中有天空的云彩飘过,要不是有横竖架构的木头阻拦,聂尘觉得完全可以从上面爬出去。

衙役与牢头办了交割,牢门一锁,聂尘就陷入了昏暗之中。

背靠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聂尘长吐了一口气,脖子上被锁链勒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等了一会才慢慢睁开。

这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海盗船的底舱啊。

等眼睛适应了这里光线昏昏的环境,他扭头四顾。

左右的囚室之间,用的粗木隔断,木栅之间看过去,可以发现有人形的身影或躺或卧,虽然没有任何人声发出,但从那些人形长时间的间隔后略略起伏的情况来看,县狱里还关着其他的活人。

他这时候才有时间,把发生的事情梳理一下。

可以确定,昨晚上自己绝对没有出去过,也没有梦游,虽然郑氏兄弟的鼾声如雷,但根本没有影响自己的睡眠质量。

至于那被抓奸的妇人,聂尘不知道是谁,香山县里他没有一个熟人,连来这边都是头一回,怎么会有相好的妇人。

前后联系一下,很容易的想到是谁在设局。

“陈子轩!”聂尘把地上的一根稻草恨恨的在手中扯断:“不就是让你在女人跟前丢了脸吗?这样子害我,法克鱿!”

“嘻嘻,还想吃海鲜呐?”

两个青衫皂靴的身影出现在木头栅栏前,一胖一瘦的牢头摸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里面的聂尘,笑道:“昨晚上偷腥还没偷够?”

聂尘看了他们一眼,闭上了嘴。

胖牢头见聂尘没有回应,并不生气,依然笑道:“张癞子的老婆,身段倒是可以,不过水性杨花的和他男人一样是个破落户,跟她睡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怎么就让人抓了奸?跟张癞子价钱没说好?”

瘦牢头道:“看他细皮嫩肉的,像个读书人,多半是想白嫖。”

两人哈哈大笑,整间牢房都在笑声里动摇,远处的一间囚室中有女人的骂声传来,距离太远,聂尘没有听清。

不过县狱里有女人,倒是出人意料,这里是男女同囚的?

胖牢头笑得更欢了,朝那边喊了一嗓子:“叫个球,耳朵倒是灵便,这么远都听得到我们说你。”

瘦牢头凶狠的吼道:“再吵吵,就把你关过来,别以为头儿打过招呼就不敢弄你,惹了我们胖瘦双煞,没人能罩得住!”

女人的骂声果然戛然而止,似乎对于被关过来,那边很忌讳。

胖牢头把脸转回来,敲敲木栅:“废话就不多说了,小子,听说你是商行的大伙计?身边有些银钱吧,牢里的规矩知道不?先拿点开门钱来,免你在狱里受苦。”

聂尘故作颓废的道:“我被人陷害,哪里有钱?”

“我们可以给你带信出去,让你家给你送钱。”瘦牢头懒洋洋的道:“不然的话,嘿嘿,小子,这里边可有些家伙半年不知荤腥了哦。”

聂尘菊花一紧,明白这话里的意味,朝左右看了看,然后想了想,道:“两位大哥,钱我有,可以让外面的家人送钱进来。”

“对了嘛,这样大家都开心,多好。”胖牢头笑眯眯的道:“说罢,家在哪里,怎么带信过去。”

“县狱外面,应该有我的家人等候,烦请二位出门一趟,要多少银子,他们尽量去凑,只不过,我家的人脑子犟,我得写封书信交给他们,才会给钱。”聂尘诚恳的说道。

“这么麻烦。”瘦牢头撇撇嘴,出去外面炉灶里掏了块碳,扔进去道:“牢里哪来的纸笔,就用这个,撕片衣服写吧,呵呵,看不出你个兔子样的小相公还会写字。”

聂尘忍住气,扯了一块衣襟,在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交给瘦牢头,瘦牢头看了看,他却不识字的,只是看没有几个字,就收了下来。

“小子,你家人如果两天内不送钱来,可别怪我们心狠哦。”胖瘦双煞扬长而去,临走摞下警告:“县尊审案起码好几天,你若逗我们玩,这些日子我们能玩死你。”

聂尘趴在木栅上,看着两人消失在通道尽头的牢门处,他努力向远处女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因为距离过远,根本看不清那边的牢房情形。

勉强看了几次,确实无法看清之后,他才悻悻的转回去靠在墙壁上,刚才那女声,一定是诬告他的妇人发出的,如牢头所说,妇人是个破落的暗娼,那么一切都清楚无误了。

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脉络理一遍之后,聂尘发现,纵然知晓这是个阴谋,但是却很难破解。

诬告是必然的,但是有人作证,妇人承认,苦主告官,要是再有什么声称是从聂尘身上掉下去的信物,那这桩风流案子的事实就笃定无疑。

县尊必然是装聋作哑的,证据锁链按这年头的标准来看很清楚,虽然破绽百出,但绝对能判有罪。

如此轻易的不脏自己的手,就把聂尘拿捏得毫无翻身之力,这法子,确实好。

聂尘只觉头大,后世找个律师就能翻案的官司,在明朝竟然可以要了小命,该如何是好?

正抱臂沉思时,左边隔着几根木栅的牢房里,却响起了一声闷哼。

“小兄弟,你不该让人送钱给他们的。”

声音低沉沧桑,仿佛带有天然的磁性,聂尘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隔壁起初还倒卧在稻草之间的那个身影,已经坐起挨着木栅边。

见聂尘望过来,人影道:“狱卒贪得无厌,你若是没钱,他们还不会把你怎样,若是知道你有钱,不将你家榨个精光不会罢休的,你反而会多受苦楚。”

聂尘皱眉:“你是谁?”

人影笑笑,晒然道:“同是大牢里的人,不必问姓名,你若不信,就尽管让家人送钱吧。”

聂尘双手在地上撑了几撑,也靠在木栅上,对方恰好处在屋顶破空投下的光影中,模样不清,只是觉得身材颇为魁梧,满脸都是胡子,于是说道:“多谢兄台提醒,不过若不送信出去,我的家人也不知怎么救我啊。”

那人又笑了几声,这回笑得嘲笑意味很重:“救你?小兄弟,你这风流债,怎么救?你的相好就在那边,人家男人告上了衙门,除非一开始就花钱买他不告,否则没有办法,而如今打了官司,外面满城皆知,谁也不敢包庇,你再多的钱也无用了。”

聂尘心中突突跳了几下,道:“可我是冤枉的,那女人,我连见都没见过。”

身影干笑起来,挪动了一下身子,正好让瓦片破洞中投下的光射到了脸上。

这让聂尘看到了他的脸,脸很大,比郑莽的还大,浓眉阔额,高鼻梁厚嘴唇,面容坚毅,从左耳根连到右耳根的胡子好像一把乱蓬蓬的草,把这张大脸装饰成一块草丛里的碑。

“冤枉?”大脸笑道:“我颜思齐活了三十几年,就没见过冤枉的人,小兄弟,这世上,只有枉活的人,没有冤屈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鸡腿饭 大脸说完,嘴里嗤笑了两声,双臂一抱,又躺倒在了稻草堆里。

聂尘听他这话另有寓意,心意一动,问他道:“颜大哥,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大脸颜思齐毫无反应,躺在草堆里死去一样动都不动,看样子并不想多说话。

聂尘喂了几声,没得到回应,无趣的缩回了头,闷头想自己的事情。

牢房里恢复了死寂,偶有低低的呻吟从远处传来,不知是哪个囚徒发出的声响。

头顶破空中的光线渐渐西沉,一天的牢狱生活转眼就到了傍晚,胖瘦双煞提着个木桶,又出现在了牢门口。

“废柴们,吃饭啦!”

胖子用一柄大木勺敲打着木栅,恶毒的叫道:“把你们的破碗都伸出来,没有碗的,自己用手捧!”

聂尘被关了一天,已经饿得发昏,听了这话赶紧靠到面向走道的木栅上,把脑袋伸出去看。

只见两个牢头按照顺序,一间间囚室的轮番放饭,囚徒们把碗从木栅缝隙里伸出去,像狗一样等他俩用木勺从桶子里舀出稀粥,盛入碗中,自己拿回去吃。

果然有犯人没碗的,真的用双手去接,牢头嘻嘻哈哈的把粥舀到他手上,稀粥大概很烫,那人一边喊痛一边低头猛喝,胖瘦双煞以此为乐,看得很高兴。

聂尘却看得后背发冷,他在牢房里找了一圈,连块瓦片都没找着,难道自己也要用手去接滚烫的稀饭?

牢头施舍的粥并不多,一个牢房最多舀了一下,就扭头走开,不多时,就来到了大脸颜思齐的牢房跟前。

颜思齐卧在草堆里,没有动弹。

瘦牢头朝里面瞅了一眼,骂道:“这死海盗,还没死去呐。”

胖牢头道:“喂,你就没个家人朋友来管么?一文钱也不上供给爷爷们,你个臭咸鱼难道等着秋后问斩了?”

瘦子冷笑:“饿死他个憨货算球!左右等着上面的公文下来就可以上刑场,还可节约俩刽子手的磨刀钱。”

两个骂骂咧咧的,故意用盛了稀粥的木勺在门口晃悠,稀粥是糙米熬制,虽然粗糙但仍有米香,饥饿的人哪里能抵御得住。

“原来是海盗。”隔壁开始脱衣服、打算兜住稀饭的聂尘暗暗吃惊,没想到这里还关着海盗。

颜思齐在草堆里动了一下,仿佛是垂死的人闻到香气回光返照。

胖瘦双煞笑得更开心了,木勺于是伸得更加的深入,胖子的手臂都伸进了木栅栏里,只为让里面的人感受到更为浓烈的气味。

突然间,默然不动的颜思齐猎豹一样跳起,用常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猛扑过去,在胖牢头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一刻,劈手抢过木勺,一口将里面的稀饭喝了个精光。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不光是两个牢头,连聂尘都惊呆了。

他们在那一刻,看到了残像。

这动作太惊人了,颜思齐倒卧的地方距离牢门起码有三米以上,他一个纵跃就横跨过去了。

等颜思齐喝完勺子里的稀饭,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微笑时,胖瘦双煞才齐齐的朝后退了一步。

他俩这时才反应过来。

“反了反了!”两人拔刀,隔着木栅嚷嚷:“砍了你个王八蛋!”

“杀才!你出来,我弄死你!”

吼得大声,却不敢靠近木栅一分。

颜思齐轻蔑的把木勺丢出来,朝木桶里贪婪的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倒在草堆里不动了。

连姿势都没换过,好像刚才暴起抢饭的不是他一样。

两个牢头叫了一阵,眼见颜思齐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更加的气急败坏,有心想进去揍他一顿,但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嘴上发泄了一通,两人把腰刀入鞘,抬起粥桶,骂骂咧咧的放饭。

聂尘有些紧张,下一个就是他了。

这俩孙子会不会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他把脱下的衣服摊开,准备接饭,也做好了俩孙子扬长而去并且羞辱的准备。

胖瘦牢头走到他跟前,果然放下了粥桶,毫无舀饭的打算。

然后从背后摸出一个食盒,递了进来。

“小子,你的朋友对你真不赖。”胖子似乎看到聂尘心情就好多了,笑眯眯的道:“吃吧,这是你外面的朋友给你的。”

聂尘愕然接过,发现里面有饭有菜。

甚至有个鸡腿。

“识时务的人,日子好过得多。”瘦子瞄了一眼颜思齐的方向:“都进牢里了,是虎给我卧着、是龙给我盘着,不然老子有的是法子医治。”

聂尘知道,扬言说有法子治人的,基本上都是没法子的人。

咬人的狗不会叫。

他端着食盒,退后闷吃。

胖瘦牢头叮嘱道:“小子,你吃的比那娼妇还好,不过可别以为以后顿顿都这样了,我们哥俩可是冒着风险的,你外面的朋友最好识趣着点,银子别断,断了就饿死你个咸鱼!”

没分到饭食的犯人在饿得哀嚎,两人骂着:“死咸鱼饿死算球!嚎个屁!”向远处走去。

等牢头们抬着空粥桶离开牢房,聂尘手中的食盒也空了大半。

肚子八分饱,总算不那么难受了。

那个鸡腿还留着,脆皮鸡香气四溢,味散八方,聂尘听到整个监狱都在吞口水。

聂尘瞅了隔壁一眼,只觉稻草堆里貌似不为所动的颜思齐好像也在发出腹鸣。

“咕噜噜!”

这种现象不是人能控制得住的。

人饿急了,都会抑制不了本能的反应。

聂尘想了一下,把手伸过木栅。

然后朝那边低声道:“颜兄,吃点吧。”

不用他说第二句,颜思齐翻身而起,敏捷的靠过来,把鸡腿连肉带骨头的吞下了肚。

牙齿嚼着鸡骨头的咔嚓声好像饿虎吞羊。

聂尘静静的看着他,想了想,把食盒也递了过去,道:“别把盒子吃了,明天我要用它吃饭。”

颜思齐默不作声的接过,同样的狼吞虎咽,几口就把残余的一点饭食吃了个精光。

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盒子。

聂尘见状颇感头痛:这里面没水洗,明天真的要用这个盒子盛饭吗?

“小兄弟,谢谢了。”颜思齐把食盒还回来,粗声道:“可惜我是个死囚,不然这一饭之恩,我只有来世来报答了。”

“不用来世,颜兄,现在就可以。”聂尘笑道:“反正无事,你给我说说,海盗是怎么回事,你在哪里当海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义不行贾 吃了聂尘的饭,颜思齐不再对恩主扮高冷。

两人靠在相邻的木栅上,低声交谈。

“我是漳州海澄人,祖上是小行商,在海澄有个铺面,做的棉布生意,卖布匹成衣,小有积蓄。”颜思齐身材魁梧,性子外冷内热,认定了聂尘这个朋友也就无所保留,直言直语的道:“本来衣食无忧,走南闯北虽然辛苦,却不愁冷暖饥饱,家里有妻有子,过得还算不错。”

聂尘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征商税---你读书人可能不知道---一锤子就断了我的根啊。”

“官宦家的工场没人去征,专征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税,朝廷下来的税监凶得很,一条街一户户的征,东厂的番子带着官差,上门就看账本,定个数字,按月交税,重得很,一个月辛苦,全交税了。”

“你们没去衙门请愿吗?”聂尘问,记忆里明朝万历年间的商税是宫里的税监征收没错,不过好像激起民变,很快就缓和了。

“闹过,不过税监的本意不是要征多少税,征税是给朝廷征的,他们落不了多少。”颜思齐叹口气:“借征税强收铺面,才是他们的本意。投靠官宦,才能不交税。”

“我的铺子和生意,就这么没了,后来想想,原来上当了。”

颜思齐苦笑,大手把粗木栅栏捏得嚓嚓有声:“原以为投靠了税监,就没事了,交租比纳税要好一些。却不曾想,那厮在契约上动了手脚,一年不到,铺子和货物都成了别人家的了,忙了半辈子,什么都没有落下。”

“我们一群人去找税监讲理,连人都没见着,就被扣上乱民的帽子,抓的抓关的关,闹不起来。”

“等我从牢里放出来,连家都没了,妻子被卖到瘦马院,半个月就死了,孩子只有五岁,不知被卖到何方,我毫无办法,除了造反当海盗,没有别的出路。”

颜思齐说得很平静,语气没有波澜,只有抓着木栅的手,紧得几乎要扭断那小臂粗细的木头。

“当海盗,听起来可恶,却多么痛快,我杀了海澄的好几个税吏,呵呵,亲手杀的,你们读书人不懂。”

聂尘看着颜思齐的脸,光影里大脸明暗交替,一副淡然,仿佛杀人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若不是有个跟我有仇的税吏调来香山,我也不会跟着过来,失手栽在这里。”

他转脸向着聂尘:“小兄弟,海盗这门营生,凶险得很,山头林立,水师天天剿着,生死难料,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聂尘一笑:“随口而问,不知海上有多少山头?”

“多得很。”颜思齐道:“数都数不清,平日为民,闲时为盗,海中岛上的大股海盗光是广东沿岸就有十来群。”

“有多大?”

“有的几艘船,有的十来艘。”颜思齐觉得一个年轻读书人问这个有些诡异,不过也有问必答:“大部分都在东洋方向,西洋的少。”

“那最大的,都有谁?”

“最大的?”颜思齐摸摸了下巴,看了聂尘一眼:“福清林清、长乐王厚,各有大号福船十来艘,可谓大;嘉兴陈仰川、杭州杨志学,名下有船五十以上,虽然量大,不过船小,可谓大;杭州赵子明,拥众数千,占了海外大岛,也可谓大。”

“海上为盗,朝生暮死,同行相争、水师清剿,甚至遇上手硬的商船,都会要了你的命。”颜思齐顿了顿,眯起了眼睛:“所以要说最大,没有最大的,只有更强的。”

“那颜兄你,是哪一座山头的?”聂尘问,脑子里记下了那几个名字。

“我?”颜思齐笑道:“无名小卒而已,在海上漂泊无定,船都没有,靠替船主搏命求生,哪来的山头。”

“哦。”聂尘点点头,问道:“颜兄认命了?”

“认命?”

“颜兄不是说,世上没有冤枉的人,只有枉活的人吗?”聂尘悠悠的说道:“应该不会认命吧?”

他站起来,抖抖衣袖,走到另一侧靠近通道的木栅边摇了摇,粗壮的木栏动都没动,结实得很。

“听牢头说,颜兄在等朝廷的公文,公文一到就要问斩,死在这里,恐非颜兄本意吧?”

颜思齐眉头微皱,警惕起来,将身板绷紧,看向隔着一道木栅的少年,沉声道:“小哥,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聂尘微笑:“只是颜兄若是能活着出去,须记得今日的鸡腿便好。”

颜思齐的身子挺得愈加的直了,手脚关节噼啪作响,聂尘听到了,站开了一点。

囚室中沉默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颜思齐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丝毫没有舒展,他盯着聂尘看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鸡腿我会记得。”

返身倒在稻草上,再不发一言。

聂尘微微点头,然后又站开了一点,站到颜思齐的手脚够不着的地方,才放心的坐下去休息。

吃饱了,才能够睡得踏实。

监狱里的时间是无聊的,呼吸之间,夜幕到来。

头顶的天窗上幕布笼罩,繁星闪烁,明月亮堂堂的照耀大地,洒下不逊于白日的光。

聂尘躺在臭味刺鼻的稻草里,借着身体掩护,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字条是从食盒饭粒中抠出来的,白天担心被人察觉,一直藏在身上没敢看,此刻万籁俱静,他才偷偷的看一看。

字条不长,却密密的写了很多字,那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一看就是翁掌柜的手笔。

聂尘细细看着,眉头越看越紧,临到看完,他几乎把眉毛拧在了一起。

“……义不行贾啊。”他幽幽的叹口气,把字条撕碎,丢到了粪桶里。

按翁掌柜的说法,聂尘面临的情况很严峻。

官司是必输的,因为人证物证据在。

告官的张癞子,在递上状纸的同时,还呈上了一个绣有靖海商行标记的荷包,上面甚至还有个聂字。

当然了,聂尘从来没有过这个荷包,这是栽赃。

不过县衙认了,这就是证据。

翁掌柜跑了一天,通关系花银子,但所有的关系都如同碰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衙门放出风来,人不会放,等着开审问罪。

还有风声说,这只是一个警告,如果靖海商行不识相,还有下文。

靖海商行东家黄程也接到一些消息,这起官司,并不是仅仅针对聂尘,后手才是重点。

他权衡之后,决定弃子。

与其花精力去营救一个死定了的伙计,不如费心思去考虑如何解决商行的处境。

毕竟与靖海商行比起来,聂尘只不过是个来了没一个月的小伙计,如此而已。

“义不行贾。”聂尘重复了一遍,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土墙上。

隔壁的颜思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声响,翻了个身。

头顶的月色水银泻地,在地面上留下一块与屋顶破洞等大的光圈。

聂尘看着那块光圈,抱臂沉思。

他的身子有一半露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墙角有不知名的虫子鸣叫,颜思齐睁开了眼,轻轻探手出去,准确的抓住虫子,捏死了它。

把虫尸放入口中,颜思齐觉得味道不错。

身子不动,眼神飘荡,木栅那一头的年轻少年在月色里的颓废样子欣然入目。

颜思齐微微咧咧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在脑中嗤笑一声:“小子人挺聪明,却也被人害得无计可施。”

他无意安抚任何人,还翻身调转向墙,发出重重的鼾声。

“鸡腿不错,也许等不了多久,这个恩情就能了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李代桃僵 天亮了。

日头高照,温暖的阳光从离地一人多高的小小铁窗外投进来,把充满霉臭味儿的囚室稍稍转化了几分自然清新的气息,聂尘把身子挪到柱状的光线底下,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隔壁的颜思齐也在做同样的事,县狱里没有早饭,两人如光合作用的花朵,靠阳光来慰藉饥肠辘辘的身体。

虽然因为昨日的隐语,两人没有说话,不过期间颜思齐有意无意的朝这边瞥着眼神。

他原以为,希望破灭的年轻伙计应该一蹶不起、惊慌失措,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推墙砸地,一般绝望的人呢都是这样干的。

但聂尘却没有这样的表现,反而像个淡泊的老僧,躺在地上老神在在,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翘一翘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思齐起初愕然,想了想后,继而了然。

“破罐子破摔了。”

他笃定道。

中午时分,胖瘦双煞又来了,提着饭桶放饭。

跟两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探监最多两刻钟,别让我俩为难。”胖牢头说:“按规矩没审的犯人不许探监的,我俩冒了很大的风险。”

来人连连点头,赔笑着表示知道了。

瘦牢头接着道出下文:“有啥话快着点说,超时的话要加钱哟。”

来人点头如鸡啄米,表示清楚。

胖牢头一指聂尘牢房的方向,来人望了望,径直就过来了。

“聂兄弟。”他趴在木栅上,轻声呼唤。

隔壁的颜思齐假装睡觉,却竖起了耳朵。

聂尘走到木栅边,与外面的人隔着木栏相对,低声道:“一官兄,辛苦你了。”

郑一官打量了牢里的环境,摇头说道:“我不辛苦,你才是受苦了。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狠毒,设计要整死你。”

他用力的扳扳木栏:“你放心,翁掌柜一直在找法子,要救你出去!”

聂尘晒然一笑:“不必安慰我,东家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郑一官牙齿咬了咬:“.…..他不救,我们救!”

“这不怪你舅父,案子证据确凿,要想救我难上加难。陈家想用我做筹码逼他让步,东家救我就等于上当,靖海商行立足澳门挺不容易,不会为了一个伙计而陷入被动的。”聂尘道:“他都没办法,你们就更无法子可想了。”

颜思齐脸朝墙壁,心里道:这小子倒是想得开。

郑一官果然急了,道:“没法子也要救你,衙门里的人说,你这罪名至少要判杖击八十,就算能活下来也得残废,怎么能……”

“不要急,一官。”聂尘打断他的话:“我若是判杖击,那妇人是不是一样也要判杖击?”

“呃……”郑一官怔了一下:“应该是吧。”

“她是祸首,摆明了诬告,难道为了得一点银子,会甘愿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聂尘道。

“这个……”郑一官迷惑的问:“你管她作甚?那贱人定然是和衙门钩挂好了的,一定不会死。”

“不是要管她,只是随口说说。”聂尘朝左右看了看,问道:“你又送吃的,又进来探监,这两天花了不少银子吧?”

“银子是翁掌柜支度的。”郑一官答道:“东家对用钱倒是没有吝啬。”

“以后还能进来吗?”

郑一官肯定的点点头:“那两牢头见钱眼开,只要给钱,进来几个人都可以,本来今天翁掌柜和郑莽都要进来看你的,只是他们去跑关系找路子了,所以没来。”

“那就好。”聂尘朝远处已经分发稀粥完毕悠哉悠哉提着空桶站到牢门外头的牢头瞧了瞧,舔一下嘴唇道:“你出去跟翁掌柜商量一下,我有个主意,需要你们去办,若是要救我,只在这两天,迟了就完了。”

郑一官眼神一凶,表情凌厉起来,压低声音道:“可是劫狱?没有问题,这个破土窑,我和我兄弟……”

“自然不是!你别起这个念头!”聂尘哭笑不得的捂住他的嘴:“这里耳目众多,你不要乱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郑一官能听得到,附耳说了起来。

旁边的颜思齐心中大为好奇,心想莫非这年轻人有脱身的妙计?

不可能啊,这里是香山县狱,怎么说也是朝廷大牢,要想出去除了劫狱就别无他途,难道要靠行贿让衙门放人?

他努力的把耳朵扭向一侧,企图偷听聂尘的话语,不过由于距离远、声音小,他啥也听不清。

“李代桃僵?!”郑一官听了半响,除了频频点头还爆竹般的欢叫了一声。

紧跟着聂尘就“嘘”的一声,让郑一官沉默下来,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嗯?

一直侧耳旁听的人不舒服了。

颜思齐心头像无数蚂蚁在爬,瘙痒难耐。

啥意思啊?

他微微侧头,看到一道木栏之隔的那边,两个人正在叽叽咕咕的密语。

好半天之后,牢门口的两个牢头咋咋呼呼的开始用刀鞘敲墙,提醒探监时间到了。

“要加钱了!”他们喊。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你记下了吗?”聂尘刚好说完,没有理会牢头,对郑一官最后问道。

郑一官面目严肃的在脑子里把听到的话过了一遍,坚定的答道:“记下了,出去就办!”

“好,不要引人注目,低调行事,最好让外面的人以为商行已经彻底放弃了。”聂尘提醒他,起身透过木栏接过郑一官带来的食盒:“明日进来,选下午天快黑的时辰来。”

郑一官点头答应,胖牢头已经不耐烦的开始第二次催促,刀鞘把墙拍的山响。

郑一官小跑着过去,笑着向他们赔不是,两个牢头不满的把“加钱加钱”一直念叨,三人说着话,关上了牢房大门。

牢里重新归于宁静。

聂尘趴在木栏上,朝远处关押妇人的囚室瞄了瞄,转过身来,开始吃饭。

这一次,他直接把饭食分作两份,装了一份在昨天的食盒里,推到颜思齐的那一边。

“颜兄,出去了,可要记得兄弟啊。”聂尘笑着,笑容像放高利贷的无良商人。

颜思齐被牢头选择性的忽视了,自然没有得到伙食,闻声不再假睡,过来接过食盒,闷声吃了。

擦擦嘴,他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聂尘。”

“我记着了。”颜思齐干脆的问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杀个人。”聂尘脸上依然带着笑:“放心,是该杀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狸猫换太子 没坐过牢的人,体会不到坐牢的苦楚。

待在五尺见方的笼子里,进退无门,与外面的联系只有那扇小小的铁窗,如果住的单间,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久而久之,会把每日巡房的牢头当做亲人拉着聊天打屁。

在里面即度日如年,又时光如电。

不过颜思齐不会这样,他找到了打发无聊的好途径。

那就是观察隔壁的年轻人。

这一天一整天,他发现聂尘一直坐在囚室的草堆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有心去听听说的什么,却又怎么也听不清,碎碎念的声音很低。

开口去问,对方又装聋作哑的敷衍。

这么快就疯了?

颜思齐觉得不大可能。疯了的人会让自己去杀人?

说到杀人,颜思齐也有些难以理解。

自己就那么像亡命徒吗?

海盗也有斯文人呐,张嘴就杀人,看不起我啊你?

朝关押妇人的牢房那边望一望,颜思齐琢磨着,是不是如聂尘所言,对被诬赖陷害不甘心,要海盗颜思齐杀了妇人出气报仇。

究竟是不是杀那妇人,聂尘也没明说,只道颜思齐可以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也很奇怪,海盗是死罪,关在牢里等死的人,除非朝廷大赦,否则不可能活着出去,这小子怎么肯定能活着出去呢?

虽然自己有不可告人的计划,但那是藏在心里的密谋,无人知晓,聂尘不可能知道的。

一时间有太多的问号,太多的问题在脑海里缭绕,只要一思考,就想得颜思齐脑袋痛。

特么的!

颜思齐恨不得劈手把聂尘抓过来,逼问个清楚。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显示智商啊?这样做很伤人的知道不?

天色渐渐的转黑了,即将夜幕初上,颜思齐朝隔壁牢房再次看了过去,夕阳投射的光线里,聂尘仿佛面壁一样稳稳的坐着,摸着下巴仍在作沉思状。

“小兄弟,今天家里没给你送饭啊?”颜思齐开口问,他把每天吃白食当做理所当然了。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都答应替你杀人了,吃点东西怎么了?

这一回,原本一直对着墙壁沉思的聂尘终于站了起来,左右扭扭脖子松松筋骨,朝窗外看看,转过身像个正常人一样笑道:“快来了,今天要晚一些。”

“你家里也是有钱,这三天下来,那俩牢头讹了不少吧?”颜思齐道:“别憋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日后都挣得回来。对着墙说话,也没用。”

他以为,聂尘今天对着墙自语,是不是因为花了太多银子的缘故。

毕竟上一个关在隔壁的家伙,就是因为人财两空,被拖出去的时候差点疯了。

聂尘知道他指的什么,摆摆头,目光一直在墙上的小窗和走道尽头的牢门两处交替。

“多谢颜兄开导,钱财身外物,我不会因此困扰。”

颜思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为他是在看靠近牢门的那间囚室,里面关的是这起风流案的妇人,心中一定,暗想:果然还是愤意难消,看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正想着,却听牢门锁头响,“哗啦”一声,门开了。

“聂尘,有人探监!”

胖牢头和瘦牢头仿佛天天上班,这会儿又是他俩开的门。

门打开,两人闪到一边,让出空子来给身后的三个人进去。

“两刻钟啊,超时加钱,这次这么多人,得翻倍。”瘦牢头叮嘱一句,返身关上门,落上锁头。

郑一官点头躬身的答应着,又塞了几张宝钞过去,胖瘦双煞心满意足的揣进兜里,身影消失在牢门后头。

郑一官转身,对身材魁梧的郑莽使了个眼色,高大少年点点头,单手把身旁穿着黑袍、头戴帽兜以致无法看到脸面身形的人架起,三人一起朝聂尘所在的牢房走去。

外面天已黑尽,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大门处从外面投进一点灯火之光,郑一官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照亮了一方空间。

聂尘早已靠在木栏边,郑一官急切的想说话,聂尘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向其他牢房里警惕的看去。

一天两顿的稀饭只能吊着县狱里十来个囚徒的命,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能量,犯人们无精打采,死去了一样各自在号子里躺尸。

整个县狱里都很安静,除了郑一官等人,无人站着。

聂尘放下心来,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迷香,衣服,人,都准备好了。”郑一官举起手里的包袱,又把郑莽控制的人拉过来,那人仍他摆布,仿佛木偶。

“人是在城外找来的,无家无故,这边没人认识。”

聂尘伸手,隔着木栏揭开兜帽看了看里面的脸,复又盖起。

“天黑了,动手吗?”郑莽粗声粗气的问,他第一次进县狱,看到聂尘身处的环境就气不打一处来。

动手?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颜思齐惊讶的从假寐中睁开了眼,偷眼看过来。

要劫狱?

烛火如豆,只见昏暗的光线里,木栅外的三个人和里面的聂尘身如鬼魅。

“去吧。”聂尘退后一步:“动静小些,别惊动旁人,小心外面的牢头。”

“放心,牢头得了我们的酒菜,正在外面划拳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郑一官道,面色严峻,从怀里摸出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香。

“得手之后,不必管我,自行离去。”聂尘从郑莽手里接过今天的食盒,最后说道。

郑一官点点头,转过身去。

郑莽跟着他,带着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返身向牢房门口走去。

颜思齐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外移,发现三人走到关押妇人的号子前,不动了。

号子里的妇人没有反应,她一天也是两顿稀饭,大概饿得睡觉了。

郑一官在黑暗中蹲下,熄灭了手中蜡烛。

少歇,青烟冒起,徐徐向里面飘去。

号子上的锁头轻响,片刻之后,号子的门竟然开了。

颜思齐心中震惊,不禁朝聂尘的方向看了过去。

黑暗里,少年的双眸精光闪闪。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在县狱里杀人?

颜思齐不可思议,这么干了有什么好处?杀了那妇人,一样的不会免罪,反而会罪加一等,将会直接判斩刑。

难道费了这么大工夫,就为了泄愤?

有这手段,干嘛不直接开了锁头带聂尘走?岂不干脆。

太不值当了,实在不值得。

颜思齐摇头叹息,嘴上无毛的人,办事还是太过孟浪。

远处似乎有女声软绵绵的喊了一声,不过瞬间就泯灭在黑暗里。

郑一官的动作很快,几个呼吸间,号子的门又重新关上,锁头轻轻响了几下,再次牢牢的锁住。

郑莽依旧架着黑袍人,缓缓的走到牢门处。

“官爷,请开门,我们走了。”郑一官朝外喊道。

胖牢头摇摇摆摆的过来开门,郑一官三人从他身侧走出去。

胖牢头嘴里叨叨,头往后仰:“害了病,就别来探监了嘛,传染旁人可是造孽!”

郑一官赔笑:“犯人的老婆,害了痨病,时日无多了,不紧着来见一面,担心日后就没机会。”

胖牢头的脑袋仰得更靠后了,不住的道:“走、走、走,别废话!”

郑莽架着人大步离开,郑一官又悄悄塞宝钞,几个人嘀嘀咕咕的,牢门重重关上,哗啦啦的铁链声中,落了锁。

颜思齐发现女犯的号子里,仍然的无声无息,他不敢肯定,里面关着的人,还是不是活人。

他咂咂嘴,发现隔壁的小子手很毒啊。

但是,手毒却缺心眼。

杀了人以为就没事吗?这里可是县狱。

明日一早,大概就会事发,到时候聂尘就会跟自己一样,被套上死囚枷锁了。

脑子里一激灵,他突然发现一个地方不对。

今晚上聂尘的人杀了那妇人了,那他还要自己去杀何人呢?

他还想杀其他的人?

黑暗中迷雾交错,颜思齐摸着大脑袋,觉得想不通了。

“来,颜兄,吃饭。”从木栅对面,递过来一个食盒,聂尘带着笑意的声音随之而来:“今天又有鸡腿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开审 从地位上来说,陈子轩是根本无心去专门算计一个小小的伙计,那样显得不大度,金棒槌砸蚂蚁,有失身份。

但一口气不得不出,同时呢,又有杀鸡吓猴的意思。

动你靖海商行的一个伙计,明着整你,你却无可奈何,自己就该明白彼此间能量的悬殊吧。

然后要你让一点份额出来,识相的,就该自动退让,免得遭到更大的损失。

这是为人处世该懂的道理,靖海商行的东家听说是白手起家的海商,经验丰富,不会不明白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子轩认为,自己这边肯定立于不败之地,家里差遣的任务,很快就会完成。

在香山县衙动手抓人之后,他停顿了三天,想看看靖海商行会不会找上门来服软,求自己这边息怒放人。

结果并不令他十分意外,黄程在试探性的用银子碰了碰衙门里的关系之后,很干脆的弃子了。

这一点令陈子轩很欣赏,觉得姓黄的果然是个老手。

果断利落,毫无人情味,这才是商海老鸟立足的根本。

他站在驿馆的房门前,滴水檐下三尺开外,一株海棠花开正盛,红灿灿的满庭飘香。

手里拿着一柄新的折扇,扇面展开,陈子轩手书的“志在乾坤”几个字赫然醒目,字迹酣畅淋漓,颇有大家之风。

扇子轻摇,凝视着海棠花,耳畔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调门熟悉,正是汉乐府的曲子。

陈子轩踏出两步,站在庭院里,仰首向左侧望去,竖起耳朵细细的听。隔墙就是马湘兰的住所,弹琴的,必然是这位秦淮河头牌歌姬无疑。

琴声悠扬,声声入耳,陈子轩脸上浮起矜持的笑容。

听自己的诗词编上曲调从美人口中轻轻唱出,总是令人愉悦的。

陈子轩心中一阵瘙痒,仿佛有虫蚁爬动,刚吃过不久的早饭在胃里带来舒服的饱食感,老话说,饱暖思那啥,自己是不是该过去墙那边了?

这些日子以来,从南京到香山,鞍前马后砸金送银,花在马湘兰身上的钱财起码几万两了,却连一晚上都没摸进美人的闺房过,连拉拉手摸摸腿,都被对方巧妙的避过,那巧笑盼兮欲拒还迎的模样更令陈子轩抓耳搔腮不能自拔。

马湘兰是清倌人,江南才子都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却偏偏谁也不能得手,像一朵盛开在蜂蝶群里的娇艳牡丹,可观而不可得。

陈子轩瞧不起那帮狂蜂浪蝶,也欣赏马湘兰出淤泥而不染的风范,觉得能摘下这朵花的,唯有自己。

既然要摘,当然不能用强的,那样太没风度。

要靠魅力,靠实力。

陈子轩一直按捺压抑着,等马湘兰投怀送抱。

他在墙根底下转悠了两圈,琢磨着今天该带美人干些什么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抬头一看,陈道同穿得像个财主一样,躬身进来。

“少爷。”陈道同眼见头戴方巾、白衣胜雪的陈子轩如仙人一样摇着扇子长身而立,刺目得简直不敢靠近,于是间隔几米远就停下脚步,拱手道:“我已经联系好了,明日澳门红毛鬼总督可以跟我们见面,就在澳门大炮台里。”

“好,非常好!”陈子轩笑道,扇子摇的频率快了几分:“有香山县衙和分巡道的信函,想必红毛鬼必然会和我们好好谈谈的。”

“少爷说的是。”陈道同拍马屁:“少爷出马,指定马到功成!”

“呵呵。”陈子轩眼望蓝天,闭目嗅一口花香:“微末小事而已,你若是肯动脑子,一样想得到。红毛鬼万里而来,所为不过利,只要利润依旧,他跟谁不是做生意?澳门说到底还是大明朝的,红毛鬼总督算得了什么?用朝廷来压他,他敢不听?”

“是,是,少爷说的是,少爷七窍玲珑神机妙算,常人不及也。”陈道同竖大拇指。

“行了行了,你我知道就行了。”陈子轩笑着道,迈步朝外走:“你下去吧,准备准备明天的礼物仪程,不要丢我们陈家的脸。”

“少爷放心,东西都备好了,不会出错。”陈道同正欲退下,突然想起一事,促狭的笑道:“对了少爷,我来的时候听说纪大人今天开堂审案,犯人正是靖海商行那姓聂的伙计,少爷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哦?”陈子轩笑了笑,把折扇一拍:“纪知县动作却是快,你那里手脚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陈道同明白他指的什么,轻声道:“那两口子都得了好处,也知晓反水撒谎下场如何,绝不会在堂上乱说。”

“话都教会了吗?”陈子轩提醒道:“过堂审案,堂威浩荡,别一哆嗦什么都忘了。”

“不会,两人无赖之徒,早就习惯了,少爷放心。”陈道同道:“我在县衙对面的茶社定了个二楼雅间,等会去瞧瞧热闹。”

“瞧热闹……”陈子轩把折扇在掌心里摩挲两下,侧头看看围墙,犹豫半息。

“纪大人说,靖海商行没有服软,今日开堂就要当场判罚,打得那姓聂的小子屁股开花。”陈道同笑起来双肩颤抖:“场面一定很好看。”

“走!去看看!”陈子轩将折扇一展:“带路!”

陈道同忙不迭的伸手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兴冲冲的出门而去,庭院里海棠依旧、琴音未了,也顾不得欣赏了。

过了半响,隔壁琴音渐渐消散,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脑袋在门口晃了晃,瞧见这边院里无人之后,又缩了回去。

少歇,琴音又起,不过却低了很多,似乎弹琴的人在刻意压制。

音色豪迈,竟是《笑傲江湖》的曲调。

……

县狱里,颜思齐目送被牢头押送出去的聂尘背影,目光定定的皱起眉头。

他看到,跟聂尘一起被带走的那个妇人,软踏踏的仿佛没有骨头一样,一点也没有前些天和牢头叽叽歪歪的活力,蓬头垢面,连脸都看不清。

好像不对啊。

颜思齐摸着胡子,不禁思量起来:没有杀人,聂尘的人偷摸进牢房干啥来了?留着妇人的活口,今天过堂不是照样会被定罪判刑吗?

这年轻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过堂 “聂哥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县衙大门里朝向大堂的空地上,郑莽瞪着房梁下那块“光明正大”的牌匾,哼哼着不解,硕大的拳头抱着双臂,魁梧的身材高出看热闹的人群一头,令站在堂前阶下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向他多看了几眼。

“一刀杀了那鸟妇人多省事。”

“杀杀杀,就知道蛮干!”郑一官训斥他:“多用用脑子,那里面是县狱,杀了人脱得了身吗?再说了,我们是靖海商行的伙计,有人正寻商行晦气,杀了人沾了血岂不是害了东家?”

郑莽两眼瞪大,被训得哑口无言,但又心有不甘,于是只好把气撒在旁人身上,两条臂膀乱甩,把看热闹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这些闲人怒而生气,却又畏惧郑莽的个头力道,敢怒不敢言。

“别发横,好好盯着。”郑一官没好气的道:“瞧,狗官上来了。”

“唔~~~!”

一阵从站队的衙役喉咙深处发出的堂威吆喝里,香山县令纪松挎着腰带在师爷、书吏的簇拥下,迈着方步坐上蒙了锦缎的座位,师爷唱名升堂,然后纪松将桌上惊堂木猛拍,叫道:“带原告!”

仿佛被饵吸引了的鱼群,堂下看热闹的闲人们躁动起来,纷纷把头伸长,从前面人的头顶努力向前看。

郑一官借郑莽的光,身边一步之内生人勿近,得以轻松仔细的观察早就跪在了堂下的原告。

那人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长得白白净净,却生了一双三角眼,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獐头鼠目的样子一看就是反派。

此人正是原告张癞子,听到县令喝令立刻膝行往前,扑倒在地一把泪一把鼻涕的应声而到。

一切都按照流程按部就班,张癞子把那张洋洋洒洒不知出自何人手笔的状纸背了一遍,居然一字不差。

堂下的看客面带亢奋的笑容听着,这类风流官司最是吸引人的耳朵,比茶馆里的评书故事还要有意思,毕竟就是发生在现实里的荤段子,能够勾起人们最原始的荷尔蒙。

纪松也佯作认真细听,不时作愤怒状,白胡子一翘一翘,被努起的嘴巴顶到了鼻子上。

很快,高潮到了。

“带人犯!”

纪松几乎是把惊堂木拍到了桌子里面,几个虎背熊腰的衙役押上了两个人。

一个女子,一个男人。

男的自然就是聂尘了,一身脏不拉几的衣裤,身上的臭味蔓延在大堂上,他被按在原告身边不远处,衙役们的水火棍就在他眼皮底下杵着。

“大哥大哥,聂哥出来了!”郑莽叫起来,膀子一晃,又挤开了几个企图向前涌的闲人。

郑一官没有做声,双手捏拳淡然不动,他身上没背刀,进衙门是不允许带武器的,留在了客栈里。

跟他们一样死死盯着聂尘的,还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看清聂尘上堂后,立马分出一人窜了出去,直奔县衙对街的一间茶社。

茶社二楼,雅间临街御风,白衣华服的陈子轩独坐于窗前,一壶上好的清茶放于桌上,陈道同正殷勤的用泉水替他洗紫砂杯。

“升堂了么?”听了小厮的禀报,陈子轩展颜微笑,笑容亲和如阳光灿烂,引得几个从窗下经过的女子叽叽喳喳,含羞待放的站在对面不走了。

“纪大人铁面无情,秉公断案,那厮这回皮肉可要吃苦了。”陈道同把茶壶荡一荡,倒了半壶茶水在茶盘里,重新斟上一壶:“这里居高临下,等会对面嚎叫可以传过来,一定悦耳得很呐。”

“呵。”陈子轩闭上了眼,把双手放到脑后,倚在椅背上,风从窗外来,吹动他束发的白丝带,飘逸潇洒,白衣在风中宛如莲花傲放。

他偷眼瞄了楼下,见花痴状注视自己的女人们似乎又多了几个,于是心满意足的把眼睛真正闭上,吐出一句话。

“再去探探,动刑时再来禀报。”

…….

“动刑!”

纪松激动的大喊,惊堂木几乎把他的手都震麻了:“伤风败俗!丢人现眼!我香山县民风淳朴,怎么会出你们这般无耻之徒!来呀,先把男人犯打二十棍再说!”

“大人、大人,还没审呢。”堂下鼓噪起来,一边的师爷赶紧悄声提醒纪松:“问都不问就动刑,有失体统。”

“唔。”纪松抹了把脸,眼角的褶子都快把他的眼睛淹没了:“人犯聂尘,你可认罪?”

“不认。”聂尘干脆的答道,声音清脆得整个县衙都听得到:“我是被冤枉的!”

“岂有此理!”纪松冷笑:“人证物证据在,岂容你狡辩!”

“证据何在?请大人明示。”聂尘道。

“你刚才聋了吗?”纪松讥讽般的抖抖手中状纸:“原告告你诱拐妇女、通建滢秽,那犯妇已然招供,你却抵赖,莫非当我大明律是摆设吗?来呀!”

他将手中惊堂木高高举起,作势要落下,这一会儿功夫楠木雕刻的木块都快被他拍烂了,眼见他又要拍,站在他近旁的师爷悄悄朝边上挪了一步,唯恐被炸起的巨响震了耳朵。

“大人,小人从未见过所谓的张家妇人,更没有亲耳听她认罪,此事纯属诬赖,哪里来的招供?张癞子所言,更是无中生有,小人愿当庭对质!”聂尘高声叫起来,抢在纪松落板之前吼道。

“哼,好,本官就审个明白,看你这张利嘴如何狡辩。张三癞,你看看,这里跪着的,可是那奸夫?”纪松心中胜券在握,看到外头围观闲人众多,有心卖弄公正,于是缓缓放下惊堂木,厉声喝问。

张癞子把头如捣蒜一样叩,没口子的道:“就是他,就是他,化作灰我都认得。那夜我深夜回家,在前门口跟他撞个满怀,绝对错不了。”

聂尘冷不丁的问:“既然撞个满怀,你怎么看清我的脸?”

张癞子想了想:“你爬起来时就看到了。”

“深更半夜,你怎么看清的?”

“我……提了盏灯笼。”

“既然手提灯笼,必然能视物,怎么又跟我撞上了?”

“呃……我没提防你突然从屋里跑出来。”

聂尘冷笑:“你提了灯笼,黑夜里秉烛夜游,老远都能瞧见,我难道会故意朝你身上撞?若是我真的深夜偷欢,一定会从后门逃走,怎会走前门来跟你碰面,荒唐!”

张癞子张口结舌,这一串应答语速飞快,聂尘嘴如机关枪,啪啪啪的打得张癞子毫无反应的时间,被梗得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有诈有诈!”

堂下闲人当中,不知是谁大声怪叫,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如大群苍蝇凌空飞舞,谁都没有想到这桩板上钉钉的风流官司竟起了波澜,原本来看打屁股的人流得了意外收获,更加兴奋起来,嗡嗡嗡的指手画脚。

“砰砰砰!”

惊堂木又是连响,纪松吹胡子瞪眼:“闭嘴!你审案还是我审案?”

张癞子如梦方醒,哭喊道:“大人为我做主啊!”

“你也闭嘴!本官晓得审!”纪松手都气得哆嗦了,拿着惊堂木差点脱手飞出去:“犯妇张氏,你来说!与你私通的,可是这聂尘~~?!”

他单手指着聂尘身边跪着的女人,厉声喝道,嗓门几乎破音。

女人是和聂尘一起被带上来的,规规矩矩的跪在那里不言不语,身上套着脏兮兮的布裙,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弯腰躬身,差点让人忘了这位才是本案的关键人物。

堂上堂下几百双眼睛一齐集中到了她身上,闲人们的目光炙热,毕竟看女人脱了裤子打屁股才是他们的根本目的,审案是附庸,看她才是正途。

女人对纪松的问话充耳不闻,跪在那里毫无反应。

这气得纪松更加恼怒了,盛怒之下惊堂木没有拿稳,猛击到桌面上飞了出去,差点击中跪着的原告张癞子。

“来呀,把犯妇的头抬起来,让她答话!”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粗鲁的拨开女人的头发,拧着下巴强制抬起了她的脸。

“嘻嘻。”女人脸庞憔悴消瘦,营养不良形成的黄蜡色纵然被泥垢渲染依然可见,她被人固定了头,居然还露出黑漆漆的牙齿笑了两声。

满堂哗然。

纪松连惊堂木都忘了唤人去捡,直勾勾的看着女人疯癫癫的脸,忘了该说什么了。

“咕噜。”女人伸出舌头,舔了一个衙役板着下巴的手。

那衙役瞪着眼,看看县令,又看看自己的手,上面吊着口水,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张癞子也傻了,他揉了揉眼。

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私通的,可……”纪松本能的想把审问继续下去,可是话一出口,就越来越低,最后无法再问了。

堂下的闲人们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张癞子的老婆,大家都认识的,满城有名的破落户嘛。

但绝不是现在这个人。

“嘻嘻。”脏女人转转眼珠,看到很多人,居然有些高兴,笑容更癫狂了。

“这……是个疯子吧。”有人喃喃的道。

一人开口,立刻就有人附和:“是个疯子,没错。”

声音如潮汐,沙沙的响成一片。

聂尘看着这一幕,淡定的静静等待,他盯着掉在地上的惊堂木,猜想这玩意儿有多重。

县衙外,茶社二楼。

陈子轩百无聊赖的逗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时朝县衙方向看一眼。

“咳,怎么还没动刑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闹剧 纪松虽然年纪大老眼昏花,时有昏庸之举,但此刻的情形再明白不过了,他也看得出来。

人被掉包了。

张癞子直勾勾的看着疯妇,又转脸面色苍白的瞅一眼高高在上的县大老爷。

他不知道该不该认她当老婆。

这情况彩排时没交代啊。

堂下看客们却兴高采烈,有人吹起了口哨:“张癞子,你老婆怎么这模样了?莫不是偷汉子偷了许多,被你打疯了?”

众人嘻嘻哈哈,评头论足,把个严肃的审案变成了津津有味的八卦场所。

聂尘好整以待的静静等了一会,等疯妇的口水流满了那个衙役的手时,才缓缓的抬起头,高声道:“大人,可还要小人对质?”

“.…..”纪松闭着嘴,尴尬的摸了摸胡子。

对质是不可能的了,一个疯子鬼知道会说出什么来,案子审不下去了,纪松开始思量,怎么体面的结束这场过堂。

疯妇却被衙役扳久了下巴觉得痛了,毫无征兆的发难,一口咬在衙役的手上,痛得他惨呼一声,忙不迭的抽手。

那知疯妇跟常人不同,不知轻重,咬定了就不肯松口,牙齿入肉,痛得衙役上蹿下跳,破口大骂,旁边的人赶忙上去拉手的拉手,扳嘴的扳嘴,大堂上呜嘘呐喊,吵成一片。

纪松头上汗都下来了,伸手去找惊堂木,那块木头早就掉到了地上,师爷去捡起来,塞到他手里。

“砰砰砰!”

纪知县惊堂木在手,立马就恢复了几分力气,冲跪在底下不知所措的张癞子吼道:“原告,这疯妇可是你的妻子?!”

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张癞子囫囵承认了,不管人是真是假,先按剧本把戏演下去,不要丢人。

张癞子嘴巴张了张,慌乱之下,竟然答道:“大人……我、我不知道!”

“哈哈哈!”

堂下一阵雷鸣般的起哄,围观的人群发出拖拉机般的笑声。

“砰砰砰!”

纪县令的惊堂木使用频率超高,他几乎口不择言的喝道:“混账!哪有人不认识自己老婆的!你这厮分明在戏弄本官,来呀,拖下去,乱棍打出!”

两旁衙役哄然答应,刚刚把手从疯妇嘴里抽出来的那个衙役喊得特别起劲。

张癞子瞬间傻了,抱头大喊:“大人、大人,给钱的时候,没说要挨打呀,大人!”

纪松仿佛逃一样的从座位上站起,疯狂的挥舞袖子:“打出去、快快打出去!把人犯暂且收监,退堂!”

“等一等!”聂尘站起来高叫道:“知县大人,按大明律,原告诬赖查证属实者,被告应立即释放,现在张癞子的老婆是个疯妇,分明是造谣诽谤,我根本没有跟他两人有任何关系,还要将我收监,是何道理?”

堂下立刻有人附和,嚷道:“是啊是啊,张癞子诬告,证据确凿,还要关人,分明是非不分,若是县里乱判葫芦案,那就告上巡按衙门去!”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纷纷出声响应,明朝末年社会风气开放,香山近海,更是民风彪悍,仗义执言深入人心,大伙一看这事有蹊跷,闹得更欢了。

纪松闻声看去,只见堂下人头攒动,分不清是谁喊的,只觉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顿时头大无比,心中暗暗后悔收陈家的钱收早了。

此案已经失控,通奸的关键人物之一被人掉包,还怎么审?若是真的闹上巡按衙门,先不说案情破绽百出,光是县狱里的犯人居然被换了一回还不自知,这罪名纪松就担待不起。

下面群情激昂,一定有人煽动,如果激起民变,更是天降大祸。

纪松在脑子里飞快的转了一圈,利弊权衡,立马改口道:“说得对,本官现在宣布,张癞子口说无凭,蓄意诬陷,判杖击三十。聂尘无罪,当堂释放!”

他擦擦头上的汗,边朝后堂走,边喊出一声余音绕梁的“退堂!”

县太爷走了,张癞子被按倒在堂上,衙役们噼里啪啦的开始扒裤子打板子,手上缠了几圈布条的那个衙役打得最为有劲。

几板子下去,张癞子裤子上黄白之物迸现,恶臭四溢,这家伙居然被打出了屎。

聂尘掩着鼻子,走下县衙大堂的阶梯,郑一官和郑莽迎上去,接着他快速离开。

跟他们一同走出县衙大门的,还有一脸震惊迷惑的两个小厮。

小厮快步奔上对街的茶社二楼,陈子轩正闭着眼,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摇着折扇,作侧耳倾听状。

“啊啊啊啊!”

阵阵惨呼从县衙里传出,声声入耳。

陈子轩闭目微笑,陈道同摇头晃脑。

“呵呵呵,那小贼定然残废,看他还敢不敢再出风头!”陈道同笑得开心,趁陈子轩闭着眼睛,还从果盘里抓了一块果脯扔进嘴里。

两个小厮站在边上,吞吞吐吐,摸脸捏手,不敢开口。

“如何?县大老爷打了那厮多少板子?”陈道同问道:“八十还是九十?呵呵呵,不会是一百吧?那不是要活活打死他吗?”

陈子轩睁眼,坐直,抿茶,伴着微笑:“纪老爷子办事果然地道,回头跟家里说一声,兴许该提一提去广州府谋个差事。”

陈道同立马道:“少爷睿智,不过也是少爷面子大,不然纪大人哪儿有这么痛快。”

陈子轩潇洒的把茶水吞下,喉咙里咕噜一声,自得的展开折扇,把“志在乾坤”几个字刻意的朝向外侧。

然后看到小厮欲言又止不肯离去,于是含笑问道:“怎么,可还有事情要说?”

小厮吞了吞唾沫,结结巴巴的道:“禀少爷,大掌柜,衙门里是在打人,打得很厉害,不过……”

“不过啥?”陈道同笑着插嘴道:“快打死了?”

“不不不。”小厮把手连摇,斟酌了一下用词:“打的不是姓聂的,是姓张的。”

“姓张的,呵呵,那也该……”陈道同笑着笑着,嘴巴就合不上了,果脯差点噎在了喉间:“姓张的?!”

陈子轩困惑的看向他,折扇收起:“不是姓聂吗?打错了?”

“打错了!打错了!”陈道同鹦鹉学舌一样叫道,拧过一个小厮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来听听!”

小厮白着脸,一迭声把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另一个小厮在旁加油添醋,叙述得一字不差,连纪松和聂尘的话都复述了出来。

听的人越听越惊,等到说完,楼上短暂的沉默下来。

“掉包了!”

陈子轩反应很快,嗖的站起,面目又惊又怒,刚才怡然自得潇洒不羁的做派荡然无存,手上一用力,那把崭新的折扇哗啦一声,被撕开了一条大缝。

陈道同喃喃的丢开小厮,不可思议的向陈子轩道:“我们还防着靖海商行杀张癞子灭口,特意派人保护着他,没想到竟然被他们在大牢里做了手脚,他们怎么做到的?那可是县狱,守卫森严的。”

“森严什么?连人都被换了,像筛子一样!”陈子轩单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阴着脸就走。

陈道同赶忙跟上,低声问他:“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做?”

“还能怎样?”陈子轩没好气的道:“一个伙计都奈何不了,传出去岂不丢人?把张癞子灭口做掉,别让这事叫别人知道了。”

陈道同点头答应:“让倭人去干,不会出事。”两人一前一后,匆忙下楼。

衙前街上,聂尘朝东,陈子轩朝西,两边都是行色匆匆,而在县衙门前,这场荒唐的风流官司已经伴着闲人们的嘴巴,传向了四面八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人情 澳门城,靖海商行。

商行的热闹一如既往,当聂尘走进大门时,除了门房小海略显意外的用眼神不住打量以外,其他的跟平常一般无二。

偌大的厅房中,各路掌柜端坐方桌前,与八方来客聊着生意、谈着价钱,精明的算盘声此起彼落;伙计们忙里忙外,扛着货包麻袋进进出出,有熟悉的,见面道一声好,仿佛几天没有出现的聂尘突然现身并不出奇,他就像空气飘荡的灰尘,有或者无都对大伙没有妨碍。

人情味就如同海风里的咸味,一吹就散。

“东家在后头等你。”翁掌柜带着聂尘和郑一官兄弟,径直沿着回廊奔后院。

聂尘和翁掌柜是在香山县街头碰面的,几天不见,这个本就消瘦的老头又瘦了几分,眼角皱纹深得可以容下一根指头。

靖海商行中,若论感情,聂尘对翁掌柜是很深的,扑克脸的老头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实内心如火,跟在他身边挨骂难免,但却能得到真心对待,他如果认定了你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待你定然亲如兄弟袍泽。

也许这就是军人作风吧,聂尘想。

“这些日子,多谢掌柜奔劳。”一见面,聂尘先拱手道歉:“小子鲁莽,给掌柜添麻烦了。”

翁掌柜大手一挥,然后抱住聂尘的肩头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遍,凝色道:“不说其他的,人没事就好!”

语气亲切自然,毫不虚情假意,一听就是发自肺腑。

聂尘心中一暖,几天来的苦楚瞬间烟消云散,这股暖意,一直持续到靖海商行的后院,见了黄程,才逐渐淡去。

商行东家黄程坐在内院堂屋里,稳如磐石。

翁掌柜上前,把县衙里发生的一切,细细的说了一遍。

黄程听着,眉头时紧时展,当翁掌柜说到这出官司最后是靠聂尘自己想出的法子化解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才露出惊讶的色彩。

他看着聂尘,肃容问道:“好、好、好,果然机智多谋,我没有看错。”

夸了一句,话锋立刻转了一转:“不过还需吸取教训,年轻人气盛凌人,可以理解,不过凡事要前后多思量,多想想,为了一时快活而逞强斗狠,却是不该的。这回被别人算计,侥幸平安脱身,算我们运气好,若是运气差点,岂不是害了自己、害了商行?”

聂尘等人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听黄程继续说道:“行商之道,以大局为重,赚钱才是第一位的,你在牢里也吃了苦头,我也不罚你了。疏通关系花了不少银子,就记在你账上,从工钱里扣。你们都记着,下回再碰上这类事情,要忍得气,不过是被数落几句,又有什么?钱还不是我们赚了,只要商行无碍,什么事都可以忍的。”

聂尘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听黄程的意思,这回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一样,我可是在帮着东家维护靖海商行的利益啊。

这分明是打人时叫你上,坐牢时也叫你上吗?

他心中骂着MMP,脸上却毫无波澜,抬起头时,已经满是唯唯诺诺。

“东家说的是,这回都是我的错,给东家添乱了。”

“你明白最好,以后好好做事,毕竟你对商行是有功的,我很看好你,跟着翁掌柜多学学。”黄程语重心长的挥挥手:“下去吧,换身衣服,牢里的气味实在难闻。”

郑一官的嘴巴连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强自忍住,最后终于忍不了了,出声道:“舅父,其实这次是因为对方太过分了,聂尘才不得不出手的,你没看到当时的情形,那陈家的人都……”

“住嘴!没你说话的份!”黄程厉声喝道:“你也逃不了干系,统统的都不懂事!一个伙计犯事定罪,就能以此为借口要挟于我,你们知不知道,这回若不是秦大人替我们想法子,商行面临多大的麻烦?!我收留你们,是要你们替商行挣钱的,不是花钱的!你懂不懂?”

见黄程动怒,翁掌柜赶紧的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先下去。”

聂尘躬身应诺,扯着郑一官的袖子,把他拉出门外。

走出一段,郑一官仍然愤愤不平,骂骂咧咧:“太过分了!不就是把他儿子的命根子砸出问题了吗?那是为了救他呀,又不是故意的,这么为难我们干啥?简直岂有此理!”

聂尘定住脚步,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这两天舅父请了不少大夫给他儿子诊断,开了不少方子,都没啥用,大夫说,命根子伤得太重,今后恐怕会落下病根,后宅里呼天抢地的,都在怨你。”郑一官道出了原委。

聂尘这才想起,倭人作乱时,自己为了解决劫持黄占的倭寇,用装满金银的木箱砸中了黄程独子的下体,没想到这一砸竟然砸出了问题。

怪不得黄程看自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断了他家的后,这口气如何能顺?

他摸摸下巴,一切都释然了。

“不用担心,欠商行的银子,我们哥俩替你一起还。”郑一官义气干云的道:“不就是钱吗?有什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上千两银子没什么了不起吗?”身后一个沧桑的声音传来,翁掌柜快步赶来,一个暴粟就敲在郑一官头上:“死鸭子嘴硬啊!”

郑一官不敢跟翁掌柜辩论,委屈巴拉的闭上嘴,翁掌柜气哼哼的瞪他一眼,转脸就和蔼的对聂尘道:“东家是气昏了,你不要在意,有我在,不会出问题,那些银子,我来想办法。”

聂尘深深的向他鞠了一躬,道:“多谢掌柜,不过东家既然发话了,这事因我而起,自然就该因我而终,欠商行的钱,我不会少一分一厘。”

说罢,他扭头就走,毫不停留。

“这……”翁掌柜皱眉,还想说点什么,聂尘却已经走远,郑一官和郑莽忙向翁掌柜拱拱手,追了上去。

翁掌柜站在原地,忧心忡忡的抚着白须,良久之后,叹了口气,慢慢走开。

另一边,郑一官追上聂尘,发现他回到住处换了身衣服,转头就直直的出了商行大门,奔澳门城外而去,不禁好奇的问:“聂兄,这是去哪儿?”

“去大炮台。”聂尘伸手:“在海盗船上得的那颗宝石,可还在?”

“当然在。”郑一官从贴身的袋中把那颗闪耀着美妙光泽的石头摸出来,有些不舍的递到聂尘手上:“要用它干啥?”

“用它换点东西。”聂尘头也不回的向前走:“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忍了,害我的人,必要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短铳 “报仇?!”郑一官眼珠子都亮了,摩拳擦掌:“同去同去!”

“不关你的事,别来参合。”聂尘斜眼瞥他:“那么多钱白干多少年都不够还的,你还要逞强?”

郑一官慨然拍了拍胸口:“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老弟莽二引起的,害你等于害我,你说关不关我的事?不用说了,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聂尘严肃的说道:“对方可是连县太爷都能收买的角色,你不怕?”

“怕个吊毛啊。”郑一官嘴巴一咧:“我在南安时,横行一方,想打谁就打谁,何曾怕过谁来?官府的差人三天两头的拿我,衙门里我都熟了,县太爷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窟窿,有什么了不起?等我有钱了,砸他几十斤金子,他还不是一样管我叫爹!”

聂尘几乎被他逗乐了,笑着勾住他的肩膀:“既然如此,那就跟着我来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聂尘随口问道:“这几天我不在澳门,可有什么事发生?”

郑一官挠挠头:“也没什么事,你我小伙计,谁会在意……哦,对了。”

他眼神复杂的瞄了聂尘一眼:“说起有事,倒有人来找过你几次。”

“谁?”聂尘问,心中有些奇怪,难道便宜老爹从海里爬出来了?

“荷叶姑娘。”郑一官舔舔嘴皮子:“我跟他说你被抓了,她还挺着急。”

“荷叶?”聂尘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答应那小姑娘教授葡萄牙文的承诺,不由得回视郑一官,发现这家伙目光里都是奇异的色彩,一副“你小子行啊”的表情。

“人家很关心你哦,你是不是跟她那啥了?”郑一官挤眉弄眼:“怪不得你不跟我们上街玩耍,原来早就馋了别人的身子。”

聂尘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否认:“没有的事,不要胡说,我没有啊。”

郑一官拍他的肩:“我懂我懂,都是男人,呵呵。”

聂尘觉得气氛都变得奇怪起来,有心解释,却又觉得跟这粗人没啥好解释的,索性任他猜测,懒得开口。

两人闲聊着,出城来到大炮台,守门的黑人兵问了姓名通报了一声,很快就放他们进去。

总督佩德罗很高兴的与两人见面,一开口就问怎么这两天没来做通事,听他话里的意思,还不知道聂尘被抓的事情。

聂尘也不隐瞒,简单的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佩德罗听得眉头竖起,勃然大怒。

“你不用害怕,在澳门不会有人能拿你怎样,干脆我向黄老板把你要过来,就跟着我做事,我这里正是用的人时候,缺的就是信得过的通事。”

郑一官在边上听不大懂,只凭佩德罗拍肩摸胸口的样子判断红毛鬼是跟自己这边是一条道上,于是咧嘴傻笑。

但聂尘却没有笑,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婉言谢绝:“多谢总督大人赏识,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为大人效力。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今天来,是顾念总督对我的好,送你一件东西。”

“哦?”佩德罗来了兴趣,果然把招揽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什么东西?大明地大物博,好东西可不少。”

“是这个。”聂尘掏出那块石头递过去:“望大人笑纳。”

宝石经过仔细擦拭,比胖子商人拿出来时更加的透明玲珑,蓝幽幽的光泽从里面散发出来,夺目耀眼,如果是在夜间,想必这里整间屋子都会被光芒笼罩,无须烛火就能如同白昼。

这块玉石,比胖子商人后来搜出去的几块玉石强上百倍,佩德罗一见两眼放光,接过去爱不释手,口中赞赞有声,连连惊叹宝贝宝贝。

聂尘微笑道:“这东西世间罕见,如果大人拿去送给西班牙王室重量级人物,想必今后的仕途发展必是一片坦荡,海外领地虽好,毕竟还是离家太远,佩德罗先生应该在自己的土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话说到佩德罗心坎上去了,他万里迢迢的过来干什么?不外乎发财升官,西班牙托管葡萄牙,大权独揽,他作为葡萄牙人军官受尽排挤,否则也不会在这跟荷兰人死磕的节骨眼上被派到澳门来了。

荷兰人在浪花上飞舞,几乎把葡萄牙远东商船截断在了大洋上,这帮野心勃勃的杂碎,一直妄图垄断远东贸易,这时候在澳门当总督风险极大,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荷兰人干掉,凭自己掌握的这点人手,很难跟人多势众的荷兰人对抗。

所以捞一笔就跑的观念,一直在佩德罗心中萌发、成长,保持并扩大生财的途径,是他的方向,维持跟欧洲大陆上那帮官僚贵族的关系,也极为重要,若是有贵重宝物奉上,想必对自己有很大帮助。

“聂尘先生,你说的很好,谢谢你,我收下了。”佩德罗把宝石放在衣袋里,贴身收好,郑重的道谢。

两人的关系,在这刹那间拉近了不少,佩德罗上下摸摸,觉得稍有些不好意思,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似乎应当还礼。

还在寻思还什么礼时,却听聂尘先开口了。

“总督大人,我想向你讨一样东西。”聂尘指指他的腰间:“我对射击很有兴趣,不知道你的短铳,能不能送我?”

“你要这个?”佩德罗顿时乐了,爽快的解下系在腰间的火枪:“没有问题。”

短铳到了聂尘手里,他简单的看看,道:“这是撞击式燧发枪?”

佩德罗得意的答道:“不错,正是撞击式的,比起原来的转轮式燧发枪,撞击式火枪打得更快、更稳定,发射半盎司的铅子,是法国人发明的,目前在欧洲是顶尖的设计,唯一的缺陷,就是价格贵了一点点。”

“现在我们的黑奴士兵,还用的转轮式燧发枪,甚至还有火绳枪,只有白人士兵才有资格用撞击式的燧发枪。”

他说了一阵,才猛然惊觉:“哦,聂尘,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明朝不是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吗?”

聂尘拿着火枪,举起来瞄瞄,又放下来看里面的滑膛,扳动击锤,心不在焉的随口答道:“我去欧洲旅游时,参观了你们的博物馆,见到这方面的介绍。”

“天!聂,你去过欧洲?”佩德罗激动了,几乎不能自控:“你去过葡萄牙?”

“啊?”聂尘被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竟然不知不觉的说了实话,赶紧弥补道:“去是去过,但是不常去。”

“你还要经常去?”佩德罗已经难以置信了,瞠目道:“最好的航海家,也不过一年往返一次啊。”

聂尘知道再说下去,就要穿帮了,硬生生的把话题扭转过来,开始请教短铳的使用方法,好在佩德罗不相信他年纪轻轻的就比自己还能航海,觉得他在吹牛,没有深究,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葡萄牙的委任状 佩德罗得了宝石,内心喜悦,慷慨之心大发,一时激动,又摸出了一把短铳,连同铅子袋和火药壶,用木盒装了,一股脑的送给了聂尘。

“这是我们友谊的象征,请一定要收下。我们葡萄牙人最尊重朋友,不像北方的野蛮人和吝啬的英国人,一点也不遵守承诺。”佩德罗送聂尘送到了门口,嘴里还不住的念叨:“我这边的大门随时都对你敞开,聂,你若是更改了决定,一定要来找我。”

聂尘笑着和他握手道别,仿佛无意的随便飚了一两句英语,这下更不得了了,佩德罗简直惊为天人,因为他自己的英语都不大好,水平跟他的汉语差不多,拉着聂尘的胳膊几乎要强把人留下来。

“聂,你可以来帮我,去巴达维亚刺探情报,去日本跟英国佬周旋,我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你知道吗,我手下同时懂葡萄牙文和英文的明国通事根本就没有,你过来,我给你丰厚的报酬。”

“哦?日本有英国人?”聂尘故作惊讶的问。

“当然有,还有荷兰商馆。”佩德罗咬牙切齿,把手臂上下挥舞:“这些上帝派来折磨我的魔鬼,见我们远东贸易红红火火,就横插进来,明国还好,你们的皇帝和官吏跟我们的关系很不错。但在日本,他们就占了上风。”

聂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倭人利欲熏心,不像我们明国人这般仗义。”

“对啊,所以藤原野尻我不再信任他了,现在李直先生正在为我筹备一支新的护卫队,我会把澳门的安全交给他负责。”佩德罗站在大炮台的台阶上,殷切的道:“不过他手里没有像你这样能干的通事,你可以成为他的副手。”

聂尘做出心动的样子,犹豫着道:“我是靖海商行的人,要我去李老板的大通商行做事,恐怕……”

“不是去大通商行做事,是帮我。”见聂尘态度松动,佩德罗心中大喜,赶紧说道:“我可以给你一张委任状,任命你为澳门总督的使者,全权服务于我,这样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你也不必受任何商行的管制。”

他热切的道:“你去过欧洲,想必是位优秀的航海家,又懂得我们的语言,甚至连粗鲁的英语也懂,你的人品没有问题,今后无论是在澳门,在巴达维亚,在马尼拉,在日本,都可以发挥你的特长。”

“我们葡萄牙人在远东人数不多,需要明国人参与到我的工作中来,远东是你们的地盘,有你这样优秀的人帮手,我们才能把生意做大,希望你认真的考虑一下。”

说到最后,佩德罗大概真情流露,那双长满长毛的手把聂尘的胳膊拉得几乎发痛。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聂尘终于迟迟疑疑的点点头,佩德罗大喜过望,带两人回到屋内,当场用鹅毛笔写了一份墨迹淋漓的委任状,为方便行事,又让聂尘在空白处用汉语抄写了一遍,再烧火漆盖大印,用带葡萄牙王室徽章的纸给了聂尘一个新的身份。

佩德罗站在葡萄牙王旗下面,庄严的把用丝带系好的委任状递给了聂尘,肃容道:“从今天开始,聂,你就是我澳门总督的属吏,你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得到葡萄牙政府的保护,相应的,你也应该为葡萄牙政府效力,为保护皇室的海外财产付出努力。”

聂尘一边在心中呸呸呸,一边认真的接过纸卷,说道:“按照总督的命令,我一定努力。”

得到聂尘保证的佩德罗心情极好,安排他择日去和大通商行的李直会面后,甚至想留下两人享用欧式的晚餐,但聂尘婉言谢绝了,在友好的气氛中,他带着郑一官离开了大炮台。

夕阳余晖,落日沧海。两道长长的影子拖在两人身后,聂尘把委任状收在衣袋里,手里端着装了短铳的木盒,脚步格外轻快。

郑一官在聂尘和佩德罗交流时全程抓瞎,他只能从两人的语气动作判断聂尘从佩德罗那里得了好处,又窥见委任状上的汉字内容,知晓聂尘跟红毛鬼沾了关系,心中明白了个大概,但无数疑问,始终在脑海里盘旋,此刻道路行人稀少,他开口问了。

“聂兄。”他提着雕刻着不知名人物画像的精美火药壶,纳闷的问:“你替红毛鬼做事,舅父会不会生气啊?”

“我不替红毛鬼做事,他就不生气了?”聂尘简练的答道:“你也看到了,他对我的态度。”

郑一官挠挠头,有些难堪的低声道:“是不大地道......没啥人情味。”

“这不怪他,商人嘛,都这个样子。”聂尘不想让他觉得内疚,道:“你我的关系另算,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兄弟,没人能左右。”

见聂尘不埋怨自己,郑一官才从忐忑中恢复了神气,转移话题道:“那,跟着红毛鬼,我们怎么做?”

他没有用“你”,而是用“我们”,个中的意味令聂尘心中暖意十足,他大步流星,边走边说。

“澳门商机无限,我们有红毛鬼做靠山,才有资格参与进去,当个伙计,一辈子赚点月俸,什么时候才能发财起家?你从南安远来,想必也不想像门房小海那样,一辈子在靖海商行做个小伙计吧?”

“再者说,你舅父就算赏识你,多年之后你熬出资历,成为掌柜,翁掌柜的今天就是你的明日,一样被势力更大的人欺负得毫无办法,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郑一官闻言把胸脯一挺,高声答道:“这个自然,大丈夫安身立命,就该轰轰烈烈,窝窝囊囊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我来澳门,就是要做一番事业的。”

“那就对了。”聂尘沉声道:“你舅父做了几十年生意,家财万贯,那又如何?小小一个香山县令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澳门有船又怎样?一处香山巡检就可以断了他的商道。陈家背景比香山县令更深更厚,我们得罪了他们,今后你舅父能保得住我们吗?所以啊,我们要跟,就要跟有能力的人,起点高,看得就远。”

“我明白了。”郑一官皱眉道:“聂兄,我听你的。”

他瞅瞅聂尘手里的木盒:“不过,这两柄短铳,我们拿来做什么?难道用它们来报仇?”

“用来防身的。”聂尘答道:“我不会射箭,也不像你会武功,有火器至少不会被人像羊一样宰了。至于报仇……”

他顿一顿,道:“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人的,现在背上人命官司不值当。在牢里,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海盗,杀人的勾当,就靠他了。”

郑一官吃惊的瞪大眼,咂舌道:“海盗?那不是死囚吗?他怎么能活着出来帮你报仇?”

“这个就不用你我担心了。”聂尘笑道,越走越快:“快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你还要去县城里,帮我瞧瞧情况。”

去县城?瞧什么情况?

郑一官越听越糊涂,和聂尘说了一阵话,心中问号反而越来越多,脚下稍一停顿,就拉下几步距离。

回过神来,又赶忙追了上去,嘴里嘀嘀咕咕的,话痨一样追问,两人说说谈谈,走向了澳门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夜授 靖海商行的食堂和伙计们睡的大通铺,比起香山县狱里的伙食和稻草堆要舒服了太多,聂尘的晚饭一口气吃了三碗,还吃光了盘子里所有的菜。

自由的空气无限美好,这一点,没有坐过牢的人无法体会。

躺在床上,左右都是鼾声如雷的伙计,这帮粗汉,打呼噜好像打霹雳,震得土胚夯就的通铺都在抖。

聂尘却觉得无比的惬意,跟躺在龙床上一样舒坦,他在故宫见过龙床,虽然没有躺上去,但能够想象得到睡在上面的感觉。

装火枪的木盒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铜制的火药壶散发着淡淡的硫磺火硝味儿,聂尘嗅着这股味道,睁着大眼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月亮透过窗纸带来朦胧的光,将这间大屋映照得迷迷蒙蒙,好像任何东西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聂尘翻来覆去,脑子都是事情,无法入眠,他折腾了一阵,索性起身,打算在床上坐一坐,换个姿势思考问题。

披衣而起,旁边沉睡的伙计在梦里咕噜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语,翻个身继续打鼾。

远处的街巷里,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二更天了。

聂尘抱着双臂,抬头望着窗纸上的月亮,凝神静思。

这两天发生的事,对他的影响非常的大,原本想在靖海商行慢慢进行的一些计划,看来要改变了。投靠葡萄牙人取得一张附身符,就是为将来做的一点铺垫,靠一个伙计的低微身份,是成不了大事的,更不用说改变命运。

思绪纷飞中,他又惊觉起与荷叶的约定来,这小姑娘打听自己的动向,分明还没有忘记葡萄牙语换天机筒弩箭的交易,这件事两人虽然明誓决然,但聂尘发誓时做了鬼,纵然爽约,心中却不感到一丝愧疚。

呵,逢场作戏,不要较真啊。

当时是感到天机筒是杀人利器,想用来防身,但现在枕头底下有火枪了,还挂念它干啥?

窗纸上的月色如水,仿佛透纸而入,涓涓细流般的泻到人的身上,沐浴在这月色中,聂尘感觉整个人空荡荡的,如一条呆呆木在水中的鱼,放空了心灵。

唔,外面似乎起风了,大概飘来一朵云,把月光遮挡,成了残月。

聂尘脑子里想着事,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拨开云彩,还一片无暇月光。

云彩非但没走,还越飘越近,渐渐的,遮挡住了大半个窗户。

嗯?

云彩的形状,凹凸有致,姿态很别致啊。

好像……一个可口可乐瓶子。

聂尘吞了一口口水,忽的坐了起来。

他看到,白纸裱糊的窗户,被抠开了一个洞,一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正在朝里费劲的窥探。

贼?

聂尘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掏。

一个呼吸间,他停下了这个动作,因为月光映照,窗户纸上的身影玲珑有致,很明显的是个女人。

采花贼?

这年头有来男人成堆的房间采花的女流氓?

聂尘当然不怕女流氓,他站起来,猛然推开了那扇窗。

窗朝外开,正在偷窥的人没有想到会有人开窗,被窗框撞倒,发出一声短暂的脆响,但她身手极好,一个翻身,稳稳当当的就立在了地下。

然后拔腿就跑。

聂尘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背影娇小敏捷,跟当初从墙头上跳上翻下时一样熟络。

“荷叶?!”

聂尘张了张嘴,无声的喊了出来。

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逃去的影子似乎感应到了,很快的折了回来。

影子全身漆黑,居然是夜行服。

但没有蒙面,从这一点来看,小妮子的江湖经验很不足。

偷香窃玉,不暴露身份是第一位的安全要素。

就像吕子乔要用小号吕小布一样。

“去老地方!”

荷叶轻声丢下一句话,继续拔腿就跑。

聂尘舔舔嘴唇,很艰难的没有喊出来,回头瞄瞄满屋熟睡的伙计,心中掂量了一回,觉得为了维持目前在靖海商行的生计,还是跟着去为妙。

穿衣下床,套鞋出门,他循着夜色,爬上了后院仓库的屋顶。

荷叶已经等在那里了,聂尘在那一刻有些羡慕这类有武功的人物,毕竟高来高去视围墙大院为无物的本事总是令人嫉妒的。

小姑娘御风而立,长长的头发飘扬在空中,宛如盛开的昙花。夜行服很合身,将她初初发育成熟的身体完美的裹在朦胧的月光下,长而有力的腿轮廓健美,一层模糊的白雾浮在衣服表面,仿佛从月宫里下凡的偷香嫦娥,几乎不可方物。

聂尘揉揉眼,有些错愕:怎么白天看这丫头,没有这种感觉呢?

荷叶回头,额头上有块青紫,表情有些愠怒。

“骗子!”

她轻声怒斥。

聂尘忙道:“不能怪我,这几天我被官府抓了,不是有意爽约的。”

“狡辩!”

荷叶轻易的拆穿了他的谎言。

“你今日回来了,为何不来这里找我?我们早就约好的,不见不散。”

“我不是来了吗?”聂尘自然不会承认自己不想履约了,心虚的看向天上。

“啪!”荷叶丢了一件东西过来,聂尘急忙接住,定睛一看,是个小小的铁筒,大小约有天机筒的三分之一。

打开铁筒的盖子,里面密密麻麻的,是无数的小巧弩箭,弩箭三寸长,锋利尖锐,打造得很精致,用精妙的机关一根根的固定有序。

“男子汉大丈夫有言必行,这是天机筒的弩箭,把它装上就能用。”荷叶道:“你呢?”

聂尘心想这弩箭现在我不是很急用了,但不敢说出来。

“教,教,我教。”聂尘忙道:“不过,蕃话不容易学的,在这里……无纸无笔,不好学啊。”

“我能学会,只要你用心教。”荷叶道。

聂尘皱眉,道:“若是学不会,可别怪我。”

他打定主意,敷衍敷衍,故意不认真教授,让荷叶知难而退最好,如此两三天就罢休,最好今天就解决问题,否则天天大半夜的不睡觉当老师很难受的。

“那是你的责任。”荷叶眉毛一挑:“我学不会就向我爹告状,说你半夜把我虏来这里意图不轨!”

“啥?”聂尘大怒:“把话反过来说也行吗?怎么这般无赖!”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学不会,就告诉我爹!”荷叶挑衅:“你答应过我的,若是说无赖,你先无赖!”

“你!”聂尘一句MMP差点没憋住,荷叶的表现跟头一次在这屋顶上时判若两人,那时她还略有羞涩,现在竟然肆无忌惮,真以为老子不是流氓吗?

嘿,腰里就别着火枪,掏出来威胁一番让你把衣服脱了都行。

但一想起翁掌柜对付倭人时的身手,以及对自己的爱护,他终究没有爆发出来。

忍气吞声,聂尘作出一脸妥协样,悻悻的道:“好好好,来,我们开始吧。”

“行。”

荷叶变戏法一般从腰里摸出炭笔和纸,换了一副认真温和的神情,端正的盘腿坐在聂尘对面,仰着头,像一个乖巧的学生,看着面目不善的老师。

女人就是这样善变。

“听着,蕃话和汉话不同,首先是字母……”

“什么是字母?字还有母的?”

“…….”

“还有读音,来,跟我念,爱~。”

“爱~。”

“爱~比~色~”

“爱~……你是不是在说脏话?”

“.…..”

值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靖海商行的一侧夹巷中走过,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从某处传来奇奇怪怪的音响,好像有人在牙牙学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夜风里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凝神去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着了,更夫左右看看,耸耸鼻翼,觉得今晚上大概有夜猫子乱叫,摇摇头,把梆子敲得更响一点,慢慢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阴魂不散 “聂兄,我觉得你这两天……是不是睡眠不足啊?”郑一官盯着聂尘的熊猫眼,疑惑的问。

二人坐在靖海商行的柜台边,聂尘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捏着毛笔,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像随时都可以睡去。

“是有点。”聂尘努力奋笔疾书,寄情于繁琐的账册之间:“不用管我,我没事,城里的消息探听得怎么样了?”

“已经布置妥了……你真没事?”郑一官发现他把毛笔滑来滑去字写得一塌糊涂:“要不去休息会?”

“不用了,我有这个。”聂尘灌了一口桌上的浓茶,催问道:“说正事。”

郑一官只得继续说道:“县狱门口我花了几个小铜板,让十来个小乞丐盯着,只要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通知我。”

他的表情流露出一种不信:“不过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劫狱救人?”

“不劫狱,颜思齐就死定了,他不像会等死的人,南京刑部的公文必定会在立秋前到,他没有几天好耽搁的了。”聂尘道,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那个张癞子呢?现在在干啥?”

“消失了。”郑一官道:“家里没人,旁人也没见着,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用疯妇从牢里换出来的妇人,这事是翁掌柜操办的,郑一官负责把人换出来,怎么处理,就没有理会了。

沉默片刻,郑一官说道:“听说后宅里面,黄少爷已经下地行走了,别的无碍,不过下体的留了隐疾,这两天有掌柜在和北边来的客人联络,要进一批关外的野山参和鹿茸,大概要进补调理。”

聂尘面皮抽了抽,郑一官也停住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

敞开的大门处,凉风习习,暖阳普照,又是一个好天气,但两人却没来由的,感到阵阵寒风刺骨,阴云笼罩在了心头。

同样的天空下,刚刚从大炮台澳门总督官邸走出来的陈子轩同样面目不谐,只不过他的阴云,清楚的写在了脸上。

陈道同陪在他身侧,作愤慨状,口中念叨着:“岂有此理,红毛鬼简直鬼迷心窍,连少爷的面子都不给,只不过让他们把我们的份额提高一半,就如此推脱,竟要见南京户部的堪合,若有户部堪合,我们还找他作甚?”

陈子轩拧着眉,快步来到马车跟前,一只脚踏上踏板,定住了道:“红毛鬼一贯如此吗?”

“不会,蕃人重利,只要送上大笔财物,多少都会通融通融,类似今日这般一毛不拔的,极为少见。”

陈子轩冷声道:“我拿了广州府的信函给他看,他连瞄都不瞄,眉眼之间似乎对广盛商行很不待见,特别是对你,好像很不对付,是不是上次你找倭人作乱,被人家识破后伤了情分?”

陈道同面色尴尬,忙道:“这个……大概…….也许……”

“哼!”陈子轩跳上马车,陈道同紧紧跟上,两人对坐在车里,车夫一扬马鞭,嘚嘚嘚的行驶在下山的黄土道上。

陈道同察言观色,斟酌着道:“那……少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陈家做事,有情分要做,没情分也要做,生意嘛,最终是靠实力的。”陈子轩眼放窗外,远眺海上波涛:“这类阿堵物的买卖,本不该我来计较,你这般无能,今后如何在这边主持局面?你来问我怎么办,我如何答你?”

“是、是。”陈道同背上汗都下来了,忙道:“我想想办法,一定会找到原因,一定……”

说着说着他猛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陈子轩白眼看他,陈道同道:“我听说前几天佩德罗先生要组织澳门团练,托大通商行的李直召集六家商行出钱招人,委托靖海商行姓聂的小子作为副手通事参与其中,定然是他在其中作祟,在澳门总督身边进谗言掐媚,一定是这样!”

陈子轩面色转黑,瞪眼道:“你是说……靖海商行的那个聂尘?!”

“就是他,少爷你设计害他都没成功的小兔崽子!”陈道同话说出口才惊觉不妥,自扇了一个耳光:“呸,是他太狡猾,不是少爷计策不好。”

“.…..”陈子轩面孔狰狞起来,但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缓缓的说道:“这么说,这人很得红毛鬼的信任了?”

“何止信任,简直就是亲信。”陈道同忙道:“大炮台里的内线说,佩德罗总督对他很喜欢,很想拉他过去做事。”

“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陈子轩沉吟起来:“这事八成是靖海商行在其中搞鬼,关键还在这姓聂的小子身上。”

“咄!”他冷笑道:“阴魂不散,本不想再去理会这类渣滓,没想到还要出来搅局,既如此,就休得怪我心狠手辣了!”

“找人把他做掉?”陈道同做了个手往下挥的动作:“倭人来干,他们很专业。”

“蠢货!”陈子轩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一下车厢侧板:“此人上次被我们在香山县暗算不成,难道还会离开澳门吗?你以为他和你一样蠢?”

“是、是,少爷教训得是!”陈道同自扇耳光。

“要算计他,还得从靖海商行处着手,他们那边,可有软肋把柄?”

陈道同脸色红红,仿佛扑了胭脂,想了想喜道:“黄程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又有些手腕关系,直接弄他不好办,不过我们可以效仿上次少爷你的计策,从他们的人来着手,别看上次少爷的计策没有奈何姓聂的,换个人却不一定就不行。”

他瞥见陈子轩表情变化,赶紧的又自扇耳光:“呸,不是少爷计策不行,是那小兔崽子太狡猾!”

“少废话!说重点!”

“是、是,少爷,我有消息,说黄家的……”陈道同凑近过去,贴在陈子轩的耳边,嘀嘀咕咕的耳语起来。

陈子轩的脸渐渐展开,拧在一起的眉毛也舒缓开来,最后咧嘴一笑,道:“果真如此?”

“绝对不假,那小子胸无点墨毫无经验,却又想强出头赚些金银,做点成绩给他爹看。”陈道同道:“人蛇生意一直是我们的老本行,无本万利,他插足进来,一点端倪我就知晓了。”

“纨绔二世祖啊,倒是个好棋子。”陈子轩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新折扇,在手心里敲来敲去:“拿捏了他,何愁黄程不被我们搓圆捏扁?呵呵,就这么办!”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海盗 如聂尘所料,几天之后,香山县收了郑一官铜板的小乞丐带来了消息。

县狱被劫了。

劫得干净利落,利落到小乞丐叙述劫狱经过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段话。

“那时候是昨天晌午时分,县狱外面来了一群人,有卖菜的,有挑担的货郎,有闲人装扮的,反正什么样子的都有,趁狱卒开门换班的时候,涌了进去,不消片刻就出来了,救出一个大胡子的死囚,奔东门跑了。”

“县里的弓兵过来不过一息之后,那帮人就已经砍翻东门守卫逃出了城,好快哦,我们追在后头看热闹,都没跟得上。”

“那些牢头平日里凶得很,却在这些人面前连声都不敢做,人家跑老远了才闹哄哄的追,笑死人了。”

小乞丐说完以后,郑一官又给了几个散碎银子,打发他们回去了。

“是你说的那人吗?”郑一官问,有些神往的道:“海盗都这么彪悍啊。”

“必然是他,县狱里的囚徒也只有他才有这种实力。”聂尘手里正在抄写核对翁掌柜交待的账册,这已经是他的主要工作。

做个书吏账房,不再跟着东奔西跑抛头露面,即是照顾,也算惩罚。

“你让他帮着报仇,他怎么就听你的了?”郑一官好奇的追问。

“我请他吃了饭,他就答应了。”聂尘答道,笔尖一刻未停,仿佛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就……这么简单?”郑一官睁大眼,尤为不信。

“就这么简单。”聂尘抬头看看外面的日头:“他昨天逃狱的,不出意外,大概今天晚间,就会来找我了。”

“今晚来找你?这么快!他是海盗啊,不要紧吗?”郑一官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

“帮我杀了人,当然要找我算账。”聂尘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账册上:“他要跑路,不会耽搁时间,能不能办得到,都会动手的。”

他瞄一眼郑一官:“你守在这里,不用跟着翁掌柜了?”

“哦,这就要去了。”郑一官道,站起身来,摸摸脑袋:“今天是去码头点货,明后日有红毛鬼的船启碇,这两天各家商行都在忙着装货上船。”

聂尘挥挥手,用这个手势送他出门。

郑一官心怀揣测的去了,他心里对海盗,即崇拜又担忧,觉得那是一群烈性的汉子,不过烧杀掳掠却又是令人不齿的恶徒。

澳门码头每逢这时候,都是繁忙的,六家商行齐聚此间,大批的劳工搬运着一捆捆的货物蚂蚁搬家一样在岸边的三桅大船边上上下下,排水千吨以上的大船随着货物的装载慢慢降低吃水深度,皮肤粗糙的水手们在桅杆缆绳间爬上爬下,准备着出海的长途旅行。

澳门最大商行大通商行东家李直也在这里亲自监督,他家的货物最多,几乎占去了船只荷载的一半。郑一官注意到,他身边有些黝黑的精壮汉子,个个面目凶狠,一看就不是良善人。

其中一个大胡子的,身高体健,尤为扎眼,和李直说着话,片刻没有离身,令人奇怪的是,这些汉子之后直接上了一艘大船,没有跟着李直离去。

这些人表现很不寻常,郑一官不免多看了几眼,记住了其中一些人的长相。

傍晚时分,忙碌了一天的郑一官筋疲力尽的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柜台,想找聂尘说话,却没有在聂尘枯坐的方桌前找着人。

转了一圈,他爬上了后院仓房的屋顶,聂尘平常没事就喜欢在这里呆着,这里居高望远,可以了望很开阔的远方。

不过此刻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郑一官无聊的朝四面望去,大半个澳门城都尽收眼底,屋脊纵横,鳞次栉比。

他随意的望了望,正欲下去,却不经意的猛然见到,商行后门外的小巷中,聂尘在几棵大树的阴影里,和另一个人说着话。

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不过交谈没有持续多久,聂尘把一个木盒给了那人,两人就分开了。

那木盒很精美,郑一官认得,正是从佩德罗处得到的火枪木盒。

那人临走时离开树下,露出面容,郑一官惊疑的看到,他竟然就是白天跟在李直身边的大胡子壮汉。

这人面貌独特,给郑一官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跟聂尘在一起?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炸起:难道,这就是聂尘所说的逃狱海盗?

海盗是李直的人?

几条信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结论,郑一官又惊又奇,瞅见聂尘进了后门,连忙从屋顶上跳下来,奔回了前面大厅。

不一会,聂尘哼着小曲进来了。

郑一官一把拉住他,到柜台边坐下,用周围的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你刚才见的什么人?”

聂尘看他一眼,“你看到了?”悠然的打开账册,提笔研墨:“当然是跟你提起过的人。”

“他跟李直有关系!是李直家养的海盗!”

“我知道。”聂尘一点不吃惊:“没有李直作为后应,他哪里逃得出来。”

郑一官彻底错愕了:“你知道他和李直的关系?”

“李直家兄李旦是明州巨商,颜思齐是他的手下,如若不是李旦在南京刑部运作,去年就该砍了他的脑袋,李直早已买通了县里的人物,颜思齐能逃狱再正常不过。”聂尘笑道:“你说我知不知道?”

“你怎么……晓得这么多?”郑一官被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震得麻木了,吃吃的问。

“牢里无聊,不套些消息来消遣,怎么度日?”聂尘道,开始写字:“至于怎么知道的,你今天应该看到了李直吧?有没有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纹身?”

“纹身?”郑一官怔了一下。

“他纹的是一只踏宝麒麟,麒麟属灵兽,以前方国珍作乱时,属官武将喜欢纹这个。”聂尘慢悠悠的说道,笔下快速的写出一个个文字,现在他使用毛笔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颜思齐的手臂上,也有这样的纹身。”

“方国珍?”郑一官想了一下:“好久以前的事了,太祖年代的人物。”

“方国珍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颜思齐给我送来了这个。”聂尘写完一篇账册,探手入怀,摸出一柄折扇来:“你看着眼熟不眼熟?”

郑一官接过细看,折扇是苏州出产的檀香扇,扇面用丝绢所制,雪白匀净,一看就是高级货,用柳体写就的“志在乾坤”四字笔酣墨饱。

不过一道细细的裂缝,和几滴暗红的血珠,败了折扇品相。

“这……有点像陈子轩那混球的东西?”郑一官不敢确定,猜测着说。

“就是他的。”聂尘收敛笑容,冷笑道:“我用一支火枪换来的。”

“你让海盗杀了他?”郑一官回过味来了。

“他身边护卫挺多,颜思齐没有得手,只伤了他,没有取到性命。”聂尘浑身杀气腾腾,瞬间从账房先生化为凶神:“算他运气好,不然明年今日,就该给他上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远行 “太可惜了。”郑一官把折扇丢在地上,啐了一口踩了几脚:“这厮死掉才好!”

“他没死,一定会投鼠忌器,雇佣更多的护卫,下次再要杀他就难了。”聂尘眼中的杀气一掠即过,转瞬就恢复如常,人来人往的厅堂中并没有旁人注意到这个伙计刚才突然变了个人,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但死没死无所谓,给个教训也可以,反正我也没事,算扯平了。”聂尘拿过一本新的账册,翻开,开始抄写:“你是怎么知道李直和颜思齐有联系的?”

“啊?”郑一官正在想事,闻声答道:“我正想给你说,今天是本月供货日,我在码头上看到李直带着颜思齐上了一艘海船,但不是红毛鬼的船,是李家自己的,大概是要搭船跑路。”

“李家海上巨擘,在澳门这边出海的船只就有十来只,跟红毛鬼关系很好---他们的船,是往东洋的吧?”聂尘道。

“是,下南洋、西洋的航路是红毛鬼垄断的,关系再好的商行也不能涉足,除非是帮红毛鬼带货。唯有东洋,红毛鬼持开放态度,谁都可以去。”

郑一官这些日子也没白混,跟在翁掌柜身边将澳门商路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刻说起如数家珍:“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放开东洋吗?其实日本倭人钱多人傻,地小物匮,却偏偏多产银子铜锭,随便运点东西过去就能换回白花花的金银,比起在大明做生意利润更高的。”

“因为葡萄牙红毛鬼控制不了东洋呗。”聂尘淡淡的答道,翻过一页:“世界那么大,谁都想去看看。有远洋船队的又不只是葡萄牙红毛鬼一家,荷兰人、英格兰人、甚至法兰西人都在大洋上驰骋,若论战斗力和规模,葡萄牙红毛鬼现在不容易占上风,佩德罗的日子其实很难过。”

“怪不得他想让李直承头来建立澳门团练,这么看来是想借助海上大豪的力量了。”郑一官恍然悟道,然后凑过来问:“你是从哪里知道啥河南、莺歌南和发南溪的?我在南安从跑惯了海上的前辈老人那里都只听过葡萄牙红毛鬼国家。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有空多读点书,就知道了。”聂尘随口道,把账册翻得飞快:“李家亦商亦盗,颜思齐是他们的人很正常,这类大豪不同于陈家外来户,他们是我们得罪不起的。”

“那陈道同怎么敢去算计李直?”郑一官皱眉:“他制造倭乱想修改配额,目标除了我们靖海商行,另一个就是大通商行。”

“他蠢呗。”聂尘笑道:“你信不信,那晚上就算没有我,佩德罗受蒙蔽签了新堪合并行文广州府和巡海道,生米煮成熟饭,李直只需给他家里报告一声,就能把这熟饭给生生的变成米还回去。”

“有可能。”郑一官摸下巴:“我听说李家在东洋独霸一方,连朝廷水师都奈何不了他。”

“方国珍的遗民,个个都不是善茬,跟他们比起来,陈家就是个笑话,哪怕他们后台权高位重,下了海,滕不起半朵浪花。”聂尘把毛笔搁在笔架山上,将抄写完毕的账本整整齐齐的堆码成垛,站起身伸伸懒腰,兴冲冲的道:“走,趁现在时间还早,天未黑,带我去码头上转转。”

郑一官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有什么好转的?我都在那儿转一天了,累得要死,不想动~~”

聂尘闻言,漫不经心的说:“哦,那就算了,不过这两天荷叶那丫头一直在找我,讨要她的那把刀,那丫头难缠得很,我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敷衍过去。只是我这嘴巴不怎么严实,万一什么时候说出去了……”

不等他说完,郑一官翻身站起,精神抖擞的道:“我想过了,好男儿怎么可以颓废的睡大觉?应当随时都振作奋进,既然聂兄想去码头上走走,我当然要陪了,现在就走!”

他俯身捡起丢在地上踩了几脚的折扇,殷勤的带着聂尘步出大门。

……

澳门码头上,一艘四百料的福船正缓缓离开巨大条石砌就的堤坝,用大块苫布和棉麻混纺的白帆高挂在两根高耸的桅杆上,吃足了风,几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将手里长长的蒿杆撑着海岸,嘴里喊着号子,用充满爆发力的全身肌肉把竹竿撑的弯弯的如一把拉满了的弓,船就在风和人力的双重作用下,驶向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洋。

颜思齐站在船舷边,眯眼看着落日底下仿佛渡上了一层金色的澳门城,热闹了一天的码头已然渐渐停歇,靠在岸边的几艘盖伦船宽大的船舱里装满了货物,小半个船身都浸在海水里,船帆懒懒的垂在桅杆底部,在等待南风。

几天之后,这些船就会扬帆驶向马尼拉。

船上的白瓷、生丝和名贵的绸缎会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送到欧洲的贵人们手中,丝绸会在巧手裁缝手里变成一件件充满哥特风貌的衣裙,装点在贵族和新进发家的商人身上,成为最为华丽的一道风景线。

也许在那边,精通裁缝手艺的自己会得到很好的机会吧。

颜思齐这样想道。

说来很奇异,五大三粗的大胡子颜思齐居然是个裁缝出身,小巧的绣花针捏在蒲扇大的手掌中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协调,但事实就是如此,海盗颜思齐是个裁缝。

但颜思齐不会去马尼拉的,他要去日本。

“马尼拉很危险,那边我们李家没有势力,控制不了任何人,何况葡萄牙红毛鬼和荷兰红毛鬼在那边正在打仗,现在过去不是个好时候。”

“你去日本避一避,平户有李家的人接应,你可以立足,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帮我大哥的忙,我写了一封信,作为你的凭证。”

“倭人奸猾,小气又毒辣,不可以大明朝的眼光看待他们,把他们当豺狼就行了。”

“一路顺风,多多保重!”

下午李直临走时告别的话语,还历历在耳,颜思齐苦笑一声,捏捏藏在贴身衣袋里的信函。

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里面装了一柄短铳。

这是用一把折扇换来的,算是颜思齐在大明做的最后一笔交易,这次远去倭国,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姓聂的小哥,还有点意思。”记起在县狱里结识的聂尘,颜思齐就觉得很有趣,没有想到他竟会用偷梁换柱的法子化去一身官司,简直匪夷所思。

比自己聪明。

颜思齐下了断言。

这小子比自己聪明。

目光放远,澳门的海岸渐渐游离,船在傍晚出发,天亮时分就能正好进入大洋,这样的时间安排可以最大可能的避开大明水师巡逻鸟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从澳门出发往东洋的走私船,都是这样运作的。

太阳在身后的海天线上慢慢西沉,仅有的一个红色圆弧还顽强的露在水面上,将残余的光洒向模糊的一片大陆。

颜思齐视力很好,纵然在这样昏暗的能见度下,还是能分辨远处码头上的人影,在用楠竹和木头搭建的简易货仓背景下,有两个人影正在摇摇摆摆的走上码头。

看不清是谁,只是知道是两个人。

同样的,在码头上边走边看的聂尘和郑一官当然看不清远去的福船船舷上趴着的颜思齐。

两边互望,谁也看不清谁。

“那是李家的船,运货去倭国的。”郑一官道:“大胡子海盗就坐的这只船。”

聂尘循声望去,只觉肥大的福船吃水深深,李直这一趟想必又会大赚一笔。

他手搭凉棚,远眺福船,福船在夕阳中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倭国……”

“能发财吗?”

福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聂尘转过头,看向停泊在码头边的几艘葡萄牙货船。

“这里面,有没有从暹罗过来的船?”

“有,红毛鬼从南洋往返,在暹罗都会停留,你瞧,那一艘就是这个月才回来的。”郑一官对码头事务很清楚,指点道。

“走,我们去看看,跟他们聊聊。”聂尘瞄着几个在船边吹牛打屁的白人船员,迈步走了过去。

“啊?看什么?”郑一官毫无准备,不知道聂尘要做什么,只有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祸根 “发财了!”

香山县土城墙往东十五里开外,一片群山丘陵中,有一座小小山神庙,山神庙在海边极少遇到信奉的善男信女,所以早早的被废弃,如今残檐断壁,已然破败。

“发财了!”靖海商行的少东家黄占,就站在连头都没了的山神泥塑下,咧着嘴巴大笑。

他面前摆着一个箱笼,藤编,盖子开着,里面全是堆码整齐的块块银锭,发着刺眼的光。

在旁边,类似的箱笼有高高的一堆,粗略数数,约有数十个。

“少爷,一共八十个人头,算的八十两一个,共计六千四百两,刨去成本,我们应该有六千两的赚头,这一趟生意,非常不错。”一个穿交领长衫的掌柜搓着手,笑呵呵的清点银箱数量后对黄占说道,笑得格外开心。

若是有靖海商行的人在这里,就会认出,这是商行里的李掌柜,地位跟翁掌柜差不多的人物。

“哈哈哈,太好了!”黄占侧头,向站在一旁的几个锦袍人拱手:“跟你们做生意就是干脆,下次我们继续合作。”

为首的锦袍人浓眉大眼,微笑着道:“黄少爷也是豪爽的性子,言出必行。令尊一向不喜欢人蛇这门生意,前些日子还听说他严令黄少爷不得参合进来,我们还以为这生意黄了,没想到少爷乃诚实守信之人,还是按时把人送了过来,这让我们也松了口气,毕竟在倭国那边,我们可是接了单子的,那边等人急用,我们交不出人,银子损失事小,丢了脸面事大啊。”

“哎,我爹不过是没瞧着这里头的利润,让他知道了甜头,还不是抢着来做啊。”黄占不以为意,摇头晃脑:“他老说人蛇伤天害理,我就不明白了,何为伤天害理?就拿外头的人来说吧,都是破了产的家伙,连饭都吃不起快饿死了,我受累,送他们去倭国做工赚钱,自食其力,怎么就伤天害理了?分明大善事呐,我是在积德啊。”

李掌柜竖大拇指:“少爷说得对!”

锦袍人道:“就是这个道理,令尊不懂,不过先不要惊动他,我们做我们的生意,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不迟。”

“我当然知道,不消多言。”黄占拍拍箱笼,道:“不过下次,价钱是不是涨点?我可知道,你们把人送到倭国,价格立马就翻了几番,要卖一百四十两一个人头,比我赚的多多了,你们吃肉,也要让我多喝点汤呐,在外面找人头很费劲的。”

“这个好说,我们回去就跟东家禀报,价钱可以商量。”锦袍人道:“等会我们要在外面送人上船,动静大点,黄少在这里不方便,还是先走吧。”

黄占点点头,吩咐李掌柜把箱笼装车,手心里把玩着一锭硕大的银块,乐滋滋的从前门走了,装得满满的马车走得很慢,车轮喆喆,在夕阳中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锦袍人笑着跟黄占告的别,待人一出去,表情立马冷了下来。

“人都上船没有?”他呵斥道:“别拖拖拉拉的,别人看到就麻烦了!爷还有事呢!”

一人答道:“这批货里女人居多,哭哭啼啼的啰嗦得很,所以迟了点。”

锦袍人哼一声,大踏步的往破庙后头走去,转过神龛,绕过满地落叶的后院,从一道断了一半的破墙上迈过去,迎面就听到了一阵凄凉的哭喊。

“我不走!求求你不要让我走,我不去倭国,我不去!”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哭声是一群被长绳牵在一起的人发出的,男男女女都有,以青年人居多,也不乏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很多人都在哭喊,却被长绳牵制,无法抵抗,一些壮汉在前后拉扯,不时动手打骂,而在树木稀疏的海岸边,一艘双桅大船正停泊在水浅处,几只舢板从船上划来,准备接人。

一个衣着较为讲究的女孩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把绳子扯得左右摇晃,口中大叫着,又哭又闹,看样子似乎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而是有些家资的小家碧玉。

两个壮汉过去抽耳光、踢肚子,都不能阻止女孩的疯狂,她只是死命的喊:“救命!救命!父亲母亲救我!我在这里,救我啊!”

锦袍人眉头微皱,哗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

软鞭用铁丝参入麻绳缠绕而成,软中带硬,打在人身上,一刮一条痕。

他走过去,推开壮汉,一言不发,扬起软鞭劈头就打。

第一鞭就抽在女孩嘴上,女孩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头栽倒在地。

锦袍人一鞭紧接着一鞭,一鞭狠似一鞭,好似在抽打一袋没有生命的沙子,浑然不顾女孩的生死,血痕从女孩身上透衣而出,慢慢的渗透衣裙,打得十来鞭,整个人就如同一个血人了。

女孩最初,还打个滚,哼哼着叫两声,片刻之后,就趴在地上没有声响,鞭子抽打在肉身上,沉闷有声,但人就是没有半点反应。

周围的人全吓呆了,哭喊的人连眼泪都忘记去流,呆呆的看着女孩被活活打死,无人敢出头,更无人敢再喊再哭。

锦袍人终于停下了鞭子,女孩已经被打得不似人形了,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就如同一堆被打烂的肉。

“用草席子裹了,抬回去,丢到衙门门口,再寻个证人,就说是黄家少东家拐卖的良家女子,如果能寻到女子的家人最好,有苦主衙门好办案。”锦袍人擦擦额头的汗,道:“剩下的人如有再敢不上船的,如法炮制,死两个人不就少赚几百两银子嘛,无所谓!我们广盛商行赔得起。”

他话说得狠辣,剩下的人谁还敢做声,就算悲伤也只能偷偷低声抽泣,仍由壮汉们拉着绳子摆布。

有人凑近锦袍人递上帕子擦汗,道:“陈大哥,你这法子真够厉害的,一箭双雕,钱也挣了,黄家那傻小子也上当了,难怪东家夸你,这等计策,唯有你才想得到。”

广盛商行掌柜陈无敌用帕子擦汗,冷笑道:“陈公子遇袭,虽然不知凶手是谁,但八成跟靖海商行有关,那里头有人跟陈公子结了仇,黄程在其中脱不了关系。他儿子懵懵懂懂傻乎乎的还想跟我们学做人蛇,正好拿来利用利用,逼出凶手来,还陈公子一个公道。”

“如果不是他们下的手呢?”那人问道:“岂不是无用?”

“怎么会无用?”陈无敌道:“人蛇是朝廷重罪,黄占沾了,就绑上了,定罪判个斩立决都没问题,证据在我们手里,用黄占的命来交换一点东西,你说黄程他肯不肯?”

“黄程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肯。”那人也笑道:“恐怕还答应得飞快。”

“那就对了,左右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陈无敌把鞭子缠在腰间:“前几天我不在香山,陈公子和我爹的计划我没有参与,不然也不至于被一个小伙计弄得那么狼狈,如今我回来了,就要把事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回头,望向破庙周围的莽莽群山,暮色沉沉,群山茫茫,入目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黄程英雄一世,却养了这么个祸根儿子,也算虎头蛇尾。”

“我不但要他把份额让出来,还要他交出那个姓聂的伙计,生生鞭死!以解我爹的心头之恨!”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瓜 聂尘看见活奔乱跳的大少爷黄占,是在晚间的仓库房顶上。

这是照例的教课时辰,荷叶很守时的出现在屋顶上等他,小姑娘提了一盏遮光的气死风灯,用作照明。

她还带了一块小巧的木头薄板,夹着几张纸,方便用削成棍状的炭笔写写画画,当然,这是聂尘替她做的。

葡萄牙语其实并不是很复杂,跟汉语比起来,无论语法还是词汇,都要简单得多。

通过短短的十来天夜间授课和贴身教导,荷叶已经可以试着说一些短促的对话,进展神速,一日千里。

这连聂尘都觉得吃惊,他回忆起自己后世学这门功课的情景,貌似同样的学习时间单位里,自己似乎远远及不上这位古代小姑娘。

谁说古人笨的?特么不科学。

今晚上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他出了些题目,让荷叶做,荷叶把头埋在风灯的光影里,很认真的思考、作答。

聂尘在一旁无聊的望天望地,漫天星斗,璀璨银河,仿若就悬在头顶的明月,都给人带来一种天高地远无限辽阔的浩瀚深沉。而远处夜幕下呈墨绿色的无边大海,波涛阵阵,拍打着海岸礁石,浪涛声一波波的传入耳畔,由远及近,给这样的浩瀚平添了无限的沧桑感。

身处这样的环境里,人会觉得无比的渺小,那一份天地间的浩大,是呆在山沟里的人无法理解的。

望天发了一会呆,低下头,荷叶还没答完。

小姑娘睫毛长长,眉眼低垂,未出嫁少女的标配双环鬓高高的立在脑袋上,头发乌黑,刘海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小巧的鼻子和灵动的嘴不时抽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哼,活像……一只认真思考的小猪。

聂尘的脑子里脑补了一头猪在思考的动态图,差点笑出了声。

荷叶不满的抬头,瞪眼。

聂尘闭嘴,把视线移向别处。

然后就看到了由几个长随提着灯笼簇拥着从外面归来的大少爷黄占。

黄占花衣彩裤,佩玉穿金,神气活现的样子一点没有天天吃鹿茸人参的病态,反倒看上去精气十足,活力四射。

“哈哈哈!”

从前门处传来的嚣张笑声连站在后院仓房顶上的聂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说,这位大爷又去香山县城里浪荡了一回,这时候才回来。

因为下体受伤的原因,黄程对独生子的宠溺越来越甚,原来还会管管,现在放任自流信马由缰,只要儿子开心,老子就开心。

聂尘这段时间刻意回避着这位少爷,原因自然是那一次的投掷,伤了人家命根,不管有意无意,都是很难获得原谅的。

随着倭乱的日子逐渐远去,一些当时发生的事情也慢慢消退,其中某些事情被淡忘,某些事情被放大,然后沉淀到人的心里,最后生根。

比如聂尘的表现。

黄程最近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他对造成独生子命根问题的罪魁祸首开始不满,虽然这个祸首救了他儿子的命,但可能断后的大罪依旧是不能豁免的。

聂尘近来过得很低调,不抛头露面,每天两点一线,在柜台和通铺之间来回,只为尽可能多的免去在黄程父子跟前出现的几率,为自己求得一点安定的时间。

他在等待,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在那之前,得在靖海商行中继续装孙子。

“咳咳!”

聂尘回头,见到荷叶把写得满满的纸递了过来。

随意的扫了扫,聂尘觉得,这份答卷是很完美的,用功的学生每一道题都答得很好。

抬起头,看到荷叶的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都是渴望得到肯定的希冀。

“不及格!”

聂尘大手一挥,断然道:“句式有问题,语法有问题,单词好几个都错了。”

“怎么会?”荷叶先是委屈,继而恼羞成怒:“哪里有问题了?你给我说清楚!”

“竟敢威胁老师。”聂尘把炭笔在卷子上大刀阔斧的画叉,继续扣帽子:“态度也有问题。”

“你不是学这个的料,不如就此作罢算了”他做出结论,想摞挑子。

见他起身欲走,荷叶跳起来拦住去路:“慢着,我说我能学会,就一定能学会,你不能走。”

“都这么久了,你还这个程度,事实说明一切呐。”聂尘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是你在胡说八道。”

荷叶不甘示弱,把卷子拿起来抖一抖:“你说,我哪道题错了?”

聂尘自然是不会指出来的,因为根本就是全对,他只是单纯的不想教了。

“荷叶姑娘,你为什么要学蕃话呢?今后用得上吗?”他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导:“你又不会去红毛鬼国家,除非你要嫁给他们,你会嫁给红毛鬼吗?翁掌柜第一个不同意,他会打断你的腿。”

“呸!”荷叶啐了一口:“学蕃话就要嫁给蕃人?那你腰里别着火枪,那也是蕃人的东西,难道你也是要嫁给蕃人吗?没有这种道理!”

聂尘不由自主的把衣袍底下的短铳紧了紧,辩解道:“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我看你就是嫌教我麻烦,不想教了!”荷叶进入泼辣模式,嘴皮子翻得机关枪一样快:“得了我的天机筒和剑,就扯谎耍赖啦?哼,休想!你不好好教我,我就告诉我爹去!还有,还我天机筒,还我的剑!”

聂尘见势不妙,这丫头不能轻易打发,只得道:“你给我一个理由,学蕃话的理由,不然天天在这屋顶上孤男寡女的独处,要惹来闲话。”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那可不一定,举头三尺有神明呐。”

听到聂尘把神仙都搬出来了,荷叶终于敬畏的变了脸色,她抬头朝天望了望,筹措起来。

聂尘大喜,没想到封建迷信这么管用。

“有吗?没有的话,就回去好好学女红,绣点花等到……”

“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荷叶抬起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抬起头时,眼眸中已有了一层水雾。

“其实,我不是我爹的女儿。”

“哦……嗯??”

聂尘仿佛吃了一个大瓜,有些撑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荷叶没有理睬他,轻声继续说道:“翁掌柜不是我的亲爹,他是我二叔,是我爹的弟弟。”

“我的亲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离开大明,去了海外。”

“亲爹?海外?”

信息量有些大,聂尘艰难的消化着,没有想到,荷叶竟然是华侨子女。

“他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是二叔把我养大的。”荷叶的眼神迷离起来,神色间尽是颓然,一抹隐藏极深的忧色缓缓浮上眉间:“二叔告诉我,我爹是因为杀了人,避祸逃去的海外,但二叔不肯说我爹在哪里落了脚,推说不知道,但他肯定知道。”

“这……”聂尘插了一句:“跟你学蕃话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荷叶转脸看着他,幽幽的说道:“二叔曾在喝醉后说过,我爹跟他一样,也是军匠,跟红毛鬼传教士学会了蕃话,善制刀剑军器,连火器都很擅长,他去的地方,就是蕃人的地方,要找到他,只有去蕃人的地盘才可以。”

“时间这么久了,他还活着吗?”聂尘觉得有必要把这个问题点出来。

“我娘在生我时就死了,就这个爹还在,他是我的血亲,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荷叶决绝的答道,伸手从脖颈间拉出一根银色的链子。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见了拥有此物的人,就是我爹无疑。”

聂尘伸头去看,看到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麒麟,麒麟是银制,精致绝伦,张牙舞爪宛如活物,一看就是手艺极高的匠人出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嫁祸 “很漂亮。”聂尘评价道:“你爹手艺很好。”

“他是军中老匠人,自然有好手艺。”荷叶惆然看了一会,把麒麟收回去藏在衣领里:“所以我要学会红毛鬼的话,然后才能去找我爹。”

“你想去红毛鬼的地盘?”聂尘忘却了要抽身走人的念头,有些佩服荷叶的胆大:“人海茫茫,你怎么找?红毛鬼满世界搞征服,你上哪里找?”

“不怕,只要有心,一定能找到。”荷叶坚定的说道:“我在澳门问了很多水手,他们告诉我说,大明朝犯人出海避祸,不外乎南洋和东洋,这两处一个是倭人的国度,一个是红毛鬼的地方,海外大明人不多,迟早会有消息。”

“但是。”聂尘被她的决然震撼到了,不知不觉的替她考虑:“这要花很多时间。”

“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哪怕白发垂肩,总归有见面的一天,就算最后一无所获,我也没有遗憾。”荷叶目光投向大海,那里波浪汹涌,起伏之间映在她的眸子里,好像心情一样不能平静。

聂尘哭笑不得,一半惊讶一半无语,惊的是荷叶红妆立壮志,内心里比寻常男子还要强大;无语是这小姑娘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先不说海上处处险恶,单说一个女孩远涉重洋去异国他乡,指不定在哪里就被人拐了卖了,危险程度比男子要高出许多,死在海上都没人收尸。

他吞吞唾沫,想找点语言来劝说这位执着的姑娘,嘴巴张了张,愣是不知道该说啥。

看样子荷叶要把一生都投入到寻爹的追求当中去,劝有用吗?

聂尘没话说,荷叶倒是咄咄逼人的说话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该教我了吗?”她柳眉横挑,仰着下巴好像斗志昂扬的母鸡:“不然就还我东西!”

“.…..”聂尘心中五味杂全,摞挑子的本意被这阵温情加执念的攻势击打得灰飞烟灭,女子倔强起来的怨念令人无法阻挡,他徒劳的在脑子里抵抗了一阵,然后在同情心和某种钦佩感的作祟下,点了点头:“好,我们继续,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有天赋,是块学蕃话的料!”

他拿起那张卷子:“我现在看清了,你的答案都是正确的,来,我们进行下一步,跟我念,爱~~比~~”

“.…..这个我们早就学过了。”

“哦,是吗?瞧,我都忘了,那我们换个花样……”

远处的内宅里,被一阵海风吹过而打了个冷颤的黄少爷黄占站在院中,揉着鼻子朝屋顶上望:“哪里有夜猫子在吵?”

贴心的长随立刻掐媚附和:“明日叫人赶走那些野猫,免得败了少爷的兴。呵呵,少爷,我们还是快进屋去,那些从县里弄来的西洋画儿真真有趣。”

黄占嘻嘻哈哈的,笑道:“对、对,还有啊,等会那几个娘们进来,我全都要!你们不许摸鱼,谁抢了我的先,我就踢谁出去。”

几个长随一齐道:“谁敢动少爷的女人?我们跟他没完!”

嘴上说着话,眼里却交换着戏谑的色彩,大伙都清楚,黄少爷牛逼轰轰,其实绣花枕头毫无用处,那几个女子进屋去只不过是穿针绣花,针头都立不起来,不消片刻就会赶人出去,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哥几个。

几个人说说笑笑,涌进了黄占的院子,院里灯火通明,立刻就热闹起来。

临近的院落里,靖海商行的东家黄程独立于一棵老槐树下,冷月残烛,听着不远处的男欢女笑,表情复杂苦涩。

身后的屋里,黄占的娘在愤愤的念叨:“都是那个杀千刀的死伙计!打哪里不好,打我儿子的命根,若是治不好,一辈子落下命根,我黄家可怎么办呐!呜呜呜!”

黄程心中越发的凌乱起来,他低着头,皱着眉,慢慢的迈步往外走。

孤独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射到青砖地面上,落寞寂寥。

黄占的院中,一片欢愉,几个女子放浪的娇笑传遍了整个商行。

后院里有年轻的伙计开窗朝这边探头探脑,满怀向往,有胆大的说了几句话,众人又窃笑不已,缩回头去,在屋里八卦议论。

伙计们的头顶上,两个靠的很近的身影在念着艾比色滴,高一些的身影在教,矮一些的在学。

巡夜的更夫从街边走过,用嘶哑的嗓门喊着:“关门防盗,小心烛火!”

野狗吠叫,大炮台上的黑人士兵在懒洋洋的打着哈欠。

大明天启初年的澳门之夜,在这动静之间,流水一样度过。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天,有官差自香山县上门,客客气气的请黄程过衙门一趟。

黄程去了,下午才回来。

回来时脸色煞白,气得手抖个不停。

他几乎是踹开了黄占的院门,然后发现这家伙不在家里。

“去哪了?”黄程咆哮着,用鞭子打烂了屋里所有能打烂的东西:“这孽子去哪里了?!”

无人敢答,黄母虽然不明白自己男人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但本能的躺倒在地上打滚:“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吧!我不活啦~!啊啊啊啊!”

她躺在地上,用眼神示意侍女去让黄占不要回家。

黄程仿佛要心脏病发作,他强忍了一口心血,跌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翁掌柜等商行中的大佬闻声而来,先差人扶撒泼的黄夫人回去,然后询问心力交瘁的黄程发生了什么事。

“孽子啊,要气死我啊!”黄程老泪纵横的捶着胸口:“让他不要去干人蛇,他偏要干!如今事发,出了人命,可如何是好?!外面有人要阴我们,他还送上门去让别人整,这孽子,早打死他算了!”

掌柜们面面相觑,云里雾里,耐着性子问了跟着黄程去县里的人,方才明白过来,黄占惹了大祸了。

香山县属广州府,广州府又下辖一州十五县,与香山县紧邻的,是新会县。

新会县有一个辞仕的归乡官员,官位不大,却也略有家财,家中有个小姐,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前些日子出门烧香拜庙的时候,失了踪。

家里人疯了一样的找,却遍寻不着,一直到前日,小姐却突然化为死人,被草席裹了,扔在香山县衙的门口。

尸体鞭痕累累,血肉模糊,是虐杀致死。

官宦之女,杀人示威,还有诱拐,所有能跟大案沾边的要素都齐了。

香山县纪大人极为重视,立刻派出捕快细查,不消半天,就有了线索。

有人看到澳门靖海商行的少东家在做拐卖少男少女的人蛇勾当,其中的受害者,就有这位枉死的小姐。

一切都很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交易 靖海商行乱了套。

乱套的时候,聂尘和郑家兄弟恰好不在。

他们在大通商行。

澳门总督佩德罗委托六大商行组织自卫团练的总部,就设在这里。

组织团练,说起来很轻松,招点人,发点刀枪兵刃,无事时站岗放哨,有事时一拥而上。

虽然比不上葡萄牙火枪队厉害,但足以打打下手、拱卫澳门。

但其中的花销,可不是简单轻松的,经历了多次倭乱的老百姓都很明白,当差吃粮领饷,天经地义,没有足够的银子,根本招不到人。

所以佩德罗把这麻烦事丢给了李直,意思很清楚,你们几家商行光挣钱可不行,也要放点血出点力。

这是要拉大伙上一条船。

大通商行名字大气,地方也很大。

它的铺面设在澳门城南侧,靠码头的木头城墙后面,占去了好大一片地皮,比靖海商行的规模足足大了一圈有余。

就连充满东方神韵的门头,也高达三层,一圈压着一圈的斗拱翘檐两端刻着压脊兽,大气恢弘。专门用香山县运来的大块青砖比别处的要宽阔许多,用它筑就的门面开间,有五间排面,都赶得上靖海商行的迎客柜面了。

聂尘踏入大门时,两侧的石狮子镇宅兽比他的脑袋还高,心中暗叹澳门第一大的商行果然名不虚传。

商行东家李直穿着标志性的紫色绸缎袍子,戴着镶玉圆帽,坐在二进堂屋里看着一本书。

聂尘三人站在门口,仆役上前通报,李直放下书本,抬起头,站起身,踏前两步,张开双臂。

“聂老弟,你来了。”李直魁梧的身材好似一座小山,当他臂膀往两边张开的时候,犹如郑莽做出相扑动作一样可观,再加上他此刻面带的笑容,与他儒雅的穿着搭配,给人一种非常不和谐的感觉:“我早就说过,大通商行随时都欢迎你过来。”

“李老板,我是奉佩德罗先生的指示来找你的。”聂尘微笑着掏出佩德罗的委任状。

“那种东西,不看也罢,随便就好。”李直似笑非笑的摆摆手:“你来帮我,再好不过了,眼下就有些棘手的事情,需要你的协助才行。”

“请李老板吩咐,聂尘绝不推辞。”聂尘道,拱着手态度很恭敬。

两人在屋里落座,郑氏兄弟坐在下手。

李直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道:“团练的章程,已经有了粗样,需要一个通事把它译成蕃文给佩德罗总督过目审定,此事机密,一般的通事我信不过,唯有你,我和佩德罗都放心,只能麻烦你了。”

他指指旁边的小厅道:“我已经拨了一间偏房,作为你的译文静室,等闲人不会来叨扰你,大可稳稳当当的在里面做事。”

聂尘朝那边看了一眼,再次拱手道谢:“李老板思虑周到,实在感谢。”

“那么,既然都是帮葡萄牙人做事,不如你就在这边落脚吧。”李直仿佛漫不经心的道,翘起了一条腿:“若是有事,也方便招呼。”

“我倒是愿意,不过黄老板那边……”聂尘犹豫了一下。

“你并没有跟他签卖身契,随时都可以走,有什么妨碍?”李直笑道:“我都查过了,黄程只不过是这位郑兄弟的远方表亲,这样的亲戚,他有几百个,少一个多一个没有关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聂尘收敛笑容,正色道,不顾一旁郑一官略显尴尬的脸:“如若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请李老板替我担待着。”

“没有问题,黄程给你什么,我给你双倍。”李直眯了眯眼,惬意的笑,还朝郑一官和郑莽看了看:“这两位也可以一起过来帮忙,团练里很忙的,需要人手。”

郑莽有些着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郑一官拧了屁股一下,“呵”的叫起来。

郑一官恶狠狠的盯着他,粗壮少年莫名的挠挠头,乖乖的闭上了嘴。

聂尘和李直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李老板,其实我们过来,一则为了团练的事,毕竟佩德罗先生委托于我,理当尽职做事。不过二则,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想跟李老板商量商量。”聂尘把头凑前,恳切的说道。

李直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答道:“什么事?”

“我们兄弟从南安来,百转千回,只为能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原以为郑一官的舅父黄程在澳门经营海商,投靠他之后,只要努力坚持,就能得偿所愿,不久的将来,即可富甲一方。”

“但过来方知,人情世故复杂深沉,江湖险恶寸步难行,根本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特别是经过一些事后,看透了一些人,也懂得了一些道理,更明白在澳门,李老板才是海上大豪,若想混出名堂,李老板只要推一推,就能抵得上十年奋斗。”

聂尘一通马屁,拍得啪啪响,李直听得笑意连连,把腿翘得更高了。

“聂老弟倒是高看了,不过实话实说,李某在澳门,的确能办得一些事,不然总督怎么会找我来办团练?”

他摸着胡须道:“佩德罗总督信任你,你只要帮我,在他跟前替我沟通交好,今后金银富贵,迟早有的是。”

“那是自然,所以我才想找李老板商量,能不能赊一些货物给我们,让我们搭大通商行这一次去倭国的船,赚一点利。”聂尘脸皮厚厚的道。

“嗯?”李直万万没有想到,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聂尘,居然会厚着脸皮说出这番话来,他翘在空中的腿骤然停止,宽大的面皮也吃惊的凝固住了。

“赊货?”

“若想发财,不外乎贱买贵卖,大明的东西在倭国利润丰厚,这条线又只有大通商行的船能跑,李老板的船就是流动的金山。”聂尘毫不在意李直复杂的眼神,镇定自若的侃侃而谈,那份不要脸的自信,连郑一官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去码头上看过了,船是八百料的,随便空出一小块底舱,就能放下几担生丝,李老板当然看不上几担生丝的利润,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很贵重的。”

“跑一趟,就能赚回成本,到时准时还钱,绝不拖延,立据为证,望李老板成全。”

李直的表情慢慢冷下来,眯缝的眼睛变得更小了,皮笑肉不笑的道:“聂兄弟呐,你这算盘可是精啊,这不是用我的骨头熬我的油吗?”

“李老板误会了,我刚才说了,这事是商量,既然是商量,那必然有交易。”聂尘好整以待的说道,对李直反应在意料之中。

“有什么交易?”李直懒洋洋的道,他有些不愉快了,聂尘说到底只是个伙计,一个跟红毛鬼关系很好的伙计,这样的人可以拉拢,但若是涉及大的利益,那就是两回事了。

直白点说,一个通事不值得用宝贵的生丝来交换。

上了船的生丝,那就白花花的银锭,是钱呐。

而且还是赊账,我呸!当我白痴啊?

若不是顾及面子,加上涵养城府极深,他当场就会翻脸的。

聂尘似乎没有察觉到李直态度的变化,依然笑得很欢。

郑一官手心里捏了把汗,他听说过,李直这样的人,并不是表面上这般和蔼,海商手底下,谁个没有几条人命?

“李老板听说过乌香吗?”

聂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里面鼓鼓的,装了一袋子物事。

李直眯缝着的眼略微睁了睁,瞅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有乌香的种子,是红毛鬼从暹罗带来的优良正品,这种东西只要正确加工,制作成熟料,然后进奉给倭国幕府将军,想必对李大人家族在倭国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聂尘用舌尖上中国里解说词的嗓音,慢慢的说道。

言辞充满诱惑,其中的意味,李直一听就懂。

因为他的眼睛开始瞪大,看聂尘的眼神,也不再轻蔑。

聂尘轻轻吐了口气,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上钩了。

不知怎的,虽然心里变得轻松,但脑子没来由的,却闪过了一副画面。

虎门炮台上,那股直冲云霄的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乌香 “乌香是贡品,在北直隶,一两乌香等于一两黄金。”李直看布囊的眼神明显透着感兴趣的光,但身子依旧巍然不动的坐着,口中缓缓的说道:“当初万历皇帝一年也不过两三百斤的量,它的原产地暹罗种植得也不多---你哪里来的种子?”

“这李老板就不用多问了,我有就行。”聂尘把布囊轻轻摇动,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李老板就评一评,它值不值二十担白丝。”

“乌香虽贵,但用的人不多,有价无市而已。”李直沉吟片刻:“种植起来没有销路,用途也很单一,只能特供贵人们炼丹修道,不然早就在大明铺开了,你这袋子乌香种子值不了那么多白丝。”

“李老板懂行啊,不愧是老行商。”聂尘竖起大拇指道:“不过乌香的妙处,可不只是炼丹哦,李老板看看这个。”

他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盖。

李直扫了一眼,看到盒子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膏状物,黑乎乎的,像一块深色的年糕。

东西其貌不扬,但异香扑鼻,一股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味道随着盖子的打开立刻溢满了整间屋子。

“这是什么?”李直抽动鼻子,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福寿膏,乌香提炼而成的,万历皇帝的最爱,宫里常备的药材,有壮阳的妙用。”聂尘道:“日本幕府将军,也喜欢这个。”

李直伸手接过盒子,看向聂尘:“你对倭国还知道些什么?”

“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聂尘微笑着答道。

李直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你的福寿膏,跟平常的不一样。”

“我做了改良,使用方法也略有不同,只要向倭人将军略作演示,我敢保证,他一定会离不开这个的,因为其乐无穷,谁用谁知道。”

“有这样的功效?”李直不大相信,他又深吸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错---怎么用?”

“点燃了,放在铜炉里,用这个吸。”聂尘抽出一根细细的铜管:“不过这玩意儿伤身,后患也无穷,不能在大明销售,只能卖给倭人。”

“伤身?”李直重复一句,接过管子颠来倒去的看。

“但凡销魂的东西,都有副作用。”聂尘心不慌气不短:“卖给倭人,我们不吃亏。”

李直左手拿着盒子,右手拿着管子,左右看看,低头思量。

少歇间,他抬头疑惑的问:“你的话当真?”

“当不当真,李老板可以试一试,二十担白丝,对大通商行不过九牛一毛,万一是真的,交好了幕府将军,贵商行在倭国足以获得比二十担白丝的价值高得多的好处,为什么不试一试?”

“这是冒险,十担,不能再多了。”

“十五担。”

“十担,已经很多了。”

“十五担,我送一盒福寿膏。”

“.…..”

“呵呵,聂兄弟,若不是你长着一副少年郎的模样,我还真以为你是黄程那老小子化了妆坐在这儿跟我谈价钱,不过,成交。”李直起身,把盒子放到手边的桌上:“我给你赊账。”

成交了!

郑一官和郑莽长大了嘴巴,瞠目结舌,简直不能自已。

十五担白丝,价值数千两白银的货物,就这样白赊给了聂尘。

他们无声的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他们根本想不到,一袋只能结出炼丹果实的种子和一盒能当春药的膏糊糊,居然能让澳门最大商行的老板甘心用数千两白银来交换。

莫非倭国很缺春药吗?

倭国将军都是不知疲惫的种马?

“多谢李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能去确认货物?我验货拿到凭证后,立刻写字据。”聂尘起身道谢,并没有欣喜若狂的表情,冷静得很。

李直意味深长的看看他,唤来一个掌柜,吩咐了几句,那掌柜就躬身答应,带聂尘三人去码头大通商行的船上验货。

“货到平户,卖掉之后,十五担白丝的银子就能在澳门这边兑现,你的银子一厘都不会少。”送聂尘出门时,李直站在门槛上道:“最多两个月,聂兄弟你就可以有几千两银子的身家了。”

“李老板的扶持,聂尘没齿难忘,日后时机成熟必有报答。”聂尘画了个饼,拱手道:“这件事我也会告知佩德罗先生,他一定对李老板的大方有很高的评价。”

“那就有劳了。”李直又把眼睛眯缝起来,客气道。

聂尘告退出门,跟着大通商行的掌柜向码头走去,一路上那掌柜不时的朝聂尘打量,心中惊疑这小伙子什么来头,居然可以让一向精明的大老板破例送银子。

跟他同样心思的,还有郑氏兄弟,走得一段,郑一官终于忍不住道:“聂兄,前些天你倾囊而出,从几个红毛鬼水手那里买了种子,居然能有这用法,莫非你早就知道这乌漆嘛黑的玩意儿能挣大钱?”

“钱是能挣,只不过挣了生儿子没**。”

“啊?”郑氏兄弟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顺过来。

郑莽本能的摸了摸屁股,觉得那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不过卖给倭人,就不同了,生儿子一定有**。”聂尘又道。

“哦。”郑氏兄弟抚胸吐气。

郑莽心中一定,顿时发现屁股上的东西又长回来了。

郑一官想了想,用前面大通商行掌柜听不到的声音着问:“若是能挣大钱,想必是长远的生意,只用十五担白丝就卖出去,是不是可惜了?”

“从乌香到福寿膏,是要经过制造流程的,过程很简单,但我在给李直的膏糊里加了些别的香料,一时半会,他弄不明白。”聂尘答道,眼里闪过狡猾的意味。

“倭国只要有贵族带头吸食,短短的时间里就能弥漫全国,我们垄断了制作工艺,今后这项生意,就是我们吃喝不尽的金山银海。”

“这么厉害?”郑氏兄弟咂舌,继而向往:“那不是发了?”

“我告诉你们,无论今后乌香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好处,你们都不能碰,也不能在大明朝的土地上买卖,要是有一两乌香制品流到我们的同胞之中,就是我的死敌,不死不休!”聂尘面色一变,严肃无比的厉声道:“这个原则,你们要牢牢谨记,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

“知道了。”聂尘的表情和严词令郑氏兄弟浑身一抖,两人早已见识了聂尘无中生有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哪里还会不听他的话,立刻决然应承下来。

去码头上船点货,不过例行公事,大通商行去往倭国的走私船基本上半个月一趟,下一次的货物正在上船,舱房里的白丝堆得顶到了天花板,十五担只不过占据了其中很小的一点。

事情很快结束,聂尘三人走在了回程的路上。

码头到澳门城的黄土道路平坦规整,三人心情愉悦,走起来飘飘然的很惬意,郑氏兄弟开始商讨发财之后该如何花销。

修房子娶老婆,买田地置家业,留下子孙百年的家产,是这年头寻常人们的宏图大业,聂尘听着,莞尔一笑。

这些都不够,他思量的,比这个要远大得多。

战乱要来了,光靠银子多,是不能长久的。

一路就这么走着,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靖海商行的一个小伙计。

小伙计是翁掌柜的跟班,正神色焦躁的左顾右盼,远远的瞧见聂尘,立马跑了过来,跑得惶急,差点摔了跟头。

聂尘还没开口打招呼,他就先张嘴了。

“不要进城!”小伙计扯着聂尘的衣袖,急切得满头是汗:“翁掌柜要我来找你,不要进城!”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卒子 忽明忽暗的灯火,在屋里摇曳,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灯盏上的烛花翻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靖海商行东家黄程坐在后院书房一张梨花木的长案背后,身子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几个掌柜围坐在他的周围,表情各异,相同的是浓浓的忧色布满脸颊。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呼吸声在静寂的屋内都显得刺耳。

门外偶有仆役下人经过,脚步声轻响,屋里的人就像被针扎了一般一起去看,然后颓然的缩回脑袋,重新浸入压抑的气氛里。

“没有办法了么?”有人打破沉默,高声道:“广州府的关系我们也有,按察使司只要肯使银子,也能搭上线,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成?”

“没办法的。”另有人摇头叹息:“都打听清楚了,苦主是万历初年的进士,虽然年老辞仕,但在刑部有故友,这件案子已经通了天,谁也包不住。”

“可这分明是诬陷!”那人叫道。

“诬陷什么?”阴影里的人说话了,他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态:“那混账做人蛇的事满城皆知,有无数的证人可以证明,他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到处放话,谁能给他提供人头就给出很高的价格,衙门的捕快几乎谁都知道:我黄程的儿子在干人蛇行当。”

“干人蛇的不知有多少,但人不是少爷杀的。”说话的掌柜梗着脖子,但语气嘘嘘的。

“是不是他杀的,都不重要了。”黄程幽幽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沙哑苦涩:“有人出头作证,看到他的诱拐手段,这天杀的蠢材,竟然亲自去干这种事!”

“.…..”掌柜不说话了,谁都知道,黄占一向自命不凡,把自己的皮囊当做潘安宋玉,诱骗少女的事从来就没少干。

“人最后活着,是在我儿手里,死了,自然要算在他头上,没法说脱的。”

黄程把身子朝后一倒,瘫在椅子上,似乎有人抽去了他的全部力气,空留一副躯壳。

他苦笑一声:“想我中年得子,还妄自庆幸,以为黄家有后,如今却……唉。”

所有的掌柜都望着他,悲凉无助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只能答应对方的条件了。”黄程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他:“商行在红毛鬼那里的配额自动减半,分给广盛,再把刺杀陈家公子的元凶交出去,赔偿大笔银子。证人都是陈家掌控着,照他们的话办,推个替罪羊,就能保住那孽子的一条命。”

“聂尘是无辜的。”一直没有说话的翁掌柜开口了,他坐在黄程近处,瘦削的身影很挺拔:“拿他当卒子,会寒了下面伙计的心。”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掌柜道:“谁让他自作主张得罪陈家的?还找人刺杀,当侠客么?自作自受!”

“他是在维护我们商行的脸面。”翁掌柜低着头,继续说道:“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不中用。”

“你什么意思?”李掌柜怒道:“难道要不管黄少爷了?他是你看着长大的!”

翁掌柜没有跟他搭话,抬起头,看向两眼望天的黄程,慢慢的说道:“我们刚来澳门的时候,血气方刚,靠拳头打出一片天,何时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跟刘老五火并,血溅四方楼;通南岭商道,我们二十来人端了飞天虎的窝子;倭人作乱,我和你两把刀杀退了抢掠红毛鬼大船的十来个倭寇……”

“不必再说了,那是以前,我们是穷小子,只有一条命可拼。”黄程坐起,漠然的双手据案:“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有家有业,上百号人跟着我们吃饭,靠蛮力硬拼,谁还肯跟我们做生意?”

“那也不能把替商行出力的人就这么推到别人的刀口底下!”翁掌柜提高了音调,愤然拍桌:“我做不出来!”

“你有更好的法子吗?”李掌柜冷笑道:“陈家放话了,就给我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太阳升起,什么都晚了。”

“把少爷找回来,送他出海,躲一躲。”

黄程深吸一口气,望着翁掌柜:“都找了一天了,没找着人影,那混账平日常去厮混的地方都没有,九成九被陈家拿了,我们不答应条件,明天一早他就会被送到衙门去,贩卖人口、草菅人命,死罪难逃!”

他的语气悲愤中带着狠毒,咬牙道:“你愿意看着他死?!”

翁掌柜默然与黄程对视,无言以对。

黄程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收回目光,扭头问道:“人还没回来吗?”

李掌柜知道他问的是谁,立时答道:“姓聂的小子和郑氏兄弟一早就去大通商行了,说是有关团练的事情,这小子吃里扒外,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他回来,不要伤他,我答应了陈家,要交活人出去。”黄程闭上眼,靠上椅背:“这孩子,其实很不错,可惜太鲁莽了……我们多赔点钱,希望陈家能留他一条命吧。”

“陈家要他的命才对。”翁掌柜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李掌柜起身道:“我去瞧瞧,那小子这么久都不回来,会不会得到风声跑了。”

“也好。”黄程沉声道:“多带点人去。”

李掌柜拱手离去,翁掌柜看着他的背影,阴着脸眉头深皱。

“趁这点功夫,我们合计合计,陈家若是见我们答应得干脆,再开条件怎么办?”黄程揉着额头,对几个掌柜的说道。

……

澳门城外,靠码头三里地左右的山岭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草木葱郁,远离官道。

往里走数十步,一个草窝子中,郑一官半掩在一棵大树背后,小心翼翼的朝外窥视。

而聂尘则蹲坐在距他几步远的灌木丛里,藏头缩颈,不露半点踪迹。

“可恶!”郑一官把一株小草恨恨的从地里拔出来,在手掌中揉成团,再扯成一截截的段,口中愤怒的道:“我舅父如此薄情绝义,枉我千里迢迢的来投靠他,如果这次换成是我,他也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把我送出去!”

他身后背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此刻横在他的膝盖上:“我去跟他理论,若不能说动,就带你杀出澳门去,看谁敢拦我们!”

“你我三人,只怕还没出澳门,就会被人逮着了。”聂尘摇摇头,靠在小树上:“你不能去,都知道你我的关系,抓不着我,就会逼问你,何必吃这个苦头?”

“那现在怎么办?”郑一官心中即怀着愧疚又充满焦虑,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矛盾的心理一直占据着心头。

“不要慌,我们现在起码是安全的。”聂尘抱着双臂,沉思着,抬头看向头顶枝繁叶茂的枝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出路 林子里很安静,夜幕降临,无人再靠近这处荒郊野外的所在,草丛里有不知名的四脚兽跑过,惊起了夜鸣的飞鸟。

聂尘透过层层树叶,仰望头顶的繁星,黑色的苍穹下,闪烁的星辰密集成群,清晰明亮。

按照日常的轨迹,现在的时辰应当是晚饭后的休闲时间,商行的伙计们要么揣着几个辛苦钱去街上游荡,要么聚在通铺房中吹牛谈天,郑氏兄弟会在空地上打拳练刀,而自己,则会在偷偷的准备跟荷叶的夜间教习。

但绝不会是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呼吸清新的空气。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黄程重利薄义,离开靖海商行已经排上日程,等几趟船只往返赚了足够的本钱以后,聂尘会靠着佩德罗做些生意,尝试当东家的滋味。

慢慢发家,像以前的黄程一样,经营海上贸易,开一家自己的商行,累积人脉,步步做大,有红毛鬼作靠山,至少不会比大明的大部分人穷。

这个过程,顺利的话只需几年的时间,然后羽翼丰满,带着家当去马尼拉或巴达维亚,一面当海外华侨,一面躲过野猪皮的兵锋,如果在当地混得好,买个国王之类的当当也是极好的。

做一个富有的殖民地土财主,坐拥一方,是聂尘的终极目标。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回忆一段段的过往,聂尘甚至有些懵懂,究竟是怎么被人惦记上的?难道不是为了靖海商行吗?为什么仇家要自己的命,靖海商行也要自己的命?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一拳捶在地面上,潮湿的泥土发出闷响。

树林外面有异动,警觉的郑一官忽地坐起,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长刀捏在手心,如一只潜伏的豹子,随时都能飞出去。

郑莽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视野里,纵然在能见度不好的树林子里,高大少年的模样依然很远就能辨别出来。

看清只有他一人后,郑一官浑身一松,发出一声口哨声,将在黑暗中摸瞎的弟弟引了过来。

郑莽弓着腰来到二人身边,一屁股坐下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翁掌柜给我的。”郑莽额头上全是汗,衣衫尽湿,他是跑着回来的:“里面有些银子干粮,他让我们先在山上躲一躲,澳门城通往香山县的道路巡检司得了我们仨的画影图形,逃不出去,一露面就会被抓。”

“商行呢?”郑一官急问:“舅父那边怎么说?”

“翁掌柜说,舅父已经铁了心要把聂兄交出去,陈家那边放了话,要用聂兄的命换黄占的命。李掌柜现在还带着人堵着大通商行的门,问李直要人呢。”郑莽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的。

郑一官都不敢朝聂尘那边看,只是追问:“还有呢?翁掌柜是商行元老,他说话难道没用?”

“当时时间很紧,舅父还和几个掌柜在书房商量,翁掌柜是偷偷出来跟我在外面巷子里见面的,没有多说什么,给了我这个包袱,就匆匆进去了。”郑莽吞口唾沫,瞄了聂尘一眼:“大哥,我琢磨着,这事翁掌柜也说了不算,舅父只有黄占这一个儿子,为了救命,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那混球,当初我们就不该救他,让倭人弄死他得了!”郑一官压低嗓门吼了一句,把锋利的长刀猛地插入泥土地,活像是在捅进黄占的胸口一样。

郑莽道:“翁掌柜要我们躲在山上,先避避风头。”

聂尘把布包打开看了看,摇头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果因为找不到我而伤了黄占的性命,只怕黄程和陈家都不会善罢甘休,我在澳门不会有立足之地。”

郑一官焦躁的原地转了一圈,目露凶光:“干脆硬闯,只要过了巡检司就走小路,天下之大无边无尽,谁也找不到我们!”

郑莽眼睛一亮,粗声附和:“好,干他娘的!”

“好什么?”聂尘哼声道:“巡检司的卡子你们也看到了,光巡检兵丁就有十来个,加上督饷馆的税吏,起码有三十来人,我们三头六臂也敌不过,恐怕还没走近,就被弓手射成刺猬了。”

“那如何是好?”郑一官急了,他觉得这事自己有很大责任,追根溯源,是他把聂尘留在澳门的,劝聂尘和自己一齐投靠黄程的也是他,聂尘出事他关系很大。

“澳门三面是海,唯有一途通陆地,简直就是个牢笼,陆路若是不能走,我们难道游水逃走吗?”

“先等等吧。”聂尘比郑氏兄弟冷静,反正事已至此,急也无用:“现在天晚了,什么也干不了,等到明天早晨,再想办法。”

郑一官已经在地上转了好几圈,闻声停步道:“那就躲在这里吗?”

“这里也不安全,澳门就这么大,若是明早有人打柴伐薪,发现我们就坏了,而且那个小伙计,我也不是很放心,万一他走漏了消息就完了,躲也要躲一个常人想不到的地方去。”

“常人想不到的地方……”郑莽苦苦思索,然后豁然开朗:“躲到广盛商行去,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去那里!”

郑一官一个暴粟敲在他头上,恨声怒道:“好啊,陈家正在到处找我们,你倒好,送上门去给人砍头!你准备怎么进去,从他家大门走进去吗?”

郑莽被训斥,又不敢反驳,嘟嘟囔囔的嘀咕:“是聂兄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你长长脑子,聂兄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郑一官情绪暴躁,见弟弟还不服气,又想弹一个暴粟过去。

手刚举起,就被聂尘拉住了。

黑暗中聂尘的眼睛精光闪闪:“郑莽说得不错,我们还真该按他说的地方去躲!”

“啊?”郑一官顿时愣住了,郑莽却高兴起来,捂着额头上的包咧嘴就笑。

“不过不是广盛商行,去那儿是自投罗网。”聂尘信心十足的说道,把布包背到背上,紧了紧腰带,那里裹着火枪和天机筒:“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如果最后真的走投无路,藏在那里,我们还能有机会报复一把,出一口恶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意料之外的地方 天亮了。

第一抹晨曦从海上露出金黄色的光圈时,澳门城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从香山县过来贩卖菜蔬的小贩担着担子、推着小车,三五成堆的早早候在了城门外面,伸长了脖子看着那扇不甚厚重的门何时打开,这类人占据了城门口的大多数,而另一些,则是进城碰运气的闲汉,农忙已过,乡里的人进城找找粗活干对贴补家用是极好的路子。

收夜香的粪车停在这些人的稍远处,拉车的驴无聊的啃着道旁的野草,浑身散发着难以言状气味的车主闷不做声的蹲在牲口旁边。

当永远没有睡醒的门吏打着哈欠用锁匙叮里当啷的解开锁链时,仿佛在清早的寒露中僵住了的人群一下就活了过来,蜂拥一样堵住了城门口,门吏搬出拒马,嚷道:“进城两文钱一个人!”

伴着城门的敞开,整座澳门城都在醒转,石板街道上吱吱嘎嘎的车轮滚滚,菜市里有了讨价还价的人声;沿街的铺子纷纷撤下了门板,勤快的小二忙着洒扫清洁,在黑夜里耷拉着没了生气的旗幡逐渐张扬起来;端着夜香罐子的妇人在家门口张望,有人等不及,就地把汤汤水水朝街边倾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屎尿味道。

大通商行的东家李直,就是在这样活力四射的晨光中,坐着马车出城的。

他坐在车厢里,心情略有不爽。

靖海商行的人昨晚上在他的大通商行门口堵了大半夜,虽然多次解释聂尘没有在里面,但靖海商行的那些个倔驴就是不走。

直到李直发怒,派出人手摆出要火拼的样子,他们才悻悻退开,纵使如此,仍然有伙计发现在街巷拐角的隐秘处,有鬼鬼祟祟的人通宵盯着不走。

事情的原委自然要弄清楚的,就在刚才,李直起床后吃早饭的时候,打探回来的消息就送到了他耳边。

“哦?黄程的儿子做人蛇买卖弄出了人命?苦主还有些来头。”

“广盛商行为报少东家被刺杀的仇,要黄程用聂尘的命来交换?”

听到这些,李直微感吃惊,但又不觉得十分意外,黄程的这个宝贝儿子一向乖戾不经,做出任何事都不出奇。

吃惊的是,聂尘在里面竟然还干了这么多事,他只是个伙计啊,居然有能力跟广盛商行发生这么多瓜葛,还敢买凶杀人,倒是没有想到。

“这小子,有点意思,有胆有识,怪不得敢向我提出赊账的要求。”李直摸着下巴,透过车子窗口的竹帘,望向城外起伏的山岭,寻思着:“但此刻已经穷途末路,黄程和陈道同都在找他,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手心里把玩着昨天得到的木盒,盒盖翻开,福寿膏特有的浓郁香气直扑鼻腔。

深吸一口,感觉的确非同凡响,这玩意儿极有可能讨得倭国幕府将军的欢心,毕竟德川家很早以前就通过李家在大明购买乌香了。

倭人爱好真的独特,也不知道他们拿乌香去干些啥。

一盒福寿膏并不多,李直掂量掂量,心中遗憾。

“如果昨天让他把熬制方法和配方交出来就好了,不至于断了货源。”

摇摇头,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叹息一声,李直把盒子合上,收敛心神,这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失去了一个能与佩德罗舒畅沟通的中间人虽然可惜,但天也塌不下来。

跟聂尘比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李直去操心:开往日本的货船就要出发了,昨晚上船工来报,观天察海,明后日就会有东北风,风起时就是扬帆之机,错过了就要再等半个月以上,不能耽搁的。

车子沿着道路往海边行驶,驾车的车夫是个老手,很快,海边码头上高高的桅杆就在海风中露出了头。

李直踩着踏板下车,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岸边用木头和瓦片搭建的大片仓房。

这里是各家商行货物上下所用的临时货仓,大船泊于海上,距离澳门城内又有点距离,在这里建个货仓临时堆放一点货物,可以方便搬运,又能遮风挡雨。

从这些临时货仓的规模,就能看出商行的大小,大通商行的货仓是占地最大的一个,位置又极佳,就在最靠近码头的一块平地上,比其他商行都要方便。

相比之下,其他商行的货仓位置就要差很多,而最差的广盛商行,因为来得最晚,它的临时货仓建在与其他商行货仓分开的一片山坳中,距码头最远。

既然堆码了货物,这里的防备必然是紧要的,葡萄牙人在这里驻有一队黑人兵,建了高高的望楼,防备海上来的盗贼滋事。

此刻李直就瞄了望楼一眼,走向自己的货仓。

来往的伙计苦力纷纷向他鞠躬问好,李直毫无反应的直入仓房里,然后欣慰的看到,里面的货物都搬运一空。

“东家,货差不多都上船了,现在我们正在一一核对,如若没有问题,等风一起,就能开船。”这里负责的掌柜跟在他身后道,满脸笑容:“这个月运气极好,上一艘船刚走不到五天,第二艘船就能开拔,大老爷若是得知,一定会很高兴。”

海上行舟,最重要的就是风向,大明和倭国之间风向随季节而变换,摇摆不定,深刻的影响了两地航道通行。当年元朝忽必烈远征日本,就是没有摸透风向,在海上吃了飓风的亏,十万人葬身海底,喂了鱼肚。

李直明白这个道理,闻言高兴起来,问道:“很好,施大喧准备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东家,船早已准备妥当,只等风向了。”

扭头一看,一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矮壮敦实的男子站到了面前,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剃着光头,骨节粗大,面目间沉稳干练,穿着一件坎肩,露出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伤痕,一双眼睛犀利像刀子似的,能直入人心。

他就是李直手下最得力的人物,这次走私的头,也是整个澳门最年轻的船老大,施大喧。

“淡水、食物都准备停当,上回被浪打漏的地方也用松香修补过,不会再出问题。”施大喧接着说道:“二帆布有些破损,不过今天上午就能缝好,不会误事。兄弟们都安顿了家眷,就等着东家下令开船了。”

李直听完,赞赏的把头连点:“不错,准备得不错,大老爷调你过来帮我,没有选错人。”

他低声问道:“火药和炮子,可准备妥了?”

“妥了。”施大喧拱手答应:“足够应对任何情况。”

“那就好。”李直把手一挥:“走,我们上船瞧瞧。”

施大喧侧身做个请的手势,引着李直朝泊位走去。

几人身边苦力们穿流如织,忙忙碌碌,将最后一批货物从货仓中运到船上,在这样纷杂的环境中,自然无人发现,有三个不常见到的苦力混在了其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泄愤和出海 “三百箱细瓷器,都是上好的江南货;五百担药材,分清热、解毒、理气三大类,分别装箱;成品缎子一千匹,白丝五百担,另有皮货、铁器、各色香料等……”

施大喧手里拿着一叠纸,行走在他所有的那一艘八百料的三桅大船上,一项项的向李直逐一念道,两个掌柜拿着账本,一边听,一边核对。

船是大号福船,在两广一带不是很常见,这边最多的是广船,肚大能装的福船往往在福建多一些。

这只船舵楼三重,底尖上阔,两头高昂,双舵双橹,采用杉木为骨,甲板宽达两丈八尺,桅高六丈,肥大的船舱中用厚木隔出了数个彼此密闭的舱室,能够在一舱入水后保证船身不沉。

此时已经将近晌午,由于这次出海是难得的一月双船,风向很好,天公作美,所以李直调配货物时间很紧,他整个上午都在船上与码头间作清点,保证船上每一处空间都塞满了各类货物。

忙到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了,一切都已具备,就等时辰一到,扬帆出海了。

站在船头,高翘的首楼比码头要高出一大截,跟红毛鬼的望楼高度都差不了多少,李直在施大喧的陪伴下,迎风眺望,视野里一望无垠。

海风拂面,无比惬意。

望楼立于码头高处,上面插有一面硕大的白色旗帜,旗帜巨大,在码头上任何一处地点都能看到,有观测风向的作用,又称风旗。

东风正劲,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这风向……转东了。”施大喧看着风旗,语气里有激荡的兴奋:“东家,我看最早今晚半夜就能启碇,早一分走,就多一分安全,这风难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化,不如早点出发。”

“可以,海上生意,宜早不宜迟。”李直眯起眼,风吹动他头上的束发头巾龙蛇乱舞:“东西都装好了,就不必等到后天,具体何时走,你来决定就好。”

“是。”施大喧沉声答应。

李直吹了一会风,笑道:“忙了这么久,都忘了时辰,走,上岸吃一顿好的,你出海在即,有日子沾不到地,我来作东……”

他说着说着,却越说声音越小,眉毛也渐渐的拧在一起,最后干脆停住,伸手指着岸上的一个方向,问道:“那边……可是在冒烟?”

施大喧循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在岸上远处,有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眼皮一跳,惊道:“是在冒烟,难道走水了?”

岸上都是货仓,全是木头搭建的简易建筑,一旦走水,火烧连片,比城里走水还要可怕,所以两人见了烟起,都是心中骇然。

还没等两人有所反应,风吹烟动,原本还是淡淡的青烟,飞快的浓郁起来,几乎是在瞬间就变成了如墨的黑烟,这里靠海,海风正旺,几个呼吸间,烟尘就猛然大了起来。

这下不止李直和施大喧能看到,整个码头上的人都看到了,望楼上的黑人兵铛铛铛的敲响了铜锣,用不规范的汉语朝下面大叫:“走税啦、走税啦!”

烟起如柱,码头上立刻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抓起手边的桶子盆子,一边喊,一边装水奔走。

“是谁家的仓库起火?”李直惊疑不定,双手抓着船帮又气又急,不过旋即想起自己的库房里刚刚搬空,烧起来也没有多少损失,大不了费点银子再搭个仓房罢了,于是又放松下来,抓着船板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是广盛的仓库。”施大喧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了一阵:“那边是个山坳,只有他家的仓库建在那里。所幸是他家的,隔其他商号的有些远,不过风这么大,火头翻滚,如不能快些灭掉,会点燃山火,那就麻烦了。”

“叫伙计们去帮忙。”李直看着火头越来越明显的烟柱起处,拧眉吩咐道:“火烧大了谁也没好处,都去帮帮忙。”

施大喧答应着疾走而去,随着他的高声喊叫,大通商行在这里的百十个伙计都提着水桶朝起火的地方跑去。

李直独自留在船头,码头起火,这里是最安全的。

但是,怎么会起火呢?

这年头无论城池乡村,最重视的就是防火,房子都是木头的,天干物燥,随意一点火苗就能燃起燎原大火,任何人都知道火灾的可怕。

何况现在虽是饭点,有苦力在烧灶煮饭,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仓库里烧饭,那是犯了大忌的。

“一定是广盛的蠢货犯了浑!”李直恼火的骂了一句,愤愤的自语:“陈道同这混蛋,御下无方,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李老板骂的好,我也这么觉得。”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身后响起,令正专注的看着火势的李直浑身都僵了一僵。

身边的人都去救火了,应该无人的,那帮伙计也不敢这么跟李直说话。

而且这语气,这声调,好熟悉。

跟那厚脸皮赊账的家伙很像啊。

转过身,笑吟吟的聂尘正作揖打拱的看着自己。

李直先是一怔,稍稍想了想后,又微微一笑。

“你放的火?”他问。

“是的。”聂尘毫不掩饰,直接承认:“我那两个兄弟正在朝这边来,上船时,请李老板不要让人阻拦。”

“你会把我的仓库也烧掉了。”

“不会的,中间隔着靖海商行的库房,还有一段空地,那么多人在扑火,烧不过去。”聂尘信心十足的道:“就算真的有不测,大通商号的货全在这船上,我赔李老板一座木头仓库便是。”

“你现在是过街老鼠,哪里来的钱赔我?”李直哂笑。

“乌香和福寿膏的盈利,就是用不完的钱。”

李直的笑意更浓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我完全可以把你拿下,用你的命逼你交出福寿膏的配方。”

“那样的话,李老板一个子儿也得不到了。”聂尘笃定的回答:“配方和制法都在我脑子里,聂某虽不如李老板贵气,但一点骨气还是有的。”

李直笑容凝固,沉默片刻,然后说道:“你想我保你?”

“李老板也保不住我。”聂尘表情无比严肃:“陈家的背景深厚,黄程疯了一样要抓我换他儿子,外面对我的悬红一夜间已经到了千两银子,任何人都会心动的,李老板的手下里也会有见利忘义的小人。”

“那……你找我做什么?”李直指着远处的火头:“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容易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我想搭这艘船。”聂尘看着李直的眼睛,直直的说道:“这船今晚就会走,出了海,谁也抓不着我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我叫郑芝龙 “我这船什么时候走,不由你定。”李直哼了一声:“你太自以为是了。”

“货都上了船,西风又起,如果今晚明日不走,拖上一拖,风向一变就晚了。”聂尘不以为然,依旧笃定的说道:“大海行舟,风向最重要,无风难行,光凭手摇橹动,怎么快得起来?海上诸多变数,无论大明水师还是海盗倭寇,对李老板的船都是威胁,你又怎么会坐视良机错过呢?”

李直手指头在船舷上敲了两下,眼皮下垂:“我这船可是去倭国,你不想回来了?”

“大明混不下去,出去碰碰运气也是好的。”聂尘毫不迟疑的道:“如果乌香在倭国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还能衣锦还乡。”

李直抬眼看他:“你在倭国如无根浮萍,怎么做买卖?倭人野蛮,你若单枪匹马怀揣珠玉,他们会把你生吞了。”

“所以希望能借助李老板的势力了。”聂尘脸都不红:“我知道李家在倭国有商道,能搭上你的船,事半功倍。乌香前景广阔,只要在倭国铺展开来,一定会源源不断的赚钱,李老板是知道乌香功效的,稍稍一想,就会明白其中妙处。”

李直盯着聂尘,眯起了眼睛,手指头一直在船舷上不停的敲打,聂尘也坦然回视,静待李直答复。

码头上的黑烟越冒越大,火头很猛,翻滚的烟尘从空中漫过来,在船桅上游荡,空气里有呛人的味道。

无数人声在那个方向喊叫奔走,火警铜锣声一直响个不停,水龙车和端盆提桶的人流蚂蚁一般来来去去,整个码头都被动员起来了,在大路上,从澳门城调过来的灭火队伍也在朝这边奔走,不过跟如风龙滚过的火势比起来,这些努力都是不够的。

广盛商行的仓库,多半保不住了。

李直朝火头旺盛的方向望去,心中多了几分愉悦的意味,不管怎么说,看到陈家吃亏,总是令人高兴的。

谁特么让他们这样讨厌呢?昨晚上竟敢堵了大通商行的门,真把自己当澳门地主了?

抬起头,李直已经有了决定。

“我把你带去倭国,还可以让商行给你提供方便,不过。”李直竖起一根指头:“乌香的生意,我要参股。”

“这是当然的。”聂尘想也不想的点头同意。

“九一分,我九你一。”李直虽然不敢肯定福寿膏的卖相到底好不好,不过乌香的销路至少是明确的,他开了狮子口。

聂尘摇头:“李老板给我留点汤喝啊。”

“只有我能救你的命,要不然你现在就下船去。”李直双手抱臂:“你也可以去投靠佩德罗,他兴许能保你。”

“红毛鬼不敢得罪大明官场的,只需从广州按察使司要一纸公文,佩德罗就留不住我。”聂尘叹口气:“三七开如何?”

“二八,不能再多了,如果乌香和福寿膏前景真的如你所言,你得到的也不少了。”李直笑道,他夯死了眼前的少年无路可走。

“那好吧。”聂尘做无奈状:“我答应了。”

他朝船下指指:“请李老板先让我的朋友上来。”

手指处,郑一官和郑莽两人正从码头朝福船疾奔而来,李直于是招招手,示意站在跳板边的两个手下不要阻拦。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你们就躲在我的船上,没人敢上来,今晚开船之后,就安全了。”李直背着手,下船离去:“我嘱咐船老大,保证你们的饭食,那点白丝也记着你的名字,不会有问题。”

“多谢李老板。”聂尘深深的鞠躬致谢,他知道,李直能搭救自己,绝不是真的看重乌香和福寿膏的利益,生意没变现之前都是空中楼阁。

“不用谢我,感谢你自己,若不是你这把火烧得好,我也不会这么大方。”李直头也不回:“陈道同起码有上十万两银子化成了灰,呵呵,想想都高兴啊。”

……

李直暗喜着走了,施大喧回来了。

这个皮肤黑得比佩德罗的兵白不了多少的壮汉把聂尘三人打量了个通透后,安排他们住在货仓里,跟李直赊给他们的白丝睡在一起。

“船上都是货,能住人的地方已经没了,你们将就一下。”施大喧态度不冷不热,大概李直给他交代的时候就没有多说,他只当这是三个跑路的罪犯。

“每天的饭食,跟我们一起吃,不过淡水定量供应,没有多余的,毕竟在海上不知会发生什么事,顺利的话,半个多月后,你们就能在倭国看到陆地了。”

对这样的安排,聂尘等人自然不会有意见,能上船就是运气,哪里还能讲条件。

白丝装在甲板下面第二层,头顶就是人来人往的木头,不时有灰尘被震下,飘飘扬扬的从缝隙间落到头顶、鼻尖,令躺在麻布货袋上的郑一官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船果然在深夜时分开锚了,巨大的石碇被十来个强壮的水手喊着号子用绞盘从水底拉上来,白帆升起,解缆撤板。

船身慢慢离岸,船尾两根比桅杆细不了多少的长橹在人力驱动下,划动海水,舵手转向,在黑暗中浑然如一座小山般的福船渐渐的离开了澳门码头。

施大喧站在船尾,以手遮光,用一盏风灯向大炮台的方向发出信号,炮台上一明一暗的做了回复,福船扯满帆,吃了满风,开始加速。

阴暗的货仓里,聂尘和郑氏兄弟躺在货包上,感受着身下船的移动,身体随着海浪冲击而左右摇晃。

“呵呵。”

聂尘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阵阵不能自已。

郑氏兄弟奇怪的看向他,只听聂尘笑着说道:“想想真是定数,我们从海上来澳门的时候,是躺在海盗船的货仓,现在从澳门离开,也是躺在货仓,世道轮回,一来一去,多么有趣。”

郑一官和郑莽也觉有意思,跟着笑了起来,还说道:“希望到了倭国,不至于像澳门这样倒霉。”

“说起来,你们两人不必跟我一起走的,黄程和陈家要的是我,不是你们。”聂尘停下笑,正色说道,虽然黑暗中没有点灯,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去倭国前途难测,几多凶险,万一……”

“聂兄怎么能这么说?好兄弟就该生死与共,我两兄弟的命就是你给的,如若不是你,在海盗船上我俩就没命了,哪里还有今日?”郑一官却不这么想,同样用严肃认真的样子答道。

“正是,大哥说得对。”郑莽也叫道:“再说这事舅父做得不地道,不管如何,我们这辈子帮定你了!”

他大概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意思,摸摸后脑勺,冒出一句:“大哥,聂兄,不如我们干脆结拜为兄弟怎样?我听人讲,结拜之后休戚与共,是穿一条裤子的一家人,生死不分,有肉一起吃有苦一起熬,岂不快哉?”

聂尘还没答话,郑一官就一咕噜爬起来,狠狠的以拳击地,叫好道:“好啊,去倭国无亲无故,正是抱团取暖的时候,我们亲如兄弟,结拜了一起闯他个天下!”

两人热血澎湃,也感染了聂尘,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爱憎分明的郑氏兄弟也是和自己最为亲近的人,于是也没多想,一口答应。

几人起身就要找香炉,但在这船舱里哪里来的香炉,找了半天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破碗,自然也没找到香,事急从权,三人就跪在地板上选定月亮的方向叩了三个头,算是仪式。

再起来时三人把臂大笑,郑一官要了聂尘的生辰八字,算了算断了位次。

结果聂尘年龄刚满十九,是三人中最大的,当了大哥,郑一官老二,郑莽当然就是老三了。

“大哥!”郑一官激动的说道:“我从南安出来的时候,心中就有个愿望,如果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兄弟结拜,就如同重生再造,须改个名字,以助命格,这事我家中几个兄弟都知道,也都同意,你是我大哥,也是我家四个兄弟的大哥。”

聂尘没想到郑一官家里还有两个兄弟,心想你俩都这么能打,家里的兄弟一定也是练家子。

郑一官接着说道:“我要改名为芝,郑一官今后就叫郑芝,我家兄弟四人,用龙凤虎豹的名字排序,我是老大,所以全名就是郑芝龙!”

郑莽大笑:“我就是郑芝豹!”

“芝乃吉兆,在我们南安话里,芝又有先锋的意思,大哥,我郑芝龙要跟你一起,在倭国闯出一番事业,然后衣锦还乡,让我舅父看看,现在这样对待我们是多么没远见!”

聂尘把着他的肩膀,笑呵呵的听着,心中激情涌荡,穿越为人,头一次有了亲兄弟,从此不再孤独,难免一时情难制止,如果此刻有酒,一定要和郑氏兄弟痛饮几杯。

不过少歇之后,当他回过味来,把郑芝龙三个字在脑海里转了几圈后,张开的嘴巴,就差点合不上了。

“郑!芝!龙!”

他一字一句的重复着,惊诧得几乎把手指掐紧对方的肉里去。

明末最大的海盗,南明王朝小半壁江山的后盾,纵横大海的枭雄,竟然就在眼前。

特么还当了自己的小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融入 接下来的几天里,聂尘都有些头昏脑涨。

突如其来的冲击令他有些恍惚,眼前的郑芝龙是不是历史上的郑芝龙,他不敢确定,因为印象里纵横洋面的海盗头子形象应该独眼铁钩、凶神恶煞才对,跟郑一官改名而来的郑芝龙不大符合啊。

历史传说中的郑芝龙,杀戮果断、有勇有谋,能驾舟驰骋横行于大海,也能掂着算盘斤斤计较于商道,通蕃话,懂倭语,把大洋上七七八八的海盗扫了个遍,方才成就一方霸业。

怎么看,都是个枭雄人物。

跟眼前的略显青涩的郑一官对不上号啊。

不过现在的郑一官才十八岁出头,莫非时候还早?

开船后的头几天,他一直都在纠结于这个问题,苦苦思量不得其解。

郑一官改名而来的郑芝龙却毫无这样的烦恼,天天的活得津津有味。

他仿佛是天生的水手,一刻不停的折腾在甲板上,跟施大喧手底下的人打听操舟技巧,一会攀爬在桅杆上,一会又活跃在巨橹边,看看舵手扳舵,瞧瞧橹手摇橹。

他手脚勤快,是个爽朗的小子,船上的活计都是体力活,干起来累死人,水手们乐得有人来帮忙,指导教教何乐而不为。

郑芝豹自然要跟上的,而聂尘先是呆在舱房里闷一天,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不知捣鼓了什么,第二天才出去,跟着早已和船上水手们混熟了的郑氏兄弟一起熟悉海上行当。

不干不知道,干起来真特么刺激。

这年头的水手身手一定要好,须达到后世马戏团技巧高手的程度才不会轻易死掉。

别的不说,光是每天爬上几丈高的桅杆顶端去捆扎松开帆缆的工作就足以吓退许多人,桅杆光溜溜的,隔五尺高钉着一根木钉,水手们要凭着灵活的手脚攀着木钉猴子一样上上下下,最后站在刚刚一个脚掌宽的横桅上走钢丝一样走出一丈多远,其惊险程度不亚于风中悬崖跳舞。

聂尘试了两次,险象横生,最后悻悻而归,惹来水手们一阵大笑,施大喧也站在尾楼上咧嘴,心想这些陆地上的后生就是不中用。

但郑氏兄弟就不一样了,两人第一次爬桅杆就上了顶,还嚣张的在横桅上走来走去,船身随着海浪前后左右的晃,横摇纵埋的活像个不倒翁,却不能将两人荡下来,甲板上的人惊叹声响成一片,资格最老的水手都张大嘴像见了鬼一样觉得稀奇。

想要融入一个集体,最简单的是拿出让他们认同的本事。

海上讨生活的既是苦命人,也是亡命徒,有今天没明日,性子豪爽耿直,他们一旦接纳谁,谁就是他们的兄弟。

于是很快的,聂尘三兄弟就和船上的水手们打成了一片,水手们腰里别着甜酒,休息的时候甚至愿意分给他们喝一口。

酒入愁肠,话匣子就打开了。

“嘿,小子们,不管你们在大明朝犯了什么事,只要出了海,就什么事都没了。”

船上的副头目汪承祖是个疍民,一身花里胡哨的刺青配上极为精壮干练的身材很有一股彪悍的气势,但几口酒一下肚,这个汉子就跟聂尘如兄弟一样贴心了。

“老子当年也是杀人逃出来的,在县里掀了一个渔行老板的铺子,把他一家子杀了好几个。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比以前还滋润!”

他拍着聂尘的肩,抿了一口葫芦里的老酒,眯起眼的样子很像土地庙里供着的土地公公,不过比神仙要多出很多的杀气,那眼角的鱼尾纹深如壕沟。

“去了倭国,就重新过日子,倭人其实没那么厉害,咱们中国人都是聚居一处,他们奈何不了我们,何况我们有倭人没有的手艺,你懂种田不?不会?铁匠呢?木工呢?再不济总会点什么吧?”

“哦?你会蕃话?红毛鬼的话?”得到聂尘的回答后,汪承祖拍了一下手:“那就妥了,你有营生可做了,倭国多得是红毛鬼,你去当通事,他们就缺这个,当通事,不会倭话?不要紧,会红毛鬼的话就成。”

“倭国有很多红毛鬼?”聂尘问,对于日本历史,他有些不大清楚,只知道这年头东瀛岛还没有半殖民地化。

“有啊,比我们大明还多。”汪承祖道:“葡萄牙红毛鬼,荷兰红毛鬼,英格兰红毛鬼,偶有还有法兰西红毛鬼。”

他将两手捏成拳头,双拳对击:“红毛鬼相互之间还打来打去,就为了争夺从大明贩货去倭国的贸易,这行当可赚钱了,要不然我们的东家能有银子买这么大的船?呵呵呵。”

“那,倭国现在是怎么个情形,谁当皇帝?”聂尘又问。

汪承祖把眉毛一挑,得意的答道:“呵,你可问对人了。”

他将手朝甲板上和郑氏兄弟聚在一起赌钱的水手们一指:“整条船除了我和施老大,别人还真答不出来,这帮赌鬼,上岸就知道寻欢作乐,赌输了就跟倭人打架,让我们来擦屁股,问他们倭国谁当家,比要他们写字还难!”

“倭国如今,有个天皇,不过那是个泥菩萨,真正当家的,是在江户城当幕府将军的德川一门,差不多二十年前德川家有个德川甲亢。”

“是德川家康吧。”聂尘插嘴。

“管他什么康,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汪承祖抹抹嘴:“德川甲亢平了倭国,做了将军,取了个名字叫征夷大将军,你说他们不就是夷人吗?还征夷,征自己有意思吗?”

聂尘没有搭话,凝神静听。

汪承祖平时大概没有机会卖弄知识,这时候有个听众侧耳细听,心中颇有成就感,于是继续振声道:“德川甲亢当了大佬,把手下的武将分封各地做大名,不打仗了,自然就想享福,倭国地小人蠢,最初连个铁锅都造不出来,就别提其他的了,可跟谁买呢?倭国周边全是大海大洋,唯独跟我们大明朝挨边,哦,还有北面的高丽国,现在叫朝鲜。”

“德川甲亢就想跟咱们做生意,不过你知道的,倭人性子野,以前没混战的时候倭寇没少祸害我们,大明朝不跟他们做生意了,太祖禁海,不卖东西他们还搞个屁呐,于是我们东家这样的人就发达了,每一次出海去倭国都赚个盆满钵满。”

“红毛鬼也想赚倭人的钱,倭国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铜子多,赚他们的钱忒简单。”

“这样啊。”聂尘摸着下巴,略有所思。

汪承祖瞄他一眼,砸着舌头道:“不过你也不要以为真的简单,德川家现在做主的叫德川秀忠,这家伙为了不让手底下的大名靠做生意壮大,影响自己的统治,规定只能开放肥前国的平户为交易口岸,其他大名不得擅自通商,所以我们的船只能去平户靠岸,其他地方不能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海上的船 不让大名开海贸易,想必是为了一家独大、不让其他人发家的心理作祟,想想也是,如果靠海的大名都通商做生意,买来大批兵器铠甲、从而富裕强大起来,德川家的幕府恐怕等不到明治维新就会被推翻了。

见聂尘沉思,汪承祖又吞了一口酒,大刺刺的道:“小兄弟,不要慌,平户那地儿很有意思,我们大明朝的人在那边安家的很多,很多事情倭人都不一定做得了主。嘿嘿,虽然强龙难压地头蛇,但龙若是抱成团,再多的蛇也没用。”

“哦,有这样的事?”聂尘不禁向往起来,能在日本把倭人压一头,实在强悍,心中对平户的期盼,愈加强烈起来。

“还有啊,到了倭国,要……”

汪承祖舔着嘴皮子,把葫芦朝腰里一别,靠在缆绳堆上正欲再说几句,却听到头顶上的主桅顶上,传来一声凄厉的示警。

“有船!”

攀附在主桅刁斗上的了望哨声嘶力竭的朝下狂叫:“有船!左舷偏东,约三十里外,有大船!”

听到喊声,正在夸夸其谈的汪承祖犹如弹簧一样,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起来!”他口中大叫,眼神犀利无比,跟刚才躺在缆绳上懒洋洋的判若两人:“就位!妈的,赶快就位!”

水手们不用他喊第二遍,已经利落的跑了起来,甲板上人影晃动、人声鼎沸,刚才还风平浪静的船上,顷刻间气氛紧张无比。

无数的人头趴在船舷上,眯眼眺望,向着海天线上伸长了脖子。

“你娘的,船在哪里?”汪承祖把眼睛瞪圆了,冲桅顶上大喊。

“左边,偏东!”桅杆上的人喉咙都扯烂了,海上风大,喊起来颇费力气。

聂尘趴在汪承祖旁边,循着了望哨的话朝海上凝望,今天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能见度不是很高,他望了半天,只能瞧见极远处的海面上有个小小黑点,宛如蓝色底板上的一颗小黑豆。

一只船罢了,为什么这么在意?

聂尘心中有些奇怪,于是出声问道:“汪大哥,那船……”

“那船跟我们一样,是来往倭国的船,这个点海上东家的船只有我们这一艘,它绝不是我们一路的!”汪承祖决然的低吼道,把船帮子一拍,扭身就冲尾楼上跑,聂尘想了想,拔腿跟着他尾随而去。

尾楼上舵手边,船老大施大喧已经稳稳的站在那里,手里竟然拿着一根铜制的单筒望远镜,正朝来船的方向张望。

“施老大,是哪家的船?”汪承祖手里没有镜子,只能羡慕的站在施大喧身边。

聂尘瞧瞧施大喧,心想看来望远镜还是很宝贵的,富贵如李直家,也只给船长配了一只而已。

“挂的青色旗。”施大喧看了一阵,把镜子放下淡然的道:“是许家的,似乎刚从澎湖回来。”

“许家的啊。”汪承祖似乎一下放心了很多,那股勃勃的杀气顿时散去,眉目一松的说道:“许心素一向是替大东家押货到澎湖的,大概是折返的回头船了。”

“想必是这样。”施大喧道,将手中的单筒镜啪的收起:“等下交错的时候,远远的吹下螺,问个好。”

“这个自然……”汪承祖笑道,话未落音,就听桅杆上的人又在叫起来了。

“有船~~!有船~~!!”

了望哨破音了。

“妈的老子又不是聋子,别叫了,都听到了!”汪承祖仰头骂了一句。

“不是,还有两只船!”了望哨大叫,弯着腰差点跳下来喊。

还有两只船?

施大喧和汪承祖顿时愣住了,施大喧把单筒镜啪的展开,贴在眼睛上,朝船来的方向望去。

其实不用他用望远镜,在这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在左边海面上,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缓缓的升起,在第一个小黑点的后面,有两个小黑点出现在了青烟冒起的地方,黑点实在太小,但那股烟却清晰可见。

聂尘盯着烟,经历过炮响的他意识到,这是开炮的烟。

海上风大,距离极远,炮声或许听不到,但烟却看得到。

后面的那只船,在开炮。

黑火药射击时会产生大量烟尘,与寻常火焰燃烧的烟截然不同。

三个黑点分前后,在青烟下狂奔。

“临战!”

这回轮到汪承祖破音了,他跳起来,从五尺高的尾楼上嗵的一声直接跳到了甲板上,一路上踢着几个反应慢的水手屁股,口中狂叫:“抄家伙!准备临战!”

刚刚松懈一点的人们再度紧张起来,水手们知道这回是认真的了,纷纷涌到底舱口,接过从下面递上来各种武器。

而汪承祖则直接冲到了船头,那里有一门硕大的铁炮,炮口可以塞进一个小西瓜。

“把火点起来!”汪承祖黑着脸发号施令:“搬炮弹!快些!快些!”

尾楼上的施大喧也已经放下了望远镜,吩咐舵手转动方向,迎着来船的方向驶去。

对方有两只船啊,怎么不避反而迎上去呢?

聂尘不解,不过这时候无人来回答,他只能下了尾楼,跟其他水手一样,趴在船舷上去。

郑氏兄弟也在这里,看到聂尘过来,兴奋的递过去一把刀子。

“要打仗了!”郑芝豹拿着一根铁头长矛,脸都涨得通红:“听他们说,前面的船是东家结拜兄弟许心素的商船,后面的船不是海盗船就是红毛鬼的船,要打仗了!”

“我们也只是一只船,干的过吗?”聂尘有些担忧。

“施老大的船有八百料,是澳门最大的福船,海战不过打船力,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郑芝龙就趴在他身边,捏着从荷叶那里捡来的长刀答道:“关键是大家是盟友,必须救一救的,不然施老大没法跟李家交代。”

他看了一眼聂尘,道:“聂兄,等会我们帮忙不?”

“帮!必须帮!”聂尘断然道:“施老大输了我们也完了,茫茫大海我们游泳去倭国吗?何况……”

“船上还有我们的十五担白丝,帮他等于帮我们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乘风破浪(一) 福船乘风破浪,坚固的船头犁开重重波涛。

施大喧的船叫“同福”号,跟同福客栈一个名字。

此刻正值东风,几面巨帆鼓鼓囊囊吃饱了风力,船快如脱弦之箭。

十个壮汉站在船尾双橹旁边,五人一根长橹,同时发力,摇动橹杆,掌舵的水手面容老成,一双布满茧子的手掌握着舵盘,稳如泰山,连着舵盘的巨大舵面搅动水流,在他的操纵下,缓缓的转向,迎着来船的方向驶去。

船头的火盆已经烧起来了,汪承祖指挥众人在那尊铁炮周围打下铁钉,固定锁链,一颗颗黑乎乎的铁弹从底舱搬上来,连同一只只用木桶装载的火药,码到了铁炮边上。

又有一群人推出了几门比船头铁炮小很多的铁炮来,吆喝着固定到两边船舷上,汪承祖过去骂骂咧咧的踢了几个人的屁股,呵斥道:“全搬到左边去,一边安几尊打个锤子,集中到一侧才能够猛烈!老子以前教你们的全教到狗身上了吗?!”

水手们又忙不迭的把小铁炮全推到左侧船舷边,炮口伸出木头船帮,打铁钉连锁链,烧起火盆。

聂尘就站在边上看,这类炮是小型的佛郎机炮,口径大约可打半斤的子筒,长六尺,比船头那门长度近一丈的铁炮要小很多。

不过佛郎机炮用的是定装药的子筒,射速快,安全性高,威力虽小一点却胜在快捷,价格也相对便宜,同福号上备有它们也属于正常。

但是聂尘发现,船上操炮的人,其实并不多。

大部分的水手都没有拥挤在大炮旁边,而是纷纷持刀拿枪,使用各种冷兵器站在船身两侧。

远处许家的船已经看到了同福号,大概分辨出来是友军,正拼尽全力朝这边疾驰,后面紧追不舍的两条船同样丝毫没有犹豫,依然牢牢的衔尾猛追。

距离在缩短,随海风吹来的炮声已经能清晰的听到。

战斗不可避免,火药味儿荡漾在空中。

这一仗会怎么打呢?

聂尘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从未经历过风帆时代海战的他既好奇又紧张。

他摸摸腰间的天机筒,荷叶给的一筒弩箭已经上了弦,一扳机关就能发射。

手中的短铳也上了火药铅子,击锤靠后,筒口朝天。

身边靠舷墙还旁着郑芝豹递过来的刀,聂尘紧挨着郑氏兄弟,站在相对安全的尾楼附近。

头顶上施大喧的发号施令清晰可闻。

“船头稍向右转,把左舷露出来!”

“发信号,让许家的船从我们左边过去!”

“注意,别靠太近,别撞上了!”

“汪承祖,听我号令开炮!不要打早了,打早了浪费火药我把你填进炮里去!”

“落二帆,降速!”

“一帆落一半,摇橹的加把力气,打赢了我出钱让你们去平户逛窑子!”

随着他的一声声号令,船上的人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灵活的水手攀上桅杆,麻利的收帆捆扎,他们活像一只只长了爪子的树濑,任凭船只晃荡依旧攀附牢固。

“施老大,后面的船好像不对劲!挂的黑旗,是陈瞎子的鸟船!”

船头的汪承祖抹着脸上从海里扑上来的水珠,冲船尾大吼:“是海盗船!”

“你喊个鸟啊!我们也是海盗!”施大喧厉声吼了回去,把单筒望远镜刷地拉开,冲到船舷边朝远处张望。

此刻海上风大,吹散了云彩,视野里的船影越发清晰,一前一后三只船可以用目力看个大概。

前面的船是一艘澳门常见的广船,双桅尖首,大约三百料的大小,如惶惶之兽狼狈逃窜。

坠在后面死死追赶的两条船不同于福船广船,是一种前尖后方的三桅大船,船头酷似鸟嘴,船头上方还用绿漆描绘了两条绿色船眉,都是两百料左右的规模,比起同福号要小几圈。

但小归小,这两只鸟船却跑得飞快,连一向以速度着称的广船也及不上,被撵得鸡飞狗跳。

鸟船船头不时腾起阵阵烟雾,炮声好似雷鸣,在广袤的海面上翻滚传递,一股股几丈高的浪花在广船周围腾起落下,纵然没有命中,那声势也极为骇人。

陈瞎子?

陈瞎子是谁?

聂尘望向郑芝龙,郑芝龙善解人意,眼神交流就明白聂尘要问什么,于是一边警惕的看着海上,一边说道:“陈瞎子是盘踞在明州附近海岛上的流匪,和李家这类半商半盗的不同,他们是专门在海上劫掠商船渔船的家伙,往倭国这条线就数他们这号人最不讲道义,任何人的旗号都不认。现在我们所处的洋面靠近澎湖,他们一定是候在这边等着的。”

郑芝龙舔舔嘴唇,声音激动得发颤:“陈瞎子素有不留活口、不走空路的名号,这次碰上他家,这一仗可不会善罢甘休,没有一方沉船死绝,仗不会完!”

聂尘听了,心中一沉,暗想对方的船快,而同福号船大货重,行动不便,打起来可不容易占便宜。

在尾楼上,施大喧已经放下望远镜,收到腰里,一把推开掌舵的人,亲自把舵。

船只之间的距离转瞬即过,一刻钟后,几条船就接近到不到四五里的里程上。

这么近,目力好的人已经能够看到对面船上的人影了。

许家的船确实被打得很惨,船身有好几处破损,大如门洞,一看就知道是铁炮轰出来的,所幸没有命中吃水线之下,否则船一定沉下去了。

不过广船比起福船,就胜在坚固和快捷,船是用南洋铁力木所制,比福船用的杉木要牢固得多,所以虽然挨了几炮,但还是跑得很快,说话间,就与同福号交错而过。

广船上的人在向这边拼命招手,聂尘看到,有不少人手持长柄鸟铳,趴在船尾朝追赶的鸟船射击,距离这么远,也不知射不射得到。

施大喧喝道:“给他们发信号!让他们掉头,和我们一起御敌!”

有水手高声答应,爬在桅杆上用红白两色旗帜不断挥舞。

这是旗语?

聂尘又开了眼,没想到明朝海上就开始用旗语交流了。

广船上也有人挥舞旗帜回应,两船擦肩而过。

下一刻,同福号就正面迎上了两艘鸟船。

双方相距两里海面,几乎面对面。

施大喧的舵面偏右,船身侧面向着鸟船露了个大半。

“开炮!”施大喧声嘶力竭的狂喊:“开炮!谁停下我砍了谁!”

“砰!砰!砰!”

同福左侧集中的八九门佛郎机炮同时打响了,汪承祖让所有小炮都固定到左侧的优势立刻显露了出来,鸟船上船头铁炮打出的两颗炮弹远远的从同福号上空飞过,而同福号打出的散子,如天女散花一样扑向了鸟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乘风破浪(二) 大片铁砂碎子化作一团乌泱泱的薄雾,冲着靠得最近的一只鸟船打了过去。

铁弹打船,散子打人,铁砂打在鸟船上,铺天盖地一样,两船之间在风起云涌的大海上不过咫尺之遥,同福号船大,鸟船不敢正面相撞,方向偏了一下,两者擦过的瞬间,佛郎机炮的散子全招呼到了鸟船上。

散弹不求准,只求面杀伤,罩着了就算好。

“啊啊啊啊~!”

鸟船上一阵惨叫,聂尘看得很清楚,这几炮在鸟船船身上留下了无数散弹小坑,大群站在船舷上冲这边舞枪弄棒呜嘘呐喊的海匪顿时倒下了十来个。

船借风势,一触即离。

两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错开,没有开第二炮的机会。

这一回合,同福号毫发无损,对方却伤了不少人,占了个大便宜。

“好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

同福号上响起一片叫好声,水手们爬在绳网上、舷墙边、甚至桅杆顶,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张扬而嚣张的大喊大叫。

“叫个屁!快搬炮,把左舷的炮分一半到右舷去,快些,动作慢腾腾的老子剁了你们的腿!”

汪承祖骂骂咧咧的过来,手抓脚踢,催促着炮手们把刚打了一炮的佛郎机炮分一半出来,又固定到右边去。

水手们蜂拥而上,用铁棍敲起固定链条的铁钉,推动几百斤的佛郎机炮挪动位置,又重新在右边甲板上打下拇指粗的铁钉,用铁链锁住小炮两侧的耳环,号子声沸腾,忙成一团。

“这是干啥?拔铁钉、打铁钉的也不嫌麻烦?”郑芝豹有些奇怪,低声问道。

“海上打仗,哪有一炮定输赢的,这才刚开始,算不得什么。”郑芝龙思量着说道:“想必对方有两条船,刚才那一下施大喧占了船位优势拔了头筹,等下绕回来,陈瞎子的船定然会从两边夹击,不分炮岂不成了一面倒?”

聂尘也点头附和:“应该是这样。”

第一下试探,双方互放一轮炮,第二下就是真格了。

郑芝豹摩拳擦掌:“是不是要贴舷了?白刃战?”

“还要再等一等。”郑芝龙对海战很了然,他喜欢这类故事,常听海上前辈聊起,此刻触类旁通,也说得头头是道:“我们船大,施大喧一定会转回去迎头撞压,用船力斗一斗。”

仿佛在印证郑芝龙说得正确一样,只听尾楼上施大喧开始扯着嗓门叫道:“调转船头!”

“升帆!扯三帆!”

“橹手用劲,全速!”

他将手中大如磨盘的舵盘转风车一样用力一转,整艘福船满帆牵动,沿着一个偌大的弧线滴溜溜的在海上绕了一个圈子,船身侧倾好几度,所有的人要靠抱住身旁的固定物才不至于从甲板上甩出去。

这一个掉头用了一点时间,等转过来时,那两艘鸟船已经完成转身,正全速迎头而来。

“施老大,许家的船还在那边掉头!”

汪承祖拉着一根绳子,指着右边极远处大喊。

施大喧闻声望去,只见起码七八里开外的海面上,许家的广船还在慢腾腾的转弯,动作笨拙,明显慢了一拍。

“蠢货,现在怕死有个屁用?老子打不赢他妈也要完蛋!”施大喧怒骂一句,把定舵盘吼道:“不用管他们了,我们靠自己!”

“好,施老大,先撞哪一只?”汪承祖像一只猿猴一样,攀着长绳一路跳跃,几下就跳到了尾楼上,敏捷的动作好像后世马戏团里的大猩猩。

“左边那只。”施大喧眯起眼瞄了瞄:“叫兄弟们抓牢,等下会很颠簸。”

“好咧!”汪承祖应承着,又攀着长绳荡回了甲板上。

“都抓紧了,我们要撞死那帮龟孙子!”

“呜嗷嗷嗷!”

水手们又狂呼乱叫,斗志昂扬。

“同福号要撞击陈瞎子的船?”聂尘听了施大喧和汪承祖的对话,皱眉道:“不用炮打了?”

“当然,炮很难打中的,打中了也像许家的船一样,一下又弄不坏,最后还得靠贴舷靠帮解决问题。”郑芝龙解释道:“又不是红毛鬼的炮船,用炮来分胜负。”

“原来如此。”聂尘这才明白,原来大明朝的海上战斗,是用简单的撞击加靠帮白刃战来决胜负,而不是像想象的那样,两船对轰,炮声里决雌雄。

“等下跳帮,对方有两只船,如果施老大一只都没撞中,那两只船的海匪都会贴上来,同福号岂不很危险?”聂尘暗想,朝远处还在徘徊的广船看了看:“许家的人真是混账,这时候躲开,难道不知道同福号完了下一个没命的就是他?”

“贴舷……肉搏战。”

福船上的李家人只有百来个,两只鸟船上不知有多少人,如果对方人多,那…….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把郑氏兄弟一拉,低声道:“快,随我来!”

郑芝龙和郑芝豹正磨刀霍霍的等着撞船,被他冷不丁的一拉,身不由己的下了货仓里。

所有的人都上了甲板,货仓中此刻空无一人,聂尘在里面乱翻一气,不知在找什么。

郑芝龙莫名其妙,心里挂着海上的战斗,急道:“聂兄,我们下来躲着也不行,得上去帮忙啊。”

郑芝豹也跺着脚道:“对啊,躲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聂尘也不理睬他们,在货堆里找了一阵,喜道:“是这个了!”

他抱起一个圆木桶,从郑氏兄弟喊:“快,再来抱一桶,抱到上面去!”

郑芝龙过去,伸鼻子一嗅,惊道:“这是防腐的桐油,你抱它干啥?”

“自然有用,快搬。”聂尘招呼他,又吩咐郑芝豹:“把那几双木屐也拿上去。”

“木屐?”郑芝龙四下里一扫,拎起几双放在角落的木屐不可思议的问:“你是说这个?”

聂尘抱着木桶,费劲的一边走,一边答道:“就是那个,拿上去。”

“拿来做什么?”郑芝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拎着木屐跟着走,一面还不停的朝木屐打量:“这不是水手们给甲板打油时防滑的吗?你要穿?”

“现在不穿,等下就要穿了。”聂尘简练的说道,吭哧吭哧的上了木梯:“我们要想在这场厮杀里安全一点,没这个还真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乘风破浪(三) 施大喧把铜制单筒望远镜收回腰间,双手盘舵,瞪大如灯笼的双眼死死盯着扑面而来的两只鸟船。

洋面风大,波涛如山,两只船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借着顺风的优势,箭一样的射了过来。

“橹手加把劲!我们顶风,帆吃不住,速度起不来,得靠橹杆!”施大喧扭头,冲尾楼下面挥汗如雨摇动巨橹的水手们大喊道。

“吼!”

二十来个橹手齐声大吼,应声而动,都把吃奶的力气使了出来,将巨大的橹杆摇得跟风车一样,两根巨橹在海水里疯狂搅动,驱动同福号不断加速,迎着鸟船冲了上去。

“开炮!”

汪承祖站在船头,单手翘起比划了一下距离,一只脚踩着船首的木板,浑然不怕一旦撞击自己会首当其冲,另一只脚踏在火盆边,亲手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凑近船首大铁炮的火绳,火绳引火,瞬间冒烟,“噗噗噗”的烧向药池。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震耳欲聋,伴着炮声炮口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小西瓜一样的铁弹呼啸着射出,化作一道残影破空而去。

沉重的铁炮猛地朝后一窜,蹦出去七八尺远,几根被铁钉固定住的粗壮铁链绷直,生生的将这尊铁家伙拉扯住,早就避到远处的炮手们扑上去,七手八脚的拉着铁链将大炮复位,倒火药灌铅子,用凉水冷却冒烟的炮身。

“再放!”

汪承祖红着眼睛,看着第一颗铁弹划了一道弧线,从急速冲来的一只鸟船侧面远远飞过,重重的落在了海水里,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轰!”

第二声炮响爆出,炮弹同样没有挨着任何一只鸟船,击中了空处,又激起一股滔天水柱。

“再来!”

汪承祖厉声叫道,催促炮手们继续操炮。

聂尘站在后面,目睹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海上船面不稳,双方迎面对冲,船只的被弹面很小,铁炮又没有任何的瞄准措施,这样子打打不中是常态,打中了才是运气。

他看看侧面架在船舷两侧的小炮,心想怪不得欧洲炮舰要用两侧开炮眼的形式操炮,那样打炮多弹密,以数量换质量,总有蒙中的。

“炮打不中,就看施老大的操舵术了。”聂尘望向了尾楼上不动如山的施大喧,暗暗心道:“船大靠撞,撞中了就是以船力决胜。”

撞船想想容易,但实施起来却很难,海上不同于陆地上撞车,洋面宽阔,水流汹涌,舵面一偏就会谬之千里,对方也不是傻子等着你撞,船小的会躲。

“一旦撞不中,大概就该肉搏了。”

聂尘瞄一眼大批拥在船舷、绳网上跃跃欲试的水手们,目光四下里的看,最后定在了尾楼底下一片空空的甲板上。

“来,我们换木屐!”聂岑快速的扒下鞋子,套上一对木屐,船上木屐跟倭人穿的木屐不大一样,是木头做的一块板子,底下全是钉子,穿上后好像穿了一双抓地牢靠的吸盘,无论船身如何摇动,都能稳稳的站住。

郑芝豹困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郑芝龙反应快,看看装满桐油的木桶,又看看木屐,脑子里猛然回过味来,不禁大喜。

“哈哈,聂兄,我懂了!莽二,还愣着干啥?换啦!”他也抓起一双木屐,往脚上就套。

“哦哦。”郑芝豹有样学样,也把木屐朝脚上套。

等两人穿好了,站到空敞处,聂尘和郑芝龙一人抱起一只木桶,揭开盖子,哗啦一声,将浓浓的桐油全都倒在了周围的甲板上,桐油流畅,很快将三人身边一丈方圆内的甲板变成了溜冰场。

聂尘一手拿着短铳,一手端着天机筒,郑芝龙郑芝豹兄弟一左一右,持枪拿刀,站在溜冰场中间,背靠尾楼舱板,呈品字形,围了个队形。

尾楼上的施大喧是看不到自己眼皮底下聂尘搞的鬼,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越来越近的两只鸟船上。

大铁炮掀起的一个又一个水柱中,鸟船越来越近,铁弹没有一发命中它们,施大喧仿佛听到了鸟船上海盗们得意而嚣张的嘲笑声。

“你娘的!”

施大喧咬着牙,死盯着右侧的鸟船,把着舵盘,不断调整方向,将船头的方向转向鸟船的航道。

操舵是门技术活,靠的就是经验,寻常人没有经过训练去掌舵,连方向都控制不了,而熟练的舵手则能如臂指使,在风大浪急的海面上把船操纵得溜溜转。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片刻之后,终于接近到了船头对船头的位置上。

撞击迫在眉睫,所有的人都抓牢身边的固定物,就连站在船头仿佛西方胜利女神一样的汪承祖都不敢托大,赶紧的双手扯住了帆缆,双脚踩牢不敢妄动。

空气仿佛在瞬间停止了流动,气氛紧张浓郁,两条船上的人都化作了雕塑,风声吹过,呼啸如咽。

“来啊!”

施大喧把舵盘猛转,在这最后关头将船头急偏,硕大的同福号像一座小山,巍然压向了要小上许多的鸟船。

浪头高涨,急剧转向形成的浪花将同福号的船头高高抬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朝鸟船压下,因为位置视角关系,同福号上的人在这一刹那根本看不到了那只鸟船。

鸟船在同福号的船头底下。

“咕噜!”

聂尘吞了口唾沫,背部紧贴着舱板,两眼瞪得溜圆,全副身心的准备着。

郑芝豹闭上了眼,郑芝龙捏紧了刀。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却迟迟未来。

“砰!”

船头落下,空荡荡的拍在了水面上。

没有闷响,没有木头碎裂的声音。

“你娘!”

施大喧抹一把脸上被浪花溅上的水花,侧头看去,果然看到那只鸟船鬼魅一样从旁边冒了出来,毫发未损。

“他们太快了!”施大喧叫道:“橹手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摇快些?!”

“准备干仗!”船头的汪承祖已经跳到甲板上,抽刀在手,恶狠狠的喊起来:“狗日的要跳帮了!”

而站在尾楼底下的聂尘看得很清楚,这件事还真不能怪橹手不出力。

两船对撞,一个顺风一个逆风,顺风的当然占了先手,三根桅杆满帆而动,无论如何都被人力驱动的橹杆有力,施大喧就算把舵操纵得如有神助,在那一刻也比不了风快。

鸟船在即将和同福号相撞的一刻,迅捷的接着风势转了个弯,从同福号船头下面飘过,来到了同福号的侧面。

而另一侧,另外一只鸟船也无声无息的靠拢,双方对冲变成了三船贴舷交错的局面。

“砰!”

“砰!”

两只鸟船和同福号两舷相撞,发出巨响。

“啪啪啪!”

数不清的铁爪从鸟船上飞出来,搭到了同福号的船帮子、舱壁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乘风破浪(四) “呜哇呀呀呀呀呀!”

伴着如群狼出笼的叫嚣,大群赤着上身的海盗嘴里咬着兵刃,抓着长绳从天而降,像一只只荡过山涧的猿猴,从鸟船上往同福号上蹦。

而两只鸟船在铁爪的固定下,牢牢的靠在了同福号两侧,稍稍的分离之后,三艘船就贴在了一起,在海上原地转起了圈。

“杀!”

汪承祖把铁钎朝一个还在空中的海盗奋力掷去,看也不看投中了没有,俯身捡起一把长刀,面目狰狞的大踏步冲向第一个落地的海盗。

海盗嘴里咬着刀子,脚板还没在同福号的甲板上站稳,抬头就见着了汪承祖铁塔般的身子。

“死吧!”

汪承祖蹬腿扭腰,长刀由下而上,撩了一个半圆,刀锋从海盗两腿之间的部位切入,从他的右肩切出,借着海盗跳跃下落的力道把他几乎切成了两半。

血喷泉一般溅起,瞬间将汪承祖染成了血人。

海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只剩肩膀连接的肉块,倒在了甲板上。

“干死他们!”

汪承祖咆哮着,又冲向了接二连三落地的其他海盗。

“哈!”

同福号的水手们齐声呐喊,举起手中兵刃,与两侧跳上船的海盗们厮杀在了一处。

“砰砰砰!”

一阵鸟铳的排响,站在尾楼上的施大喧指挥身边的几个鸟铳手放了一排枪,铅子强大的冲击力命中了几个还在空中的海盗,他们哀嚎着从长绳上掉下去,在浑浊的海水中溅起了几个浪花。

但是更多的海盗跳了上来,他们像爬出巢穴的蚂蚁,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同福号的甲板上全是人,皮肤在海上晒得黝黑的人们挤在了一处,谁也不认得谁,干就是了。

刀光、剑影,铁器入肉和垂死嘶吼的声音激荡在大海上空,不时有人被砍翻掉下海去。

敌我不分,鸟铳失去了作用。

施大喧把鸟铳一丢,拔出惯用的那把锋刃短而宽阔的刀子,面无表情的将舵盘交给舵手,自己踏前一步,举刀格挡住了一个冲上尾楼的海盗手里的鱼叉。

金铁交加,火星四射。

施大喧力大无比,格挡之后蹂身而上,刀子不退反进,生生的将鱼叉往后逼退半步,另一只上扬,如铁爪般的抓牢叉子,顺势一拉,海盗身不由己的就被他拉了过去。

未等海盗有所反应,他的粗壮身子就被施大喧拉近怀中,施大喧的胡子就扎在他的脸上。

施大喧咧嘴一笑,笑得海盗肝胆俱裂。

下一秒,施大喧就单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手劲发力,喉骨像颗核桃一样干脆的断掉了。

海盗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汪承祖和施大喧就像两尊战神,一前一后,大杀四方,片刻的时间里倒在两人手底下的海盗就有五六个。

但鸟船上的海盗太多了,一艘鸟船可容七八十人,两只船上差不多近两百厮杀汉,跟同福号上一百出头的水手比起来,人数要多出很多。

海上跳帮打仗,不同于陆地上两军对垒有阵势可言,凭的全是个人悍勇,单兵本领在这时候彰显无遗,前后左右敌我不分,有可能背靠背杀敌的两个人却是彼此敌对,杀红了眼谁也看不清谁,又没有服色可以辨认,混乱不堪就是此时真实的写照。

但是,却有一片清明在这混乱中如同浊泥中的白莲花一样独特。

尾楼下,聂尘兄弟三人据守的区域。

“砰!”

短铳冒出火花,打翻了一个企图跳过桐油湿滑地面的海盗。

海盗胸口中弹,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聂尘收枪,拿出火药壶和铅子囊,装药填弹,用通条夯实,动作沉稳有序,毫不慌乱。

虽然他心中却慌得一批。

在他旁边,郑芝豹低吼着将手中长矛不断的朝地上正连滚带爬却迟迟爬不起来的海盗乱刺,扎了七八个血窟窿之后那人终于再也爬不起来。

郑芝龙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刀更显威风,几乎没有能跟他招架的兵器,他不断重复两个动作:劈砍、捅刺。

断刀断枪在他跟前丢了一地。

地上漫流的血和桐油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油哪是血。

三人身前倒卧了七八个尸体,很多人临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死的。

在这片被桐油侵染的甲板上,穿了钉鞋的三兄弟牢牢的据守着,后面是舱壁,无须担忧。聂尘手铳负责远射,郑芝龙和郑芝豹负责近战,三人配合无间,侵入三人一丈以内的海盗没有一个能在他们面前走上一个回合的。

连站都站不稳,还打个毛线。

慢慢的,在这尾楼前的一块地面居然成了真空,无人敢近,海盗们本能的避开这一块,挑着旁人厮杀。

这下聂尘本忐忑的心越发的镇定下来了,他好整以待的装着铅子火药,仔细的瞄准击发,打靶一样瞄着海盗们打,若不是短铳射程有限威力不远,时间弹药充裕的话,他可以把整整两船海盗全干掉。

当然,全干掉是不可能的。

但是影响是致命的。

海盗好端端的跟眼前的人拼命着,却突然被聂尘放的黑枪送了性命。

施大喧在尾楼上方浴血奋战,杀了一阵,突然发现,身边的海盗居然没了。

尾楼上再无海盗爬上来,全在下面了。

白刃格斗是极耗力气的,施大喧以刀拄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闻声朝自己身下看了看。

第一眼就看到聂尘举着短铳放黑枪。

“砰!”

又一个海盗被击毙。

聂尘收枪,装药,填弹,冷静得像个刽子手。

身边的郑芝龙郑芝豹两个护法,虎视眈眈的拿着长刀长矛,不时朝地上呻吟没死透的海盗补两刀。

当有海盗不怕死的朝聂尘扑上去时,两人仿佛过节一样大吼着迎上去,刀矛并举,瞬间将站不稳的海盗击杀。

施大喧初初没有明白为什么这三人怎么在混战中独善其身,打得如此的轻松,但看了几秒后,瞧见了满地的红色油渍时,立刻明白了。

“这几个家伙,有点意思。”施大喧想了想,伸手道:“把鸟铳拿来,放枪!”

尾楼上的火铳声重新响起,铅子一阵接一阵的泼出去。

被击中的人惨叫着,纷纷倒地。

本来局势不明的混战,慢慢的转动了天平,人数占优的海盗们虽然强悍,但同福号上能拼杀的海盗越来越少。

厮杀最激烈的,是前方的汪承祖所在的位置,他人高马大,最能吸引火力。

当他身边的海盗逐渐稀疏时,这场拼杀也就接近了尾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俘虏 屠杀是从跳上同福号的海盗死亡超过半数时开始的。

当发现身边的同伙越来越少时,任何人都会发慌的,第一个开始朝鸟船上逃走的海盗带动了更多的海盗,最后,变成了逃亡。

留守鸟船的舵手们慌张的转舵,也不管还有自己人滞留同福号上没脱得开身,就想开船溜走。

但钩在同福号船帮上那些铁爪,却成了鸟船最后的丧钟,这些铁爪都用铁链锁在鸟船上的,一时半会,根本挣脱不开。

毕竟,海盗们没有想到两只船的人竟然拿不下一艘船。

汪承祖整个人全是血淋淋的,分不清多少是他的多少是他杀的人的,像洗了个血浴一样令人胆寒。

“追过去,杀光这帮孙子!”

他咆哮着,头一个反跳上了鸟船。

手中的刀都卷刃了,却丝毫不妨碍汪承祖继续杀人,那把长刀即使变得迟钝,变成铁棍在他手里也可以收割性命。

施大喧一面指挥手下收拾同福号上的残余海盗,一边令鸟铳手站在高处,向两侧鸟船射击,掩护不断朝鸟船上跳过去的水手们。

海上厮杀有一点跟陆地上作战相似,就是士气。

冷兵器作战凭的就是士气,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是没有道理。士气昂扬的队伍总是能占上风。

没了士气的海盗们很快败下阵来,两条鸟船上的拼斗很短的时间里就结束了。

一些走投无路的海盗自知没有生路,甚至跳海逃生。

在这几百里范围内都没有陆地的大海上玩游泳马拉松,下场可想而知。

聂尘三人终于可以脱掉钉鞋,穿上了普通鞋子。

那只短铳已经热得发烫,铳管通红,再发射就要报废了,聂尘没有用凉水泼它,而是自然风透,以免影响铳身寿命,降低射击准确度。

将它挂在腰里,聂尘一手端着天机筒,一手持刀,和郑芝龙郑芝豹一起,随着杀红了眼的水手们跳上了一只鸟船。

船都靠在了一起,跳帮很简单,无须再用长绳荡来荡去。

船上的海盗早已吓破了胆,几次简单的厮杀后,余下的人就举手投降了。

再打下去就是个死,求降说不定还能落条活路。

整场搏杀下来,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切平静下来,海风还是一样的轻柔,太阳仍然在云层之间洒下阳光,水面磷光闪闪,波涛依旧。

唯有空气里浓烈的血腥气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斗,无数人丢掉了命。

“把船拖在后面,拉着走。”施大喧赤着上身,全身都是汗,坐在甲板上的木桶上,朝手下命令道:“发信号让许家的鳖孙们滚蛋!这里不需要他们帮忙。”

有人禀报道:“许家的船说,他们也要拖一只鸟船走。”

“屁!”施大喧冷笑道:“打仗时他们袖手旁观,现在吃肉就要来叼一块走,世间哪来那么好的事?告诉他们,要船可以,跟我们再打一场,谁赢谁带船走!”

手下领命而去,那只广船接到信号后在远处徘徊了一阵,最后还是悻悻的掉头离去。

“滚吧,胆小鬼!”

同福号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水手们骂着脏话,冲许家的广船发泄不满。

“施老大,这些混账怎么处理?”脱了衣服露出一身精赤肌肉的汪承祖用一块麻布擦拭着满身的血,斜眼瞥着在甲板上被捆成了一堆粽子的海盗们道:“押到平户去还是就地……”

他手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施大喧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弋一阵,看到了聂尘三兄弟。

让手下把三人请过来,施大喧罕见的请他们和自己并排坐下。

聂尘三人在厮杀中的表现落入了每个同福号水手的眼中,虽然用了两桶宝贵的桐油,但没人觉得那是个事。

“你们是客人,这场搏杀其实与你们无关,就算不出手,也没人说你们一个错字。”施大喧的胡须全炸开了,此时还没有复原,看上去表情有些狰狞,但语气很客气:“如果不是你们相助,恐怕这场仗也没那么快完结,照海上规矩,对于俘虏,出力最大的人说了算,你们说,这帮鳖孙该怎么处理?”

他加重语气,缓缓的道:“杀,还是放?”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跪着的海盗俘虏,顿时都集中到了三人身上,眼神有诧异,也有钦佩,更多的是友好的注视。

郑芝豹舔舔嘴唇,脑子一热,张嘴就想讲话。

他哥哥郑芝龙一把拧住了他屁股上的死肉,痛得他立马闭上了嘴。

“让大哥说话。”郑芝龙低声恶狠狠的教训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一边说,还拉着郑芝龙朝后挪了两步,把聂尘凸显出来。

很自然的,施大喧看向了聂尘。

聂尘淡然的朝跪在地上的三十来个海盗看了一眼,这些人抬头看他,目露恳求。

求生的欲望在每个人的眼珠子里荡漾,充满哀求的神色极为可怜,如果不是被捆得无法动弹,他们一定会叩头讨饶。

聂尘闭上眼,沉吟了一阵。

施大喧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见他不语,心中暗笑了一声,低头去端水喝。

“放了吧。”

聂尘睁开眼时,朗声说道:“我闻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成人之美。死即道,生即德,生亦道,死亦德。”

施大喧连水都喝不下了,一口水包在嘴里鼓囊囊的,盯着聂尘直皱眉头。

说的啥?

大家都面面相觑,只是听懂了前三个字。

见这帮粗人不懂,本想卖弄书包的聂尘无奈,起身道:“也就是说,杀降不祥,不如放他们走,留我们一个名誉。”

“放了?”汪承祖大叫起来:“你这书生说什么?我们折了二十几个弟兄就这么算了?不行!”

“行不行,聂老弟说了算。”施大喧把水吞了,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挥挥手:“按聂老弟说的办,给他们一只……”

“慢!”聂尘打断他的话道:“施老大,我只是说放了他们,没说饶他们的命呐。”

嗯?

这特么不是一回事?

施大喧眉头皱得更深了,盯着聂尘的眼神复杂无比。

“放了他们,不给船,让他们走。”聂尘道。

“不给船?”施大喧重复了一句,思量片刻眉头一展:“让他们跳海?”

“反正不是我们要杀人,他们自求生路吧。”聂尘朝施大喧拱手:“至于生或死,看他们自己了。”

听了这话的人不由得朝海面上望去,此地正处大洋中间,四面茫茫,浪大水深,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有活路,让人跳海比直接杀了还难受。

大家看向聂尘的眼神都变了,杀了人还要说自己没杀,这不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吗?

果然无情最是读书人。

施大喧点点头,把水碗重重的一顿,喝道:“赶人,下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平户岛 同福号满帆顺风前进时,速度很快。

三桅大福船在远洋时的优势比一般的海船要大得多,成祖时代远赴西洋的专用船只可不是浪得虚名,坐在这样的船上渡海,很安心。

聂尘在船头凭栏远眺,海上风平浪静,阳光灿烂,难得的好天气驱散了雾霾阴云,成群的海鱼在船身犁出的浪花中翻滚跳跃,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海鸟一两只,掠海而过,用爪子从海面上抓起一条鱼,落到同福号的桅杆上,先警惕的顺着横桅跳了两跳,发现无碍后埋头啄食那条倒霉的鱼。

聂尘仰头看着那只不知名的鸟,等他低头时,发现施大喧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

“有水鸟啊。”施大喧抬头瞧了一眼:“一定是从平户岛飞过来的,出来半个月,该到了。”

他把视线放到聂尘身上:“聂兄弟,这两天还睡得好吗?”

自从海葬了几十个海盗后,聂尘三人的住处就从底层货舱换了个地方,住到第二层和施大喧当了邻居。

这里跟底舱比起来简直是天堂,虽然还是吊床的待遇,但起码是单独的房间,不必再忍受那股难闻的参杂了腐臭跟各类南北通货的味道,就能让人神清气爽。

在同福号上,只有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住到第二层去。

“谢施老大,睡得很舒服。”聂尘忙拱手回答。

施大喧挥挥手:“看你是个书生,天天文绉绉的,杀起人来却眼都不眨,跟其他读书人不一样呐。”

这几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彼此熟络了,海上粗汉喜欢的就是凶狠霸道,最认同的就是一起抄刀子砍人的兄弟,和陈瞎子一场拼杀之后,聂尘三人在施大喧心中地位急剧拔高,此刻已经掏心置腹,

聂尘一笑:“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我其实是很善良的。”

施大喧朝自己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打下去,习以为常的道:“李老板让我把你带到倭国,说你有生意可以经营,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倭国目前是个怎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聂尘朝一旁指了指:“我兄弟郑芝龙知道得要多一点,下了船,我和他商量着办。”

他手指指向,郑芝龙和郑芝豹正和汪承祖等人围成一堆,在甲板上嘻嘻哈哈吹牛谈天,时不时的抿一口葫芦里的烈酒,勾肩搭背,郑芝龙仿佛天生的自来熟,和粗汉们轻易的打成一片,感情好得亲如兄弟。

施大喧摸了摸下巴:“做生意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毕竟我只是个船老大,没读过书,不像你……不过跑这边次数多了,倭国如今的情况,我却知道一些,你要不要听?”

聂尘大喜,忙作揖道谢:“那感激不尽。”

施大喧沉吟着说道:“倭国不大不小,是个岛国,差不多有我们大明朝一省之地,人口七七八八,不知有多少,反正也没我们多。因为我也没去过倭国其他地方,只在九州一带呆过,所以可以详细给你讲讲我们大明人最多的肥前国。”

“倭国有皇帝,却被幕府将军控制,当了个傀儡,这是你知道的。这一代的幕府将军是德康家,家主是德川秀忠,底下有无数的大名,各霸一方,我们即将登陆的平户岛,就在其中一个叫做松浦家的大名控制的肥前国境内。”

“我们大明怕倭寇乱境,所以禁海。倭国也一样,德川家担心手下大名靠海上贸易经营发家影响统治,所以也禁海,不准各地开海贸易。”

“但禁死了也不行,德川那帮人也喜欢大明的东西,享受嘛,贵人都喜欢。”

“怎么办呢?他们就特许平户岛开港贸易,跟我们大明的漳州月港一样,是整个倭国唯一可以跟外面做生意的地方,由松浦大名管理。”

“说起松浦家,话可就长了。”施大喧悠悠的道:“这家伙祖上就是个倭寇,万历朝和倭国在朝鲜打仗,他们家就出人出钱,干劲十足,得了不少便宜。后来倭寇成灾,松浦家也是其中主力,九州一带地贫人瘠,他们就靠这个发的家。”

他撇撇嘴,不屑的道:“倭寇嘛,都是杀人逐利的,我们李老板兄弟走私货物过去,卖给他们,他们有利可图,就和李老板交好,如今李老板的大哥李旦在平户,可是松浦家的座上宾,有钱有势,你靠岸之后,我帮你引荐给李旦,他若肯帮你,无论你今后做什么,总是要轻松许多。”

聂尘又大喜,正欲作揖,却被施大喧一把拉住,只听他接着说道:“倭人分很多种,跟大明一样,底层的是平头百姓,种田挑粪的人,最没地位。好一点就是破产没落的浪人,这些人最可恶,和大明的痞子流氓一样。再好一点的就是一般的武士。”

“武士其实就是大名的家臣、打手、家丁,被贵人们好酒好肉养着,没事就照看大名的家产,有事了就出手搏命,倭国的武士极为厉害,打起架来不死不休,一般情况下不要理睬他们。”

“再往上,就是各地大名,大名有小有大,大的大名占地万顷,受俸百万石,小的不过万把石,肥前国松浦家就是个小大名,只有六万三千石。不过他家有个别家没有的优势。”

“他们跟德川家关系好啊,前些年倭国内乱,松浦家上代家主为了投靠德川家,硬把本来跟丰臣秀吉眉来眼去的象征天守阁都一把火烧了,取得德川家的信任,换来平户开海的权利,等于得了一座金山,平户港对海外商船征税,税款除了上缴德川幕府之外,还有提留,这个数额非常大,松浦家等于暴富。”

“所以,到了平户,你一要留神倭人,二要结好李旦,这两件事做好了,你就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施大喧抬头看看,桅顶上的那只鸟已经把爪子上的鱼啄食得只剩下了骨头。

“水鸟展翅一飞五十里,平户岛大概明日就能到。”施大喧重重的把手拍在聂尘肩上,正色道:“上了岸,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说一声就是,出门在外靠朋友,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读书人重礼法,繁琐得很。”

他说得恳切,聂尘心中大为感动,自不自然的又想拱手作揖,这是他跟着翁掌柜落下的习惯。

手拱到一半停了下来,聂尘想了想,也挥掌大力的拍在施大喧肩上,咧嘴笑道:“好,就听施大哥的!”

这一掌好巧不巧的拍中了施大喧的麻筋,拍得这个壮汉牙齿都酸了,却又不便龇牙咧嘴,只得强忍着,心中难免嘀咕。

“这个书生,手倒是挺重,难怪杀人那么毒辣,看来一定能在倭国混出名堂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落脚 在海上度过二十三个昼夜以后,聂尘终于再次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船入海湾,迎面而来一片延绵的陆地,施大喧告诉他,那就是同福号的目的地---平户岛。

从海上看过去,平户比澳门岛要大出不少,至少停泊在港口里的各种船舶要多得多。船只类型多样,有三桅大的福船,船底尖削的广船,方头方脑的沙船,还有一些鸟船、戎克船、倭国常见的双桅小船,不一而道。

其中引起聂尘注意的,是在这处港湾里,居然还有两艘欧式大船,尖头方尾,巨桅入云,高大巍峨,比旁边的中式帆船要高出一大截,长达十六七丈,用料起码千料以上,在偌大的海港里格外引人注目。

主桅顶上,红白蓝三色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船身两层炮台的防浪板正一一掀起,很多黑皮肤的奴隶正拿着包了麻布的长木棍,清洗炮膛,将粘在麻布上的火药残渣直接倒进海里。

“荷兰人……”聂尘无声的自语一句,脚步不禁放慢了。

“红毛鬼而已,倭国到处都是。”施大喧过来叫他下船,顺着聂尘的视线看了几眼,不以为意的道:“你在澳门还没没看够?”

“澳门没有荷兰红毛鬼。”聂尘跟着他走上一头搭上了码头的跳板。

“倭国有很多。”施大喧的身子粗壮沉重,踩在跳板上一晃一晃的几乎把跳板掀翻,聂尘和后面的人必须小心翼翼才不会被他晃到海里去,这壮汉还乐在其中的踩得踏实:“荷兰红毛鬼在大明不受欢迎,在倭国却站住了脚跟,他们还在岸上建起了红毛鬼庙。”

“红毛鬼庙?”

“喏,就是那个。”施大喧一指,道:“里面供的劳什子西方神仙。”

“西方神仙?”聂尘疑惑的朝他所指的方向放眼看去,顿时恍然大悟。

海港远处,一座小山上有一座尖顶教堂,屋顶架得极高的白色十字架远远的就能看到。

“很多倭人信那个,天天进去唱歌,不知道在搞什么。”施大喧显然对西方神仙嗤之以鼻,他不屑的说道:“还拿着书鬼念鬼念的,宣传福音上帝,呸!老子就信手里的刀,砍架的时候上帝能帮我我就信他!”

聂尘不禁莞尔,对施大喧这类厮杀汉,宗教显然是免疫的。

施大喧絮絮叨叨的,跳上码头,抬头四顾一圈,领着众人走向一处建在边缘的木头房子。

房子低矮狭小,在大船林立的码头上很不起眼,周围用木栅挡着,门口站了几个穿短衣的持矛倭人,要不是施大喧朝它走去,聂尘还会以为那是个厕所。

“这里是松浦家的代官所,是征税的地方。”施大喧的进去之前的解释让聂尘消除了这里是厕所的看法,只听他说道:“每一艘来平户岛的商船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报税,运了多少货,是什么货,都要一一记录上税。”

“上多少税?”聂尘这才明白原来这不起眼的屋子居然是纳税重地,连忙问道。

同福号上有十五担白丝是他的,上税等于从心头割肉啊。

施大喧苦笑着比了两个指头:“两成。”

“什么?”聂尘一怔,吃惊的差点喊起来:“这么高?”

两成的税率真的很高,和这里比起来,大明市舶司的督饷馆收那点商税简直是零头。

“倭人就这么不要脸。”施大喧晃晃脑袋:“不过没法子,这是幕府定的税率,松浦家也没有权利更改的。”

聂尘无奈,只能捏着鼻子跟他进去,代官所的屋檐很低,他必须低头才不至于碰着脑袋。

屋内跟外面看起来一样低矮,天花板几乎就悬在聂尘头顶三寸不到的地方,几个剃着月代头的倭人坐在几张桌子后面,几摞簿册堆满了屋子四角。

施大喧先过去跟一个中国人模样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提起笔来写了张纸,起身拿给一个倭人看,施大喧跟过去,把一本同福号上货物清单呈上。

倭人拿起来看,那起初的中国人就站在一旁不停的翻译,用手在本子上指指点点,倭人点着头,末了,拿起手边一方铜印,啪的一声盖在了本子上,喊了一声倭话。

华人通事应承着离开,对施大喧道:“妥了,交钱吧。”

施大喧一摆头,几个同福号的水手就搬着几个木箱走过去,在通事的带领下,绕到木屋后面。

“后面是金库,放钱的地方。”施大喧朝探头探脑的聂尘低声道:“不要乱看,倭人会以为你别有所图。”

聂尘闻声忙收回视线,发现果然有几个站在屋子里的倭人手按刀柄,目光不善的在盯着自己,于是双目望天,若无其事的假装看房顶的瓦片。

施大喧拿了盖了铜印的本子,退出代官所,聂尘跟他走在一起,没见有人上船验货,不禁奇怪,问道:“倭人怎么这么相信我们?就不怕我们虚报货物数量逃税?”

“逃不了。”施大喧一边走,一边道:“你等下就知道了。”

聂尘满心疑惑,随他走到码头边上,这座码头倒是跟澳门一样,用木栅围得跟铁桶似的,只有一个出口可以通往大路。

木栅出口,建有望楼,立有拒马,十来个倭人守在这边,也有通事在,施大喧把通关本子递给通事看了上面的印,倭人就挥了挥手。

尽接着,聂尘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大批同福号上的水手肩扛手提,用人力把货物一件件一包包的扛下来,如一条长龙,挨个的从倭人守卫面前走过,走向大路。

倭人们悠闲的守在出口,一个个的数着,数一个就在一张纸上画个叉。

“这……”聂尘看到水手们走出去之后没有停步,继续扛着沉重的麻袋箱子朝前走,瞠目结舌:“难道就这么靠人力把一船货搬到铺子里去?为什么不用车子?”

施大喧双手一摊:“这就是倭国恼火的地方,他们不准用车子运货,只准用人力或者牲口,平户是个岛,牲口稀少,我们东家只能用人来代替车子,好在我们的铺子距离这边不远,走一走就到了。”

“可是,这不是闹的吗?为什么不准用车子?”

“怕我们中国人夺了他们的地盘呗。”施大喧瞥瞥嘴道:“倭人脑子里认为,车是可以运兵运货的好东西,人人都可以用的话不利于统治,于是规定商贾运货,只能用人和畜生。”

他朝聂尘一笑:“想不到吧?倭国就是这么神奇,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等你安顿下来,再慢慢看吧。”

“现在,跟我去我们李旦大老爷的居所,我替你引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置业 离开码头的时候,聂尘肩膀上也扛了一包白丝。

没有办法,船上水手有限,共总就百把人,满船的货物不知要跑多少趟才能搬完,聂尘所有的那十五担白丝,唯有自己动手了。

一包白丝就是一百斤,扛在肩头,聂尘觉得很吃力。

跟他比起来,郑芝龙和郑芝豹就显得很强壮了,这俩人一人扛了两包。

不过肩上压着重物,如果行走的距离再远一些,恐怕会让人吃不消的。

所幸码头出来,沿着一条黄土大道走一刻钟,一片繁华的市集就出现在了眼前,施大喧回头冲他一笑:“到了,聂兄弟,这边就是倭国的平户藩,我们的目的地。”

“这里……就是平户?”聂尘把肩上的白丝包朝上费劲的扛了扛,双目一扫,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本以为,作为日本十七世纪开放的窗口,面向海外广开贸易的唯一海港,平户如果不及大明漳州月港那般繁荣昌盛至少也有澳门的规模,高耸城墙围成的巨岜大城一定少不了,还应该有美轮美奂的汉唐建筑、门庭若市的酒楼高屋、平坦宽阔的街市马道,五湖四海高鼻深目的异国客商络绎不绝,甚至来一处极为显赫巍峨的日式城堡也是不奇怪的。

但是眼前看到的,跟想象中的平户大不一样。

几条弯弯曲曲的泥巴路为骨,一片连绵成堆的木头平房为肉,无数穿梭其中穿着普通的东方面孔来来去去,脚下的木屐踩得尘土飞扬,好像一群灰色的细胞在血管里奔走来往,看不到一处高级点的建筑,虽然街上商铺林立,但毫无大城市的观感,倒像是一座村镇。

外面别说城墙,连木墙都没有一个。

如果把澳门比作一个花枝招展的美妇人,那平户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村姑。

还是家里极贫穷的那种村姑。

聂尘有点难以置信,这里真的是平户?是平户郊区吧?

施大喧否定了他的猜测,答道:“这里就是平户,倭人肥前国平户藩,来,跟着我,这里道路很复杂,别走丢了。”

不得不说,施大喧的提醒很中肯。

聂尘在泥巴路上走了一段,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只觉得仅容三四人并肩行走的道路密如蛛网,在其中转来转去不辨东西,两侧的房屋都是一个模子,如果不是施大喧带路,第一次来真的很容易迷路。

“怪不得这里不准用马车。”跟在聂尘身后的郑芝龙发牢骚:“这里路这么窄,车子哪里进得来?”

“倭人是不是因为个子矮小,才故意把路修成这个样子的?”郑芝豹也没好气的道:“他们就没有超过四尺高的人了?”

几人笑起来,仿佛肩上的货物也没那么重了,一路前行,终于施大喧在一处稍显宽阔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李旦李大老爷的府邸了。”施大喧招呼众人:“把东西放在门房,有人来照看的,聂兄弟,你随我进去。”

聂尘放下货包,看着眼前这栋与沿途日式房屋有些不同的建筑物,房子是个典型的中式院落,门楼高大,飞檐斗拱,门前两尊镇宅兽威武霸气。

聂尘注意到,这两尊石雕不是寻常所见的石狮子或者麒麟,而是貔貅。

龙生九子,貔貅第九,专吞金银只进不出,向来是商贾喜欢的神兽,看来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个商人无疑了。

踏进门楼,站在门前守卫的,是两个月代头的倭人,腰插双刀,瞪着眼珠子朝施大喧上下打量,一个明人从里面出来,跟施大喧说了两句,把两人接进去了。

门内有影壁,转过去就是一间大大的天井,两侧有回廊通往正厅,施大喧见聂尘在回头看两个守门的倭人,于是低声解释道:“这里是倭人地盘,不时有浪人出没,李大老爷虽然是倭国明人首领,自然不怕,但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特意从松浦家要了两个家臣来镇宅,寻常倭人就不敢上门闹事。”

“倭人经常闹事吗?”聂尘察觉到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施大喧哼一声:“倭人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见我们中国人做生意发财赚钱,眼红了就要上门勒索,平户很多明人开的店铺经常遭殃。”

“还有,这边倭人官府对倭人很放纵,明人和倭人起冲突,往往会偏向倭人,你以后若是在这边经商开店,一定要留点神。”

这不就跟后世里华人在某些外国一样的待遇吗?

聂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前面带路的人将两人直接引入大厅里说一句“老爷就来”后退了出去,厅堂里无人,摆着整套的大明红木桌椅,百宝阁放在两边,各式充满中式风格的摆件琳琅满目,墙上挂着水墨字画,墙角立着盆栽熏香,几乎令人产生回到了大明江南富户做客的错觉。

“呵呵,今早院里喜鹊乱叫,我就知道有好事发生,原来是我的船到了。”

一息之后,只听后面门帘一掀,伴着洪亮的嗓音哈哈笑着,一个身材肥胖的老者捧着大肚子走了进来,老者穿着苏州上等绸衣,满脸带笑,一步三摇。

“见过东家!”施大喧抢上去躬身拱手,老者矜持的招招手:“坐、坐,一路辛苦,海上还顺利吧?”

施大喧站着答道:“在澎湖附近遇上陈瞎子的船,伤了一二十个弟兄,但货没损失,还缴了两条船。”

“哦,那就好。”老者依旧笑眯眯的,把身子挪到椅子上坐定,眯缝着的眼睛里精光四射:“陈瞎子亡命之徒,你能缴获他两条船很不容易,施大啊,选你当船老大我真没看走眼。”

“这是我的本分。”施大喧停了一下,把聂尘拉过来:“东家,这位是二东家让我从澳门带来这边的聂兄弟,他在海上帮我出了不少力,没有他,陈瞎子也没那么容易就被我们击败。”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上去。

“哦?”李旦眯缝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拆信草草一览,就朝聂尘看过来:“小兄弟,你才十九岁?”

“是。”聂尘拱手。

“赞赞,英雄出少年呐。”李旦摸着下颚处的胡须,砸着舌头:“你想来倭国做买卖?”

“是的,蒙李直老板支持,还赊了一批白丝给我当本钱。”

“哦?李直那吝啬鬼还会赊货给别人?真是难得,你打算做什么买卖?”李旦大笑起来,把胡须撸了又撸。

聂尘从怀里摸出那一袋种子,道:“我想在倭国种植乌香,做福寿膏的买卖。”

“乌香?倭国倒是有人用,福寿膏却没怎么听说过。”李旦有些意外,连撸胡子的手都停了一停:“你这买卖还要种植,一时半会,办不起来啊。”

“乌香原本一年一熟,不过我有妙法,可以在冬季依然催熟,现在八月末,如果及时播种,明年开春,就能收获果实。”聂尘答道:“一旦有了收获,就能产生收益。”

“嗯?”李旦想了想,不置可否:“既然如此,你有了盘算,我也按李直信里说的,给你便利,洪升!”

“老爷。”一个身材不高,精明强悍的年轻人应声而到,站在聂尘身后向李旦鞠躬。

“把这位小兄弟安顿一下,在我们的田地里给他一块地,再把市场上的闲置铺面给他一个。”李旦起身道:“不过我能给你的,仅仅于此,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好了,施大喧,你远来有功,替我平安办了大批货物,我重重有赏,今天你们先去休息,晚上我给你摆宴洗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招人 接下来,施大喧会向李旦汇报这次跨海运货的详细情况,聂尘很知趣,道了一声谢,就和那叫做洪升的小伙子退了出去。

退出大厅门外,来到回廊上,洪升先问:“这位大哥,敢问你是要种些什么?平户岛这边土地不大好,水稻麦子很多地方都不合种,东家又发了话,我得替你选选哪块地合适。”

聂尘道:“我姓聂名尘,其实我种的乌香,只要背风向阳即可,面积前期十亩就够,其他的倒不是很挑剔。”

“背风向阳……”洪升沉吟一下,展眉笑道:“那好办,等下就带你去看看合不合适。现在顺路,我先带你去看看铺面。”

两人一同来到大门口,这里大队的伙计正进进出出的搬运同福号上的货物,郑芝龙守着属于聂尘的几包白丝,而郑芝豹,因为四肢发达的关系,被他哥哥派去接着扛东西了。

聂尘把郑芝龙也叫上,将他介绍给了洪升,洪升吩咐一个门房看着聂尘的货,三人一同向集市上走去。

再次走入窄仄的街巷,郑芝龙又浑身不舒服起来,总觉得过往的人流很拥挤,忍不住抱怨吐槽,洪升听到了,笑了起来。

“这边都是这样,不单平户如此,肥前国松浦家的镇城一样这个鸟样子,除开幕府所在的江户等大城之外都这样。倭人是故意把街道修这么窄的。”

“这是为何?”郑芝龙奇道。

“为了巷战啊。”洪升道:“倭人这边以前经常打仗火并,乱得很,又没城墙,外敌来犯一打就进城了。把街道修窄一点,拥挤一些,大队人马发挥不出来,对防守有利。”

聂尘听了不禁愕然,头一回听说把城市当战场的守城思路,这样干不是玉石俱焚吗?

“倭国人少,不比得咱们大明。”洪升继续说道:“你们要开荒种地,可得先把种地的人找好,你有几个人?”

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一样,竖起三个指头。

“三个?”洪升惊讶的吸了口气,摇摇头:“那你只能在本地找了。”

“不过平户岛的牙行不错,你等会选了铺子,可以带你去看看。”

洪升这人极为热情,年纪不大手脚勤快,领着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没走多远,来到平户藩靠近中心的一片平房附近。

这里的规划比别处要有序很多,房屋一栋栋的呈棋盘状摆布,地面罕见的居然铺了石板,两边挖有水沟,虽然依旧狭窄,但建筑干净整洁,道路两侧全是商铺,挂着的招牌旗幡用的汉字居多,里边的伙计掌柜多穿汉服。

“这里是李旦老爷从倭人那里划出来的,是我们明人聚居的地方,东家的货一般都是在这里贩卖。日积月累,其他从大明过来的人也纷纷在这里建房子做生意,占去了小半个平户藩的面积。”

三人漫步街上,聂尘朝两边张望,看到这里商铺种类繁多,有布店、米店、药材店、珠玉店、裁缝铺子、南北杂货铺子、甚至还看到一家专卖南京米糕的小吃店。

聂尘有感而发:“这里分明就是唐人街啊。”

“唐人街?”洪升闻声回头,先是意外,然后不住点头:“倭人倒是经常称呼我们为唐人,不过唐人街却是头一回听说,唔,这个名称有意思。”

他说了几句,猛抬头,立刻顿足:“哎,到了到了,说话就到了,就是这里,这几个铺子都是东家闲置的,本来开了间白糖铺子,但苦于海上风浪大,从明州运过来的白糖容易受潮粘黏,到了这里就没法卖了。东家在市集那头还有一间卖白糖的店,这里开了两天就关门了,一直闲着蒙灰,你瞧哪间店面合用,就选哪间吧。”

聂尘和郑芝龙进去看了看,最后选了一个靠边的店面,后面有个小仓库,可以放货,带的院子能供休闲,屋子也大,前店后坊用途很多。

洪升记下了,把店面钥匙从看守房子的人那里拿出来,交给聂尘,这事就这么简单的定了。

“现在去牙行吧。”洪升拍拍手,道:“你要十亩地皮,倒是容易,东家手里没耕种的荒地就有好多,松浦家为了交好东家给了他不少。不过十亩地起码要找好几个人照料,聂大哥可要准备着现银去雇人。”

“现银?”聂尘为难了,白丝还在手里没卖出去,现银拿不出来。

洪升得知他的难处,却笑了:“这有何难?白丝在这边是硬通货,随便一抛就有倭人抢着要,你放心,最迟三天,你那十五担白丝一根都不会剩下。”

“走,我们先去牙行瞧瞧,看看有没有何用的人,若有,可以先不给钱,把人定下,等两天过来拿钱领人。”洪升又招呼两人上街,去往牙行。

刚出门,就听到前方远处街上闹闹嚷嚷的,有很多人在争执吵嘴,声音很大,左右铺子的人都纷纷朝出声地方跑去。

“出了什么事?”洪升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明人问道。

那人一脸激愤,答了一句:“又有倭人砸店索要钱财,还打了人!”不等洪升再问,拔腿就跑远了。

“倭人闹事?”聂尘听见了,于是问道,洪升愤愤然答道:“是,常有倭人来这里强买强卖,欺负明人,都是浪人,羁傲不逊,不过不用担心,东家在这里驻有人手,碰上这类事自有办法处理,我们不必理会,去牙行吧。”

聂尘和郑芝龙朝闹嚷的地方看了几眼,距离太远人头阻隔看不清,只听到有人哭泣有人怒骂,夹杂着倭话,动静很大。

唐人街在后世是华人的地方,但人在他乡,总是有诸多局限,华人在外常常受尽欺凌。这年头想必不会比后世更有法治,想必李旦要维护一方安宁,也是不容易。

洪升已经朝另一边走远,聂尘也不便多停留,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脚下很快,不多时转过两条街,来到明人聚居区的远处,这里又变成了泥巴道路,聂尘发现,凭用脚下的路面是石板还是泥土就能轻易的区分出明人区域的边缘来。

路边有座典型的日式建筑,低矮逼仄,纸拉门的大屋里摆着一具长柜台,里头坐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倭人。

洪升进去,用倭话跟他们交流,倭人见有客上门,懒洋洋的起身,打量了聂尘和郑芝龙两眼,搬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这上面都是可以雇佣的农夫,后面有价格。”洪升指点着簿册上的倭文道:“以倭人居多,你看看怎么样。”

聂尘上前仔细看去,只见倭文写的名字后头,的确写了价格,居然还贴心的用了汉字标注,价格不等,但都很贵。

平户岛的人工比想象中高啊。

聂尘有些拿不定主意,十五担生丝的收益虽然不少,但要拿出很大部分还给李直,剩下的还有用处,费在请人上,有些不合算。

跟郑芝龙商量了一下,聂尘合上簿册,打算稍后在说。

见聂尘要走,那俩倭人却急了,嘀嘀咕咕的向洪升说了几句什么,洪升回头,低声向聂尘道:“倭人说簿册上的嫌贵,那么有便宜的人,问你敢不敢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人手 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一眼,立马答道:“有何不敢?”

洪升回头,对倭人说了一句话,倭人叽里咕噜的答了一大串,又拿出一本册子给他们看。

洪升接过册子对聂尘道:“这上面的,都是被倭人勘定所判决有罪的犯人,关在牢里,如果你愿意要,他们可以以很便宜的价格算给你。”

“犯人?”聂尘刚刚一息间有很多猜测,唯独没猜到会是犯人,不禁一呆,愕然道:“倭人敢把犯人拿出来做生意?”

洪升冷笑一声,瞥了一边的倭人一眼:“这些犯人都是明人,犯了倭人的规矩被勘定所关押,关在牢里也费粮食,卖出来能赚点钱算点钱。”

“但……”聂尘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了,想了想道:“放出来给我干活跑了怎么办?”

“这家牙行是平户岛上唯一的牙行,有勘定所背景,其实就是那帮孙子搞的,跑了就跑了,反正收了你的钱。”洪升道:“再说这是个岛,能跑哪里去?”

“你不用担心这些犯人凶恶,干活的时候都戴着脚镣,能翻天么?晚上锁在仓库里,没人能逃走。”

“.…..”聂尘彻底无语了,大明朝的遇上劳动改造实在意外。

他看了看册子名单后面的价格,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加上翁掌柜赠送的钱财自己能盘下这里面起码五个人来。

和郑芝龙商量了一下,他也觉得这价钱很便宜,基本上连雇人的零头都不到,于是当场拍板,交钱领人。

倭人满意的数了数银子,把头一摆,示意聂尘等人随他到后面去。

牙行往后,是一条夹在木头房屋之间的小巷,阴暗潮湿,地上污水横流,散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臭味,倭人的木屐踩在烂泥巴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无比恶心。

聂尘和郑芝龙跟在倭人后面,忍着恶臭走了一段,眼前突然一暗,头顶的天空缩小为一线天。

四周的房屋变成比日式木板房还要低矮的窝棚,延绵成片,不知有多少,横七竖八的木板搭在头顶上,横跨房顶,如同一座座木板桥,不时有倭人抱着刀在两边露头向下看,像后世里居高临下监视的狱卒。

窝棚无窗,只有一扇像狗洞一样的门,门上有铁栏,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关的是什么,隐约有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传出,像动物惨嚎,又如百鬼夜鸣,听见了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郑芝龙忍不住好奇心,停下朝一个窝棚里面仔细去看,刚弯下腰,就听前面的倭人回头一声大喝:“纳尼?!”

接着就怒目大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作势要拔刀。

洪升赶紧赔笑着按着他的手,一边扭头示意郑芝龙赶紧起来,不要去看。

倭人见郑芝龙起身跟上,方才骂骂咧咧的把抽了一半的刀子收回去,把手一招,继续往前走。

但冷不防的,一个窝棚里忽然伸出一只仿佛白骨一样的手,朝空中乱挠了几下,咕噜了一句听不明白的话,差点抓着一个倭人,倭人勃然大怒,抽出带鞘的倭刀,劈手就打,那只手吃痛,突地缩回,倭人又把倭刀朝窝棚里捅了几下,厉声呵斥。

窝棚里有个黑影缩成一团,在昏暗中躲到深处,再不敢发出声音来。

“不要在这里乱动,这些牙行的倭人都是凶人,在勘定所里面有关系,杀了人都不会有事。”洪升低声提醒着,凑近聂尘耳边轻声说道。

“这里面关的,都是明人。”聂尘淡淡的悄声道,他在那只手伸出来时,已经听清楚了那句含糊不清的汉语,那只手的主人在喊:“求求你,给口水喝。”

听声音,是个女的。

“人蛇送来的。”洪升见怪不怪,一边走一边道:“倭人这边缺人,种地开荒,都需要人,人蛇卖过来,利润很高。”

“他们关在这里做什么?”

“人蛇拐的,都是良家男女,有性子刚烈的,就会先在这里调教,弄顺服了,再卖出去,方便买主使用。”

聂尘低着头左右看着一间间黑洞洞的窝棚,里面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儿难以入鼻,这一片窝棚面积巨大,不知关了多少人。

他眼神冰冷起来,冷冷的问道:“这事李旦李老爷知道吗?”

“当然知道,老爷是这边明人领袖,怎会不知?”洪升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但这是门生意,没人能管的。”

“.…..他也参与了?”

“没有。”洪升断然答道:“这种事伤天害理,李老爷做的虽然是海上买卖,但绝不会染指这类偏门。海上跑船的人多了去,做人蛇的另有好几帮。”

“唔。”聂尘吁了一口气,仿佛这里的臭气太重,憋着胸口难受。

如此走了一段,前头来路的倭人在一个窝棚前停下,示意到了。

倭人打开铁栏,弯腰进去抓出一根铁链子来,大力的往外拉,铁链那一头就一阵哗哗的响,像牵了一群狗一样,牵出几个活人来。

这几个人一出来,聂尘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收费这么便宜了。

这些人是爬出来的,铁链一个连一个的拴着他们的脖子,个个瘦骨嶙峋、蓬头垢面,身上衣不遮体、遍布伤痕,一些伤口还皮开肉绽的露着红肉,上面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地方溃烂发炎,甚至还有蛆虫在蠕动。

他们一出来,空气里的血腥气和恶臭顿时浓烈几分,熏得人连退几步。

倭人冲聂尘把铁链抖一抖,示意他接过去。

聂尘眉毛深皱,向洪升诧异的问:“就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怎么用?”

洪升对倭人翻译这句话,那倭人贱笑两声,仰着下巴吐出两句倭话来。

洪升无奈的翻译道:“倭人说这个价只能买到这种货色,不然怎么会这么便宜。”

“若是不要也可以,但钱不退。”

郑芝龙早已无名火窝在心头,从知道这里面像牲口一样关着的全是明人后,他就脸色发黑,此刻瞧见倭人如此折磨自己同胞,还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更是怒发冲冠,额头青筋乱冒,手捏成拳,就要发飙。

正当他要冲上去饱以老拳时,聂尘的手按住了他的肩。

“别冲动,先带人走。这里全是倭人,我们动手会吃亏,反而会把我们折在这里,到时候窝棚里关的,就是我们了。”

郑芝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被聂尘拦在身后,目光像要吃人的狼,凶狠无比。

倭人冷笑着,把铁链在手里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五个犯人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看着他们,似乎没有意识的木头。

聂尘面无表情的上去接过链子,对洪升问道:“现在这些人算我的了吗?”

洪升用倭话问过之后,肯定的点点头。

聂尘转身、从郑芝龙腰间抽刀、返身挥刀,一气呵成。

长刀锋利无比,刀刃到处,铁链应声而断,捆在五人脖颈间的链子瞬间变成一段段的铁条。

聂尘深深的看了一眼抱着双臂面露惊色的倭人,还刀入鞘,上前一边一个架起两个囚犯,不顾囚徒身上的血渍染红衣裳,低吼道:“带他们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夜宴 带着五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雇工回到市集上的铺子时,天已经到了傍晚。

夕阳西沉,霞光漫天。

平户藩不少商铺开始关门歇业,街道上行人逐渐稀少,但是在城镇的另一边,却挂起了无数灯笼,在暮色沉沉里映红了半边天。

“那边是歌舞伎町。”洪升告诉聂尘:“每逢夜晚,就是她们开门迎客的时候,有空时,可以去坐坐消遣消遣,倭人的表演有汉唐之风,别有滋味。”

聂尘此刻没有心情去体验趣味,他肩上还扛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铺子里家具物什倒是齐全,生活用具一应具备,看来这处白糖铺子关门时间并不长,很多东西都没有搬走。

甚至还有铺盖碗筷,这省去了聂尘三人很多麻烦。

把五个人放在仓库里,为防万一,用绳子捆住了他们的手脚,他们都默不作声,任凭聂尘摆布,只是当触及伤口的时候短暂的呻吟,目光里没有神采。

“你们先住在这里,等下给你们找点药来。”聂尘临走时锁了仓库的门,对五个人道:“吃食饮水随后就到,不必害怕,我们也是大明的人。”

五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听没听清聂尘的话。

洪升看看天色,催促聂尘和郑芝龙快回到李旦的府邸去,今晚李旦摆宴,要庆祝本月第二艘船平安抵达平户岛,顺便为施大喧洗尘,聂尘等人也在邀请之列。

夜晚的平户岛漆黑沉静,海港传来阵阵浪花拍岸的声音,海风轻柔,宛如美人香风拂面,自在惬意。走在路上,月光洒满泥土道,听着耳畔虫蚁夜鸣,别有一番趣味。

但聂尘和郑芝龙心中,却沉甸甸的如坠铅球,牙行一行让他们体会到寄人篱下的苦闷,究竟不是大明土地上,被关在黑窝棚中的人影一直在两人眼前回来晃动,那痛苦呻吟跟远处歌舞伎町的寻欢声夹在一处,分外讽刺。

顺着来路回到李府,门口已经挂了红灯笼,墨写的“李”字在烛光里随风摇曳。

郑芝豹已经把十五担白丝全扛到了李家仓房里存着,这个莽汉,一个人就干了要五个人才能干完的活计,力量真是异于常人。

洪升把三人引入厅堂,这里已经摆开了十来张方桌,坐了不少人,外面还有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不断进来,李旦捧着大肚子笑吟吟的站在门口与客人们拱手招呼,皮顺光滑的脸上一点没有岁月的痕迹,看来保养得极好。

“聂老弟,这边这边,坐这边来。”施大喧在靠近主桌的一张方桌边大呼小叫,冲踏进门口的聂尘挥手,这个汉子嗓门巨大,声音几乎把全场都压了下去。

聂尘三人闻声而至,看到桌上坐的都是熟人,全是以汪承祖为首的同福号水手,大家熟人相见,分外眼热,立刻咋咋呼呼的叫唤起来,称兄道弟不亦乐乎。

不一会,李旦回到主桌边,笑着说了几句,无非是妈祖庇护、神灵护佑,让本该一月能跑一个船次的海上风浪这个月放他的同福号过了两次,实在令人高兴,为此值得庆贺云云。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下令开席,跟他一桌的,只有四个人,一个年轻明人,三个华服倭人。

聂尘看着好奇,低声向施大喧询问是什么人,施大喧大咧咧的道:“那个年轻的,是李旦的儿子李国助,也就是李氏商行的少东家。至于那三个倭人,年长的就是松浦家家主松浦镇信,有胡子的,是松浦诚之助,松浦家常住平户岛的勘定,留光头的,是松浦健,松浦家的平户代官。”

这时候聂尘已经明白,日本德川幕府的政府机构里,代官所掌赋税民政,相当于一地衙门。而勘定所,则是掌刑名司法,也就是等于大明的按察提刑司。若论权势地位,勘定所要高于代官所,勘定也就比代官要大一点。

而三人都在,也就是倭国肥前国松浦藩的当家人全都来了,李旦的面子看来真的够大。

酒菜流水一样的上来,菜品丰富,比起聂尘印象里简单的日式菜肴不同,上的菜都是大明朝的菜式,蒸炖煎炸煮一样不落,荤素结合,花样百出。

酒则是上好的江南黄酒,上等女儿红,酒坛一开,满屋飘香。

席上基本都是粗人,李旦话音一落,瞬间就沸腾起来,端碗喝酒,大块吃肉,个个都祭起五脏庙,手抓嘴啃,满口流油。

施大喧和汪承祖自然也不例外,两人和郑芝龙郑芝豹拍着肩膀喊兄弟,推杯换盏大快朵颐,都是过命的交情,一起砍人的哥们,酒入胃肠,肉过咽喉,越聊越投机,当场就恨不得插香拜把子。

聂尘虽然也一起划拳行令,但毕竟在后世受过高等教育,始终保有一分矜持,跟粗汉们打成一片,却又留有清明在脑间。

他的屁股后面,就是主桌,大厅里虽然人声嘈杂,但李旦和另外几个人的对话,却依然能一字不漏的传入耳中。

令人意外的是,这几个倭人,居然都能说一口标准的大明官话,发音清晰,抑扬顿挫。

和满座酒酣脑热的吃相比起来,主桌上显得文质彬彬得多。

几人都是举筷品菜,搁筷品酒。

东拉西扯一阵没营养的话之后,只听松浦家家主松浦镇信开口了。

“李佬。”倭人习惯,管一方人物称呼为大佬,李旦是明人领袖,所以被称作李佬:“贵行生意越做越大,船也越来越多,算起来,李佬名下的船只已经过二十了吧?在我们平户,可是首屈一指的了,再没有别家比你多了。”

“全靠天老爷赏饭吃、松浦国守赐福,一点小生意而已,算不得什么。”李旦呵呵笑着,举杯和松浦镇信喝了一杯酒:“跟贵国豪商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李佬谦虚了。”松浦镇信呵呵一笑,举头四望:“就拿这宅子来讲,就比我松浦家的宅子都大,陈设摆件都很漂亮。”

李旦手一挥:“国守看中什么,我立马令人送到府上去,都是普通货色,哪里及得上国守家的宝物珍贵。”

“哎,李佬见外了。”松浦镇信朝身边的松浦健眨眨眼:“东西是次要的,主要是李佬生意做大了,京都的德川大人都知道李佬的名声,要我肥前国把赋税提一提,为幕府多做贡献。”

平户代官松浦健心领神会立马背书一样说道:“今年这几个月,李佬名下的船队一共过海三十九次,下货上万担,获利丰厚,上缴赋税八万两,另有实物税八百担,在我平户藩诸多海商中数第一。”

李旦闻弦知意,笑容瞬间凝固,不过立刻又恢复如常,一边端起酒壶斟酒,一边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货物运的多,成本也高。海上又不太平,风大浪急的,加上海盗滋扰,船只折损,其实利润很薄,还请国守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这提税的事且缓一缓,不然我可承受不起。”

松浦镇信双手按膝,沉声道:“李佬不必过谦,我也知道你的底细,提税的事,是幕府的意思,我也爱莫能助,待今晚过后,我们再好好商议商议,提多少合适,否则德川大人那里没法交代。”

“这……”李旦面露不悦,道:“平户港里还有荷兰船队,国守何不给他们提提税?”

“外藩的船自然也有提升,李佬不必多虑。”松浦镇信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们明人的船最多,赚得也最多,多拿一点出来,想必没有什么的吧?李佬,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面子 “赚得比旁人多一点又怎样?吃饭的嘴多啊。”李旦不动声色的夹起一块肉,扔进嘴里:“跟着我求活的人那么多,总得吃饭吧。”

“你养的人再多,也多不过松浦家肥前国。”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冷言说道,他身材短粗,一嘴浓密的络腮胡子藏着浓浓的杀气,一看就是个上层武士:“让你出钱就出钱,那儿那么多废话!”

李旦嚼着嘴里的肉,瞅了松浦诚之助一眼。

松浦镇定低头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勘定这话说的,出钱事小,万一激起民变事大,真有什么事,你勘定所那几百千把足轻也抵不了什么用。”李旦轻描淡写的说着,脸上还带着笑。

“纳尼?!”松浦诚之助恼怒的一摔筷子,按着桌子作势要起身。

“坐下!对李佬怎可这般无礼!”松浦镇信将酒杯一顿,呵斥道:“李佬纵横海洋,又在我国住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轻重吗?还用你教!”

松浦诚之助悻悻的坐下,哼着鼻音,一口喝干了面前的酒杯,拍着桌子叫侍者倒酒。

“国守言重了,勘定性情中人,说话大声一点没有关系。”李旦皮笑肉不笑的道。

松浦镇信也随之一笑,道:“李佬用钱的地方多,本人能理解,但是幕府用钱的地方更多啊,就拿我肥前国来说,前一阵刚从荷兰人手里买了一千杆铁炮,加上火药铅子,花费不菲,这笔钱幕府不管,我如之奈何?李佬是本地大佬,不替我想想办法,不符你的身份呐。”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不咸不淡的道:“勘定所的足轻不济事,肥前国的武士可能干得很咯。”

李旦也笑着把头低下,仿佛慢慢咀嚼嘴里的那块肉,但那张低垂的脸上,却颜色聚变,眼神仿佛要喷火,要焚烧脚下的土地。

坐在他身边的儿子李国助看出不对,神色尴尬的赶紧起身朝三个倭人敬酒,缓解紧张的气氛。

倭人们没人理睬,各自吃着自己的菜,把李国助晾在桌子上。

半息之后,李旦把肉咽下去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春风。

“国守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国守看得起我李旦,方才推心置腹的找我,李某义不容辞啊!”李旦咧嘴笑着,似乎让他出钱心甘情愿,不让我出钱就跟你急一样,把胸脯一拍:“没有问题,一切听凭国守吩咐!”

“嗦嘎!”松浦镇信也笑起来,比刚才要真诚得多:“我就知道,李佬是最明事理的,来,我们喝酒!”

几人把酒言欢,仿佛刚才的话里机锋都是幻觉,亲善友好才是大家的本质。

但听到这一切的聂尘知道,刚才离掀桌子火并,不过一念之间。

只要刚才李旦抬头的那一刻没有服软,今晚上的夜宴怕是要变成夜战。

李旦是明人领袖啊,居然就这样被倭人拿捏得死死的,连转身都做不到,实在……

聂尘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他用余光看着主桌上觥筹交错的热络场面,仿佛看到笑容背后,藏的都是刀子。

“呜呜呜呜~~,求李大官人给我们做主啊~~,呜呜呜!”

正当聂尘发怔时,大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嚎哭声,似乎有妇女就在大门外边朝里边喊冤。

声音悲戚无助,一下就把满屋的酒肉气冲散大半。

酒桌上的人纷纷侧头去看,有人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吃饭,什么人在哭丧?好晦气!”

主桌上的李旦脸色愈加不好看起来,他本就心中膈应,此刻逮着了出气筒,不禁拍桌喝道:“来人,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我有贵客吗?”

门外有人匆匆进来,朝他拱手道:“老爷,是下午在市集上被倭人打死的酒铺老板家属,不服勘定所的判定,要求老爷替她孤儿寡母做主。”

“下午的事啊……”李旦朝正满不在乎吃肉的松浦诚之助瞄了一眼:“闹事的人不是扭送勘定所了吗?她还要我帮她做什么主?”

“那妇人说,打人的倭人不消半个时辰就从勘定所放走了,所以才来喊冤。”

“放走了?”李旦脸色阴沉下来,抚着下颚处的胡须盯着松浦几人不语。

松浦镇信没有说话,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大刺刺的把嘴抹一抹,轻飘飘的说道:“胡说八道,腿长在人身上,那人是自己跑的。”

李旦沉声道:“勘定所是平户刑名之地,勘定大人那么多手下,怎么会让人跑了?”

松浦诚之助双手抱臂:“的确很难相信,但真的跑了,回去我就好好骂骂那帮懒汉,看个人都看不住,不过不要紧,抓回来就是了。”

“关起来的人都能跑掉,还抓得回来吗?”李旦语气淡然的回了一句。

松浦诚之助嘻嘻一笑:“那就没办法了,说起来,怪就怪那个老板不晓事,明明只是赊一点酒,又没说不给钱,就死拉着那个浪人不放,被打死,也是难免。”

松浦健也哈哈附和着道:“太蠢了,为一点酒就丢了性命,太蠢了!”

两个倭人面带讥讽,哈哈大笑,还碰了一下杯,吞了一口酒。

满屋的人都看着他俩,无人说话,有股火一样的味道在众人之间蔓延。

“既然跑了,就请勘定大人责成手下追捕。”李旦打破沉默,高声道:“派人送那妇人回去,拿抚恤银子给她,先好好过日子,等勘定大人的消息!”

“是。”门外进来的人朝几个倭人看了一眼,躬身退下,少歇,门外嚎哭的声音没了,想必人被劝走。

“好了,今晚酒足饭饱,就不叨扰了,告辞!”松浦镇定笑吟吟的起身,朝站起来的李旦道:“过两天我让人把文书送来,关于提税的事,先多谢李佬了。”

“国守慢走,我身体有恙,就不远送了。”李旦拱拱手,对李国助道:“儿子,送国守出门。”

松浦镇信哈哈笑着,带着两个倭人从桌子之间穿过,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李国助殷勤的陪在他身边,点头哈腰。

聂尘一直旁观着,目送倭人们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宴席上一片窃窃私语,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有人愤懑有人不平,但李旦不说话,没人出头。

而当聂尘回头时,看到面如沉水的李旦已经把长袖一甩,自顾自的进了后堂,再不出来。

“唉,东家也是为难呐。”身边的施大喧摇着头说了一句:“在倭人的地头上,谁能真的跟他们硬拼?大明朝倭乱官兵都镇不住,东家总不能连家业都不要了吧。”

无人附和,满桌的人都没说话,沉默得空气都凝固了一样。

郑芝龙和郑芝豹拳头都捏出了水,几乎扭断了筷子。

聂尘目如秋叶,轻轻的叹口气,想拍一下桌子,但最后落在桌面上时,变成轻轻一抚。

夜宴不欢而散。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悬红 “砰!”

一个成化年间的青花瓷瓶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瓣。

酒桌上收放有度的李旦状如疯狗,在后堂里发狂了一般砸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东西,墙上的字画卷轴、案上的砚台笔架,甚至那张重达几十斤的黄花梨书桌,都被一脚踢翻。

满地狼藉,一屋残败。

洪升带着聂尘三人在门外远处愣愣的等,不敢靠近。

晚宴后来拜见李旦一趟,是聂尘的主意,毕竟得了那么好的一个铺面,当面道谢是人之常情,却不曾想到,看到这么一个尴尬的情况。

“李老爷刚才在席上那么冷静,忍气吞声的,怎么现在这样气恼,有气当场发啊,在这里砸东西倭人又看不见。”郑芝龙心中不忿,故意低声说道。

“东家也不容易,松浦家养的武士就有上千人,足轻不计其数,当年丰臣家渡海攻朝鲜,松浦家就出动了几千人的军队,是九州豪强。李老爷虽然是我们明人领袖,但要跟倭人硬扛也不行,他也有气啊。”洪升摇着头道,替李旦解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众人无语,默默的站在庭院中静听后堂里的响声,心中各有所思。

一个人匆匆进来,洪升看见,一句“少东家”的招呼还没说完,李国助就从他们身侧急急而过,闯进后堂里去了。

脚刚踏进屋,就踩中了一块陶瓷碎片的尖,痛得他赶紧跳脚,落在空处。

“爹。”李国助站稳后,看看满屋被人抄了家一样的,心知老爹在发飙,赶紧说道:“松浦大人走了。”

“让他们滚!”李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砸了这么多东西,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很疲惫了:“可恶的倭寇,实在狂妄,真把我大明朝的子民当牛牯欺负吗?简直岂有此理!”

李国助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道:“爹,小声一点,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李旦瞪眼:“这里是我的私宅,难道倭寇还在这里安了眼线不成?”

“怕是不怕,就怕万一。”李国助劝道:“松浦大人可能也是无奈,幕府将军让他加供,他能不加吗?”

李旦大力猛拍一下椅子扶手:“屁!德川家的赋税都有定数,哪里会三天两头的加税?去年年底,今年年初已经连着加了两次了,现在又来,幕府莫非穷疯了这般乱来?我看是他松浦财迷心窍,看我今年运气好海上船行太平,要多讹我一笔钱财。”

李国助道:“万一是真的呢。”

“哼,没有万一,德川将军我去年年中拜见他时,曾亲口说过我李家于幕府有大贡献,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加税?”他顿一顿,用眼睛斜着瞥李国助:“你这般帮松浦说话,莫非跟他……”

李国助赶紧摆手:“父亲不要乱想,我怎会帮倭人讲话,只是考虑平户是松浦家的地盘,如果闹僵,对我们的生意不利罢了。”

“不是最好,李家还是我当家,你若是背着我跟倭寇眉来眼去,我可不饶你!”李旦正色警告道:“我知道外面有些做人蛇生意的想讨好倭人,你且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倭人与我们表面和和气气,骨子里总有一层隔阂,防人之心不可无!”

“父亲教训得是,儿子记下了。”李国助低眉顺眼的答道。

“把话放出去,谁能把打死人的倭寇抓回来,我悬红百俩纹银,是现银!”李旦歇了几口气,又放大嗓门吼道:“松浦家放人,我偏要拿人,不出这口恶气,我如何当这大佬之位?我们的人背后怕要把我的脊梁骨都要戳穿!”

李国助抬头恶狠狠的道:“谁敢背后乱嚼舌头,我先把他骨头拆了!”

“混账,防人之口胜于防川,你压得住吗?”李旦训斥道:“要想旁人信服,必有服人之度,不做出个样子来,我们早晚被人取代,这个道理你不懂?”

“懂、懂、懂。”李国助抹着脸上的汗,向后退去:“天色不早了,父亲早点休息,这里我叫人来收拾,生气伤身,等会我吩咐厨下煮碗羹来给父亲败火。”

“哼!”李旦甩甩大袖,转身朝后走去,消失在帷幔之间。

李国助开门,站到屋檐下,看到庭院里只有还立着等李旦接见的聂尘等人在。

看看四下里再无旁人,李国助皱着眉头过去,凑近洪升低声道:“刚才你们听到了什么?”

洪升瞄瞄后堂,又看看李国助脸色,迟迟疑疑的答道:“老爷说,要悬红捉拿逃走的倭人。”

“你听错了!”李国助面色狰狞的贴近洪升身边,低吼道:“我爹没有说过这句话,要是外面有人得知,我唯你们是问!”

他用手挨个指着聂尘等人的鼻子:“谁也不许把这话传出去,听到没有?”

聂尘等人对视一眼,没有吭声,洪升唯唯喏喏的应承下来,李国助见几个人被吓着了,又威胁了两句,道:“你们走吧,我爹乏了,歇息下了,不见客。”

洪升等人见无法与李旦见面,李国助又虎视眈眈的盯着,于是只得依言离去。

在李宅大门口和洪升分手,聂尘三兄弟慢慢的走在路上,回市集上的铺面。

暮色阑珊,了无行人,道路两侧商家住户的灯笼烛火宛如鬼火飘摇,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出一处又一处朦胧的光影,远处歌舞伎町映红苍穹的亮光与这边寂静无声的黑暗对比强烈,更令人感觉到一种孤独的苍凉。

三人一路无言的回到铺面,开门点灯,郑芝龙简要的把后面仓库里还关着五个雇工的事给郑芝豹说了说。

“什么?”郑芝豹勃然大怒:“那帮狗日的竟敢把我们大明子民当做畜生关押,真给他们脸了?!”

“人蛇生意在这里是合法的,牙行能把勘定所的犯人拿出来买卖,可见倭人官府都参与进去了的,我们管不了。”郑芝龙很清醒,把浑身躁动的弟弟按住:“李旦尚且被倭人压制,何况初来乍到的我们?”

“说得对,我们能做的不多,先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吧。”聂尘拿起随身的包袱,翁掌柜送的东西里面包含了金疮药,这位老人考虑得很周到。

关上铺面的大门,聂尘端着烛台,郑氏兄弟拿着药瓶,来到后面的小仓库,门上的锁头还完好依旧,摸出钥匙开锁,三人走进仓库。

仓库里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刺入鼻腔,聂尘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然后看到了在烛火里空空如也的仓房。

地上有几段断成一截截的绳子,人没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浪人 仓库不大,别无旁物,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

人没了。

聂尘第一时间看向了仓库的窗户,那是几个位于两人高的墙上、差不多挨着屋顶的透气孔,小的只有小儿能爬过,成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过得去的存在。

“人呢?”郑芝豹挠挠头,看向了两位大哥。

“人呢?”聂尘和郑芝龙面面相觑。

捡起一段绳子,聂尘摸了摸上面的断面,凝神道:“是被磨断的。”

郑芝龙低头看了看,也捡起一块石头:“大概是用这个磨的,这些人不简单。”

“但是,他们怎么逃出去的?”聂尘举目四望,把手中烛火高高举起:“锁头完好,透气孔那么小,他们都是成人,就算有缩骨功,也不可能穿得过去,他们去哪儿了?”

烛火上扬,把整个仓库尽数纳入光照范围,亮光所及,除了遍地的草芥,什么也没有。

聂尘满腹孤疑的踏前几步,站定了想了想,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抬头上看。

烛火摇动中,在仓库大门的上方,有一道木梁,木梁不宽,只不过常人大腿粗细,巧就巧在这根房梁就在仓库大门上头,进门的人除非像聂尘现在这样转身抬头,否则不会看到。

木梁上头,五个黑影静静的蹲在那里。

“哈!”

眼见被发现了,五个影子发一声喊,齐齐的往下跳,对准聂尘三人扑了上去。

聂尘本能的去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惊觉,刚才点灯时把短铳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没有带在身边。

谁能想到在自家仓库里会被人埋伏呢?

聂尘后悔不已,把烛台朝黑影一扔,扭身就滚,在地上施展驴打滚的身法,躲过了这一扑。

黑影在地上扑了个空,跌在了地上,虽然吃痛,但他依然强忍着,翻身又起,挥拳向聂尘打去。

聂尘在地上刚刚爬起来,拳头就到了眼前,他本能的将脑袋一偏,堪堪躲过,右拳上击,正中黑影的腹部。

黑影身形一窒,拳头软了下来,整个人无力的倦了下去,活像一只被抽了筋的大虾,倒在地上直抽抽。

聂尘心想怎么这么不禁打,烛台在地上还没有熄灭,他将烛台捡起,看到郑芝龙和郑芝豹两人一手一个,拎着四个无力反抗的人正骂骂咧咧的站在门口。

“杂碎,重伤了还学人偷袭,爷爷是那么容易被人暗算的吗?”两人把四个人丢在地上,跟聂尘打倒的人丢在一起。

五个人像五只被打残的虾米,滚做一堆动惮不得。

“关门,再点个蜡烛来。”聂尘把烛台放到地上,蹲下去的同时吩咐郑芝豹道:“把光弄亮一点,我们瞧瞧这些不知好歹的人长什么样。”

郑芝豹依言将仓库墙上的两个烛台点燃,小仓房里顿时亮堂起来,缩在地上的五个人暴露在光线里,更显得无助可怜。

都是年轻人,虽然污垢满面,但依稀能够辨别出,他们的年龄并不比聂尘大多少。

聂尘当然不会怜勉,毕竟是刚刚想扑倒自己的人,他蹲在五个人面前,劈手抓住一个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抓了起来。

“为什么偷袭我?我不是说过,我是大明的人,不是倭人。”

郑芝龙在边上把长刀亮出来,闪闪的刀刃就在几个囚犯眼前晃悠:“我们把你们从倭人牢里救出来,你们就这么报恩的?”

那人脸上全是血渍,乱发垂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被聂尘抓着头发依然梗着脖子道:“大明的人又怎样?我们还不是被大明的人抓进倭人土牢的,你们要杀就杀,别在这里装好人!”

“哟,死鸭子嘴硬啊。”郑芝豹又气又好笑,吼道:“老子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那人瞪着眼,丝毫不服软,反而讥笑道:“我们连倭人都不怕,还怕你?”

郑芝豹大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聂尘却拦住他,对那人平静的说道:“你是我花银子救出来的,不要把气撒在我们身上,有怨气,等养好了伤,再去找你的仇人撒,不过在那之前,先给我卖力气干活,这岛上都是倭人,我保证,你们如果跑出去不消半天,又会被倭人抓走,到时候别说报仇,连命都不会有。”

那人转了转眼珠子,没有搭话,但眼神里的凶悍,依然锋芒毕露。

“你们身上都有重伤,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我们制服。”聂尘伸手捅了捅那人身上几处带血的伤口,惹来那人杀猪一样的叫:“看罢,来,说说你们的来历,犯了什么事?”

那人气喘吁吁,凶气消散了许多,被捅的伤口痛得钻心,看聂尘的眼神多了一份畏惧,显然,眼前这个清秀的读书人比那边喊打喊杀的壮汉更为歹毒。

“.…..你们能护得住我们?”那人想了想,问道:“我们是打过倭人的。”

“谁不想打倭人呢?”聂尘笑起来,身后的郑芝龙郑芝豹也在笑:“怎么,你们被倭人欺负过?”

那人被笑声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咬咬牙,道:“我们五人,是明州渔民,因为不堪官府的重税才来倭国讨生活,去年三月过来的,来了这边才知道,倭人比大明官府还要苛刻,除非当了李旦那样的大佬,否则一样的被人盘剥。”

“说重点,你为什么被抓的。”聂尘作势又要去捅他,那人身子往后一缩,没口子的叫。

“慢、慢!我说就是,别动手,别动手!”他喘着气,说道:“来了这边,我们别无长技,要吃饭只得去给倭人商铺帮工,倭人欺负我们,工钱少得可怜,还连打带骂,日子一长,我们受不了,就和倭人起了冲突,打了他们的人。勘定所发文抓捕,有人为了讨好倭人,设计擒了我们给倭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他顿一顿,抬头看向聂尘:“要不是你把我们买出来,大概我们几个人就会死在倭人牢里。”

聂尘眼神一凌,喝道:“那为什么还偷袭我?”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那人辩解道:“设计拿我等的人也是明人,我怕他们担心我们报复,要杀人灭口。”

聂尘啼笑皆非,松开他的头发摇头道:“如果我们是坏人,直接在倭人牢里就会要了你们的命,何苦还花钱赎人?吃饱了撑的?”

那人一呆,旋即倒头便拜,口中道:“恩人,是洪旭猪油蒙了心,认不得好人,实在该死,请恩人恕罪!”

聂尘站起来,冲郑芝龙使了个眼色,对跪倒的人问道:“你叫洪旭?你们呢?”

“我叫杨天生。”

“我叫陈衷纪。”

“我叫钟斌。”

“我叫甘辉。”

另外四人听得清楚,明白眼前的人不是害人之徒,于是纷纷跪倒在地,自报姓名。

“我等本是良民,被逼犯禁,请这位……大哥救救我们。”洪旭看着聂尘年纪明显小于自己,但盘算了一下,口称大哥:“若是大哥收留我等,必定做牛做马,报答大哥。”

“做牛做马倒是不必。”聂尘笑着重新蹲下身子,将视线与洪旭平齐,说道:“你们在平户这么久,又在倭人手下做事,想必对这里的人文地理很了解,有些事,你们可能知道比我们多。”

“大哥只管问,若是我等知道,必定知无不言。”洪旭忙道。

“如果,有倭人浪人犯事,勘定所又放他们跑了,这些人会逃去哪里?会离开平户吗?”聂尘语气平和的问,毫无杀气:“勘定所包庇他们,我想他们大概有恃无恐,依然留在这个岛上也不一定。”

洪旭想了想,笃定的道:“他们不会跑,还会留在平户,因为浪人在这里就是倭人官府对付明人的爪牙。”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家奴 “爪牙?”聂尘问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洪旭笃定的道:“就是爪牙,我们大明人在倭国经年积累,在平户人数近万,倭人担心我们反客为主,故意将一些犯事的浪人放逐而来,定居常住。浪人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平户的大明人被他们欺负得很惨。”

聂尘看他说得龇牙咧嘴,崩裂开的伤口还在啵啵啵的流血,于是示意郑芝豹拿出药瓶给他们上药,又端来水给他们喝,五人感激涕零,牛饮牡丹。

等洪旭喝饱了,聂尘又问:“若是浪人犯事被勘定所放走,他们会去哪里?”

洪旭眼神一眨,立刻道:“可是又有明人被浪人害了?”

他见聂尘不语,接着愤然说道:“这些浪人着实可恶,不但强买强卖,还经常祸害商铺,平户的明人店铺每月都要给一些地头蛇般的浪人交钱交粮,不然就要上门打砸,如果有店主不肯就范,打人砸店都是常事,甚至人命官司也有发生。”

郑芝龙插了一句:“今天白日,正是出了一起人命官司,一家卖酒的店主被一个浪人杀了。”

“卖酒的店主?”洪旭惊道:“可是西街的黄老汉?他死了?”

聂尘点点头:“我不知姓名,只知他家里还有妻子。”

“平户卖酒的明人只有他一个,若是如此,一定是他!”洪旭红圈都红了:“黄老汉为人平和善良,时常赊酒给我们,从不得罪他人,遇事忍气吞声,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被杀。”

另外四人也纷纷垂泪,叫做陈衷纪的梗着脖子道:“黄老汉是倾家荡产过海而来,做点小本生意,他一死,家里就剩个女流,一个儿子尚在黄齿,今后如何过活?只怕都活不长了。”

郑芝龙看不得男人流眼抹泪,厉声喝道:“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必报,像个娘们一样嘤嘤嘤有个球用?!”

洪旭闻声抬头,哽咽着道:“我们大明过来的人每年无端死去的不下十人,杀人者不是被勘定所私放,就是罚点钱蹲两天完事,何来公道可言?”

聂尘拍拍手上的药粉,起身坐在门槛上:“说得不错,杀害黄老汉的浪人,今晚就跑了,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在牢里呆满,李旦要勘定所追捕,似乎也是说说而已。”

“追什么追,他们就躲在歌舞伎町,根本就没跑。”洪旭冷笑一声。

聂尘眼睛一眯:“躲在哪里?”

“歌舞伎町。”洪旭提高了声调:“恩人大概是初来平户吧?平户分三处,一为明城,也就是现在这间仓库所在的位置,我们明人都聚居这边;一为城下町,是松浦藩倭人居住的地方。还有一处,就是歌舞伎町,那地方不大,全是酒肆妓馆,向来是倭人消遣的所在。”

“歌舞伎町消费昂贵,龙蛇混杂,九流横行,一般我们大明过来的普通人囊中羞涩,又担心招惹是非,不会过去,只有倭人喜欢逗留,犯了事的浪人也藏在里面,等风头一过,再出来招摇过市。”

“哦。”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一眼,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个藏污纳秽的地方?”

“差不多吧。”洪旭道:“我们在替倭人做事时,曾多次跟着倭人商贾进去过,所见所闻,毫无礼义廉耻和法度规制可言。”

听洪旭这么一说,聂尘的脑子里莫名的冒出大上海三个字来,黑道控制的老上海地下世界,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火花,瞬间点亮,于是想了想,他问洪旭:“你们在平户混了一年多,听起来对这里很熟悉啊,具体是帮倭人做什么的?”

原以为这个问题很容易作答,没想到洪旭反而扭捏起来,吞吞吐吐的半天不吭声,另外四人也垂头低脑,不敢抬头看聂尘。

郑芝龙心知有鬼,把刀子又拿出来恐吓:“说!莫非你们帮倭人为非作歹的家伙?我一刀剁了你的狗头!”

“不不不!我们没有!”洪旭涨红了脸,急切的否认:“我们虽然给倭人放高利贷的商贾做护卫,但绝没有助纣为恶,正因为看不惯他们逼得我们明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才冒险偷借据出来烧掉,不然怎么会被关在黑牢里等死!”

“是啊,长衫家的账本都被我们一把火烧了,十来家明人的铺子才得以保住家业,我们怎会帮倭人害自己人?”

“以前我们不知道倭人高利贷那么可恶,为了求一口饭吃才去当保镖,等看到东市陈老板一家被拉去当家奴,我们就立时决定不再帮他们了。”

陈衷纪等另外四人也纷纷捶胸顿足,惭愧不已的低着脑袋不敢抬头,深知自己帮倭人放贷骗钱、残害同胞是一辈子的污点。

听着五个人忏悔一样的话语,聂尘对郑芝龙摆摆头,示意他收起长刀。

郑芝龙还刀入鞘,喝道:“既然你们知道错了,可愿意帮我们替黄老汉报仇?”

洪旭猛抬头,捣蒜一样的点头:“愿意、愿意,黄老汉对我们极好,如果能为他做点事,绝不推辞!”

“男子贵在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有这份心,非常不错。”聂尘拔高自己的段位,居高临下的道:“杀害黄老汉的浪人我们不知姓名,也不明形状长相,你们有没有办法打听出来?”

洪旭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个容易,可以去勘定所偷看卷宗,倭人虽然放人跑了,但一定会有记录。再者当街杀人,有无数人目击,里面一定也有认识浪人的,一问便知。”

聂尘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朝郑芝龙丢了个眼色,起身道:“等会会给你们送点吃的来,你们在这里休息调养,今晚好好休息,等两天能自如走动时,就出去帮我们打听消息,如果能得到确凿的信息,我不但会考虑毁掉你们的卖身契,还可以赏你们钱财金银。”

从勘定所买回洪旭五人时,牙行的人写了一张卖身契,将五个人的姓名形状都记录在案,盖印画押,从此除非五人死了,否则在平户岛上洪旭等人就是聂尘家奴,打生打死聂尘一句话就说了算。

对这一点洪旭五人心知肚明,倭人对平户管控严格,每个明人都在上岸时有详细登记,离开平户不论是出海还是进入日本内陆,都必须与上岸记录进行对比,否则不但要不能离去,还要被当做海盗处理。

这样一来,除了依附聂尘之外,洪旭等人唯有当流浪的盗匪一个选择,在幕府时代的日本当盗匪,下场很凄凉的,洪旭不是傻子,不会这么干。

“听凭恩人吩咐。”想通了这一点,洪旭等人恭敬的挺直身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朝他叩了一个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开张 接下来的几天里,聂尘奔波于李旦府邸和市集之间,处理完了那十五担白丝。

在靖海商行的经历帮助他很轻松的料理了这些琐事,如施大喧和洪升所言,那点白丝根本用不着从李家的仓库中运到店铺里,就被守在李旦商行门口的倭人商贾们收购一空。

十五担白丝的利润有一倍的暴利,转眼之间,聂尘手里就有了三千多两的现银。

这钱挣得太容易了,聂尘甚至有立马坐船回澳门,再进一批货过来的冲动。

但理智很轻易的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海上行船风险像无处不在的浪花一样多,每个月从大明走私而来的货船起码有数十只,其中一大半会被作摸不定的劲风吹回去,十之一二会被大明水师撵得找不着背,还有一定数量的倒霉鬼会被风吹到海底,满船价值连城的货物便宜了龙王爷。

暴利往往伴随着等价的危险,就跟现在赚钱的行当都写在了刑法里一样。

聂尘把白丝的成本兑换成现银封箱装好,面见李旦上交银库,讨了一张大通商行的凭条,这笔赊账生意就算了结。

洪升还带着聂尘去看了那块没有开荒的耕地,地方倒是符合聂尘的要求,在平户靠山的一片山坳里,背风向阳,日照良好,虽然土壤不甚肥沃,但对种植乌香来说,够用了。

地有了,店面有了,接下来,该着手做事了。

仓库里的五个家奴身体恢复得很快,年轻人底子好骨头硬,虽然在黑牢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吃几天肉就气色渐好。

伤势最重的是杨天生,他的眼睛被活生生的打瞎了一只,无法视物,只好戴了个黑眼罩,这人长得面生横肉,加个眼罩倒有几分西方故事里杰克船长的味道。

乌香种植讲究个天时,所以不能急,就算种上了也要半年之后才有收成,店面势必有个空档期,把它白白空着也不对,聂尘就带着郑氏兄弟天天上街,闲逛着东看西看。

一番查看下来,聂尘对这年头的日本又有了新的认识。

特么的,别的不说,吃得太差了。

街上的酒肆饭店里,卖的吃食简陋无比,就算明人开的店子因为原材料的关系,也卖的跟倭人饭馆很接近的白饭团、各类拌饭、鱼、荞麦面和味增汤。

不解的找人询问日本人为什么这么艰苦,这才得知,原来日本地小,农作物主要是稻米和荞麦,而且产量很低,根本不足以维持全国人口供应,九州中国还好,北海道一带甲斐地方,甚至长期闹饥荒。

而饲养牛羊鸡鸭等家禽补充营养,是有钱人的专利,普通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东西喂畜生。

这种情况下,能果腹就算谢天谢地了,根本不敢奢求味道样式,听说就连居住在京都江户的天皇和幕府将军,府邸中的下人每天佐餐的菜肴,居然是腌萝卜。

有时连腌萝卜都没有,只有饭团。

怪不得李旦夜宴那一晚松浦家三个大佬全来了,原来是来打牙祭的。

想到这里,聂尘对日本多年以来孜孜不倦妄图西征大陆的夙愿,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呆在物资这样匮乏的岛上,谁不想换个大点的地盘啊。

在市面上转了两天后,聂尘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召集郑芝龙和郑芝豹,还有五个还在吃干饭养伤的家伙,宣布了一件事。

“我们开家馆子。”他说道:“卖面,荞麦面。”

他没有选择开什么川菜馆、粤菜馆等等,虽然家常菜他也会做两个。

“卖面?”郑芝龙原以为他在市集上转来转去会想出什么赚大钱的法门,却没想到会开面馆。

“卖面成本低,我们的钱要留着今后有大用处,荞麦面只需面条即可,刚好我们隔壁就有做面条的商家。”聂尘解释道:“酱油、醋和味增也可以就近采购,很方便,倭人就喜欢这个,一定大卖。”

“但是……”郑芝龙和郑芝豹搓着手,面有难色:“下面给人吃容易,但调味这一块……我们都不会,而且平户无论倭人开的还是我们明人开的面馆很多,我们卖这个,怎么跟别人竞争?”

“是啊,同样的价格,人家自然会选择老字号,我们初开一间,很难吸引顾客。”

聂尘胸有成竹,笑道:“我们不是有很多乌香种子吗?全是带壳的果实,种植时只需要其中的种子,不用外壳,而那些外壳,就是我们吸引顾客的绝好材料,把它加在面条里,保证回头客一个接一个。”

“你是说那些硬邦邦的外壳?”郑芝龙难以置信的睁大眼:“那玩意儿咬都咬不动,谁能吃?”

众人都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样,觉得聂尘的想法异想天开,是不切实际的法子,会亏本亏得裤子都没有。

“先开起来,我把店名都想好了。”聂尘不为所动,坚持己见:“就叫统一面馆,唔,再加个名号,聂师傅统一面馆。”

“.…..”众人无语的对视,有心反对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聂尘是大哥呢,还是金主。

说干就干,郑芝龙去街上买了一些便宜的土碗,找木匠买了几张桌椅,而锅子灶台是现成的,隔壁就是面店,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面馆就准备妥当。

这天傍晚,三个面馆股东围在灶房,柴火正旺,灶台上开水翻滚,荞麦面在里面根根起伏,面香四溢。

灶房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碗,旁边几个碟子,有酱油和醋。

用勺子舀面入碗,聂尘熟练的倒入佐料,搅拌均匀,看了看郑氏兄弟。

郑芝龙嗅嗅空气里的味道,面色凝重,悄悄朝后退了一步,还把郑芝豹朝前推。

“来,尝一尝。”聂尘对郑芝豹道。

郑芝豹舔舔嘴皮子,拿起筷子,夹起一筷,一口吞入口中。

下一秒,这个壮汉脸上仿佛炸开了一个爆竹,眉毛眼睛拧在了一处,面部肌肉扭曲,舌头在嘴里搅来搅去,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嘴里又酸又咸,难吃得无以复加,如果在外面吃到这样的面条,郑芝豹一定会把桌子都掀了。

他想把面条吐出来,但聂尘就站在身边面带希冀的看着自己,腰里还插着短铳。

狠狠心,郑芝豹硬着头皮把面咽下,昧着良心说道:“味道……一般。”

“再试试这碗,这碗面汤加了乌香壳磨的粉。”聂尘面色不改的推过去另一个碗,对他道。

“大哥……”郑芝豹看看碗里少许呈黑色状的粉末,差点哭出来了,他祈求的看向郑芝龙,郑芝龙抬眼看天,紧闭了嘴。

郑芝豹这个七尺大汉,满腹委屈的抖抖索索的掂起筷子,用壮士吞金的气概,有死无生的猛叉起几根面条,一口含入嘴里,然后闭目等死。

聂尘调配的佐料实在太难吃了,他实在不敢想象,这一碗加了黑暗粉末的荞麦面是什么味道。

但面条入口,却有不一样的味蕾感受。

跟刚才要死一样的体验比起来,这次太不一样了。

香,太香,实在香。

他忍不住再吃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最后喝干了面汤。

看着郑芝豹的表情,郑芝龙如吞了一个汤圆,张大了嘴不明白为什么弟弟的前后反差这么大。

而聂尘,却微笑起来,然后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们自己只能吃饭,不能吃面条,乌香壳的事也只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决不能外传,这是机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和尚 面馆这种生意,最初总是难做的。

开业当天,进门吃面的客人寥寥无几,有几个中国人进门落座,点了面吃了几根之后,就掩面而泣,跟吃了父母的肉一样难受。

然后拍着桌子叫骂,说这样味道的面食怎能入口?聂尘等人赔着笑脸,不收钱送客出门了事。

“明明已经用心去勾兑调料了啊,怎么会难吃呢?”

聂尘摸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郑芝龙等人在一边无奈的翻白眼,心想刚才将客人吃剩下的面条倒出去喂狗狗都跑了,这种味道能有人吃得下才是意外。

“味增的味道我们大明来的人吃不惯,人家觉得不好吃也很正常。”郑芝龙宽慰他。

“大概是没有加乌香的缘故,为什么不加乌香进去?”郑芝豹提醒他。

“乌香不能给我们自己人吃,这玩意吃了会上瘾的。”聂尘想到了什么,把巴掌一拍:“既然坐馆没生意,我们就走出去!”

“怎么走出去?”郑氏兄弟惊疑,猜测聂尘又想到了什么主意。

聂尘道:“我们出去摆地摊。”

“摆地摊?”

未等郑芝龙郑芝豹有所觉悟,聂尘就从外面买了两副担子回来,担子一头搁着小小的红泥柴灶,一头架着各式碗碟佐料。

“来,我俩担着,你来吆喝,我们先出去在倭人当中亮出招牌来。”聂尘举着一副高高的、写着“聂师傅统一荞麦面”的布面旗幌,对郑芝龙道:“我看你在船上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施大喧学倭话,想必有所成就,你负责吆喝,勾引倭人来吃我们下面。”

看郑氏兄弟错愕,聂尘又拍了一下脑袋,开始挥毫写字:“等一等,做生意得有个广告。”

他须臾之间,就在旗幌两侧写了四行小字,却是“聂家面食天下工,制法来自海外东,美如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

写完之后,聂尘左看右看,颇为得意,这首诗是他从后世某个品牌广告上抄来的,稍作更改,拿来宣传自己的面条很合适。

“这个……行不行啊?”郑芝龙从没做过这种事,略感羞耻。

“没问题的。”聂尘拖着他俩上了街,直奔倭人聚居的城下町。

平户的城下町,就在明城一侧,两者之间就隔着一条略微宽阔的水沟,无墙无栅,而最为热闹的歌舞伎町就在它们的另外一边,三个区域呈品字形,围绕平户港各自朝一个方向蔓延发展。

城下町倭人聚居,不过大明的人也不少,海港城市不可能做到人种分割,夷汉杂居同处一城。

“来啊来啊,好吃的荞麦面啊。”郑芝龙扯开嗓门用倭话喊客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回荡他的声音。

街上行走的倭人被他吸引,纷纷侧目,不过看挑担叫卖的三人装束,就知道是三个大明人,明人做的荞麦面跟倭人做的总有差异,味道不正宗,很难合倭人的胃口。

所以郑芝龙吆喝得卖力,却没有一个倭人上来惠顾,三个人守着摊子,门庭冷落,远处一些饭馆里的倭人朝这边指指点点,面带讥讽大声的奚落。

天气虽热,人心却拔凉拔凉的。

不时有各色倭人从跟前走过,看一眼就扬长而去,三人蹲了小半天,红泥小灶的火头熄了又燃,却一直没有开过张。

“稍安勿躁,这本是副业,能做就做,不能做也无所谓。”聂尘开导垂头丧气的两个兄弟,不住的宽慰,但嘴里说着劝导他人的话,自己心头也是泛着嘀咕,心想看来在日本做点生意的确是难,不知道今后开大烟馆会不会也是这样被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正当三人百无聊赖之时,一个身穿黑色僧衣,头戴笠帽的和尚,却立在了面前。

和尚宣一声法号,眼神就直勾勾的盯着聂尘背后的招牌旗幌,看个不停。

郑芝龙以为这是个化缘的和尚,又沮丧又气恼,用汉语咕哝了一句:“使钱的不来,不使钱的却来了,真是晦气!”

“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贫僧不是来化斋的。”

不料那倭人和尚却也用汉语当场否认,一点也不生气的双手合十,向三人道:“贫僧只是想问问,不知旗幡上这首唐诗,出自哪位故人之手?”

“嗯?”郑芝龙更气恼了,这特么比化斋还要气人呐,在面摊上不吃面反而看诗,你特么瞧不起人啊。

他嘴巴一撇没好气的道:“我大哥写的。”

“啊?”那和尚略感吃惊,朝三人看了看,又问:“原来不是唐朝遗作,那……请问你的大哥,又是谁?”

“是我。”聂尘眼都不眨的答道,他觉得这个和尚很有趣:“随便写的几笔,不入大师法眼。”

“不不不,这是上佳的诗作啊,很难得的。”和尚面容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一身风尘仆仆背着一个木箱,他看着同样年轻的聂尘,情不自禁的上下打量,然后退后一步惊讶无比的问:“真的……是施主你作的?”

“当然。”聂尘脑子里记得的诗词不多,这首诗是其中之一,他也拿不准是哪个朝代的作品,但敢写就敢认:“自然是我写的。”

“哦~~!”僧人目露炙热,对着旗幡赞不绝口:“美如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妙,妙啊,施主大才,长海实在钦佩,施主能不能容小僧把这首诗作抄下来,哦不不,是临摹,小僧把它临摹下来,拿回去给家师一观?”

聂尘想不到随便抄的一首古诗能引起这和尚如此大的触动,只觉得好笑,心想要不是老子记性不好,还可以写出大把的诗词让你嘴巴都合不拢,吓死你个土鳖。

脑子里一转,他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抄,请先让我下面给你吃,吃了之后,你就能更深刻的领会这首诗中的意味。”

“哦?”长海和尚眼睛一亮,宣一声法号喜滋滋的坐在了小板凳上,合掌道:“那就叨扰施主了。”

聂尘麻利的给他下面,郑芝龙不满的嘀咕:“和尚又不给钱,为什么要给他吃东西?”

“他吃了,别人才会吃。”聂尘不以为然的劝道:“这和尚可以给我们当活广告。”

灶上的高汤里,早已放了乌香粉,此刻生火煮面,顿时清香四溢,香气窜入长海和尚鼻中,令这个还在仰头看诗的僧侣都忍不住把眼神转了过来。

“施主煮的什么面?好香啊。”长海惊奇的动了动鼻翼,嗅着空气里的味儿,不住的深呼吸。

“荞麦面,独家秘方做的。”聂尘笑嘻嘻的把面添到土碗里,递给长海:“大师慢用。”

长海忍着味蕾异动,端重的先合掌道谢,然后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就吃,一口面入口,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好吃!

太好吃了,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虽然味道很怪,咸不咸酸不酸的,但就是好吃!

他一口接着一口,片刻就把面吃的一干二净,还喝光了汤。

用袖子掩住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残留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放下袖子,长海和尚轻轻舒了一口气。

“美如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果然非同凡响,果然配得上这样的诗作!”长海和尚站了起来,压抑不住心中激动,动容的说道:“施主,请问高姓大名?这样的面食不可不让天下人知晓,唯有施主这样的诗人才能做出这样好吃的面条,长海不才,愿长吃施主下面,愿与施主探讨诗词歌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歌舞伎町 “我大哥叫聂尘,本店叫做聂师傅统一面馆。”郑芝龙一看这和尚喜欢,赶忙报上名谓。

长海听了,忙道:“原来是聂施主。”

“大师喜欢,今后常来便是,不过多替我们宣传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聂师傅统一面馆,我们是从大明刚来的,很多人还不知道。”聂尘笑眯眯的说着,把自己店面的地址告诉了长海和尚。

长海牢牢记住,一边把旗幡上抄下来的诗小心的放入口袋,一边有感而发的说道:“贫僧从小跟着师傅云游四海,去往八方,吃过的荞麦面不下千碗,但聂施主的面,却跟别处截然不同,不似我日本的面,原来是从大明传来的,难怪如此。”

他左右看看,发觉的确无人问津这处小摊后,毅然绝然的道:“聂施主放心,贫僧到平户来,是受人所邀来祈福求神的,既然尝到施主面食滋味,当然要替施主广为宣告,这份力,长海义不容辞!”

和尚说话文绉绉的,跟寻常倭人粗鄙不堪的形象大相庭径,聂尘等人越发觉得有趣,于是也向他道谢。

长海还有事,背着木箱慢慢离开,还别说,他吃过面后,又有倭人络绎而来,僧人在日本很有地位,极为受人尊重,长海和尚在小摊上带了个头,很快的就有人随后而坐,这些人都是看到有和尚在这里吃面才来试一试。

没想到一试之下,个个连舌头都要嚼碎了吞掉,加了乌香壳粉末的荞麦面韵味十足,不管聂尘放佐料的手艺多么拙劣,那份奇异的口感,依然令食客们回味无穷。

最关键的是,这种面吃了还想要。

一担面,在剩下的小半天里全卖光了。

郑芝龙都喜出望外,没口子的称和尚果然是吉兆,连嘴都是开过光的。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聂尘和郑氏兄弟天天都挑着担子,在城下町售卖,那面高高插在摊子上的旗幡,逐渐的有了名气,只要到了饭点,来“聂师傅统一面馆”摊子上吃面的倭人,多了起来。

“哈哈哈哈,今天运气真好,一个中午就全卖光了。”挑着空担子回到店面里,郑芝龙乐呵呵的直笑,他把荷包里的铜钱叮里当啷的丢到桌上,摞起高高的一堆。

“十五文钱一碗的生意,不算大买卖,却是我们乌香成熟前谋生的手段。”聂尘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看到上面铸的是德川幕府的年号,于是随手扔进钱柜里:“再过得几天,来店铺里吃面的倭人多起来,就不须去城下町摆摊了。”

郑芝龙巴不得这样,于是喜道:“正是正是,担着小摊到处走像货郎一样不大好看。”

聂尘抬眼望他:“你误会了,我们不去城下町摆摊,而是去歌舞伎町摆摊。”

“啥?”郑芝龙傻眼了:“为什么?招牌不是打出去了吗?”

“你忘了李旦的悬红了?”聂尘眯起眼,坐在桌子边把两个铜钱在手里颠来颠去,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洪旭说,那些倭人很可能就躲在歌舞伎町里面,不进去找找,怎么得悬红?”

一说到悬红,郑芝龙眼睛就亮了,不过他还没说话,聂尘就把在店里打杂的洪旭等五人叫了过来。

这段日子下来,五个人的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已经全都能自如走动,动手打架虽然还不行,不过挑担荷锄力所能及。

从昨天开始,聂尘就已经分头派他们出去,吩咐了任务。

他并不担心这几个人会逃走,正如洪升所说,平户是个岛,日本又是最重路引制度的国家,逃犯除了上山落草,几乎没有活路。

聂尘眼神锐利的看着他们,问道:“让你们出去打听的消息,可有回音了?”

“有!”洪旭第一个答道:“杀害黄老汉的凶手,一共有两人,都是九州浪人,在平户厮混的家伙,靠给倭人商贾当低级家臣为生,很多人都认得他们。”

陈衷纪道:“两人一个叫做片山五郎,一个叫做佐佐木次郎,专门负责替放高利贷的倭国商人收账。”

独眼的杨天生也答道:“那日行凶,是因为黄老汉借了一个高利贷者的钱,到期未还,这两人就上门闹事,要抢黄老汉的东西,黄老汉自然要拼命,两人下手没有轻重,伤了黄老汉的性命。”

聂尘吁了口气,和郑芝龙对视一眼,赞道:“果然是在平户混老了的人,这么短短的时间就打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人躲在哪里,可明白了?”

“一定在歌舞伎町,除了那里不会有别的地方。”洪旭笃定的说道:“但里面剧场酒馆繁多,可以藏身的角落数不胜数,要打听出来,须花点时间。”

“时间呐。”聂尘把一枚铜钱在手指尖上转了个圈,摇摇头:“我们时间不多,黄老板的仇耽搁不得,若是在李旦义愤消散之后再搞定这件事,那我们就算杀了这两人也效果不佳。”

洪旭等人为难的互相看看,道:“我们都是有罪之身,出去公开露面恐怕对恩人不利……”

“无妨,你们以我店里伙计的身份出去就妥了。”聂尘把放在地上的面摊指了指:“你们五人,每人担一副面摊子出去,到歌舞伎町售卖,以此为掩护探听消息。”

“这样好,即替我们的面馆做了宣传,又可打探消息,一举两得!”郑芝龙也拍手叫好,洪旭五人当然没有异议,于是第二天,平户街头又多了五个挑着面摊售卖的人。

而李旦那边,聂尘也刻意留意了一下,李旦的悬红果然没有被放出来,李国助死死的把它捏在手心,无人知晓。

对此,聂尘和郑芝龙深有感触,只觉得中国人在倭国分离崩散,并不团结如铁板一块,就连华人领袖的儿子,都有私心作祟,难怪会受倭人欺压。

但反过来想,聂尘觉得时机大好,李旦的悬红等于只有自己两个人知晓,一旦得手可独得李旦的嘉奖,这份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洪旭等人很有效率,挑着担子在歌舞伎町混了一天,晚上回来时,就有了回音。

“他们躲在山鹿馆。”洪旭在油灯底下,向聂尘汇报,两人身边不远处,郑芝龙正推着小磨,磨着乌香粉。

“你们亲眼见着人了?”

“见着了,错不了,就是他俩。”洪旭肯定的答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们在山鹿馆内院当护卫,不在门口,要不是我借着给一个倭人送面食进去的机会,还看不到他俩。”

“山鹿馆,是个什么地方?”聂尘摸着下巴,沉吟道。

“是歌舞伎町最大的一家剧场,里面有游人歌舞伎和若众歌舞伎表演,是平户最为豪华的一处,外地来的倭人客商一般都会在里面寻欢作乐,挥金如土。”

边上的郑芝龙闻言好奇的插了一句嘴:“啥叫游人,啥又叫若众?怎么歌姬还分种类?”

洪旭脸上不自然起来,摸摸头,眼神飘忽的答道:“游人歌舞伎,就是寻常的女子歌姬,而若众歌舞伎,就……是一些貌美的男人。”

“男人?”郑芝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胳膊,叫道:“倭人也好男风?”

洪旭笑笑,道:“倭人这边迂腐得很,学了大明不少东西,这好男风,也是从大明学过去的。”

“管他男风女风,与我们无关。”聂尘赫然起身,油灯的光被他带得闪了几闪,只听他道:“明日我们就去一趟山鹿馆,取他二人脑袋给黄老汉祭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山鹿馆 歌舞伎町,没有城墙的平户城最为繁华的不夜之地。

房舍如林、檐角交错,与城下町那些较为简陋的房屋比起来,歌舞伎町有好几处楼阁建得极为挺拔耸立,两层的建筑也不止一地,这些精美的建筑在这片区域里突兀的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不及大明城池里常见的钟楼鼓楼那样有着显赫的标志性,但它们依然构成了平户城最有特色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道路不像明城那样铺有石板垫道,却依然规划得井井有条,棋盘状的格局将几个较大的楼宇剧院分割为各自独立的街区,间差的街面则留给了一些小的饭馆流所,这样的布置有着精细的考量,尽了最大限度的免去同业之间的恶性竞争。

比如一个街区的场馆擅长平安时代的歌舞,那么与之紧紧相邻的下一个街区场馆必然就是擅长另一种节目,要么是镰仓时代极为盛行的“净琉璃”舞蹈,要么是极为阳刚的野郎歌舞,或者是其他的乐子。

不过,若是论起平户城里节目最全面、最受欢迎的剧场,那就非山鹿馆莫属了,在这座占去寻常剧场两个面积的大场馆里,所有日本德川幕府时期能欣赏到的一应剧目,都能看得到。

幕府不允许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通行,到山鹿馆来寻欢作乐的人们,有钱的就骑马乘轿,经济实力差点的,就只好走路了。

山鹿馆的大门口,有专门的人候着上门的客人,替他们拴马落轿,替他们开门脱鞋。

做这些工作的人,地位自然不高,但一般人也没资格干,多是些破产的下层武士,来这里赚些辛苦钱。

今晚的夜乌云压顶,黑沉沉的天空似乎就在头顶上方三丈高的地方悬着,空气里沉闷无比,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山鹿馆大门口的灯笼无精打采的吊在屋檐下,偶有随着不知何处飘来的风来回荡两下,把斑驳的光亮投向喧嚣的路上。

光影里,一个挑着担子的人站在门口不远处,担子一头的红泥灶头冒着火苗,铁锅中荡漾着勾人的清香。

看门人早已对其熟络,那是一家明人面馆的摊子,名字很奇怪很长,但味道不错,若不是有工作在身,在这炎热的夏夜里去吃一口他家的荞麦面,是很好的宵夜。

聂尘带着郑芝龙和郑芝豹,穿着体面的对襟长衫---这是新花了一点银子在成衣店买的---从洪旭的摊子跟前擦身而过,双方交错的瞬间,彼此都微微的点了点头。

山鹿馆的看门人照例将掐媚的笑脸涌上面部,他们虽然是高贵的武士,但破产之后早已没了武士的尊严,对待客户要有好的态度是成为看门人之后必备的职业技能。

“客官,里面请。”他们用倭话殷勤的向昂首而入的聂尘打着招呼。

聂尘等人矜持的点点头,在门口脱下鞋子换上软鞋,一言不发的继续往里走,而他们换下来的鞋子,自然由看门人妥善的保管,并绝不会在出门时被弄错。

进入大门,见了里面的布景摆设,就连见多识广的聂尘,也不得不瞪大了双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两株经过修剪的迎客松种植在红漆大门两侧,亭盖巍巍,青翠如华伞;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在充满日式风格庭院中通往正厅,庭院由假山、水池和各式花草构成,石灯在树木山石中发着幽幽的光,每一处布置都是精巧匠人用心摆布,光线恰到好处的照亮了石板路,却又丝毫不会夺去正厅的光芒,每隔几步,就有穿着和服的女子站立在路边,客人一到就蹲身欢迎,态度恭敬从容,仿佛是在伺候自己的丈夫一样体贴。

郑芝龙和郑芝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两人在澳门早已混过花丛,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但遇到像日本女子这样的迎合度,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负责引路的女子看出他们是明人装扮,用汉语娇声道:“几位客人,请问是去大堂,还是去别院?”

聂尘面不改色,他早就从洪旭口中了解到,山鹿院不挑客人,只要有钱就能进,所以不时有明朝富人过去玩耍,倭人女子会汉语,并不奇怪。

他微微一笑,用汉语答道:“自然是去别院。”

“请随我来。”倭女低低的一福,前面引路。

一路沿着石板道路前行,不远就有了分道,居中一条通往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喝彩声叫嚷声不绝于耳,聂尘循声远远的看了一眼,似乎里面有一座高高的舞台,两个只穿着兜裆布的肥厚男子正在相扑。

这座大堂巨大宽敞,可容数百人同时饮宴作乐,是山鹿馆散客常坐的地方。里面可以一边观赏节目,一边品茶饮酒,对于这类竞技性的相扑,还能赌博压胜负。

倭女没有引三人去往大堂,而是左拐上了另外几条石板路的其中一条。

走过几丛灌木,大堂那边的喧哗就低了很多,巧妙的庭院设计起到了隔音的效果,在石灯的映照下,一片白墙黛瓦的院子就在树林间露出了端倪。

这里就是别院,别院相对于大呼小叫的大堂要高雅许多,有些像大明的四合院,中间的天井是舞台,四面都是一间间雅致的平房,每一间就是一个客房,装有纸门,开门即可欣赏天井里的节目,关上门就能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自然,相对于大通铺一样的大堂,别院的消费价格要高出许多。

“客人,今夜贵客多,所以别院只剩下一间地房,不知客人是否……”倭女朝别院里看了看,回头抱歉的说道,她说话时,满脸的白色粉末将用胭脂画得极浓的脸蛋映衬得非常骇人,那两道用墨线描得极短的眉毛更是状如鬼魅,石灯飘摇,又添了几分恐怖,令聂尘几乎不忍直视。

倭人的审美,的确非同凡响。

聂尘腹诽一句,淡然的答道:“无妨,随便就行。”

“那实在对不起。”倭女深深的鞠躬,然后带着三人登上最靠大门边的一间平房,纸门拉开,跪坐着请三人进去。

“请先坐,瓜果随后就来,客人来得很巧,节目即将开始,请慢慢欣赏。”倭女倒退着离开,把纸门开着,让三人能看到天井中的情景。

此刻天井中空无一人,一些乐师正在舞台下调试乐器,而别院中其他的房间,都已经坐了人。

天井四角,都有点了灯笼,烛火如炬,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聂尘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眯眼扫视了一片全场,没有发现有要找的人,于是回头,询问道:“二弟三弟,你们看到那俩倭人没有?”

郑芝豹摇摇头,刚才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留意,洪旭将两个倭人的相貌特征都交代清楚,但一路上都没有发现相似的倭人武士。

因为顾虑洪旭等人的身份,没有带他们进来,只留他们在外面防风接应,这时候只能靠自己来分辨了。

聂尘正要再问郑芝龙,却见老二正直勾勾的看着一个方向,满眼难以置信,合不拢嘴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你怎么了?”聂尘奇道。

郑芝龙嘴里呵呵两声,惊疑的指着前方,瞠目瞪眼:“大哥……和尚也能来这里吗?”

聂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看到在这一圈雅间居中的那一间房子里,长海和尚正披着黑色僧衣,笑呵呵的冲自己招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和尚修的密宗 聂尘眼睛眨了眨,恍如梦中。

这是哪里?平户歌舞伎町的别院,寻花问柳之地,不是拜神求佛的庙宇,这里怎么会有和尚?

定睛细看,却是没有花眼,那位唯恐聂尘看不到而已经起身站在屋檐下的黑衣僧人,不是吃面的和尚长海还会是谁?

圆脑袋秃头,笑意涟涟的脸,那身袈裟在灯红酒绿的屋子里分外耀眼。

“聂施主,请过来一聚,我这边宽敞,容得下许多人。”长海已经开始喊了,仿佛一点不担心旁人异样的目光。

不过别院里的其他客人似乎真的一点不觉得异常,虽然长海和尚喊得大声,也不过吸引了寥寥几道视线,而且转瞬即消,似乎烟花场所出现一个和尚很正常。

聂尘被指名点姓,当然坐不住了,他犹豫一下,还是起身朝长海的方向走去。

郑氏兄弟则留在地屋,没有跟过去。

刚一见面,长海就给了聂尘一个热烈的拥抱。

没有头发的脑袋和聂尘的脸零距离接触,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直扑鼻腔。

“这和尚居然用了香水。”聂尘心头直发恶心,勉强受了这一抱。

“没有想到有缘与聂施主这么快就相会,小僧还琢磨着隔一段时间再去拜访施主,真乃天意,活佛显灵!”长海拉着聂尘在矮桌边并肩跪坐下,高兴说道:“施主也是来这里看歌舞的么?”

“老子是来找人的。”聂尘暗想,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和尚会不会对自己的计划节外生枝,但碍于场面,只好笑着答道:“是啊,茶余饭后来寻些消遣。”

“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长海和尚笑起来很好看,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眉毛弯弯如仕女远山,嘴唇薄薄像青叶一片,桃花眼秋波横生,虽然宝相庄严,但如果长出头发,绝对美男子一个。

他笑道:“这里是平户最为繁华的场馆剧院,连京都江户都没有的节目也能看到,来,聂施主,请见见小僧的几位贵人。”

聂尘早已注意到屋内还坐着几个剃着月代头的倭人,个个危颜正坐,穿着高档的丝绸羽织直垂,腰插短刀,正拿小眼睛朝自己上下打量。

其中为首一人,似乎很眼熟,但仓促之间,聂尘想不起是谁了。

“小僧此次来平户,是奉恩师之名,为松浦家祈福求神的,今日事毕,松浦大人特意请小僧来此地休憩一番。这位贵人,就是松浦家平户勘定大人,松浦诚之助。”

“另外几位,都是松浦家在勘定所任职的大人,请聂施主一一相见,施主在平户开面馆,日后也能图个方便。”

长海和尚热情的介绍着,也把聂尘的名字说给松浦诚之助听。

那日李旦夜宴,聂尘坐在旁桌上没有说话,松浦诚之助自然也没有在满屋的客人当中留意这个不出声的小子,此刻只知道他是长海和尚的朋友,于是坐着微微躬身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聂尘也顿时记起了诚之助的身份,心头一跳,勉强用明朝礼仪作了个揖。

“聂施主文采斐然,虽然屈居市井,但随便一篇诗词就能震慑人心。”长海和尚从怀里掏出抄自旗幡上的诗,摇头晃脑读起来:“美如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这句大妙啊,唐朝诗人贾岛创苦吟一派,十年得一句,而聂施主这两句浑然天成,与卖面的职业相映成趣,得自日常,更添可贵。”

他把这张纸给松浦诚之助等人看,但那几人明显是粗人,听不懂看不懂,只是碍于面子呵呵的笑,令长海和尚非常无趣。

于是长海扭头过来,对聂尘兴奋的说道:“不知聂施主可还有妙句佳作,一定有吧?能否给小僧观摩观摩?不瞒聂施主,小僧虽修天台密宗,但对诗词歌赋极为爱好,奉为生平执念,为得一灵感,曾在富士山巅辟谷十天,只为写出一首脍炙人口的诗词来。但佳句偶得,强求不来,而日本一地人少文人更少,知音难觅,苦于无人可以交流切磋,今日能求得聂施主,实乃幸事!”

他热切的看着聂尘,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闪闪发亮,看得聂尘胆颤心惊。

被一个像女人一样漂亮的和尚这么看,任何人都会心惊肉跳的。

要我给诗啊。

聂尘心惊之余,只能挪开眼神,垂头看地,又有尴尬涌起。

自己那点墨水自己知道,背得出来的诗词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大部分是唐诗,这时候念出来一定会被熟知唐诗的长海和尚揭穿的。

“嗯,咳咳……”聂尘在长海的目光里左右四顾,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一样突然问道:“长海大师,原来是修的密宗?天台宗不是佛教吗?”

说到神佛,长海果然立刻忘了诗词,双手合十正色答道:“聂施主对佛教也有研究?说的不错,天台宗的确是佛教禅宗一派,唐朝时由鉴真法师传到日本,小僧师父天海法师就是天台宗僧侣。”

“不过天台宗到了日本之后,就被传承吸纳,我日本的天台宗和大唐的天台宗就有所不同。除了佛教禅宗教义,我们还吸收了台、律、密诸宗法义,成为集大成者,自成一派,小僧就专修密宗。”

聂尘恍然大悟,怪不得长海和尚能够出入烟花柳巷,原来这家伙修的是欢喜佛。

长海又道:“我派能人辈出,大师灿若星河,我师父天海法师先后为织田家、丰臣家和德川家讲佛论道,参谋划策,有天皇恩赐,得德川将军奉为国师,先后有三座皇家寺院请为住持,恩宠一时无双。”

他朝松浦诚之助微微一指:“小僧能来平户,就是德川将军特意对平户松浦家的恩德,否则,小僧怎会千里迢迢的从京都过来。”

松浦诚之助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诚惶诚恐的伏地拜谢:“是,松浦家多谢大师特意过来,万分感谢!”

长海和尚慨然受之,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聂尘这才知道,原来天台宗在日本的地位如此的高,天皇和幕府将军也将其迎为座上贵宾,难怪能享受超脱的待遇。

茶水入喉,长海和尚又开始纠缠起来。

“聂施主,快拿些诗词出来让小僧瞻仰瞻仰,我知道大明文风鼎盛,比我日本不知强了多少倍,大家文豪如过江之鲫,聂施主一定有些佳作的。”

聂尘被他缠的浑身颤抖,朝地屋那边看一眼,郑芝龙和郑芝豹正在纸门旁边冲自己挤眉弄眼,又爱莫能助。

但是,说点什么来打发这个和尚啊。

聂尘绞尽脑汁,想念几句后世上学时背的东西出来,又怕这和尚听过,露怯就完了,心头万般无奈,正着急时,突然想起来一首词。

嗯,就它了。

“长海大师莫急,我说一首拙作,是此刻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请指教。”聂尘拍案而起,仰望苍穹。

“啊,聂施主即兴作的?”长海和尚眼睛一亮,也跟着站起,想想不对,立马冲外面喝道:“来人,笔墨伺候!我要为聂施主亲笔抄录!”

倭女忙不迭的送上笔墨,长海端坐矮桌旁,集中精神,悬腕握笔,静静的等待。

松浦诚之助等此间主人完全成了局外人,干瞪着眼不知该做点啥。

这些厮杀汉,完全不明白类似长海之类的文人墨客,在搞些什么。

“这首词,是我感于和长海大师一见如故,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故而心生离愁,百味杂生,故而即兴而作。”

聂尘来回走了两步,站住脚跟,在满屋的目光中,轻轻吟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动手 这首《送别》,聂尘打小就会唱,小学音乐课上得过满分,现在默诵出来,可以分毫不差。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这首歌绝不是唐诗,长海和尚应该没有听过。

纵然如此,词一吟诵出口,聂尘还是心怀不安,做贼心虚似的偷眼看长海和尚的反应。

他多虑了,和尚正在奋笔疾书,用一手漂亮的狂草将它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

聂尘吟罢,长海也掷笔于地,顾不得毛笔差点正中松浦诚之助的昂贵衣服,起身仿佛中了头奖一样浑身发抖,捧着那张亲手写就的纸,激动地仰天默读。

每读一个字,他就晃一下光溜溜的头,长长的一首词读下来,他的身子捣蒜一样抖个不停。

松浦家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尊贵的长海高僧中了什么邪。

“好词,好词!”良久,长海终于从自我催眠沉浸中挣脱出来,眼角湿润的握住聂尘的手,喜不自胜的道:“聂施主真乃神人也,旦夕之间就写出这般神韵绝妙的词作,小僧不及也,不及也!”

聂尘心头轻蔑的讥讽一道:这是传唱百年的歌儿,如果我把调门也在这儿唱出来,岂不是要让你当场哭出来?

“长海大师乃得道高僧,些许小词,难入法眼。”聂尘谦虚的说道,悄悄挣脱长海的手。

长海不由分说抓住聂尘的另一只手,牢牢的捏住不放,白脸涨红成桃花色,一双眼睛水波荡漾,嘴唇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又没有出声,大概情急之下,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情感。

聂尘本能的觉察到危险,大感头痛,心想老子来找人寻衅的,你这和尚横插一杠子搞什么啊?

正无奈间,听到天井里鼓声大作,一阵和音飘起,有身着和服的倭女鱼贯上了木台,演出开始了。

德川时代的歌舞伎,有舞蹈、表演和哑剧三类,又以歌舞为主,高亢的伴唱附和,演起来咿咿呀呀闹个不停,钟鼓合鸣,余韵悠长。

这样一来,长海和尚自然就说不下去了,加上松浦家的几个人鼓着眼珠子在一旁盯着,他自重身份,也不便太过露骨,于是施施然松开聂尘的手,把那张墨迹淋漓的纸放入袋中,落座观戏。

聂尘长吐了一口气,盘腿坐在长海一侧,也假装看戏,但眼睛却看向郑芝龙的方向,示意他们赶紧找人。

身旁的长海又在张口说话,眼神不时的在聂尘身上流转,虽然鼓弦声太大,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不过看他微笑传神的表情,聂尘心中就没来由的一阵紧张,恨不得起身一脚踢翻这个娘娘腔,再踩上一只脚。

那几个松浦家重臣,早就被长海丢到九霄云外,这些人也识趣,没有来打搅,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表演的倭女身上,目光迷离模样猥琐,甚至还哼着歌与场中倭女的舞姿和音。

地屋中的郑氏兄弟没有闲着,借着如厕的机会出去了好几次,也不知有了收获没有,聂尘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呆了,只想赶紧抽身走人。

好容易一曲终了,聂尘正欲起身告辞,长海却不容他说话,先拉着他的衣袖道:“聂施主且在此间坐一坐,小僧先去方便方便,待我回来,再与施主畅谈诗词之道。”

他歉意的笑一笑,这一笑意味无穷,若是寻常兔子见了,起码三魂去了两魂,但聂尘钢铁直男,见了却是魂飞魄散,一腔热血几乎喷薄而出,当场就有抽刀砍杀的冲动。

黑袍大袖一拂,长海起身离去,毫不在意松浦家几人,聂尘尴尬的回头看看,发现松浦诚之助也在看自己,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不熟悉的人自然不晓得该说点什么。

不过诚之助的眼神复杂,显然搞不清聂尘和长海的关系,只知道两人看起来很亲密,至少长海来平户逗留好几天,从来没有这么热情的握住松浦家任何一人的手,一直保持神佛代理人的模样,生人勿近。

聂尘从诚之助的眼神里猜到了什么,想否认也不知如何否认,于是呵呵假笑,回头偷偷的骂娘。

表演没有停顿多久,一息之后,又有伶人上台报幕,用滑稽的倭话语调说了一阵,然后下去,台下乐师起势,竟然是用的琵琶,听音色,有盛唐琵琶阵的意味。

接着一队汉人女子穿着唐时的胡服襦裙上得台来,随乐而舞,跳的是唐曲《长命女》。

这歌舞倒是出人意料,在明代的日本,还有唐时歌舞欣赏,非常难得,聂尘也被激情澎湃的舞蹈所吸引,这些汉人女子舞姿出色,颇有唐时风味,一举一动都极有功底,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不过余光之中,聂尘看到郑芝龙在地屋门口朝自己急切的挥手,心中一动,也不向松浦家的人打声招呼,起身就离席而去。

“找到那俩家伙了,就在台下!”到得郑氏兄弟身边,郑芝龙沉稳的将手朝一个方向指去:“他们负责押送这些跳舞的女子,守在另一个地方,怪不得找不到人。”

聂尘望过去,果然看到两个身形长相和洪旭两人说的很像的倭人武士抱着双臂立在舞台底下,正盯着舞蹈的女子,看起来就是看守。

“怎么办?动不动手?”郑芝龙手握背在背上的长刀,冷声问道。

“事不宜迟,就趁现在杀了他们!”聂尘四顾左右,所有的人都看着台上舞女跳动,丝毫没有注意这边,就连松浦家的几个人,也盯着舞女们白皙的皮肤不眨眼,根本没注意自己已经抽身离开。

“杀人后立刻逃走,只要动作快,无人能抓住我们。”

郑芝龙和郑芝豹点点头,聂尘随后跟上,三人鬼魅一样离去,别院不大,地屋出去几步既是舞台,当他俩出现在两个倭人身后时,几乎无人察觉。

郑芝龙走在最前面,长刀反握,两个倭人一左一右的站在舞台两侧,他选择左侧一个,悄无声息的绕到身后,黑暗中刀锋一扫,一股血箭冲天飚起,长刀从倭人武士的脖子上抹过,当场将其格杀。

“啊~~!”

倭人身边的乐师被血珠溅到脸上,伸手一摸瞬间失了魂一样大叫,这声音尖利高亢,刺破夜幕压倒了所有琴音,连舞台上的女子们懵懂的停下了舞步。

右侧的倭人反应很快,尖叫声刚一响起就立刻转身,正好与扑过来的郑芝豹面对面的撞上了眼。

郑芝豹面目狰狞,手中利刃直插倭人喉咙,倭人闪电般的抽刀、横架,金铁撞击,火星四溅。

“八嘎!”倭人愤怒的叫道,刀光连闪,此人力大,刀法娴熟,郑芝豹的短刀与他格挡突刺竟然占不到便宜,连砍几刀,都被倭人挡了下来,短兵相接之间,倭人毫无破绽。

这么几个呼吸之间,别院中已经有人注意到舞台底下的不对,不少人从平房中起身朝这边张望,而主屋里的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也看到这里的情形反常,开始挥手叫人。

拖不得了。

“砰!”

郑芝豹正用劲与倭人斗力,突然身后一声闷响,硝烟起处,一颗铅弹准确的击中了倭人的脸部,巨大的冲击力将倭人打了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割下耳朵,走!”

聂尘将还冒着烟的短铳左右一摆,威慑恐吓,被吓傻了的乐师们动也不敢动,郑氏兄弟飞快的割下两个倭人的耳朵,起身就跑,聂尘镇定自若的一边填药装弹,一边倒退着掩护两人,一起朝大门冲去。

“什么人竟敢在此地杀人?!”回过神来的松浦诚之助已经看清了怎么回事,暴怒不已,高声叫起来:“来人,把他们拿下!”

左右的手下蜂拥而出,正要冲出去,却见一袭黑袍挡在了面前。

长海和尚面若冰霜,冷冷的瞄了诚之助一眼,淡然说道:“那是小僧朋友,请勘定大人酌情处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突围 山鹿馆能在藏龙卧虎的平户竖起招牌,成为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剧场,自然是有后台的。

后台就是松浦家,平户肥前国的国守。

在这里杀人,还是杀受到庇护的倭人,等于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凶险至极。

聂尘三人进来,就抱着死里求生搏一把的念头,同时也经过详细的策划,由熟悉山鹿馆的洪旭等人画出地形,仔细勘察,具体到每一步怎么做、如何脱身,都有周密的安排。

但是无论如何,杀人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势必引起极大的骚动,要想全身而退,很不容易。

“走!”

聂尘暴喝着,朝身后看也不看的打出一枪,铅弹呼啸而出,破空而去,不知道命中了什么地方。

无所谓,逃跑中的射击只是为了威吓,能把身后的追兵缓一缓就行了。

三人跳墙翻栏,后头的倭人嚎叫声仿佛如影随形,近在耳畔,有尖利的哨声此起彼落,在四处乱响。

前面不时有不明情况的人闪出来张望,几个倭女端着茶盘懵懂的站在路当中,被冲在前面的郑氏兄弟撞城锤一样撞得东倒西歪,石板小道旁石灯火影曈曈,烛光闪处三人疾奔而过,眨眼之间就到了大门口。

聂尘手里拿着短铳,在距离大门十来步开外站住了脚,这一段不停歇的快跑是憋着劲一口气过来的,直到此时才呼吸第二口气,一停下来,就觉得肺叶子发涨,不得不深呼吸几下,才能缓过来。

他掏出腰间的牛角,熟练的倒出火药,给短铳灌入铅子,用通条捣实,扳起击锤,平平的端起。

“我枪响的时候,外面的洪旭会把点燃的面摊撞过来,趁这空子,你们冲过去。”聂尘声音不大,但稳如磐石:“他们人太多,没有人断后,谁也跑不掉。”

站在他身前的郑芝龙一脸凝重,却摇摇头:“我和莽二在这里挡着,大哥你先走。”

“你俩带着那俩死鬼的耳朵,到了李旦那里也有个凭证,只要李旦见了耳朵,一定会来救我,李旦还想着我的乌香和福寿膏,不会不管我的。”聂尘不容他多说,手指微微一动,已然搭上了扳机

他眼前的山鹿馆大门,已不是进来时的样子。

门口燃起无数灯笼,灯火下,黑压压的一片月代头挤在门口,发着青色光泽的头皮与武士刀的锋刃交相辉映,倭人们好像一群凶狠的蚂蚁,将山鹿馆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会这么多人?”郑芝豹吞了口唾沫,骂道:“洪旭这小子刺探不力啊!”

“是我们太大意了,山鹿馆是松浦家的财源之一,打手不多一点怎么可能在龙蛇混杂的平户做得长久生意?”聂尘苦笑道:“但是不用怕,有你二人在,前方哪怕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一闯!”

“是极,大哥说得对!哪怕刀山火海,我们也要闯一闯!”郑芝豹激愤的心里,喷出激愤的咆哮,他把手里的刀子用力挥了挥,让刀刃上海未干掉的血珠洒向天空。

郑芝龙没有做声,只是悄无声息的把左脚踏前一步,护在了聂尘身前。

“走!”

聂尘暴喝出声的同时,扣动了扳机,青烟腾起,铅弹出膛,瞬间飞过十步距离,击中一个倭人武士的胸膛,那武士也是了得,在那一刹那居然想用武士刀去挡格子弹。

自然是挡不住的,血花飞溅,在夜色宛如红色的烟花。

“阔螺丝!”

仿佛慢动作一样倒下去的倭人身边,更多的倭人发狂了一样吼叫着,高举长刀,踩着啪啪作响的木屐冲了上来。

“喝!”

郑芝龙毫无惧色的直冲而上,如一根利箭刺入荆棘丛中,手里的苗刀横削,铛铛铛的激烈碰撞声里,一片火星迸炸,苗刀如削豆腐一般,砍断了四五柄武士刀。

刀身旋转,人也旋转,郑芝龙滴溜溜的转着圈子前冲,整个人如一个带着圈刃的陀螺,所到之处无坚不摧,脚下噼里啪啦的踩着断刀断剑,硬生生的把涌过来的倭人队伍冲出了一个窟窿。

聂尘和郑芝豹随身而上,郑芝豹巨力无敌,刀子虽不及郑芝龙锐利,但胜在力大,在郑芝龙穿透的空子里像只暴王龙一样横冲直闯,聂尘短铳入腰,抽出了天机筒,扣一次就是一蓬弩箭射出。

弩箭是散射,机簧控制,近距离力道极大,五尺之类人畜莫生,只要射中即可深入骨肉三寸,简直堪比后世的散弹枪。

倭人们被打得哇哇乱叫,一时间近身不得,正在此时,只听大门外有人高声喊叫,守在门口的倭人回头一看,几个烧得正旺的红泥灶头就迎头砸了过来。

这种灶头里生柴火,外裹红泥,又烫又猛,砸中不死也要脱层皮,当然没人刚硬抗,倭人武士纷纷叫骂着避让,灶头触地即炸,轰然爆开,原来里面还裹了火油,几个站得稍近的倭人被火油沾上,立刻引燃衣物,吓得在地上打滚灭火。

有动作慢的,瞬间就成了火人,火烧皮肉,疼痛难忍,惨叫得连刀都扔了,狂呼着朝院里冲去找水塘。

火光里洪旭、陈衷纪等五人呼喝着操着从面摊中拿出的长刀,乱砍乱劈,门口的倭人虽多,但里面被聂尘三人猛冲猛打,外面被火灶乱烧,一时间乱了阵脚,加上死伤者的惨状可怖,倒地者障碍旁人脚步,那短短的一刻竟然被聂尘三人冲了出来。

“快走!”

聂尘跑在最后,转身一脚把一个还在燃烧的灶头朝后踢去,一边将天机筒中最后一蓬弩箭激射而出,弩箭命中一个紧紧追来的倭人的脸,将他变成了钉板。

后面的倭人虽然恼怒,但畏惧弩箭威力,脚下本能的迟疑起来,有机灵的躲向两侧,选择拉远一点,因为只要距离稍远,天机筒弩箭的威力就会大大减弱。

聂尘作势把天机筒指着后方,虚张声势,脚下却一刻不停,飞快的遁走,等到倭人们反应过来筒中大概没有弩箭之后,人已经跑得远了。

“八嘎亚努!”倭人愤怒的叫着,武士的尊严在今晚被践踏得找不着北了,为了荣誉也要找回场子,余下的武士们振作士气,要穷追不舍。

“站住!不要追了!”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大踏步的从里面走出,迈过一堆燃烧的火,出现在了大门口。

“纳尼?大人,这是为什么?”有武士气血上脑,愤怒的吼道。

诚之助看他一眼,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这是长海大师的命令,谁也不许违抗!”松浦诚之助冷冷的低吼道,目光扫视全场,所有的武士都低下了头:“今晚的事,不许声张,只是有海盗上岸闹事而已,任何人如果乱嚼舌头,我定不饶他!”

倭人武士们定定的怔住了,然后低声垂头应诺。

夜色中,长海和尚站在山鹿馆的二楼高处,望向火光汹汹的大门,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心腹 李旦在睡梦中被唤醒,起床时有些头晕。

年纪大了,总有些这样或者那样的毛病,加上最近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渐胖,体虚人肥,李旦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虽然人参燕窝补品不断,却作用有限,熬夜的时候常常头脑发沉。

但是今晚,他听到手下略带惊慌的禀报后,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让他们从后门进来,不要惊动前面的人。”李旦穿着小衣,隔着屏风吩咐道。

手下领命而去。

枕边侍寝的妾室北条氏轻轻的替他披上外衣,微微埋怨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说不行吗?老爷身子欠安,这大半夜的起身可不好。”

“不妨事的,我还没老到起不来。”李旦拍拍这个最爱的日本武士养女的手,手白皙如玉,跟寻常倭女黑漆漆的皮肤大不一样:“你去熬碗燕窝来,等下我回来吃。”

北条氏抿着嘴伺候他穿鞋,笑着道:“妾身巴不得老爷龙精虎猛呢,天热夜凉,不如喝完参汤吧。”

李旦微笑,下床扣着腰间的绸带,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随你吧,记得弄黏稠一点,我爱喝稠点的。”

北条氏蹲身道福,目送他出门而去。

李旦步出卧房,穿过几道门扉,来到后院小厅,这里门边站着几个人,见他过来,一齐躬身低声道:“老爷!”

李旦摆摆手,看看四周,问:“人在里面?”

他的独子李国助答道:“是,三个在里面,另有五个帮手的,留在外间。”

李旦想了想:“把那五个也带进来,不要留在外面被人看到,寻间僻静屋子让他们休息,有伤的话让我们的人给他们敷药。”

李国助低头答应,唤过一个人来吩咐了两句,然后跟着父亲一起,迈入小厅。

小厅不大,方方正正的宽窄,里面有书架桌椅,平时是李旦偶尔看看书解解闷的地方,点有两盏高烛,将房里燃得通亮。

李旦背着手,直直的步入其中,在书桌后面的椅子前转身,稳稳的落座,然后借着灯火,皱着眉头看向站在桌前的三个人。

聂尘和郑氏兄弟正脸对着他,微微躬身拱手,道:“李老爷。”

李旦眯着眼点点头,问道:“受伤了没有?”

“一点擦伤,没有事。”聂尘答道:“我外面几个兄弟有人带伤,烦请李老派人去看看。”

“已经派人去了。”李国助在三人身后道。

李旦把视线下移,移向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黑漆油光铮亮,光可鉴人,是极好的江南包漆成品。

桌面上摆着两只耳朵,血淋淋的刚割下来没有多久。

李旦看了耳朵一阵,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道:“你们八个人做的?”

“是,李老可以去求证,大概此时的山鹿馆还乱成一团。”聂尘镇定的答道:“在外面随便抓一个人就能问到。”

李旦视线越过聂尘的肩头,看向李国助。

李国助会意,笃定的点头。

“你详细说说你们得手的经过,一个字都不要遗漏。”李旦淡淡的说,伸手去端搁在断耳边的茶碗,老人夜起,要喝一点水。

聂尘于是从得知倭人打死酒铺老板黄老汉开始说起,将从谋划到实施,一直到最后杀人割耳后冲出山鹿馆的过程,一一叙述,当然,其中隐去了李旦悬红和长海和尚的一些细节。

李旦侧耳细听,眼神不断闪烁,瞳孔一张一缩,眉毛时而微扬,但面色始终不变,表情保持淡然,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未曾改变。

半响之后,聂尘说完,屋里静下来,落针可闻。

“山鹿馆是松浦家的产业,你们竟敢在那里杀人,胆色惊人。”李旦良久之后,吁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大明朝的人在倭国忍气吞声,若多几个你们这样的热血男儿,就好了。”

“倭人欺我良善,伤我族人,于法无理,于情无道,我们仗义出手,乃是出于一时义愤,这事就算我们不做,李老爷也会做。但李老身份尊贵,不便跟两个浪人屈身放对,我们小一辈的自然要挺身而出。”聂尘朗声说道,说得义正言辞,丝毫不做作。

李旦赞许的笑笑,道:“很好,我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不过在平户勘定官的眼皮底下杀人,总是要担责的,今后有什么打算?你们深夜造访,是要我庇护你们?”

聂尘左右看看,与郑芝龙郑芝豹交换眼神,然后断然答道:“我们兄弟从大明而来,在平户无亲无故,愿跟随李老,创一番事业。”

李旦呵呵一笑:“你本是李直推荐而来,我那兄弟做生意不行,看人的眼光却一向不错,你又替我大明之人出了一口恶气,我又岂能让你委屈的当我家中一个手下?国助,你去令人封两百俩银子来。”

李国助一愣,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答应了,转身出门,屋中只留下李旦和聂尘三人。

他一走,李旦本来靠着椅背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看聂尘的目光也变得犀利有神。

“那晚我的悬红,你们是不是听到了?施大喧本来要找我说事,没说成就走了,那时你们就在这院里站着,要说没听到,定然是假的。”李旦语气一转,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生气勃勃。

聂尘余光瞧见李国助已经走远,也干脆的道:“刚才少爷在这里,我不便明言,李老说得对,我们听到了你的悬红。”

李旦定定的看他,眼睛越眯越小:“那你们是冲钱去的?”

“聂尘兄弟穷是穷,但一两百俩银子,却是不缺的。”聂尘答道:“为李老出气,为大明人报仇,才是本意。”

李旦哼一声:“说是这么说,究竟是不是,就不一定了。”

“李老是说,我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就为了一点悬红?”聂尘道:“李老可以立刻把少爷唤回来,退回那两百俩银子。”

李旦的眼睛都快眯到一起去了:“你真不愿要钱?”

“李老以为我等是贪财之辈,我们宁愿不要。”

李旦慢慢的去端茶碗:“你想要什么?”

聂尘面无表情,拱手道:“什么都不要,我们立刻走。”

说完,他扭头就走,郑氏兄弟面带不忿,一起转身就走。

“慢!”

李旦将茶碗重重一放,起身喝道:“回来!”

院中留着的几个李府手下,侧头朝这边看过来,瞧见没有异动后,稍微的站近了一些。

聂尘驻足,回身转了回去。

“年轻人心气浮躁,稍微激一激就受不了了?”李旦换了一副笑脸,复又坐下:“来,我且问你。”

“你们会开船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后台 “船?”

聂尘低低的重复了一句,本来淡定的脸微微抽了一抽。

船?

“船。”李旦的手在茶碗边沿轻轻抚摩,来自江西景德镇的白瓷茶碗细腻顺滑,明净剔透,向来是皇家御用之物,倭国也仅有数得上的大名才拥有几套,弥足珍贵,手指从上面划过,在夏日里甚至能感受到一抹清凉。

“开船,会吗?”

李旦脸上似笑非笑,似乎很喜欢欣赏聂尘等人此刻的反应,饶有趣味的又问:“开船呐,懂不懂?”

聂尘看了一眼郑芝龙,郑芝龙脱口而出:“当然懂,还很擅长。”

“那就好。”李旦把手从茶碗上移开,转为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给你一只船,你们跟着我的人在海上跑一跑,熟悉熟悉,日后也好帮我的忙。”

海上跑一跑?

聂尘有点觉得意外了,李旦要给他一条船。

为什么?就因为杀了两个他想杀的人?

一条船啊,不是一间房子,一个铺子,而是一条价值几千俩白银的船。

“一只鸟船,就是你们来的时候,缴获陈瞎子的船,我派人把其中一只修复了,刚收拾利落,你们拿去正好合用。”李旦却一点没有肉痛的感觉,好像在说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手在太阳穴上按来按去,自在惬意:“船就在港口的船厂里,明日我令人引你们去看看。”

“李老的意思,是…..要把那只船送给我们?”郑芝龙谨慎的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旦把揉太阳穴的手朝空中一挥,干脆的道:“对,送给你们,你们今后就是船东,如果海况不熟,可以先跟着我的船队跑着,日后翅膀硬了,也可单飞。”

郑芝龙和郑芝豹的面部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了,浓郁的喜色无法掩饰的涌现出来,他们的眼睛在笑,眉毛在跳,虽然震惊的神色也参杂其中,不过突如其来的幸福依然把惊讶丢到了九霄云外。

不管李旦用意如何,拥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船,对于任何一个矢志于海商一途的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

他们捏着拳头,看着大哥。

这个时候,做出定夺的必须是聂尘。

聂尘心脏剧烈的跳动几下,感到嘴唇有点发干。

他的脑子在剧烈转动,思考着一个问题。

李旦想干什么?

杀两个浪人,绝不可能有这么巨大的好处,莫说他俩仅仅杀害了一个开酒铺的明人,就算杀了李旦的手下,恐怕也不会开出一艘船的悬红来。

片山五郎和佐佐木次郎的命只值一百两银子,多一两都是虚高。

原本是希望通过杀这俩畜生,得到一笔银子,再通过这件事取得李旦的赏识,从而更好的在平户发展。

但现在看来,发展得太快了。

李旦为什么要给船?

聂尘在那一刻,想了无数个可能,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

李旦看着他,静静的等待。

手指又开始在茶碗上画圈,动作轻缓。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都已经凝固。

终于,聂尘抬起头,拱手道谢:“那……多谢李老,我们兄弟不过做了一件微末小事,却受此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哎,一只船而已,本来就是你们拖回来的,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何来恩德?”李旦笑起来,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圆滚滚的肚皮在微笑时一起一伏,活像一只鼓气的蛤蟆:“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们辛苦一夜,也该休息休息,你们惹了人命官司,就不要回去了,就呆在我这里,睡上一觉,明日再说其他。”

他站起来,端起茶碗。

门外有手下来到门边,示意聂尘三人跟他走。

聂尘三人再次向李旦拱手致谢,李旦微笑着把茶碗举了举,目送他们出门,转过月亮门,隐没在夜色里。

人走了,李旦还站着。

笑容已经消失,换上的是一副不可捉摸的面孔。

李国助匆匆从外面进来时,看到自己的父亲独自站在门口,仰面看着头顶的星星。

“爹……人呢?”李国助到处张望,发现领赏的人没了。

“走了,银子放回去吧,用不着了。”李旦望着星空,幽幽的说道:“我改送了他们一条船。”

“船?!”李国助的反应和郑芝龙一样大,他瞪圆了眼,几乎要喊起来:“爹,一条船?!”

李旦回头,漠然的看着儿子,没有说话,但刚毅的下巴仰着,说明态度很坚决。

“爹,他们不过是几个落魄的小贼,伯父见他们可怜,才让他们搭船过来避难,杀了两个浪人,何德何能给一条船?我们多少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没有这个福气,这样是不是……”

李国助本想再说两句的,他怀疑李旦是不是深夜起来没有睡醒,一时头昏犯了病做了不知轻重的事情。

当触碰到老爹冷冰冰的眼神时,剩下的话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去了。

“爹……”李国助艰难的崩出最后几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李旦皱起眉头,腮帮子咬得很紧:“为什么??山鹿馆出事,你的眼线难道没有通知你为什么吗?”

“我知道的……杀了两个浪人嘛。”李国助朝后退了一步:“我知道的。”

“杀了两个浪人?仅此而已?”李旦冷笑一声,逼前一步:“山鹿馆是什么地方?松浦家的窝子,他们赚钱的销金窑!没人敢在里面捣乱,守卫的武士足足有上百个,谁能在里面杀人又全身而退?你能吗?”

“我……”李国助努力的去想,却换来父亲一个巴掌拍在脑袋上。

“蠢货!这还用想吗?我尚且要掂量掂量,你还敢?”李旦怒道,恨铁不成钢的又扇了一巴掌:“去年仙台藩的伊达家家臣来平户公干,在山鹿馆大醉闹事,砍了一个女伎,结果当场就被松浦家干掉了,你莫非忘了?”

“没、没忘,记得、记得。”李国助不住口的应道,左右躲闪李旦悬在空中的巴掌。

“伊达家食俸远高于松浦家,尚且保不住家臣的命,他聂尘几个后生,怎么会太平无事的从山鹿馆出来,你就没认真想想?”

李国助一愣,这点他真没想过。

“也许他们很能打?”

李旦冷哼一声,转身进屋,坐在椅子上,看着还没有琢磨透的儿子,叹口气道:“今晚山鹿馆里,平户勘定官松浦诚之助也在,他在请一个从江户来的和尚,这个和尚身份很特别,他是幕府黑衣宰相天海大师的徒弟,专程奉德川将军的命令,来替松浦镇信新出生的幼子祈福的。”

“哦。”李国助眼前一亮,左掌猛击右拳:“一定是松浦诚之助在贵客面前,不便杀下手,所以才任由……”

“不!”李旦不想听他的废话,直接打断道:“这个长海和尚,竟然是那个聂尘的熟人,一起品诗论词的朋友!”

“有这样的后台,我能不拉拢他吗?连松浦诚之助都不敢对他怎样,我们若不与之交好,岂不白白放过一个可以利用的大鱼?”

“一艘船算得什么,我正在令人仔细求证,若是聂尘真的有通天的关系,那么我什么都舍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洪升的夙愿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旭日晨光,波光粼粼的平户海风平浪静,海鸟飞过林立的桅杆,发出烦人的鸣叫,这些小畜生趁水手们还没有起来的空子里在甲板上跳来跳去,留下斑斑点点的遗留物。

李旦府邸后宅中,一间偏僻的客房里,聂尘和郑芝龙郑芝豹被唤醒,一起醒来的,还有五个打工仔。

洪升站在门口,带来了两个杂役,捧着几个食盒。

“稀粥加腌萝卜,极好的早饭。”他眼神复杂而略带嫉妒的看着打哈欠的聂尘:“赶紧吃,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码头。”

昨天夜里,激动地几乎不能入眠的几个人热烈的讨论了好久,快天亮时才昏昏沉沉的打了个盹,此刻还眼皮发沉,不过一听到码头二字,立马就精神起来了,纷纷嘻嘻哈哈的笑着,围着食盒边吃边兴奋的聊天。

“哎,你们知道不?那只船是我们兄弟拼了性命才从陈瞎子手里夺来的,当时多凶险,你们根本想不到。”

洪旭五人一起唏嘘,嘴里咽着粥发出呼噜呼噜的惊叹。

陈衷纪还像捧哏一样来了一句:“陈瞎子是海上巨枭,行事狠毒,非常厉害的,大明官军剿了他几次,却没有奈何。”

于是郑芝豹更加得意了,他把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一根萝卜干,傲然的吹嘘:“你们当过渔民,必然听说他的名声,听说在澎湖一带,提起陈瞎子,能止小儿夜啼,是不是?”

“是,是。”咀嚼萝卜干的声音连连响起。

“但我们兄弟怕他了吗?没有!”郑芝豹大手一挥,毅然咬了一口手里的萝卜干:“那一日,我来说给你们听。”

郑芝龙平静的坐在聂尘身边,听着弟弟吹牛逼,一双眼睛却盯着朝这边走过来的洪升。

聂尘端着一碗粥,坐在桌边,慢慢的喝着,洪升走到他身边,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一样绕着桌子转了两圈,装作看床看房,眼珠子到处转。

聂尘瞧出他心中有话,对这位热心的年轻人他颇有好感,毕竟刚来平户,就是洪升带着他到处选铺子看地,能招募洪旭五人,也有洪升的功劳,人的个性也随和,于是想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洪兄还没吃吧?坐下一起。”洪升年纪比聂尘大一岁,论辈分当称呼一声哥。

洪升大喜,果断落座,不过坐下后又犹豫起来,坐在凳子上摸摸桌子摸摸大腿,手脚无措。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聂兄,我比大你一岁,称你一声聂兄好不好?”洪升试探的说道。

得到聂尘愕然的眼神答复后,他立马又道:“聂兄昨夜在山鹿馆一夜成名,连杀两个辱我明人的浪客,今早上连街上买菜的小贩都知道了,到处都在传说你的事迹,整个平户明城都传翻天了,人人都说聂兄替天行道,是个侠义之人,当得起义士的名号。”

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一眼,彼此苦笑,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洪升接着说:“其实当英雄,我也想的,就是没有聂兄这样的身手和胆魄,聂兄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漳州的童生,是自己考上的哦,不是拿钱买的,十二岁就中的。”

“读书人自然不便打打杀杀的,我们粗人就不一样了,从小就舞枪弄棒。”郑芝龙笑起来,从喝着的饭碗上看向洪旭,不过马上补充了一句:“我大哥可不同,他也是读书人。”

“哦?”洪升眉毛挑了挑,拱着手用明亮的眼神看着聂尘:“聂兄也考过科举?”

聂尘回忆了一下,哦,好像自己真的也是个童生,就是不知道是老爹买的还是自己考的。

“大概是吧,也是个童生。”聂尘不是很肯定的答道,过去的记忆很模糊,也没个文凭告身啥的来证明。

“是吗?简直文武双全啊!”洪升激动起来,一下子觉得和聂尘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仿佛同是童生,天然的就是一类人一样:“怪不得我从第一眼看到聂兄就觉得器宇不凡,原来聂兄也是孔孟同道,失敬失敬。”

他起身端正的拱手,聂尘拉他坐下,笑道:“你原本没有这么文绉绉的,怎么突然斯文起来了?”

“原来是不知道聂兄也是读书人,自然要随意点,现在知道了,必须要讲礼仪,不可唐突。”洪升正色道。

“既是读书人,就该在仕途上搏一搏,求学奋进,前景光明,怎么也来倭国了?”聂尘喝着剩下的半碗粥,递给洪升一块萝卜。

洪升一听,黯然神伤,接过萝卜恨恨的咬一口:“说来话长,若不是逼不得已,谁会来这边冒险啊。”

他摇着头,把自己的身世慢慢道来,原来洪升家世小康,在漳州本是供着几架织机的小作坊主,一年辛苦,颇有积蓄,在城郊置有一点田地,家里也有余钱供他上私斋念书。

不料天启初年,税监横行,苏州织造太监在漳州大肆征织机税,无论织机运作与否都必须缴纳,税额极高,小户苦不堪言。

于是种种逃税手段层出不穷,洪家采取的是通用的作法:投靠大作坊主。

大的织造作坊都是官宦人家开的,背景很深,后台极硬,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一般不会有税监敢上门收税的。

但这次不同,织造太监挨家挨户的统计,铁面无私,不论你家后台在京城里如何的呼风唤雨,该交的税,一文钱都不能少。

洪家的那几台机子,当然也不能免去。

这样一来,矛盾就深了。

在一些有心人的煽动下,漳州织户堵了知府衙门,下跪请愿,这种影响税收的请愿自然是没有效果的,知府装聋作哑,税监态度蛮横,挥舞大棒,将织户们打散了事。

事态升级,有人混在织户当中打了征税的税吏,有几个人受了重伤,这就是当时有名的漳州织户之乱。

官府用雷霆手段予以镇压,洪家因为在请愿书上签名靠前,被拿了当典型,父亲被捕下狱,不明不白的死在牢里,家里财产被抄拿,剩余的被亲戚窥视,一点点的蚕食一空,母亲绝望病亡,丢下十几岁的洪升哭天无路,吃了几天百家饭后,被一个跑海路的叔伯带到了日本,在李旦账房中做事,混一口饭吃。

“但是我一直想着大明,我想回家,回去把我爹妈的仇人一个个手刃!”童生眼里冒出戾气,平和的脸变得狰狞:“账房中成天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在这里我快要憋出病来了,我要上船,去海上混出名堂,做一个像聂兄这样敢作敢为的男子汉!”

他猛地站起,在聂尘还没反应过来时噗通一声跪下,纳头就拜。

“请聂兄向李老爷说一声,把我要过去,我愿从杂役做起,在聂兄的船上重新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自己的船 聂尘双手扶起洪升,让他坐在板凳上,和郑芝龙对视一眼。

郑芝龙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摸了摸下巴。

洪升起身,犹自目露悲戚,聂尘沉声问道:“你在李老爷手下,深得信任,做的又是账房的事情,时日长久,何愁没有机会回到大明扬眉吐气?跟我去船上厮混,都是粗人活计,岂不因噎废食?”

洪升摇摇头:“聂兄有所不知,我虽然跟了李老爷很久,却终日沉浸于笔墨之道,干些打杂的事务,虽然朝夕与东家相处,但想想将来,也不过是个账房,总有一天会老死在倭国,无人问津,我身负血海深仇,父母之痛如何得报?”

聂尘又问:“既然你早有此意,为何不早些向李老爷提出来?李旦麾下船只数十,随便就能让你上一只船。”

洪升脸色红了红,吃吃的道:“聂兄,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拿得动笔杆,哪个船老大会愿意要我?以前我也上过两只船,不过没两天就被人家赶下来了,很没面子。”

他把手脚抖抖,果然细胳膊细腿,一副文人模样,不堪风雨。

聂尘释然,抬头一笑,洪升看他发笑,生怕也会嫌弃自己没用,赶忙急道:“聂兄,我虽然拿不动刀,但若论大明和倭国周边事务,却是知晓不少。从平户到漳州,商道路线,每月来往船只多少、何日何时有多少船只来回,我都一清二楚,哪一只船是哪一家的,我也能说个一二。”

“而且我会记账,会倭话,懂算术,替你安排货物上下、码头盘点都没问题,跟勘定所、代官所打交道也可得行,聂兄,聂兄!”

洪升说得性急,看到聂尘沉吟不语的样子更加慌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身子一起又要下拜。

聂尘忙一把拉住他,恳切的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不过此事急不得,李旦刚给我一只船,我若又向他要人,有些贪得无厌,你放心,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定然会向他要你,开船行商,总得有个会管账的,你这样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

话说到这里,洪升方才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一迭声的道:“多谢聂兄,多谢聂兄,只要聂兄不嫌弃,我一定为聂兄鞠躬尽瘁!”

“好好,我们也吃完了,不如请洪老弟带路,我们去船上看看?”聂尘微笑着伸手示意。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洪升得了准信,心情大好,搓着手往外走:“船我一大早就令人去收拾了,此时过去,正当其时。”

杂役收了食盒,洪升抬步头前引路,聂尘招呼自己的几个人,一起跟着他出了门。

出门走的后门,众人都戴了斗笠,低调的上了街。

郑芝龙和聂尘有意落在后面,悄悄的说话。

“你相信他?”郑芝龙眯着眼,盯着前方洪升的背影目光闪烁,眼里仿佛有万千含义。

“谈不上信任,只不过觉得此人可用,我们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有他方便些。”聂尘似乎随意的答道。

郑芝龙却摇摇头:“怕是李旦给我们安的桩子。”

“船都给你了,安个桩子又怎样?”聂尘笑一笑:“我们在倭国毫无根基,就算是根桩子也得受了。”

郑芝龙深深的看看聂尘,突然也露齿一笑:“大哥说得对,小弟多虑了,原来大哥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聂尘拍拍他的肩:“给我们安桩子,说明他还想用我们,不然的话,随我们自生自灭就是,如果我们不要,那就麻烦了,受之不恭啊!”

“这只船,大哥准备如何用?”

聂尘又是一笑,笑得无比欢畅,他搂过郑芝龙的肩,在他耳边炙热的说道:“怎么用?二弟,海上跑船,最赚钱的是什么?”

“当然是行商了。”

“不。”聂尘竖起一根指头,道:“跨海贸易,一个月一趟,利润可观,但却不是最赚钱的。”

他拍拍郑芝龙的肩胛骨:“自己搬运,实在麻烦,如果让别人搬,我们半道上接过来,岂不容易很多?”

“哦。”郑芝龙的目光也热烈起来,仿佛内心里的某种东西被勾引出来,正从腹心喷发,直冲入脑。

他的脸涨得更刚才的洪升一样红,几乎压抑不住激动的低声道:“大哥是说,我们也……做海盗?!”

“哎,不要说那么难听。”聂尘撇撇嘴:“海盗杀人掠物,人神共愤,我们和他们不同。”

“不同?”郑芝龙眨眨眼。

“我们只杀该杀的人,不乱杀人。只抢该抢的货,不乱抢东西。”聂尘解释道。

郑芝龙沉默的低着头走了一段,然后困惑的抬头:“大哥,有分别吗?”

聂尘哈哈一笑,松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往前走:“这些事,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说起来太早,你记着就行,不要多想。”

郑芝龙的大脸抽了两抽,眼睛眨了又眨,却依然想不透聂尘话里的意味,但是将来汹涌澎湃的生活还是令他兴奋莫名,一想到可以跟传说中的那些人物一样驰骋于海上波涛之间,郑芝龙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脚下加快,几步跟上了聂尘的步子,他越发觉得,跟在这位大哥后头,诸事皆顺。

就像昨晚飞来的那条船一样。

什么都会有的。

码头说到就到,洪升领着众人走的小街,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巷子,再横穿一片鹭草杂生的荒地,来到平户港靠山的一侧。

这里背风,又不占据宝贵的锚地,一片开阔的水面,是李旦建的修船厂。

船厂自然不及大明的官营船厂那般正规大气,映入聂尘眼帘的,不过是岸边一排窝棚一样的小房子,搭了无数木质栈桥通往海边,几条破损的船挨着停在一起,有些赤裸了上身的匠人正在上头敲敲打打,乒乒乓乓的响声把这处荒僻的海岸弄出了几分喧哗的生气。

洪升走在前头,跟一个领头的匠人说了几句,那匠人把手朝前一指,做了个手势。

洪升回头,喊道:“聂兄,就是那条船了!”

聂尘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随着他的喊声紧了一紧。

他看到了那条鸟船。

白色的帆,黑色的桅杆,新刷了桐油而浑身发亮的船身乌沉沉的,好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它单独停在一侧,活像一个新嫁的妇人,等着男人上去撩开红盖头。

“大哥,这就是我们的船!”

郑芝龙在身后,爆出低低的吼声,喉咙里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唾沫。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又见颜思齐 站在岸边,临水而望。

船比站在远处看起来更为庞大,鸟船长二十来米,一根龙骨贯穿全船,三根高高的桅杆直刺蓝天,白帆半卷半张,几处破损的洞在海风中猎猎的张扬,船没有载货,吃水很浅,高高的漂泊在水面上,斑驳的船底漆暴露在空气中,与新漆装的船身桐油泾渭分明。

船尾巨大的舵面也伸出了一半,几乎有一个双臂伸直那么宽。

“船工说,龙骨没有被打坏,受损的只是船板和一些水线上的部分,所以修理起来很快,今后也不会有影响。”洪升在近前对聂尘说道,他功课做得很足,对这艘船的情况非常了解:“聂兄大可用它一展宏图、劈波斩浪!”

聂尘笑着和郑芝龙对视一眼,都是意会。

“我们上船看看吧。”

聂尘信步往前,踏着跳板朝船上走,踏板架在栈桥和船身之间,宽不过一尺,悬空四五步,晃悠悠的很容易让不习惯的人摔倒。

洪升殷勤的走在前面,脚下牢牢的镇住了踏板,到了船上还回头站定,用双脚固定跳板,以便聂尘等人顺利上船。

这种细心的举动,令聂尘和郑芝龙两人又是对视一笑,聂尘随和的对洪升点头致谢,而郑芝龙则面目凝重,若有所思的把眉毛紧了紧。

上了船来,脚踏船板,聂尘又觉得这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大了,不但跟施大喧的同福号没法比,感觉连船厂里其他待修的船都比不上。

船有三层,底舱为压载舱,蓄水储物,第二层为货仓兼水手住舱,最上面就是甲板,上下间用木梯连接。船头船尾稍稍高出船身,下尖上宽,尾部有根长橹,甲板通透,站在船中间可以毫无障碍的看到首尾两端。

船头处有门大炮,用木头炮架固定住,看样子是镔铁铸就,炮身绕了好几道铁箍,锈迹斑斑,除此之外再无火器,一些零散的冷兵器随意的丢在角落里,如没了刀柄的刀子,折了一半的长枪。

这样的船自然不是同福号的对手。

聂尘抬头瞧瞧挂在主桅顶上的绳网,又捡起一个断了一个指头的铁爪看了看,当初在海上,陈瞎子的人就是靠这些东西跳帮贴舷的。

自然打不过的,靠这些东西,根本打不过李旦的武装商船。

聂尘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把铁爪丢进海里。

铁爪入水,溅起一朵浪花。

靠这样的船来劫掠,根本靠不住啊。

聂尘看着跳了两跳的浪花,心中想道:这年头当海盗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船入大海,人人都是海盗,杀了人抢了货朝海里一沉就什么都没了,谁也不知道,你想抢别人,说不定会连小命都丢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盯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啊。

就像陈瞎子一样,想抢同福号,却被同福号连人带船都收了,亏大发了。

聂尘在丢铁爪发愣,旁人却没他那么好的耐性。

如同鱼儿入了水中,一上船,洪旭等五人就手脚不安分的左右四顾,东瞧西看,情不自禁的摸着手边的船身部件,爱不释手。

郑芝龙见了,仿佛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手痒了?”

洪旭等人赔笑:“是啊,多年没有摸船,突然上来,有些触景生情。”

郑芝龙攀着主桅,朝上指指:“来,看看有没有手生,谁能上去放帆?”

放帆落篷,是水手的必备技能,熟练的水手能像猿猴一样徒手在几十米高的桅杆上爬上爬下,纵然是大风巨浪之间也毫无惧色,更有平衡能力出色者,还可在一根胳膊粗细的横桅上直立行走,比市集上走高空绳索的杂耍艺人还要厉害。

陈衷纪应声而出,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双脚一跳,手脚并用,整个人仿佛在平地上跑步一样蹭蹭蹭的就上了桅杆,速度快得惊人。

聂尘等人仰着脖子,看着他几个呼吸间就冲上了横桅,在狭窄的横桅上跳了两跳,就蹦到了横桅顶端,靠两个脚掌固定身形,蹲下身子三两下就解开了捆扎篷帆的绳子。

“另一边我们来!”

甘辉和钟斌不甘示弱,争先恐后的攀上桅杆,一前一后的爬上去,速度一点也不比陈衷纪慢,两人一人爬到横桅另一头,松开绳缆,另一人直接爬上了最高的桅顶,将最后一根绑牢主帆的绳子解开。

随着三人的动作,那面大如整个甲板面积的主帆瞬间没了束缚,哗啦啦的从横桅上松了下来,底下的洪旭和杨天生手脚麻利的扯着绳子,双臂用力,将整块帆面拉上了桅顶,几乎就在郑芝龙话音落地的片刻之后,鸟船的主帆就鼓帆而动、蓄势待发了。

“好快啊。”洪升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差点击掌叫好:“太厉害了,这等技艺,放在平户港任何一只船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很多船老大求都求不到,聂兄,你捡到宝了!”

说实话,聂尘都有些意外,洪旭说他们本是渔民,迫于生计才从大明来日本谋生,没想到船上功夫这么了得,于是稍微惊讶之后,略感庆幸。

洪旭五人升帆之后,毫不消停,又忙前忙后,扯绳拉锚,把鸟船伺候得溜溜转,动作连贯配合默契,一举一动都熟练无比,一看就是长期在海上漂的熟手。

“大哥,看样子,这只船仅靠他们五个人就能开走。”郑芝龙也极为满意,在聂尘身边低语道:“这下水手的问题可以解决了。”

聂尘深有同感,道:“对,这几人可堪大用。”

“不过,不知其心如何。”郑芝龙意味深长的又道:“现在他们是戴罪之身,在平户举目无望,只能靠我们生存,如果今后泛波大洋,这些人会不会起异心呢?恐怕还是要防备防备。”

聂尘眯起眼,看着正在喊着号子拖动前桅横帆的五个人,沉声道:“这只能让时间来验证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五人不是宵小无义的家伙。”

“大哥何以见得?”

“你知不知道,今早上太阳还没出来,他们出去过一趟。”聂尘道。

“嗯?”郑芝龙眼神一冷,变色道:“不知道。”

“他们去了明城,黄老汉卖酒的铺子,那时你和郑芝豹还在睡觉。”聂尘不紧不慢的说道,仿佛在叙述一件小事:“在铺子外面摆了柱香,祭祀了一下,叩了几个头,好像还感谢黄老汉以前的照顾。”

“特意去祭祀的?”

“是啊。”聂尘双手抱着臂膀,深吸了一口气:“我打听了一下,他们五人初来平户,穷得要饭,是黄老汉接济了他们几顿,才没有饿死,所以昨晚上杀了两个浪人之后,他们趁天没亮就去烧香,告知九泉底下的黄老汉一声,替他报了仇。”

郑芝龙嘴里啧了一声,没有搭话。

“所以,这样的人,我觉得本性至少不坏,不管他们帮倭人放高利贷做了多少恶事,起码的道义还是讲的。”聂尘伸了个懒腰:“可以放心使用。”

“既然大哥这么说了,我自然没话讲。”郑芝龙也点点头,眼睛眨了眨,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件事聂尘怎么知道的?

他偷偷瞄了聂尘一眼,发现大哥在打哈欠。

洪旭五人偷偷出去,连自己都没察觉,聂尘却发现了,还跟了上去,亲眼目睹五人烧香叩头,回来还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

郑芝龙觉得浑身的毛孔在短短的一刹那打开了不少,一股寒意冲了进去。

“咦?有船进来!”

洪升诧异的喊声打断了他的遐想,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大船磕磕绊绊的沿着水道驶入了这片水域,有人站在船头,扯着嗓子正在高声呼唤工匠。

“颜思齐!”聂尘手搭凉棚,看到了那个大桑门的人,原本淡定的脸骤然惊讶起来,郑芝龙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也记起来那个大胡子的海盗来。

在香山破狱而出的海盗,在船厂出现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颜思齐的苦恼 颜思齐的声音太大了,隔得几里地都顺风飘来,只听他在大声吆喝:“船工!船工!快靠小船来,我屁股底下有个洞,堵不住了!快拿松香和麻捆来,越多越好!老子的船沉了东家非剐了我不可!”

船厂的人划着小船,蜂拥而上,而颜思齐的船行驶得弯弯扭扭,一艘几百料的大船倾斜着身子,朝左侧着,白帆半卷,船上人影晃动,似乎水手们正在奔波着堵漏,船身水线以下,一定有破损。

“怎么又有船被撞了?”洪升瞧着颜思齐的船,不住摇头,样子有些愤怒。

“又?”聂尘捕捉到这个字眼,好奇的问。

“是啊,这两天已经有两只船被撞出窟窿送来修理了。”洪升把手朝船厂停破船的方向一指:“你瞧,那边的船,都是船身被撞出洞来拖过来的。”

聂尘朝那边看了看,果然发现停在泊位上维修的几条船,其中两条成色较新的,都是船身上有一个大洞,此刻正是退潮,大半个船身搁浅在沙滩上,那个黑洞洞的破口就像夜晚的火把一样醒目。

“怎么这些船老大这么不小心,海上礁石很多吗?”聂尘不禁有些好笑,李旦的船要是这么容易的被撞出洞来,那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不料洪升摇摇头,愤激的道:“不是撞礁石上了,是被人给撞的。”

“被人撞的?”聂尘和郑芝龙同时一惊,心想在平户海面,谁敢撞李旦的船。

“可不是吗,那些蕃人,着实可恶!”洪升一边说着,一边匆匆下船,沿着海岸朝靠边的颜思齐大船奔去,话也顾不上多说。

聂尘赶紧吩咐洪旭五人留下来检查船只,看看还有那些地方不对,自己和郑氏兄弟追着洪升过去了。

颜思齐是老熟人,应该过去打个招呼,而且船被撞的事太过惊悚,必须问问清楚,不然日后行船操舟,遇上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而且洪升说了个蕃人,也就是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他们为什么会撞李旦的船,也是令人困惑。

颜思齐的船是抢滩上来的,几百料的大船像个喝醉酒的莽汉,一个跟头就冲上了沙滩,又像一只没了牛的犁一样借着惯性在沙滩上滑了一段,方才呻吟着停下来。

船一上岸,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就从船头底下露了出来,洞差不多有近一丈宽,支离破碎的木板横七竖八的,里面的海水啵啵的往外涌,将几个跑得快的船工冲了个仰面朝天。

“狗日的杂碎,把老子的船撞成这个模样!”颜思齐从船头上一跃而下,铁塔一样的身子由七八尺高的地方跳下来几乎陷进了沙子里,他又从沙中跳出来,破口大骂。

“日他祖宗!老子咒他生儿子没**…….咦,聂老弟?”

颜思齐看到迎面而来的聂尘,表情丰富多彩,惊讶、错愕、不解和怒气参杂在一起,令带着笑意冲他作揖的聂尘差点以为这个没**是不是在骂自己。

“聂老弟,你怎么来倭国啦?”好在热情的大胡子海盗一把拉住了他,亲切的寒暄:“澳门呆着不好吗?这边穷山恶水,像老哥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来这边……嗨,我说你们几个,快点补漏啊,别傻看着!”

聂尘笑着道:“颜大哥多日不见,倒是豪情依旧啊,气色也比在香山时好了许多。”

“别提那鸟县狱了,提起来就来气!”颜思齐眼珠子一颗盯着自己的船,一颗看着聂尘:“那些鸟狱卒,差点饿死老子……先把船上的东西搬出来,再排水……对了,我帮你办的那小白脸死了没?我那几下可让他重伤了的。”

“没死,正因为他没死,所以我跑路来倭国了。”聂尘双手一摊,看着办事不力的颜思齐。

“呵呵。”颜思齐干笑两声:“那小子身边高手不少,我没弄死他,不过不要紧,以后逮着机会我收拾他,啊,我负责收拾他……对了对了,先搬那些瓷器,小心,别摔了!”

“颜兄,我也投靠李旦老爷了,他还给了我一只船。”聂尘也随他的眼神飘向搁浅的船,无数的水手和船工正聚集在大船四周,像蚂蚁一样从船上搬东西下来。

“今后说不定还会跟着颜大哥跑船,可要多多照顾。”

“呵呵,好说好说,跑船嘛…….”颜思齐心不在焉的盯着自己船上的大洞发愁,说了几句才反应过来,两颗眼珠子一齐移到了聂尘身上,张大了嘴震惊的道:“啥?李大东家给了你一条船?”

“是啊,他就给了。”聂尘渐渐很喜欢看别人得知自己平白得了一条船时的表情,他爱上了这种感觉。

“东家怎么会这么大方?你仔细说来听听。”颜思齐思维缜密,不像一般人那样听了这消息那样羡慕嫉妒恨,而是先问原委,聂尘也不隐瞒,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颜思齐听得眼神发亮,头皮发麻,手舞足蹈的跃跃欲试,听到紧要处还捏拳挥胳膊,好像恨不得自己投入到聂尘的话语里去拼杀一样。

“好老弟啊!有种!我喜欢!”好容易听完,颜思齐击掌喝彩,眉飞色舞:“老子早就瞧那些矮子不顺眼了,要不是顾及东家颜面,我一定手刃几个出出气!这种换命的勾当,非有血性的汉子做不来,聂老弟,你很不错,很不错!”

他连看向聂尘的眼神都变了,一个劲的夸赞,眉眼之间由熟人之间的交情变成惺惺相惜的厚道:“没的说,今后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没的说!”

聂尘发现这仿佛是个病句,究竟有没有的说没说清楚,却又不方便细问,于是只要敷衍而过,问点关心的事情。

“颜大哥,你的船是被谁人撞到的?在平户海面上,又有谁敢撞李旦的船?这不是吃了豹子胆吗?”

一提到这茬,颜思齐的神情又变得愤怒起来,他猛拍大腿,吼道:“谁?还不是那些荷兰蕃鬼,这些杂碎,见不得我们跟葡萄牙红毛鬼做生意,老是寻衅闹事,呸!不就是欺负我们船没他们大吗?明天我就去见东家,请他买俩大船,撞死那帮孙子!”

他冲聂尘抱抱拳,匆匆忙忙的道:“聂老弟,今日我船事大,上面的货是从澎湖转来的,折损不得,改日得空了我去找你,咱们细聊。”

一边说着,一边朝搁浅的船跑去,不一会,整个海滩上都响起了他的声音,众多船工水手在他呵斥下,蚂蚁一样忙碌起来。

洪升这时已经从破船处查看回来,聂尘拉着他询问缘故,只听洪升叹口气答道:“的确是荷兰红毛鬼干的好事,他们事先得知颜思齐的船今日进港,事先堵在航道上,故作不留神,撞的船。”

荷兰人?

聂尘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张佩德罗签名的委任状,想起来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荷兰人,这年头可是葡萄牙人的死敌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生财之道 聂尘顿时想起来初到平户时,在港口看到山顶上的教堂和港口高大的盖伦船,以及船只桅顶上飘扬的三色旗。

“荷兰红毛鬼为什么会跟李旦过不去?”聂尘皱眉问道,在平户这段日子天天为琐事奔波,同倭人打交道,一直没有来得及理会驻扎在港口附近的蕃人,对外国人与李旦的关系并不清楚。

不过按照常理,李旦在平户势力庞大,明城里光居民就上万人,海上船队更是首屈一指,荷兰人没必要跟这样的人物过不去。

“还不是银子闹的。”洪升是李旦商行账房里的人,对其中原因倒是清楚,于是一五一十的讲道:“红毛鬼千里泛舟,不外是为了赚钱逐利,李老爷霸着大明和倭国之间的商道,每年金山银海。荷兰红毛鬼看了眼红,想自己去跑这条线又被大明官府所不容,连海岸线都摸不着,逼不得已只能在平户这边做倭国的单面生意,赚的钱连李老爷一半都不到,心中不痛快,故而常常寻我们的晦气。”

“那……李老爷能忍?”

“自然是不能忍的。”洪升把头摇了摇:“但红毛鬼是暗中搞鬼,出了事又道歉又赔礼的,还送修理银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东家也不好发作,次次都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聂尘了然,然后又问:“平户的红毛鬼不只是荷兰人,应该还有其他的种类吧?”

“还有葡萄牙红毛鬼。”洪升朝山上努努嘴:“他们就住在那边的教堂附近,不过人数很少,比荷兰红毛鬼要少得多,船也很少。”

“山上的教堂?那不是荷兰人建的吗?”聂尘诧异起来,因为施大喧曾经提到教堂是荷兰人修的。

“不是,是葡萄牙红毛鬼修的,荷兰人信的新教,跟葡萄牙红毛鬼信的基督教有所不同。”洪升挠挠头:“具体怎么个不同法我也不知道,我不信这个,我信佛的。”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红毛鬼之间也不团结,经常你怼我怼你的,有次在大街上两帮人相遇,一言不合还老拳相向,聂兄你没瞧见,红毛鬼打架不用腿的,光用拳头,很好笑。”

聂尘心想这就是拳击了,问道:“谁打赢了?”

“当然是荷兰红毛鬼了。”洪升道:“他们人数要多得多,倭人又明里暗里的向着,葡萄牙红毛鬼伤了不少人,连伸冤的地儿都找不到,只能含了血泪朝肚里咽。”

聂尘听了,不禁苦笑,万万没想到平户的葡萄牙人混得这么差,被欺负得如此凄凉,于是又问:“倭人怎么会拉偏架?都是红毛鬼待遇怎么不一样?”

“葡萄牙红毛鬼要传教啊。”洪升把朝心口一举,做出个宣誓的动作:“他们不单做生意,还发展教徒,山上的教堂就是窝子,这些年来倭人信教的好多,不少大名都信了上帝,还和倭人的神道抢信徒。”

“在织田信长时代这样干还没什么,因为那位大佬喜欢夷人洋玩意,但现在当家的德川家就不同了,幕府不准倭人信基督教,严格限制传教士进入倭国内陆,荷兰人见风使舵,立马就听命令不再传教,专心做生意。”

“葡萄牙人却不干,说什么信奉上帝是信仰自由,幕府管得太宽了,你听听,这是不是缺心眼才说得出来的话?他们不但不收手,还把教堂修缮得愈发的大,倭人不压着他们才是怪事。”

他又摇摇头:“在别人的地头上,就得听别人的话,葡萄牙红毛鬼也是咎由自取,照这样下去,平户迟早会被荷兰人霸占,葡萄牙红毛鬼最终只有滚蛋。”

郑芝龙道:“是这个道理,就像李老爷一样,虽然势力庞大,却也要受倭人掣肘。”

洪升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呐。”

两人闲扯,聂尘没有说话,但他却对葡萄牙人被倭人压制的原因心知肚明,这涉及到日本幕府统治的根基。

基督教的教义与大明佛教不同,跟倭人本土的神道教也不一样,讲究教廷为尊,自上而下的阶级控制。

所有信奉基督教的人服从主教,而主教服从大主教,一直往上,在教廷里权利最大的,是教皇。

教皇有人事任命大权,所有的主教不论你在何地,必须有教皇任命才合法,才能当一地主教,否则就是非法,是野人。

而宗教的力量是巨大的,发展到一定程度可以左右世俗政权,欧洲中世纪****的天主教国家就是典型代表,在这些国家,皇帝不一定干得过教廷,被教廷砍了脑袋的国王数量可以用三位数来计算。

这样庞大的力量,怎么会不引起日本幕府的警惕,德川家康敏锐的发现了危险,从十年前开始,西方传教士在日本就不吃香了,到了他儿子德川秀忠掌权时,就明令限制基督教的传播。

这不是一个宗教的信仰问题,是一个国家政体稳固的问题。

荷兰人很精明,见风转舵,古板的葡萄牙人就要吃亏了。

怪不得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开遍全世界,看来是有原因的。

聂尘心中感叹,只觉得怀里那张任命状突然有点鸡肋起来。

“但是荷兰人做生意还是没葡萄人厉害。”洪升说着说着又冒出来一句:“他们船少,又被人欺负,却赚得很多。”

“哦?这是为何?”郑芝龙问道。

“他们在平户受到压制,船在海上也要被荷兰人撵着打,索性就不跑船了,改为雇船。”洪升笑道:“他们雇李老爷的船队,从平户装货上船,运到满刺加去,这样就避开了一切冲突,低风险的赚钱。”

顿一顿,他补充道:“当然了,李老爷会收取高额佣金,利润同样可观,倭国市场有限,需要南洋出货,跑一趟南洋皆大欢喜,双方各取所需。”

郑芝龙眉毛一展,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荷兰红毛鬼要下绊子,原来李老爷跟葡萄牙红毛鬼勾起来发大财,赚得海翻,他们是眼红了啊。”

想了一想,郑芝龙竖起大拇指:“李老爷这样做,用意更深,从此以后葡萄牙人再也离不开他,平户港也离不开他,地位可谓稳如泰山,高明!”

他伸手拉拉聂尘,展颜笑道:“我们跟着李老爷跑船,今后定然可以发家,不消几年,就能风风光光的回去,到时候花些银子买通关系,我们就是一方豪绅,大哥,这日子想想都带劲啊。”

洪升也笑道:“跑船辛苦,不过贵在暴利,只要聂兄和郑兄能闯出来,荣华富贵都不是难的,到时候,小弟跟着两位大哥,也有个盼头。”

郑芝龙大手一挥,豪气的道:“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的了!”

聂尘看着两人意气风发的脸,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中却有千头万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就算说出来,面前的两人大概也听不懂。

要想出头,谈何容易,平户的形势错综复杂,比想象当中要危险得多,眼下已经出头露面的得罪了人,今后的发展规划,大概要重新设计设计了。

想着想着,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弧线。

一个点子,在脑子里炸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莽撞 李国助作为李旦的儿子,在平户是很有身份的人物,出门前呼后拥不说,连平户倭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也仗着这身份,李国助在行过冠礼之后就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从最辛苦的跑船开始,一直到插手商行买卖,经手的都是上万俩的银子,随手一挥便是上百担的大宗货物。

这么些年下来,眼界也开阔了,风浪也经历了,大洋两端的人脉也有了,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武装,李国助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所以每每被李旦叫到房间里去听说教,他就觉得头大。

“所以说,我们在平户落地,看着树大根深,其实不然,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

李旦端着一杯茶,坐在椅上翻着盖碗循循善诱。

李国助表情呆滞漠然,神游天外。

“昨天晚上这事,老实说,按松浦家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聂尘几人虽然脱身逃走,但若是有心追查,一定能有踪迹可寻,儿子,你……”

李旦朝李国助瞄了一眼,然后重重的把茶杯朝桌上一顿。

“砰!”

李国助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

“我刚才说的什么?”李旦不悦。

“爹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李国助庆幸自己听清了这几个字眼。

“哼!”李旦鼻孔喷了股气:“既然听到了,那你来说,昨晚这事如何善后为妥?”

“啊?这个,把人交出去就妥了……”李国助本能的答应了一句,不过立马惊觉不对,赶紧在李旦脸色变黑之前又说道:“……肯定是不行的,那几个小子敢杀人复仇,是大智大勇之辈,可用之才,再说又有倭国高人护着,我们可以留着慢慢使用。至于松浦家那边,须得妥善应对,维持关系才好。”

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旦的脸色,见他微微颔首、目露赞赏,李国助方才松了口气。

李旦摸着胡须,沉吟道:“你这几句话,有点沉着持重了,但是如何去维持呢?我们的人毕竟宰了倭人。”

“依我看,不外乎以礼待之,以利诱之。”李国助胸有成竹的说道:“在自己地盘上死两个人的确没面子,不过只要我们礼物备得多、备得厚,想来松浦家也不会为了两个浪人大动干戈的,爹的面子,他们也要给。”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李旦欣慰的看着儿子,点点头表示同意:“我李家在平户花钱买两条命,还是可以的。”

李国助乘机问道:“还有,爹不是说聂尘背后有倭人高僧庇护吗?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连礼物都不用备,这事自己就平了。”

李旦却闻声摇头:“什么高僧庇护,那是猜测的。”

“嗯?”李国助愣了:“昨晚上不是说……”

“呵,山鹿馆里的目击者,的确是这么说的。”李旦哼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来:“不过今天又有消息传进来,说那僧人长海和尚早上就走了,走时没有提一丁点昨晚的事,也没有替聂尘说情。”

“这就奇怪了,不合情理啊,若真是熟人,照道理该向松浦家留下一两句话才对。”李国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正是如此,方才奇怪。”李旦抿了一口茶水:“现在事情扑朔迷离,到底怎么回事,除了松浦诚之助,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去做。我知道你和松浦诚之助,在私底下有些生意来往……”

他话说一半,就又去喝水,语气森森,带着言犹未尽的意味。

李国助心头没来由的跳了两跳,眼皮子抽风一样抽搐,想抬头看老爹的眼睛,又不敢去看,佯作思考以手遮面,口中急道:“爹,诚之助君只是托我带过两次货,没其他的来往,你知道的,我们家的生意必须通过你,我哪敢做主啊。”

“呵,是吗?”李旦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老江湖固有的阴森藏在他的眼睛里,像从黑暗里涌出的雾,一下把李国助裹在当中,动惮不得。

“是、是,当然是。”李国助眼神飘忽,顾左右而不敢对视。

“我们做买卖的,有些缺德玩意最好少碰,免得今后死无葬身之地。”李旦笑了笑,收回慑人的眼神,对自己的儿子,还是不必像对待敌人那样的,吓吓就得了,点到即止:“但是你跟他毕竟还是要好的,那家伙品行很差,我和他谈不来,所以这事就你去办吧。”

“啊……办什么?”李国助觉得背上汗都下来了,有种被人窥破隐私的无助感,精神有点恍惚。

“去勘定所送礼啊,顺带打听打听口风。”李旦没好气的道:“这件事能用钱摆平最好,人杀了,我们就算对下有个交代,为了这个交代花点钱值当。”

“好,我去办。”李国助没口子的应下来,振作了一点精神。

李旦看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样子,就有些气闷,心想老子这种怎么就不成器呢?打下这偌大家业今后莫非要败了不成,于是口舌生津,又想念叨几句。

不料他刚用茶水润了喉咙,还没开口,就听外面有人疾奔,跑得啪啪作响。

这里是李家后宅,一般闲人免进,更遑论有人奔走了,李旦皱起眉头,循声望去。

来人气喘吁吁,却是商行中一个老成管事,他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也不待李旦询问,张嘴就喊:“老爷,不好了,我们的船又被撞了!”

“慌什么?我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李旦心中翻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波澜不惊,甚至还喝了一口茶:“谁的船?撞哪儿了?”

“颜思齐的那条船,从澎湖回来的。”管事慌慌张张的道:“不是撞哪儿了,是被红毛鬼的船撞了,现在抢滩在船厂滩上,十天半月出不了海了。”

“又是荷兰红毛鬼?”李旦脸色一冷,寒意就从嘴里冒了出来:“他们故意的?”

“这半年来第三次了。”李国助插嘴道:“定然是故意的,就算是块礁石都没这么损。”

“砰!”

李旦茶也不喝了,单手猛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岂有此理,真没把我李旦放在眼里,莫非太平日子过久了,将我当财主打发了?!”

他暴怒而起,肥胖的身材陡然霸气横生,虽然常年养尊处优后发福的身子令这种霸气有些迟暮,但依然令人能想象此人壮年时的豪横。

“派人去红毛鬼商馆,堵了他们的门,今日不拿个说法,誓不罢休!”

李旦生气时的气势很足,但报信的管事虽然脸色发白,却没有动。

而是吞吞吐吐的道:“东、东家,已经有人过、过去了。”

“嗯?”李旦怒气冲冲的道:“谁?”

“颜思齐。”管事擦擦脸上的汗:“我急着过来其实是想说,颜思齐把船抢滩到船厂后,就带了一群人,奔红毛鬼商馆去了。”

“如此甚好,这口气可不能憋着。”李旦赞道:“颜思齐这暴脾气,有老子当年的性格。”

管事瞄一眼李旦的脸色,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东家,颜思齐是提刀去的,到了商馆,直接砍了进去,当场就砍死了四五个。”

屋里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暴怒的李旦瞳孔里的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怒气冲冲的脸也顷刻间恢复了平静。

管事不安的搓搓手,又道:“荷兰商馆正好没有防备,颜思齐直接杀了个通透,里面的十来个红毛鬼,全给他杀死了。”

“一个都没留,全杀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闹大了 “杀!光!了!”

李旦撑着椅子扶手,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已然不在,震惊和凝重以及一抹慌乱占据了心房。

李家在平户很有势力不假,但一下弄出十来条人命,还是蕃鬼的命,在倭人当家的地头,李旦也感到不可收拾。

管事被李旦要吃人一样的眼神吓到了,本能的退了一步:“是……”

不等他说完,李旦就撒开大腿,从屋里蹦了出去。

肥胖的身体奔驰在庭院里,速度飞快。

李国助面色惨白的紧跟着他,头痛无比,一口气杀了十来个红毛鬼,这梁子如何解开?

“来人,备轿!”李旦一迭声的吼道,声音从内院一直传到了外院:“去勘定所!去勘定所!”

李国助也跟着喊:“快些、快些!去勘定所!”

李旦回头一巴掌扇在他嘴巴上:“你去勘定所作甚?你去红毛鬼商馆,看看究竟死了多少人!”

李国助捂着嘴巴,懵逼的停住脚步,须臾之后又慌不迭的应承着,紧追着老爹急迫的脚步而去。

轿子就在门边,李旦坐进去,轿夫们跑着出门。

轿帘半开,帘外的街市熙熙攘攘,已经有消息过来,连街边的小贩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刚刚在蕃鬼商馆发生的血案,流言宛如飓风,在人群间掀起一浪接一浪的高潮。

李旦烦躁的将轿帘一把拉下,独自盘算着:颜思齐性格暴烈,做事冲动不假,但他绝不是个莽夫,否则也不会让他掌一条船的权利,这样的人怎么会冲动到闯进商馆杀人,还一口气杀光了。

若是杀的一般人也就罢了,他杀的荷兰红毛鬼。平户的商贾都知道,倭人在扶持荷兰人,南洋贸易荷兰人占了大半,平户藩有不少收益都来自荷兰人的货物吞吐,屠了商馆,此事如何收场?!

这事着实令人焦虑难解,李旦闭着眼揉着太阳穴,恨不得化作一只鸟,立刻飞进勘定所去问个明白。

顺带把颜思齐这莽夫剐了,闯下如此弥天大祸,自当了断。

其实颜思齐也不想的。

他提刀拥众,去堵荷兰商馆大门,本意只是想威慑恐吓,出一口恶气。

因为查证出在堵漏时,有个船上水手掉进海里不知踪迹,多半葬身鱼肚,不讨个公道,今后怎么带人?

所以当“大丈夫一怒,血溅五步!同袍喋血,岂能善罢甘休!”这样喷激的话语传入耳畔,颜思齐立马就热血沸腾了。

“聂兄弟说的不错,我辈血性男儿,怎么能忍气吞声?红毛鬼不拿个说法,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颜思齐操起刀子,冲拥在身边的水手们高喊:“走,随我去红毛鬼商馆,讨个公道!”

“讨个公道!”

众人群情激愤,吆喝着跟随颜思齐上了街,直奔港口附近的荷兰商馆而去。

聂尘和郑芝龙不动声色的裹在人群里,一起去的。

郑芝豹等人和洪升留在鸟船上,操持船务,要把船收拾出来依然有很多事要做的。

郑芝龙眼皮一直眨,他不大明白,聂尘鼓动颜思齐的目的何在。

“这样做损人不利己啊。”郑芝龙悄悄的对聂尘说道:“事情闹大了李旦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放心,李旦处理得来的。”聂尘随意的答道,说话的间歇还不停的朝周围的船夫水手们讲些诸如同仇敌忾无往不利的话语,煽动情绪:“怎会不利己?只要荷兰人和李旦杠上了,我们得利多多啊。”

“得利多多?”郑芝龙想了想,困惑的把大脸抹了一把,想不透哪里来的利。

“跟着我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解释。”聂尘也不多说,一个劲的往前走。佩德罗的任命状就在怀里,这张纸如果运作得好,可以为自己带了滚滚的财富。

荷兰商馆在港口不远的路边,一栋充满殖民风格的石头建筑,两层高,筑有围墙,面街的一面有数座高大的老虎窗,屋顶双折线,尖顶下有一扇巨大的辛格窗户,三色旗高高的飘扬在尖顶之上。

叫叫嚷嚷的颜思齐一马当先,堵在了商馆门口,守在门口的两个黑皮肤雇佣兵见来者汹汹,很知趣的去关大门,哪知颜思齐动作快,一把就拦住了。

“滚进去把管事的红毛鬼叫出来!”颜思齐怒吼着,把铁质的大门拉得哗哗作响:“今天不说个明白,老子烧了你们的商馆!”

黑人士兵听不懂,只会举着鸟铳咿咿呀呀的拦着他,铳口就在颜思齐胸前晃悠,颜思齐恼了,一把抓住铳管,朝怀里就扯。

黑人兵论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撞进颜思齐怀里,那杆鸟铳自然也落入了海盗手里。

众人哈哈大笑,颜思齐把鸟铳随手一抛,聂尘站得最近,把鸟铳接住,转手又丢给郑芝龙。

郑芝龙站在人堆里,将鸟铳倚在脚边,这杆鸟铳就算他的了。

而黑人兵被众人推来揉去,挨了不少黑拳黑脚,聂尘和郑芝龙在里面上下其手,将挂在黑人身上的火药罐、铅子罐之类的东西全都撸了下来,将黑人剥得光溜溜的才算完。

另一个黑人兵惶恐的大叫,举起鸟铳就对着颜思齐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作势欲扣。

颜思齐会用火器,明白鸟铳一枪打在头上百死无生,自然不会让黑人得逞,一个箭步上去托起铳管朝天,铳口爆出一团烟雾,砰的一声打响了。

这一声枪响宛如一个发令信号,将颜思齐激得怒发冲冠,他奋力一夺,将鸟铳劈手夺下,然后调转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朝黑人猛捶。

“艹你祖宗,真敢开枪啊!”颜思齐怒吼如火山爆发,手上的鸟铳像个铁棍一样雨点般落下,黑人兵被他打得惨呼连天,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众水手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片刻功夫就将黑人兵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住手!”

商馆大门里,涌出一群人来,一个通事站在前面,十来个荷兰人散在后面,人人都拿着鸟铳短铳,上了铅弹火药,站在房檐底下,黑洞洞的铳口对着颜思齐等人。

“这里是荷兰商馆,是受平户勘定所保护的合法商馆,你们怎么敢在这里闹事!”通事大声呼喝着,指着颜思齐的鼻子骂道:“你们李老爷尚且要和和气气的同我们讲话,你一个小角色哪里来的豹子胆!”

颜思齐停下手里已经断成两截的鸟铳,定定的望着通事。

众水手也丢下两个黑人,默不作声的看向虎视眈眈的荷兰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冲突 通事是个倭人,能讲大明官话和荷兰语,倒是个语言人才,身上没有穿着倭人惯常的对襟羽织,而是作西式打扮,长裤衬衫加坎肩,头发却仍然留着秃了一半的月代头,看起来不伦不类,不土不洋。

见颜思齐等人停了手,身材不高的倭人觉得自己的喊话起了效果,颇为满意,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下动惮不得的两个黑人兵,又大声喝道:“混蛋!竟敢明火执仗的行凶伤人,简直目无法纪,还不快快跪下,报上姓名,待……”

啪!

对面的人群中飞出一件物什,呼呼的在空中旋转飞跃,然后准确的命中通事的头,打在他的脑袋上,怦然有声。

通事应声而倒,周围的荷兰兵一阵骚动,不过通事立马就爬了起来,看上去没有受伤。

只不过光溜溜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通事伸手一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好臭!是团马粪!

这玩意儿在平户街上随处可见,赶着牲畜驮运货物的队伍每个时辰都有几趟,出门就能捡到。

通事愈加的恼怒起来,抹一把脸,把额头上的马粪抹得满脸都是,然后怒吼道:“八嘎!你们欺人太甚!我……”

啪!

第二团马粪从人群里飞出来,这回准头不够,只打中了通事的嘴巴。

马粪入口,通事顿时呕了出来,连话也顾不上说了,弯着腰拼命去扣嘴,哇哇的吐。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起哄声,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嘲笑,商馆院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颜思齐很想回头去瞧瞧是谁扔的马粪,但形势不容许他这么做了,对面荷兰士兵手里的燧发枪已经抬得越来越高,火药味越来越浓,一个火星就能炸开。

带人过来不是真的要撕破脸皮火并的,只是要一个说法,打死人非他本意,颜思齐觉得气出得差不多了,再闹大了自己没法控制,于是踏前一步,冷冷的指着荷兰通事道:“你们才是混蛋!无缘无故撞坏我的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我的人掉在海里尸骨无存,你们若不拿个说法出来,我烧了你们的破商馆!”

荷兰人大部分都是白人,间差着几个黑人和印度裔,一水的腰佩长剑手拿鸟铳,最后头有个牧师样子的人在探头探脑,这些人全都听不懂大明官话。

其中一个金发年老的壮汉,伸手把弯腰吐粪的通事提起来,叽里咕噜的问了几句,那通事一边呕吐,一边翻译了几句,金发老白人就点了点头。

只见老白人掏出腰里的短铳,走到颜思齐跟前,白人身材高大,比在汉人当中算是极高大的颜思齐还高出一个脑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将手里的短铳在头顶挥舞,张口低沉的说了一阵,喷出一股刺鼻的洋葱味儿。

“我们范思哲船长说了,这件事是个意外,他会跟你们李旦老板会晤,商量解决,但你们打伤我们的士兵,必须留下凶手,否则不许离开!”通事在后面叫嚣起来,大概已经吐干净了嘴里的屎。

这几句话如丢了个雷,顿时激起颜思齐这边强烈的反应,众人喊叫着,群情激愤。

“屁!你们撞船无礼在前,又不管不问,竟然还敢说我们是凶手!”

“把撞船的人交出来!”

“对,交出来!”

“你要凶手,我们都动手打了那俩昆仑奴,你能怎样?”

“休想欺负大明朝的人!”

人们七嘴八舌的,喊叫怒骂,一片吵杂,声势逼人,颜思齐冷眼盯着金发碧眼的范思哲,皱眉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事人?那就好,撞船伤人的事,就由你来给个说法吧!”

通事翻译之后,范思哲朝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持刀挥舞的汉人,又长长的说了一阵。

通事原封不动的翻译道:“范思哲船长是荷兰皇家这个月驻日本的代表,当然是这里的主事人,我警告你们,范思哲船长同平户松浦家关系非常好,只要他一句话,平户勘定所就会将你们打入地牢,关上半年十来个月,关到你们发霉为止!”

他哼哼着,虽然嘴边的马粪还有残留,但丝毫不影响放出狠话来:“至于撞船的事,汉人死一两个又怎样?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海上不幸的事常常发生,都来寻个说法还过不过了?啊~~~!”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通事猛地惊叫起来。

他看到对面一个年轻的少年挥着半截鸟铳铳身,冲了上来,一家伙就砸向了通事。

这个动作非常突兀,在双方对峙的紧要关头,是一个立刻能激化矛盾的举动。

少年几乎是瞬间冲上来的,颜思齐也没有来得及拉一下,对面的荷兰人更是来不及反应。

范思哲手里一直举着的短铳,本能的转向了少年,手指头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差点就扣了下去。

但终究没有扣下,因为范思哲脑子还是很清醒的,门里门外的汉人怕是有上百人,派去求援的勘定所足轻和武士还没有来,要是真动起来手以死相博,就靠手头这十来个船员肯定顶不住的。

威吓才是正道,能拖一拖就好了。

但是他不扣,有人替他扣。

扑上来的少年似乎就等着他短铳转向的动作,范思哲动作一变,少年扑的方向也在变。

由扑向通事,改为了扑向范思哲。

刹那间少年扑上了范思哲的身子,两人滚在一起,扑倒在地。

范思哲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手腕被牢牢钳住,少年的两只手抓着他握短铳的手,奋力的扭向少年腋下,然后,枪响了。

没人能弄清,枪怎么响的,也不知是谁扣动的扳机,只是听到枪响后,扑在地上的聂尘身下腾起一股烟雾,硝烟味儿中,聂尘不动了。

“你们敢杀人!”郑芝龙炸雷般的叫起来,将手里的长刀赫然拔在手里,趁烟雾弥漫的短短时刻,直直的冲入荷兰人堆里,长刀横削,砍翻了一个白人。

“砍了这帮杂碎!”颜思齐的眼睛都红了,热血上涌的脑袋把一切顾忌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手里的刀子紧随而上,冲一个荷兰人砍过去。

两边人本来就隔得很近,十来个荷兰兵只有两三杆鸟铳来得及打响,剩下的人连扣扳机的时间都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汉人水手就涌了过来。

鸟铳利在远射,近距离肉搏,剩下的还不如烧火棍。

屠杀就是这么发生的,这也是勘定所武士们来到现场后,了解到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白纸扇 一共十五具尸体,加上半死的通事,差不多十六个人,血迹淋漓的睡在平户勘定所的院子里。

平户勘定官松浦诚之助面色阴沉的负手立在高出地面一层的屋檐下,凝目远眺,荷兰商馆余炙未了的浓烟还在海风中飘荡,烟尘直刺长空,随风而散,站在勘定所的院子里都能闻到一股木头焚烧的味儿。

“平户开海以来,头一遭啊。”

松浦诚之助目光望着远处,久久没有收回,口中嚅嗫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我可以赔偿。”李旦坐在距离诚之助五步之遥的一把椅子上,直直的说道,余光在那些尸体上不住徘徊:“我们的人也死了两个,换命罢了,多出来的人命我可以赔偿。”

松浦诚之助似乎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是在那里摇头,口中重复着“头一遭”这几个字。

半响之后,他才转过脸来,恶狠狠的盯着李旦,嘶哑着嗓音,低吼道:“赔偿?李佬,你知道死的是什么人吗?”

李旦面不改色,淡然答道:“蕃人而已。”

“蕃人而已?”松浦诚之助冷笑起来:“对我们来说,李佬你也是蕃人,是不是你死了,我也可以不当一回事?”

李旦勃然色变,猛拍椅子喝道:“诚之助君,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松浦诚之助噔噔噔的几步踏过来,面目凶恶双眼带光,几乎是贴着李旦吼道:“旁的我就不说了,死的那个范思哲船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驻日本的代表,手上有荷兰国王的委任状,你的人把他杀了,我如何跟荷兰人交代?今后南洋这条线要是断了,我如何跟松浦家主交代,家主又怎么跟幕府交代?一年海水一样多的收入,你又如何赔得起?”

李旦的眼皮跳了跳,面色涌起一片涨红,但瞬间又泯灭下去,两眼眨都不眨一下,双手紧紧捏成拳头:“这要跟松浦镇信家主商量商量,才谈得拢,诚之助君,莫非你能代替镇信君表态?”

“我当然代表不了家主,但李佬你明知荷兰人跟我的关系匪浅,为何还要赶尽杀绝?”松浦诚之助下颚处的胡须激动地发抖,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熊,时刻要撕扯眼前的每一个人。

李旦毫无惧色,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事发突然,我也不知情,不过红毛鬼明着跟我过不去,诚之助君你是知道的,他们嫉妒我跟葡萄牙红毛鬼生意红火,刻意挑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这回酿出大祸,追根溯源,根子还是出在荷兰红毛鬼身上!”

诚之助冷笑连连:“这么说李佬这边还没错了?上门杀人的可是你的手下!”

“所以我才说赔偿,如若不是这般,我一个子儿也不会赔!”李旦也冷笑道。

“李佬不愧是海上枭雄,胆魄过人,说起道理也一套一套的,想必我一个平户勘定官你也不放在眼里。不过,如果范思哲有幕府将军的通商赦令呢?你还能这样嘴硬吗?”松浦诚之助笑意更浓了,一抹戏谑的神情显露无疑。

“幕府的通商赦令?”李旦眨了下眼睛,语气依然镇定,但脸皮肌肉却抽搐了一下。

他随之摇头:“幕府通商赦令据我所知,唯有我一人独有,赦令可将平户港的上岸货物卖向日本内陆,沿途关卡一律放行,向来是幕府恩赐征夷将军客商的荣誉。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的赦令早在十年前就被幕府废除,怎么可能还有一份?”

松浦诚之助的络腮胡子在发笑的时候滑稽的一抖一抖,扳起脸来却又如一堆堵着嘴巴的杂草,他收敛笑容,阴沉沉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这是平户勘定所收存的赦令副本,一共有两张,一张是你的,这一张写的谁,李佬自己看看。”

李旦先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才接过去,双目扫过,脸色就开始变得发白起来。

松浦诚之助瞄着他的脸,嘴角扯了扯,道:“李佬不知道也不奇怪,这张赦令是上个月才发出来的,德川将军亲笔题名,除了我松浦家,外人几乎无人知晓。”

他拖过一把椅子,挨着李旦坐下:“李佬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旦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发出,两鬓斑白的头发底下,有密密的汗珠渗透。

作为幕府通商赦令的持有人,他当然知道这张赦令意味着什么。

德川幕府为巩固统治,极为重视海外来往,寻常大名根本没有资格通商开海,对内控制极严,对外也是一副铁桶阵,若是没有幕府批文,无人能运货进入日本内陆贩卖。

取得通商赦令,就代表得到了德川秀忠的认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取得赦令,就是日本皇商。

李旦前些年为了这张赦令,花费无数,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没有想到,德川秀忠竟然还给荷兰人发了一张,德川家不是忌惮信奉基督教的红毛鬼吗,怎么会给他们发一张?

但赦令是真的,李旦一眼就辨别得出来,跟自己那张一模一样。

赦令末尾,有德川秀忠的亲笔书写“令如本将军亲至,官吏不得有违”。

字如龙凤,刚劲有力。

杀一个荷兰船长可能还无所谓,李旦应付得起,杀一个德川家的人,就事大了。

以德川秀忠的性子,把李旦连根拔起都有可能,毕竟这位征夷大将军,最恨恼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松浦诚之助静静的等着,松浦镇信从长崎过来,骑马也要一天,要等上一阵子。

“勘定大人有什么指教?李旦听着呢。”

这句话就很受用了,从仿佛牙缝里蹦出来的回答里,松浦诚之助看出李旦已经软了。

他又露出了笑意来,心中明白,该提条件了。

“凶手全数交出,伏法斩首,以平民怨。”

“赔偿荷兰人商馆一应损失,可以用白丝和瓷器之类的货物交割。”

“李佬的海上生意,我要参股,船只东主,也要写上我的名字。”

“以上三条,若是李佬答应了,我可以担保,这件事不会掀起大风浪来,勘定所可以按下去,借口民间械斗结案,上头不会知晓个中曲直。”

李旦缓缓的把头扭转,看向松浦诚之助,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矮壮的日本武士,好像有些太轻视了。

“勘定大人,第二和第三条,都可以商量,但第一条,如果照办了,我在平户的日子恐怕也要到头了,今后谁还会跟着我干?”李旦强制捏着手,低沉的说道。

“第一条是必须的,不然我处理不下去。”松浦诚之助摇摇头,断然道:“十几条人命,不拿命来换,怎么压下去?”

“可以推到海盗身上。”

“敢到平户城里屠尽商馆的海盗,我还从未见过。再说这么说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勘定所都是吃干饭的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折扇 “那……你要几个脑袋?”李旦在和松浦诚之助打过几次机锋后,终于服软了,他试探性的问道。

“死了十五个荷兰人,你这边也死了两个,就交十三个人头出来吧。”诚之助脱口而出,这个数字他早已考虑好了。

“太多了,最多五个。”李旦皱眉拒绝。

“不行,至少十个。”

“最多七个。”

…….

两人卖菜一样讨价还价,最后的在八个人头的价位上定了调子。

要交八个人出去,这对李旦来说,是一次刻骨铭心般的打击,多年来树立起来的威信,将会被波及,保不住底下的人,会让很多人失望。

但有什么办法呢?荷兰商馆有幕府赦令,这事迟早会被幕府知晓,不处理好惹来德川秀忠发怒,只怕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想到这里,李旦心头就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憋屈,当初去江户拜见征夷大将军时的一幕幕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憋屈里带着恐惧,德川秀忠高高在上的气势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任你在平户港混得风生水起又怎样,在幕府眼里,李旦还是一个卑微的商人,只不过有些武装船队而已,幕府想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海上枭雄又不止李旦一个,踩死一只,再扶起一只,这套手段德川家康就玩得很熟练了,他的儿子更是青出于蓝。

幕府时代的日本等级森严,没有武士身份,商人纵然富可敌国,也还是个没地位的商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佬,具体的人头,最好在今晚上就送过来,我好运作下一步计划。”松浦诚之助站起身来,满意的扶着直垂的衣摆下沿,姿势很超然:“你知道的,毕竟这么多人死了,要平安无事的化解,可要伤脑筋呐。”

李旦起身,镇定的脸上保持着最后的威严,但不住收缩的瞳孔还是出卖了这个胖老人,他朝松浦诚之助拱拱手,一言不发的向门口走去。

松浦诚之助目送他消失在门外,长长的松了口气,捏着腰间的刀柄思量了一阵,返身朝勘定所内院走去。

平户勘定所其实是一座小型的城堡,前院筑有高高的楼阁,巨石为基,上面有三层土木结构,周围是两人高的石头墙,一旦有乱事,能够作为抵抗堡垒。

小小的城堡后面,就是勘定所后院,和连绵的城下町一墙之隔,这里有几排平房,是勘定所高层居住的地方。

松浦诚之助踩着木屐,吱嘎吱嘎的绕过居所,来到后院的山墙边,靠墙的空地上,跪着几排鼻青脸肿的人,个个五花大绑,十来个手持铁尺铁炮的勘定所足轻在看守他们。

诚之助稍微停了停,打量了一下跪着的人,人群中一个魁梧大汉仰头看着他,大声喊道:“喂,给我们一点水喝,太阳这么大要晒死老子啊!”

这就是那个叫颜思齐的祸首吧?的确很嚣张,听说足轻们去镇压时这人还妄图抵抗,要不是勘定所去的人多,这家伙恐怕会杀出去。

两个站在近前的足轻瞥了松浦诚之助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于是将手里长枪劈头打过去,结实的枪杆抽在人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颜思齐被捆住,无法还手遮挡,几下就被打出血来。

“不给就不给,还打人,等老子出去,烧了你这破院子!”

“呵呵。”松浦诚之助冷笑两声,抬步上了台阶,推开纸门,进入这里唯一的一所房子。

房子约有十二坪大小,里面空荡荡的别无长物,这处后院本是演武场,房子原本是足轻们休息的场所,现在里面没别的人,只有一个少年盘腿坐在里头。

少年穿着体面的袍子,一看就是明人打扮,模样俊秀,身材长硕,衣袍上虽然有些皱褶污损,却不能掩饰人的风采。

文人就是这样装逼。

松浦诚之助腹诽一句,脱了木屐进去,直接盘腿坐在少年对面。

少年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白扇面上写着一些字,他正凝神看着,听见诚之助进来,才把扇子收起来。

“聂……君。”松浦诚之助犹豫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称呼恰当,几次张嘴后才用名谓说道:“你的说辞,见效了。”

聂尘露齿一笑,继而又摆摆手:“勘定大人别这么说,那些条件都是你提出来的,跟我可不相干。”

得了便宜要卖乖?

松浦诚之助冷哼一声:“怎么?聂君怕被李旦得知后,事情败露?”

“哪里,毕竟我只是建议,最后拿主意的是勘定大人,我可不敢居功。”聂尘谦虚的说道,下巴仰得高高的:“不知勘定大人谈得具体如何?”

诚之助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复杂,心中摸不透面前的少年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斟酌一下说道:“李佬会给我八个替死鬼,高额的赔偿银子,还有船队的股份。”

“那可恭喜勘定大人了,一举两得啊。”聂尘笑嘻嘻的拱拱手:“即完美的平了这桩血案,又腰入万贯,距大人迈向家主继承者的地位,又前进了一步。”

“哼!”松浦诚之助重重的喷了口气:“你那边……长海大人那里,要分多少?”

“三分之二吧。”聂尘双手抱在脑后,轻松的道:“毕竟是勘定大人出的面,我们拿点暗股,不好多拿啊。”

“一多半还不算多拿?”松浦诚之助有心想掐死这个不知轻重的少年,但只敢在心头想想,绝对不敢动手实施,反而还点着头道:“没有问题,只要长海大人能助我登上家主之位,什么都好说。”

“家主的位置,要慢慢计议,毕竟镇信大人还春秋正盛,不能急。”聂尘慢条斯理的道:“勘定大人的竞争对手只有平户代官松浦健,在接下来的日子只要大人比他更出色、更有力,肥前国守就是大人囊中之物。”

“你们文人讲话,总是文绉绉的,我这武士听起来很不顺耳。不过一切都拜托聂君和长海大人了。”松浦站起身来,说道:“外面跪着的人,要等李佬把替死鬼送来才可以放,聂君是跟他们一起进来的,只有委屈一下,在这里呆些时间,饭食饮水,立刻就有人送过来。”

“无妨,正好休息一下,刚才的打斗弄得身上好几处疼痛。”聂尘倦懒的朝松浦诚之助作揖:“勘定大人自便,这两天你有的忙啊。”

按照武士礼仪,松浦诚之助向聂尘鞠了个躬,按着腰间刀柄疾步离去,当纸门重新拉上,屋里只有聂尘一人独坐时,他绷直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拭去额头的冷汗,深深的呼吸一口,吐出胸中憋着的紧张,聂尘只觉好像打了一场架,浑身都发软。

“终于应付过去了,没想到李旦这么不堪,竟然会被拿捏得像个软柿子。”聂尘摇摇头,觉得李旦名不副实,地位跟实力不相称。

他侧头想了一阵,把那柄放在手边的折扇拿起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幸好长海和尚临走时托松浦诚之助送我这把扇子,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聂尘低低的自言自语,发出一声苦笑:“不过,这上面的《越人歌》,又是什么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急智 时间往前倒转一个时辰,荷兰商馆的大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短铳打响的那一刻。

聂尘倒在地上,身下压着范思哲,短铳在他的咯吱窝底下冒着烟。

短铳发射是从腋下空档处射出去的,打中了站在稍远处一个看热闹的倒霉蛋,没有伤着聂尘分毫。

头顶上已经乱做一团,暴怒中的人们彼此死斗在一起,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颜思齐一边很轻易的占据着上风,荷兰人的鸟铳只有两三只来得及打响,就被潮水一样涌过来的人淹没了。

但鸟铳毕竟射出了铅子,被击中的人惨叫着倒地,鲜血四溅,这更加激怒了颜思齐。

“杀!”

他怒吼着,将手中的刀子狠狠的捅进一个白人的胸膛,白人鼓着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双手紧紧抓着颜思齐的臂膀,身体却像一袋面粉一样倒了下去。

只一个照面,荷兰人就倒下了前头的一大片,宛如秋风扫过的落叶,惯于海上跳帮肉搏的水手们摧枯拉朽般的屠杀着荷兰人,手上都拿着从船上取下的近身短刃,荷兰人的长剑在这样的近身条件下根本不是对手。

余下的幸存者惊慌的逃入商馆,颜思齐等人毫不迟疑的追杀进去,杀红了眼的人,不会留活口。

高大的范思哲有着北欧男子的强健体魄,常年海上漂泊更令他力大无穷,虽然年纪偏大,但若论力道,聂尘还是要逊色几分。

所以范思哲暴力挣扎时,聂尘觉得压制得非常吃力,他感到随时都有可能被反过来板在对方身下去。

周围你喊我叫的混乱无比,不时有大脚在聂尘身上踩来踩去,他却无暇旁顾,唯有拼命压着范思哲,不让他起身。

手上的半截鸟铳死命的箍着范思哲的脖子,另一只手腾出来,抄着抢到手中的短铳,倒过来,用短铳的把捣蒜一样敲范思哲的头。

短铳把是象牙柄的,上等货,敲在人头上,一敲一个坑。

范思哲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家的商馆门口,会被人活活用自己的短铳敲死。

以往每次和李旦起冲突,都是吵嘴之后谈判解决,范思哲已经熟悉了明人的套路,也知道他们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但今天来的家伙,明显没按套路出牌。

本来他还等着李旦上门来,却没想到等来了一群阎王。

聂尘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本想把短铳砸在血肉模糊的范思哲脸上充作最后的打击,不过想了想之后,还是把短铳插入腰间,然后朝动也不动的范思哲脸上剁了几脚。

抹一把遮挡了眼睛的血,聂尘在血色弥漫中看到满地的尸体,流畅的血汇成小溪,在地上肆虐的蔓延。

这……似乎过了点啊。

范思哲垂死时挥出的拳头打得聂尘头有些发昏,他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抓着大门稳定身形,大口的喘着粗气。

稍稍镇定几分后,抬头时,看到荷兰商馆的尖顶上冒出了一团火。

商馆里的打斗还在继续,残存的荷兰人在搏命,没了理智的水手们在鞭尸。

“过了、过了。”聂尘昏头昏脑的嘀咕两句,扶着大门深吸几口气,但血腥味令他直发吐。

计划不是这样的。

挑起争斗,让李旦和荷兰人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令两个平户港最大的势力一山不容二虎,找机会让葡萄牙势力从中渔利,是聂尘的初衷,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怂恿吃了亏的颜思齐过来挑衅。

但是挑衅的意思,不是要屠馆灭门啊。

打一架就行了,见点血或者弄出一两条命就够了。

他有些后悔,这个度果然不好把握,火星一旦点燃,就由不得谁来操控了。

远处有尖利的哨声响起,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头汹涌的勘定所足轻来了。

这帮人比颜思齐还暴力,上来就架起了铁炮,掩护挥舞铁尺的足轻上来拿人,棍棒拳脚,将颜思齐等人放倒在地,再一一上绑。

聂尘自然也被绑上,押到了勘定所。

松浦诚之助是从歌舞伎町连滚带爬一样赶回来的,因为跑得太快,他差点策马撞上了一乘轿子。

作为平户最高的刑名防卫司法官员,诚之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肝都颤了几颤。

荷兰人被灭门,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传出去,东印度公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刚刚才颁发出通商赦令的幕府又会作何感想?将荷兰商人视为平户两大支柱之一的肥前国守松浦镇信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将来继承家主的竞争指不定都会被蒙上阴霾。

更要紧的是,荷兰人在自己的地头上出事,那一份挂在荷兰船上的收益恐怕会受影响,那可是自己的家底啊。

一想到这些,松浦诚之助头大如斗。

他没好气的冲入勘定所,咬着牙想先毒打一阵闯祸的明人再审讯。

用刑的地点就在后院山墙边,颜思齐现在跪着的那块地方。

铆足了力气,松浦诚之助捏着皮鞭,喝令带上第一个家伙。

聂尘被两个人架着带到他跟前,两人对视,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你?!”

“我。”

聂尘初初不明白为什么松浦诚之助看到自己时那么震惊的反应,不过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诚之助犹犹豫豫的下令左右给聂尘松绑,将他带入了屋子里,蔽退了旁人,只有两人独坐。

“这是长海大人临走时,托我交给你的东西。”松浦诚之助根本没想到长海大师的朋友会是李旦商行的打手,只道聂尘是个卖面的商人,于是从一个华丽的盒子里拿出那柄折扇递出去时,还满脸的不相信,样子有些恍惚。

聂尘也有些恍惚,他固然没有料到,长海和尚在松浦诚之助心中的地位如此的高,居然连杀人大案都不管了,先把东西给了再说。

吞了一口唾沫,聂尘对日本国师的身份,又有了更深的理解,简直地位超然啊。

一个徒弟都这么显赫,如果是真的天海和尚来了,只怕这个松浦诚之助会五体投地的拜服,根本不敢抬眼看人。

既然松浦诚之助忌惮长海和尚,想必也不敢对自己怎样。

想到这里,聂尘的胆气足了,慌乱的心情一下镇定下来,脑子里疯狂的转,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展开折扇,一手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

“《越人歌》?”聂尘皱眉,默诵上面的字。

片刻之后,聂尘的眉头依然紧皱,他不明白长海写这些诗歌要干什么,是离别馈赠吗?

“喂,东西我给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松浦诚之助粗声打断他的思索,额头青筋暴起的问:“原来你是李旦的人,你们为什么要去荷兰商馆寻事?还杀人烧房,是不是李旦指使你们这样干的?”

聂尘眼睛眨巴两下,没有立即回答。

诚之助焦躁起来,一迭声的问:“是不是李旦知道我跟荷兰人有交易,故意如此?平户代官松浦健和李旦交好,他又和我在竞争家主继承之位,是不是他也有份?你说啊,你是长海大人的朋友,我不会为难你,你只需照实说就行了。”

聂尘有些无语,心想你这种审问法,人犯没交代你全交代了。

想了想,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松浦诚之助笑道:“勘定大人,你想发财升官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算计 平户的太阳热烈而绚烂,海风将炙热的温度从海上吹来,在勘定所的院子里拂过,地面的落叶被扬起,在角落处掀起一个小小的龙卷,不过转瞬即逝。

颜思齐口干舌燥的跪在烈日底下,只觉得浑身都要被晒化了。

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作为硬汉,颜思齐自然是不在乎的,他心中惦记的,是自己身后这几十号人的下场。

杀戮的激情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和担忧。

看看站在四周阴凉处的勘定所足轻,颜思齐明白,想跑,是跑不掉的了。

定下心来想想街头喋血的后果,颜思齐不禁长叹一声,深知怕是难逃一死了,可惜自己带来的这么些弟兄,不少人连老婆都没有,传宗接代也没个种。

闹出这么大的事,李旦多半也是苦恼的,要想平息下来也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寄希望于东家,也不要期望太大,只要将身后的兄弟们多保出去几个,颜思齐也心满意足。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却突然飘来一片阴云,遮蔽了烈日,投下清凉。

一个装满清水的瓦罐递到嘴边:“喝点吧,这么热,会中暑的。”

颜思齐抬头,然后看到了救世主一样的聂尘额头上被打出的几个大包。

聂尘咧咧嘴:“那鬼佬力气好大,拼着受了他几拳,才弄死他。”

颜思齐吃吃的道:“聂、聂老弟,你、你怎么……”

聂尘打断他的话,把清水灌入他的口中:“这些倭人其实心地很好,我言明是非曲直,他们就信了,然后秉公执法,所以把我放了。”

“啥……?”颜思齐咕噜咕噜的喝着水,瞪着眼睛自然是不信的。

“.…..放了?”颜思齐瞧瞧绑着自己的绳子,懵逼的问:“他们把你放了?”

聂尘先没有回答,而是端着水罐,逐一给后面的水手们喂水,大家都是一样的反应,一边拼命喝水,一边难以置信的看着可以自由活动的聂尘。

远处的倭人们无所事事的看着这边,毫无干涉的打算。

瓦罐里的水很快分完了,聂尘把最后一滴倒进最后一个水手的喉咙,然后回到颜思齐身边,席地而坐。

“聂老弟,这是怎么回事?”颜思齐并不蠢,他虽然有些意气用事,但并不是个蠢汉,很快判断出这事内有蹊跷。

“我们闯了大祸,李老爷也保不住我们,不过幸好有贵人相助,可以逢凶化吉。”聂尘自然不便透露长海和尚的事,只是简单的说倭人别有意图,隐约透出自己背后有人站台的意思,然后言明道:“李老爷会送几个替死鬼过来,赔付大笔银子,这样才会平了这事。”

颜思齐听得云里雾里,神情一会迷惑一会释然,听完之后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问道:“聂老弟,你的事,我不便打听,不过按你所言,我们当真能活着出去?”

“只要李老板赔付的数目能令倭人跟荷兰人满意,想来不会太难。”

“真的?”

“问题不大。”

颜思齐浑身一松,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不少,他并不清楚聂尘的话哪里可信,只是本能的觉得聂尘可以在倭人勘定所走来走去无人看管就有些道行,于是毫不停留的回头过去,向身后的人传递这个消息。

跪着的人群里一阵窸窸窣窣,众人口舌相传,喜讯立刻人人皆知,死里逃生的欢愉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这是聂老弟想办法才能得行的,大伙要记得聂老弟的恩情。”

“是,多谢聂……大哥!”

“多谢聂大哥!”

“承聂大哥的情!”

聂尘没想到会收获意外的答谢,但依然毫不谦虚的拱手笑纳。

他团团一揖,含笑对众人示意,道:“大家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等外面的来了消息,才可出去。”

水手们自然又是一阵道谢,仿佛天上的太阳都不那么热了。

“大家坐会,里面还有些吃食,我拿来给各位垫垫肚子。”聂尘打蛇随棍,殷勤的对众人道,热情得像这里的主人,下面跪的全是客官。

“多谢聂大哥!”

“聂大哥,谢谢啦!”

……

李旦满面阴霾,脸色黑得几乎可以蘸墨写字。

李国助谨慎的站在他面前,拿着一本册子,正向他说着上面的数字,几个管事站在身后,同样的一脸凝重。

数字很大,李旦听后,闭上眼睛好长时间才重新睁开。

“狮子大开口啊。”李旦喃喃的道:“我们小半年的收益都送进去了,还要搭出去几分干股,损失太大了。”

李国助苦笑一下:“这有什么办法呢?镇信大人刚刚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松浦诚之助大人的法子是唯一可行的法子,若不按他说的办,此事万万不可能轻易平定,荷兰人要和我们死磕不说,幕府那边也不好交代,一个不留神,我们李家前头二十年代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后面的一个年级较轻的管事忍不住开口道:“东家,少东家,这事其实并不全怪我们的人,红毛鬼几次三番的挑衅,勘定所一直拉偏架,方才造成这次大事,论起来红毛鬼也有责任,倭人也脱不了干系,怎么能全赖在我们身上?”

另一人随口附和:“正是,若应了这等条件,只怕今后我们在平户要声誉扫地,人人都是知道我们软弱可欺,要我说,干脆就趁着已经掀了桌子,强硬点跟他们摊牌,左右江山是打出来的,有事大家拳头上见!”

话说得狠辣,李国助听得连连皱眉,急忙出声呵斥:“胡说什么?我们杀人在先,怎么说都是错!十几条红毛鬼的命,岂不贵重?要是再闹大些就会逼得松浦家调动军队来镇压!到时候我们如何自处?!休得提这等蠢话!”

两个管事被训斥,愤愤不平,但东家李旦没有发言,两人也只能闭口不再言。

李国助训了管事,又忧心忡忡的向父亲劝道:“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颜思齐那混账既然是祸首,干脆就把他推出去得了,红毛鬼那里得了凶手我们也好交代,无须再去找人充数。而且他手底下的都是不服管的羁傲之辈,闹事打架那回没有他?舍了这些人,没什么不值得的。”

身后的管事们听了这话,不仅面面相觑,心道:少东家真够薄情的,这回出事的是颜思齐,下回我等出事,你会不会也是这态度?

李旦微微眯缝的眼睛定了一阵,瞄向了李国助。

李国助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建议,心中一喜,更加起劲了,正欲再说,冷不防李旦突然起身,蹦过来一个暴粟就敲在李国助头上。

李国助捂头惊叫,李旦一个巴掌紧接着一个巴掌的扇过去,口中骂道:“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没长脑子吗?如今这情形,颜思齐我们不保也得保!他是替我们出头犯事的,他被砍了脑袋,今后谁还肯替我们李家拼命?啊?谁还会?”

李国助抱着头到处乱窜,李旦追了一阵,追不上,于是气喘吁吁的扶着柱头追不动了,管事们急忙赶上去,抚胸劝解。

李旦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远处躲在墙边张望的李国助唏嘘着大骂:“这个混蛋,蠢猪!罢了罢了,各位管事,你们去准备准备,这等大事,还是我亲自来办。”

管事们对视一眼,一个老成点的低声问:“东家,是按您说的准备吗?”

“当然是了。”李旦喘匀净了气,长叹一声身心疲惫的道:“还有别的法子吗?没有了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风起 大明天启三年,也就是日本后水尾天皇的元和九年,这一年的盛夏,日本岛肥前国平户藩发生了一起震惊日本朝野的大事,平户港荷兰商馆被人烧了。

商馆里的留守的十来个荷兰人和通事,被屠了个干净,木石建筑具有浓郁欧式风格的商馆被烧得只剩下石头基座,场面惨不忍睹。

掌刑名的平户勘定所效率很快,经过调查,很快抓获行凶的人,并向幕府递上了调查报告。

报告里说,平户是日本开海港口,一向商业竞争激烈,各个商行之间勾心斗角,明面上互相倾轧暗地里你真我抢,早就成为治安难点。今年从明朝来的一伙外地客商因为和荷兰人之间有商业纠纷,几次交涉未果,于是上门寻事,双方言语不对情绪失控,大打出手,互有死伤,荷兰人少吃了亏,酿成了这桩大案。

不过平户勘定所以雷霆手段,妥善的平息事态,所有凶手到案,悉数坦白交待,无有遗漏,此案告破。

报告给这次惨案定了调子:这就是一起民间纠纷而已,只不过死的人多了点。

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在报告的结尾里诉苦道,平户港一向乃通商之地,是税收重地,也是幕府财赋根本,却一直缺少精良装备,才令外地来的蕃人们为所欲为。当务之急是请幕府授权,扩大铁炮军的装备数量,至于经费,可以从入港商贾的税收里抽取。

这一条建议夹在报告的尾巴里,貌不惊人,却在幕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各方势力争论不休,经久不息,最后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拍板:此事压下,不可答应,以免其他大名效仿,也要求扩大军队规模。

对于荷兰商馆被烧的事,德川秀忠也作出指示,在公文里严厉批评了松浦家主松浦镇信,责令他要妥善管理平户外来商人,不允许再发生任何商贾之间的械斗,平户是商场,不是战场。

荷兰方面自然是不服的,新任的商贸船长在肥前国守松浦镇信面前差点掀了桌子,几艘盖伦船气势汹汹的堵在平户港出口好几天,也向幕府送去了好几封表达愤慨的信函。

但这些行为,最后都不了了之。

在平户藩的协调下,荷兰人含着眼泪接受了大笔赔偿,择地重建了商馆,不过在新商馆建起来之前,他们只好在一处简陋的民居里呆着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到了立秋,海滨的秋天来得要晚一些,平户港依然气候宜人。

远离喧哗的城区,在平户岛的另一边,一片靠山的避风洼地里,有一座不大的田庄。

田庄用木头栅栏圈了起来,立有木牌,上面写有“闲人禁入”的字样。

“聂老弟,叨扰你了。”宽脸的颜思齐不好意思的时候,大胡子都恹恹的没有精神,他一身健壮的肌肉说着抱歉的话,态度很诚恳:“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收留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聂尘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给对面的颜思齐倒了一杯米酒,笑道:“颜大哥哪里话,我这里要不是你们帮忙,根本忙不过来,郑芝龙他们开船出海,跟着李老板的船队跑海路,身边没人,这座田庄和街上的面馆靠我一人哪里行?应该是我多谢你们才是。”

颜思齐双手接过酒碗,等聂尘也该自己倒了一杯后,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两人闲坐的小院,面向田野的一面没有院墙,视野开阔,一片广袤的田地里,几十个原本颜思齐船上的水手正趁着夕阳下最后的一抹余晖,抓紧时间在地里忙碌,一株株乌香的幼苗,正从土壤中茁壮的钻出来,迎着阳光生长。

喝了酒的颜思齐有感而发,拍一下大腿,摇着头道:“颜某闯了小半辈子,一生阅人无数,原以为李旦李老爷是个豪爽性子,跟着他混,起码能谋个富贵,没想到啊,呵呵。”

他砸吧几下嘴,略带凄凉的接着说道:“替他卖了好几年命,到头来也会被一脚踢开!”

聂尘又替他斟了一杯酒,劝道:“李老爷也没有办法,我们惹了这么大祸事,他若不做个样子出来,如何交代?又怎么管理其他船上的兄弟?”

他把酒碗递过去:“再说让你上岸,避避风头,也是为你我着想,荷兰人在海上悬红要你的人头,何必去赶趟撞墙?在这边种种地开开铺子,待乌香生意起来了,一样可以发财。”

颜思齐接过一口喝干,哂道:“哼,聂老弟你是读书人,讲究礼义廉耻,看人总朝好的一面想,不知道李旦背地里是个什么人……罢了,事已至此,不提也罢。”

他振作精神,笑道:“没想到摇桨这么多年,如今弃船登岸,做起农活来还是那样得心应手,聂老弟,你瞧,这片田我们伺候得还算好吧?等到初冬收成时,可要摆一桌好的慰劳慰劳这帮弟兄呐。”

“那是必须。”聂尘随之笑道,浅浅的抿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酒,酒度数很低,基本等于饮料。

颜思齐向地里看了一会,好奇的问聂尘:“这地里种的乌香,不知道会结出什么果来,能吃吗?”

“吃?”聂尘乐了:“当然不可以吃,不过能入药,大明宫里有些贵人喜欢这个,听说入药后能夜御十女。”

“这么强呐。”颜思齐嘴巴一撇:“不过我用不着,不需要。”

“聂老弟种这个,是想开药材铺子?老实说,开药铺还不如开面馆,你看统一面馆如今多红火。”

聂尘笑笑:“必然不是开药材铺子,将来是要做烟馆的。”

“烟馆?”颜思齐闻所未闻,扬手做了个朝上飘的手势:“你是说烧柴火的烟?”

“是熬制福寿膏。”聂尘解释。

“福寿膏?那又是什么?”颜思齐没有听过,有心打听,聂尘跟他说了一阵,如鸡同鸭讲,说不清所以然。

“总之那玩意儿乐趣无边,吸了犹如登极乐仙境。”聂尘沉声道:“不过那是针对倭人而言,要是我们汉人吸了,只会徒然暴毙,死无全尸。”

颜思齐哆嗦了一下,浑身毛骨悚然,惊讶的道:“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要问什么,你只要记着就行了,这类东西碰不得。”聂尘拍拍手,把手上的酒渍拍干净,起身道:“天快黑了,地里的活计好像还有点没有干完,我去帮帮他们。”

颜思齐一把拦住他,粗声道:“这等农活,怎能让读书人去干?交给我,你在这里瞧着便是。”

他大踏步走到田埂上,高声叫道:“弟兄们加把劲,把往日里在海上的力气都拿出来,快些做完,干得好的话,今晚上聂老弟请我们喝米酒!”

地里一片欢呼,挥舞锄头的水手们愈加勤快起来,颜思齐加入进去,壮硕身躯在乌香地里像一头牛。

聂尘站在小院边上,摸着下巴凝视着这群被他收留的人,眼神闪烁,思量了一阵,转身拿起一把锄头,也走下田去。

暮色将至的平户岛,一片祥和,数月前发生的血案,仿佛已然远去,碧海泛舟、炊烟缭缭,将一切涌动的暗流,都隐藏在烟波以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丰收 秋去冬来,草木逢春,时间如水流逝,转眼之间,大明天启四年的春天来了。

万物重生、冰雪消融,在遥远倭国的平户岛上,同样也是一副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

田间地头,农户们在仟佰间忙碌,一年的收成就看春耕的播种效果。日本以水稻为主要农作物,稻田在岛上见缝插针一般遍布着,绿油油的秧苗从勤快的农人手中一株株的插入泥水间,冬季里一片荒芜的良田变成绿色的毯子。

在这样忙碌的春耕中,那片山坳中的乌香地就显得很异样了。

他们不播种,他们在忙着收割。

聂尘手持镰刀,站在头前,身后郑芝龙、郑芝豹、颜思齐等人端着簸箕、拿着工具,黑压压的站在身后。

双手合十,按照农人规矩拜了农神后稷,焚香三道,遥敬土地山神。

聂尘起身,走到地里,掀开了笼罩在苗株上面的一层布。

他的手稍微有些颤抖,不过当苫布被掀开,露出下面果实饱满的颗颗乌香时,颤抖变成了喜悦的叫喊。

“熟了!成熟了!”

无数颗脑袋一拥而上,堆在他身边围观,颜思齐惊奇的说道:“这法子当真能行啊!没想到冬天的植物罩上一层布,就能如春夏的天气一样成长,这可真是长见识了!”

郑芝龙傲然道:“我大哥可是读书人,自然见识广了。”

颜思齐不认可这句话:“那怎么旁的读书人没这本事?”

郑芝龙解释:“我大哥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读的书比一般人多得多。”

颜思齐不置可否,心想我和聂尘在一起呆了小半年了,朝夕相处,也没见他看过什么书啊,非但没看书,连字都很少写,除了在面馆每天记账,连笔都不摸,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商人。

不过说起记账,颜思齐又觉得聂尘有异于常人之处,他居然用的一种怪怪的符号来记账,当颜思齐奇怪的偶然问起,聂尘答道这是阿拉伯数字。

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这种数字的?阿拉伯又是什么鬼东西?

算了算了,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读书人的事,一个船夫海盗能想通么?当然不能了。

于是颜思齐也不去纠结这些问题,只是问:“聂老弟,其他的苫布,都揭开吗?”

聂尘用镰刀割下一颗乌香果实,放到鼻尖下细细的嗅了嗅,咧开嘴笑起来。

“都揭开,赚钱的时候到了!”

众人欢呼一声,虽然不知道怎么用这些黑乎乎的玩意儿赚钱,不过聂尘这么说了,就指定能赚钱。

大家一起涌入地里,七手八脚的去揭苫布,漫山遍野的苫布用竹条撑起,把这片地罩成了一块块密实的温室,当苫布一揭开,满地的乌香就在春风里绽放出浓浓的香气。

簸箕和背篼一起上阵,镰刀飞舞,人声呼喝。

大颗大颗的乌香被收割下来,装入竹编的背篼簸箕中,送到面馆后面的小仓库里,一层层的码着。

仓库中装了一个巨大的灶台,一口硕大的锅架在上头,劈好的柴火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边,数十个坛坛罐罐放在一旁,聂尘独自呆在这里。

他深深的呼吸一口空气,在脑海里重新回忆了一下后世大学里上药剂课时学到的知识,开始点火。

熬制福寿膏的流程其实很简单,关键是工艺火候的掌握,第一锅熬制出来的东西黑糊糊的宛如米粥,自然是失败的。

聂尘掂起一点,闻了闻,气味如同烧焦的木头,这种东西当然没法吸食。

“失败是成功他妈,再来就是。”

抖擞精神,他换了一点原料,烧火再熬。

外面的面馆中,颜思齐和郑芝龙守在柜台边,一面招呼人来人往的顾客,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跑船的日子如何?很刺激吧?”颜思齐作掌柜打扮,站在柜台边上打着算盘,裁缝出身的他做起面食生意也如鱼得水,很快的适应了新的身份,把面馆经营得紧紧有条。

郑芝龙皮肤被晒得黝黑,面孔被海风吹得好似老槐树的皮,布满沟堑,越发的显得老成,他闻声兴奋的说道:“确实刺激辛苦,不过多亏颜大哥你调给我的几个老水手,帮了大忙,没有他们,碰上大风大浪就靠我们几个新手还真应付不过来。”

颜思齐笑道:“海上行舟无非熟能生巧,多跑几次就好了。”

“颜大哥,你说我大哥在后头熬的东西,真的能卖大钱?”郑芝龙手里叮里当啷的耍着几个铜板,向颜思齐询问道:“我在海上的时候,你和他一天天的就种乌香?”

“聂老弟做的事,我怎么懂?”颜思齐咧嘴一笑:“你和他是兄弟都不知道,我怎么懂?”

顿一顿,他又说道:“不过我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道理?”郑芝龙困惑的挠挠头:“我倒是觉得有神灵护体,你看,我们从澳门过来,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铺子有了,田地有了,还有了一只船。一只船啊,颜大哥,你以前当船老大的时候,用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五年吧。”颜思齐倚在柜台上,露出职业笑容,从一个倭人手里接过十几文面钱,用倭话道一句“慢走”,然后继续对郑芝龙说道:“先说清楚,那船不是我的,是李旦李老爷的,我只是个船老大。”

“是吧?你五年卖命,还换不来一只船,为何我大哥一来李旦就给他一只船,这不对啊。”郑芝龙揣测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人各有命,聂老弟骨骼清奇,一看就是命贵之人,哪里是我这样的糙汉能比的。”颜思齐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道:“不过你若要我说,聂老弟讲义气、胆子大、有头脑,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他的那些想法思路,我一个也想不出来,李旦器重他也属平常。”

“换做是我,这样的人才,别说一只船,就算把我女儿嫁给他,我都愿意。”

郑芝龙眨眨眼,问:“颜大哥你有女儿?”

“没有。”颜思齐理直气壮:“我连老婆都没有。”

“.…..”郑芝龙无语的看着他,手里抛来抛去的铜板乒乒乓乓的掉到了桌上。

两个倭人进店来,大声招呼要吃面,颜思齐熟练的把抹布搭在肩上过去,将抹布在桌子上象征性的擦了两下,朝后厨大吼道:“两碗面!”

郑芝豹在厨房窗口里答应了一声,起锅煮面,伸手在橱柜里的一个布袋中用两根手指捻出了几抹粉末来,放到加了高汤的面碗中,随手又将布袋掂了掂,不安的自语道:“没多少了,得给大哥提提,要再弄点乌香粉了。”

而在后面的仓库里,聂尘顶着被烟熏黑的脸,拿起搅拌了许久的木勺,从烟雾缭绕的大锅里舀起一坨仿佛果冻一样的黑色东西。

这坨东西一起锅,就窜起一股香甜的味道,令人愉悦,聂尘闻了一下,心中就乐了。

“这就是福寿膏了。”他小心翼翼的把它装进一只瓦罐里,动作轻柔仔细:“小日本啊,别怪我,不踩着你们,我心中不安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从江户来的信 “这就是福寿膏?”

李旦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端详着上面搁着的一个平口瓷罐子。

罐子没有封口,里面有半罐黑色膏状物体,散发出一股香甜至极的味儿,闻起来如同奶酪,细细品一品又有点像桂花糕的气色,满屋飘香,一室浓郁。

“比平常的福寿膏有些不一样。”聂尘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答道:“这是经过熬制和发酵的,是精制品。”

李旦把鼻子在罐子上嗅了嗅,又伸手进去刮了一点放进嘴里,皱起了眉头。

“它怎么用?直接吃吗?”

“不是。”聂尘从怀里摸出一根用黄铜打造的烟杆来:“把福寿膏架在火上烤,然后用这个吸烤出来的烟雾。”

李旦接过去,倒过来翻过去的看,还将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腾一阵,李旦有些怀疑的重新落座,盯着聂尘问道:“吸?这跟以前服用福寿膏的方法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跟以前一样还怎么赚钱?”聂尘笑道:“李老爷只要找人试一试,就知道这东西的奇妙之处了,吸了它,宛如登临仙境,万事不愁、再无烦恼,所以又叫解忧膏。”

“解忧膏?”李旦半信半疑,咂咂嘴,品了品嘴里的味儿:“不过这玩意儿倭人能喜欢吗?”

“这就需要推广了。”聂尘道:“我准备先送一些给倭国的贵人,请他们先品尝品尝,只要有身份的人觉得这东西有意思,那么自然而然的就会令其他的人模仿,时间一长,福寿膏的妙处就会人人皆知,过不了多久就是我们大发其财的时候了。”

他弹弹衣服上的灰尘,笑道:“李老爷到时候别嫌钱多了行了。”

李旦干笑一声,随手把烟杆放到桌上,整整衣袖,仿佛漫不经心的说道:“聂尘啊,今日请你来,其实本不是问这个福寿膏的事,而是另外有事想问问你。”

“哦?”聂尘有点意外,肃容道:“请李老爷直说。”

“你从大明过来,已经快一年了,记得当初你落魄无助,是我给你铺子,给你田地,你才有栖身之处,还钱开店。”

“你带人杀了欺负我们明人的浪人,得了名气,我也兑现承诺,给了你一艘船,助你跟着我的船队出海发财。”

聂尘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是,李老爷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去年你和颜思齐闯出大祸,虽然犯事的人是颜思齐,不过你也参杂其中,是我拿出大笔银子,帮你们赔钱赔礼,送出人头了结祸端,还让你们委身面馆,不抛头露面,躲过蕃人寻仇。”李旦缓缓的说道,半眯着眼,仿佛在回忆往事。

“是,李老爷义薄云天,犹如当世宋公明。”聂尘接着拱手。

李旦把身子从椅子上直起来,面色严肃,胖胖的脸上失去了笑意,咄咄逼人的问:“你可知道,能让我如此对待的人,你是头一个,再无旁人了,就算我儿子,也是从底层干起,不像你这般一切得来轻松自在,你知道为什么?”

聂尘抬起头,静静的面上如秋水不惊:“聂尘不敢揣测,只知李老爷以侠义行于江湖,救人于水火之中,在平户明人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领袖人物。”

李旦嘴角扯了扯,挥挥手:“别说奉承话,你们去年杀了荷兰红毛鬼,惊天动地,惹出这么大祸事,作为惩罚颜思齐被我赶下了船,照例来说,你那只船起码要给你夺了,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你自己应该知道。”

聂尘眉头微皱,心中跳了跳,没有答话。

“这几个月,我多次问过你,在倭国有没有靠山后台。”李旦起身,绕着站在屋中间的聂尘边走边说:“你说没有,呵呵,你说我会信吗?”

“火烧荷兰商馆那一日,松浦诚之助把你们抓进勘定所,所有人都绑了跪在后院,唯有你,平安无事的坐进了屋里休息,诚之助这个见钱眼开的货色,居然还与你单独在屋内密谈许久,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这段时间松浦诚之助每月都和你在隐秘处见面,聊些什么我不知道,但光凭这一点,你和他就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关系,对不对?”

“在山鹿馆杀人一事,你们全身而退,旁人以为是你们勇猛过人外加运气好,其实是松浦诚之助故意约束手下放你们走的,而要平户勘定官下达这种命令的人,是江户来的一个和尚,一个倭国天海国师的徒弟。”

说到这里,李旦定住脚步站在聂尘跟前,神色复杂又琢磨不透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轻叹一口气,道:“我真是看不透了,你明明只是一个逃难而来的落魄小子,李直在信里说的很清楚,连澳门你都混不下去,怎么会在倭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你和那长海和尚,到底什么关系,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啊。”

聂尘抬起来,迎着李旦的目光,露出一个苦笑。

“李老爷,说实话,我都不知道。”

李旦面色一下阴沉起来,但聂尘依旧照实说道:“此人只不过吃了我一碗面,得了我两首词,从头到尾只见了两次面,连酒都没有在一起喝过,要说关系,仅此而已。”

他说出这话,李旦目光灼灼的眼神,显然全是不信。

聂尘想将那把折扇也拿出来,但想了想《越人歌》的词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毫无拿出来示人的勇气。

“就这些了?”李旦失望的道,有些愠怒。

“就是这样。”聂尘镇定的答道。

李旦怒极反笑,返身走回桌子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函来,怒气冲冲的摔在桌上。

“吃一碗面的交情,会请你去京都参加春日祭?”他咆哮起来,肥胖的脸上泛起一层油:“春日祭是天皇召开的盛会,一向只有大名和各地大佬有资格参加,整个平户城的大明人除了我,就只有你收到了邀请,你还说只是一碗面的交情?!”

李旦的表情很精彩,失望与生气交织在一起,将他的脸扭曲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啥?

聂尘受到的惊吓不比李旦小,他瞠目结舌的一时间差点忘了反应,等到李旦的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时,才伸手去捡那封信。

信上全是倭话,制作精美,漂亮的草书如行云流水,盖着天皇的菊纹徽章,但聂尘一个字也看不懂。

不过翻过来,一手标准的盛唐楷书跃然纸上,长海和尚居然贴心的用汉语在信函背面写了一行字。

“长亭古道,芳草连天。与君一别,如隔三秋。春日春城,望君一聚,长海上。”

聂尘身上的鸡皮疙瘩,又沸腾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毒物 聂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面馆的。

那封参加春日祭的信,就揣在他的衣袋里,盖着天皇菊纹徽章的信,在整个平户都很少见,能得到皇室邀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誉,平户勘定官松浦诚之助之类的人物得了,一定会恭恭敬敬的供奉在家里的佛龛里,早晚祭拜,态度虔诚。

天皇是神一样的人物啊,怎么能不虔诚呢?

但聂尘看来,这封信却犹如烧得滚烫的碳丸。

长海和尚在信的背面写的那些字,很清楚的表明了,与其说是天皇在邀请聂尘去江户,不如说是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和尚邀请的。

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若不是长海和尚从中做手脚,皇家春日祭怎么也轮不到聂尘这等小人物参加的。

他想干什么?

稍稍的思量思量,就忍不住的浑身冒冷汗,已经咨询过童生洪升,《越人歌》这类乐府词,是爱慕的情人之间的调调,长海把它写在扇面上惠赠给聂尘,其中意味昭然欲揭。

聂尘摸摸自己的脸,心中暗骂:特么的,长得帅就会被玻璃骚扰啊?

倭国文化源自盛唐,无论精髓还是糟粕都全盘接收,好男风的恶习也在倭国上流源远流长,就连空门的花和尚,也脱不了俗。

聂尘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的。

但李旦不干。

胖子海商生气的拍桌子:“你若不去,就是不给倭国皇家面子,哪有如此不识抬举的?如果天皇怪罪下来,谁也兜不住!去是好事,可别让好事变成坏事,整个平户的大明商贾唯独我俩受到邀请,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还说:“长海大师是天海国师的高足,在幕府幕僚中地位极高,征夷大将军无论民政军事,都会征求他的意见。这样的人物,你若有关系,正该攀附结好,哪有推脱拒绝的?你找机会把他介绍给我,我来交好。”

聂尘打量了一下李旦的颜值和身材,苦笑道:“这恐怕很难。”

接着李旦说了很多话,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定要去,而且要体面,聂尘没钱,可以跟着李旦一道走就行了,献给天皇的礼物也可以由李旦来准备。

聂尘依然很抗拒,不过当听到礼物的时候,他心头一个火花突然炸燃。

含含糊糊的从李旦府上出来,这个火花慢慢的化为一片燎原大火,在聂尘的脑袋里融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大哥,回来了。”郑芝龙这几日逢鸟船修理,一直呆在面馆里帮忙,海上风大浪急,海况恶劣,木船出海两三次就要进船厂修缮一下,补帆填缝,每三个月还要大修一次,这次逢大修,郑芝龙就显得无所事事。

“嗯,你们进来一下。”聂尘匆匆进店,把郑氏兄弟和颜思齐都叫到了里屋。

在屋中坐定,聂尘拿出那封信来,简单的把事情说了。

郑芝豹很高兴,咧着腮帮子大笑:“我早就想去京都城看看了,听吃面的倭人吹牛,说京都城大如岜,比大明的南京城还阔,里头什么都有,还有罕见的西洋玩意儿。”

颜思齐和郑芝龙却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沉吟一下,不约而同的发问:“你去不去?”

“本来不想去,但是李旦非要我去。”聂尘把手里拿着的一罐福寿膏放在桌子上,这是给李旦验看的样品:“不去不行。”

颜思齐撸了撸自己的胡须,想了想道:“去也无所谓,还怕那和尚吃了你不成,大不了我们趁个机会阉了他,让他当个太监。”

聂尘忙道:“倒不是怕他,只是想起来恶心。”

颜思齐神情怪异的盯着聂尘:“所以说,长得细皮嫩肉的就是好啊,不但女人喜欢,连和尚都喜欢,聂老弟什么时候教教我,让我也找个媳妇多好。”

聂尘道:“就这个和尚怎样?”

颜思齐把手乱摇:“我又不是尼姑,和尚怎会喜欢我?”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笑了一阵,聂尘开口道:“其实就算李旦不说,我也会去的。”

颜思齐又促狭的笑起来:“哦,不怕和尚了?”

“和尚跟利益比起来,算不了什么。”聂尘正色道,把瓷罐抱起来,对三人说道:“原本我想在平户把福寿膏的生意做起来,靠一些促销手段来推广,不过这样做效率很低,时间长不说影响也有限,如果能从倭国皇室入手,自上而下的推广,就能事半功倍了。”

“哦?”三个人听得似懂非懂,一起看着他作聆听状。

“我之前就给你们三人交过底,我熬制出来的福寿膏,跟以前市面上的不一样,市面上的是药材,而我的,则是药物,能让人吃了上瘾的毒药。”

“毒药?”三人差点惊呼起来,郑芝龙急忙奔过去关上了房门,颜思齐则低吼道:“聂老弟,你不是说这玩意可以发财吗?毒药怎么发财?”

“它不会立时发作,而是要待吸食的人被榨干了骨髓之后,才会死去,时间很长,长达好几年,所以称为毒药。但无人会把它当毒药看待,因为只要吸了一次,就会上瘾,那种登临仙境、无忧无虑舒服到极点的感觉会让人把它当做仙丹。”聂尘凝视着罐子里果冻一样的黑色膏状物,缓缓说道。

“有这样的功效?”回到桌子边的郑芝龙瞠目结舌,他伸手小心的刮了一点福寿膏,放在眼皮下仔细的看,咂舌道:“吃了它瘾有多大?”

“六亲不认、只认福寿膏,为了吸一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杀人放火、偷盗抢掠,让他杀了自己的父母儿女都可以。”聂尘幽幽的说着,面目可憎:“你们说,这样的奇效下,谁会不来买?”

三人齐齐的打了个冷战,郑芝龙觉得自己手指尖上的那一点福寿膏简直就是剧毒的鹤顶红,慌不迭的把它扔进了瓷罐中。

颜思齐难以置信的瞧瞧瓷罐,又看看聂尘,只觉在室内门窗紧闭的昏暗光线下,平时和善可亲的聂老弟如若死神,眨巴着眼睛嘴唇都有些抖:“卖这种东西,会不会有报应?”

“所以我们只能卖给倭人,或者蕃人,大明的人,一毫一厘都不许卖,我们自己的人也不能沾,沾上就再也戒不掉。”聂尘面色严肃得可怕,郑芝龙觉得这是认识他以来最为正经的一次:“倭人乱我海疆,侵我土地,几十年来在倭乱中死去的大明百姓数以万计,从他们骨头里榨点钱财,我不怕报应!”

屋里寂静下来,好一会之后,郑芝龙才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开口道:“大哥,你要带着福寿膏去京都,是想在倭国都城里售卖吗?”

“不,不是售卖。”聂尘笑了起来,笑容冷飕飕的带着不可言状的寒意:“我要把它当做礼物,献给天皇,让天皇当第一个体验福寿膏的人,他喜欢了,整个倭国谁还会拒绝呢?毕竟天皇是神一样的存在,神都吸食了,下面的人还不抢着吸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倒春寒 “给天皇喂毒药?”颜思齐和郑氏兄弟异口同声的惊诧起来,旋即发现发出的惊呼实在太大,又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不是喂,是献给他。”聂尘纠正他们,慢慢的说道:“毒是隐蔽的,慢性的,倭国天皇听说才不到三十岁,年轻力壮,不吸个几十年,不会死。而且福寿膏的毒性因人而异,主要是令人上瘾,死亡是副作用。”

“那也很要命啊。”颜思齐坐不住了,屁股从凳子上弹起来:“倭人不活剥了我们的皮!这生意还怎么做?”

“等他们发现,已经晚了。”聂尘嘴角微微抖了抖,笑道:“只要上瘾,哪怕明知会死,他们也会买的。”

颜思齐嘴巴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干瞪着眼睛,站在那里面色数变。

郑芝龙忧心忡忡,思索了片刻,抬头时却已经满目坚定:“大哥,我们听你的,你说不会错,那就不会错,从澳门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大不了又跑回大明去。”

郑芝豹对这类需要深思熟虑的大事向来是没有主见的,见聂尘说得头头是道,郑芝龙又附和支持,于是也把巨掌一击,粗声道:“我也一样!”

颜思齐瞪着眼睛,看了看郑氏兄弟,沉着脸一屁股又坐下来,竖起手指点着聂尘摇着头:“聂老弟,在澳门时我就知道你胆子胆,可没想到你胆子这样大,居然想在倭人的地盘上算计他们的天皇……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样?只能支持你了!”

他发起狠来:“左右倭人的钱不赚白不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聂老弟,我帮你!”

聂尘无语的看着仿佛要跟自己去京都造反一样的三人,苦笑道:“这不是要掉脑袋的事,无须紧张,福寿膏不是砒霜,一吃就死,天皇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我说了,是要让他们上瘾,就跟每天要喝水一样每天吸食,很快乐的吸食,很快乐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剥我们的皮?”

“快乐?会死的。”

“死也是死在云端,像奔赴极乐世界一样。”聂尘露出阴险的笑容,把桌上的罐子抱起来:“那么接下来几天里,我们会很忙,地里的乌香要全部收割,剥壳去皮,硬壳留下磨成粉留在面馆里用,果实全部送到灶房里充作原料。”

颜思齐挽起袖子露出臂膀上发达的肌肉:“这个你放心,我手下的兄弟有的是力气,用不了两天就能干完这些活。”

“那就拜托颜兄了。”聂尘扭头看着颜思齐问道:“这段时间跑船,有几多收益?”

颜思齐想了想,胸有成竹的答道:“大概有五百两,我们只是跟着李旦的船队从倭国运货到澳门外岛,货物都是李老爷的,我们只赚点辛苦钱,大头都被李老爷抽走了。”

颜思齐旁白道:“一开始都是这样,东家抽成,漏到船老大手里的不会很多。”

“不错了,毕竟连船都是别人施舍的,有这些已经不错了。”聂尘盘算道:“算上面馆这小半年的收入,我们手头有些余钱。”

“大哥,是不是要买些火器?”郑芝豹摩拳擦掌的兴奋道:“船上没有火器,碰上海盗我们只能绕着走,看李旦的船跟人火并,很没意思。平户就有卖铁炮的,小号的佛郎机炮只要五百两。”

“当然不是,我们还没有跟人干仗的实力,跑船是营生,不是根本,钱要用到刀刃上。”聂尘一句话就把郑芝豹的兴头击得恹恹的,嘴里嘀咕着开始不痛快。

聂尘笑着拍拍他的肩,继续说着话,窗外的阳光从没有窗纸的木框中透进来,把他俊朗的侧脸映照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我托付洪升在外面的铁器铺里打造一千杆铜烟杆,以及配套的小铜炉,这些都是福寿膏烟馆开业的必须品,每杆烟杆和铜炉上都烙上了统一的铭记,作为我们的标志,这些是成本,需要钱去支付,另外择地开业需要租店面,简单的装修下,置办家具椅子卧榻,请一些帮佣,下一季的乌香种植也要提上日程,这些都要用钱。”

“熬制福寿膏还要一些辅料,也要采购,灶房里剩余的不多了。”

“另外,既然是做生意,平户代官所和勘定所里的下层人员,也要去打点,不能置之不理,这段时间要不是拿出了一些面馆的收入去贿赂勘定所的巡街足轻,哪些寻衅的浪人应付起来就很麻烦。”

他一桩桩的说出来,用手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写出一些没有痕迹的字,仿佛在画一张详细的计划书,听得令人头大。

不过颜思齐和郑芝龙却听得很仔细,毫无郑芝豹那样抓耳搔腮不耐烦的表情,虽然他们不大懂烟馆是个什么事物,但对于经商还是能提出一些想法的,是不是的说一两句,补充聂尘话里的遗漏。

“聂老弟,你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洪升去打理,会不会有问题?先说清楚,不是我小心眼啊。”说话之间颜思齐提出一个疑问,他谨慎的道:“他年纪不大,在平户的时间却比我待得还长,李旦也很信任他,否则也不会放他在账房里,虽然投靠你了,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事情很多。”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聂尘只用了一句“日久见人心,这小子很能干,用人不疑,如果几百两银子就能看清一个人,那也是值得的”,就说明白了。

对于这样的答复,屋里的三个人心情各异,郑氏兄弟态度有所保留,不过心中都知道聂尘自有打算。而颜思齐却感到聂尘胸怀格外宽广,虽然有些书生的迂腐,但人着实是个值得相处的豪爽之人,明明没有多少家底,却能坦诚对待一个不甚熟悉的人,这是多么大气的度量。

聂尘看着他们脸上的反应,依旧淡定的侃侃而谈,完全没有流露出自己藏着后手的隐秘。

这五百两,对于如今的聂尘来说完全不是个事,从松浦诚之助这个提款机那里得到的兑换票早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自然,这不是能给任何人说的。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格外的快,从屋里散去的人纷纷投入到聂尘安排的事务中去,灶房屋顶上的烟囱不分白天黑夜的散发着浓烟,从地里收割的乌香几乎堆满了面馆后院的库房,那一台磨粉的石磨差点被强壮的汉子们拉出了火星,而坐在地头费劲为乌香果实脱壳的人不停的挥舞着小锤子,乒乒乓乓终日不休。

三月底,倒春寒不出意外的袭来,刚脱去棉衣的季节又披上了厚厚的冬装,但长出绿色青草的大道上不再像冬日里那般坚硬,道旁的水沟潺潺流畅着化冰的雨水,天空中飞翔的鸟雀吱吱叫着,提醒着船桅密布的港口小城,春天真的来了。

京都一年一度的春日祭,不远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启程 每年的二月中旬,日本各地的大名都会准备礼物,带着盛装,从四面八方赶赴位于关西的京都城,到那里参加一年一度的春日祭,这是天皇召集的节日,有普天同乐的欢喜,也向春天的到来祈祷,希望神灵保佑,新的一年会有五谷丰登的收成。

正因为要彰显天皇的慈爱,所以除了有身份的大名之外,皇室会发出一些特殊的请帖,邀请各地的百姓代表同赴京都,一起感受天照大神后裔的关怀。各类人物济济一堂,在热闹欢快中向高高在上的天皇献上诚挚的敬意。

平户港所在的肥前国位于九州最西端,距离京都城在各地大名领地中,跟北海道的大名一样,是最远的一处。

京都不是海港城市,幕府也不会允许海船在关西登陆,所以要到京都,只能走陆路,

这样一来,要想在三月里的溯望日赶上这场盛会,必须要比别人走得早一些。

路途远,要经过的地方也很多,粗略的统计一下,从肥前国走到京都城,差不多要通过十来个大名的领地,需要通过的关卡,更是数不胜数。

松浦镇信作为德川家朋友圈以外的外样大名,能得到德川幕府的信任全靠不遗余力的尽忠献宝,像这类大型的活动,自然是一丁点也不敢怠慢的,二月刚出头不到十天,他就张罗着要出发了。

他居住在长崎,比位于平户的李旦其实要靠近京都,李旦唯有走得更早,才能赶上松浦镇信的脚步。

初春晨曦,一队长长的驮马队伍,带着多得快要压弯马匹腰杆的箱笼,行走在肥前国通往京都城的大道上。

聂尘拽着一匹马的缰绳,满头是汗的夹杂其中。

这队驮马中,有十匹驮的他的东西。

颜思齐头上戴着低低的毡帽,帽檐几乎遮去了他大半个脸,只有浓密的胡须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紧紧的跟在聂尘身边。

“这玩意儿连烧火棍都不如,为什么不带刀?”郑芝龙愤愤的同样拄着一根木棍,走在聂尘的另一边愤愤的说道:“前头护卫李旦的那些倭人为什么可以带刀,我们怎么就不可以?”

颜思齐见怪不怪的一边大步前行,一边对郑芝龙说道:“幕府有刀狩令,除了武士,任何人不能带刀,沿途关卡如查到了,可以当即格杀,我们没有武士身份,当然不能带刀出门了。”

“岂有此理!”郑芝龙把木棍用力的杵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怕我们造反吗?”

“是怕大名造反。”颜思齐懒洋洋的道:“倭国平静下来就这十来年,以前一直在打仗,他们人不多闹得却挺欢,德川家康得了倭国害怕别人把他轰下去,就想出了这么一出,民间的刀不多各地大名就实力有限,幕府就安全。”

郑芝龙撇撇嘴,瞧见聂尘走得汗水淋漓,好言道:“大哥,这路全是崎岖山道,不好走,不如坐到马上去吧。”

聂尘看看那匹比他身高还矮的倭国马,苦笑道:“算了,马驮了箱笼,我怕再坐上去把它压死。”

郑芝龙又骂骂咧咧起来:“所以说矮子心多,倭人个子矮连马也矮,整天提防这提防那,就这么屁大点国家防个锤子!他们幕府管的人口怕还没大明一个总督管的人多。”

这话博来一阵笑声,跟随聂尘走在十匹驮马旁边的十来个人一起笑起来,有走在队尾没有听到的,纷纷打听何事这么好笑,得到答案后随之而笑。

郑芝龙得意起来,见聂尘也在笑,趁热打铁一样凑近点道:“赶路这么无聊,大哥,不如你给我们讲讲故事如何?”

“讲什么故事?”

“就讲你常常讲的那些啊。”郑芝龙凑得愈发近了:“就是那些海上打仗的事,蕃鬼们海战的故事。”

“蕃鬼海战?”颜思齐没有听过,也来了兴趣:“聂老弟知道蕃鬼海战的故事?这事我都没怎么听过,说来听听。”

周围的人大多是颜思齐的手下,常年海上漂泊,经历过的海上厮杀不少,但蕃鬼海战倒是少于听闻,于是自不自然的也走近了几分。

聂尘被缠的无奈,只得答道:“那就讲一点吧,你们都知道倭国的蕃鬼,有荷兰红毛鬼,葡萄牙和西班牙红毛鬼,还有英国红毛鬼吧?我就说说英国红毛鬼跟荷兰红毛鬼海战的事……”

他抖抖脚上跳进鞋子里的石子,用低沉的声音,缓缓的讲述起后世中从电影中看到的情节。

春风如洗,春日如浴,北九州不甚平整的山地丘陵中,走在漫长队列里的这一小队人迎着早晨初生的朝阳,在聂尘的叙述里缓缓而行。

“海上的战斗,都是为了争夺制海权而发生的,什么叫制海权呢,就是控制海洋自由航行的权利。”

“.…..在外面的大洋上,除了倭国和大明朝,还有广阔的海面,宽得无法计算……”

“.……朝倭国以东继续航行,好几个月之后,可以看到一片大陆,那就是美洲,那边盛产黄金,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农作物,一些甚至可以在旱季生长……”

“.…..为了争夺黄金和土地,蕃鬼们互相都在争斗,经常发生海战……”

“…….某一天两边相遇,大战一触即发,英格兰红毛鬼的船大概有十五艘,而荷兰鬼的呢,有二十艘,但是英国人的船上火炮较多,每一艘都有二十门以上……”

“你们猜猜,谁会赢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很快相应了这个问句,有人道:“船多的会赢。”

有人反驳:“不一定,船大的才会赢,小船再多也没有用。”

聂尘却摇摇头:“错了,最后赢的,是炮多的一边。”

“炮多的一边?怎么会?”颜思齐讶然,继而摇头:“海上打炮,毫无准头,而且炮打过去,侥幸命中了也不能打沉一只大船,最多打出几个洞来,这不对。”

众人纷纷称是,言谈中都是不信的神色。

聂尘不以为意:“一炮打不沉,若是多命中几炮呢?”

颜思齐笑道:“那更不对了,大明水师最大的福船,船上有炮三十尊,其中船头红衣大将军神炮一门,佛郎机炮数十门,海战时尚且要靠跳帮为主、炮击为辅,开炮之后是冲撞碾压,然后贴舷靠帮,炮弹只能辅助,从没出现打沉对方的情况。”

聂尘一笑:“若是船上全是红衣大炮呢?”

“全是红衣大炮?”颜思齐笑得更大声了:“那非翻船不可,而且那么多炮,得多大的船啊。”

“就是那么大的船,这种船,叫做战列舰,风帆战列舰。”聂尘平静的说道,把颜思齐接下来的笑声堵了回去:“再过几年,蕃鬼们就会有这样的船了。”

颜思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头也皱了起来:“平户港里有蕃鬼的船,但没有这么大。”

“那是现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装备上百门大炮的巨型战舰,一轮轰击,震撼天地。”聂尘道,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最小的炮都有这么大。”

这下所有的人都不笑了,震惊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聂尘却笑起来,拍拍身旁的驮马道:“别担心,这是故事而已,不过我们大明很久以前,就有过这种大船了。”

“你是说三宝太监的宝船?”颜思齐略略一想,就展眉道:“我听老一辈的人说起过,三宝太监用的船可以跑马,船上有七层甲板,桅杆比我那只船的龙骨还粗。”

“是啊,你想想,若是用这样的船,架上百把十门红衣炮,在海上谁能敌手?直接轰了它!”聂尘看众人错愕惊奇,于是又道:“其实也不用怕,船大爷不是万能的。来,我换个故事,我们来讲用火船消灭这种巨船的法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上路 对聂尘的这些故事,郑芝龙非常感兴趣,不但是他,连颜思齐和他的伙伴同样很感兴趣。

种种新奇的海战,各地不同的人文风貌,还有远隔万里大洋之外的神奇国度,都令人肾上腺素不停的滋生。

“美洲,真的有山一样高的黄金矿?”吞口水的是颜思齐,他心头宛如有一百只蚂蚁在爬,瘙痒难耐:“河里用簸箕就能滤出金沙来?那里的人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财?”

“不,他们发不了财,还会把命都丢了。”

“啊?怎会?”颜思齐的口水一下就没了,惊讶的从毡帽底下露出眼珠子来。

郑芝龙略作思量,代替聂尘回答道:“.…..是因为红毛鬼?有句话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为他们有钱,所以才会没命。”

“是这样吗?”颜思齐把瞪圆的眼珠子看着聂尘。

“就是如此。”聂尘一边走,一边道:“对红毛鬼来说,人命不重要,美洲的土着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个人形的动物,低等低劣,是连上帝都不信仰的异端,黄金在异端手里等于暴殄天物,掠夺的过程中自然要伴着杀戮,那些土着只配当奴隶。”

“岂有此理!”颜思齐暴怒的将拳头朝身边的一挥,击中了一匹驮马,巨大的力道令驮马四蹄一偏,差点掉进沟里去,慌得边上的人急忙手忙脚乱的拉住。

“这还有王法吗?”颜思齐犹自叫道:“比我们海盗还狠!这帮孙子,要是我的话,在我的地盘上竟敢这么嚣张,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红毛鬼有火铳和大炮,美洲的土着大概没有吧?”郑芝龙摸着下巴思索道。

“没有又怎么样?”颜思齐咧着嘴巴道,提起手里的木棍:“用棒子都能把他们打下海去!”

这狂妄的话语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聂尘也微笑道:“美洲土着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差点被灭种了。”

“哼!”颜思齐不以为然,但嘴巴却没有一如以往的争辩。

郑芝龙等笑声稍停,目光盯着远处的山低沉的道:“大哥,红毛鬼这么凶残,想必到大明来的时候,也打算用对付美洲人的法子对付我们吧?”

周围的人都不作声了,连颜思齐都眉毛都微微挑了挑。

“那倒不至于。”聂尘笑容收起,把头轻摇:“红毛鬼都是欺软怕硬,起初可能也抱着这个想法,但在大明沿海转一圈,吃了点亏,也就暂时放弃了。”

“暂时啊…..”

“当然是暂时的。”聂尘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途跋涉走起来很辛苦:“世间强者为尊,火炮的射程就是道理的范围,胜者王败者寇,一旦大明松懈羸弱,下场只会比美洲更惨。”

四周响起一片唏嘘声,有人不服的从鼻孔中像牛一样喷气,大多数人却是一副沉默的表情。

“如大哥说的那般,强者为尊,没有实力,只能是案板上的肉,等着被人切割支配,没有还手之力。”郑芝龙把手里的棍子捏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的刀一样:“大哥,我们要想出人头地,没有实力可不行。”

“谁敢欺负我,老子就跟他玩命!”颜思齐又嚷嚷起来,声音响得整个山谷都听得到,走在前后的李旦人马纷纷回头,向这边观望。

李旦骑在一匹矮脚倭马上,朝后面看了一眼,人马间隔,他看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过去打听了一下,跑着回来禀报了原委。

“讲故事?”李旦错愕的一怔,继而一笑:“这些小伙子倒是有趣,都讲些什么啊?”

“好像是红毛鬼打仗的事。”

“红毛鬼?”李旦眼角眨了眨,几不可见的皱皱眉头:“.……他们还想挑事?”

李国助骑马跟在他身边,扭头朝后面瞧了瞧,策马朝自己的老爹走近几步,愠怒的道:“他们还嫌惹的事儿不够大!爹,我早就说过不让聂尘这小子带着颜思齐上路,你看,还是念念叨叨的惦记着寻红毛鬼的祸事吧!干脆在前头把他们赶回去,免得徒生事端。”

“.……人都来了,怎么赶?颜面上要维持着。”李旦摇摇头,又道:“算了,他们不过十匹马十来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波,盯紧点就是了。”

李国助忿忿的嘟囔:“这么个没眼力介的土货,怎么就搭上了幕府的关系了?爹,我们李家在平户这么些年,上下送礼打点,也就从去年开始才有幸去京都参加春日祭,聂尘这小子何德何能,居然凭个白身就混去了京都?”

“人不可貌相,聂尘这人表面上老老实实,实则心眼密着呢,他脑子里藏着的秘密很多,我这几**着问他,也滴水不漏的给我挡了回来。”李旦眯起了眼睛,好像山风吹过带起了尘土:“不过不要紧,时日漫长,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做事,总是离不开的,况且他也是个人才,胆子也挺大,留着好好待着,比丢出去给别人用强啊。”

他教导自己的儿子:“你且记着,为人处世,不可鼠目寸光,要看得长远,忍一时之气可海阔天空,一些不伤筋动骨的方面能容且容,真触及自己根本了又要豁得出去,敢玩命,你爹能从明州过来倭国安身立命,靠的就是这为人之道。”

李国助不知听没听懂,只是拱手称是,脑袋里想的却全是其他的事情。

队伍蜿蜒绵长,在山岭间拖了长长的一队,好像蠕动在群山间的一条细长蚯蚓,沿途不时有目光不善的眼神在树林中窥视,驮马上沉甸甸的箱笼令这些眼神充血发红,一道道身影交错奔走,倭话汉语低低的密谋。

李旦望望远处林子上空惊起的群群飞鸟,略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闪了闪,镇定自若的发出道道口令。

“这里就出了平户藩地界了,叫儿郎们都打起精神来,道不好走,可别被兔子蹬了鹰!”

“队伍走得紧凑一点,靠近一些。”

立刻有人高声传话,散布在队伍各处的管事头目开始大声呼喝起来,整个队伍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开始加快了脚步。

“走快点,把在婆娘肚皮上的劲头都拿出来,没吃饭啊!”

“铁炮上手,铅子和火药都灌上,火绳点起来!当心,别烧着了自己的爪子!”

“招子放亮些,精神着点!”

这些大叫的头目在队伍中奔走,不时有人从聂尘等人身边掠过,颜思齐和这些人都很熟悉,自然不好把他们当做寻常伙计,呵斥就变成了提醒。

“我们跟紧些,这荒山野岭的,山贼很多。”颜思齐面目严肃起来,不时抬头朝四周张望,那根棍子很不称手,于是他紧紧走在一匹驮马身侧,驮马上背的箱笼暗格里,藏着防身的长刀。

众人拍打驮马的屁股,加快了步伐,长长蚯蚓骤然缩短了许多,变成了一条短粗的虫。

聂尘低着头,手里在捣鼓着什么东西,颜思齐嫌他走路还这么不专心,道路崎岖,摔着了可不好,正欲提醒,却看到聂尘正从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一枚枚小巧的弩箭,用力的按进一个精巧的圆筒里。

“这是啥玩意儿?”颜思齐认出这是种暗器,不过瞧见弩箭小巧,又不以为然:“这么小的箭,射出去轻飘飘的,十来步开外就没用了,还不如一把弓,拿来有什么用?”

他哂笑一下:“果然书生脾气,喜欢奇巧玩意儿。”

舞动手里的长棍,虎虎生风,颜思齐满意的掂量着棍子,心道:“这才是男子汉该用的东西,粗大威猛,不过还是不及刀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汇合 平户藩和肥前国,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松浦家的平户藩其实面积并不大,仅仅占据了平户岛以及北九州岛边缘的一圈土地,在日本战国时代满地乱走的大名当中,不算十分突出,差不多也就是个乡长级别。

但肥前国就不一样了,九州岛的整个西北有一半都属于肥前国,这样的体量在织田信长时代的日本大名中可以排进前二十。又占有靠近大明朝的地理优势,坐拥平户和长崎两处优良海港,享有独一无二开海通商的滚滚财源,盘踞此间的肥前国守,地位骤然上升。

所以从平户岛上当强盗出来靠在德川家康争夺岛国霸权的战争中投机而崛起的松浦家,从幕府手里取得肥前国国守职位的那一刻起,松浦家历代家主就逐步发达起来,由寒酸的浪人倭寇首领慢慢当上了财主,经过三代人的经营,到了松浦镇信当家的时候,已然富可敌国。

具体有多富,从跟随他远赴京都的卫队武士装备上就可见一斑。

近五十人的武士队伍,光是数量就能让关东不少囊中羞涩的大名汗颜。人人都穿着一水的上等丝质直垂羽织,用的漂亮而统一色调的紫色,左右胸前绣着精致的松浦家徽,腰间插着一长一短双刀,都是优秀工匠打造的利刃,体态强横,容光焕发,随便一人拉出来都比很多大名手底下面带菜色的下等武士凶悍很多。

而跟在武士队伍后面近两百人的足轻队伍,虽然不及武士们那样威武雄壮,但扛在他们肩膀上发着幽幽藏蓝色光泽的铁炮同样令人胆寒,齐步前进时挂在腰间的铜制镶银边的火药壶、铅子袋拍打在腰身上发出整齐的啪啪声,浑如铁炮齐射时的轰鸣。

这样的队伍走在从肥前国通往京都的大道上,怎能不令人侧目。

“主公,长门国的国守大人遣人送来肉食两担、菜蔬米粮十担,马料五担,就留在行辕门外,请主公示下如何处理?”

一个紫衣武士走进用帷幔围成的简易营帐,向盘腿坐在草席上的松浦镇信猛地一鞠躬,九十度弯折的动作好像差一点就会让他断成两截,但这个武士神奇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点没有要死掉的样子。

松浦镇信正喝着瓷碗里的最后一口鱼汤,闻声放下碗,冷笑道:“毛利家怎么如此小气?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吗?放下东西就走,怕我杀了他?”

报信的武士腰弯着,动也不动的答道:“毛利国守没有来,听说是染了重疾,不能出门,送东西的是一个家老。”

“重疾?”松浦镇信呵呵一笑:“是心疾吧?毛利这个老滑头,诸位信不信,等我们一离开长门国,这家伙立马就能从床上爬起来,屁颠屁颠的跟在我们后头赶赴京都?”

坐在他身侧左右随他一起吃午饭的几个家臣都笑起来,放肆的议论。

“大人说得不错,毛利家被幕府猜忌,领地只剩下长门国的三万石,畏惧大人是应该的。”

“那当然,主公是幕府外样大名里的重臣,长门国算什么,关原合战时毛利家替羽柴家卖命,与德川家对峙,松浦公从后奇袭打得他丢盔弃甲,毛利这是害怕主公记恨。”

“大人不如派我等进城去,把他抓来,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染病了,哈哈哈。”

松浦镇信挥挥手,对武士道:“把东西留下吧,毛利家这些年也不容易,就饶了他,我们还要赶路。”

紫衣武士把腰又弯了一弯,然后抬头大步走出去,帷幔撩起的一瞬间,跪在外面的几个长门家老身影一晃而过。

松浦镇信打了一个嗝,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

他很满意这样的感觉,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名如今成为脚下的踏脚石,扬眉吐气的味道比嘴里刚刚咽下的秋刀鱼还要美妙。

几个短衣小帽的明人进来,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开始收拾倭人们吃完的碗碟,连头都不敢抬,然后倒退着慢慢出去。

“雷耶松先生,你献给将军的货物,成色如何啊?”吃饱喝足后的松浦镇信把头扭向一侧,对坐在那里的一个白人说道:“这是你第一次觐见将军,礼物差了可不好,将军不满意我也不方便帮你说话。”

“这个大人放心,一定能让将军满意的。”白人居然说出一口流利的日语,还效仿倭人礼仪朝松浦镇信略略弯腰:“所有的礼物都是新近从满刺加运来的,有钟表、香料和将军需要的乌香。”

“那就好,这些东西都不错,将军一定会喜欢的。”松浦镇信摸了摸嘴角的胡须,满意的说道:“荷兰商馆正在新建,等我们从京都回去,就可以建好,你今后能在崭新的商馆里经商办事,也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多谢松浦大人。”荷兰驻日本商馆新任船长雷耶松又是一个模仿得不那么像的垂首礼,然后抬头皱着眉头,说道:“不过我的前任范思哲船长被杀那件事……”

“有客到!”

一个紫衣武士的大声禀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只听武士鞠着九十度的躬冲正在剔牙的松浦镇信道:“平户明人客商李旦带领去京都的商队已经到了此地,正在门外候见!”

“哦,这么快啊。”松浦镇信站起来,整整有些皱纹的衣服:“让他进来吧。”

雷耶松面色不善的本想坐着不动,但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松浦镇信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一样微笑着对他说:“来,雷耶松先生,你来的时间短,还没有见过我平户藩另一位客商大佬李旦,今日正好见一见,他也是接到天皇请帖的贵人,无论对幕府和还是我平户藩都是做出卓越贡献的纳税大户,可不要生分了。”

雷耶斯的脸就跟快要下雨的天气一样难看,不过此人却有城府,在松浦镇信面前没有发作,草草的点点头,算是应承。

话音未落,李旦的身影就出现在帷幔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着的松浦家主,立刻引着身后的几个人走了进来。

“李佬,路上可太平?”松浦镇信亲热的迎上去,态度比刚才对长门家老时天差地别:“没想到我从长崎出发比你先走几十里,却在这里就被你追上了,李佬走得真快。”

“路上遇上一些毛贼,不过托大人的福,有惊无险。”李旦哈哈笑着,余光朝雷耶松瞄了一眼,然后泰然自若寒暄起来:“事关天皇的春日祭,且不可有丝毫的怠慢延迟,所以我哪里敢耽搁,一路疾走来追赶大人了。”

“果然忠心可嘉,天皇和将军器重你没有错。”松浦镇信哈哈大笑:“我本来想吃过午饭就继续走,不过李佬远来,想必劳累了,不如下午就在这里休息,长门国守正好送来不少吃食,抬着走徒费劳力,今晚就在这边摆一台宴席,一来替李佬接风,二来消耗掉这些东西,如何?”

李旦感激涕零,不住拱手:“大人想得周到,李旦敢不从命!”

松浦镇信眉毛都在笑,朝李旦身后看过去:“这几位是……”

李旦侧身,将聂尘和颜思齐等人露出来,道:“这是我的几个手下,大人大概不熟,容我介绍,这位是颜思齐,这是聂尘,是我的……”

“聂尘?”松浦镇信眼睛亮了亮,一双布满鱼尾纹的眼睛不停的上下打量,口中啧啧赞道:“难道就是天皇指名道姓要请的聂尘?听说是一位文采斐然的才子,连将军身边的大人物都佩服不已的杰出之人。”

聂尘张了张嘴,尴尬的不知道如何接这茬,只有强笑着拱手:“大人谬赞了。”

李旦笑道:“这连我都不知道。”

松浦镇信把头发斑白的脑袋晃了晃,道:“李佬不知道?也难怪,你是商人嘛,自然不懂文律。”

他说得无意,却令李旦脸色都变了一变,倭国民分等级,自大名以下,第一等是武士,第二等是有土地的农民,第三等是手工匠人,最末一等,就是家大业大的商人们。

就跟大明朝初期一样,社会地位最底下连农夫匠户都比不上的,是商人。

商人没有资格穿金戴银,没有资格读书习字,在路上见了武士之类的高阶人物,还要赶紧退避让路,否则就就会被殴打,打残了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在高级人物的眼中,商人们都是粗鄙不堪满身铜臭的家伙,连说话都不配。

这让有钱的商人们很痛苦,费尽了心思要去提高自己的地位。

所以松浦镇信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令李旦像吞了一根鱼刺一样,梗得难受至极。

“对了,李佬,我给你介绍一下。”松浦镇信似乎一点没有留意自己造成的伤害,依然笑呵呵的继续说话:“这位荷兰新任的雷耶斯船长,是荷兰商馆的负责人,你们以前有些不愉快,已经过去,今后要继续为了平户藩的繁荣贡献力量啊。”

聂尘循声看去,看到雷耶松眼里快要喷出的火。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舞(一) 李旦微笑着,用明朝的礼仪向雷耶松拱了拱手。

雷耶松阴沉着脸,两只长满长毛的大手紧捏,他的个子很高,近一米九的身长比李旦高了两个脑袋,一双蓝色的眼珠凶狠的盯着胖胖的李旦,居高临下的态势看上去要吃了它一样。

李旦面不改色,一揖而过,松浦镇信皱眉咳嗽了一声,雷耶松才勉强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但恶狠狠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目光逐一从李旦身上游走到颜思齐和聂尘脸上,大手捏得咯咯作响,似乎随时都有扑上去扭断在场几人脖子的意图。

“雷耶松船长的脸色不大好看,莫非有什么隐疾?”李旦好心的问道,眉宇之间甚是关切。

雷耶松不懂汉话,松浦镇信懂,哈哈一笑就岔了开去:“不必在意这些,来,坐,走累了先品一壶茶,去去乏意。”

他招呼众人在新铺就的蒲团上落座,明人们在左,家臣在右,雷耶松也坐在家臣当中,松浦镇信居中而坐,隔开了两边。

有小厮飞快的上来,呈上一杯杯沏好的茶水,茶水滚烫,茶叶飘香,难得松浦镇信在跋涉途中,竟然还有闲心准备这么舒适的享受。

聂尘和颜思齐盘腿坐在李旦身后,斟茶的小厮低着头把茶水放到两人面前的草席上,聂尘发现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刚刚束发,非常青涩年幼,上茶的时候,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小厮露出的手却颇为白皙,不像倭人少年那样黑,手指节也不像寻常劳累杂役那样粗大,与从小就苦役劳作的人不一样,不由心中起疑。

聂尘默不着声的伸手像要去端茶杯,半途中却闪电般的一翻,捏住了小厮的手腕,轻轻一扯,就把一段小臂从衣袖里扯了出来。

聂尘眼睛一下就直了,只见那手腕上全是道道疤痕,长短不一,深浅不定,交错叠加,貌似用鞭子或竹条之类的东西抽打所致。

小厮惶恐,低叫一声:“大爷放手!”奋力把手抽了回去。

聂尘又是一呆:这是个明人!

小厮的声音惊动了两边的人,颜思齐好奇的看着他欺负一个小厮,小厮匆匆起身离去,似乎对聂尘等人非常害怕。

“你看上他了?”颜思齐凑过来:“开始喜欢兔子?”

“不是。”聂尘懒得理睬,只是凝目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他是个大明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颜思齐咂咂嘴,聂尘的否认令他兴趣索然:“大明朝在这边为奴为婢的多的是,松浦镇信贵为一方大名,没有大明的人充作奴役才奇怪。”

聂尘眉头紧皱,脑海中又回忆起到平户牙行里买洪旭等人时的那一幕来,低矮的窝棚、腐臭中带着血腥气的味道,还有黑暗中低低痛苦的呻吟,一下子从记忆中唤醒,刺痛他的神经。

“逃来倭国的,多是犯罪之身,或者亡命之徒,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来这边当家奴?”聂尘把茶杯端起来,茶叶竟然是极好的福建铁观音,虽然茶沫不多,但胜在清香宜人,品相极好。

“他们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拐卖来的。”颜思齐淡淡的回答道,也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小巧的茶杯在他的巨掌里像玩具一样可笑。

“拐卖?”聂尘想起澳门黄程的儿子做的人蛇生意了。

“拐卖。”颜思齐一口就喝光了茶水,连茶叶都吞了,呸呸的吐了一点茶星子:“这事儿不罕见,每个月从大明朝过来的船多多少少都带有一些当货物贩卖的人口,多以俊朗少年和少女居多,也有一些壮年男子,不过那是当做种田劳力的,价钱没有少男少女来得高。”

聂尘眼皮微微动了动:“这是为何?少男少女论气力远不如成年人健壮,怎么价钱反而低些?”

“买来当兔子和玩物啊。”颜思齐见怪不怪的双手抱着后脑:“倭国人少,漂亮的人更少,从大明贩来的少男少女很抢手的。”

聂尘目光漂移,看向正和松浦镇信聊天的李旦:“李老爷也做这生意吗?”

颜思齐知道他在想什么,晒然一笑:“李旦日进斗金,哪里看得上这等生意?不过他不做,有的是人做,只要能赚钱,有的人连爹妈都能卖。”

他的话意有所指,聂尘也没有深问,因为他看到松浦镇信笑着击了一下掌,几个穿着和服的倭人乐师走了进来。

这些人带着琴儿鼓儿的乐器,先恭恭敬敬的鞠躬,然后跪坐在角落里,琴弦一动,鼓乐声起。

松浦镇信站起来兴致盎然的用倭话大声道:“诸位,这是我平户山鹿馆的乐师,乃九州第一的水准,歌舞伎也是上等艺伎,诸位用心欣赏啊。”

叽里咕噜的倭话聂尘听不大懂,李旦的通事翻译之后,几个穿着和服、脸上像涂了一层面粉一样白得如鬼般的倭女鱼贯而入,她们眉毛用刀剃去,用笔画了一条蚕般的图案,花枝招展,却面无表情。

哀乐般的和音当中,艺伎们翩翩起舞,动作缓慢,跟大明的歌舞大相径庭。

帷幕里的倭人看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的大声鼓掌叫好,眼神朦胧,姿态沉浸。

聂尘实在欣赏不来,无聊的举目四望,看到除了自己,李旦这边的人看起来都很痛苦,一副不喜欢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

聂尘心中觉得好笑,视线到处乱瞄,无意中看向对面,一道凶狠的目光猛然与他对撞在一起。

荷兰船长雷耶松也没有看戏,而是在看人。

从落座开始,他就盯着李旦这边没有挪窝,李旦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神态进一步激怒了这个北欧壮汉。

聂尘与他对视了片刻,无趣的移开目光,假意看向如机器人一样舞蹈的艺伎,他并不是害怕,有松浦镇信在这里雷耶松就算想挑事也不敢,而是单纯的不屑。

自己是葡萄牙这边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撕破脸皮,没必要维持虚假的人情。

一曲舞罢,乐声戛然而止。

倭人们疯狂的叫好,口哨声和呐喊声四起。

松浦镇信笑吟吟的拍手鼓掌,艺伎们盈盈下拜,终于露出了笑脸,只不过白得可怕的脸笑起来令人容易产生神秘的恐怖。

乐师等掌声渐渐稀落,正欲再来一曲,却见一个白人大汉赫然起身,大声的冲松浦镇信道:“国守大人,我们荷兰商馆也准备了一个节目,可以为大人助兴!”

“哦?”松浦镇信颇为意外,但又笑颜逐开:“西方节目倒是很少见到,雷耶松先生准备给我看什么?”

“拳术!荷兰拳击,是海上勇士擅长的拳击!”雷耶松傲然道:“我有一个在荷兰连胜三十场不败的手下,拳术精湛,想为国守大人表演一番!”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舞(二) 雷耶松话一出口,满座的倭人就兴奋的鼓噪起来,有人大声喝彩,有人击掌不断。

李旦这边有人懂得倭话,通事一翻译,大家都听懂了。

“蕃鬼拳击?”颜思齐在聂尘身边发出嗤的声响:“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武功,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聂尘没有笑,相反的还眯了眯眼睛。

他觉得雷耶松突然的举动可能不仅仅是表演那么简单。

松浦镇信也兴趣盎然,点头道:“好啊,雷耶松先生可以请人上来。”

雷耶松举手在空中拍了两下,一个候在帷幔外面的白人壮汉应声而入,这个人一进来,就令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突兀的跳了一跳。

只见来人身高近两米,膀大腰圆,园滚滚的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硕大的脑袋像颗肉色的炮弹一般,面生横肉,目如铜铃,全身上下只穿一条皮裤,赤着一身结实的肌肉硬邦邦的发着古铜色的光泽,一双臂膀有寻常人大腿般粗细,发达的胸肌一跳一跳,示威一样冲场中的观众跃动。

全场安静下来,不时有倒抽冷气的声音啧啧有声,一向狂妄的倭人武士们都情不自禁的吞着唾沫,这种铁塔般的震慑感实在太惊人了。

壮汉轻蔑的扫视全场,雷耶松得意的顿了顿,等感觉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松浦大人,这位就是我们荷兰商馆最强壮的男人,精通拳击的约翰,由他来向大人表演拳术。”

松浦镇信吃惊的看着这个人,他跪坐在地上,需要抬头仰着脖子才能看清约翰的脸。

巨人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在地上,宛如一大片阴云,几乎要遮蔽松浦镇信的头顶。

“真是高大魁梧,雷耶松先生,可以开始了。”

雷耶松朝约翰做了个手势,巨汉走到场子中间,双手上提,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双拳就像展翅的蝴蝶一样上下挥舞,一拳又一拳的挥出,拳头在空中闪电般的击打着虚无的敌人,竟然带起了劲风,如同要撕裂空气一样虎虎生威。

刺拳、直拳、勾拳、摆拳,简单的招数在约翰的挥动下爆发出无穷的力道,他盯着前方,仿佛那里站着无形的对手,眼睛里全是暴戾。

拳击刚猛有力,步伐敏捷灵活,一时间偌大的场地里都是巨汉拳头的影子,每一击给人的感受都能打死一头牛,若是有人挡在他的面前,恐怕决不能接下一拳来。

“这个巨汉很不得了啊。”坐在聂尘身后的郑芝龙隔着十来步远都感到劲风扑面,连呼吸都被影响了:“拳头很有力,比我们大明的开碑裂石还厉害!”

聂尘没有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巨汉身上,双手紧紧的放在腰间,捏成了拳头。

这特么就是个十七世纪的泰森啊,不,比泰森还要高大强壮,动作还要快速刚猛,力量惊人,简直就是个人形坦克,堪比肉搏杀人机器。

要是和他搏杀,寻常人只怕会被巨汉提起来生生撕成两半。

颜思齐依然满不在乎,虽然眼皮在猛跳,却还是对郑芝龙的话作出了“嗤”的反应,以示自己并不把巨汉放在眼里。

片刻的表演很快过去,当约翰停止跳动放下拳头,满场的拳影仿佛还在众人心中晃动,人们憋住的呼吸依然停滞了一阵,半天之后才纷纷长吐了一口气恢复如常。

松浦镇信站了起来,不能自己的大力鼓掌,口中叫道:“好!好!果然是位壮士!精彩、精彩!”

约翰傲然双手抱臂,他似乎不懂倭话,但个头只到他腰部的倭人们精彩的面部表情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他轻蔑的目光更加浓郁了,左右四顾,居高临下的气势更让倭人武士们自惭形秽。

掌声如雷,叫好声乱起。

雷耶松一直站在旁边,见松浦镇信像见了神灵一样的反应,心中暗暗啐了一口,然后大声说道:“松浦大人,约翰的表演其实远不止这些,拳击讲究对战,单人表演未免无趣,如果有人能愿意站出来与约翰友好切磋一番,想必更加精彩,为大人增添更多乐趣。”

松浦镇信一愣,继而大笑:“雷耶松先生说笑了,谁能跟他切磋?谁又敢跟他切磋?”

他朝一众家臣招招手:“你们谁愿意陪约翰较量较量?”

倭人武士们一下子全僵住了,一片光溜溜的月代头不约而同的低了下去。

“松浦大人麾下的武士长于刀技,自然不会跟约翰较量拳头功夫了,不过……”雷耶松脸阴沉沉的瞄向了李旦的方向:“我听闻大明的武士擅长拳脚技击,光靠肉搏就能手刃对手,我们荷兰人可羡慕得很啊,不如请李旦先生的人出来和约翰练一练,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大明朝高手的厉害。”

松浦镇信眼睛眨了眨,飘向了李旦。

通事翻译过去,李旦心中咯噔一声,脸上却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藩拳和中华武术根本两回事,各有千秋,较量切磋容易伤人,不如算了吧。”

松浦镇信还未开口,听了通事翻译的雷耶斯就几步踏前,鼻孔朝天的说道:“李旦先生太谦虚了,呵呵,助兴而已,不用怕。”

“不是怕,只是这样打没什么意思。”李旦沉稳的答应道,额头有隐约的青筋暴起。

“哦,那你们就上两个人吧,约翰依旧一个人。”雷耶松抱着双臂戏谑的说道,这句话带来倭人们一阵嘲讽的笑声:“或者三个人也行,我们无所谓的。”

这明显是在挑衅,大家都怒目瞪着雷耶松,几个年轻点的跃跃欲试,被身边的人压住了肩膀。

李旦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雷耶松,咬牙道:“我们若是不想打呢?”

“那就请李佬出来,穿上女装,为松浦大人跳一支舞!”雷耶松双手展开,如一只鸟一样大笑着对四周的人道:“反正是表演而已,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

场中爆发出放肆的笑声,倭人们嬉笑着看着尴尬到极点的李旦一边,藐视、不屑、讥讽的意味在笑声中如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明人心头,人人都感到脸上发烧,不少人暴怒的跳起来。

“混账!你说什么!?”

“好!我来跟你打!”

“老子宰了你!”

“住口!都坐下!”李旦的吼声压住了众人的躁动,他一字一句的喝道:“我来选人!”

明人们忿忿的落座,血气上头,但还是要听令行事。

雷耶松冷笑着看着李旦,朝约翰做了个扭脖子的动作,约翰咧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胖子华商慢慢的朝被愤怒冲头的手下看过去,目光转了一圈,冲一个魁梧的汉子指了指。

那人站起来,紧紧腰带,怒目圆瞪的就要上场,李旦叫住他,叮嘱了一句,汉子点点头,义无反顾的走了上去。

松浦镇信一直没有说话,而是饶有兴趣的坐在蒲团上看戏,李旦朝他拱拱手:“大人,既然今日雷耶松船长这么有兴趣,那我这边自然不能扫兴,就随便遣人上去陪他表演一番。”

松浦镇信笑道:“拳头功夫而已,不必较真,大家点到为止就行了。”

李旦瞟了雷耶松一眼,冷眼道:“开始吧。”

雷耶松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也不多说,朝约翰一挥手,站在场中的约翰双臂一展,狞笑着朝扑过来的汉子挥出了第一拳。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舞(三) 一百多斤的身体,像一片轻飘飘的碎布,被重若千钧的重拳击得飞起,飞出十步开外,重重的摔在地上。

血从鼻孔、嘴巴、耳朵里溅出,洒在地面上,将泥土染成鲜红色,胸口凹进去好大的一块,人的眼睛还圆瞪着,但已经无法动弹,口中大张着,呼哧呼哧的发出垂死的声响。

几个明人飞奔过去,掐人中按太阳穴,却丝毫没有作用。

第一个派出去的手下,被活活打死了。

十.

从开始到结束,聂尘只数了十下。

这个手下是个练南拳的,手上功夫不弱,不然也不会被李旦选中,却在十秒钟内被一记重拳击中胸口,整个人就像被撞城锤击中一样飞起。

“老爷,胸骨全碎了,没救了。”李旦听着把尸体抬回来的人悲愤的禀报,眼都没有眨一下,眼角泛起血丝,身子晃了晃。

“用布裹了,派人送回去,好好安葬。”他淡淡的说道,眉头紧锁。

“哦哦哦,李佬,真是不好意思,咳,约翰下手没轻重,实在对不住啊。”雷耶松在场地的另一边喊道,说着道歉的话,却毫无道歉的态度:“搏击竞技嘛,总有意外,只怪约翰拳头太硬,你的人身子太单薄啊,等会我派人赔偿一担鱼,一定要收下啊。”

他把单薄二字咬得格外的重,说的又是倭话,惹来倭人们一片笑声,这些武士们嘴上笑着,心中却戚戚然,纷纷庆幸自己不用上场,要不然在不用刀子的情况下和巨汉对打,多半也是死翘翘的下场。

巨汉约翰扭扭脖子,揉揉手腕,一副没有使出全力的样子,在场中这里走走那里走走,把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在空中炫耀着,再次惹来一阵惊叹和喝彩。

“老爷,我去替他报仇!”

“老爷,我去!”

“不,你们抵不过他,还是我去。”

李旦身边好几人红着眼睛低吼,死去的汉子是他们的袍泽兄弟,如何不令人发指眦裂,此刻已经不死不休,就算明知是拼命也要上。

“你们谁也不行!都看到了,那红毛鬼一拳就能打死人,谁能抵得住?”李旦的神情已经晦暗,丢人丢到家了,偏偏却无可奈何,约翰简直不是人,是头怪兽,人能和怪兽打吗?

“雷耶松,我看就到这里吧,死人毕竟不好。”松浦镇信终于开口了,他看着人熊一样的约翰眯着眼挪不开视线,心头盘算着小九九。

“那就请李佬来跳舞吧,毕竟这是刚才商量好的。”雷耶松却寸步不让,依旧冷笑着:“李佬不会反悔吧?我听说大明朝的人最讲诚信,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松浦大人在这里,不要让大人觉得你失信啊。”

李旦这边有人大骂起来:“操你的蛋,谁答应你了!?”

雷耶松这边的几个白人听不懂汉语,不过看得出对方在骂人,于是也用荷兰语回骂,两边鸡同鸭讲的互飚脏话,口水横飞。

“住嘴!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李旦怒喝道,起身将肥油油的身体端起来,沉声吩咐:“去,拿一套……”

“慢!”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来到他身边。

“李老爷,我去试试。”

李旦一看,发现竟然是颜思齐站了出来,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场中的约翰。

“你?”李旦心中稍稍欣慰,但随即摇头:“你去也是送死。”

“送死也是我心甘情愿。”颜思齐毫不畏惧的道:“我这条命就算丢了也和老爷无关,是我自己选的,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旦看着颜思齐久久没有说话,心头五味杂全,最后长叹一声:“我把你赶出去,收了你的船……”

“李老爷不必说这些,若我弄死红毛鬼回来,再请老爷赏赐!”颜思齐把身上穿的一件袍子下摆揣进腰里,挽起袖口,抹一把脸:“我去了!”

未等李旦点头,颜思齐就纵身一跃,跳到场中,顿时满场的喧嚣一下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走向约翰的颜思齐。

“鬼佬,来,我来教训教训你!”颜思齐大大咧咧的走着,衣摆生风,不屑一顾的喊道:“看我把你的蛋扯下来!”

约翰没了欢呼,正在纳闷,扭头一看一个汉人无比嚣张的朝自己走过来,边走边叫嚣,心中不禁大怒。

雷耶松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咧嘴笑道:“李佬,死了一个还嫌不够啊?我可只有一担鱼,再死一个我可不赔了啊。”

李旦没有搭话,只是神情紧张地盯着场中动静,他并不想穿着女装跳舞,渺茫的希望全寄托在颜思齐身上。

虽然希望不大。

他身边的人全都同样的紧张,人人都捏着拳头。

比他们更紧张的,是场中的颜思齐。

说不怕,那是假的,刚刚上场其实凭的就是一股血气,真的上场面对约翰时,才明白自己跟对方真的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颜思齐身高在汉人当中,其实算高大的了,但也仅仅到了约翰的胸口,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约翰的脸。

“这头肉牛,老子练了一辈子的通臂拳也砸不到他的头啊。”颜思齐心中泛着嘀咕,吞了一口口水。

约翰大踏步向他冲过来,步履超大,踩在地上咚咚有声,两只巨拳举在胸前,眼珠子盯着颜思齐,恶狠狠的如同一只狼盯着一只羊。

颜思齐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剐了一下,跳得比约翰的脚步声还要响,没等他有所反应,一只巨大的拳头由远及近,带着劲风已经到了眼前。

约翰没有花招,他的刺拳就等于寻常人的亡命一击。

颜思齐本能的后撤步,头朝左边一偏,电光火石之间避开了这一拳。

约翰的另一只拳头在他偏头的一刹那又上来了,第一拳果然是虚招,虽然力大无穷,但这紧跟着的一拳才是实招,刺拳后跟着直拳,标准的拳击套路。

李旦等人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们的心情又慌又急,好像看着自家的媳妇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徒侮辱,自己却无可奈何。

“跟他游斗!跑起来!”

聂尘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在倭人的鼓噪声里也显得无比清脆。

喊声里,颜思齐的头一低,约翰的拳头从他的头顶挥过,拳风带走了毡帽,留下了他的命。

他甚至能感到拳头在头皮上刮过时的压迫,赶紧就地一滚,用懒驴打滚的身法从地上滚了开去,然后跳起来,迅捷的跑开。

聂尘的喊声传入耳畔,颜思齐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记起了出场时聂尘交代自己的耳语。

“跟他游斗,先靠步法拉开距离,不要进入他的拳击范围,不要跟他面对面,你的通臂拳有游斗法门,这个巨汉身躯那么大,一定跑不过你。”

“等他转不过你的时候,瞬间从后面近身,西洋拳击最怕近身,贴上去后用摔跤或者小擒拿手法扭他关节,锁他的喉咙,抱他的腰,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这红毛鬼刚刚怎么打死我们的人的,你就可以怎么弄死他!”

言犹在耳,醍醐灌顶。

“你娘,好险。”颜思齐摸了摸头,毡帽没了,还少了几缕头发。

约翰转过身,巨汉没想到对手居然用就地打滚的办法躲开了致命拳头,有些意外,有点恼火。

“嗨呀!”他脚下连踏,几个大步又扑了过来,拳头在胸前蓄势待发,只等进入拳击距离,一套连环拳就挥出去。

约翰打定主意,在接下来的十几秒内解决掉这个明朝人。

但他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对面的人,跑开了。

不但跑开了,还绕着自己开始转圈。

场地很大,纵横有几十步的宽度,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别说两个人在里面折返绕圈,多两个人也跑得下。

颜思齐觉得有点丢脸,但性命攸关,脸也不要了。

约翰看到颜思齐在左边,刚向左跑两步,就发现对方已经到了身后,等转过身,他又到了右边。

脑袋不停的左扭右扭,颜思齐却跑出了残像,脚下像踩了风火轮,在场中跑出了一道人形栏杆。

这个明朝人,跑得好快啊!

他头不晕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舞(四) “轰!”

约翰击出一拳,落在空处。

明明看到人在这边,怎么不见了?

巨人约翰蓝眼珠四处乱看,发现颜思齐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左右都没有,去了哪里?

庞大的身躯在这时候显得笨拙起来,虽然他的脚步很灵活,腾转跳跃丝毫不显得迟缓,但跟跑得跟风一样的颜思齐比起来,就跟慢动作一样可笑。

旁观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此刻的颜思齐就在他身后,跟着约翰转身的节奏不断游走,始终保持着不被看到的角度。

那样子,就好像鬼魅一般。

“暗鬼游走术!”松浦镇信的家臣里,有精通忍术的忍者,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脱口而出,面露惊讶。

“什么暗鬼游走术?”镇信皱眉,他觉得李旦派出的人纯粹在胆怯避战,毫无武士的风格。

家臣解释道:“主公,他用的忍者身法,将自己隐身于对手的身侧,却又因为角度的关系令对方无法察觉,仿若鬼魅附身,所以叫暗鬼游走术,这是一种高深的忍术,没想到明朝武士竟然懂得使用。”

松浦镇信眉头挑了挑,哦了一声,目光不露痕迹的闪了闪:“这种身法能打败荷兰武士吗?”

“不能。”家臣摇摇头,遗憾的道:“暗鬼游走术只是隐蔽自己的法门,而且很费体力,时间一长就很难持续,一般我派忍者靠它来在夜间作撤退之用,还要用烟丸等道具辅助,像这个明朝人这般游走的,一会就坚持不住了。”

“倘若他没有其他制敌的手段,恐怕会输定了!”

松浦镇信眯起眼,若有所思的朝李旦看了看,微微一笑,没有再问。

而一旁的雷耶松,就不那么淡定了,他单纯的觉得,明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羞辱自己的。

“约翰,打死他!”他用荷兰话大声喊道,两条汗毛浓密的胳膊不停的在空中挥舞:“出重拳,出重拳!他就在你后面,转身就能打死他!”

场中的约翰其实比他还要恼怒,身边仿佛有只蚊子一直在嗡嗡叫,却怎么也看不到打不着,那感觉就跟皮肤瘙痒伸手去挠却又挠不到痒处一样难受。

身体不停的转向,重拳一次又一次的挥出,明明好几次捕捉到了颜思齐的影子,甚至使用了转身摆拳这类动作,但那个该死的明朝人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的避开,一眨眼就又不见了。

“混蛋!胆小鬼!”约翰几乎要疯掉了,他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对手,完全不习惯啊。

而搏杀的另一方,颜思齐也不大好受。

他的肺叶子像拉风箱一样狂喘,脚下越来越沉重,剧烈的跑动令体力像泄洪一样快速流逝,再这么持续下去,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围观的李旦等人都看得出来,有几次颜思齐差点摔倒,脚下稍显踉跄,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轻轻叹口气,想转身过去试穿女装。

技不如人,又不能当着松浦镇信的面大肆群殴,除了忍气吞声,没有别的办法了。

韩信尚且有胯下之辱,为了李家今后在平户的地位家业,忍一时之气又何妨呢?

正在这时,只听聂尘忽然高声冲场中喊道:“近身!他的动作慢了,近身!”

慢了?

谁慢了?红毛鬼吗?

李旦循声望去,看到巨型红毛鬼依然在一拳又一拳的挥动,击在空处发出呼呼的风声,但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满是汗水,拳头上的汗液随着手臂挥动洒得到处都是,转身的速度果然比刚才慢了几分。

可,这又怎样?

颜思齐也快要绷不住了,他还是会被一拳打倒,如果真的像聂尘喊的那样靠近,凭约翰那斗一样大的拳头,只会让颜思齐死得更快。

他看了一眼嘶吼的聂尘,苦笑着想劝他消停下。

“啊~~!”

场边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李旦不由得扭头,朝场中看去。

下一秒,李旦的眼睛瞪圆,睁得如灯笼一样大。

只见颜思齐双手双脚如八爪鱼一样攀在了约翰后背上,整个人像约翰背负的一个包袱,牢牢的锁住。

全场都呆住了,大家头一回看到这样子的打架,这跟街头混混互殴有什么分别。

颜思齐的双手扣住约翰的喉咙,双腿锁着腰,四肢发力,全身后倒,只一个简单的扭劲,就将比他整整大了一圈的约翰放倒在地上。

怎么可能?

人人都怔住了,还可以这样打?

两具沉重的身躯一起倒在地上,激起一股尘土。

约翰手脚朝天的乱舞,空有一身打死奔牛的力气,却使不出来。

颜思齐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喉咙,喉骨被压迫,窒息的感觉令约翰连翻白眼。

他用手去扳颜思齐的手臂,但根本使不上力,喉咙里呵呵有声,想叫都叫不出声。

“怎么会这样!?”松浦镇信腾身站起,震惊的看着场中滚动的两个人。

事态反转,出人意料。

连那个忍者家臣,也满目震惊的看着场中,此刻他自然再也说不出这类锁喉功夫的典故了。

“站起来,站起来!”雷耶松本能的感到不对头,拼命的给约翰打气:“甩掉他,甩掉那个胆小鬼!”

约翰用手肘撑着地面,咬着牙要按照雷耶松的指示站起身子,但颜思齐宁肯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吐舌头,也不敢松开扼着脖子的手臂,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收紧双手,把约翰粗壮的脖子圈得越来越小。

一声细微的骨裂声传来,约翰的喉骨终于承受不住大力的掐压,被生生的掐碎。

约翰瞪大的双眼瞬间失去了光彩,两只肌肉发达的臂膀无力的垂下,人如同被抽了脊髓的牛,猛然瘫软,一堆肉泥样不动了。

结束了。

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的。

看着场中倒卧尸体,以及歪歪扭扭站起来,蹒跚着朝场边走的颜思齐,众人宛如还在梦里。

怎么被打死的?

那么强壮高大的人,就这么死掉了?还是被人徒手干掉的。

李旦这边,随着一声欢呼,大家蜂拥而上,把颜思齐像英雄一样扛起来,雀跃不止。

颜思齐拼命挣扎开来,跑到聂尘身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聂老弟,不,聂大哥,要不是你的锦囊妙计,今天我这一百多斤就交代出去了,我谢谢你!”颜思齐的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搏斗后的气喘还是激动地要哭。

聂尘笑着,与他拥抱,众人围着他俩,山呼海啸。

而李旦,则矜持的抖抖衣袍,换上一副笑容,朝松浦镇信先拱拱手,又对雷耶松轻松的瞄了瞄,淡定的说道:“实在对不住,我的人手上没有轻重,弄死了雷耶松先生的手下,这么办吧,那担鱼就请雷耶松先生自己留着,我们扯平了。”

松浦镇信有些失望,不过很快保持端坐的姿势,点了点头:“既是武术切磋,难免有伤亡,不过就此为止,不要伤了和气,接下来还是看……”

“不!”

雷耶松双目通红,发狂一样跳起来,连踏几步走到场子中间,来到约翰的尸体旁边,拔出腰间的短铳吼道:“约翰是我弟弟,我要按照规则,向你发起决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舞(五) “决斗!”

雷耶松红着眼,把短铳对着李旦等人的方向,高喊着:“你杀了我弟弟,我要和你们公平决斗!你必须应战!”

说罢,他掏出药壶弹袋,给短铳填药装弹。

看着他的动作,满场的人又一次哑然了。

“那个蛮牛,是他弟弟?”李旦拍了一下额头,顿觉头大如斗。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杀了一个荷兰人,没想到事情越发复杂化了。

他看向松浦镇信,眼神带着问询,再这么发展下去,莫非还要死人不成。

重要的是雷耶松不是一般的荷兰人,决斗是生死较量,连短铳都掏出来了,一般情况下以一方丢掉性命为终止,如果雷耶松死了,事情就更大了。

对于决斗的要求,松浦镇信也是很震惊的。

他沉吟一下,起身道:“雷耶松先生,你是荷兰商馆坐馆,身份不同,也不必如普通人一样亲自下场,约翰先生的死令人惋惜,不过……”

“松浦大人,贵国也有武士为了荣誉而发起决斗的惯例,武士的决斗无可更改,事关我家族的名声,绝对要进行,就算天皇在此,也不能干涉!”雷耶松粗暴的打断他的话,凶狠无比的盯着李旦吼道。

“难道松浦先生要阻碍一个武士的权利?!”

松浦镇信皱皱眉头,他虽然是肥前国守,在这里拥有最大的威信,但是硬性阻止武士决斗是不光彩的,虽然雷耶松是蕃人,但一旦提出决斗的要求,除非对方胆怯畏战,逃避决斗,否则旁人是不可干涉的。

思索片刻,他沉吟着问李旦:“李佬,你这边愿不愿意应战呢?”

李旦心知无法避免了,今天受的气也够多,狠劲上头,干脆把手一拂,道:“有什么不愿意,干就是了,不知红毛鬼想用什么方式来决斗?动刀还是拳脚?”

通事把话翻译过去,雷耶松哈哈大笑,把手里装好弹药的短铳朝天一举,瞄准远处的一棵大树,稍稍停顿,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随着一声枪响,枝头上一只停着的鸟应声而落,雷耶松吹一口铳口的余焰,冷笑着道:“既然是决斗,那就按我们荷兰人的方式进行,用火枪决斗!双方相距二十步,裁判下令后对射,一切都凭上帝的旨意!”

这一手枪法很漂亮,几乎是抬手便射,瞄准的时间很短,枪响鸟亡,干脆利落。

聚在帷幔门口看热闹的倭人铁炮手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使用鸟铳的人都是内行,这一枪的成色着实厉害。

铅弹不止击中了鸟,还击中了李旦这边所有人的心。

鸟铳大家都玩过,玩得像雷耶松这么好的没有。

聂尘估量了一下,雷耶松距离那棵树大概有二十来步,飞鸟所在的树枝有两丈多高。

那柄短铳是西方最新式的遂发短铳,跟自己用的那一只差不多,二十步就是有效射程的极限,短铳没有膛线,也没有准星,只有一个缺口状的望山,如果是个没有经过训练的新手来开这一枪,铅弹大概会飞到距离很远的别处,连树干都打不中。

鸟儿的身形才多大,在这样的距离上竟然能一枪命中,雷耶松的枪法的确很恐怖了。

李旦的手下都是长于拳脚刀枪的武夫,个别善于使用火铳的也不可能做到雷耶松这种程度,他相当于这时代的神枪手啊。

看到李旦这边无声无息,雷耶松恨恨的叫道:“规则我已经说了,你们派谁出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巡弋,发现了颜思齐的身影,于是朝他勾了勾手指,面皮抽搐着喊道:“你,你出来跟我决斗!”

这句话不用通事翻译,光凭动作就听得懂。

颜思齐虎目一瞪,挽着袖子就要跳出去,聂尘一把拉住他,问:“我送你的短铳,在哪里?”

“在我屋里床底下藏着。”颜思齐答道。

聂尘眼皮跳了跳:“用过没?”

“没用过,装药填弹的太麻烦。”颜思齐道:“不如弓弩省事。”

聂尘一把将他拉回来:“用都没用过,你射得过他吗?”

“赌他打不中我。”颜思齐道:“老子贴身过去用短铳砸死他!”

“……”聂尘无语的看着他,把头甩的如拨浪鼓:“你以为他是死掉的蛮牛吗?他用的火枪,枪法又准,你还没靠近就被轰死了。”

“怕死刚才就不会出去了,怕个鸟!”颜思齐作势又要往外蹦,却被得了聂尘眼神示意的郑芝龙牢牢抱住。

“干啥?要害我丢脸吗?!”颜思齐大叫,却见聂尘从腰间抽出短铳,走了出去。

“李佬,我去跟他决斗。”聂尘走近李旦,平静的说道。

“你……行吗?”李旦有点迟疑,刚才那一枪对他的震撼同样很大,基本上算是百步穿杨了,扪心自问,自己的护卫手下当中无人有这样的鸟铳手,纵然发狠强行派人出去,也是必死的结局。

此刻聂尘竟然主动请缨,令人惊讶,刚才这个小伙子发声提醒颜思齐的举动已经够李旦意外的了,此刻又出头去决斗:“这个红毛鬼很厉害,会死的。”

“左右都到这一步了,让我去试试。”聂尘没有他那么紧张,甚至还微微笑了笑:“死了就请老爷照顾我那几个兄弟。”

李旦看着他的眼睛,又扫了一眼还在嚣张喊叫的雷耶松,终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聂尘拱手致谢,转过身迎着雷耶松走了过去。

雷耶松斜着眼瞥了瞥这个比自己矮一个脑袋的年轻人,夸张的把双手举起,举目四顾:“他们派了个小孩来送死,上帝,我该怎么办?送他去见上帝吗?”

白人们哈哈大笑,笑声里,聂尘镇定的自己的短铳拿起,朝雷耶松的脸瞄了瞄。

雷耶松冷笑着把脸放低,凑近聂尘的枪口,道:“喂,小孩,你会用枪吗?”

聂尘的短铳没有装药,在通事翻译后,他虚扣了一下扳机,发出“啪嗒”的脆响,也跟雷耶松一样冷笑道:“不大会,所以我要修改一下规则。”

“当然可以!”雷耶松抬起身子大笑起来:“通事,你告诉他,只要仍然是用火枪在二十步的距离上决斗,他要怎样都可以。”

“我不大习惯用你们的火枪,我要用自己的,另外,既然是决斗,那就不要事先装药填弹,而是开始后双方一起装药填弹,看谁的速度快。”聂尘道。

通事两头翻译,舌头连翻,雷耶松一边把玩着火枪,听着听着笑得更加大声了。

“小孩很聪明啊,知道我是荷兰第一神枪手,居然想用装药速度来压制我。”他乐得不能自己,扭头对身后的几个白人喊道:“喂,你们告诉他,我的外号是什么?”

“上帝的快枪手!”白人们大喊着,嘴里发出戏谑的声音。

“上帝的快枪手,无论是射击还是填弹,我都是整个荷兰海军里数一数二的人,你打错主意了!”雷耶松恶狠狠的说道。

“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聂尘不想跟他废话,问道。

“答应,当然答应,对于东方的对手,我一向都很大度。”雷耶松摊开手,哂笑着冲周围的耸耸肩:“松浦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可以开始吗?”

松浦镇信看看李旦,然后挥了挥手。

李旦这边的人悲壮的看着这一幕,眼含热泪,颜思齐歇斯底里的挣扎着,要不是郑芝龙和另外几人拖着他,这个汉子一定会不管不顾的抢上场去。

雷耶松朝聂尘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转身,走到二十步开外,短铳插在腰间,药壶和弹袋在屁股上晃动,然后悠然的再转身,他自信凭自己的动作频率,足以在这种状态下稳赢。

一个白人站在两人中间,高举着一块白布,左右喊了一声,将白布一放,人飞也似的跑开。

雷耶松闪电般的抽出短铳,一手摸出药壶快速的倒出火药填入药池,再摸出弹袋掏出铅丸,从铳口塞进去,用一根铁条狂捅。

在捅实弹丸的间隙里,他甚至还有一份闲心看向对面,想瞧瞧那个年轻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好不好笑。

然后,他看到聂尘把短铳插在腰带上、端着一个铜制的圆筒已经走近到了五六步的距离上。

雷耶松有点懵了,他在干啥?

聂尘朝他微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然后扣动了天机筒的机关。

弩箭喷薄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舞(六) 其实从聂尘趁雷耶松装药填弹时拔腿冲刺的瞬间,围观的人都傻了。

火枪决斗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见过,对于蕃人云集的平户藩人来讲,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决斗的场面早已见识过了,像聂尘这样的举动却是闻所未闻。

“这……”李旦今天算开了眼,见了西洋拳对中国功夫,也目睹了火枪对中国功夫。

聂尘是要近身肉搏吗?

他偷眼看了看松浦镇信,瞧见平户藩家主也困惑的看着场内,而雷耶松的几个白人手下在高声叫骂,开始跳脚。

哦,他们很着急啊。

莫非聂尘这么做对红毛鬼来说很致命?

呵呵,李旦渺茫的希望顿时腾起来一团火,在春风里熊熊燃烧。

接下来,聂尘会怎么做呢?李旦很期待。

场地里,雷耶松稍微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分。

他看着少年端着的圆筒,圆筒前端有无数的圆孔,密密麻麻,像一个圆形的蜂巢。

这个中国小孩要干啥?

这个筒状物又是啥?他要放蜜蜂蛰我吗?

咦,他手里居然没有拿火枪。

没有等他想明白,机关扣下,弩箭出窍。

雷耶松在懵逼状态下,被十来根弩箭笼罩,箭如飞蝗,将他扎得仰天倒下。

“啊呀!”

荷兰船长惨叫着,浑身飙血,他的脸上中了一箭,箭头入肉三寸,直透入骨,痛得他嚎叫不停。

而他的右手,则满布箭头,聂尘的天机筒是瞄着他的右手施放的,呈散射而发,大部分箭矢都插在他握枪的右手上,少部分命中了身体其他部位。

中箭的地方多,却没有要雷耶松的命。

“呼~!”聂尘放下天机筒,长吐了一口气。

他回头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捡起雷耶松的短铳,插进腰里,吹着口哨走了。

又结束了。

决斗和刚才的搏斗一样,用奇怪的方式结束了。

场内死寂一片,连几个白人都愣愣的忘记了叫骂,所有人都呆滞的看着这一幕。

唯有重伤的雷耶松在地上翻滚痛呼,其音绝惨。

片刻后,几个白人才如梦初醒,暴怒的狂叫着挥着拳头冲了上来,而李旦这边,颜思齐郑芝龙等人蜂拥而上,针锋相对的叫喊着迎了上去,两拨人在场子中间即将放对时,松浦镇信的铁炮队及时入场,隔开了双方。

李旦心情好了很多,胸中郁闷一扫而空,他甚至可以真诚的笑着为雷耶松考虑。

“大人,先救治荷兰人才是第一位的要务,毕竟他也是上京的客人。”他对松浦镇信说道,眼角的鱼尾纹被笑容挤成了密密的褶子:“我们这边受点伤没有关系,先救荷兰人吧。”

松浦镇信眼神复杂的看看李旦,面目阴沉的没有作答,而是皱着眉头,向自己的武士下达了几个命令,铁炮队遵命而去,抬走了仍在嚎叫的雷耶松,还一并带走了他的几个白人手下。

料理了这一切,场子里空下来,松浦镇信才回过头来,摸着胡子对看热闹的李旦道:“李佬,今晚的宴席就取消了吧,你们休息一下,明天再出发赶路。”

李旦摇摇头,遗憾的道:“唉,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红毛鬼的脾气太冲了,这下可好,死了两个人,自己也重伤,又是何必呢?你说对不对,大人?”

“西洋蕃人,难免与我们东方人不同。”松浦镇信意味深长的看向李旦身后,在那边,颜思齐和聂尘正被李旦的人围在当中,享受英雄一样的欢呼:“你的手底下,颇有能人啊。”

“大人见笑了,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赢得侥幸,侥幸啊,哈哈哈。”李旦舒舒服服的谦虚着,下巴仰得高高的。

松浦镇信:“.…..”

李旦想起了什么,笑了一阵又把下巴低下来,拱手道:“大人,荷兰红毛鬼与我们的梁子越结越深,今天这事想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后在平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他们再来挑衅……”

“这件事我来处理,毕竟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若早一些干涉,也不会酿成最后的祸端。”松浦镇信面无表情的说道,言罢起身离开:“李佬自去休息吧。”

李旦带着笑意,目送松浦镇信在家臣武士的簇拥下消失在帷幕门口,这才转身,朝向自己的人。

这一会功夫,刚才还在狂欢的人群已经变得沉默,以聂尘和颜思齐为首,正将被约翰重拳打死的汉子用布幔裹身,收拾妥当,准备稍后送回平户城去。

气氛沉闷压抑,大家都低垂着头,站成一个圈子围着尸体,聂尘站在中间,用低沉的嗓音说着什么,李旦站的远,听不大清。

只是看到所有的人在他讲话的时候都默不作声,不时点头,颜思齐见缝插针的帮腔,远远看去,好像聂尘是众人的头目,颜思齐是副头目。

而自己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李旦胸中的喜悦在这一刹那顿时淡了不少,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他慢慢度步,有心想听听聂尘在说什么,却没走几步,就被人看到,紧接着人群就一齐向他涌来。

“你们在说什么?”他没法听,只好提问。

众多伙计管事纷纷七嘴八舌的回答。

“李爷,黄大哥死得太惨。”

“他还有三个儿女要养活,家里也没有什么产业,今后可难了。”

“聂尘说,要给他捐款。”

“我们觉得这样很好,都是自家兄弟,不扶持一把今后我们遭了祸事,如何是好?”

“捐一点是一点,都是心意。”

李旦听得目光闪烁,看着没有说话的聂尘,面色沉重的问道:“是你的主意?”

“是,黄大哥子女尚幼,在平户无亲无故,不帮衬着点,他们孤儿寡母的,很难活下去。”聂尘坦然答道:“我想大家众人捡柴火焰高,今后他的家眷就是我们的家眷,帮黄大哥抚养他们成人。”

颜思齐在旁边抢道:“对,我们商量好了,今后若有人横遭不测,我们都按这个法子来,一人有难众人支援,都是兄弟,必须相互扶持!”

他的话得到热烈的响应,李旦的手下们竟然全都叫起了好,有人喊出了聂大哥、颜大哥的口号。

李旦被喊声包围,眯着眼盯着聂尘好半天没有说话,等到喊声慢慢消停,他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伸出双手冲虚空一招:“好!黄师傅是为我李旦而死,我责无旁贷,从此以后,他的一家老小花销开支,都由我来负责,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他家里饿着!有我一件衣穿,就不会让他家里冻着!”

“好!李爷仗义!”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聂尘和颜思齐也鼓起了掌,冲李旦拱手道谢。

那样子,仿佛他俩就是死去的黄师傅家属。

“现在,都去休息,晚上我们自己吃饭,明天一早出发。”李旦招呼众人道,又令人把死去的黄师傅抬走妥善处置,明天差人送回平户。

结果上去抬人的,又是聂尘和颜思齐,两人一前一后把死者扛在肩头,在众人的簇拥下慢慢离去。

李旦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面色变得不那么愉快起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身边这些人的心里,有些东西树立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马关海峡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在野地里宿营的人们就起来了。

打水做饭、收拾行装,等到初生的太阳爬上山巅,露出一抹朝气蓬勃的红光时,从平户岛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人们已经赶着驮马上路了。

有一小队人留了下来,住进了长门城,松浦镇信给长门国守毛利家去了口信,吩咐他们好生照顾重伤的雷耶松,这个人高马大的白人是被抬着进城的,脸上包着横七竖八的白布,一半的身体都被厚厚的绷带裹着,但嘴巴还是在高声怒骂,叽里咕噜的叫喊令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倭人们纷纷侧目。

骂声聂尘自然是听不到的,他已经健步行走在大道上。

李旦和松浦镇信的队伍汇合在一处,更显得队伍的庞大,对于拥有两百挺铁炮队的进京官员,沿途的山贼劫匪当然不敢造次,这样的军队规模足够应付一次小型的战争,连沿途的大名都忌惮不已。

所以众人走得很轻松,前些天不时跟觊觎队伍里众多箱笼的贼子们纠缠打斗,精神紧张,从今天开始才放松下来。

松懈了,当然就要找些话题应付路途的无聊,昨天的两场对决依然令李旦的人津津乐道,颜思齐和聂尘身边聚集着大批的人,议论纷纷,讨论热烈。

其中的主角,当然是颜思齐,这个汉子口沫横飞,讲述着自己昨日与约翰战斗的故事,他用的是“战斗”这个字眼,以加重与白人巨汉搏杀时的危险性。

“你们都看到了,那个红毛鬼有多厉害,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黄师傅是南拳高手,连个照面都没有打上就被害了,所以我上去时,脑子里就在思量,想什么呢?呵呵……”

他说几句,就卖个关子,以加强叙述的娱乐性,听众们果然很配合,一齐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等待下文。

起初这些人也缠着聂尘,毕竟用暗器对火枪的决斗观赏性要强一些,大家也喜欢听一听这一类的故事,合理运用规则巧妙使用趁手武器的脑洞也让人很有趣味感。

不过聂尘似乎不大想多说什么,他仿佛在思考着别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伙计们的问题,往往也就几个字,敷衍的态度很明显,一直低着头不跟人搭腔。

郑芝龙给大家解释说这是因为连日赶路身心疲惫的原因,加上昨天决斗颇费心神,虽然赢了却也让人晚上没有睡好,请大家给聂尘一点时间休息,让他静一静。

于是众人理解的散开,这就给了颜思齐表演的舞台,他的大嗓门令一半李旦的手下都围拢过去,他们连马都不管了,反正这些牲口自己晓得跟着大队走,赶马哪有听评书有意思?

等众人聚到颜思齐那边,郑芝龙瞅四周无人,才悄然的对聂尘低语:“大哥在想什么?担心荷兰红毛鬼?”

郑芝龙的思路一直跟聂尘接近,多半是相处久了的原因,很多时候,聂尘觉得这个日后的枭雄脑子果然灵活,触类旁通的想法有时比自己还要深远。

他点点头,叹口气道:“昨天的事,我们在李旦心里地位更重,但在荷兰人心里,却又添了一层仇。”

“这是早晚的事,我们屠了他们的商馆,无论松浦家如何斡旋,这个梁子都是死梁子,解不开的。”郑芝龙劝慰一样的说道。

“我不是怕荷兰红毛鬼,只是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死磕的时候。”聂尘一边走,一边慢慢的回答:“荷兰人在幕府心中的地位很重,你看看松浦镇信的铁炮队,全是荷兰货,光凭这一点就是李旦无法比拟的优势,你会得罪向你供应武器的人吗?”

“但幕府买荷兰红毛鬼的铁炮,也是要花钱的,钱却是李旦给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昨天松浦镇信没有放任事态不可收拾,他大概以为雷耶松能够轻松杀死我,想等我死掉以后再出来做和事老。”聂尘摸着下巴道:“李旦是下蛋的鸡,荷兰人是另一只,两边都不能失去,却也不能放任做大,松浦镇信打的好主意啊,两边相斗他从中牟利。”

郑芝龙眉头挑了挑:“大哥你也是得到天皇邀请函的人,松浦镇信也知道,他为什么想你死?你死了有什么好处?若要做和事老,他完全可以在约翰被杀之后就出来了。”

聂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前方松浦镇信处的方位眯起眼盯了一会。

“他…….大概得到一些风声了。”半响后,聂尘嘴唇微动,一些从昨天就想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回荡翻覆。

松浦镇信是平户藩起家的大名,势力并不突出,能取得肥前国的地位是靠德川家康的赏赐,还有一点,松浦镇信并不是他老爸的亲儿子。

他是松浦家上代家主的养子,因为家主无后,死掉后靠着一些不可告人的手段上位成功。

而松浦诚之助和松浦健同样是松浦镇信的养子,而他真正的亲儿子,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孩。

这样的人,心思自然异于常人,聂尘很清楚,昨天发生的事大概有松浦镇信的全局操控之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而发生的。

郑芝龙莫名的看着聂尘,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的继续走。

靠后一点,颜思齐的大嗓门在继续的讲着故事,故事大概进入了高潮,听众们显得很安静,等到颜思齐把最后的包袱抖出来,叫好声骤然爆发,昨天能进入帷幕里目击全程的人毕竟是少数,此刻听到亲历者添油加醋的描述,更能激发人的肾上腺素。

队伍在向前,脚步一尺一尺的丈量着道路的长度。

从长门国往北,不一日的功夫,就可走到九州岛的北部边缘,这里与本州隔海相望,并不宽的一道海峡将九州和本州分开,需要借助渡船才能过海登陆。

松浦镇信自然早有准备,打前站的家臣早已备好船只,队伍一到,即可上船。

此时已经彩霞漫天,夕阳坠海,前头传下话来,说船虽然已经备好,但天色已晚,过河之后不便寻找住处,今晚就先在这边的驿馆住宿,等明天再过海。

大名的话自然无人反对,但海边渡口的驿馆毕竟有限,整个队伍有五百多人的规模,无论如何也住不下的,很多人还是需要在外面搭帐篷过夜。

聂尘等人自然是其中之一,海边空地很多,微风习习,宿营并不算坏。

“大哥,听倭人们说,这里叫做马关海峡,对面就是倭国的本州岛,我们距离京都,越来越近了。”

搭好帐篷之后,郑芝龙和聂尘站到海边的岩石上,隔海眺望对面清晰的海岸山脉,海峡的确太窄,也许游泳都能过去。

“马关海峡?这里就是马关?”这个地名给了聂尘激起后世回忆的元素,他想起了某个令中国人极为不愉快的条约。

“是啊,听倭人说,以前还有个天皇战败后在这里跳了海,很久以前的事了。”郑芝龙指着一个方向:“好像就在那边,唔,有灯火那里。”

海边有城,跨海渡口往往是交通要道,本地的大名在这里筑有城池,几个炮台突出在悬崖上,城下町的灯火辉煌,海边港湾里有船舶停泊。

聂尘御风而立,想象着几百年后一群留辫子的中国人在这里的一座楼宇里,屈辱的签字,出卖国家的权益。

倭人怎么做到的?

分明很难啊,现在的倭人连火枪都不能制造,铁炮就更不用说了,而大明自制的红衣大炮正在辽东轰击皇太极,两者相比,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啊。

但历史就是这样发展的,容不得不服。

聂尘望着黑沉沉的海峡,想了很久。

海浪撞击礁石,波涛阵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京都京都 德川时代的日本,以本州中间的关原盆地为界,将本州岛分为关西和关东两个部分。

关西以奈良时代就闻名于世的大阪、京都为代表性城市,相当于明朝的中原地区,是日本早期政治、经济的中心,以天皇为首的公家众卿大多数的时候都在这边居住办公,着名的镰仓幕府、室町幕府都是以关西定都,而天皇,则长期居住在由奈良发展而来的京都。

关东地区相对而言要逊色一点,在德川家康发迹之前,关东在地图上有名的大城都没有几座,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关东大名也无法便捷的通过与明朝的贸易获取利润,只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所以形成西重东轻的政治格局。

德川家康被分封江户,打破这一近百年的定式,他在江户筑城,猥琐发育,靠着千年忍者龟的精神熬死了一切比他强的对手,最后一统日本,成为掌握日本实权的征夷大将军,开辟了德川幕府。

纵然如此,德川家康也没有贸然迁都,虽然将位于关东的江户作为幕府所在地,但国家的都城,仍然留在了京都。

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江户虽是德川家的根据地,但无论政治还是经济,在短期内都达不到京都的水平,为了国内稳定和更好的谋取利益,德川家康和他的儿子德川秀忠都维持着京都应有的地位。

于是德川幕府自建立起来的二十多年以来,依旧在繁荣的发展,这一点从肉眼就能观察出来。

比别处日本城池高大许多的城墙、靠近京都越近就越宽敞平坦的道路、道路两旁肥沃苍翠的土地、以及道路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商贾,都无一不在说明,天皇镇城的京都,比任何一座日本城市都要繁华昌盛。

聂尘走在驮马身边,有了对于京都城的第一印象。

“这座城,比澳门可大多了,也我的老家南安也大许多。”郑芝龙一边咋着舌头,一边东张西望。

“皇帝住的地方,自然不会是乡下小镇,平户港一半的赋税都交到了这里,贪污再多,从指缝间漏一点出来也不会差太多。”聂尘望着远处城门上的充满日本风格的城楼,细细观察着答道。

“不过没有广州大。”郑芝龙在脑子里做着对比,摇了摇脑袋:“倭人的格局还是小了些。”

“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京都是仿造唐时的长安和洛阳修建的,里面街道以坊为片,道路如棋盘状四通八达,城内套着皇城,钟楼鼓楼位于朱雀大街两头,一鸣满城响,城内居民不下十万,这样的城市,在大明虽然一大把,但在倭国,却是很少见的。”聂尘道。

郑芝龙惊奇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听颜思齐说的啊。”聂尘一指:“他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吹这个。”

郑芝龙一看,在身后不远处,颜思齐果然还在口沫横飞的冲一群跟着他的伙计吹牛,像个导游带着一群乡下的土鳖来大城市见世面。

“.…..”郑芝龙无语的翻白眼:“他不是也头一回来京都吗?”

“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嘛。”聂尘笑道:“吹牛总不犯法吧。”

郑芝龙摇头道:“乱说可不好。”

“对的,嘴上得有个把门的才行,不然什么都说,迟早招来祸事。”

有人在旁边附和了一句,郑芝龙一惊,回头一瞧,竟然是李旦骑着一匹倭马来到了身边。

“李老爷。”聂尘和郑芝龙赶紧行礼。

李旦瞧了颜思齐一眼,勒着马缰哂笑道:“颜思齐这粗汉,就喜欢凑热闹,这脾性可得改改,你多说说他。”

他最后一句是对聂尘说的,聂尘肃容点头,口中称是。

心中却想到,不过李旦不会为了颜思齐的脾气而专门过来提醒,必然有别的事。

果然,李旦下一句就目光深邃的道:“跟我来,松浦镇信要我们去前头跟他聚聚,大概是要说一些进城后的注意事项,你立即来。”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松浦镇信给李旦吩咐一下就行了,聂尘是跟李旦来的,应当由李旦来约束,专门让聂尘跟去就有些奇怪了。

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一眼,泰然的应承下来,李旦缰绳一提,策马而去,聂尘只有跑着跟上去。

整个大队此刻已经停了下来,准备入城,聂尘一路向前,看到松浦镇信的铁炮队开始在道路边的空地上驻扎,看样子不准备立刻进城了。

空地上围着简易的帷幔,五色彩缎,格外华丽,光凭这一点,就彰显出松浦家的富裕。

松浦镇信坐在中间的草席蒲团上,对面前立着的几个家臣发着号令,李旦带着聂尘等在一边,听他下令铁炮队就地扎营,随身的武士也仅带二十名高级的进入京都城,其余的人包括驮马队全都留在城外,不得擅动,以免触犯京都禁忌。

一番吩咐下来,空闲了,松浦镇信才眼望李旦两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坐在旁边的草席上。

“李佬,明日就要进城了,按照幕府规矩,刀兵不能进入城内,你的人马要安排下,就住在这边了。”松浦镇信略显疲态的说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连日奔波,大家都很累,对于幕府的规矩也必须遵守,李旦知趣的答应下来,其实他早已知晓这些规矩,也做了必要的安排。

“此刻已近黄昏,进城要通知城内守关奉行,办些手续,今天看来不行了,就等到明天一早再随我进城吧。”松浦镇信话也不多,嘱咐了几句就挥手道:“你且回去,做好准备,明天早点起床。”

李旦见没有其他事了,起身答应着就要走,聂尘跟着站起来,打算随他一起走。

“聂尘,你留下,我有话说。”松浦镇信道,仿佛很随意的一句话。

聂尘意外的定住了,不明所以,李旦却并不惊讶,朝松浦镇信鞠了一躬,自行退了出去。

李旦一走,帷幕中就剩下聂尘和松浦镇信两人。

“聂桑,请坐,不用拘束。”两人独处,松浦镇信仿佛亲近了许多,那张老脸上也挤出了笑容,密密的褶子让他的脸看起来如同一张老槐树的皮。

倭人用“桑”来称呼别人,是关系比较好的体现,仅次于“君”的称谓了,着令聂尘大感意外,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油然而生。

“多谢大人。”他依言重新坐下,面向松浦镇信。

黄鼠狼没有耽搁时间,单刀直入的问道:“我听说,你之所以受邀赴京,是得到了天海国师的高徒亲笔信函,本来前几日我就想和你谈一谈,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要进城了,所以特地请你过来一趟,请聂桑不要对我隐瞒。”

聂尘微笑着说:“松浦大人有话请说,我知无不言。”

“极好,我就知道聂桑是个爽快人。”松浦镇信乐了,笑得更加的愉悦:“我就直说了,我想进城之后,请聂桑寻个机会,让我和天海国师私下里见一见面,不用很长时间,一顿饭的光景就行。”

“这个请求,算是我个人的不情之请,如果聂桑可以,还请不要推辞,松浦镇信必有重谢!”

他说着话,胸脯向前弯了弯,竟然朝聂尘鞠了一躬。

聂尘措不及防,眉头紧皱,过来的时候他想了无数个可能的选项,其中也有这方面的思考,但还是没有料到,松浦镇信居然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

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 聂尘将身上的衣服扯了扯,垂下了眼皮:“松浦大人说笑了,大人贵为国守,一方诸侯,在朝中地位崇高,若是想见京城里的某位人物,怎会见不着面?岂有让我来代为引荐的必要?大人不要戏弄小人了。”

松浦镇信弯下去的腰稍稍僵了僵,挺直腰板后仍然带着笑:“聂桑不知,若论身份,自然是我要高一些,但堂下独处,却是凭的私交,很多话不是能在殿上众口之前说的,需要静室密语,而我恰恰在天海国师跟前没有适当的门路,所以……”

聂尘静静的听着,没有搭话的意思,松浦镇信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答,抬头发现聂尘在数跟前的蚂蚁,于是只有耐着性子继续说道:“所以想借用聂桑的关系,在京都登一登天台院的门。”

顿一顿,他加重了几分语气:“聂桑不会不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吧。”

聂尘抬头,露齿,微笑。

你特么都这么说了,我能拒绝吗?

月上枝头,夜色渐浓。

李旦的队伍在松浦镇信的铁炮队扎下的营帐边上,也搭起了一圈帐篷,上百匹驮马被圈在了当中,伙计们把黄昏前割来的草料参上豆子,喂给牲口们吃了,又生火煮饭,一阵折腾之后,才疲惫的聚在各自的帷帐里,早早睡去。

郑芝龙和颜思齐没有睡,他俩最后清点了一次驮马箱笼,确认无误后才打水煮饭,将饭团放入沸腾的开水中化开当粥喝。

“松浦镇信请你吃的啥?”颜思齐稀哩呼噜的喝着稀饭,日本米黏性很强,开水都化不大开,吞起来有些难以下咽,所以他说话的时候一顿一顿的:“有鱼吗?”

“秋刀鱼。”聂尘剔了牙缝,挑出一小根鱼刺,用两根手指把它弹向夜空,这个动作引来喝稀饭的两人嫉妒的眼神:“不大好吃。”

“他要大哥帮他这么大的忙,一条鱼是必须的。”郑芝龙咬着一根萝卜干:“不过,大哥你能帮得到吗?”

“不能。”聂尘毫不犹豫的答道:“我连天海和尚是胖是瘦、是高是矮都不知道,怎么帮他?天台院位于何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带他进去?”

“那你还答应他。”颜思齐被一团黏米哽住了喉咙,连喝了几大口水才冲下去:“小心些,松浦镇信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那老小子阴着呢。”

“我知道,所以才答应他。”聂尘道:“我若不答应,只怕他今晚就要杀了我,把人头送到长门国荷兰人的桌子上当祭品。”

“啊?”

“不会吧?”

颜思齐和郑芝龙同时大惊,面色巨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拉拢荷兰人啊,对我也是一种试探。”聂尘挑手拨开小帐篷的布,确认外面无人后将布掩紧,小心谨慎的样子令另两人更加担忧起来。

“大哥是持有倭国皇室邀请函的人,松浦镇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你?动你他有什么好处?只怕还会惹来一身麻烦。”郑芝龙眉头大皱,但片刻就冷静下来,慢慢的分析道。

“杀人的办法很多,不露痕迹的也很多,松浦镇信身边有忍者,忍术里就有暗杀法门。”

“那……试探又是怎么回事?”颜思齐忍不住发问道,他跟聂尘休戚一体,感同身受的紧张。

“他在试探我到底在天台宗的关系硬不硬,以此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对待我而已。”聂尘冷哼一声道:“松浦镇信若是真的有心要我帮他牵线搭桥,在雷耶松找我决斗的时候就会站出来阻止了,雷耶松的火枪十分高明,正常情况下我不可能斗得过他,一定会被打死的,我那时候死了,现在还怎么给他搭桥。”

“说的是啊。”颜思齐双手按膝,仿佛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旋即又困惑的问:“可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要杀你?”

“因为……我大概介入了松浦家的继承人竞争当中。”聂尘苦笑一下,把和松浦诚之助之间的一些交易,简单的说了一些,不过没有透露兑换票的事。

纵然只是一点皮毛,但说出来依然令颜思齐和郑芝龙嘴巴都合不上了,他俩如被雷击中,怔得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聂……老弟啊,你什么时候弄出这么些大事的?”颜思齐吃吃的结巴着,两手紧紧抓着衣服的下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此事牵扯太大,你们知道得越晚越好,倭人家事,不宜外传。”聂尘解释道,没有提前知会两个兄弟有些尴尬,不过事关重大,再贴心的人也有轻重:“现在说给你们听也不算晚。”

“这事李旦知道吗?”郑芝龙紧跟着问道,他总是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他提前被打发走了,就算听到些风声,也不清楚大概。”聂尘摇摇头,轻叹一声:“如今紧要的,是怎么对付松浦镇信的要求。”

三人对视一眼,无言问苍天,颜思齐和郑芝龙也跟着叹了口气。

“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日进城,若能见到长海和尚,再作计议。”聂尘觉得自己有些太托大了,兜里只有二两米却敢开一千人的饭,在实力不济的时候有些步子迈得太开。

不过不冒险,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风险和利益并存,聂尘并不后悔。

他提到长海和尚的时候,颜思齐和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两人一齐低头,又一齐抬头,再看向聂尘的时候,目光中充满同情。

“大哥,你……可要保重啊。”

郑芝龙沉重的说道:“明天若有空,我去城里寻家药店,先把痔疮膏备好。”

颜思齐也道:“我去找找医馆,看看有没有专治肛肠的大夫。”

聂尘听得额头上有青筋冒起,很想把两人手边的饭碗直接砸在两人脑门上。

眼见聂尘要暴走,两个心思想歪了的家伙急忙起身,朝后退了一步,媚笑着道歉,方才躲过一劫。

“其实只要福寿膏发挥作用,让倭人天皇中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郑芝龙急道,他看到聂尘好像在找天机筒:“有了天皇的门路,松浦镇信算啥,还不是小猫一只?”

“对极对极,有天皇护着,一个外样大名又能把我们怎么样?”颜思齐也附和道,一张大脸紧绷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非常难受。

“先睡觉吧,夜深了。”聂尘没好气的拉过被褥,在帐中铺开:“谁敢笑,我就让他替我去跟长海和尚见面。”

“我们都不会写诗作词啊,长海不会见我们的。”两人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但看到聂尘摸出了短铳后,两人立马扳着脸,痛心疾首的道:“荒唐!和尚还写什么词啊,好好念经不好吗?真是岂有此理,聂大哥,这种和尚最不正经!我们在道德上谴责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头痛 春日祭是热闹世俗的,也是神圣庄严的。

它是天照大神的恩赐,是神之子天皇代表日本全体人民向神灵表达感谢和祈祷的仪式,跟代表收获的秋日祭比起来,春日祭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故此,京都满城都张灯结彩,节日的气氛洋溢在城中每一个角落,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尊崇还是低贱,人人都在节日来临的前夕极力劳作,只为能在春日祭时可以真正的放松愉悦,全身心的投入到对神的祝福当中。

聂尘背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箱子,跟在松浦镇信入城的队列里,走在京都城的泥土街道上。

道路两侧,都是商店铺面,各类写着铺面名字的灯笼招牌眼花缭乱,房屋虽然低矮,个别顶上没有瓦片还是盖的茅草,气氛却很热烈。穿着和服、背着孩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农夫,挎着倭刀的武士,肩上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小贩,以及夹杂在人群里衣着华丽的贵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无数双木屐踩在路上发出叽叽嘎嘎的声响,汇聚成京都街头独有的繁华。

刚下过一场春雨,街面稍显泥泞,颜思齐穿着草鞋的大脚上沾满了泥巴,脚趾缝里滑溜粘黏,他很不舒服的一路抱怨。

“呸!这等道路,连个石板都没有,还及不上澳门,亏得还是京城,跟大明南京城比起来,这里就是个村!”

他又掩住鼻孔,朝旁边踏出一步,以躲开一个旁若无人的朝街上倒尿壶的和服女人,黄白相间的液体像朵花一样在路面上绽放,贱得到处都是。

“好臭!”看着几个倭人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一样将木屐踩在那摊水上头,啪叽作响,其中一个还打着赤脚,颜思齐差点吐了出来:“平户城如此德行也就算了,没想到京都居然还是这么鸟样!”

“倭国嘛,都这样的。”郑芝龙安慰他,捂着鼻子道:“没泼到你身上就行了。”

“哼,泼到老子身上我要让她喝了!”颜思齐鼻孔喷气,恶趣味的说道:“怪不得倭国女人身上都那么臭,原来是有根源的。”

“山鹿馆里的女人可不臭。”郑芝龙提醒他。

“那是扑了香粉的,好厚的一层。”颜思齐咧咧嘴:“还有啊,城门口把我们的棍子都收了,实在欺人太甚,你瞧那些倭人,腰里别着那么长的刀都没事,为什么专收我们的?”

“武士是有特权的,我们没有武士身份,当然要被解除武装。”聂尘回头说道:“这里比不得平户,还是小心着点,别被人拿了把柄。”

“哼!”颜思齐照例是不服气的,忿忿的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了开去,击中远处的一处水洼。

几十人的队伍在城里绕了两条街,转过街角,一片用白墙圈起来的宏大建筑群就出现在了眼前,墙外有两丈宽的护城河,墙内有建在小山上的三层木楼,围墙高达一丈,上有箭楼,连绵的屋顶在墙内一眼望不到边,一座巨大的吊桥悬在古色古香的城门口,门前肃静威严,单看这里,会令人产生这座城中城比京都外城更像一国京城的感觉。

“这一定就是皇城了。”颜思齐不免惊叹起来:“矮子们倒是对自家皇帝没有吝啬,这城修得大气。”

众人从门前走过,但前面开路的松浦镇信却没有停留的意思,脚步不停的一直往前,队伍很快经过了内城城门,向远处走去。

聂尘等人开始奇怪了,难不成今天不进城拜见天皇了?那进城来做什么?

颜思齐是耐不住有疑问在心头的,他跑到前头向李旦身边的人打听了一下,回来面带诡异的跟聂尘等人汇报听来的消息。

“我们先不去皇宫见天皇,而是去二条城见德川秀忠。”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们听听,外藩一地大名到了京城,不首先拜见皇帝而是去见大将军,这算怎么回事?”

“要是大明朝的外镇总兵进京以后不先入朝觐见天子,而是去拜见某个王爷、大臣,只怕会被都察院的言官活活用口水喷死,锦衣卫的校尉和东厂的番子第二天就会去拿人。”郑芝龙也摇着头道。

聂尘也觉得诧异,不过还是问道:“二条城是什么地方?”

“听前面的人说,是德川家康在京都修筑的住宅,建得比皇城还大,有城墙有护卫,德川家的家主每次来京都,都住在那边。”颜思齐面色更诡异了:“听说住进去以后他就不会轻易出来了,连天皇要见他,都要摆驾过去拜访。”

聂尘笑起来:“这么说起来,倭国的皇帝不是天皇,而是德川秀忠了?”

“可不是嘛,我看倭国天皇就是个泥菩萨,当个摆设。”颜思齐道:“就跟庙里的如来一样。”

“那你是不把如来当回事了,菩萨起码不会下凡来拜见凡人。”

“那是不是可以说,在倭国只要有兵有钱,谁都可以当皇帝?”

“不仅是倭国,在大明也一样。”

“嘘,禁声,这话被旁人听到要掉脑袋的。”

“怕啥,这是倭国,又不是在大明朝。”

几人窃窃私语,嘻嘻笑着,一副天地都不怕的样子。

只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聂尘听着看着,心中一个念头不禁悄然而生,如一颗种子,种在了心间。

说话间,队伍早已走远,绕着城内走了一大圈,距离内城越来越远,差不多走到京都城的另外一边,靠近城边的地方,才又看到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如颜思齐所言,这里又是一座内城,建得比皇城更加的大,极深的护城河像条大江一样宽阔,以至于连搭在河面上的吊桥都必须用两侧各一段的设计。

河对面是城墙,比京都城的城墙都要高大,墙体是用巨大石头堆砌加上糯米石灰沾合而成,坚固无比。吊桥对面的城门厚重牢实,内筑瓮城,门头上方还有千斤闸,落下来瓮城内没人跑得掉。

最前面的松浦镇信和守门的护卫沟通交涉后,众人踏着吊桥进了二条城,两边的德川家足轻拄着长矛铁炮,虎视眈眈的盯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大家不再轻松随意,一种庄重严肃的气氛在笼罩着每一人。

二条城又分内外,大部分人被留在了外殿门外,随便找了一片空地席地而坐休息等待,只有松浦镇信和李旦、聂尘等不到十个人跟着德川家的近侍走进外殿。

外殿其实是连成一片的平房大屋,装饰得富丽堂皇,连屋檐上都是彩绘的图案,几人被带进一间大屋,坐在精细的榻榻米上。

“请各位稍等,大将军头痛发作,正在里面静养,须等一等才可出来见各位,实在抱歉。”

近侍说着道歉的话,叫人奉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大人的头痛病又发作了啊?那就没办法了,我们等一等就是。”松浦镇信无可奈何的道,端坐在蒲团上开始喝茶。

李旦等人自然只能有样学样,静坐等待。

枯坐是无聊的,在这里又不便像外面那样可以随意,不可失礼,坐在屋角的德川家臣武士默不着声的看着这些人,刀子一样的目光能把人盯出痱子来。

几个人危颜正坐,正经得如同庙里的雕塑,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

聂尘却把背上背负的箱子取下来,偷偷的差点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八章 献宝 大概隔了两个时辰,差不多过了午饭的饭点,几个人肚子里开始叽叽咕咕乱叫的时候,那个消失很久的近侍终于又出现了。

“大将军到!”近侍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叫起来,声音高亢尖利,穿透力很强。

松浦镇信一纵身就站了起来,身手灵活得令人诧异,聂尘原以为,以他的岁数,坐了这么久一定会手脚发麻难以动弹。

其余的人都跟着他起身,聂尘一直靠喝水抵抗饥饿感,跟着站起来的时候感到肚子像个水桶一样晃来荡去。

他把目光投向门口,听到外面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响,紧接着一个身材矮壮、穿着一身白丝直垂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大殿。

这就是如今日本权力最大的征夷大将军、幕府掌握者德川秀忠。

令人稍微意外的是,德川秀忠长相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凶悍,相反的看起来很和善,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害各位久等了,请坐。”

等德川秀忠在居中的主位上跪坐之后,松浦镇信等人才敢落座,因为德川秀忠毫无征夷大将军的架子,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许多。

松浦镇信关切的问道:“将军大人听说头痛发作,可严重?我等叨扰如有不便,可以改天再来。”

德川秀忠挥挥手,揉着太阳穴笑道:“战争年代留下的老毛病了,松浦君又不是不知道,每年都要发作几次,习惯就好,倒是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辛苦了!”

这几句话令所有人如沐春风,感激涕零,松浦镇信几乎要哽咽了,忙道:“哪儿的话,我等不辛苦!”

德川秀忠笑笑,目光一一从坐在松浦镇信以下的众人脸上扫过。

松浦镇信会意,赶紧伸手介绍。

“这几位都是我肥前国各地的乡佬,得到春日祭的邀请,和我一起上京的,今天特地带来拜见将军大人,我向您一一介绍。”

坐在前面的,都是倭人乡佬,诸如七十岁以上老者、在当地颇有威望的读书人等等,德川秀忠听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被他点头的人激动莫名,聂尘看到那个年龄最大的老头身子都在颤抖,很担心他会不会当场脑溢血嗝屁。

“这两位,是我平户藩的明人商贾,第一位是李旦李佬,对我肥前国和幕府的财税作出了极大功劳,平户港的进出船只有一半都是他家的。”

德川秀忠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前倾,说道:“李佬前年来过江户,我还记得你,当时给你签发过一张通商文书。没想到时隔两年,又再见到你了,如今海上商路可好?”

跪在旁边的通事翻译之后,李旦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以头触地,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是,多谢将军大人挂念,李旦深感惶恐,托将军大人的福,商路一向很通畅。”

通事再次翻译,将汉语译成倭话。

“那就不错,和明国的贸易如今全靠你们这些明商来维持,责任重大啊。”德川秀忠感慨的说道:“我们很多东西都需要从明国买来,要卖出去的东西也很多,可是明国朝廷对我们有成见,不肯开关,这条商路走得艰难。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不可懈怠。”

“是,请将军放心,李旦一定不负众望。”李旦的头都要埋到榻榻米里面去了。

德川秀忠笑着点点头,目光移动,看向了坐在末尾的聂尘。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显然对聂尘年轻的面容大感困惑。

松浦镇信的介绍也很简练:“这第二位,也是平户港的明商代表,叫做聂尘。”

德川秀忠对这个名字一点也不熟悉,料想这么年轻的人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于是把他当成了李旦的跟班之类的,象征性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个态度跟对待李旦的态度比起来要差了很多,但聂尘毫无怨言,不卑不亢的也向德川秀忠鞠了个躬,挺直了腰板继续端坐。

所有人都见过了面,德川秀忠开始说话。

他先让松浦镇信报告了肥前国的态势,这些情况其实每个月肥前国都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通过驿站呈报幕府,这时候不过口头汇总重复一次。

德川秀忠却听得很仔细,和善的笑脸也换成了内敛的肃容,眉毛稍稍皱起,肩膀稳稳的端着,大将军的威严开始凸显出来。

“大致了解了,松浦君做得不错。”

德川秀忠等松浦镇信冗长的报告说完之后,点拨道:“肥前国是我朝赋税重头,今后在这方面要侧重,继续发展,毕竟幕府在各个方面都要花钱,没有赋税的支持很难顺利开展,松浦君你要继续努力才行。”

松浦镇信慌忙点头,德川秀忠又道:“前段时间,我得知平户港有客商械斗,死了一些人。”

李旦和聂尘没有想到德川秀忠居然会提到这一回事,顿时紧张起来,聂尘还好,李旦的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种事很不好,海商是我们的客人,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利益,治安好坏标志着平户港的安全与否,械斗死人要影响商人们的积极性,必须要强力的抑制住。”德川秀忠的语气严厉起来,眼神里都是杀气,刚才那弥勒佛一样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管谁对谁错,都要严格处理,如果是害虫,就清除掉,今后不准再发生同样的事!”

李旦听到这里,汗水已经湿透了贴身衣服,头低得几乎要夹进自己的双腿之间。

松浦镇信用余光不露声色的扫了一眼李旦,垂首道:“将军说的是,我一定照办!”

说完之后,听到德川秀忠没有再说话,等了一阵他才抬起头,发现征夷大将军正面色发白的大力揉太阳穴。

“将军…….?”松浦镇信迟疑的发问,却看到近侍匆匆过来,将一块用凉水浸透的帕子裹在了德川秀忠的头上。

德川秀忠一把将帕子抓紧,在额头上缠了一圈,两只手青筋暴起,紧紧抓着帕子按在两侧太阳穴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如同上刑一样痛苦不堪。

近侍冲松浦镇信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一幕惊呆了众人,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好半天之后,德川秀忠才呻吟着长吐了一口气,拿开早已失去凉意的帕子,惨白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帕子上的水。

“今日就这样吧,头痛的老毛病犯起来什么事都干不成,诸位一路累了,也要下去休息。”德川秀忠嗓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如同蚊呐,头痛让他看起来虚弱了好多。

“这……”松浦镇信有些不甘,不单是他,连跟着他来的其他人也很遗憾,因为按照惯例,春日祭拜见大将军时要奉上从镇地带来的礼物。

礼品都是精心准备的,希望可以在大将军心中留下一个印象,为将来谋一份保障。

当然,礼物也可以写成礼单,送到大将军府的仓库里,但这样一来就未免没有当面送礼那样直观,可能德川秀忠一辈子都没空去看都不一定。

但德川秀忠已经在两个近侍的搀扶下站起来了,看他眼神恍惚脚下发飘的样子,肯定不可能再留下来耽搁了。

无奈之下,松浦镇信等人只能站起来,躬身目送德川秀忠离去。

德川秀忠的动作表情是个人都看得懂,无须通事翻译李旦和聂尘也知道大将军头痛又发作了。

李旦也遗憾的站起来,他准备的礼品价值连城,原想博个欢心,如今白准备了,实在可惜。

“将军请留步,我有办法可以治疗将军大人的头痛顽症!”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把正在弯腰九十度的松浦镇信听得一个哆嗦。

他听得出来那是聂尘的声音,这个小子要干啥?他是长海国师徒弟的熟人,可不是大将军的熟人啊,在这里冒冒失失的是犯禁的。

别看德川秀忠童叟无害,但这位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处,能当上大将军的人杀起人来可不会眨眼的。

气急败坏的回头,松浦正想怎么办,却看到聂尘又站出来一步,大声冲已经停住脚步的德川秀忠喊道:“将军大人,我有灵药,可以治疗大人的头痛症!”

德川秀忠的眼睛从半眯状态中睁圆了,苍白的脸面无表情的看向聂尘。

大殿四角的武士们已经奔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李旦已经傻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聂尘会选择在这时候作妖,刚刚停滞的冷汗又哗哗的冒了出来。

其他人也一脸惊疑的看着这个明人,因为聂尘说的汉语,不少人听不懂,不知道他在喊什么。

德川秀忠看了看近侍,一个近侍低声将聂尘的话翻译了一遍。

德川秀忠打量了一下站在屋子当中的聂尘,低声说了一句话,转身慢慢的走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整个大殿里的人都僵直的站着,没人敢动。

聂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吞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德川秀忠是不是说的: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然而,留下来的近侍用汉语明白无误的说道:“大将军请这位客人到内殿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良药 近侍过来,躬身朝聂尘做了个请的手势。

聂尘拿起随身背负的箱子,点头应了一下,追着德川秀忠的脚步从通往后面的门走了。

近侍转身,向留在大殿里作惊诧状的人们鞠了一躬,道一声:“诸位请。”

这是在送客了。

松浦镇信孤疑的瞄了一眼李旦,悻悻的带头走出去,众人尾随其后,鱼贯而出。

一出门,松浦镇信劈头就问:“李佬,你那位聂桑在干什么?他有治疗头痛的药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李旦已经汗如雨下了,他不知所措的摇摇头,苦笑道:“大人,我也是头回听说。”

“他的药可靠吗?若是有问题惹来大将军发怒,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松浦镇信怒道:“他懂医?”

李旦擦擦额头的汗:“这个……不知道。”

他抬眼对上松浦镇信恶狠狠的目光,忙又低下头来:“……我真不知道。”

“哼!”松浦镇信拂袖叉腰,想吼几句又顾及这里是二条城,不敢大声喧哗,只得怒火万丈的低声道:“混蛋!以后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这样突然我一点没有准备,要是大将军问我的话什么也回答不出,如何是好?!”

李旦理亏,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心头也窝着一团火,暗地里把聂尘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两人阴沉着脸走到一众手下休息的空地上,有心招呼想走,却又担心聂尘在里面搞事情,走了怕无法第一时间得知信息,徘徊一下,只好捡一处树影里坐下,怨火内烧的等待。

郑芝龙和颜思齐是知道底细的,两人却装作无辜,一无所知般的对李旦的问话一句三摇头,装傻充愣,啥也不说,气得李旦高血压都要犯了。

“这混小子,等会出来,看我不立马撵他回平户!”李旦咬着牙暗暗发誓,脸涨得红里透紫。

松浦镇信和李旦在外面生闷气,悬着心傻等,向内殿走去的聂尘同样心中忐忑不平。

刚才德川秀忠发病时的表现他已经仔细观察过了,虽然不懂医,但可以判断出是某种慢性病,这种病一时半会死不了人,但很烦人,每次发作都令人痛不欲生,可能跟神经或者脑血管有关。

这种疾病,可以用药物麻痹,减轻痛苦的。

所以他才敢铤而走险,直接向德川秀忠提出自己有药可治,这其实很冒险,对这类来历不明的家伙,多疑的上位者完全可能直接令人拖出去砍脑袋,就像曹操对待华佗那样。

他在赌,赌德川秀忠病急乱投医。

疾病的痛苦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再坚强的人在犯病时也会虚弱得丧失理智。

现在看来,德川秀忠带自己进内殿,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二条城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群,分内殿和外殿,外殿是征夷大将军处理政务、会见客人的场所,讲究大气恢弘,格局宏大,而内殿则是居住寝宫,精致细巧,里面有山有水,亭台轩榭,分好几个品味各异的院落,彼此之间用回廊连接。

而外殿和内殿之间,又有一道高高的院墙,虽然没有外面的城墙那般高大,也同样立有隐蔽的箭楼之类防御设施,等于一座城中之城。

走在内外相连的回廊上,两边都是美轮美奂的景致,若是有研究庭院设计的人士来到这里,一定会高兴得欣喜若狂,日式庭院以雅致着称,精巧匠人用心勾勒的美景如梦似幻,任何人都难免流连其中。

聂尘却眼鼻观心,专心的走路。

皇家内院,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总是对的。

走了好长一段,前面引路的近侍那双啪嗒作响的木屐终于停了下来,只听他道:“客人,请进去里面。”

聂尘抬头一看,原来到了一处宽大的屋子跟前,纸拉门已经开启,里面有两百多平米大小,摆着两排蒲团,德川秀忠躺卧在中间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睛任由两个美貌倭女按摩脑袋。

他跟前有一个火塘,里面架着炭火铜锅,火头正旺,整间房子里面都暖洋洋的。

几个白胡子的倭人老头聚在他下首的蒲团上围坐,头对头的窃窃私语,手里拿着几本书翻来翻去,嗡嗡嗡的好似一群苍蝇飞舞。

近侍探头朝里面禀报了一声,转身让出门口来,聂尘垂头进去,走了几步,站定了拱手鞠躬。

那几个倭人老头闻声都转头过来,打量着聂尘,目光犀利,好像要把这个年轻人剥开了查看每一块骨头。

“你……”德川秀忠无力的用没有按太阳穴的那只手招了招:“好像叫做聂尘是吧?请进来。”

聂尘向前走了几步,距离德川秀忠还很远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他看到屋子的四角有些不动声色的人,大概是护卫的忍者。

“你说,你有药可以治疗我的头痛病,是不是?”德川秀忠半眯着眼,淡淡的问。

手里捧着书的老头子们闭上嘴,警惕的看着聂尘,而通事的工作是由一个近侍来担负的。

“是,小人从明国来,曾游历天下,偶得良方,知晓一方缓解痛苦的法门,今日见阁下发病如斯,故而脱口而出。”聂尘拱手答道。

近侍把话原原本本的翻译过去,德川秀忠无动于衷,他大概见多了这类献药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劳而无功。

老头子们却一个个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不善的笑意,撇嘴哼气,把手里的书故意弄得哗哗作响。

“我的头痛病,有十年了。”德川秀忠慢慢的说着,头随着倭女手指的揉动而一晃一晃:“不知多少名医束手无策,为此我曾许下承诺,谁能治好我的病,就封他武士出身,赏赐无数。你乃一介客商,行医非你本分,不过若你真能献出治疗本人疾病的良药,该赏你的,绝不会吝啬一分。”

他睁开眼,待近侍把话翻译出去之后,问道:“你的药,在哪里?”

聂尘把提着的箱子朝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块福寿膏,朗声道:“就在这里,这药本是仙丹灵药,我带在身边想献给将军大人作养神蓄精之用,事有凑巧,可以提前让大人试一试。”

“仙丹神药?”那伙老头子忍不住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头首先跳了出来,叫道:“你这低贱商人,不要夸下海口,我等都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久行医道,明国的医书也读了许多,从未听说有这般神奇的药物。”

“说的对,若真有仙丹灵药,我等怎会不知?”另一个老者也激动地跳脚,他比较敦实,跳脚的时候踩得榻榻米差点翻起来。

“正是、正是,你这药没头没尾,叫什么名取的什么材,须得报出来,否则不可轻易让大人尝试。”几个老头叫嚷起来。

德川秀忠深感有理,道:“几位御医说得不错,聂尘,你且先报上药名。”

聂尘不慌不忙,先对老头子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军大人,诸位老先生,我的药,名叫福寿膏,用铜管吸食,取材乌香、人参、灵芝、茯苓等多味中药材,用秘法熬制而成,药效独特,别无二家,可松筋骨、卸火气,专治邪风入脑、头痛乏力、精神疲惫和四肢困顿,一剂可入眠,两剂可登天,若是吸食了三四次,就能赛过活神仙。”

“哈哈哈!”

屋子里随着通事的翻译顿时响起一阵苍老的笑声,老头子们手舞足蹈,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荒谬的话语一样乐不可支。

“简直闻所未闻,这等谎话拿来骗将军,所以商人的话不可信呐。”

“乌香是壮阳的,人参、灵芝是大补的,茯苓利水的,这些药材参杂在一起,大杂烩一样乱炖,岂不是成了虎狼之药,这是要害死将军吗?”

“呔,这小子胡言乱语,在我等真人跟前还要耍诈,简直目中无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将军有令 第一个倭医抖抖巨大的袖袍,垂首向德川秀忠道:“将军,这等药物,来历不明药理不通,我看纯属误人,吃了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以前曾有庸医用劣药害人,只为贪图一点钱财,请将军慎重。”

几个倭医大点其头,摇头晃脑的附和。

德川秀忠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抬眼道:“聂桑,你将药物呈上来。”

近侍过去,从聂尘手里接过福寿膏,双手捧着递到德川秀忠跟前。那块福寿膏呈黑色的块状,大小不过半个巴掌,貌不惊人,凑近闻闻,异味扑鼻。

他看了看,示意近侍把膏块给几个倭医瞧瞧。

倭医们聚拢仔细围观,又是盯着看又是贴着闻,还有人为了表示谨慎和忠心,用手指甲挖下一丁点来,放入口中品尝咀嚼。

“啊呸!”那人大吐口水,喊道:“这东西其味古怪,仿佛如尿水恶臭,根本不似良药那般甘甜若怡!”

这下倭医们一下炸了锅,纷纷说道:“医术有云,药如甘液运于五脏六腑,通气活血,但凡治病良药,味似百草,怎么可能如屎尿味道?此药可疑,将军千金之躯,贵重无比,不能冒险啊!”

聂尘站在近处,无须通事翻译倭医们的话,光看老头子们的动作表情就知道他们在表达什么意思,也不去看他们,只是镇定的说道:“良药苦口,却利于病,治病的药不是蜜糖,味道自然多有异味。药是去病的,有没有效果要试了才知道,何况福寿膏不是吞服,而是吸食,吃一口味道如何无关紧要。”

只不过他的话语在一片倭医的呱躁声中,显得苍白无力,德川秀忠听着倭医们的嚷嚷,自觉头愈发的痛了,于是不耐烦的挥挥手:“既然此药不知良劣,就让他下去!”

近侍上前,对聂尘翻译了德川秀忠的话,聂尘心知无法,只得背起箱子,遗憾的退走。

倭医们幸灾乐祸的看他退走,挤眉弄眼的互使眼色,有人低声道:“区区商贾,也敢来二条城坑蒙拐骗,真当我等学医数十年白学了吗?若是被他在将军面前得了好,我等还有什么脸面当御医?”

众人深以为然,点头称是。

另一边的德川秀忠经过这一阵争执,刚刚好一点的头痛又有了加剧的趋势,脑袋里仿佛有虫蚁啃噬,又痒又痛,双手在头发里抓来抓去,却怎么也抓不到痒处,痛感如浪潮冲击,一波波的令人几乎抓狂。

“我的头好痛!”他暴躁的叫起来,指着一帮倭医吼道:“快快给我止痛!哎呦!”

倭医们忙了起来,又抓起丢在地上的医书忙碌的翻找,彼此之间争论不休,各提各的主意,但又说不出什么样的药方才是有效的方子,叽叽呱呱的就是拿不出办法。

德川秀忠痛得青筋暴跳,浑身无力,倭医见状,急忙停下争吵,先开了些镇痛的药物,吩咐近侍去煎制,又令人拿来大量冰块,用布裹了,放在秀忠头上,冰块镇痛,凉意袭来,德川秀忠方才渐渐的平缓下来,躺卧着喘气歇息。

倭医们不能影响大将军休息,低着头去另一间屋子继续争吵,等他们走了,近侍看到那块黑色的膏药却留在原地,想扔了又不敢随便扔,于是请示德川秀忠。

德川秀忠闭着眼道:“烧了吧,御医说此物不对,就不能乱用,丢在这火塘里烧了把。”

近侍遵命,把福寿膏抛到了火塘中,炭火被劲风一扑,稍稍暗了暗,继而复明,包裹着那块福寿膏汹汹炙烤起来。

屋子里没了旁人,只有昏昏欲睡的德川秀忠和两个伺候他的倭女,光线从关闭的纸门上透进来,不甚亮堂。

倭女手指轻柔,缓缓的替他揉着头顶,又将没了凉意的布团在放满冰块的铜盆中替换,凉意浸透,又令德川秀忠想睡睡不着,只好闭着眼睛养神。

若暗若明之间,德川秀忠闭着眼睛想着心事,心烦意乱,自觉脑袋里的虫蚁似乎越来越多,虽然痛感在冰块的强行压制下渐渐消退,但酥痒的感觉却越来越烈,那种抓挠不着的无力感简直令人发狂。

他知道这是药石无用的症状,只得竭力忍受着,手捏成拳头,几欲出水,面色变得苍白,须臾间又发青,然后涨红,好像变色龙一样。

两个倭女被他的样子吓得手都发软,心里发虚的继续揉捏着,唯恐大将军被病痛折磨发疯。

片刻之后,正当两个倭女手指头都要揉得没有力气的时候,一直躺着不动的德川秀忠突然睁开了眼,鼻翼张了张,猛然坐了起来。

倭女吓了一跳,只见德川秀忠嗅着空气,孤疑的四处乱闻:“什么味道?”

两个倭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敢随便回答,不过也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儿,在空气里飘荡。

“哪里来的味儿?”德川秀忠仿佛精神突然亢奋,整个人一改刚刚的无力疲软,振奋起来,纠缠不休的头痛也消了不少,直着上半身到处寻找气味的源泉。

一个倭女鼻子很灵,很快发现香味是从火塘里飘来的,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大人,好像……是火塘里的东西烧着了。”

德川秀忠立刻朝火塘的方向挪了几步,动作快得差点撞翻了身边的倭女,果然越靠近火塘那股香气就越强烈。

闭上眼睛,香气从鼻孔钻进体内,快速的冲入脑袋,好似一片云雾,在脑子里遮蔽了痛楚,吸入的烟雾越多,痛楚和酥痒就越淡,整个人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脑袋快要裂开的剧痛。

德川秀忠贪婪的深呼吸,火塘里香气将他包裹起来,德川秀忠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忍不住一直嗅,鼻子都快要伸到火塘里去了。

他猛然睁开双目,伸出手去火里乱抓,这个动作惊得两个不明所以的倭女尖叫起来。

叫声刺破纸门,穿透到了外间。

屋子外面,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倭女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锦衣公子,刚好走到了门口。

两个守在这里的近侍恭声向她行礼,口中道:“崇源院夫人!”

德川秀忠的正室老婆浅井江眉毛都不抬的问道:“大将军可在里面?听说他的头痛发作了,我煎了药,带他的二儿子德川忠长特地来看看他。”

她身后的锦袍公子手里端着一碗药,刚才聚在德川秀忠身边的倭医们跟在两人后头。

近侍知道这些御医是大将军夫人从皇城那边请来的,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准备返身去通报,却还没有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怔住了,近侍反应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疾奔向大殿,想要查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纸门被人“哗”地拉开了。

一个倭女从里面冲了出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看到近侍就急急忙忙的叫:“快!快!将军有令,请聂桑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刺激 松浦镇信心头一直有股火在熊熊燃烧。

这股火从离开二条城外殿开始就烧起来了,肝火加入心火,越烧越旺。

李旦被他骂得腰都直不起来,明人领袖在暴怒的肥前国守面前根本没有面子,只能低着头,像个孙子一样硬受着。

跟着李旦的明人纵然心有不忿,但老大没有吭气,他们也只能像孙子一样不做声,憋着气不敢发,敢怒不敢言。

颜思齐和郑芝龙远远的看着,肺叶子都要气炸了,李旦缩头龟脑的样子令人牙齿发酸,两人干脆站得远远的,耳不听为净。

等了一阵,聂尘背着箱子出来了,颜思齐和郑芝龙候着他低声把外头的形势讲了讲,聂尘还没开口,李旦就心急火燎的迎上去,抢在松浦镇信前头拉着他到一边问道:“怎么样?你的药大将军接了吗?”

“接是接了,但好像不喜欢。”聂尘也不隐瞒,这事也瞒不住。

李旦闻声脸色大变,一个劲的埋怨:“你怎么如此莽撞?福寿膏纵然有效也不可这般唐突的送上去,松浦大人都不知道,事先也不通个气,如今可好,没讨着好又惹来松浦大人发怒,你可怎么自处?!你害死我了!”

聂尘出来的时候心中也在叹气,那几个倭人老头子坏了好事,不过回过头来想如果自己处在德川秀忠的位子上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国人的东西,更不会天真的直接服用。

见李旦动怒,聂尘只得赔礼:“聂某思虑不周,对不住了。”

“一句对不住就行了?!”李旦拂拂袖子,有心想教训聂尘,但松浦镇信就在近处怒目而视,惶急间也骂不出花来,只得简单的说了几句,又急急的带着聂尘走到松浦镇信跟前。

“先出二条城再说!”松浦镇信狠狠的剐了两人一眼,昂着头气冲冲的带着人就往外走,在二条城内宛如大内禁地,大声呱躁是犯忌的。

一行人循着来路往外走,天气从早晨的阴冷,经过一上午的春日烘烤,渐渐的变得暖和起来,路上不时有幕府京都守御奉行的武士带着一队队的足轻走过,武士的目光都是凶狠的,看谁都鼓着眼珠子瞪上半天,在这春日祭将要到来的时期,他们的压力很大,唯恐有幕府的敌视者混进来闹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松浦镇信虽然贵为一方大名,但队伍多达几十人,极为引人注目,没少挨了盘查,幕府武士看了堪合名帖后都很有礼貌的放行,却多少令人有些紧张,于是也不便在大街上公然对聂尘呵斥痛骂。

走了一段,松浦镇信的气被时间卸去一些,心头堵得不再那么慌,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嘴巴渴得要死,肚里又饿得要命,等不及回住的地方,就想在城里寻个去处先吃一顿饭。

京都比平户、长崎之类的城市自然要繁华得多,饭馆也要密集许多,二条城正处在京都的朱雀大道中段,宽阔的大道两侧有的是铺子,松浦镇信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规整干净点的店面,走了进去。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下午时分,馆子里没什么客人,里头一个老板在昏昏欲睡,不大的店堂里有几张桌子,众人一涌进去,就塞了个满满当当。

手下亮出肥前国守的名牌,从昏昏然中惊醒的店主立刻屁股都抖起来了,慌不迭的忙前忙后,又从里间轰出来自己的老婆女儿,帮着抹桌子递碗碟。

松浦镇信自重身份,端坐不语,等店主到厨房去了,方才板着脸,看向聂尘。

看一眼,心头刚刚熄了一点点的火,瞬间又冒起来了,直蹦三尺高。

聂尘这家伙,居然还拿着一根铜烟杆,在那里比比划划,将烟杆在一只小巧的铜炉上烤着,烟杆冒着淡淡的烟雾,跟自己的几个手下解释福寿膏的吸食方法。

这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松浦镇信沉着脸从喉咙里喊出一句:“聂桑,你过来!”

聂尘听了,依言过去,手里的烟杆没有放下,就那么冒着烟来到松浦镇信跟前。

“聂桑,你这福寿膏,能治将军的头痛?”松浦镇信用讽刺的口吻问道。

“应该能。”聂尘把烟杆递过去:“要不大人你也试试,很爽的。”

烟杆里冒出的气味隔得远一点,没有感觉,此刻拿到近处,一股浓烈的香味儿就很冲鼻子了,香气浓而不散,但又不腻人,闻起来很舒服,大概吸一口,也不会很差劲。

但松浦镇信不会为这烟雾而迷惑,他恼怒的拍了桌子:“应该能?那为何将军没有留你?你是被赶出来的吧?你知道不知道,你今日的行为,我可以砍了你的脑袋!”

李旦忙起身,想要说点什么,松浦镇信却丝毫没给他面子,手指一挥,冷笑道:“李佬,你也脱不了干系,带你们上京,不等于你们可以逾越我松浦家,商贾就是商贾,永远翻不了身,没有武士的身份你们根本没资格进入二条城!我看明日拜见天皇你们也不用去了,回去好好想想上下尊卑的认识!”

酒馆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倭人们都看着李旦和聂尘,无人敢说话,有人面带笑意,有人面色忧虑,空气里仿佛都是松浦镇信怒气满满的口水,只有从烟杆里缓缓冒出的烟雾还在晃荡,稀释着暴躁的戾气。

李旦的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在竭力压制,他拱手弯腰:“松浦大人,这事怪我,聂尘是我的人,我管教无方,没有教导好,实在对不起,我们这就出城,没有大人召唤不出门一步。”

松浦镇信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李佬,我看你这句话说得对,问题的根子在你身上,这么些年你在京里认识了不少贵人,渐渐的不把我这小小的肥前国守放在眼里了啊。”

他右手一拂,将桌上的一只瓷碗拂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人站起来,瞪目叉腰:“你的手下认识天台院的高僧,你呢,是不是也有什么后台?说出来让我听听。”

李旦苦笑:“大人,我是平户城一介小民,在大人手下混口饭吃,哪里来的后台?大人就是我的后台。”

“是吗?敢在大将军跟前献宝的人,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小大名做后台,呵呵,不要谦虚啊。”松浦镇信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聂尘:“聂桑,你来说。”

聂尘其实没有想到松浦镇信会有这么大反应的,向德川秀忠献出福寿膏的确冲动,但松浦镇信仿佛一个吃醋的女人一样大发雷霆也令人不解。

不过看到李旦的表现后,也就释然了。

松浦镇信发飙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李旦,他害怕李旦勾连幕府,从而甩开平户藩自立。

叫骂撒泼的背后,是复杂的利益纠葛。

说什么呢?

聂尘把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灭了烟锅里面的火苗,还没开口,就听外面街上有人大声喊道:“崇源院大人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崇源院大人要见你 崇源院?

饭馆里的人都怔了一怔,不约而同的扭头朝外看去。

以松浦镇信为首的倭人明显浑身一紧,全都站了起来,仿佛外头来了了不得的人物。

站在聂尘近旁的郑芝龙好奇的向颜思齐悄悄问道:“什么崇源院?是个庙吗?”

颜思齐一脸严峻,正色答道:“当然不是庙,是贵妇人的名号,而且来头不小,起码是倭国从二品以上大官的老婆才有资格号称以寺庙为号。”

“从二品?”郑芝龙对倭国的官衔不大清楚:“是什么官?跟大明的大学士一样吗?还有为啥贵妇要用庙号来当自己的名号?这不是欠吗?”

“倭国自天皇以下,正一品官只有两个,就是征夷大将军和关白,从一品有几个位置,也得太政大臣和管领级别的高官才有资格。”颜思齐的表情跟松浦镇信的表情一样震惊:“倭国传统,皇族的女子可以用某殿来自称,非皇族的以某院自称就是最高规格了,这位崇源院大人,必有来头。”

“哦,原来如此,那起码有个大明公爷夫人一样大小的女人在外头了,这大下午的,到这个饭馆来干啥?”郑芝龙恍然大悟,旋即有了新的疑惑:“是不是路过?”

下一秒,一个掀开门帘进来的黑衣锦袍武士打消了他的疑惑,武士头戴乌折帽、身着黑色丝质羽织、腰缠大挎,脚踏软底鞋,一长一短两柄倭刀威风凛凛的插在大挎一侧,长长刀鞘伸出羽织之外,替他平添了几分凶悍。

武士无论穿着还是身材,都比堪称大名当中富家子的松浦家武士腰神气高大,特别是洋溢在武士脸上的那股霸道强横的气势,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表情,一下子就把平户地头蛇松浦家的人压了下去。

那件黑色的羽织上胸口上,绣有一朵小小的三叶葵花纹章,聂尘认得,这是家徽,日本人喜欢搞这些小东东。

这些平时横行的倭人眼睁睁的盯着黑衣武士,瞄着那朵葵花,憋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沉默下来,黑衣武士扫视全场,好几秒钟的时间里,愣是没人敢发声询问一句。

直到松浦镇信有些按耐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乃肥前国守松浦镇信,外面的是德川家的哪一位……”

“原来肥前国守在此。”黑衣武士转过身,朝他稍稍的弯了下腰,似乎在施礼:“在下失礼了!”

他的话说得很大声,动作做得很微妙,样子不是在道歉,而是在示威。

“这人可真横啊。”郑芝龙在聂尘耳边轻轻的道:“这里有几十号松浦家的人,他还敢这么嚣张,说话这么大声,分明不把松浦镇信放在眼里啊。”

“德川家的家臣,倭国最高级的武士,宰相门童尚且三品官呢,当然嚣张了。”聂尘冷静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是德川家的人?”郑芝龙奇道:“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松浦镇信认识。”聂尘微微抬手,指向黑衣武士衣服上的家徽道:“三叶葵,德川家的徽章。”

“德川家的人……怪不得呢。”郑芝龙心想原来如此,在摄政王的人跟前,肥前国守也算不得什么。

果然,黑衣武士跋扈的表现丝毫没有让松浦镇信感到愤怒,相反的,他的样子变得惶恐起来,头不自觉的放低,朝外面偷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哪里,不敢,请问外面是哪一位大人到了?”

“是崇源院大人。”黑衣武士答道。

“崇源院大人……”松浦镇信愣了一下,对这个名号有些陌生,迟迟没有说出下文来。

黑衣武士眉头一皱,不悦的提醒:“怎么?松浦大人连浅井夫人的名号都不知道吗?”

“浅井夫人?”松浦镇信一惊,忙道:“知道知道,原来是征夷大将军夫人到此,可要我回避?”

“不必了,崇源院大人专门是来找人的。”

“找人?”松浦镇信越发吃惊了,他左右看了看,除了自己这伙人外店里没旁人了,德川秀忠的老婆来这儿找谁?

两人的对话是用倭话进行的,不懂倭语的聂尘听不懂,好在颜思齐和李旦队伍里的通事交好,两人说一句就翻译一句,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到黑衣武士进来找人,颜思齐就本能的起了预兆,一行人刚从二条城离开,城里就派人出来找人,联想到聂尘独自进内殿去了一趟,会不会是……

他赶紧把这话跟聂尘说了,低声道:“你是不是在里头闯了祸,对方这会儿想不过味,来寻仇了?”

寻仇?

聂尘想笑,以德川秀忠的势力,什么仇不是当场就报了,需要事后寻仇吗?而且自己在德川秀忠跟前算什么?一刀砍了都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肯定有别的原因。

隐隐的,他心头涌起一股希望,虽然还不确定,但总觉得不是坏事。

松浦镇信和黑衣武士像相声里面的捧哏一般,很快的印证了他心头的想法。

“崇源院大人来找谁?跟我们有关吗?”

“正是,大人是受将军之命,来找刚才向将军献药的那位聂桑。”

“聂桑?”

“是,他在这里吗?”

一问一答之间,仿佛有一道光从天而降打到聂尘身上一样,将他在酒馆众人中间突兀的显现出来。

松浦镇信神色复杂的把眼神瞄过来,急忙道:“人在,是不是他刚才惹出了祸事,幕府要拿他回去问罪?”

黑衣武士皱皱眉,奇怪的看了松浦镇信一眼。

这个表情加深了松浦镇信的认识,他慌了起来,急急的脱身:“此人是明国人,并非我的从人,带他上京面见大将军只是顺道而为,他做的任何事都与我松浦家无关,也和平户藩无关,请向崇源院大人说明这一点。”

黑衣武士脸色更奇怪了,他眨眨眼,显然有点不明白松浦镇信这番表白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聚在聂尘身边的倭人们同时退后一步,把年轻的明国人和郑芝龙等几人孤立在饭馆中央。

郑芝龙莫名其妙的看着像躲避瘟疫的倭人们,小心脏狂跳,颜思齐脸色变白的听着通事的翻译,心里坐实了聂尘在二条城里干了坏事的念头。

“聂尘,德川秀忠的老婆来抓你回去!”颜思齐紧紧的护在聂尘身边,手里没有武器就捏成了拳头:“你到底干了啥啊?用福寿膏把倭国征夷大将军弄死了?”

“要不要拼命?大哥你先走!”郑芝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站在聂尘身子的另一侧毫不退让,眼神变得凶狠,如狼一般仿佛要吃人。

聂尘拍拍他俩的肩,低语一句:“不要着急,稍安勿躁,应该不是坏事。”信步走了上去。

“我就是聂尘,你找的人就是我。”他对黑衣武士道,昂首挺胸。

武士听不懂汉语,同样需要松浦镇信翻译之后才听懂,他点点头,然后居然恭敬的弯腰鞠躬。

“聂桑,崇源院大人在外面等你,请出去一见。”黑衣武士对聂尘的态度比他对待松浦镇信的态度大不一样,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聂尘才是肥前国守。

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合都合不上,连同颜思齐和郑芝龙在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意外 黑衣武士伸手掀起饭馆门口的门帘,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动作,这神态,无论如何都不像要拿下聂尘的样子。

聂尘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更加平稳了,他向蠢蠢欲动的郑芝龙和颜思齐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平静等待稍安勿躁,自己顺从的走出了门口。

松浦镇信想跟出去,不料被门口等着的黑衣武士横身挡住,客气的道:“国守大人留步,崇源院大人只请聂桑一人过去。”

松浦镇信讪讪的吧唧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黑衣武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去。

透过门帘往外看,店里的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密密麻麻的黑衣武士把整条街都封了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些来不及躲开的老百姓畏畏缩缩的蹲在街边的屋檐底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阵仗着实厉害,远端的黑衣武士手中拿的薙刀,这种长柄的利刃寒光闪闪,很有震慑力,而近端的武士端着一水的铁炮,眉眼冷峻的四处张望,绣着德川家三叶葵花家徽的黑色旗帜猎猎飘扬,街上仿佛被军队接管了一样充满肃杀的气氛。

聂尘吞了一口口水,定定心神,跟着黑衣武士走向停在街上的一顶华丽轿子。

轿子无板,车厢上搭着一个顶盖,四面透风,用竹帘遮挡,显然是春夏季节使用的凉轿,一个穿着和服的妇人端坐上面,轿旁站着一个跟聂尘年纪相仿的倭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朝这边打量。

武士过去低低的禀报了一声,竹帘升起,露出妇人的容颜来。

“真特么见鬼了。”聂尘暗暗自语道。

“倭女都一个鸟样吗?”

妇人面如白纸,厚厚的粉底够她晚上吃一碗面,眉毛是用炭笔画的,状如卧蚕,脸上打着胭脂,嘴唇涂成血红色,整张脸仿佛用笔画上去一样不自然。

见聂尘皱着眉头呆呆的看着妇人,带他过来的武士勃然大怒,喝道:“呔,竟敢对崇源院大人如此无礼!”

聂尘这才惊觉自己被妇人吓着了,赶紧低头,却听一声娇笑:“不必过分苛求,妾身的美貌常常被人如此惊叹,聂桑抬起头来吧。”

这一句话却是用汉语说的,虽然口音怪异,但至少听得懂,聂尘错愕的依言抬头,他没想到德川秀忠的女人居然会说汉语。

但很快他又低下了脑袋,因为妇人的脸实在太吓人了。

“呵呵,聂桑倒是知礼,不愧是大明来的客人,难怪会不远千里为大将军送上良药,母亲大人,我们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先回去吧?”

这话却是站在轿子边的倭人少年说的,同样的汉语,发音比妇人标准很多,这引得聂尘不禁朝他抬头看了一眼。

倭人少年友好的冲聂尘点点头,还笑了一笑。

少年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是太矮了,个头只到聂尘胸口。

“我儿忠长说的是,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千叶,起轿回去吧。”妇人笑道,吩咐黑衣武士。

黑衣武士鞠了一躬,高声发出几句倭话的号令,满街的黑衣武士闻声而动,风一样的聚拢,簇拥在轿子周围。

轿子放下竹帘,八个倭人抬起妇人掉头往后,饭馆里被黑衣武士挡在门口的松浦镇信眼巴巴的看着轿子离去,满脸惊惧。

倭人少年在武士的服侍下上了一匹倭马,那马也矮得可以,少年骑在马上刚刚比站在地上的聂尘高了一个头。

少年歉意的扭头朝聂尘笑道:“聂桑,你没有武士身份,按规矩不可以跟我们并肩而行,也不能骑马,就烦你跟着来了。”

从刚才的对话中,聂尘听出少年是德川秀忠的儿子德川忠长,身份高贵的太子爷,这么客气的对自己说话令人意外,立刻拱手道:“是,小人遵命。”

忠长点点头,武士牵着他的马追着轿子去了,几个黑衣武士聚在聂尘身边,裹着他一起走。

片刻功夫,刚才还占满了一条街的军队就走得无影无踪,缩在角落里的百姓们等了一阵才敢钻出来,大概早已习惯了官家摆谱的阵势,不一会街上又人来人往,恢复如常。

饭馆里的松浦家众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议论,有人问:“大人,我们怎么办?”

松浦镇信丢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闻声没好气的道:“怎么办?吃饭!”

他转身走到桌子边一屁股坐下,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了一副笑脸对李旦招招手:“李佬,来,一起坐。”

李旦人精一般的人物,哪里不懂他的意思,走过去跟他坐在一桌,两人说说笑笑,好得像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店里的气氛经过德川秀忠的老婆这么一搅合,瞬间大变,李旦由孙子变成了平辈,众人看着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吃喝喝的两个大佬,困惑的面面相觑。

崇源院的队伍一路返回,进了二条城,聂尘第二次走进了那座高耸的城楼。

经过门口时,他发现似乎这里的守卫多了一些,刚才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拿铁炮的兵,此刻却有不少人手持铁炮站在城墙上。

崇源院的轿子在二条城内通行无阻,但德川忠长就不能继续骑马了,他在城门口就开始步行,跟聂尘一样靠两条腿走进了内殿院内。

离开这里的时间不长,聂尘还记得通往德川秀忠内殿的路,但轿子在半道上拐了个弯,没有直接进入那个院子,而是拐进了隔壁的另一个院落。

这有些奇怪,但在黑衣武士盯着之下,聂尘除了跟着走别无他法,院子同样很大,格局跟旁边的一模一样,里面的大殿也很宽敞。

“这里是内殿的别院,是母亲大人和我来候见将军大人时的场所,聂桑请进来。”德川忠长很随和的招呼聂尘,轻松自然,像在招呼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不得不说,这个倭人少年真的很有亲和力,无论语气神态都能将陌生人轻易的拉近距离,聂尘恍惚间差点把他当做一个矮个的大明少年,本能的点头跟着他走。

大殿内,白脸妇人早已盘坐在居中的蒲团上,屋内光线差一些,她惨白的脸和猩红的嘴在此刻愈发的慑人,聂尘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连在榻榻米上落座也是挪动着过去的。

崇源院把聂尘的表现当成了对自己美貌的赞扬,她颇有得色的看着聂尘,蔽退了左右,只留下儿子德川忠长陪在身边。

聂尘心头难免犯起了嘀咕,心想这中年妇女不是要把自己收了当面首吧?

“聂桑,你的药……叫福寿膏是吧?”妇人笑吟吟的用汉语说道,口音依然是难听口音:“将军用了很有效,他现在仍在吸食,大概要隔一会才能过来见你,所以由我先和你说几句话,这些话是我和忠长的意思,不是大将军的意思。”

呃?

聂尘抬头,分别向崇源院和德川忠长看了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越过松浦家直接向将军献药了。我们就不说其他的,我问你,你愿意做我家的家臣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臣 “家……家臣?”

聂尘磕磕巴巴的重复,忍不住抬头看向崇源院。

崇源院对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掩着嘴轻笑:“正是,不过说准确一点,是当我儿子德川忠长的家臣。”

“当……贵公子的家臣?”

聂尘把目光移向跪坐在妇人旁边的少年。

少年微笑着,向他弯了下腰施了一礼。

聂尘赶紧还礼,匆忙中动作过大,骨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让他差点再也抬不起头来。

德川忠长和崇源院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下眼神。

果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商贾,虽然神奇,却终究上不得台面。

聂尘揉着脖子,艰难的看向崇源院,目光不敢落在妇人脸上,只能放低一点,盯着她的胸脯。

“这个……大人,我只是一介商人,不入流的,怎可当忠长大人的家臣,这使不得啊。”

虽然是个商贾,却是懂得自家身份。

崇源院心里想着,嘴上说着:“商贾虽不入流,没有直接做武士的资格。但可以入赘,只要你和我家的一个近臣之女结婚,按照规矩,你就能自动具备的当武士的条件,到时候只需将军大人一纸手令,你就是我德川家的家臣了。”

她停了停,又道:“聂桑,这是天降的福气,用你们大明的话说,叫做厄运当头啊。”

“啊?”聂尘的目光上移了一寸。

“母亲,错了,该是鸿运当头。”德川忠长小声的提醒老妈。

“嗯?啊,是的,是的,鸿运当头。”崇源院纠正道,面色依然白得像团雪:“大明官话老是这么复杂,忠长,接下来你说。”

“是。”德川忠长恭敬的答应道,转头朝聂尘笑了笑,用崇源院听不到的声音道:“我们修习大明官话时间不长,所以有些词汇不大懂得运用,聂桑不要见笑。”

聂尘哪里敢见笑,又不好点头说:“是啊,你们说得真特么差劲。”只好含含糊糊的嗯嗯了事。

“是这样的,聂桑,突然请你过来,其实是因为你献给我父亲、将军大人的福寿膏一事。”德川忠长双手按着膝盖,语气温柔、春风拂面一样慢慢的说道:“将军大人的病由来已久,从战争年代拖到现在时间很长了,经历过无数名医的诊治,也吃过很多药,却总是不见好,这两天因为春日祭的缘故,过来京都,我和母亲特意从天皇那里请来了御医,希望可以帮父亲缓解病痛。”

聂尘想起了那帮倭人白胡子老头。

“御医过来了四五天,每日会诊,方子开了不少,药材也是取用的皇宫药房中的藏品,为了稳妥,我和母亲还亲自下厨房煎药,只求能让父亲尽快的好起来,但天不如愿,我父亲的头痛病反而发作得越来越快了,由在江户时的两三日发作一次,变成每天发作,到了昨日,竟恶化成一日数次。”

聂尘心中暗笑,心道这类头痛病最难寻找病根,严重到德川秀忠这种程度的一定是跟颅脑病变、血管病变甚至血压有关,后世有不少熟人都是这么个病,而且从江户长途跋涉过来水土不服,自然会恶化,这涉及复杂的医学原理,不懂装懂的老头子倭医翻几本医书就想诊治简直无可能。

德川忠长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此人沉稳,于是叹口气接着说道:“这病发作起来头痛欲裂,无法忍耐,再这么下去,我担心……”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摇头不止。

聂尘眨眨眼,面无表情。

“今日聂桑献药,如雪中送炭、暗室逢灯啊。”德川忠长的汉语造诣明显远远高于他妈崇源院,成语运用得很溜:“所以我们请聂桑过来,愿以家臣的名分,换来这福寿膏的药方,今后……”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平日说话是不是都这么轻柔,听起来很舒服,毫无官宦重臣家世子的架子,聂尘脸上没有悲喜变化,其实正一边听,一边在心中紧张的盘算。

对方说得很明白了,要用一个武士的身份,来交换聂尘福寿膏的配方。

这其实没必要啊。

福寿膏是聂尘主动献给德川秀忠的,只要他喜欢,可以无限制的奉上,德川秀忠吸到死都行。

配方当然也可以献出去,这玩意儿没有任何的科技含量,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幕府同意自己独家开设鸦片馆,垄断经营。

大概这俩母子还没有弄清楚,聂尘在心里盘算该不该现在就说出去,反正早晚都会说的,说给德川家任何一人都行。

他犹豫的是,这两母子行为太可疑了。

隔壁的德川秀忠大概正在吸食福寿膏,那块福寿膏成色足、块头大,没有一两个时辰吸不完,第一次吸也要有足够的吸食时间才有效果,所以他不立刻见自己很正常。

但这位征夷大将军的老婆急匆匆的把武士身份抛出来,仿佛生怕自己跑了一样,实在不对劲。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毕竟皇家大族的,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很多。

德川忠长正说到重点部分,还没说完,就听纸门外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人在高声叫喊,语气急迫,另有人在气愤的吼叫,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朝这间大殿奔来,而崇源院留在外面的人在阻止。

说的都是倭话,聂尘听不懂。

但崇源院和德川忠长却同时站了起来,面色紧张的看向门口,德川忠长的手甚至绞在了一起。

“砰!”

纸门被人大力的推开,一个硕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聂尘情知不妙,能在二条城里这般放肆的人不会是个善茬,他赶紧起身,退了几步。

门口的人身穿丝质羽织,宽袍大袖,戴着垂缨冠,高大健壮,强横有力,一看就是个武人,但面容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比德川忠长稍稍年长一点。

那人虎目龙形,目光一扫,就集中在了聂尘身上。

聂尘被他盯上,如被一头豹子盯上一样,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德川忠长面露不安,抖抖袖子上前,轻声说了一句倭话,那人不屑一顾,只是看着聂尘冷笑。

聂尘被他笑得发毛,心想你特么是谁?

崇源院忍不住了,起身过去厉声说了一句,那人才堪堪扭头,朝她躬身施礼,样子也不情不愿,羁傲不逊。

崇源院继续说了几句,那人却大刺刺的站直了身子,毫不畏惧的高声回答,样子比崇源院还凶,德川忠长缩手缩脚的站在旁边,连话都不敢插。

聂尘站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琢磨了一阵,慢慢的猜想这横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财神爷 看来看去,聂尘觉得,这人很像另一个人呐。

他跟德川忠长简直一模一样。

无论鼻子、嘴巴、脸型,甚至眼珠子,都一般无二,除了样子凶悍以外,两人之间显着的区别就是身高了。

横人的身高要高一些,比德川忠长要高出一个脑袋,大概到聂尘的鼻尖,这在倭人少年当中,算是极长大的了。

看看德川忠长,再瞅瞅怒气滔天的横人,聂尘大概率的觉得,这人必是德川家的至亲,说不定跟德川忠长是堂兄弟之类的。

正当聂尘揣测的时候,大殿里三个倭人的争执总算停止了,崇源院用高分贝的尖利咆哮,压住了横人的蛮横,只见他将大袖一拂,气哼哼的甩着脸走了。

临走时,还瞪了聂尘一眼,看得聂尘直皱眉头,心想你们吵架没我的事我又没得罪你。

这人离去,又在院里掀起一阵风浪,似乎打骂了几个下人,下人当然不能像崇源院一样还嘴喝骂,只能忍受,于是凄惨的吃痛声响彻整个院子,他还边走边打,一路上仿佛警报一般到处都是惨叫声。

听着这声响,崇源院气鼓鼓的,脸上的粉都掉了不少,如果粉底稍微薄一点,聂尘想这时候一定面色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得很了。

德川忠长向她说了好一阵倭话,方才令崇源院消去几分恼怒,一屁股坐下来生闷气。

“聂桑见笑了,我大哥家光脾气不好,又是武将出身,惯于军中行事风格,看上去很凶,其实心性不错,跟表面上不一样的。”安慰了母亲,德川忠长又用汉语向聂尘致歉,态度诚恳:“今后你就知道了。”

聂尘一惊,这才明白横人不是德川忠长的表兄弟,而是一母所生的亲哥哥,德川家光。

不过,看上去这位兄台对老妈的态度不是很好啊。

聂尘偷偷看了崇源院一眼,这位贵妇正摸出一面小铜镜在补妆,大团的粉底在她脸上飞舞。

德川忠长心细如发,苦笑道:“家光兄长其实并非我母亲抚养长大,而是春日局大人养大的,所以……和我们亲近的机会很少,十岁前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又长期住在别处,因此一向都是这态度,聂桑不要见怪。”

聂尘哪里敢见怪,这些话他听都不想听,帝王家事闻者死翘翘,他非礼勿听,眼鼻观心的低头不语。

但德川家光临走时虎视眈眈的一瞪却是不能介怀的,必须打听打听原因,于是聂尘答非所问的道:“刚才家光大人好像在瞪我,是否我失礼了?”

“不是你失礼,而是我失礼了。”德川忠长摇着头叹气:“兄长刚才怪我没有经过他同意,就草率的将你独自引来这里,不符家兄为大的规矩,故而发怒,若非母亲大人揽下这个责任,今日恐怕他还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他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下人们被殴打后的惨叫已经停歇,德川家光大概走远了,于是站起来,无可奈何的道:“家兄要我们立刻过去隔壁,说父亲大人召唤我们,不可耽搁。”

聂尘赶紧随他起身向外走,走出一段才发现,崇源院没有跟上来,还留在屋子里没动。

“崇源院大人不一起过去吗?”聂尘大胆的问了一句,德川忠长给人的印象很忠厚,胆子又小,问一句应该不会惹来祸端。

果然,德川忠长像朋友一样回答道:“兄长说,父亲只要我俩过去,没有唤母亲。”

他顿一顿,又是一副苦瓜脸:“这也是母亲大人生气的原因。”

聂尘了然,心道怪不得崇源院发狠补妆,老公都不愿意见自己,再不化妆打扮下就完了。

两人走过隔墙,来到德川秀忠居住的大殿外,这里纸门打开,有近侍引两人进去。

吸了福寿膏的德川秀忠满脸红光,一扫被头痛折磨的颓废,左顾右盼、兴致勃勃的正和站在身旁的德川家光说话。

家光看到弟弟进来,眼神里又是像刀子一样剐过来,看得德川忠长脚步都迟怠了几分。

聂尘走在他身后,看到征夷大将军的二儿子脚脖子都在抖,身体如捣蒜一般发颤,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同情。

这儿子当得像孙子一样,怎么对自己的大哥这么害怕呢?

“父亲,儿臣把聂桑请回来了。”德川忠长振作精神,上前向自己的老爹恭声复命。

站得近一些的德川家光突然抢步上前,向德川秀忠道:“父亲,聂桑其实早已被请回了二条城,但崇源院和忠长却一直把他留在隔壁别院,若非儿臣过去催促,恐怕这时聂桑还不能过来觐见父亲,请父亲治忠长不敬之罪!”

“不!儿臣只是想先问清聂桑药材的配方,求个稳妥而已,并无不敬的意思,请父亲明察!”德川忠长大骇,赶紧跪下去叩头。

“哼!分明狡辩!你跟那几个明国来的家臣厮混久了,也沾染上明国人的狡诈习性。”德川家光大声呵斥道,指着忠长的鼻子道:“我刚才过去催促,你还敢拖延,是不是要让父亲亲自过去,你才会把聂桑带过来?”

“不不不!忠长绝无此意!”德川忠长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只是伏在地上连连申辩,

“好了,家光少说两句,忠长也是一片孝心,再说聂桑不是也来了吗?”德川秀忠浑厚的声音中断了两兄弟的吵闹,倭国征夷大将军挥挥手,对两个儿子的内斗不怎么感兴趣,这让德川忠长长长的吐了口气。

“聂桑,你上前来。”

聂尘没听懂,还在为进来后德川忠长仿佛罪人一样的表现感到吃惊,站着没动,直到德川忠长翻译后才迈腿向前走了几步,规规矩矩的鞠躬行礼。

“你的福寿膏,我用了很有效,这药倒是神奇,初初吸食,有些头昏脑涨喉咙发痒,咳嗽不止,但多吸几口后,却又恍如琼液入肚、直达四肢八脉,全身都舒坦,连头都不痛了,整个人现在神清气爽,很有精神,非常不错。”德川秀忠一见聂尘,就面露微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比见了两个儿子还高兴。

有德川忠长翻译,聂尘很快听懂了,他把双手一合,恭声道:“大将军能服药之后感到舒服,正是此药的绝妙之处,将军高兴,小人就高兴。”

德川忠长把话原原本本的翻译了,引来德川秀忠哈哈大笑,把手一招:“赏!”

一个近侍端着一个托盘走到聂尘跟前,盘子上堆着几块金锭,闪闪发亮的很有吸引力。

“聂桑,只要你的福寿膏能治好我的病,这样的赏赐都是轻的,你要多多努力啊。”德川秀忠乐呵呵的笑着,盯着聂尘的脸看。

“多谢将军大人!”聂尘欣喜的又一次下拜,一副趋炎附势的脸嘴暴露无遗:“不过这福寿膏只吸食一次是不够的,将军的头痛病非一日之疾,治疗当然也得徐徐去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福寿膏能镇痛,却不能断根,要想永去此病,必须天天吸食才行。”

“哦,这么麻烦?”德川秀忠眉头皱了皱,抓过身边的扇子在手心里拍来拍去:“不过你说的不错,以前家光和忠长请的那些医生开来许多药方,扬言说服药就可痊愈,却没一个能行,我这病我自己清楚,哪里能轻易治好。”

德川家光和德川忠长两兄弟一齐跪下,口中称有罪,连连叩头。

“我不是怪你俩,不用紧张,起来吧。”德川秀忠懒洋洋的说道:“聂桑,你的药很好,如果按你所言,需要每日吸食,那么药量必须大量供应,你的福寿膏有多少?能让我每日足量用的吗?”

“大将军要用,小人必竭尽全力!”聂尘慷慨道:“不敢隐瞒将军大人,小人已在平户种植了熬制福寿膏的大量原材料,不仅可足量供应大人使用,还能开设药铺医馆,悬壶济世,为日本国民提供福寿膏治病!”

“哦?真的?”德川秀忠把扇子啪的一拍,大喜过望:“若是如此,聂桑,你可是天照大神派下来的惠比寿之神啊!这样的医馆应该快快开设,让我的国民都享受这等灵药,让日本人都知晓我德川秀忠此项大方的秉性,唔,聂桑,你的医馆可以挂上我德川家的名头。”

他把扇子朝聂尘的方向一点,大声的说道:“对,一定要挂上我德川家的名头,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正是我德川家给他们带去了登临仙境一般的灵药!”

德川秀忠一惊一乍的,初初令聂尘有些茫然,等德川忠长高兴的翻译之后,聂尘真的茫然了。

头脑里一片空白,狂喜在瞬间占据了他的脑子,令他无法做出反应。

德川秀忠孤疑的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下一秒,聂尘“砰”的一声五体投地,全身都倒在榻榻米上,用拜财神的动作拜德川秀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权位之争 转天清晨,二条城内一处偏僻的角院里,盛开着一株绚丽的茶花,花蕊清香宜人,花朵绚烂多姿,虽然茶树不甚高大,但胜在满院留香,一树花开如一城花开,花香醇厚,将这处小院衬得无比雅致。

茶树开在院子中央,旁边就是一间低矮的和室,木质地板从地面抬高了半个小腿的高度,避开地面湿气,精致的纸门紧闭,显然,里面居住的人还未起床。

但院子的大门却被打开,德川忠长信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托盘的小厮。

见纸门未开,德川忠长不禁愕然止步,在茶树下来回走了两圈,询问守在纸门跟前的仆役:“聂桑还没起床吗?”

“天刚亮就起来了,在院里打了一趟拳,跑了几十圈,又回去睡回笼觉了。”仆役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回笼觉?”德川忠长一呆,继而一笑:“聂桑果然方外高人,连睡觉都这么与众不同。”

“小的去请他起来?”仆役试探的问。

“不必了,聂桑昨日服侍大将军大半日,为验看福寿膏的效果又彻夜不休,让他多睡一会也罢,我就在这院里等一等。”德川忠长摇头摆手,示意仆役不要惊动聂尘,自己转身在茶树下一块石头上坐下,静静的等待。

仆役退开,院里静下来,天上云卷云舒,风里花开花落,穿着寻常中式家居长袍的德川忠长坐在石头上,本身仿佛也化为了一块石头,动也不动。

太阳在云端时隐时现,春日如暖风扑面,照拂万物生长,滴水檐下夜间积攒的露水在阳光下飞升入云,枝头上鸟雀争鸣,树干上虫蚁爬动。

动静之间禅意顿起,仿佛时间停滞,这处小小院落孤悬于人世之外。

好半天之后,那扇纸门终于打开了,聂尘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倦懒的走出。

石头一样僵化的德川忠长在那一刻瞬间恢复了人形,笑着站起来,聂尘没想到竟然有人在院里等着,大吃一惊,一见是德川秀忠的二儿子,赶紧疾步下了台阶,拱手施礼。

“忠长大人何故在此?小人失迎了。”

德川忠长和蔼的扶住他的肩膀,道:“聂桑言重了,昨夜父亲大人精神大好,与聂桑谈论药理之道谈了那么久,我在旁边负责翻译通事,也受益匪浅。聂桑又为观察父亲大人病情是否会有反复而守在寝室外至三更天,连我这为人儿子的都自愧不如,今天我为聂桑等候一阵,又有什么关系?”

聂尘嘴角抽了抽,打着哈哈一笑而过。

昨天在德川秀忠房里,磕了药的大将军的确精神不同寻常的大好,连觉都睡不着,面色泛着潮红跟聂尘聊天,燃尽了两只蜡烛都不肯罢休。

聊天的内容全是探讨药理的,在这方面聂尘一窍不通,好在德川秀忠的意思不过是想刺探下聂尘对医药之道的理论深浅,叫来陪聊的两个倭医全是老头子,不懂西医,聂尘胡侃了一通后世血压、血糖、脾肝肺肾的养生理论,生拉硬扯,这方面他每年体检的时候医生都会说一大把,现在说出来,就是欺负倭人没见过世面,侃得倭人们一愣一愣的完全开不了口。

德川忠长眼见两个顶尖御医被聂尘说得瞠目结舌,一副不经事的童子面对大学士的表情,心中震惊,加上吸了福寿膏不仅不头痛了,还自觉精神好了很多,疗效明显,于是对聂尘的信任愈发的强烈,也更加的亲近。

至于半夜以后德川秀忠药劲过去,昏昏睡去之后聂尘还自愿守在他的寝室之外,完全是由于害怕德川秀忠第一次嗑药后会不会睡死过去,这家伙一次就上了量,一旦嗝屁之后要及时逃走,所以为防万一必须守着他,了解他的身体状况。

这个表现落在倭人们眼里,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忠诚了,人人都交口称赞聂尘医者父母心,不但自发献药,还如孝子一样彻夜守护,实在是难得的好人。

个中缘由,唯有自知,聂尘被德川忠长衷心的称赞,老脸绯红,衬得两个黑眼圈愈发的明显。

德川忠长感动得快要落泪,连忙转身从小厮手里接过托盘:“聂桑,来,其他的容后再说,先吃点东西,这是我二条城厨师精心做的早膳,我特意送过来的。”

托盘上,放着几样精巧的碗碟,有精米饭,腌制的脆萝卜,鱼干,味增酱汤,以及凉拌海带。

这些东西比起聂尘在路上啃的饭团,不知好了多少倍,估计倭国贵人平日吃的也就这个样,聂尘嘴里津液大起,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在门口的地板上搁下猛吃。

东西花样很多,分量却不多,狼吞虎咽后,碗碟都见了底,聂尘还觉得只吃了七分饱。

等他吃完,抬头才发现德川忠长正举着一双筷子,面露惊讶:“聂桑好饭量,这是两人份的定食,聂桑竟然一人就吃了个干净。”

聂尘伸出去舔嘴角的舌头都差点怔住了,怪不得饭碗有两个,汤碗也有两个,原来人家是打算跟自己一齐吃的。

场面尴尬无比,东西已经下肚,又不能吐出来,聂尘讪讪的看了眼托盘,把还剩下一点点的骨头的鲣鱼盘子端起来:“大人还没吃?要不……将就吃点?”

德川忠长大笑起来:“聂桑说哪里话,我德川家一顿早饭还是请得起的,聂桑请进屋坐,我等下吩咐厨下中午的饭食要加大一点分量。”

仆役早已在屋中摆下茶水,两人在屋里对坐,忠长坐的主位,聂尘陪坐一旁。

对话毫无营养,德川忠长东拉西扯的套近乎,谈论一些聂尘从事的生意,这没有隐瞒的必要,实话实话的告诉他是跟着李旦做海商生意,另外有间面馆。

几句话之后,就扯到了烟馆身上,德川忠长大方的表示,自己名下在京都有些铺面产业,愿意拿出一些来供聂尘挑选,算入股也罢,算投资也罢,总之希望聂尘笑纳。

这样的要求聂尘心知肚明,无非是昨天德川秀忠的一席话起了作用,征夷大将军对头疼忍无可忍,痛不欲生,对缓解疾病的聂尘喜爱得不得了,跟这样的红人接好关系,有利无害。

表达完意思之后,德川忠长稍稍迟疑了一下,有点面红的说道:“聂桑……下次在大将军面前恳谈的时候,可否提及我一下,告诉父亲这福寿膏的制作,其实我早已知晓,并且在其中起了点作用…….”

说着,他猛地伏下身子,郑重其事的拜了起来:“这是个不情之请,但事出无奈,还请聂桑通融,因为父亲曾许下若言,我和兄长两人,若是谁能找到治疗他头痛病的法子,选择大将军继承人时就会多加考虑,为了我的将来,所以……拜托了!”

德川忠长把脑袋在地板上重重一叩,发出一声闷响,惊得聂尘手足无措,赶紧起身去拉他。

不过还没拉动,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德川家光大人驾到!”

这一声好似一声发令枪,德川忠长兔子一样迅捷的蹦了起来,面色仓皇的朝后门逃去,一边跑还不忘告诫聂尘:“聂桑,我兄长来了,我先走一步,不要透露我们刚才的对话,拜托拜托!”

他连说两个拜托,然后消失在后门口,德川忠长前脚刚跑,德川家光后脚就进来了。

聂尘苦笑着迎上去:这俩兄弟一定要选择同一时间来见自己吗?

德川家光的风格和他弟弟完全不同,人未进声先进,大嗓门的声音可能连刚逃出后门的的德川忠长都听得到。

“聂桑,我来看你了!”嚣张的德川家光哈哈大笑着,走进屋里,一眼就发现了地上的托盘:“聂桑刚吃完饭?来,我给你带了些消遣的玩意儿。”

他手一招,几个倭女就盈盈款款的走了进来,排成一排,扑成雪白的脸上微微一笑,露出几口被漆染黑的牙齿。

“这是我手里最好的艺伎,聂桑昨晚辛苦了,来让她们给你解解乏。”德川家光不无得意的道:“我是经过家康姥爷亲口所定的大将军继承人,这些艺伎唯有我才有资格圈养,整个京都城都没有比她们更好的了,聂桑可以尽情享用,呵呵呵!”

他大刀金马的坐下,端起刚才德川忠长喝了一口的茶水就灌,然后抹抹嘴,对还没回过神来的聂尘拍着肩膀道:“聂桑,你医治我父亲有功,日后待我当了大将军,一定赐你武士身份,聂桑可作为我的家臣,享受一世富贵!”

说罢他双掌一击,几个状如女鬼的艺伎就摇摇摆摆的晃动身体,在门外乐师的音乐声中跳起了舞。

聂尘眨眨眼,逢场作戏一样向德川家光道着谢,痛苦无比的欣赏歌舞。

他心头在想着起床后发生的一切,脑子里对倭国征夷大将军府邸里的一些事情,开始有了清楚的认识,一些原本没有思考到的想法,渐渐浮出了水面。

也许发财,不是唯一的目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长海和尚现身 在二条城的日子,如此过了三天。

每天仿佛是周而复始的重播,德川秀忠在福寿膏的作用下,改变了生活习惯,他天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床,吸食福寿膏,心满意足之后,再吃午饭。

午饭时间必然是有聂尘参与的,他堂而皇之的坐在二条城的大殿里,面前摆着矮桌,放着与德川秀忠的吃食差不多的东西,那佳酿的米酒喝起来很有劲道,一小杯入口余韵悠长。

“这酒可是天皇才能享有的,聂桑好福气。”德川忠长事后用羡慕的口气说道,满眼都是嫉妒:“父亲大人也每日定量饮用,从来舍不得赐给家臣,聂桑是第一人。”

所以每每用细瓷小盅品着酒,聂尘就恶趣味的把自己想象成天皇,或者是征夷大将军,然后一口吞了它。

午饭过后,征夷大将军的精神好到爆炸,他会召开各类会议,面见各方人等,大殿中进进出出人头攒动,德川秀忠处理政务安排事宜,条理清晰无比,不常见到他的人纷纷咂舌,难以置信大将军可以整个下午都精神充沛,难道多年以前就祸害大将军的头痛病好了?

消息如风刮过,很快的,整个京都都传开了:从平户来了一个神医,用秘传的灵药治疗好了大将军的病。

就连天皇都被惊动,派人以赏赐物品的机会过来询问,整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传说经过无数人的渲染过嘴,越来越神奇,到了后来,聂尘已经被说成一个白衣大神,是从云端降下来的济世大仙。

颜思齐和郑芝龙一直在二条城外巴巴的等着,他们无法进去,只能干等,不料等来等去,却等到聂尘成神的消息。

这比聂尘被抓去砍了脑袋还让人惊讶,他是人是神没人比颜思齐和郑芝龙更清楚了,这也令两人百思不得其解:聂尘是怎么忽悠倭人的?

黄昏时分,福寿膏的劲头过去,德川秀忠的精神会萎靡一些,聂尘自然明白,这是麻醉品的后遗症,吸食福寿膏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头痛病会重新令他抓狂。但再吸食福寿膏镇痛又担心这家伙暴毙,毕竟刚开始,不能大量吸食,于是聂尘只能让他使用微量药物的催眠,等他昏睡过去就不会头痛了。

德川秀忠睡觉的时候,聂尘会守在他房外一段时间,和负责德川秀忠安全的忍者们坐在一起。

忍者仿佛没有感情的动物,不发一言,在烛火中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聂尘,聂尘开始时不适应,一两天就释然了:把他们当成猫狗就好。

三天之后,春日祭的日子快到了。

经过三天的观察,聂尘觉得德川秀忠的身体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完全能够承受福寿膏的副作用,只要每日定量不超量吸食,不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这就放心了,而反过来,德川秀忠经过三天的服用之后,也觉得没有不良反应,福寿膏的药效对头痛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还能振作精神,德川秀忠已经多年没有像这次这样提神了,他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浑身都有使不完劲儿,甚至晚上还能宠信宠信女人。

这是个意外的惊喜,大权在握的人物,都是想长生不老的,德川秀忠已经隐隐的对长期服用福寿膏充满了期望,盼着它能令自己返老还童,再掌大权二十年。

惦记着大将军权利的,不只是德川秀忠。

在远离二条城的京都另一边,一座僻静的庙宇中,有一间宽敞的大殿,德川家光全身沐浴着由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与身边的一个僧侣说着话。

“……这么说,大将军的身体越来越好了?拜那位聂桑所赐啊……”

“正是,国师,父亲和母亲对我那个弟弟的偏爱你是知道的,我担心……这样下去,夜长梦多,我的继承权不保。”

“担心是正常的,毕竟国千代大人是大将军夫妇亲手抚养长大的,跟从出生后就带离他们身边、由春日局养大的竹千代大人你,可完全不一样啊。”僧侣笑了起来,斑驳的秃头底下一张老脸全是褶子,白须飘扬,眼神明亮,身上的袈裟一尘不染。

德川家光顿时急了,身子朝前倾斜:“国师,你还笑啊,已故的家康姥爷可是亲口对父亲说过,将来的大将军之位非我莫属,国家应立长立嫡,我是德川家存世的长子,大将军之位怎么可以让给忠长那小子?!”

僧侣沉吟着,没有说话。

德川家光越发着急,他的鼻子都快凑到老僧脸上了:“天海国师,你是父亲最亲近的人,也是家康姥爷最信任的人,姥爷临死前让我拉着你的手咽的气,我最尊敬你,你不能不管啊!”

“竹千代大人!自重些!这样子哪里像要执掌一国的人!”老僧眯着的两眼猛然一瞪,不怒而威的气势磅礴而出,呵斥道:“要处惊不乱,方可立于不败之地,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德川家光被他一吼,连话都不敢说了,喃喃的退回去,羞愧地低头认错:“是,国师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知错就好!下次再这样,我就先建议将军大人夺了你大纳言的职位。”老僧天海和尚收敛气息,恢复神气缓声道:“而且,大将军身体渐好并非坏事,你怕什么?”

德川家光不服气的低声道:“忠长那小子总在后面搞花样,母亲也帮着他,父亲向着他,这次姓聂的明国人献药,忠长也频频插手,要将聂桑纳入他的麾下,这摆明了是要博得父亲欢心,为立他为继承人打下基础。”

老僧眯缝着眼,轻轻的摸着胡须:“这倒是有道理,能救大将军于病痛,这份功劳非常之大,若是引用这份功劳来为国千代大人争夺将军之位的继承权加一分筹码,对他来说非常有利,说不定天皇也会出手相助都不一定。”

“那……国师,我该怎么办?”

“不要乱,也不要怕,我们几个从德川家康当大将军时代就活下来的老家伙还在,就不会任由秀忠胡来。”天海和尚的眼神一冽,露出诡异的笑容来:“立长立嫡古来训诫,不是随便就能改的,哪怕征夷大将军也不行。”

“国师可有妙策?”

“国千代的打算,不过是要借这次治疗将军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若是这份功劳不存在,自然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国师是说……杀了献药的人?”

老僧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你爹活得久一点不是坏事!”

“是、是,不是坏事……那我怎么做?”

“国千代给聂桑什么,你比他多给一倍不就好了吗?区区一个明国人,能摆脱你一个大纳言的手掌心?大纳言是我朝高官,除了大将军没人能管得了你,还需我教你吗?”天海没好气的说道,把手里的佛珠转得噼啪作响。

德川家光苦笑一下:“我已经这么干了,没少亲近那个明国人,送东西送女人,还许下收他当家臣的承诺,但他好像对我不怎么热情,反倒天天跟忠长呆在一起。”

“哦?有这样的事?”

“忠长喜欢明国的玩意儿,他养了好些明国来的家臣,跟聂桑有共同的话题,自然亲近。”

天海微微一笑:“原来国千代用的和风化雨的策略,他天性平和,最容易讨人喜欢,的确是个优势。”

德川家光干巴巴的看着他,心想我怎么就不平和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炙热,照得屋内暖烘烘的,德川家光却觉得这阳光撩烤得自己浑身冒汗,很不舒服。

“罢了,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明国人讲究骨气,若是这位聂桑真的如你所言,那一般的财富引诱的确是不够用的。”天海和尚想了想,朝门口拍拍手。

随着掌声,一个中年和尚疾步进来,和尚面容年轻,与其年龄很不相符,长得俊朗洒脱,颇有英气。

“师傅,您叫我?”

“长海,你去帮帮竹千代,他手头有棘手的事,是跟明国人相关的,你去最合适。”天海和尚点点头,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反正春日祭的事情也需要你去张罗,就早点去吧。”

“是。”

长海抬起头,恭顺的答应着。

德川家光喜出望外,击掌道:“有长海大师出手,忠长一定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蛊惑 再好的米酒喝多了,也会厌烦。

聂尘算算时间,在二条城里住的日子已经好几天了,虽然里面什么都不缺,吃香喝辣的待遇和大将军德川秀忠一样,黑牙齿的倭女如穿花蝴蝶般的左右飞舞,但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感到折磨。

他想回到平户,至少离开二条城,去外面紧锣密鼓的筹建大烟馆,这才是来京都的首要目的。

但德川秀忠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聂尘或多或少的暗示过,征夷大将军就当听不懂,哈哈笑着一语带过。

德川忠长倒是每天都来套近乎,跟他谈论明国风貌,说些大明与倭国的历史,很多事情聂尘第一次听说,比如唐朝鉴真东渡先后过海六次,第六次才成功,在日本呆了六年,仿效唐代寺庙风格修建了唐招提寺,并在死后立像供奉其中,这座寺庙如今还屹立在京都郊外。

又如倭人对茶和丝绸的喜爱,正是从唐朝时培养起来的,其他诸如建筑风格、政治制度,甚至语言文字,都处处透着盛唐的影子。

谈到这些,德川忠长脸上就流露出对大明国的向往。

“聂桑,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去大明看一看了,我手下的家臣中有从大明过来的人,他们说大明朝的一些州县里如今有了将大片织机放在一个地方、规模化大量生产布匹的工坊,是不是?”

“对,一个工坊可以容纳上千架织机,这样的工坊还不止一处。”

德川忠长痴痴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上千架织机……那得生产多少布啊?如果我们有这么多织机,全日本的百姓都可以有衣服穿了。”

神往的望了一会天,他又问:“但是提供这么多织机工作的原料---棉花,又从哪里来呢?”

“种植啊,织机多的地方,广种棉花。”

德川忠长眨着眼睛,难以理解的道:“广种棉花?地够吗?粮食种哪里?”

“大明是很广阔的,种棉花不影响粮食,各种各的罢了。”聂尘解释道。

德川忠长露出羡慕的眼神:“不愧是大明啊,那么大的地方,不像日本,如果像大明那样种那么多棉花,就没地方种粮食了,百姓都得饿死。”

他开始长吁短叹:“怪不得日本缺衣少食,都怪地方太小了,能耕种的土壤实在是少,真羡慕大明呐,聂桑。你说我如果能去大明看一看,去鉴真大师的道场走一走,磕个头上柱香,再去南京城转一转,买支糖葫芦吃碗面,见识见识大明的富饶,那该多好啊。”

聂尘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话里有话的答道:“日后有机会,当然可以去看看,不过大明禁海,大人要去,只能偷偷的去。”

德川忠长当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点着头道:“我明白,前些年我们和大明之间有些误会,唉,其实我也多次向父亲大人谈到这件事,希望他能向天皇请命,允许派出使者互通友好,真正的成为友邦,大明是大唐延续下来的国家,日本何必自不量力呢?”

“嗯?”聂尘颇为惊喜的看向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另类:“忠长大人,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全是,一半是听田中先生讲的,他的道理很多,我听了一些,自己想了一半。”德川忠长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我也只能这么想想,两国邦交是大事,岂有那么容易的?大明对日本心存戒心,天皇先后派了使者想通好,都没有成行。”

聂尘自动过滤了他的后半段话,而是微皱眉头问道:“田中先生是谁?”

“啊,还没来得及向聂桑说起,田中先生是我的家臣,也是一位明国人,大概十来年前来到日本的,因为在战争中立了大功,父亲赐予了他武士身份,还令他改姓田中。”德川忠长拍拍脑袋,歉意的躬躬身子。

“明国人?”聂尘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居然有大明的人获得德川家的武士身份,这是极为难得的,就算倭人也很少有的待遇,想必这个功劳很大。

“是啊,田中先生很有见识,文武双全,对铁炮兵器也有很高的造诣,有机会我让他和聂桑见见面,你和他很多地方都很相像。”德川忠长来了兴致。

“那就多谢忠长大人成全了。”聂尘对这个田中先生也来了兴趣,他想看看,一个能在倭寇地盘上混到上层武士阶层的大明人究竟长什么样。

停了停,他笑着对德川忠长道:“还有一事,我想先给大人禀报一声,明天午后大将军召见我的时候,我想向他禀报,福寿膏其实是在忠长大人你的财力支持之下,才得以制造成功的,之所以没有在之前说出来,完全是因为忠长大人一片孝心,不愿以此来邀功,故而一直没有让大将军知晓。”

正拿起茶壶准备亲手给聂尘斟茶的德川忠长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茶壶烫手一样把壶劈手一丢,任凭茶水在榻榻米上流得到处都是,人跳了起来。

“呃……真的?!聂桑,你真的愿意这么说?!”

聂尘坚定的点点头:“是的,大将军正等着我这句话呢。”

“实在太感谢了!”德川忠长这些天的努力终于结出了硕果,激动得差点落泪,手舞足蹈一番后突然伏地,不住的点头致意:“我一定不会忘记承诺的,聂桑,你就是我德川忠长的朋友。”

聂尘笑着点头回礼,心中却在腹诽:从开始到现在,你爹把我困在二条城不让我走,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想扶你上位,借献药的机会给你身上套功,偏偏又要面子,不肯直说,我若再看不明白,再等几天怕是人头不保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只怕会得罪德川家光那帮人,嫡子身边总会有庞大势力站队的,这势力连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都不敢硬抗,今后大概会惹火烧身。

不管了。

聂尘咬咬牙,看着面前欣喜若狂的德川忠长,心道:这个家伙至少比德川家光要好一些。

等德川忠长冷静下来,聂尘朝四周看看,请他挥手蔽退服侍的下人后,凑近德川忠长耳边悄悄的说道:“忠长大人,不过若是戏要演得像一点,让外面的人相信你为了大将军暗中试制福寿膏,你至少要吸一吸做做样子。”

“聂桑说得对,我一直都没想到!”兴头上的德川忠长恍然大悟,以拳击地:“我若没有吸食过福寿膏,怎么知道这药对头痛有用?朝堂上那些支持我兄长的人会抓住这一点攻击父亲,聂桑,你真是好人!”

“忠长大人,我们是朋友嘛。”聂尘摸出一根铜烟杆,点燃一只小小铜炉,用手扇子扇了两下,很快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儿就徐徐窜起。

他把烟杆递给德川忠长,热情的道:“来,大人试试,很舒服的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孽障 “长海大师,那位聂桑就住在那座院子里,门口有父亲的武士把守,戒备森严。”

“应该的,大将军头痛多年,好不容易有一位医者能治疗,守护得严一些理所应当。”

二条城内殿里,那座开着茶花的小院门外,落下两乘小轿,德川家光和长海一前一后的走下来。

家光的目光扫过门口,立刻紧皱了眉头,恨恨的骂道:“忠长这小子,又在里面!”

长海眉头微蹙:“竹千代大人怎么知道的?”

德川家光将手一指:“他的马栓在门口,人一定在里面!”

院子门口的拴马石上,果然拴着一匹倭马,马色五花,正是德川秀忠赐给德川忠长的五花马,长海认得。

看那马周围有不少粪便,长海和尚冷冷笑道:“这么说来国千代大人已经来了很长时间了,竹千代大人,我们不如进去,瞧瞧他在里面干些什么如何?”

“我正有此意!”德川家光愤愤的挽起袖子:“看我进去拧掉忠长这小子的耳朵!”

长海大笑,两人联袂走向小院大门,门口守着的两个武士远远瞧见,面色一变,一人扭身就跑进了院里。

“看看,长海大师,报信去了!”

德川家光怒气冲冲的对长海说道,长海胸有成竹的哈哈一笑,没有搭话,步履稳健的走在了前头。

院子中,屋子里,烟雾弥漫。

第一次吸食福寿膏的德川忠长正陶醉在雾气之中,双目泛着眼白,四肢瘫软,整个人如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头枕坐垫,手里却紧紧捏着铜烟杆,嘴巴一张一合,贪婪的吸食着从烟杆里冒出的烟雾。

聂尘气定神闲的坐在门边,远远的看着,一边用扇子扇着风,一边把鼻子朝着外面,小心谨慎不去吸从里面飘来的缕缕气息,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照这样下去,德川家的男丁很快都要纳入福寿膏俱乐部的成员范围了,一日吸食终生吸食,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大烟的控制。”

他很想仰天大笑,但德川忠长在这里,又不便表现得太过火,只好憋着笑意,道骨仙风的扇着扇子,像个守着大烟客的无良老板。

“大烟馆的价格定多少合适呢?唔,多了下层倭人消费不起,少了又不能太亏……是了,按照烟土质量定不同的价格,纯一点的买给贵人,他们有钱,消费得起;次一点的卖给普通倭人,没钱就抽差一些的货色。对极,就这么办!”

聂尘乐呵呵的盘算着,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望着院里的茶树嘻嘻的笑,仿佛树上挂满了金锭银锭,摇一摇就能掉下用不完的钱。

“大人,不好了!家光大人来了!”一个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武士打断了他的遐想,一把将他拉回现实中。

“德川家光来了?”他清醒过来,吃惊的站起身来。

“是的,家光大人和一位僧侣来了,忠长大人呢……”武士探头向屋里张望。

聂尘面色微变,他知道德川忠长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哥,常年被踩在脚底下摩擦的关系导致德川忠长谈虎色变,每次一听到哥哥到来就会吓得手足无措。

进来的武士是德川忠长的家臣,自然明白德川家两个儿子的关系,此刻惶急的道:“快请忠长大人出来,我们从后门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不用回头聂尘也知道躺在屋里的德川忠长是个什么状态,正在吸食大烟的人别说走,连爬都爬不动,于是他当机立断,招呼武士转身进屋:“走是来不及了,先把他拖到我的寝室去,在那里躲一躲!”

武士跟着他进屋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以为德川忠长嗝屁了,等到探手摸了呼吸,又见捏着烟杆的双手非常有力,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一起动手,抬头的抬头抬脚的抬脚,费劲的挪动德川忠长的身体,德川忠长沉浸在大烟的美妙当中,脑子里都是幻觉,对有人搬动自己不闻不问,现在除了那杆烟杆,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好在德川忠长身材不壮,并不沉重,两人挪动不是十分费力,片刻功夫,就被搬到隔壁房里,武士留下来照顾他,聂尘折返回去。

刚回到大屋,就见纸门一开,两个人影气势汹汹的站在了门口。

“聂桑,忠长那小子呢?!”

德川家光两眼乱看,飞快的在屋里扫了一圈,不见人影,就见一个凌乱的蒲团和一个冒着烟的铜炉放在屋子当中,于是气哼哼的大吼。

室外艳阳正高,阳光明媚,屋里光线稍差,两人又堵住了门口,令阳光无法照射进去,站在门口只能看清里头大致的人影,分辨不清长相,长海和尚没有第一时间看明白大屋深处站的是谁,只是凭高矮知道不是德川忠长,只道是献药的聂桑在此,反倒伸长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好浓烈的麝香味,是什么发出来的?”

长海寻索了一遭,目光定格在铜炉上。

“这味道太独特了,以前从未见识过,难道这就是治好大将军的灵药?”

他好奇的走了朝里走了两步,离开门口,从里头匆匆而出的聂尘和他打了个照面。

光洒进来,照亮了面庞。

“聂施主?!”

“长海大师?!”

两人一齐叫出了声,彼此都吓了一跳。

聂尘手里拿着的扇子差点掉在了地上,长海和尚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泛红的笑容。

聂尘朝后退了一步,长海和尚朝前走了一步。

德川家光诡异的看着两人,脱口而出:“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长海笑容满脸的脸上热情洋溢,一个箭步冲上去拉聂尘的手:“聂桑就是我在平户认识的那位大才子,大诗人,我们是极好的朋友!”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聂尘的手被长海捏在手心里揣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极力想挣脱又挣脱不了:“长海大师谬赞了。”

“聂施主,那首《送别》,我可是时时吟诵的,你看,我还把它题在扇面上,带在身边啊。”长海终于松开了聂尘的手,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摸出一柄折扇,展开来给聂尘看:“你看、你看,在这里,是我亲手写的哦。”

扇面上龙蛇飞舞,用漂亮的草书写着诗词的全篇,字迹钩捺横折,自成一派,充满大家风范。

但聂尘却看得汗毛又竖起了几分,连眉头都在抖。

因为长海那双丹凤眼一直在瞥着他,眼眸生春,一副久别后的女儿家看到情郎的样子,这人生得漂亮,细皮嫩肉,严肃时如秀木挺拔,内敛外放,这当儿却似春潮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兔子,离我远点!”聂尘在心中呐喊,但脚步却没法挪动半步,他无处可逃。

好在德川家光还记得进来的目的,他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正轨上:“聂桑,德川忠长在哪里?他的马就在门外,人呢?”

“走了。”聂尘趁机走到德川家光身边:“你们来之前走的。”

“但他的马还在。”家光不信。

“他走路离开的,说是要去外殿,不知何事。”

“走路离开的?”家光依然怀疑,眼珠子看向了通往后面的纸门。

接着朝那边走了一步,意图进去看看。

德川忠长就睡在隔壁,纸门一开什么都要曝光,以两兄弟的关系,大概率会被暴躁老哥羞辱一顿。

聂尘急了,他已经押宝选边,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帮助德川忠长是分内之事,万不能让家光知道忠长与自己的隐秘。

但是,又不能公然拦住德川家光的行为,他连家臣都不算,根本不敢这么做。

怎么办呢?

在按一刹那间,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但没有一个行得通。

额头微微冒汗,眼睛在轻轻颤动,聂尘虽有急智,但此刻也毫无办法。

“竹千代大人,聂施主,这是什么?是灵药吗?”

长海清朗的声音响起,宛如天籁,瞬间救聂尘于水火之中。

德川家光停下脚步,看到长海正端详地上的那个铜炉,里面的炭火余炙未尽,还散发着星星点点的火苗。

聂尘如蒙大赦,也顾不得长海和尚对自己的威胁了,赶紧俯身拿起铜炉,解释道:“正是,它是用来烘烤福寿膏的炉子,吸食要用这个烟杆。”

他变戏法一样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一支新的烟杆来,取出一小块福寿膏,放进烟锅里。

“福寿膏?原来灵药叫这个名字,真是好名字,不愧是聂施主取的。”长海笑着看了聂尘一眼,目光里都是温柔。

聂尘简直不敢跟他对视,低着头抖抖索索的把烟杆放到铜炉上,药膏受热,立刻发出香气来。

德川家光被长海的话引了回来,同样好奇的凑近烟锅,去嗅那气味。

“好香,果然是灵药。”德川家光鼻孔一张一缩,将烟雾尽数吸进去,目露贪婪:“聂桑,听说福寿膏不仅能治病,还能强身健体,是不是真的?”

“强身健体说不上,不过能疏通四经八脉都是可以的。”聂尘想了想道:“医道讲究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只要经脉打通,就足以延年益寿。”

“哦~~”德川家光深信不疑,他又大力的吸了一口。

长海惊喜的看向聂尘,目光里加重了几分钦佩:“聂施主果然博学,医道的确有这说法,我天台宗古籍里有这方面的记载,小僧曾经有缘读过,聂施主怪不得能酿制福寿膏这类稀罕灵药,原来除了文武之学,施主还通医学啊。”

“大师说的不错,聂桑是不世出的人才,那个,聂桑,我其实早就想试试灵药效果了,今日有缘,不如……”德川家光抓耳搔腮,长海和尚的话令他心头仿佛伸出了爪子。

“大人想用,聂尘责无旁贷。”聂尘慷慨的说道,把烟杆递了过去:“家光大人请用。”

德川家光接过烟杆,迫不及待把嘴凑上去。

聂尘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套吸食用具,如法炮制的装了一锅,放到了长海面前。

长海笑着摆摆手,瞟了德川家光一眼,看他专心致志的吸着大烟,于是低声道:“聂施主,我就不必了,你记着今日我的情意便是。”

他吐气如兰,喷在聂尘脸上麻痒麻痒的如虫蚁爬动。

聂尘差点叫出了声,长海那双眼睛就像慑人的勾魂灯,几乎让他一屁股跌坐下去。

“我作了什么孽啊!”他在心头狂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乱起 小院的后墙,开有一间小门,直通房子的后窗,德川忠长逃走时,就是走的这条路。

小门出去,就是二条城的内殿庭院,四通八达,宛如迷宫,日式建筑看起来都差不多,若不是居住其中的人,很容易走错地方。

小门边上也守着两个武士,挎着倭刀。

两盏灯笼摇曳,一轮明月当空,夜色如墨,笼罩大地。

不知不觉间,已然近了一更天。

沿着墙根一个穿着黑色武士羽织的人借着黑暗,提着一盏风灯,从树影里匆匆而来,靠近小门,不待看守的两个武士发问,先就取出一块木牌给两人看。

“原来是中纳言德川忠长大人的手令,阁下有什么事?”看守人见了木牌,赶紧向来人行礼。

“中纳言大人正在二条城里的住处召集家臣商议春日祭上向大将军献上礼物的事宜,因为涉及到想把治疗大将军头痛病的灵药也一并纳入,所以想请住在这里的聂桑过去一下,请通融。”来人抬起头,在烛火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面容很年轻,却抄了一目,一只黑色的眼罩盖住了右眼,令这个年轻人显得十分狰狞。

“啊,是柳生十兵卫!”另一个守卫惊呼出声,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还情不自禁的朝后退了一步。

第一个守卫也面色大变,不由得跟着退步,独眼柳生十兵卫却站着没动,只是把木牌缓缓的收入怀中。

“虽然是柳生十兵卫大人亲自过来……但我等职责就是守着聂桑,不可让他擅自出去,这令我们很为难啊。”虽然充满惧意,看守仍然小心的表示了拒绝,强调道:“而且这是征夷大将军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抗。”

柳生十兵卫唯一的一只眼睛在灯火下闪闪发亮,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刀柄,这个动作又令两个守卫立马再退了一步。

十兵卫没有拔刀,冷冷的道:“命令是不得让他擅自出去,现在是中纳言大人请他过去,这能一样吗?”

“呃,这个……”看守一窒。

“忠长大人是大将军的亲子,因为关心春日祭上献礼的大事,方才深夜不休的一直工作,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妨碍大人的事?若是将军问起,你等的首级不保!”

“但是……”看守还想辩解,另一个看守却机灵得多,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急急的让开路来:“十兵卫大人请便,聂桑就在里面。”

柳生十兵卫把双手朝袖子里一抄,点一点头,大步的走入小门里。

片刻功夫,揉着眼皮打着哈欠的聂尘就被柳生十兵卫带了出来,两个守卫退到一边,不敢阻拦,躬身任凭十兵卫带着聂尘远去。

等到两人消失在夜幕远处,两人才敢抬头,额头上竟然都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愧是大将军封赐的剑豪世家三代目啊,这杀气,真是凌厉,刚才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他会拔剑杀你。”

“我也怕得要死。”

“那你还拦他?”

“我们不就是负责干这个的吗?”

“那也得分是谁吧,柳生十兵卫从小就是是德川忠长大人的贴身家童,他爹、他祖父全是有名的剑豪,他们三人号称柳生三天狗,杀人无数,十兵卫本人这几年里决战二十五次,全胜!我们算什么?拦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是,万一聂桑出去有什么差池,我们怎么也得担上干系。”

“怕什么,是中纳言大人要他去的,我们拦得住吗?大将军问起,我也有话说,不必担心。”

“.…..话是如此,不过柳生十兵卫就这么带走明国人,多少有些不妥……”

“怕什么,这二条城没有大将军的手令是出不去的,不用多虑,唔,聂桑一走,这院里也就没有人了,我等没有看守的必要,不如找前门守着的两个家伙过来,我知道小五郎那小子身上藏着酒。”

“嗦嘎,小五郎这小子真是不爽快!走走!”

两个守卫哔哔索索的摸到前头,很快,四个底层武士就躲到小院旁边的僻静角落,你一口我一口的喝酒去了。

二条城的另一侧,距离德川秀忠的寝殿稍远的一处院落里,被柳生十兵卫带到这里的聂尘正坐在屋中喝着茶。

陪在他身边的,有三个人,居中跪坐的,是德川忠长,他正仔细的说着话。

“聂桑,把你深夜请过来,实在对不起,不过明日就是春日祭的预演,按照规矩,各地大名要向征夷大将军正装朝见,并献上礼物,以示忠心。”

“这是春日祭正式大典的彩排,大名们在正式大典会向天皇也这般重复一次,所以非常隆重,也很关键,在大臣们口中有小朝堂的传言,可以说比向天皇觐见还要重要。”

聂尘捧着茶杯,心中不禁跳了一跳:难怪天皇是个傀儡,征夷大将军都把这套流程都享受一次了,排在后头的天皇是个什么地位可想而知,虽然名义上天皇是享用的正典,但明眼人都知道谁才是京都做主的人。

德川忠长丝毫没有担心在聂尘面前说这些有何不妥,继续说道:“因此聂桑你选在明天在众多大臣面前提出我在福寿膏灵药上有起到作用的想法得到了父亲赞赏,他要我转告你,只要把福寿膏的功劳给我,那武士身份就能更快的给你。”

他说着话,一边坦诚的看着聂尘:“聂桑,我知道你想把福寿膏在日本推广,不过商人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最低等的武士都能踩你一脚,钱赚得再多也没用,做我的家臣吧,就跟田川君一样。”

德川忠长身边一位模样威严的老者,随之欠了欠身。

“田川君?”

“正是,聂桑,他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田川君,他是父亲最为器重的家臣,在战争年代曾救过父亲的命,如今贵为京都奉行,他今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我父亲的态度。”

德川忠长做了个请的手势,威严老者朝他稍稍鞠躬,立刻又挺起了腰板,眯着眼看向了聂尘。

这老头是德川秀忠派来的?

聂尘不能与他对视,只能谦逊的低着头,心中暗道:德川秀忠看来等自己表态已经等得够久了,幸好主动提出让功的建议,不然今晚大概率还是会被请到这里来,但那时恐怕就没茶喝了。

皮鞭棍子老虎凳都有可能。

“我叫田川昱皇,身居京都铁器奉行所的奉行职务,在大明朝的时候,我叫做翁昱皇。”老者缓缓的开口了,语气低沉,从容不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感,这令聂尘的精神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这老头比刚才剑客身上的杀气还要凶狠,一定是打仗出身的老兵。”聂尘朝陪坐在德川忠长另外一侧的柳生十兵卫瞄了一眼,这位杀神夜入小院的时候吓了聂尘一大跳,还以为幕府要杀他灭口。

果然,老头接着说道:“我在大明朝官军中当过兵,厮混了几十年,如今在德川家做事,德川家家主信我,我也卖命于他家,所以聂桑可以效仿我,德川家不会亏待你。”

“是。”聂尘乖巧的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这个回答令几个德川家的人颇为满意,看样子这个明国人已经臣服,明天的预演大典不会有问题。

“征夷大将军大人极为重视明天的仪式,毕竟是全日本大名汇集的事,一年一度,通过在大典上树立功勋,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将军的病由来已久,无数良医都束手无策,他是仅次于天皇的执掌者,能治好他的病,功德无量,通过春日祭大典仪式来宣布忠长大人献出了治病良药,必将震惊天下,也能给忠长大人提供一份厚重的功劳,将来谈论继承人的时候,也是一份显赫的成绩。”

田川昱皇摸着胡须,不再去理会已经降服了的聂尘,转头与德川忠长乐呵呵的说了起来,两人相视而笑,对即将到来的明天充满了乐观。

“这得多谢田川先生你啊,若不是你及时想出了这个办法,恐怕我根本不会在这方面做文章,父亲大人也多次对我提到,将来若是我登上将军之位,田川先生必是左膀右臂!”

“幸好当初我哥哥家光没有选田川先生做老师,不然我哪有今天的幸运呐。”

德川忠长明显带有马屁性质的话虽然没有令田川昱皇欣喜若狂,但老头脸上明显开心不已,他双手按着膝盖,笑道:“家光大人此刻大概正在睡觉,正所谓……”

他的话未说完,却听到外面寂静的夜色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叫。

叫声高亢,却很短暂,柳生十兵卫闪电一样奔至门口,门一拉开,叫声就停止了。

柳生十兵卫保持着拔刀的动作,静静的等了一会,除乐深夜觅食的虫子鸣叫,再没有别的声音。

德川忠长稳稳地坐着没有动,目光盯着外面,树影婆娑,什么都看不见。

十来个护卫武士瞬间聚拢,把这间屋子围得如铁筒一般。

“谁听见哪里叫喊?”柳生十兵卫厉声问道。

武士们面面相觑,刚才的叫声太短了,没人听清,只是大致判断出是从远处传来的。

内殿方向有灯火燃起,人声鼎沸,大概二条城的护卫军被惊动了,正朝叫声响起的方向搜索。

“明日就是预演之日,深夜发生叫喊,不是好兆头。”田川昱皇皱起眉头,鼻翼一松一紧,仿佛嗅到空气里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忠长大人要小心一些,四面八方的诸侯都来了,京都城里不太平。”

“田川先生放心,有柳生十兵卫在这里,谅谁也伤不到我。”德川忠长轻轻一笑,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夜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兵卫,派人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一声比刚才的叫喊更加尖利的喊声,爆炸般的响起,声音如刺破一个洞的气球,直冲云霄。

这回任何人都听见了。

喊声是从二条城内殿一处偏角响起的,护卫军星星点点的火把灯笼如一只只零散的萤火虫,仿佛被烈火吸引,反应迅速的朝那个方向聚集冲去。

德川忠长屋里所有的人都站到屋檐下,凝神望向火把渐渐密集的地方,柳生十兵卫在大声的布置防御,夜黑风高,怪叫异声,须得提防有刺客。

各人都很诧异的看着,虽然都有些紧张,但毕竟是很远的地方,二条城那么大,大家并不慌。

唯有聂尘,却越看越乱,他朦胧中还记得方位,那处叫喊的地方,似乎是自己居住的院子啊。

他想起来了,德川家光还睡在自己屋里。

PS:前面一章被屏蔽了,我正在找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丑闻 德川家光昨晚上吸福寿膏吸得忘乎所以,一直等到华灯初上,他才吸完第二锅。

这量有点大,第一次就吸这么多令聂尘有些担心,果然,德川家光吸完之后两眼翻白,赖在地上死掉了一样动都不动。

不过他还活着,只是昏昏然,聂尘把无奈的替他铺好褥子盖好被子,征夷大将军的世子毫不客气,裹着被褥呼呼大睡。

那个长海和尚留下的甘露瓶子,被他忽略了,依然放在屋子里,作为喝过依云矿泉水的现代人,聂尘不会对劳什子的屋檐水感兴趣的。

家光的护卫下午时分就被打发走了,在二条城里,门口又有守着聂尘的武士看着,不必担心安全问题,聂尘守在德川家光,枯坐无聊。

屋里只有一床被褥,给了德川家光自己就没了。

想向门口守卫的倭人武士再要一床,但言语不通,指手画脚半天对方也瞪着眼睛如听鸟语,聂尘悻悻而归。

今晚上就坐一晚上吧。

正当有了这个觉悟,后门一开,柳生十兵卫在后窗探头了。

他带来了德川忠长的手信,邀请聂尘深夜一聚。白天本来就话不尽兴,有些事情还没说完,秉烛夜谈并不出奇,聂尘于是跟着独眼剑豪去了。

如今在德川忠长的屋子里,看着自己居住的小院如鱼龙同舞,亮如白昼,聂尘知道,有事要糟了。

德川家光就睡在那里,是他在叫?还是旁人在叫?

不管谁在叫,总之是出事了,而且自己不在院子里,万一真的有事,会不会说不清?

想到这里,聂尘浑身都不自在了。

“聂桑……那边好像是你居住的院子。”田川昱皇也发现不对劲了,他眯着眼看了一阵,鼻子一阵乱嗅:“风里有股怪味,是从那边飘来的。”

聂尘什么也没闻到,他使劲的伸长鼻子嗅了嗅,连屁都没闻到一个。

其他人却深信不疑,德川忠长面色一变:“快快送聂桑回去,夜深人静,内外密谋,可不能让人发现。十兵卫,快送聂桑回去!”

回去?

聂尘朝灯火辉煌的住处望了一眼,心中苦笑,这特么还回得去吗?

“不可!”他和田川昱皇同时喊道,喊完两人对视一眼。

“不可?”德川忠长奇怪的看看两人,柳生十兵卫回头瞧着聂尘。

“聂桑说不可,为什么?”田川昱皇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

聂尘翻翻眼皮,你刚才不也喊了吗,问我?

但他还是答道:“听音辨位,喊声是从我居住的院子发出来的,不知何人所喊,但现在回去已经晚了,卫队必然已经发现我不在那里,此刻回去欲盖弥彰!”

“可是……如果暴露了你在我这里,若是被家光的人知道了,一定又是痛脚,父亲和我都不好办。”德川忠长犹豫道。

“大人不用太过担心。”聂尘抽搐着说道:“家光大人……此刻就睡在我的屋里。”

“什么?”

“纳尼?!”

田川昱皇喊出了汉语,德川家的人全是一片倭话惊呼,众人几乎傻掉了,

德川忠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折扇几乎掉到地上,看着聂尘吃吃的半天吐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大、大哥怎会睡在你屋里?”

“他下午吸食福寿膏过量了,酣睡不起,干脆就没走。”聂尘尽量用简练的语言来解释:“刚才商量事情太急,我没有来得及交代这事。”

德川忠长、田川昱皇和柳生十兵卫面面相觑,好长一段时间,都无人说话。聂尘给点时间他们消化,也没有做声。

田川昱皇舔了舔嘴皮,慢慢的打破沉寂。

“你是说,刚才的喊声是家光大人发出的?”

“我不知道,但那边貌似没有其他人了。”聂尘想了想,抬头看着德川忠长:“你大哥有没有做噩梦的习惯?”

德川忠长本能的摇摇头:“兄长是春日局大人带大的,一向在家康姥爷身边成长,惯于军中生活,胆大如狼……”

“做不做噩梦都不重要了,家光大人既然在聂桑屋里,那么我们就得想好对策。”田川昱皇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目光利箭一样锐利:“其实,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不是坏事?田川大人,我们深夜请聂桑过来可不是能让旁人知晓的啊。”

“哼,家光夜宿聂桑住处,何尝不是能让旁人知晓的事!”田川昱皇道:“家光贪食灵药,置大将军于不顾,本是不孝;深夜不归宿,有违人臣本分,本是不忠。不忠不孝的名头一传出去,家光也吃不消,跟他比起来,忠长大人请聂桑夜谈春日祭献礼的事情,就要轻得多了。”

“可是,那叫声怎么回事?”

“我们就不用管了。”田川昱皇皱着眉头望了望远处:“家光也许醒来发现聂桑不在处罚守卫的人也不一定。”

惩罚看守?

德川忠长眼前一亮,拍手急道:“必是如此!兄长脾气暴躁,如果半夜醒来发现聂桑不在,一定大发脾气,又问询之下知道是我请聂桑走了,他鞭挞守卫的武士都有可能!”

聂尘想了想,觉得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这个田川昱皇,思维倒是缜密,脑子也转得挺快。

几人说话间,整个二条城的灯火都一处接一处的亮了起来,内殿范围内都灯火通明,无数的火把灯笼照亮了城墙以内。

“主殿的灯也亮了,看来将军大人都被惊动了。”田川昱皇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把将军大人也惊动了?”

德川忠长看看一脸晦暗的聂尘,只觉心头发虚:“难道兄长到父亲那里去告状了?”

“不应该呀,家光大人去告状不是把黑锅往自己头上扣吗?”聂尘顺着田川昱皇的思路说道:“他不会这么蠢。”

“.……”

几人都无言了,沉默的站了一阵,恰在此刻,大门一阵脚步声响,一队德川秀忠直属的武士闯了进来。

“将军大人请中纳言阁下,以及聂桑过去大殿,有事召见。”武士目光扫过众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按着刀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川忠长心惊肉跳,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带着聂尘和田川昱皇,跟着武士朝大殿走去。

半道上,跟聂尘走在一起的田川昱皇偷偷的朝聂尘使眼色,聂尘心知肚明,这是要他按照刚才商量的答案行事,于是暗暗点头。

二条城内殿的主殿,亮如白昼,屋外无数黑衣武士按刀肃立,戒备程度比白天还要森严,聂尘抬头还看到屋顶上有黑影端着铁炮巡弋。

主殿里,两排巨烛熊熊燃烧,烈焰如炬,明亮的灯火下,德川秀忠铁青着脸居中坐在蒲团上,左右两侧,德川家的诸多家老分两边而跪,很多人明显是刚刚从家里被拉来了的,衣服都没穿整齐,但没人敢说话。

聂尘跟着德川忠长缓步买上台阶,进入屋内,气氛肃然严厉,不知情的几个人都低着头,刚进屋来不及看一眼就跪在地上,埋头触地。

“将军大人,臣等觐见!”

“忠长,你带着聂桑,先上前来。”

德川秀忠的声音很有威严,语气里带着凶狠的味道,德川忠长一听就心里打鼓,他明白,这是父亲暴怒时才会有的语态。

聂尘心头也在狂跳,光凭这句话,今晚的事就必然跟自己有关。

一步步的往前,两侧的德川家老们个个危颜正坐,板着脸瞪着眼,聂尘的余光逐一扫过,眉头越皱越深。

突然,走在前面的德川忠长哆嗦了一下,定住原地,似乎不打算往前走了。

这间屋子很大,从门口到中间有一百多尺,德川忠长应该再走一段才对啊。

聂尘诧异的抬头,他和德川忠长是错着身子前行的,抬眼的瞬间,就看到了前头的情景。

德川秀忠的身前,躺着两个人。

一人仰卧,一人躺卧。

仰着的人不着寸缕,腰里围着一截扯烂的床单遮羞。

躺着的人裹着一床被子在低声呻吟,臀部翘起,看起来仿佛被一支箭射中了屁股,一直在哼哼,面色潮红双目紧闭,一根绳子把他连人带被子紧紧的捆住,有一个白胡子倭医在坐在他身边,正在用一个罐子捣鼓什么药。

两人聂尘都认识,躺着的是德川家光,仰着的是长海和尚。

不过此刻,光头长海和尚的脸上鼻青眼肿,浑身都是淤青,浪里白条一样白皙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知遭受了怎么样的殴打。

长海被打了?

德川家光也被打了?

聂尘大惊,跟德川忠长一样愣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兄长和长海大师怎么了?”德川忠长惊讶的喊出了声,这跟起先估计的不一样啊。

“哼!”德川秀忠没有回答,而是转脸看向聂尘,气冲冲的问:“聂桑,长海和尚与你之间,在今晚是不是有什么约定隐情?”

这话顿时把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聂尘身上,他莫名其妙,张了张嘴,断然否认。

“将军大人,小人和他没有约定隐情。”

“那为什么这个和尚会深夜摸进你的住宅?!”德川秀忠猛拍桌子,大吼起来:“还有,家光为什么会睡在你的屋里?这个瓶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手里晃着一个瓷瓶,里面还有些液体,叮里当啷的荡来荡去。

聂尘瞧瞧瓷瓶,又看看紧闭着眼紧咬着牙不发一声的长海和尚。

这瓶子他当然认得,是长海下午送的甘露瓶子。

“家光喝了里面的东西,就成了这副德行!”德川秀忠一直在咆哮,他吼的全是问句,却不给聂尘回答的机会:“这是CHUN药,是极霸道的东西,你看看,家光都成什么样了!”

趴在的德川家光仿佛在呼应他的咆哮,红着脸迷蒙着眼,虽然会被捆着,却伸嘴去撩拔白胡子倭医垂下的胡子。

德川忠长和聂尘,眼都看直了。

德川秀忠一伸手,啪的一个耳光扇在德川家光脸上,家光似乎并不知道痛,嘻嘻的笑着,还在伸嘴乱啃。

倭医叹息一声,揭开家光下身处的被子,将罐子里搅拌好的药敷在家光的屁股上。

德川忠长和聂尘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聂尘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从进来这处大殿开始,一幕幕零散的碎片终于组合在一起,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呼之欲出。

难道……

他看向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的长海,又瞅瞅那个白瓷瓶,菊花一紧。

长海这畜生,莫非下了药,被德川家光半夜醒来口渴误服了?然后乌漆嘛黑的摸进去捣了家光的谷道?

作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福祸相惜 长海和尚偷袭了德川家光的谷道?

聂尘夹紧了臀大肌,突然想起,若是起初睡在房里的是他,岂不是谷道被袭的人就是……

而那个瓷瓶,正是长海和尚留下的东西,秃驴一直怂恿自己喝,如果真的喝了,一定跟德川家光现在一个鸟样。

他再次咽了口唾沫,心惊胆颤又怒火中烧的看向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长海。

长海没有僧衣护体,赤条条的被打得浑身是伤,但这会儿听到聂尘的名字,肿成桃子一样的两眼勉强的睁开了一条缝,抖抖索索的四处瞄了一阵,最后瞄到了聂尘身上。

眼神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迷惘、痛苦、无奈、还有悲伤。

就是没有后悔。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堵着一块布,发出的声音成了低低的呜咽,谁也听不清。

“秃驴!还呜呜什么?”德川秀忠厌恶的喝道:“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枉我如此信任你,天台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聂尘,快回答本将军的问题!”

来京都这么多天,聂尘头一次见到暴怒的德川秀忠,不得不说,久居倭国实权第一宝座的上位者发起火来雷霆万钧,满屋的人无人敢吭声,在场的诸多德川家大佬都闭着嘴,没人去触霉头,就连通事翻译的时候,都结结巴巴吓得不行。

“将军大人,长海……和尚和家光大人之间发生的事,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家光大人下午在小二住处服食福寿膏,一时没有注意时间,天黑之后就住在小人房里。这事内外的守卫都很清楚,将军一问便知。”

“入夜之后,小人受忠长大人所邀,去向忠长大人禀报明日春日祭预演大典的事宜,所以很早就离开,只有家光大人独自酣睡在小人房中,之后的事情,小人都不知道了,将军可以查验,绝无一句谎言。”

聂尘收敛心神,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惊骇,向德川秀忠解释道。

他话音一落,德川忠长就抢着替他翻译了一遍,然后赶紧说道:“确实如此,微臣的确派了家臣在夜里邀请聂桑过来一叙,为的是明日向父亲献礼的诸多事项,聂桑是明国人,对我们的礼仪不甚清楚,需要叮嘱的事情很多,所以整晚我们都呆在一起,没有离开一步。”

“哼!”德川秀忠气呼呼的按着膝盖:“二条城夜间宵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户,法令如山,你莫非忘了?”

“微臣不敢忘,不过事急从权,明天的事太过重要,耽搁不得,如果因为准备不周而闹出笑话,实属失礼,违禁事小,失礼事大,故而微臣斗胆邀请了聂桑,不法之处,请父亲责罚!”德川忠长说完,麻利的把头叩到地上。

聂尘犹豫了一下,也把头低了下去。

他脑袋低着,眼珠子却在乱转,满座的倭人一个不漏的全落入他眼中。

这些人看模样都上了年纪,个个身居德川幕府当中的要职,身贵权重,极有身份。

按理说,这类丑事,不该大张旗鼓的对外公布才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德川秀忠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一样邀约这么多人来看自己的儿子被人捅了屁股?

什么道理啊?

“责罚?”德川秀忠冷笑一声,悲戚的捏紧了拳头:“现在要责罚的,恐怕还轮不到你。”

“嘻嘻。”

吃了CHUN药的德川家光啃中了倭医的胡子,扯下几根来,放在嘴里妩媚的舔,丑态百出。

倭医痛得差点叫出来,德川秀忠眼神唤来两个武士,将德川家光牢牢按住,扳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如发qing的蛆虫一样扭来扭去。

“大纳言喝的是什么药?怎么现在还这个样子?”征夷大将军愤怒的问倭医,把那个白色瓷瓶恨恨的踢了一脚:“还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倭医忍着下巴处的疼痛,把给家光抹屁股的药涂抹干净,捡起瓷瓶端详着回答道:“这个……似乎是天台宗的药物,以往是供应给皇家内室的,很霸道,就算刚才灌了降解的药物,也须得一两个时辰之后方才缓解。”

“一两个时辰!”德川秀忠大声的吼道:“天都亮了!”

“这……小人也没有办法啊。”倭医匍匐在地上,抖抖颤颤如同筛糠。

“天台宗的药向来自成一派,要想药到病除,除非请来天台宗的法师,否则寻常医道无人能破。”

“那就去请天海国师来!”德川秀忠眉头一拧,喝道:“长海是天台宗的人,就让天海国师亲自来处置。”

有人答应着,立刻出门疾奔而去。

德川忠长虽然紧张得很,但却很忠实的把殿上每个人说的话都翻译给聂尘听,事无巨细,没有漏过一句。

听到要请天海国师来,聂尘越发的觉得奇怪了,长海是天台宗的人没错,但这类内部矛盾不应该放在私底下解决了,众目睽睽之下莫非要让天台宗难堪?天台宗是神道正宗,信徒无数,这对幕府有什么好处?

“呜呜!”长海突然激动起来,奋力的扭动身体,那身白皮肤的肉很扎实,扭起来的烛光底下分外显眼。

“把他拖出去,吊起来。”德川秀忠简短而冷漠的下了命令,几个武士大踏步的进来,抬起长海,去到外面竖起一根木头,用铁链把昨天还仙风道骨的长海和尚高高吊起。

德川秀忠盯着长海被吊在木头上,怒气冲冲的脸稍稍平静下来,他端起一杯茶,慢慢的抿。

满座的倭人大佬此刻方才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目光交替的在德川家光和长海身上转移,嗡嗡嗡的低语声不绝于耳。

“大将军,今晚闹出这么大的事,想必须得拿出个处理方略来,不然天色一亮,各地诸侯纷迭而至,这个丑事就天下皆知了。”一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头坐在靠前的位置上,地位超然,他第一个开口谏言。

“天下皆知?现在还能瞒得住谁?”德川秀忠火又大了起来:“这混蛋把我儿子当成兔子欺负,德川家何曾丢过这么大的脸?!”

“话是这么说……”老头拧着眉头道:“但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在座都是德川家的心腹,一起想想办法,总是可以的。”

“好,那诸位就畅所欲言,可以随便讲。”德川秀忠大手一挥,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这……”

众多家老一阵唏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好。

征夷大将军的儿子被天台宗的和尚爆了谷道,开天辟地第一遭啊。

德川忠长拜服在一旁,还不忘把殿上发生的事向聂尘一一说明,末了还道:“聂桑,看来我必然会被父亲责罚了,要是我不请你过来,今晚的事可能不会这么糟糕,唉,我还是再请一次自罚吧,希望父亲息怒。”

他唉声叹气,想抬头开口。

不料聂尘一把拉住了他,悄声道:“大人,不忙。”

“嗯?”忠长诧异的定住了。

“你父亲,大概正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聂尘察言观色的看着德川秀忠的表现,眯着眼轻声道:“你大哥的谷道,也许被爆得正是时候。”

“啥?”忠长呆住了,继而面有愠怒:“聂桑,你这是什么意思?”

“忠长大人,你想当大将军吗?”

“.…..想是想,不过……”

“想,就不要动,静静的等着看戏。”聂尘把目光投向门口,竖起的木桩很高大,吊在上面的长海活像一条白皙的鱼,全身的伤势狼狈不堪。

“看戏……”德川忠长困惑的眨眨眼,没有想明白。

“听我的就对了,田川昱皇先生想必这是这个意思。”

“田川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德川忠长惊讶的回头看去,跪在门口的田川昱皇距离他有十来步远,无法言语沟通,但四目相交的时候,明国人朝他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

“哦,那就听聂桑的吧。”

德川忠长老实的跪着,半低了头,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大殿里却吵吵闹闹的,一帮大佬聊开了花。

有人建议立即把长海推出去下狱,这等恶行罪无可赦;有人说不能这样,家丑不能外扬,前头的人于是冷笑着说已经外扬了;又有人发声道天台宗是神道国教,天海国师地位崇高,轻易的把他的弟子定罪恐怕不妥;立刻有人辩驳道国法为大,破大纳言这类高官的谷道就算是天海国师本人都不能免罪。

总之你一言我一句的,闹个不休,有几个人冷眼旁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德川秀忠,不过这样的人很少,寥寥几人而已。

挑起这场讨论的德川秀忠仿佛置身事外,看着满堂大佬吵嘴不发一言,不说谁对也不说谁错,眯缝着的眼精光四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海国师到!在外候见!”

殿外的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通报,有黑衣武士在门口躬身禀报。

“请国师进来!”德川秀忠虎目一睁,坐直了身体。

殿上吵闹的家臣们纷纷住嘴,喧哗的大殿顿时寂静下来,披着黑色袈裟的天海和尚出现在门口,拄着一根降魔杵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白眉毛每走一步就晃动一下,德川秀忠没有起身,端坐着凝视着他。

天海走到大殿中间,朝两边围坐的家臣环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着还翘着屁股发出不可描述声音的德川家光,再次长叹一声。

“大将军,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德川秀忠脖子朝后仰了仰,眯起眼睛。

“国师,可以教我如何回转。”

“长海是我从小养大的,视若亲子,将军可否免他一死?”

“国师开口,当然可以免死。”

“如此,贫僧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天海语调低沉,探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瓷瓶来:“这是曼陀罗的解药,给家光大人服下,立刻生效。”

倭医朝德川秀忠看了一眼,小跑着过去接过,转身就去伺候德川家光。

“龙飞九天,无物可制,将军大人可是已经决定了?”天海双手合十,佝偻着身子,慢慢的说道。

“国师还是国师,现在拥有的,将来一样会拥有。”德川秀忠缓缓的答道,仿佛在回答,又仿佛在说另一件事。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此乃古训,不遵从者必生祸端。”天海犹自在慢慢的说,朝德川家光定定的看着,眼神里痛惜不已:“况且虎毒尚且不食子,将军这么做,未免太过。”

德川秀忠闻声赫然坐起,肃杀之气冲天而动。

“这不能怪我,药是天台宗的药,下药的是天台宗的人,做出不耻之举的,依然是国师的人,还是天海国师的亲传弟子,国师这么说,是不是本末倒置?”

“呵呵,将军言之有理,是老僧唐突了。”天海突然哈哈一笑,苍凉的感觉夺腔而出:“那,小僧就告退了,长海可以带走吗?”

“等到录了口供,自然有人送他回去国师身边。”德川秀忠森森的笑道:“国师放心,我说饶他的命,就一定会饶他的命。”

天海无语,看也不看德川秀忠,合十的手轻轻一躬,缓缓转身。

德川忠长就跪在他身边不远处,天海转身离去时,深深的盯着忠长看了几眼。

然后微微一笑,摇着头步出大门。

德川忠长忐忑的目送他出门,又瞧瞧自己的爹,惶恐迷惘。

这俩人说的什么?怎么听不明白呢。

他眨眨看,想找人问问怎么回事,一回头,就看到了正在笑的聂尘。

“聂桑,你笑什么?”他惊奇的低声问道。

“恭喜大人,明天一早,储君的位子,就算坐实了。”聂尘笑着,偷偷的向他拜礼。

“啊?”德川忠长又惊又喜,碍于满堂公卿都在,不好仔细询问,但莫名其妙的喜悦,依然充满了胸膛,这令他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变味的春日祭 长海是被抬回天台宗的。

他伤得很重,白白嫩嫩的身子像是被一百头大象踩过一样,遍体鳞伤。

一些地方还在流血,经过一夜的吊挂,整个人都虚脱了,原本俊俏的脸惨白肿胀,与他平日里丰神俊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纵然如此,他在被天台宗的和尚们用门板抬走的时候,依然在努力的摆动头颅,用眼神在四下里寻找,仿佛在找什么人。

一直到出了二条城的门,他都没有放弃寻找,可惜人群里似乎没有他要找的人,唯有冷眼的黑衣武士按刀相随,长海恹恹的长叹一声,把头重重的落下,后脑勺磕在门板上,与城门关闭后落下的门栓同时发出“砰”的一声。

“砰!”

二条城的前门窜起一朵烟火。

德川时代的日本已经可以制造出绚烂的烟花,摇摇摆摆的焰火扶摇直上,在云朵下面炸开,绽放。

满城的百姓身着盛装,聚集在街面上,妇人们撑着伞,男人们摇着扇,小孩子们满地乱跑,大家仰着头,笑笑嘻嘻的看着一朵又一朵的烟火升上天空,白日焰火同样美丽,给被生活的重压底下快要喘不过气的老百姓们带来难得的轻松。

一年一度的春日祭,来临了。

按照惯例,祭祀会持续三天,人们会涌向各地的神社,向神仙敬献香火,祈求今年的雨水充沛、阳光普照,无灾无祸的迎接五谷丰登,并许下在秋日祭的时候再次感谢神灵保佑的承若。

而京都的百姓们,则会多一些娱乐项目,夹道迎接各地诸侯向征夷大将军和天皇觐见献上礼物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在同一条街上同时看到这么多贵人,是很难得的,有些大名彼此敌对,相互看不顺眼,碰巧走到了一起还会发生武士决斗的闹剧,那就更有看头了。

所以京都通往二条城的必经之路---朱雀大街上,道路两侧拥挤不堪,人们嘻嘻哈哈,用崇敬的眼神伸长了脖子眺望道路中间,对过往的一顶顶轿子、一匹匹马评头论足,当然了,评论的主题还是轿子里的人和马上的骑士。

负责京都城治安的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派出大批足轻,在路上维持秩序,令激动的老百姓不至于冲撞了诸侯们的车驾。

“看,那是越前家,不愧是德川家的家门大名,掌握幕府东边大权的世家,那马多么高大,听说是从藩国引进的汗血马哟。”

“哇,快看,北边的豪强松前家来了,红色的铠甲啊,北边的武士真的很强!”

“要说强大,还是南边的大名强,你看松浦家的武士,全是铁炮队,那么多铁炮要多少银子才能买到?武士刀能跟铁炮比吗?”

“说得对,松浦家家主松浦镇信的衣服是罕见的明国真丝,你看见了吗?”

“赞赞,真有钱。”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松浦镇信一句不落的全听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是虚荣心爆棚的时候。

巡游在京都大街上,任凭百姓用畏惧尊崇的眼神拜服羡慕,让平户藩松浦家的名声在天皇脚下流传,高高的赛过其他大名一头,都是很令人愉悦的。

特别是走在前面的是因为和德川家沾亲带故而地位高人一等的越前家家主队伍,却在百姓们口中被自己压了下去,这份荣光,是身为地位低一些的外样大名最为喜欢的。

但是今年,松浦镇信却有些不大痛快。

不止不痛快,还有些紧张。

今天天亮的时候,整装待发的松浦镇信收到消息,昨天夜里二条城里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连天台宗都被惊动了。

细问是什么大事,报信的人却又语焉不详,时间有些紧,没有打听清楚,只知道是跟德川家有关系,征夷大将军的两个儿子都牵连其中,好像德川秀忠还打了天台宗担任本次春日祭祭司的一个高僧。

这些类似八卦新闻一样的消息零碎得很,令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报信人末了说的一句话,就令松浦镇信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说那位向将军大人献上灵药的聂桑,昨晚也在将军的大殿里,将军大人怒气冲冲的问了他很多问题,这件事大概跟他也有关系。”

跟聂尘有关系?

什么样的关系?

德川秀忠怒冲冲的问了他什么?

他又干了什么?

这些问题如一个个问号一直在松浦镇信脑子里盘旋,他把李旦叫过来,李旦也一问三不知,只道聂尘进二条城好多天了,从来没有与自己联系过,前些日子说是被传为神仙一样,神仙又怎么会被大将军训斥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得其解。

如今走在朱雀大街上,松浦镇信虽然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悬吊吊的如吊着一块铁,聂尘是他带来的人,如果真的牵涉到大将军家里的事,那自己也脱不了关系,万一影响到松浦家德川秀忠心中的地位,就不好了。

所以出发的时候,松浦镇信咬咬牙,把本就丰厚的礼物再临时加了码,悄悄的从送给天皇的礼物中挤出一些来,加进送给德川秀忠的部分里,多送出一笔钱财,将装载礼物的驮马压得蹄子都迈不动了。

诸侯大名们的队伍一步步的往前挪动,在热闹喧哗的海洋中渐渐的靠近二条城城门,烟花不要钱的冲天施放。

春日祭第一天,诸大名向征夷大将军轮流觐见,献上礼物,然后大将军赐宴,与众同乐,大家欢聚一堂,吃吃喝喝。

而一天之后,在春日祭的第二天,再如法炮制的向天皇来这么一出。

最后的一天,是大名们相互交好的时间,平日里因为地域隔阂而不能相见的大名们会互相拜访,这是幕府同意的开放日,将原本为了防止大名勾连影响幕府统治的禁令放开一道口子。

松浦镇信也盘算好了和哪几个大名坐在一起喝点小酒,帖子都递出去了,此刻却又患得患失起来,唯恐幕府猜忌。

这种情绪在他走到二条城城门处的时候达到顶点,在头顶爆炸的焰火简直就是炸在他的心口上,令他心止不住的狂跳。

“松浦大人来了,欢迎欢迎。”

二条城外殿门口,循例有德川家的祭祀主持人在这里迎接各方来宾,跟大名们寒暄,以尽地主之谊,一般来讲,担任这份职责的都是德川家的家主候选才有资格,前两年都是德川家光站在这里的。

这时候可不能分心失礼,于是松浦镇信振作精神,鞠躬之后抬头,笑容可掬的还礼。

“大纳言阁下,松…….”

几个字刚说出口,松浦镇信就愣住了。

站在面前的,不是德川家光,而是德川忠长。

换人了?

好在他反应很快,立马改口:“中纳言阁下,松浦镇信觐见,多谢大人在此迎接,镇信感激不尽。”

这话是套话,每年都这么说的。

德川忠长笑得如一朵花开,亲热的对他说道:“哪里,该我多谢松浦镇信大人你才对,若不是你带来了聂桑,我今天还不能站在这里迎接你呢。”

“咕?”松浦镇信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德川忠长身后,聂尘闪出身形,冲他拱手:“松浦大人,小人在这里等候很久了。”

“啥?”松浦镇信嘴里崩出一个字。

不止是他,一直跟在松浦队列里的李旦和颜思齐、郑芝龙等人,同时睁大了眼。

聂尘失去音信好几天了,突然出现在这里,大家都很惊喜,或者惊奇。

惊喜的自然是颜思齐和郑芝龙,惊奇的是李旦和松浦镇信。

“这……从何说起?”松浦镇信迷茫的看着德川忠长。

“话说起来就长了,我现在太忙,不能细说,详细的情况,聂桑,哦,不,聂君等会说与你听吧。”德川忠长喜庆满脸的笑着,扭头道:“聂君,大名献礼你是重头戏,父亲把你排在松浦大人后面,你不会有意见吧?”

“不会,我本是松浦大人带来的,能独自献礼就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会有意见。”聂尘谦逊的答道,很自然的排到松浦家的队伍中去。

“嗯?”松浦镇信被雷到了,忙道:“聂尘是平户藩的商贾,按规矩,应当随我献礼才对,怎么……”

“松浦大人,聂君如今是我的家臣,你应该用尊称才对!”德川忠长皱皱眉头,加重了语气说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给他的武士身份不久之后就会用书面的形式下达,你不要失礼。”

“啥?!!!”

“武士身份!!??”

松浦镇信等人顿时傻眼了,震惊的反问。

“是的,聂君会跟你们细说,你记得便是了。”德川忠长严肃的说道,这种表情以往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是……”松浦镇信不可思议的看着聂尘,嚅嗫着嘴想再问问,但看到德川忠长的表情,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晚上二条城里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他判断道,一定非同寻常。

“好了,松浦大人请进去吧,献礼在午时开始,聂君,你可要准备妥当啊。”德川忠长伸手示意,这句话是对松浦镇信说的,他的眼睛却看着聂尘。

松浦镇信的队伍通过门口,进入大殿。

宽敞的大殿里,已经聚集了熙熙攘攘的各地大名,能进入大殿的,只有受到天皇春日祭请帖的人,多余的人会等在大殿之外,在空地上吃饭。

大殿中分左右两侧摆着许多蒲团坐垫,如同方阵,按照身份高低确定了坐次,有二条城的近侍引导人们进入自己的座位落座,次序井然。

松浦镇信带着两个家老,以及李旦走进大殿,在右侧的几个位置上跪坐下来,松浦镇信是大名,自然坐在第一排。

他回头瞧了瞧,看到李旦等人被安排在身后稍远的位置上,而应该坐在最后面的聂尘,却被单独引到右边靠近末尾的一个座位上,但座次却在第二排,非常靠前。

这又令他惊奇不已,一个商贾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这么靠前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野大人,今天好像跟往年不大一样啊,站在门口的居然是忠长大人,不同寻常呐,发生了什么事吗?”

坐了一阵,松浦镇信终究按耐不住了,他悄声想身旁的水野家家主询问,水野家是德川幕府的外样大名,消息要灵通一些。

水野家家主讥笑般的看着松浦镇信,这个土财主一向不大被地位高一等的外样大名待见,不过水野家家主性格随和,随口说道:“松浦大人消息不甚灵通啊,难道还不知道昨晚二条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啊?”松浦镇信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上,天台宗的长海大师,趁德川家光睡觉的时候,下了猛药那个了他。”

“那个?那个是什么?”

“那个就是那个啊。”

水野家家主左手圈个圈,右手伸出手指头从圈里捅进去。

“那个?!”

“就是那个了。”

“这……怎么可能!”

松浦镇信差点叫了出了,引来周围一片瞩目,水野赶紧竖起指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这事都已经传开了,京都城里的大名都知道了,你还蒙在鼓里。”

“可是……天台宗…….天海国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水野撇撇嘴:“这么大的事,谁能保得住?”

“天台宗的大师们有男风的爱好,天台院里不知圈养了多少俊美少年,这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想到,长海居然口味这么重,看上了德川家光,还胆子这么大,跟家光来了一手。”

水野恶趣味的摸着下巴,直甩脑袋:“家光是德川家康当年钦点的继承人,前途无量,可是出了这档子事,今后可……唉,德川家家门蒙羞啊。”

“毕竟跟和尚一起搞那种事,于法于理都是不可容忍的,家光大人怎么会闹出这么乱的事情,真是想不通。”

“不过。”水野咂咂嘴,目光朝还站在门口迎接大名的德川忠长扫过去,意味深长的道:“得了实惠的,却是忠长,这么大一个天上落下的福分,任谁都会干劲十足的。”

“.…..”松浦镇信大张了嘴,瞪圆了眼,手把折扇揉成了团都不自知。

恍惚了一阵,他又猛然扭头,看向了蒲团方阵的末尾。

聂尘正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方盒,施施然的喝着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菩提无树明镜无台 每个座位前面,都有一张矮桌,桌子不大,上面放着一碟干果,一杯香茶,等会宴席开始后,近侍们会端着丰富的吃食呈上来,放在矮桌上供大殿里的人吃喝。

聂尘就端着那杯茶,慢慢的嚼着干果,样子很悠闲,也很轻松。

这个神态落入松浦镇信眼中,那就是有恃无恐了。

天台院……长海和尚……崇源院……德川秀忠…….德川家光……德川忠长……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不断重叠,一些被撕碎,一些被加粗,最后聂尘二字耀眼的碾压一切。

“他……莫非参与进了德川家的继承权之争?”

这个念头最后跳出来时,松浦镇信都被吓了一大跳,他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只是个明国人呐,刚来日本不到两年的少年郎,何德何能可以参与全日本最有权势的一家的内斗?

但是把所有的信息都综合到一起,唯有这个结论符合实际。

“他一定帮了德川忠长,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总之出了力,不然怎能得到武士的身份。”

松浦镇信卯定了判断,他捏紧了拳头。

也许,事情是从崇源院在饭馆里把聂尘带走的那一天开始的。

不过,长海和尚不是聂尘的后台吗?为什么和尚干掉了德川家光这么大的事他非但不受牵连反而还有功加赏呢?中间必然有隐秘,只是镇信还不知道罢了。

思考起来太费脑子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光靠猜是不行的,松浦镇信捂住了额头。

这个年轻人身上又多了一层迷雾,着实令人头疼。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铛”的一声锣响。

无数的欢呼声随着锣声高声附和,大殿内外的人们一起山呼万岁,兴奋的鼓掌、大笑。

这是标志着春日祭开始的锣音,铜锣架在外殿大门处,大如磨盘,锣音一响,满城都听得到。

紧接着,城里的鼓楼、钟楼交错敲响,鼓点密密,钟声悠扬,从二条城传向京都城,又从京都城传向四面八方。

整座京都城都随着鼓声、钟声沸腾起来,万人空巷,聚集于朱雀大街,踩着高翘的戏子、跳着舞的白面女人、用木头扎出的花车,一股脑的涌上街头,在人群里跳着蹦着,掀起春日祭的第一波GAO潮,贯穿京都城的朱雀大街成了欢乐的海洋。

二条城内殿,德川忠长已经来到坐在大殿深处中央的德川秀忠身边,静待欢呼的大名们安静下来后,用肃穆的嗓音,高声呼喊道:“请诸位大人,向征夷大将军拜服觐见!”

所有的大名都不再交头接耳,纷纷坐定,把目光投向了德川秀忠。

征夷大将军今天穿着非常正式,戴着巍峨的冠冕,坐在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的台子上,不可一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无人能及。

觐见是有顺序的,要按照跟德川家的亲疏关系轮流上前,不能逾越,这个顺序大家心知肚明,无须别人来提醒,于是坐在最为靠前的一个大名---尾张家的家主站起了身子,他恭敬的走到木台前面,向德川秀忠垂下了脑袋,把腰弯折成九十度,深深的鞠躬,口中高喊:“臣尾张家,拜见征夷大将军,特向大将军献上春日份的仪程,以表忠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有近侍接过,放到德川秀忠面前。

德川秀忠微笑着,扫了一眼,说几句勉励的话,尾张家家主再次躬身答谢,然后归位。

下一位大名接踵而来,同样的鞠躬,献礼。

一个又一个,流水一样的拜倒在木台前,这些镇守各地、羁傲不逊的武将能臣,乖乖的在德川秀忠的脚下称臣,献上自己最为值钱的礼物,心甘情愿。

德川忠长站在德川秀忠的身旁,大名们拜德川秀忠,等于也在拜德川忠长。

忠长的脸有些不自然的潮红,又有些紧张的抽搐。

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以往都是他哥哥站在这里的。

往年他都是坐在底下,像那些大名一样,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高高在上的父兄。

这感觉……很美妙啊!

德川忠长舔了舔嘴唇,竭力让自己冷静,他脑子里有点眩晕,这是热血急速向大脑冲刺的征兆,不得不短暂的闭了闭眼睛来缓解。

重新睁开眼时,献礼程序已经进入了中段,满座的大名们正一齐低低的发出声声惊叹,对献礼的大名投去嫉妒的眼神。

“臣松浦镇信,向大将军献上春日贺礼,计有荷兰铁炮三百门,药材五百斤,各类瓷器一百担,丝绸棉布一百担,请将军笑纳!”

松浦镇信匍匐在地板上,高声报上了礼物单子。

这份礼物果然丰厚,压倒了前面的所有大名,在松浦镇信面前,排在他前头的大名都像穷逼。

德川秀忠勉励的话都多说了两句,大有褒奖之词,松浦镇信得意洋洋,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他悠然的起身拜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围的大名眼睛红通通的盯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刮下二两油来,特别是北面北海道一带贫瘠的大名们,目光更是凶狠。

“呵呵。”松浦镇信无所谓的笑着回应这些要吃了自己的眼神,老子就是有钱,你们怎样?

接下来的献礼就有些索然无味了,有平户藩肥前国这个阔佬在前,后面的大名们都有些畏手畏脚起来,个别礼物寒酸的甚至脸红颈涨,逃也似的上去,逃也似的下来。

松浦镇信看得津津有味,有钱真是太好了,可以为所欲为啊。

大名献礼结束之后,就是乡老百姓献礼了,这些乡老大多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人,也比较有钱,但再也有钱也抵不过最穷的大名,献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贵重之物,一般都是字画、手工艺品或者特殊的物品。

他们的献礼排序就得唱名了,按惯例,这得德川忠长来干。

只见他清清嗓子,抽出一卷卷轴,拉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下面,由平户藩庶人聂尘上前献礼!”

大殿上立刻有一片波浪般的骚动,不少人低声细语,隐隐有“就是那个聂神仙吗?”的话语冒出来。

这是松浦镇信献礼之后,被沉重财富攻势压得无精打采的大名们第一次兴奋,大家翘首以望,目露好奇。

聂尘捧着那个盒子,站起来,缓缓的走出去,众人盯着他的步履,亦步亦趋。

来到木台,聂尘双手把木盒高举过头。

全场的目光聚焦到木盒上,木盒通体赤红,四角镶嵌了金银,表面涂了明漆,流光溢彩。

“小人聂尘,奉德川忠长大人之命,于平户岛熬制灵药,以治疗大将军头痛顽疾,经多年采集古方、煎煮熬制,于日前终于试制成功,此药有通奇经八脉、镇痛安神的功效,吸食之可忘却烦恼,缓解忧愁,臣为之取名---福寿膏,按忠长大人的指示,特在今日向大将军敬献,以表忠长大人的拳拳孝心!”

聂尘高声说着,声如洪钟。

“哗~~”

大殿里一阵惊叹,所有的大名一齐把意外的目光投向了德川忠长。

德川忠长适时的转身,向老爹纳头跪下,用极度哽咽的声音说道:“父亲,儿臣见父亲常年受头疾所困,又为国事操劳,心中难忍,却无力为父亲解忧,心痛难忍,年前恰好得知聂君从大明国来,精通医道,有家传古方可以治疗头痛病症,于是特地拜托聂君,星夜赶制,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实在是天照大神的恩德,儿臣……儿臣高兴啊!”

他说得涕泪俱下,说到最后,甚至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抱着德川秀忠的大腿,嚎啕大哭。

德川秀忠慈祥的看着他,伸手抚摩忠长的头发,无比爱惜的道:“忠长辛苦了,天皇大人最重有德之人,你孝心可嘉,孝德可叹,我甚为欣慰啊。”

他站起身来,令近侍将聂尘手中的木盒接过,捧在手里,微笑着对满堂宾客道:“诸位,托天皇洪福,本将军自从服食福寿膏之后,头痛顽疾已然痊愈,如今似乎年轻了十来岁,大家都跟我十几年了,都看看,本将军是不是比战争年代更加的有精神呐?”

满堂的大名叫了起来,很多人起身高喊,人多嘴杂,一时间听不清,不过“恭喜大将军”、“忠长大人一片孝心,感动了天地神灵”之类的褒奖之词,不绝于耳。

德川秀忠笑着双手虚按,让众人静下来,然后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惜福祸相依,忠长如此孝顺,家光却败坏如此,各位,家光昨夜犯禁,与天台宗的僧人在禁中胡搞,羞耻之处本将军都不好意思说,各位知道就行,具体的事情,会写在发往各地的公文中,到时候各地镇守大名看后回写一封信来,表达各自的看法。”

此言一出,满座静默。

大名们震惊的表情如刀刻一般,挥之不去。

太突然了,就这么废除了一个太子?

要大名们回信的意思,就是要公开表态了。

德川秀忠这是要用尽全部力量推德川忠长上台啊。

“余下的献礼,可以直接呈上礼单,送入府库,过程就免了,各位远来辛苦,让我们趁着这春日祭的吉日,尽情享受吧。”德川秀忠的脸仿佛是一张张的脸谱组成,刚刚把满座的大名震得外酥里嫩,立马又换上一张笑脸来,乐呵呵的吩咐开始上菜。

“今日,不醉不归!”

他拍打着装满福寿膏的盒子,眯着眼笑吟吟的端起杯子。

鼓乐声起,鱼贯而入的仆役送来流水般的吃食,倭女盈盈而至,跳起羞答答的倭舞。

静默的大殿里很快热闹起来,大名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每个人都在假装着兴奋,都在用酒液掩饰心中的震荡。

松浦镇信和前后左右的大名宾客相互敬酒,彼此大笑,但他的眼睛,总是时不时的落在远处的聂尘身上。

聂尘静静的独坐,慢条斯理的吃东西,没人去打扰他,他所处的位置仿佛是汪洋大浪里的一处净地,波澜不起。

米酒很醇,虽然不及德川秀忠压箱底的上等货,却也是倭国极为难得的佳酿。

聂尘饮尽一杯,朝高台上瞄了一眼。

德川秀忠正和两个敬酒的大名对斟,德川忠长陪在身边,满脸红光。

聂尘微微一笑,收回眼神。

他的手里,揣着一根烟杆,铜制的,发着暗红色的光。

天海国师的手里,揣着一串铜制的佛珠,同样散发着暗红的光泽。

与喧哗热闹的二条城外殿不同,修筑在京都城另一侧的天台宗本院被一片树林包裹,又建在一座小山的山巅,周围刻意的不准俗人杂居,显得幽深僻静,在百年大城京都城中,独具一格。

山虽不高,却胜在幽雅,庙虽不大,但古老沧桑。

清晨傍晚,从附近鸭川江上泛起的水雾缭绕山边,云起雾生,一条山道蜿蜒直上,神秘而庄严。山脚下,那块立在山门旁石碑上用苍劲有力的笔法书写的“天台宗”三字为这座山增添了无穷魔力,无论豪富大家还是贫穷低贱,到了石碑处都会本能低下头颅,不敢大声,唯恐惊动了山上的神佛。

山巅寺庙,简朴陈旧,黑瓦青苔,阶痕绿意。

庙宇深处,一处寻常和室内,门扉半开,正对着小山悬崖,从这里可以遥望远处城郭如棋盘密布。

二条城的方向,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直刺蓝天,隔得这么遥远,依然能听到城中闹哄哄的声响。

天海国师对门独坐,门外的阳光从云峰间投下来,将他的黑色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芒,天海双目微闭,仿佛在凝视空中炸开的花火。

室内飘着一股药味,火塘上,一个小小锅子正在咕咕的冒着泡,两个小沙弥忙里忙外,熬制着药汤。

长海全身包着绷带,丝丝血迹从一些地方透出来,人如同一具木乃伊。

小沙弥熬好一碗药,服侍长海吞下,收拾好药罐锅碗,然后躬身退下,留下天海师徒两人。

空气中的药味浓郁,这剂药用了极好的药材。

长海已经在这间屋里躺了小半天,经过天台宗的全力医治,他可以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来。

眼见师父坐在门前,长海想说点什么,却又羞愧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概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天海国师的身子动了一动。

没有回头,只是飘来一句话。

“菩提无树,明镜无台,长海,你哪里惹的尘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疑心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长海,你哪里惹的尘埃?”

长海勉强抬起的头垂了下去,满脸通红:“师父……弟子,没脸回答。”

天海闻声笑了一下,黑色袈裟底下的肩膀微微耸动。

“没脸回答?”

手指拨动佛珠,铜制的佛珠大如核桃,又重又沉,天海却拨得飞快,珠子彼此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珠响如同梵音,长海全身一震,涨红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如若放在以前,犯下这等大罪的天台宗弟子,是要被降魔杵乱棍打死的。”天海面对着眼前的万里长空缓缓说道,大音无声,语气虽淡,却重若雷鸣。

“但是我不但没有处死你,还腆着老脸,将你从德川秀忠手里救出来,给你医治,用最好的药为你敷裹,长海,你是不是以为,你就可以免死了?”

长海的脸色由白转灰,面如死尸,挣扎着翻身起来,伏在地上:“弟子,这就以死谢罪!”

“死,不是归宿,我们天台宗一直服侍德川家,已然三代,我作为宗主,从还是小沙弥的时候就跟随德川家康大人,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出生入死,在家康大人弥留之际,曾发下毒誓,天台宗永远忠于家康大人,这个誓言整个天台宗都要奉若神言,你也不例外。”

天海的背影瘦削,却极挺拔,在阳光宛如青松,长海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把头抵在地板上,一声不吭。

“家康大人要德川家光继承大将军的位置,就必须由他继承!德川秀忠虽然是家康大人的儿子,也不能违抗!长海,你的命,是要奉献给家光大人的!”

“但是你却大不敬的做出以下犯上的罪行,任何人都会以为,家光和你,是早就暗通的,是可耻的……那种关系!”

“家光大人的名誉毁了,前途也毁了,天皇不可能任命一个和僧人乱搞的人当征夷大将军的,底下的大名也不会同意,德川秀忠的儿子只有两个,忠长将会是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别人不知道你,我却了解你,长海,你不可能跟家光搞在一起的,你养**,从明国购买大量的俊美少年私用,但绝不会去打家光大人的主意,家光大人也不好男风。”

“所以我留你的命,是要你活着告诉我,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么聪明的脑子,是中了什么样的奸计!”

天海絮絮叨叨的说到这里,手里快速拨动的念珠陡然停止,人赫然转过身来,鹰爪一样的胳膊劈手抓住长海的胸口,面皮抽搐着,恶狠狠的吼道:“从开始说起,一个字也不许漏下!”

“是……”长海胸口的伤被崩出了血,咬着牙答道:“弟子慢慢说给师父听!”

……

京都城的夜,别有一种情趣。

整座城像一张铺开的毯子,镶满了夜明珠,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灯笼,用五色的纸罩了,发出朦胧而缤纷的光。今夜没有宵禁,朱雀大街上摆出了夜市,大大小小的灯烛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享受着春日祭喜庆的人们继续白日未了的玩乐,在街上流连忘返。

小贩卖力的叫着,兜售各类货物,京都是西部日本的中心,各式商人汇聚,带来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玩意儿,无论富人还是穷人,都趁着这三天,选购心仪的商品。

郑芝龙和颜思齐并肩走在街上,跟几个李旦的伙计一道,混迹于人群中,溜溜达达的闲逛。

“聂大哥还要在二条城里呆多久啊?怎么还不能出来?”

“今天没听说吗?他都快当倭国大将军的家臣了,肯定很忙,一时半会大概出不来。”

“这家臣,是个什么东西?”

“家臣不是东西,是……大概是个官吧。”

“多大的官?有县令大吗?”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颜大哥,你在倭国呆这么久,还不知道?”

颜思齐不耐烦的挥挥手,掩饰尴尬:“我又没当倭国的官,我怎么知道?反正聂尘今后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你没瞧见松浦镇信的脸吗?出来的时候都在抽抽。”

“这倒是,那孙子对我们客气了好多,一定是因为聂大哥的原因。”郑芝龙摸着下巴琢磨着道:“呵呵,聂大哥抽空出来跟我们说了两句话,他就凑上来想套近乎,那副嘴脸,我看了都害臊。”

“今后我们在平户日子就好过了,有聂尘罩着,那些倭人不敢再来欺负我们。”颜思齐也喜滋滋的说道:“松浦家那么嚣张的家伙,也要向聂尘服软,我们可以把海上的生意做大一点了,将来假日时日,一定可以做到像李旦那么大的规模!”

“说到做生意,我们可别顾着逛街,忘了出来的本意。”郑芝龙提醒他,一双眼睛到处连看。

“我可没忘------喂,还要走多远呐,都走半天了。”

颜思齐朝走在前面的两个李旦的伙计喊道。

“快了,再走一点就是了……啊,到了到了!”伙计们是懂倭话的,是李旦专门带来京都的通事,他俩一路走一路在看,盯着道路两边店铺的名字,此刻欢呼着貌似发现了目标。

颜思齐和郑芝龙跟着两个通事,来到朱雀大街临街的一侧铺面旁,定住脚抬头一看,不禁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宽大的铺面!”

这是一间极宽阔的铺面,门脸就有五开间那么宽,厚重的木头拉门紧闭,门匾上挂着“桔梗店”的招牌。

郑芝龙左右张望一番,低声向颜思齐道:“这店面……好像还在营业啊,你看这新旧,仿佛上午还开着张呢。”

“你说得对,我也看到了。”颜思齐惊奇的摸着门环上的兽头:“一尘不染啊,这里不是没人开张的废旧店面。”

“.…..那聂大哥让我们来干啥?”

“接管店面啊。”

“人家开着呢,怎么接管?这条街上那么多人,生意一定很好,你看,门槛前的青石板磨得多光滑,上门的客人还会少吗……聂大哥会不会搞错了?”

“桔梗店……没有错吧,我记得很清楚,朱雀大街上就这一家叫做桔梗店的,不会错。”颜思齐抬头再次确认了招牌。

“可……”郑芝龙还在犯嘀咕,那两通事却不耐烦站在门口发呆了,冒冒失失的开始敲门。

“哗啦!”

大门被从里拉开,一个倭人市侩的脸露了出来。

“这个……”郑芝龙还没开口,倭人就上下打量一番他之后,抢着说话了。

“这几位是奉聂君的命令,来接管这家店的吧?”他笑眯眯的换上掐媚的脸,用一口大明官话点头哈腰:“小的恭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真是这里啊。”颜思齐和郑芝龙对视一眼,短暂的迟疑之后,喜笑颜开的大踏步进了店子。

倭人领着两人,直入店堂,店子开间大,里面进深也大,一排长溜的柜台贯穿整个店堂,店堂正中,有个大门,通往后进。

继续往后,就是个大院,大院格局很像四合院,四面都是房子,居然有两层。

“这里以前是个旅社,专供南来北往上京都来的客人居住的,在城里是很好的店,每天的客房都住满了客人,店主忙得不可开交,可很令人头痛呢。”

倭人唠叨着,带着两人上上下下的看,令颜思齐和郑芝龙惊奇的是,每间房看起来都很新,装修也很到位,就连家具物什,都是高档货,摆设还停留着刚刚使用完毕的样子,似乎这里的人在仓促间就全撤走了,空留下一个店铺。

这太诡异了。

颜思齐眨眨眼睛,看向郑芝龙:“这店开得多好啊……聂尘是怎么盘下来的?”

“我那知道。”郑芝龙翻白眼:“不过聂大哥说得对,这店面用来开福寿膏馆再适合不过了,这么大的盘子,足够上百人在里面吸食了,隔得挤一点,再多一倍也装得下。”

“但是……”颜思齐直甩脑袋:“聂尘怎么盘下来的呢,这店一定很贵,当武士就可以买下这么好的店面?”

“贵还另说,人家怎么舍得卖?换做是我,绝不会卖的。”

“两位,聂君不是买下来的哦。”前头引路的倭人听到两人对话,笑眯眯的搓着手回头:“这是德川忠长大人的产业,忠长大人把这家店,送给聂君了。”

“.…..哦。”颜思齐和郑芝龙漠然的答应一声。

一秒钟后:“啥?!送?!”

“是啊,忠长大人把这店送给聂君了。”倭人不舍的摸着走廊的木头栏杆,面露留恋:“小的在这里干了七八年了,那年这旅社不给忠长大人赚许多的钱财,忠长大人说送就送出去,眼都不眨,真是大方啊。”

他抬起头,用嫉妒羡慕的眼神看着两个颜思齐和郑芝龙:“也足见忠长大人对聂君的恩德,换做旁人,怕绝不会得到这么大的赏赐,真是羡慕啊。”

“呵呵,呵呵,那是。”

颜思齐和郑芝龙呵呵笑着,相顾茫然,两人心中,冒起同样的问号。

“聂大哥,你到底做了什么啊,又当神仙又得好处的,倭人都快把你捧上天了,怎么卖个福寿膏卖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

“你是说,聂桑以吸食福寿膏的名头,把家光留在了他的住处,而你并不知情,还将参杂了曼陀罗的净瓶留在了他那里,然后晚上半夜时分,你摸黑进屋,将喝了曼陀罗的家光当做聂桑,行了苟且之事,对不对?”

天海静静的坐在蒲团上,面对着斜靠在垫子上的长海和尚,慢慢的说出一段话来。

长海低着头,晦暗的应道:“是。”

天海额头上隐隐的青筋暴起,但他涵养极好,佛道精深,须弥之间,就压了下去。

长吐一口气,天海国师继续问道:“你跟聂桑交往这么久,难道就不知道他不近男风吗?”

“知道……所以我用了曼陀罗……”

“唔。”

天海捂着胸口,皱了一下眉头,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家光和聂桑的身形,相差极大,聂桑比家光大人高出一个头,你没看出来?”

“晚上黑漆漆的,我又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长海眼见天海的身子有暴起的架势,赶忙哭丧着脸说道:“谁能想到,家光大人会不回去,按照规矩,二条城中不得留宿,应该宵禁的。”

天海强压着火气,光溜溜的头上青皮反射着室内灯火,像个灯泡一样发亮。

他闭上眼,一言不发的静坐了一阵,等到再睁开眼时,双目中光芒灼灼。

“你中计了,长海,中了李代桃僵的计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翁昱皇 “聂君,这一杯酒,你一定要喝,来,我们干了它!”

德川忠长面色红得发亮,就跟他现在的仕途一样,充满着希望。

他端着一杯酒,一口闷下,然后搂着聂尘的肩,勾勾搭搭:“要不是你设下陷害家光的计谋,我哪里有今日的荣光,哈哈哈,我多谢你啊。”

聂尘已经连喝了三四杯,却一点没有醉意,这类没有勾兑的米酒度数不高,喝起来跟后世的烈酒差得很远。

聂尘不醉,忠长却酩酊大醉。

听了忠长的醉话,聂尘立马纠正道:“忠长大人,我们可没有设计,一切都是家光大人咎由自取。”

“哈哈哈,是极是极,正是他咎由自取,跟我等无关,哈哈哈。”德川忠长仰天大笑,笑完又神神秘秘的低语:“话说回来,聂君你的演技真的比京都日光阁里的演员还厉害哦,赞赞赞,要不是你彻底与我说明,我根本看不出来家光是你刻意留在你的居所,你又早就看穿长海的歹意,故意让两人在黑暗中做出龌龊的事,嘻嘻嘻,这真是天才才能想出的计谋啊!”

德川忠长说着,又是拍手大笑,醉态毕露,忘乎所以的手舞足蹈。

聂尘被他搂着肩膀,无可奈何,把求助的眼神瞄向坐在旁边的田川昱皇。

田川昱皇也是紧皱眉头,德川忠长这些话若是落入他人耳中,传了出去,就于大事不妙。

好在此刻三人独处,蔽退了左右,这间屋子之外无人能靠近,倒不是很担心有人听到这些话语。

“忠长大人,此刻已近亥时,按照二条城的规矩,不可大声喧哗,况且明日还有觐见天皇的重要事宜,大人应该早点就寝,以免误了明天的大事。”

田川昱皇扶起东歪西倒的德川忠长,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沉声提醒。

这话比醒酒汤还管用,德川忠长立马警醒,猛拍额头:“啊,田川君说的是,明日可是觐见天皇的大日子,父亲还要我早些起来赶到皇宫候着呢,不可耽误!”

他心急火燎的站起来,长长的衣服下摆差点绊了他一跟头,聂尘手疾眼快的拉住了,德川忠长撩起衣袍就朝后面跑,边跑边喊:“田川君,聂君,你们自去,自去,我不送了啊!”

声在人去,眨眼间德川忠长就跑没了影,只不过喊声未停,就听后面走廊上一声重物着地的沉闷声响,有人“哎哟哎哟”的叫着,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

“忠长大人……一向稳重,今日却有些兴奋过头了。”聂尘摇摇头,笑了笑。

“被压制了那么久,难得翻身,这也是人之常情,就让他高兴一下吧。”田川昱皇也随之一笑,站起身来:“我送聂君回去吧。”

“啊,这哪里好意思。”聂尘急忙推辞,不过见田川昱皇坚持,也就顺水推舟了。

两人离开德川忠长在二条城的居所,沿着曲折的长廊,向聂尘的住处走去。

夜渐深邃,苍穹如罩,黑沉沉的盖着大地,繁星似明珠高挂,星星点点。

明月悬于中天,下玄月,勾起无限离愁。

田川昱皇慢慢的走在前面,聂尘无言的坠后一步。

两人走了一段,田川昱皇突然笑道:“聂君,你知道我在倭国多久了?”

“上次听田川大人说过,有十来年了吧。”

“十来年?我算算啊,不止不止,加上今年,已经整二十年了。”田川昱皇仰头看着月亮:“二十年了,呵呵,弹指一挥间呐。”

他扭过头,目光炯炯的看向聂尘:“说起来,我刚来倭国的时候,就跟你现在一般大。”

端详一下聂尘在月光下的脸,他连连点头:“没错,就像你现在一样年轻。”

聂尘微笑:“田川大人现在也没老,还是少年心态。”

“哈哈,你是在恭维我了,头发都白了,还什么少年心态。”田川昱皇嘴上不认,脸上却带着笑意:“倒是聂君你,少年成名,前途无量啊。”

“这得多亏忠长大人提携。”

“这话谦虚了,聂君,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哦?”

“要不是你熬制出福寿膏灵药,又大方的把功劳安在德川忠长身上,忠长大人就算有大将军的刻意培养,也找不到足以服众的功劳。”田川昱皇意味深长的重新看向月亮:“而你暗算德川家光、一手促使大将军最为忌惮的天台宗势力抬不起头来,更是大手笔的手段,老实说,我是想不出这等妙策的,英雄出少年呐。”

聂尘心中跳了跳,脸不红气不喘的保持着阴谋者惯有的城府,不说话只是沉默。

田川昱皇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聂尘,越发心惊:“莫非这计策真的是他一手策划的?我还道有平户藩和李旦势力在后面藏着,没想到真的是这少年一人所为,年纪轻轻就有这等缜密心思,实在令人吃惊。”

顿了顿,朝前走了两步,老田川继续说道:“聂君,我来倭国已久,对大明国的现状知之甚少,长夜漫长,不如你给我说说大明的事,我也好对家乡有些知晓。”

“大明啊……”聂尘心想,老子也不知道啊,穿越过来就在海上,澳门厮混了一阵也局限于当地,大明国势我哪里清楚,但自然不能就用真话敷衍,于是想了想后世看的一些明朝影视剧,张口说了一些影视桥段。

田川昱皇听得仔细,一点不打岔,这令聂尘更加紧张,生怕说错了,但说了一阵觉得说错了这老头也不知道,干脆扯开了高谈阔论。

好一阵之后,都快要走到地方了,聂尘才住了嘴,一看田川昱皇,正在不住唏嘘感伤。

“原来大明朝,已然败坏如斯。”他摇着头,开始冷笑:“些许草寇流贼,竟然就可以纵横数省,官军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有关外野猪皮,都是野人,怎么会让他占去我许多城池土地?戚大帅在的时候,岂容这些宵小嚣张!”

“戚大帅?田川先生是说戚继光吗?”

“正是!戚大帅练兵如神,麾下如狼似虎,当年我在戚家军里,掌火器军械,跟着戚家军走南闯北,从无敌手,无论倭寇还是流贼,没有不怕戚家军三个字的!大旗一亮,无不望风而逃。”

田川昱皇说到往事,本有些佝偻的身子陡然挺直,身形变得高大了几分,他手掌在腰间虚按着,仿佛那里有把无形的刀;右手前端,食指在空中稍稍弯曲,嘴里轻轻的“啪”了一声,手腕轻抬。

这是在打短铳,聂尘惯于这个动作,一看就知道。

“田川先生擅长火器?”聂尘想起德川忠长曾经提到过这档子事。

“现在不行了,好久都没用过了。”田川昱皇把手放下,自嘲般的努努嘴:“当年在戚家军,倒是常常搬用火器,也曾在兵仗局做过监丞,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啊。”

他把自己的鼻子指了指:“我这鼻子,就是在兵仗局制火药的时候熬出来的,无论是什么火药,只要我的鼻子一嗅,就知道配料多少、是否合格,比秤还灵验,吴惟忠吴大帅笑我这鼻子比狗还灵,叫我翁狗儿,这外号还记忆犹新呐。”

聂尘佩服的看着他的鼻子,心想要练成这样的嗅觉,可真的比狗还厉害,在火药房里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是,田川先生为什么来倭国了呢?”聂尘想到这个问题,戚家军天下闻名,不懂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只军队的名声,既然田川昱皇如此得上官赏识,还给了个不怎么雅观的外号,应该在大明军中厮混才对,怎么来了日本?

“还不是那帮混球害的!”田川昱皇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朝空中舞了一下手臂,像要把不愉快的记忆挥走:“我翁某人跟着吴惟忠吴大帅走南闯北,在大明从东打到西,从没怕过死,没喊过一声累,没想到了到了朝鲜国,流血流汗打跑了倭寇,却被那帮辽东军门嫉贤妒能,暗地里说我私放了倭寇,要拿我问斩,要不是吴大帅怜我,放我逃走,我早就冤死在了朝鲜国!”

“.…..嫉贤妒能?”聂尘皱眉,他知道军队中派系林立,各地军队各自为政,只认山头不认道理,大明后期没有强悍的督师约束,一支军队就是一个军阀,朝廷根本无法控制,就像后来的左良玉,其凶横程度比张献忠还厉害。

“翁先生,难道那时就没人能帮你澄清吗?大明可是有登闻鼓的。”

聂尘不知不觉的使用了田川昱皇的本姓,两人都没有察觉。

“登闻鼓?那东西有个屁用!”翁昱皇不屑一顾的道:“大军在外,文臣都是躲在后头,知道个屁!入朝参战的提督主帅是辽东军门李如松,他自然照顾他的辽东兵,有功劳他的人占,送死的就让吴大帅去。吴大帅那时只是他麾下的一个参将,明知我委屈冤枉,也奈何不得,能将我偷偷私放,也是担待了极大的风险。”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若是戚大帅多活几年,这些小辈,哪里敢如此猖狂!”

“着实可恨!翁先生受委屈了,这是大明用人不淑,浪费了翁先生这样的人才,可惜可叹!”聂尘感叹着,送上马屁。

马屁拍得无形,却很舒服,翁昱皇如遇知音,愈发的觉得怀才不遇了,于是仰天长啸:“想我在朝鲜杀倭寇,转身却又投靠倭寇,这辈子颠沛流离,最后落得如此可笑,唉,练了一辈子的手艺,便宜了倭人,聂兄弟,你说值不值?”

“值不值,要看翁先生心里怎么想了。”聂尘笑了笑,滴水不漏的答道。

翁昱皇低下头,连连摆手:“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今后老死倭国,连骨头恐怕都没机会葬在祖坟里,心里还能怎么想?老死罢了。”

“翁先生不想找机会回家去看看吗?”聂尘道:“忠长大人曾说过你家在泉州,隔海相望,只要愿意,可以回去看看的。”

“回去?怕是要被杀头。”翁昱皇把头摇得如拨浪鼓:“战场军纪如山,当初连吴大帅都救不了我,现在回去还不是自找死路。”

他摇着头,抬眼一看,聂尘住的院子已经近在咫尺,护卫的武士看到两人,正在躬身行礼,于是回头道:“哟,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聂老弟快休息吧,明日德川忠长大人朝见天皇,指不定还要用你,你也须保持精神,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

聂尘拱手还礼,道了谢,翁昱皇甩着袖子大步而去,身板挺得笔直,仿佛跟聂尘说了一路的话,他又重新活成了平壤城下射击鸟铳的士兵。

聂尘看着他的背影,伫立了许久,等到翁昱皇的身子完全淹没在黑暗里,他依然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份子 春日祭第二天,天皇祈福的日子。

一大早,排在皇城门外等候开门的各地大名队伍就排到了护城河外,他们要在开门之后先拜见天皇,然后随天皇步行到紧邻皇城的天道宗神社,在天皇的率领下向神灵祈福。

每年的流程都是这样,而率领大名和百官的,自然是征夷大将军。

德川秀忠同样很早就起来了,他不必再皇城外等候,而是掐着时间,待城门大开的一刻,坐着轿子刚好入城。

德川家的队伍很长,有身份跟着家主进入皇城的人都来了,包括女眷在内,络绎不绝的有十来人。

先到的大名们当然不敢和征夷大将军争夺进城的顺序,他们老老实实的候在路旁,等德川家的人马进城之后,再鱼贯而入。

松浦镇信站在队伍的一侧,留心看着从眼前经过的车马。

“果然不见德川家光的影子,他没有来。”

轿子都是竹帘遮挡,能挡阳光,却遮不住有心人的视线,松浦镇信待德川家最后扫尾的人走过之后,笃定的下了判断。

“而德川忠长却走在了第二的位置,紧随德川秀忠的轿子,难道大将军继承顺位人选的改变,就已经定下来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看看周围同样探头探脑的各路大名,大家都是鬼模鬼样的,大概心中在想着同一件事。

“若是忠长继位,今后巴结的对象可要变一变了。只是……天台宗和其他家光的势力,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不成?”

松浦镇信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悬吊吊的有些拿不稳,摇摇头,他轻轻吁了口气。

“只怕……又要起些风浪了。”

“铛!”

皇城城门高处,有武士在大力的敲响了铜锣,与昨天二条城上敲响铜锣一个意思,天皇正在前往正殿途中,觐见的各路诸侯和文武百官,可以入城了。

松浦镇信心事重重的迈步,随着前面的大名脚步,走向皇城门,一众平户藩来的乡佬,一起跟随在后,李旦也在里面,只是没了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聂尘,此刻走在德川忠长的队伍里。

天亮时分,德川秀忠遣人来通知他,今天还是要他一起去皇城,不过不用上殿,在外面跟寻常的乡佬们一起吃一顿皇家饭就行了。

聂尘明白这意思,好歹是得了接了天皇邀请函的,不进皇城未免落下大不敬的口实。

“但是不要去天台宗祈福,你刚刚得罪了他们,想必和尚们恨你入骨,去了徒生是非,还是谨慎些好。”

走在他身边的翁昱皇提醒他道。

“是,我记下了。”聂尘沉声答应着,其实不用提醒他也不会去神社,一来不信神道,二来自己也知道轻重。

把天台宗和长海和尚害得那么惨,作为罪魁祸首,要有自知之明。

如今在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意图将自己处之而后快,危险如影随形,必须当心点。

皇城的规模,其实说起来还不如二条城大。

皇城也分内外,内侧是宫城,天皇处理政事的地方叫做御所,处于宫城之内,与土木建筑的二条城不同,御所几乎全木质建筑,古色古香,从平安时代起就是天皇寝宫,经过历代天皇的整修,保持着显着的唐代风格。

走过两道城门,迎面就是天皇接受朝贺的紫宸殿,说是殿堂,但在聂尘看来,还不如二条城的外殿宏大。

“天皇被欺负得够惨的。”

聂尘四下里打量一番,心中暗想,若是大明朝有哪个权臣的府衙比皇帝住的宫殿还好,只怕会被杀头抄家吧。

紫宸殿的门槛就是一道分割线,殿内空间有限,只有身份贵重的人才有资格进去,一般的人只能坐在外面的几个分殿里,一边听着朝贺的钟声,一边遥想里面的情景。

有天皇的侍卫来引导,翁昱皇和聂尘等人被分到和德川家的人坐在一起,占据了一间偏殿一半的地盘,坐起来很宽敞,想比之下其他大名的人坐得就很拥挤了,比如这间偏殿另外一半就同时有三家大名的人挤在一起。

松浦家的人也是三家大名其中之一,聂尘抬眼望去,看到李旦被两个倭人夹在当中,像个三明治一样促狭不已,想举筷子夹菜都费劲,脸上一红,连忙调转视线假装没看到。

翁昱皇倒是心安理得,不住和聂尘聊天喝茶,说些倭国的风土人情,从他口中,聂尘又了解了不少倭国高层内情,也知晓了德川家的一些渊源,对德川忠长和德川家光的立储之争也更加的清楚。

“倭国内的局势一向错综复杂,就连家康大人一统天下其实也只是明面上的,背后有多少妥协退让,都是暗中进行,外人哪里看得到。”

“这几年大将军头痛病一直很重,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了多久了,身体也不适应继续担任大将军的职位,很多人在逼他,要他效仿家康大人当年一样,退位当大御所,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德川家光。”

“但大将军心中真正想扶持上位的,是德川忠长,所以一直硬挺着不退,但又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两边就这么僵持着,等大将军什么时候死去。”

“这些人以为大将军死后,家光自然而然的可以继位,也没有着急,拖就拖吧。但聂君你横空出世,治好了大将军的头痛病,还雷霆万分的使出计策,将家光和天台宗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就局面倒转,大将军一把就将主动权捏在了手里,呵呵,大将军此刻退位,正好趁着还有精力,好好的扶持忠长大人几年,待得大势已定,什么风浪也掀不起来了。”

翁昱皇哈哈笑着,显得心情极好。

聂尘道:“都是翁先生辅佐有方的功劳。”

“我们想得再好,也不及你的万一啊。”翁昱皇摇摇头,由衷的冲聂尘竖大拇指:“你利用天台宗的和尚搞垮家光,才是谁也想不到的妙策,忠长大人若是顺利继位,你才是第一功臣,这是大将军和忠长大人都心知肚明的,你放心。”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对了,聂君,你的烟馆开张了吗?忠长大人把他手里最好的地段都给了你,可不要浪费。”

“正在筹建。”聂尘道:“我不能随便出去,只有让我的几个伙伴来做。”

“若是缺钱,可以告诉我,忠长大人的钱库是我管理,跟他讲一声就能支度,合理范围内没有问题,聂君从平户来,想必一些原料药材要从那边运来,用车比较快捷,这方面我也可以协调,写一张用车的文书,盖幕府的大印,沿途关卡都要放行。”

“那是极好的。”聂尘大喜:“我随身没有带多少钱,正为这个犯愁呢,能用车子也是帮了大忙,还能免去收税的局限。”

“要多少,说个数字就行,文书下午就能写,不过大将军说过,开张时要挂上德川家的牌子,可不要忘记了。”翁昱皇提醒道。

“忘不了,多谢翁先生。”

两人说说笑笑,落在远处的李旦眼中,就是五味杂全。

那滋味,就像一个渺小麻雀一样的跟班,一夜间飞上了枝头变成凤凰,这让麻雀的头怎么想?

他落魄的低下头,肩膀被两个倭人高谈阔论时比比划划的肢体一撞一抖,颇为狼狈。

“李佬,那边德川家的贵人请你过去坐。”

正无聊的看面前的茶碗之际,突然有皇城仆役过来,恭声对他说道。

“贵人?”

李旦错愕的抬头,瞧见聂尘正站在那边,笑颜逐开的冲自己拱手。

“.…..”李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起身站起,跟着仆役走了过去。

“李老爷,请坐。”聂尘热情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让李旦坐下,又对翁昱皇介绍道:“田川先生,这位是我们平户明人的首领,手下数十只大船的海商,李旦李老爷。”

“不敢不敢,小人李旦,见过田川先生。”李旦那里敢在倭人面前冒大,赶紧摇手。

“田川先生是德川家的武士,也是京都奉行。”聂尘又介绍了翁昱皇,翁昱皇坐着不动,友好的点点头。

“早就听聂君提起过李佬,李佬在平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幕府数得上的赋税大户,昨日又给大将军送上大礼,大将军很高兴,说有这样的海商,才是我日本国的幸运。”

李旦心中又激动又惭愧,坐在那里浑身冒汗,能得到德川家近臣的当面称赞,是多次上京没有过的待遇,他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不住的道谢。

三人寒暄一阵,翁昱皇就被德川家的其他人拉去说话了,李旦和聂尘独坐。

这是这些天来难得的一幕,李旦表情复杂的看着聂尘,几天不见,他觉得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年轻人了。

“昨天颜思齐和郑芝龙去接收了忠长大人送给你的店面,正在着手改造装修,派往平户让那边送货的人也出发了,不日就可抵达,聂尘,你的烟馆不日就可开张,到时挂上德川家的招牌,恐怕整个倭国的人都会来买能治疗大将军顽疾的灵药啊。”

李旦心悦诚服说着,把外面的动向说与聂尘听:“我真是小看了福寿膏的功效,没想到真能治疗疾病,有大将军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何愁不大卖。”

聂尘笑道:“李佬的份子可是大头。”

李旦忙摆手:“德川家都挂牌子了,我哪里敢占份子?今后我能帮忙的,尽管说,份子我却不敢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离别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李老爷,我聂尘就没有今天,你的份子,不可能就这么一句话抹掉。”聂尘诚恳的说道,一点没有假意做作的意思。

“那是以前,如今可不一样了,你攀上德川家的高枝,今后连松浦家都要另眼相看,这是无比厚实的靠山,大明朝过来的人,从未有人达到这般高度,令人羡慕啊。”李旦哂笑着,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味道。

聂尘给他斟了一杯新茶,双手捧到李旦面前:“我的靠山,永远是李老爷,俗话说非我族者其心必异,倭人是外人,我们大明朝的人才是自己人,这杆称,我心里掂量得很清楚,从未忘记过。”

茶水荡漾,摆在李旦身前。

大明海商沉默着看着这杯茶,心中反复品味了一阵,低声道:“这句话可不是俗话,它出自左传,是左丘明的名言,你这时候说出来,可是真心?”

聂尘稍微愣了一下,他哪里知道这话出自哪里,只知后世不少小说都把它挂在嘴边,此刻提起应景而已。

回过神来赶紧就坡下驴:“当然是真心,我堂堂中华大丈夫,岂能就此沉沦于倭国?”

“好,我就是担心你卷入倭国内斗太深,不能自拔啊。”李旦如释重负,旋即又道:“你年纪轻轻就有勇有谋,还胆子贼大,又懂文采,如果在倭国挣钱可以,但甘心当倭人的家臣,实在不好,我们在这边立足不是为了给人当奴才的。”

“李老爷说的好,我记下了。”聂尘垂首答应。

两人说着话,却听头顶有洪钟巨响,远处鼓点密密,一阵喧哗在殿内响起,倭人们开始闻声起舞,放声高歌。

很显然,紫宸殿里的天皇召见结束了,按照流程,应该全体贵人们一起迈步,去庙里拜神了。

“这是仿效我们大唐礼制,每年春天都要去天坛拜神。”李旦轻轻的说道,面目不屑:“倭人什么都跟我们学的,跟他们混有什么出息!”

聂尘自然是附和的,翁昱皇这时走过来,示意两人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出去。

天台宗的神社就在皇城之内,不远的路就到,一座山门里建有一片庙宇,规模跟大明的天坛地坛比起来天差地远。

“你们是明国人,可以不进去,就在外面等候就行了。”翁昱皇叮嘱道:“里面僧侣众多,天海国师也会在场,聂君身份敏感,要多多提防!”

说完,翁昱皇就跟着德川家的人匆匆进入神社,神社不比皇宫,神道阶梯,肃穆庄严,来这里的倭人个个连出气都不敢太大,唯恐惊动了上天诸神。

聂尘和李旦站在门外等候,周围有德川家的武士护卫,又身处皇城大内,非常安全。

但没有想到的是,天皇参拜神社的过程居然如此的冗长,比接见大名的时间还久,竟然用了两个时辰都没有结束。

聂尘站在山门外,无事可做,四周众目睽睽,又不好跟李旦聊天,只能无聊的到处乱看。

其中的某些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在背后窥视,回头去望,却又什么可疑的人也看不到,树影婆娑、风吹草动,只能当做疑心病打发了。

但一转过身,那种感觉又来了,背后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这种感觉非常不好,明知有人在暗处窥探,却不知是什么人,他在暗己在明的无力感极为可恨。

悄悄的说给李旦听,李旦也大感紧张,京都不是他的地盘,在这里发生什么只能任人鱼肉。

终于等到祭祀结束,天皇顶着那顶无比高大的帽子从神社走了出来,聂尘和李旦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跟着大队人马溜掉了。

当天夜里,聂尘依然留宿二条城,不过住处换了,德川忠长给他换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明目张胆的宣示聂尘的身份。

“你是我的家臣,谁敢窥视我德川家的家臣?”

明亮的烛火下,三人密室而坐,听着聂尘讲述下午时分在神社外被人窥视的事,德川忠长颇为恼火,皱着眉头道:“莫非还有人想公然在京都城里对你不利?”

“聂君刚刚在改立大将军继承人的事件里起了关键性作用,有人想害他并不奇怪,毕竟没有聂君,忠长大人不可能将家光比下去。”翁昱皇凝视着跳动的烛光,慢慢的说道。

德川忠长目光一厉,聂尘发现他从昨天开始,眼神就开始变化了,犀利了好多:“是家光的人搞的鬼?”

“很难说,家光当大纳言这么多年,手底下也养了些忠心的党羽,外面的大名也有不少向着他的,具体谁在暗中策划,不好下断言。”翁昱皇抬起头:“大人,至少应该提防着点。”

“那就给聂君增派几个武士充作护卫,我决不允许在这节骨眼上被人小看!”德川忠长很有魄力的捏拳锤了地板。

聂尘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不同之处,不禁出声问道:“忠长大人……继承的名分已经定了?”

这个问题立马令德川忠长神清气爽,他春风满面的笑出了声:“今天面见天皇,父亲把这些天的事件都向天皇禀报了,天皇听到有僧人和家光胡搞,脸色很不好看,诉斥这是极大的丑闻,要父亲治家光的罪。”

聂尘没有觉得意外,这类夺嫡的事,干得越麻利越好,甚至他怀疑德川秀忠早就暗中和天皇通过气都不一定。

“天皇都这么说了,父亲自然应诺,明天我们就要赶回江户城,在那边操作一应事务,当然,家光是被押回去的。”

“按照规矩法度,免去家光大纳言的职务须幕府下令,所以大将军必须尽早回去。”见聂尘有些困惑,翁昱皇知道他在奇怪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江户,于是出声解释:“何况江户时大将军的根据地,一旦发生什么事,在那边也足以应对。”

他这么一说,聂尘就明白了,这是要防着德川家光的支持者们造反。

江户是德川家的地盘,整个倭国东部都被德川家的控制得铁板一块,那是德川家康一生的心血,德川秀忠完整的继承下来,在江户,比在京都做这类高风险的事要稳妥许多。

聂尘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脸上隐隐有阴霾显露。

德川秀忠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自己这边刚起步的事业可怎么办?

“聂君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忠长热情的邀请道,还展望了未来的蓝图:“你的烟馆可以在江户开设,父亲说了,治国要以仁治国,要将灵药让每一个日本国民都享用道,你跟我回去,在江户发展,等这边的事定了,再回来,最迟不超过明年春日祭,我们就回来!”

聂尘一听,心都凉了。

跟你去江户?我在平户的家业怎么办?那边人地两生,我去了除了跟着你德川家再无自立的可能,莫非真要我当你一辈子的家臣?

“多谢大人抬爱,不过熬制福寿膏的乌香地种在江户,我的伙计也在海边,跟大人过去,这些都无人料理,恐怕不妥。”

“这样啊?”德川忠长摸摸鼻子,颇为遗憾:“我还想跟聂君在江户聊聊大明国的事情呢,真遗憾。”

“无妨,聂君不去江户也行,我是京都奉行,会留下来,聂君在这边由我照顾即可。”翁昱皇笑道:“天下早晚是忠长大人的,今后随时可以聊大明。”

“说的是,还是田川先生想得周到,那聂君的事就拜托你了!”德川忠长哈哈大笑,心情无比愉悦:“那今晚就说到这里,聂君,来,我送你一把刀,作为离别的礼物!上面有我德川家的家徽,刀一亮犹如我亲至,百无禁忌!”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刀架上取下一把倭刀,递给聂尘。

聂尘接过,刀一入手,就觉重量惊人,居然压得手都低了一低。

“这是田川先生早年的大作,我一直带在身边,刀名:十鬼,取名能刀劈十鬼的意思。”德川忠长不无得意的道:“我还没用它杀过人,希望聂君可以让它开光见血。”

“田川先生,还懂得铸剑?”聂尘稍稍把刀拔出一点,顿时刀刃如雪,反射烛光如明珠亮于暗室,光彩夺目,果然是把好刀。

他只道翁昱皇是用火铳的好手,没想到还会铸剑。

“在大明军中时候,我曾在兵仗局做过监丞,但这铸剑的手艺,却是家传的。”翁昱皇微微笑道:“已经好些年没有开炉了,这把刀是封炉之作。”

封炉之作?聂尘不禁咂舌,这刀明显是大师级的上等货,百炼精钢,翁昱皇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技能啊?

“多谢忠长大人,这把刀我一定带在身边,时时佩戴。”聂尘拱手致谢,然后说道:“既然忠长大人要离开京都,我也想回去平户,在京都开设烟馆需要从平户运输原料,必须我亲自回去张罗,京都这边,我会留下一位伙伴经营,希望田川先生多多照拂。”

“当然,烟馆要挂德川家的牌子,我责无旁贷。”翁昱皇哈哈笑着,慨然应许。

三人起身,德川忠长送聂尘出门,回到自己的屋子。

夜已深,一城乌帘,天空阴云密布。

春雨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不太平 朱雀大街上十年老店桔梗店的招牌,被取了下来。

大门紧闭,里头乒乒乓乓的,敲打不休,不时有扛着建筑材料的工人从侧门进进出出,院里也搭起了架子,貌似要装修。

左邻右舍的邻居们都私下里议论纷纷,觉得稀奇,桔梗店的生意一向很好,怎么突然就要摘了招牌转行呢。

等看到有德川家的人跑进跑出,他们中间有熟悉的,拉着偷偷询问,这才知道,原来是治好了征夷大将军的神医要在这边开馆卖药,是奉德川将军恩泽天下的命令,将把灵药提供给全体倭人享用,这间客栈,马上就要变成灵药馆了。

闻讯的人都喜出望外,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的广为人知。

“灵药馆?”

聂尘听到这名字时,怔了一下:“谁取的?”

“外面的倭人取的。”颜思齐苦笑道:“也不知谁走漏的消息,整条街都传开了,天天都有人在门外转悠,想问问灵药什么样。”

郑芝龙也道:“幸好有德川家派来的倭人武士在门口守着,闲人免进,不然我们不懂倭话,应付起来很费事。”

聂尘站在桔梗店后院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临窗而立。这间屋子属于已经改造完毕的样板,屋子从中被木板隔成了两间房,一屋变两屋,每间房里放着一个木榻,榻上放置小铜炉和一应器具,软垫靠枕,茶壶水杯,布置得很仔细。

“这等于广告,有利无害,让他们猜去吧,这样开业的时候才会顾客盈门。”聂尘转过身,指点道:“墙上再挂点字画,弄点盆栽,搞得文雅一些,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是高雅的地方,不然我们收那么多钱可不好意思。”

颜思齐和郑芝龙一起笑起来,他们就佩服聂尘这种明明讨了便宜还要装大尾巴狼的不要脸处世风格。

“这些事庚即就去办,田川先生派人来过,缺钱就找他先预支,他们是本地人,跑腿也方便。”颜思齐摸摸头,有些为难的说道:“那个,你真要走?”

“是啊,不走不行,德川秀忠父子都跑路了,我不走,拉仇恨啊。”聂尘走过去把卧榻上的小铜炉拿起来细细的看看,然后又放回去,再把烟杆拿起来瞅:“这边就拜托你了,你目标不大,没人会对你不利,这店铺又是德川家的产业,烟馆也会竖德川家的招牌,没人敢怎么样,只要我离开京都,一切都会太平。”

“可是……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啊。”颜思齐尴尬的继续挠头,哀求道:“打架我在行,要不把郑芝龙留下?”

郑芝龙面色大变:“颜大哥你可是开过裁缝铺子的。”

“破产了,所以才跑船的。”

“那也比我强。”

“你在澳门黄家可是学过经商的。”

“学徒都不算,时间又短,根本没学到什么。”

两人彼此推脱,相互吹捧,谁都不想理留下来看烟馆。

聂尘只好给颜思齐戴高帽:“颜大哥,你留下是最合适的,郑芝龙年轻,处世没你圆滑,应付不来京都复杂的局面。我左思右想,还是你可靠。京都烟馆开不开得好,对我们极为重要,今后它就是我们的摇钱树,我们要买船,没钱可不行,我保证,等这边稳定了,我就派人过来接替你。”

颜思齐看他说得笃定,又深知聂尘的脾性,只要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口,也没奈何,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恨恨的朝笑颜逐开的郑芝龙瞪了几眼,悻悻的应道:“那……可要快一点哦。”

“今后买了船,第一个带人出海的就是你!”聂尘凭空画了个饼,安抚了颜思齐的灵魂。

颜思齐翻白眼。

“聂君,外面有个叫做李旦的客商要见你。”房门被外面敲了两下,有个倭人的脑袋探进来恭声问道:“请他进来还是在外面等?”

这个倭人就是桔梗客栈原本的掌柜,名叫松下,颜思齐等人来接盘时就是他接待的,聂尘看他机灵市侩,干脆向德川忠长要了人,把他留下当做大堂管理,这类地头蛇拿来跑腿再好不过了。

“请他等等。”聂尘吩咐道,转头对颜思齐道:“我这就跟他一起走。”

“这么快?”颜思齐吃了一惊:“我以为起码要明天才动身。”

“早一天走,就少一分危险。”聂尘肃容道:“昨晚听德川忠长的意思,京都这边不是他家的势力根本,很多人当年并非德川家的铁杆盟友,靠的是利益交换才臣服的。如今家光和忠长的继承权之争涉及很广,过去几年里拥护德川家光意图在日后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丢掉这些年在家光身上的付出,必然要有动作。”

颜思齐和郑芝龙越听越心惊,“这么说来,早走为好,免得他们抓不着德川家的人,拿你来泄愤。”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毕竟我现在是磨盘的芯,力量最弱。”聂尘苦笑:“谁都可以把我拉起来磨两把,所以还是跑路为妙。”

他放下烟杆,冲颜思齐拱拱手:“这里就拜托了。”

颜思齐笑归笑,严肃起来也是正经八百,福寿膏这么圈钱的生意压在他肩上重若千钧,于是也不该推脱,而是庄重的点点头。

下楼,穿过满院忙碌的工人,李旦等在门口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李旦眯眼看着偌大的门脸和院落,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在想什么,瞧不出来。

“东家,你要走?”门外李旦的马队拖着长长的一排,一看就要远行,候在门边的倭人松下不禁问了一句。

“是啊,要回平户,新之助,这里今后由颜老板负责,请新之助君多多帮助了。”聂尘向他点了点头,松下新之助忙不迭的鞠躬还礼。

“这是我的荣幸,德川家让我来这边帮忙,自然会不遗余力的,颜老板今后就是我的主子,请东家放心。”

聂尘又回头跟颜思齐交待了一下,转身走向了李旦,李旦手下让出了一匹马,聂尘骑上去,商队扬鞭而行,利落的出发。

朱雀大街依然人来人往,春日祭的最后一天最为热闹,如果说前两天是贵族富人的节日,那最后一天就是平民的狂欢,小摊小贩在这一天全都摆了出来,街上人满为患,普通的平民们在摊贩之间游离,购买廉价的物品,穷苦的人家会从稀薄的生活费里挤出一点来,像过年一样买点肉食,或者给孩子买点糕点,沾一沾喜气。

李旦的队伍从人丛中穿过,仿佛逆流而上,缓缓的步出京都城。

离开京都城不远,城市的喧嚣就被抛之脑后,道路两旁换做一片片的田野,正是春耕时分,星星点点的农夫点缀在刚刚泛绿的土地上,挥汗如雨。

“春耕了,地里该忙起来了。”

李旦策马走在前面,眼望着近处耕种犁田的倭人农夫,鱼尾纹深得仿佛如刀刻一般眼角浮起一抹回忆:“当年在大明的时候,每年年初,家里也会这样子一齐上阵。”

聂尘的马落后李旦一个身位,听他说话,笑着道:“李老爷当年也是种田人家出身?”

“我十五岁之前可是种田的好手,跟着我爹当了五年佃户,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插秧。”李旦凝视着弓着身子的农夫,好像在凝视自己的过去一样:“要不是后来活不下去,怎么会提着脑袋来闯海呢,若是太平时节,说不定世上再无叫做李旦的船东,而多了一个劳累的佃户。”

想必是一段辛酸的故事,聂尘没有搭话。

李旦的马默默的前进,跟着前面的马蹄缓缓而行,李旦任由马儿驮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摆摆。

“我没想到李老爷也这么急着走,本来还以为会独自上路的。”聂尘等他的眼神从农夫身上收回来了,才开口说道:“春日祭还没结束,李老爷其实可以多逗留几天。”

李旦瞧了他一眼,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子,倭马知趣的闷哼一声,加快了步伐。

“德川将军都走了,还不清楚么?倭国快要有大变数,我们不赶着回去,留在京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聂尘笑道:“看来是我连累李老爷了。”

“连累倒不至于,不过今后你可要当心点,回去平户不是完全之策,松浦镇信是个墙头草,那边得势就倒向那边,当心他为了讨好德川家光拿你去讨赏。”李旦脸上不悦,态度却很亲切。

“德川家光斗不过德川忠长,哪有老子不帮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的。”聂尘信心十足:“只要德川秀忠五年内不死,德川家光就没戏。”

“看来你卯定赢家是谁了?”

“八九不离十吧。”

“权利斗争是很复杂的,没这么简单。”李旦却摇摇头,不置可否:“除了开灵药铺子,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

“开店是为了挣钱,李老爷,我真正想的,还是跟着你闯海。”聂尘踢了一下马腹,让坐骑与李旦并驾齐驱:“福寿膏的生意不会长久,染指的人必然很多,海上生意才是王道。”

李旦这回认真的看了聂尘一眼,连眼神都稍有改变:“你想得很远呐。”

“福寿膏卖得再好,倭人一句话就可以断掉,而海上就不同了,那才是我们的根。”聂尘沉声说道:“李佬,我想回去平户后,用京都药铺做抵押,再买一只船,跟你跑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遇袭 “还想买船?”李旦嘴角扯了扯:“我给了你一只还不够?”

聂尘恭维他:“大丈夫立世,当学李佬这般雄踞一方,这是你教我的。”

“跑船没那么简单,海上比陆地上还要凶险,船越多风险越大,树大招风,被人盯上抵不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李旦仿佛随口的一说。

聂尘认真的回答:“李佬是那棵大树,我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李旦听了,哂笑一声,策马走了一段才道:“你想在海上做大,用海上力量来维持福寿膏的生意稳定?”

“.…..”聂尘的厚脸皮终于红了一红,被人窥破心事终究有些难堪,但是立马又恢复如常,然后一点也没有羞涩的答道:“什么都瞒不过李佬啊,我想过了,福寿膏是暴力生意,倭人一旦回过味来,总有人不甘心让这么赚钱的行当被外人把持,今后随着吸食福寿膏的人越多困难也就越大,若是我们在海上强横,谁敢动我们的生意我就断他的海路,幕府绝不会放任海上商道被腰斩,两相权衡,自然不会跟我们撕破脸。”

“你不是德川忠长的幕僚了吗?怎么还担心这个?”李旦问。

“人心隔肚皮,利益大到一定程度,兄弟都没得做,何况幕僚。”聂尘回答得很干脆。

李旦扭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飘来一句:“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担心啊。”

“李佬不必担心,有你在,我不可能取代你。”聂尘说得直白,毫不犹豫:“你随时可以掐死我,好似掐死一只蚂蚱,倭人在陆地上称王,你是在海上称霸。”

顿一顿,他补充道:“李佬,我与德川家建立起联系,于你有极大的好处,从此松浦镇信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欺压平户港的明国人,他会掂量掂量,今后李氏商行将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你拿这个来跟我做交换?”李旦眯起了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凭李佬是极聪明和有远见的人,当初只不过因为我和长海和尚之间有些模糊的关系,你就大方的给我一条船,德川家远比长海的天台宗来得庞大强悍,你一定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聂尘信心十足的答道:“李佬认为我在狐假虎威也罢,在虚张声势也罢,总之我在你麾下,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我没有压倒你的野心,也没有取代你的必要,更没有在平湖港独自立足的能力,所有的生意分成都在你的一手操控之中,李佬,这样还不够么?”

李旦眯缝着的眼睛望着远处,半响没有说话,聂尘也不催他,慢慢的策马跟着他走。

良久之后,李旦鼻孔里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嗤,后生可畏啊,我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船上当洗甲板的小工,你却能跟我讨价还价,还令我前瞻后顾,颇为心动啊。”

“那是因为李佬非寻常人物,我才能斗胆交底,换做别人,我还不会这么掏心窝子呢。”

“别扯这些,你说吧,想要什么样的船?”李旦砸砸嘴巴。

“当然是大船,越大越好,最好配齐水手,我很缺人手的。”

李旦哭笑不得的瞪他:“你这是用我的骨头熬我的油,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不便宜不便宜,但对李佬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聂尘嘻嘻哈哈,马屁拍得啪啪响。

两人一路走着,马蹄踏踏,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西。

一桩在日后影响深远的交易,就这么简单的定下了,马背上的交谈带着机锋,主要的内容说好以后,其余的时间就是闲扯了。

“松浦家的人不跟着,我们的队伍看起来短了一截啊。”聂尘心情大好,前后张望:“人少走起来会快一点,回到平户的时间也会快一点。”

“那么想急着回去平户?”李旦又瞪他,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把这个小年轻放到跟自己儿子一样的地位来看待了,这家伙太聪明了,胆大心细,搞出来的名堂连自己这个老江湖都咂舌不已,收他当个臂膀,的确踏实。

“我还没答应给船呢。”

聂尘又嬉皮笑脸,李旦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昨天我问过松浦镇信,他在京都还有事,不会这么快走,我只好先走一步了,没了他的跟着,我们在路上可能会麻烦些,各地大名的关卡比大明的税关还要污。”

“李佬,这次不用担心,我带着这个呢。”聂尘拿出德川忠长送的倭刀来,刀身带着鱼皮刀鞘,刀柄和刀鞘上都刻着醒目的三叶葵图案,用金箔烫了一层,阳光下亮闪闪的很扎眼。

“德川家的家徽!”李旦一震:“他们连这个都给你了?这玩意儿比幕府通关文牒还管用。”

他又一次深深的瞪了一眼,他都不记得一路上看了聂尘几回了:“有他当然方便许多,你还有什么玩意儿没拿出来?”

“没了,以后有了我拿给李佬看。”聂尘耸耸肩膀。

“.…..”李旦把刀子拔出来瞧了瞧:“好刀,和你兄弟郑芝龙那把刀比起来不相伯仲,倭人铸剑果然有一套。”

一直跟在后头的郑芝龙听了不乐意了,他从荷叶那里顺来的苗刀一直藏在驮马的箱笼底下,此刻忍不住说道:“那可不一定,等到了平户,我们比比看。”

“那倒不必,利器无高下之分,只要能杀人即可。”李旦还刀入鞘,丢给聂尘,仰头看看天:“乌云密布,看样子快要下雨了,我们须得走快些,距离前头的城镇路还长着呢,淋雨可要生病,催前头走快点。”

整个队伍应声而动,卸去了负重的驮马队本就轻快,头顶上滚滚而来的云彩随风而飘,在天空越积越厚,慢慢的变了颜色,黑沉沉的如一个巨大的盖子,人人都看得到,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了。

于是人马都加快了脚步,在土路上疾行,要赶到下一个城镇避雨。

但云终究是比人走得快的,而离开京都后沿途的荒凉也并非大明朝呆惯了的人可以想象,几十里地不见人烟是常态,而因为离开京都的时候贪图赶路,队伍错过了几个宿头,天擦黑的时候,众人处于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尴尬境地。

“看样子雨快来了,摸黑赶到备后国时间上来不及,今晚就在野地里宿营吧。”李旦摸一把坐骑的脖子,湿漉漉的全是汗,这路赶得有点急了:“寻个靠山避风的空地,扎营!”

众人赶着驮马奔入一片路边空地,空地靠着一座小山包,周围都是松林,道旁一条小溪,水流清澈,倒是宿营的好地方,大家七手八脚的拿出帐篷埋下锅灶,捡柴的捡柴、打水的打水,准备在这里过夜。

李旦下马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停的揉大腿,毕竟年纪大了,骑马走远路久了两腿生痛,周身都疲惫。

“国助这小子,让他带人打前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走这么远都不见人,莫非他直接奔回肥前国了。”李旦忍不住骂道,埋怨先走一步的儿子无能:“从京都回平户起码要半个月,这小子跑那么快干啥?”

说归说,李国助也听不见,大家架起篝火煮了晚饭,草草吃过后天上的云变得更加的厚,似乎随时都会下雨,山风正劲,所以吃完饭大家就钻进了帐篷,闷头睡觉。

星星点点的光在各处帐篷里燃气,又逐个的熄灭,唯有一处,却一直亮着。

聂尘坐在矮小的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察看一块布料。

布料是寻常的棉布,不寻常的是,上面用朱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墨笔勾勒的圆点曲线,有些像涂鸦,但上面用小楷写的倭文却体现出这绝不是普通的涂鸦。

郑芝龙蹲在聂尘身边,仔细去端详,看到每一个倭文旁边,都有汉语标准的翻译。

“倭人的地图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这些小汉字是你写上去的?”

聂尘头也不抬的回答:“请李旦的通事标上去的,费了几两银子堵嘴。”

“倭国地图你哪里来的?”郑芝龙不明觉厉:“这类东西不好搞到。”

“在翁昱皇的房间里顺来的,他那里地图很多,少一张不会发觉。”聂尘的手指在地图上比比划划,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我趁他外出的时候摸进去拿的。”

“偷?”郑芝龙一怔。

“读书人拿,能叫偷么?”聂尘大刺刺的不以为然。

“.…..拿这个做什么用?”郑芝龙只好顺着他的话头说:“我们又不在倭国打仗。”

“以后会有用的。”聂尘的手指头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然后紧皱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芝龙跟着他看了一阵,聂尘见他感兴趣,干脆教他识图,说些比例尺、坐标之类的话,还教他用地图定位的本事,听得郑芝龙兴趣盎然,大呼学到了。

“聂大哥,你从哪里懂得这些本领的?寻常私塾可不会教这个。”

“当然是在公司团建野外生存活动的时候……哦不,是在跟着我爹游学的时候学来的。”

“读书人会这个?”郑芝龙目露惊讶:“你爹好厉害。”

“博览群书嘛,什么都要学。”聂尘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转头把地图卷起藏在贴身的包袱里:“睡吧,天晚了,明早还要赶路。”

在他掀开帐篷的一刹那,郑芝龙却敏锐的竖起了耳朵,他如豹子似的跳起来,蹲到帐篷边上。

聂尘一惊,看他侧耳朝外听了一阵,然后全身伏地,趴在地上如一只蜥蜴,耳朵贴在地面上。

“怎么了?”聂尘伸手把德川忠长送的刀子拿在手中。

“远处有脚步声,人数很多!”郑芝龙抄起油灯蹦出去,把油灯朝地上一砸,灯油四溅,引燃旁边的野草。

驮马就伏在帐篷边,郑芝龙一把将苗刀从箱笼里抽出来,踢一脚满地乱滚的油灯,让火焰燃得更猛烈一些,气运丹田,暴喝道:“有山贼!赶快起来!”

火苗在草丛里窜起,飞快的燃烧,短短的时间里舔上了树梢。

四下里的帐篷中,有人反应很快,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反应慢些,懵懵懂懂的揉着眼皮。

火光中,松林里、山坡上,影影倬倬的黑影站在了暗处,大概没想到营地里的人居然可以察觉到,他们的举止有些失措,短时间里竟然没有发动。

聂尘第一时间拉着郑芝龙朝旁边跑了几步,躲进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隐入草丛。

脚步刚走,“砰”的一声,一发铅弹从远处射来,打在郑芝龙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股泥土。

天上的云,厚得几乎贴在了地面。

大雨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雨 鸟铳?!

聂尘的脑子里刚闪出这个词,四周的山林里,炒豆子一样的枪声就噼里啪啦的炸响。

“砰砰砰砰!”

铅弹横飞,硝烟弥漫。

从远处的松林里,大道边,草堆中,无数枪口焰火闪烁,黑暗中分不清铅弹从哪里飞来,又飞向何处,只听枪声不绝于耳,铅子打在泥地上噗噗有声,身边的树干被打得树皮乱飞。

被惊醒的人在夜色里乱窜,不时有惨叫声响彻夜空,火光中有两个伙计跑到光线下,顿时被当做了活靶子,好几杆鸟铳立刻瞄准了他们,枪响后血柱飚起,身上多了几个洞,瞪着眼珠子倒在地上死掉了。

聂尘拉着郑芝龙,伏低在草丛中。

铅弹从头顶上划过,击在二人身后的大树上,迸起的树皮落在头上生痛。

郑芝龙伸手抹掉掉在脸上的树皮,低声发问:“是倭人的铁炮,起码有上百挺!什么人这么大手笔,出动铁炮队来暗害我们这样的商队?”

聂尘透过草丛,身子不动,眼睛一直在转。

黑暗里不能视物,但好在郑芝龙砸出去的油灯引燃一团山火,勉强能看到远处的鬼影栋栋的虚像,而不时炸起的团团枪口火焰,也能分辨出对方大致的人数。

郑芝龙眼光很毒,仓促之间做出的判断没有错,四面都是铁炮手,草草望去,开枪的不下百人。

“不知是什么人,但绝不是普通山贼,山贼不可能有这么多铁炮。”聂尘咬着牙,看到山火照耀下,又有几个李旦的伙计倒在了血泊中。

这些人大多是李旦商行里的精干人物,少部分是船上抽来的水手,人人都懂武艺,单挑放对都能比划几下,但吃亏吃在对躲避火器没有经验,只会如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跑,放鸟铳的人隔得又远,哪里找得到,被人像鸡仔一样逐个枪毙。

聂尘拉着郑芝龙朝后又退了几步,隐入几棵大树后面。

远处有人在呼叫,大概在喊不要乱之类的话语,这是头脑清醒的人在发令指挥,但是这样的指挥毫无作用,也不能减轻伤亡,被枪弹打死的人依然一个又一个,要不是鸟铳射击速率很慢,打一枪要隔很久才能射出第二弹,只怕李旦这一百多号人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

聂尘在暗处等了一阵,手里的倭刀十鬼一直没有出鞘,郑芝龙好几次都按奈不住,要摸出去拼命,被聂尘拉住了。

“等一等。”他只是道。

等?

郑芝龙有些急躁,外头可是在死人呐,虽然以李旦的伙计居多,不过自己这边也有十来个人在里面,现在生死未卜,还等个啥?

枪声一直在响,惨叫一刻不停,郑芝龙心脏狂跳不已,等下自己人死光了,剩两个人还不被人围殴致死?

这一刻如一天那么漫长,终于聂尘动了。

他如一只灵活的猫一样跳出去,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举在手里,脚下一边不停的游走换位,一边奋起力气,将树枝远远的抛向远处。

树枝在夜空中宛如流星飞舞,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极远处的一个地方。

那是松林边缘的一片草堆,树枝立马引燃初春时刚刚长出嫩芽的干草,极快速的烧起来。

火光中有大队的人影被显出了身形,正在放枪的鸟铳手排成一排,装弹的装弹,射击的射击。

这力道倒是可以,聂尘很满意,看来这些日子天天锻炼身体没有白练。

然后他飞快的跑动起来,弯着腰冲着树枝落地的方位跑去,边跑边拔刀,口中大声呼喝着:“都弯着腰跑!抄家伙朝燃火的地方杀!不拼命今晚谁都别想活!”

十鬼出鞘,刀刃似雪。

郑芝龙第一个跟着跳出去,拔出苗刀跟着聂尘疾冲而出,他人高马大,几步就跨过了聂尘的身子,冲到了他的前面。

“朝这边冲!都跟着来!”

聂尘嘴里一直在喊,脚下却很诡异的不跑直线,跑的之字形,不让自己暴露在火光照耀的范围内,四面射来的枪弹无法准确的瞄准他,虽然整个营地上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但就是找不着他的踪影。

郑芝龙就要生猛得多了,他挥舞着刀子大步流星跑的直线,在光影里像一条迅猛的狼,直奔前方,速度飞快,如果在白天大概可能看到残像,只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到了地方。

一个鸟铳手刚刚装填完毕,他的动作十分娴熟,从开火到再次准备开火的间隔很短,这么短的功夫,当他再次端起鸟铳时,突然发现,有个高大的黑影堵住了枪口。

“嘎?”

鸟铳手反应极快,嘴里发着震惊的音调,手上已经扳动了扳机,铳口就堵着那黑影的胸膛,一枪就能对穿透心凉。

“砰!”

鸟铳在郑芝龙的耳畔打响,剧响几乎令他失去听觉,刺鼻的硫磺味儿直灌入鼻,左手高高托起的枪管滚烫,飞出去的铅子差点擦掉他的鬓发。

“小贼,杀!”

郑芝龙右手的苗刀毫不留情的抹过鸟铳手的脖子,伤口细长如毛发,却令鸟铳手浑身僵直,人如一袋土豆直直的站立片刻,然后轰然倒下,倒下的一刻,大股的鲜血才从脖子上喷出来。

而郑芝龙早已扑向了另一个鸟铳手,这里的人排成一排,人数最多,苗刀一砍就是一片,近身之后的鸟铳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聂尘也冲到了,他的刀法不像郑芝龙那样刚猛,但同样有力,毫无花哨,动作简单,仅仅一劈一砍,就能连鸟铳带人体,一起削成两半。

血花飞溅,叫声连连。

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就砍死了四五个,鸟铳阵阵脚大乱。

郑芝龙的苗刀,聂尘的十鬼刀,在近距离无法发挥的鸟铳面前,简直宛如神器,两人又来得突然,谁也想不到,黑暗中的商队居然有人能快速窥破鸟铳手的指挥位置。

“以西拉里,撒纳里!”

有人在后面用倭话大声呼喊,乱做一团的鸟铳手顿时飞快的向后退,有人把鸟铳就地一扔,拔出了刀。

“锵!”

聂尘的刀和一把短刃武士刀对劈在一起,十鬼稍稍的被迟怠了一秒,然后破竹一样砍断武士刀,刀刃毫不停歇的继续往下,直直的削入对方的肩膀,在对方的震惊的眼神里,将他的肩膀带右胸劈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血溅了聂尘一身,那人死定了。

但临死前,他的双手牢牢的抓住十鬼的前端,聂尘扯了两下,发现自己的刀卡在对方的胸骨里,居然扯不出来。

另一个鸟铳手就在身边咫尺之间,鸟铳倒转,像棍子一样朝聂尘的脑袋抽过来,鸟铳铸铁打造,全力挥击时犹如铁棒,劲风扑面,砸中不死也重伤。

聂尘脸都扭曲了,双手用力转动扭扯,但垂死的人似乎就想一命换一命,握住十鬼的十个指头都快被削掉了,就是无法抽刀。

除了弃刀,别无他法。

就在这瞬间,一把厚背九环刀哗啦啦的从后面横推过来,巨大的力量将鸟铳“铛”的一声荡的飞出去,李旦那胖胖的身子像一个肉球,滚着跳过去,九环刀一刀又一刀的暴风骤雨一样劈下去,竟然将鸟铳活生生的砍成两截。

聂尘趁机蹬腿抽出刀来,蹂身而上,一阵猛刺。

鸟铳手倒在地上被剁成了肉馅,李旦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以刀拄地看上去要脱力了。十来个伙计从他身后跑上来,持刀拿棍,呐喊着冲上去,追着不断后撤的鸟铳手喊打喊杀。

“李佬,你靠后一点。”聂尘看着他的九环刀,刀背很厚,刀身一看就极重,怕有十来斤以上。

“老子年轻时像你这样的可以打十个!”李旦拉风箱一样吼道,满脸都是血,胖乎乎的样子跟血污的面孔很不协调,他不服气的说着话,双手却脱力一样颤抖着。

聂尘自然不会跟他斗嘴,朝远处看了一眼,面色一变,扑过去拉着李旦就地一滚。

“砰砰砰!”

一阵乱枪打在二人刚刚所在的位置上,激起一阵烂泥飞溅。

仰头看去,跟伙计们混战成一团的鸟铳手已经没几个了,大部分都退到了远处,拉开了距离,又在装弹射击。

鸟铳优势重在距离,距离一开,你武功再好也近不了身,刚刚冲上去的伙计们倒了一半,剩下的也东躲西跳。

“撒纳里!撒纳里!”

鸟铳手的阵线后方,有倭话不断的在重复喊叫,鸟铳阵随着喊声极有次序的往后退,一排人放枪之后,就往后退一步,郑芝龙等人被压制得只能伏地,慢慢的越打越远。

“他们在喊拉开距离,聂尘,我们碰上倭人的铁炮队了,还是很精锐的那种铁炮队。”李旦蹲在地上,呼吸仍未均匀,说话断断续续。

他苦笑一下:“没想到,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要死在这里,日他娘!老子还没活够啊!”

聂尘看他一眼,心想我也没活够。

光叹气有屁用,还是得冲。

刚想起身,一颗铅子就从头顶飞过,逼得他复又蹲下去。

刚刚被打乱的鸟铳阵变得更加的有节奏,四面围堵,八方射击,李旦的队伍被压制在空地周围,宛如被圈在狭小地域里的野兽,一露头就被打,而且吃了刚才聂尘冲锋的亏,变得谨慎许多,距离拉得很长,不再迫近,只是远远地放枪。

聂尘心急如焚,这样下去,拖到天亮怕是没人逃得掉,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觉得脸上有凉飕飕的水珠滴落,快要流到嘴里,那是血渍,充满着血腥气。

随手抹了一把,但是又有一滴滴到脸上。

紧接着,一滴又一滴。

聂尘抬头,大颗大颗的雨珠掉下来,将满脸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的痕迹。

天上浓密的乌云已经遮蔽了星芒,压在头顶上降下水滴。

下雨了!

阴沉了大半天的老天爷,下雨了!

雨势转眼变大,成为哗哗的大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如期来临。

“天不亡我啊!”

聂尘狂喜着,慢慢的站起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凶手 “下雨的时候他们没法打枪,大家伙并肩上啊!”

“冲过去,给兄弟们报仇!”

黑暗中,见雨水而喜的人不止聂尘一个,身前身后,蹲伏在地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一边试探性的猫腰抬头,一边大声呼喝着给自己和旁人壮胆。

聂尘半蹲着身子,朝四周望了一圈,抹一把脸上的血水,低声向李旦问道:“李佬,我们不能硬拼,得走。”

“走个屁!”李旦的九环刀哗哗作响,刀子厚重抖起来颇为费力,老头却示威一样抖个不休:“下雨了火枪打不响,我们不用怕!”

他发起狠来,蹲在地上道:“那些倭人,我年轻时一个可以打他们十个!”

“是、是,你一个可以打十个,但是别人没你那么强。”聂尘眯眼朝大雨瓢泼的夜色里看了看:“我们的人在刚才起码损失了三四十人,活着的人也带伤,能拿刀砍人的不超过六十个,对方光是鸟铳手就有一百人以上,硬拼的话我们要吃亏。”

“那又如何,我们人少却能打,都是从海上拼杀出来的,手底下都有人命,一个可以打五个。”

“鸟铳手下雨后不足虑,但对方难道只有鸟铳手?必然有刀手护卫。”聂尘提醒他:“刚才我突然发力,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此刻一定有人护着这边,再想故技重施只会头撞南墙。”

李旦发狠归发狠,头脑却依然清醒,随便左右一看,倒在地上不动的人横七竖八,基本上全是自己的伙计,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心头顿时一凉,狠劲去了大半。

“怎么走?”李旦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只穿亵衣,被雨水淋得透湿,山风一吹就冷得一个接一个的激灵:“到处都是倭人,怎么走?”

“朝那边走。”聂尘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刚才冲的火枪最密集的地方,现在掉个方向,朝侧面冲!”

李旦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里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到,雨水果然对铁炮鸟铳有极大的影响,此时没有一朵枪口焰火爆发。

“侧面能行?”

“一定行!刚才冲正面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侧面就空虚了,反着冲一波能逃出去一些人,比闷头乱冲要稳妥些。”

雨越下越大,刚才还枪声密集喊声震天的空地上诡异的静了下来,两边的人都藏身在暗处,谁也没有动。

但若是感官敏锐的人,可以通过地面震动,察觉到四处都有密密的脚步疾走奔跑,显然,对面在调人。

低沉的倭话在雨夜里此起彼落,但偏偏听不清楚喊的什么,只能从急迫的语气里感受紧张。

低低的呻吟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李旦的脸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那就这样干吧。”他抖抖九环刀,刀上的雨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聂尘也不着声,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

稍远处,郑芝龙跟着起身,快步来到他身边。

散落在近处的一些伙计,借着还没熄灭的山火也靠过来,大家都没有着声,很有默契的站在一起。

四面骚动了一阵,有倭话吵闹,远处也有几声闷响,聂尘听得出,那是鸟铳火药受潮后燃烧不充分发出的,铅子会从铳口掉出去,射不远。

“有些人还没死。”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日后给他们报仇!”聂尘把十鬼刀举起,雪亮的刀刃在空中反射着火光,如夜明珠一样闪烁。

希望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而跟着来。

“护着李老爷。”

脚下交错,后腿发力,前脚蹬地,整个人瞬间像一发炮弹一样弹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路线是早就看好了的,方向也认得很准。

十鬼劈波斩浪,人化作一道刀,在草丛间滑过,直刺前方。

郑芝龙等人紧随在后,十来道人影跑起来草动树摇,无法掩饰。

远处倭话的声音更大了,又有几声闷响破空,但没有铅弹射过来。

而前方,是来时的大道,大路对面,又是一片松林。

大路两端远处,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影,有刀光闪烁,宛如滚动的鱼鳞,堵住了两侧的路。

两个人影匆匆从路上跑过,像是在传令,大队的人马冲过去,吓得这俩倭人慌不择路的转向逃入松林。

聂尘脚下毫不迟疑,直接迈过大路,冲进对面的松树林子。

十几个倭人足轻正在依着松树,捣鼓手里的铁炮,一抬头,不曾想居然有杀神反向冲过来。

这些人几乎呆了,这些明国人不是昏头昏脑的朝对面冲过去了吗?怎么又杀回来了?

有人仓促间举枪发射,打响的只有一两挺,由于雨水淋湿了药池,火绳浸透,大部分铁炮没有响。

聂尘一阵风一样卷过去,他从来没有如此暴戾的发动全身的力量,山鹿馆时没有,和荷兰人决斗时也没有。

你死我活啊,容不得片刻的犹豫。

他只恨平日向颜思齐学刀的时间太少,练得也不是很勤,在这搏命的档口,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刀利,十鬼刀真的似乎能斩鬼。

聂尘跳下大路,长刀高高举起,迎着倭人的铁炮落下。

“噗!”

一发铅弹从鸟铳喷出来,像颗豌豆一样射中聂尘的胸口。

胸口生疼,但还身体还能动,也没有迟怠感,十鬼劈风一样落下,跺在目瞪口呆的倭人颈脖间,砍开了大动脉。

“噗!”

血柱飚得比铅弹飞出去的距离还远,

“小鬼子,老子弄死你!”聂尘疯狂的大喊着,接连下劈,那个倭人鸟铳手被砍成几块,不知是先被吓死还是先被砍死。

郑芝龙等人山呼海啸一样跟上来,与倭人们杀作一团,金铁交加的对撞滚成一堆,敌我不分,人人都是野兽,牙齿都是武器。

聂尘的眼珠子都发红了,他像匹野狗一样挥舞着长刀,连杀两人,第二个倭人其实已经崩溃了,发一声喊扭头逃跑,是被他生生追上,从后面杀掉的,仓促间好几刀都劈在了石头上,火星乱冒。

如果是寻常的刀剑,像他这样乱劈乱砍,早就崩口了,但十鬼刀依然雪亮如初,刃口平整。

“聂尘,都杀光了,快走吧!”李旦从身后拉着他握刀的胳膊,拖着他跑,陷入杀戮中的人最容易忘掉一切,疯狂能令人战斗力飙升,也能把人变成野兽而失去理智。

十几人隐入松林深处,消失不见,不时有商队里的伙计后知后觉的跑着追上去,但同时追上去的,还有四面八方的倭人。

倭人都是武士打扮,身披皮甲,手握长刀,跟打铁炮的足轻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动作要敏捷得多,落后的商队伙计哪怕舍命相博,也走不过一个照面,就被乱刀砍倒。

大批倭人追入松林,但松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找不着人影。

而转过一个弯,面前是茫茫的一片山脉,林子迷得宛如海洋。

在这里面摸黑找人,根本不可能。

大雨里,营地一片狼藉。

一个全身湿透的倭人首领武士带着大群足轻巡弋其间,步履沉稳,不时有未死的商队中人躺在地上动弹,都被他随手一刀,结果了性命。

雨水混杂在鲜血,流畅成河。

几个武士朝他跑过来,双脚肃立,躬身行礼:“大人,尸体里没发现要找的人!”

首领武士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暴怒。

“这么多人都堵不住一个人,八嘎!”

“嗨!”众武士一起低头。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个足轻从某个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藤箱。

“里面都是福寿膏!”

首领武士打开箱子,翻找了一阵,将箱子劈手丢在地上,泥水溅了周围的武士们一脸。

褐色的福寿膏散了一地,在泥泞中滚来滚去。

“追!”首领武士大吼道,咆哮声几乎要盖过雨声:“人刚才就睡在这里,不能让他跑掉!”

“嗨!”众武士躬身点头,返身消失在雨幕中。

春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天亮之后,依然如烟如织,斜打飞燕、珠落芭蕉。

离京都城最近的西方大名领地、备中国的一处寺庙里,戒备森严,大队的足轻手持竹枪守在围墙内外,而靠近宅院的门口,则站着挎着倭刀的武士。

寺庙建在荒野之中,距离城池很远,平日里香火也不怎么旺,僧人靠着自己种植的菜园果腹,故而庙宇破败,杂草丛生。

这样寒酸的庙会出现大队军人,很少见。

特别是此刻坐在住持居住的和室中的华服男子,更是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

瓦片残破,一些地方在漏雨,几个瓦盆放在漏雨的屋顶底下,叮叮当当。

首领武士站在华服男子身前五尺远的地方,身上的皮甲还在淋漓的滴水。

大雨瓢泼中搜寻了一整夜,衣服当然不会是干的。

雨水打湿衣服,汗水却渗出皮肤。

华服男子面前放着那个泥水中捡来的藤箱,把里面的福寿膏拿出一块来,在鼻尖上嗅了嗅。

“所以,你们失手了,人跑了?”

首领武士低着头,恭声道:“属下无能,没抓到他。”

“你带去了多少人?”

“.…..一百五十个铁炮手,五十个刀手,总计两百人。”

“对方呢,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二十人。”

“你用两百个武装齐备的人,偷袭一百多个没有防备的人,最后还放跑了要找的人。”华服男子抬起头来,似笑非笑:“是不是啊?”

首领武士脸上青白交错,无言以对。

“退下吧,你的错,等下我再料理。”华服男子将袖子挥一挥,盖上了藤箱的盖子。

首领武士浑身大汗,鞠了一躬,颤抖着退了下去。

屋里静下来,华服男子有些难堪的把脸扭向内侧,看向坐在屋里阴影里的一个人影。

“大师……实在对不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折返 华服男子恹恹的脸上全是惭愧神色,头低得很下去,双手按地。

“人没留住,跑了。”

山野小庙,住持的房子也不怎么上档次,这间房子只有一扇门,一堵窗。

窗开侧墙,门朝南方,这就造成屋子的后半截光线无法进去,形成一个昏沉沉的阴暗角落。

华服男子跪拜的,正是坐在阴影中的一个人影。

人影没动,静静的听着,对华服男子的话没什么反应。

没反应比有反应要尴尬得多,男子在地上拜着,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脑袋低低的垂着,不知如何是好。

正想着说点什么,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低吟,语音轻柔,如天籁绕梁。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吟罢,还余韵未尽的轻轻拍了两下巴掌:“好诗、好诗。”

华服男子后背有汗珠渗出,他心中嘀咕了两句:啥玩意儿,怪不得京都里的人都说和尚不正经。

“没留住人才是正常,聂君那么轻易就被你等拿住,他就不是聂君了。”

人影的身子朝前面稍稍倾斜了一下,探手去拿藤箱里的福寿膏,他的头终于露了出来,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

“长海大师,终究是我等无能,我再去布置,一定要把人抓回来!”华服男子脸色绯红,觉得受到了侮辱。

吟完一首诗的长海似乎心情很好,他的脸上依旧伤痕累累,不过一身光鲜的僧衣加持之下,整个人还是道貌岸然无上法度,手里拿起一块带着泥浆的福寿膏,放到鼻子底下细细的嗅。

“浓郁的香气啊……真是令人陶醉。”长海额头上还有一块淤青,这让他闭眼沉浸的模样显得可笑,华服男子看着他,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咳嗽一下保持愤慨。

“松浦健,你不要不服气,聂君的能耐是经过证明了的,并非我随意胡说。”长海把福寿膏举在手里晃了晃:“他的文采就不说了,你反正不懂。光是这块药膏,你知道起了多大的作用吗?”

“我知道,治好了大将军的头痛病嘛。”

“何止是治好了他的头痛病,还治好了他的心病呐。”长海咧咧嘴想微笑,但嘴角一动就牵扯到痛楚,龇牙咧嘴的几不可忍,只好抽抽着面皮,接着说道:“大将军以此为功,扶了忠长一把,顺势就把他推了上去,这份功勋,比征讨一方乱匪还厉害。”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把福寿膏放到鼻子底下又赞了一把:“聂君好本事,他是怎么做出来的?这里面加了什么,麝香?茯苓?还有……沉香?”

一边闻,一边像女儿家一样抿嘴浅笑。

闻了一阵,长海猛抬头,惊觉松浦健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失态,失态。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断袖决绝了吗,怎么还这般放不下割不断?可不能再这样子,那是害人的恶徒,是诬陷德川家光大人的凶手,须除之而后快!

但他脸上毫无失态的囧容,慢慢的放下药膏,反而正经严肃的对松浦健道:“家光大人已经被软禁了,大将军火速回转江户,连春日祭未结束都不管不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松浦健从惊讶呆滞中清醒过来,抹了一把脸:“这个……幕府要变天了。”

“变天还不至于,秀忠大人春秋正盛,头不痛了更添了许多精力,幕府还是他的幕府,不过……将来继承幕府的人,却是要换了。”长海手里捏着药膏,似乎不打算放下。

他深深的看向松浦健,眼神如电如雷,跟刚才扭捏作态的样子天壤之别:“松浦家一向是忠于家光大人的,前些年每次入朝,镇信公就会拜见家光大人,年年无阻,所以我才会受宗主所托,请松浦镇信公派人捉拿祸首聂尘,镇信公委派你来做事,你失手了,应该向镇信公请罪,而不是我。”

松浦健听得满头大汗,急道:“我这就去安排,务必在他到达平户之前拿下!”

“你准备怎么做?”长海问:“从这里到平户,官道都不止一条,小道偏径多如牛毛,他一个长腿的人,两百铁炮都拿不住他,你怎么做?”

“这……”松浦健神情一窒,摸了半天头才吞吞吐吐的道:“我、我派出人手,在各处设卡缉拿……”

“咄!愚昧!”长海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幕府高参的气势夺腔而出:“从京都往西直到肥前国,沿途大名多是首尾两顾的骑墙派,否则我何必请最远的松浦家来动手,他们怎么可能让你在自家地盘上设卡盘查,这样干不是明着造反吗?你想让松浦家与西边全体大名开战?”

松浦健一惊,慌忙摇手:“不敢不敢,不能不能!”

“还有,你昨晚连李旦也一起干了,你知道李旦是什么人?连他一起干岂不是寒他的心?他会怎么想?你平户藩明国人极多,闹出祸端你一个平户代官可担待得起?”

长海哼声道:“行事如此不考虑长远,莫非你不想日后继承松浦家家主之位了?”

“啊?不不,想、想!”松浦健的手摇得如同风扇,苦笑道:“可是李旦跟他同处一队,怎么可能分得开?”

长海气恼的拍了一下额头,不料正好拍到伤处,痛得他倒抽冷气,松浦健贴心的上来查看,被他恶心的推开:臭气哄哄的家伙,别离我这么近。

“请大师教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松浦健学乖了,直接询问,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总对了吧。

长海冷哼一声,心想朽木不可雕也,若是聂君跟这块木头换位,哪里要自己来手把手的教,一定三下五除二就做得妥妥帖帖毫无后患。

“你立刻赶回肥前国,在境内遍布眼线,坐等他上门自投罗网,以逸待劳即可。”

“这样啊……要是他迟迟不回来呢?”

“不回来?不回来他在山里喝风吗?!”长海差点暴怒了,大声怒喝起来,牵扯到脸上伤痛也不管不顾了,痛心疾首的喊道:“照我说的做,不要打折扣!他是明国人,是外藩人,在日本无亲无故,无人可依靠,一定会急着赶回平户落脚的,而且是星夜兼程,不会耽误!”

“是、是,大师说得对!”平户代官松浦健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喜上眉梢:“我这就带人赶回去,九州和平户岛水路阻隔,轻易就能阻断,正如大师所言,只要他回去,绝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长海瞪着他,慢慢的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福寿膏放进藤箱里,抱着箱子起身站起来,一点也不顾及泥水辘辘的箱子会弄脏崭新的衣袍。

“宗主令我以身死报家光大人,来你这边是临时交代一番,马上就要动身往东边去,江户才是博弈重心,那边的事比抓一个聂尘要重要得多。镇信公还要在京都和宗主商量一些事,晚些才能回平户,这里就靠你了,不要让诸位大人失望。”

松浦健起身随他站起,躬身道:“请大师放心,这点小事我一定一力承担,不会出纰漏。”

长海点点头:“如此最好。”

抱着藤箱走了两步,他又定住了脚步,面目筹措,似乎在考虑什么事。

松浦健跟得太近差点撞到长海和尚后背上,凑得近了闻到一股脂粉香气,心中不免又打起鼓来。

“你若拿了聂君,尽量抓活口,不要弄死了,送到京都来。”

长海站了半天,幽幽的蹦出一句话,听得松浦健如坠云雾。

“呃……这很难啊。”

松浦健挠头。

长海没有转身,轻轻的叹息:“照着做就行了,我自有分晓……若是实在事不可为,杀了也就杀了吧。”

“是、是,我一定谨记。”松浦健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其实他啥也没懂。

特么又要拿人又不准杀人,还说杀就杀了吧,你到底要怎样?

长海没有过多解释,捧着箱子,缓步出门,门外等着一队带刀武僧,拥着他登上一顶软轿子,吱吱嘎嘎的抬起来,下山远去。

松浦健送他出庙门,远远的听到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吟唱低低传来,眼角一跳,大摇其头。

“京都人人皆知,你长海大师和家光大人苟且污秽,才是祸事源头,你还这般大模大样的高高在上,哼,要不是国守传话要我听你的,老子才不鸟你呢!”

将手一甩,松浦健大喝道:“走,跟我回平户去,这鸟不拉屎的破庙一股霉味儿,熏死人了!”

片刻功夫,一干人等走得干干净净,山中小庙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空谷幽兰,满院寂寥。

长海带人匆匆往东,松浦健大队人马急急朝西。

南辕北辙,各走各的路。

而在相隔几条山岭的另一边,一条僻静小道上,一行人也在忙忙赶路,山道崎岖,不像大道平坦,他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无比艰辛。

遥遥山头上,有几个人在目送这行人的远去。

李旦白须鹤发,身上亵衣已干,外面披着一件破损带血的袍子。

目光随着远处跃动的身影移动,直到对方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回京都,这念头可是大胆至极。”他摸着下颚胡须,掂须的手上还带着血渍:“我虽然可以一个打十个,却不敢这么想的,年轻就是好啊,胆子实在是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不仁我不义 雨一下起来,就收不了头。

一连四五天,雨时大时小,一刻不停。

春雨如画,美不胜收,水波泛起,如烟漫于海上。

对于文人骚客,这是极好的景致,雨越大愁情越浓,百般衷肠涌上心头,一首婉转的诗词往往就在这烟波雨打里生成,流传出去脍炙人口也不一定。

从京都城里是看不到海的,这里离海还远得很。

所以喜欢吟诗的人瞧不见盛景,也体会不到那种雨水浸泡而生的情绪,自然不会产生写首诗煽煽情的念头。

不过,天海国师此刻就算临海面江,也不想作诗的。

虽然他一向以唐朝高僧后辈自居,天台宗后山碑林里刻的诗作里有十来座都是他的手笔,现在,他毫无这种闲情雅致。

就算想写点什么,也是檄文。

天海坐在天台宗建在京都十里地开外的一座别院禅室里,面前焚有一炉香,散发着闷沉沉的气息。

别院处于城外,比本山要隐蔽得多,除了香客布施礼佛,平时少有外人进出。

所以院里寂静,天海大开了纸门,天井里空无一人,正好容清风吹入,炉香被风吹动,散于四角。

松浦镇信坐在他的对面,表情跟天海一样严肃穆然。

两人目光下垂,直着腰低着头,看着铺在榻榻米上的一幅地图。

地图是日本全国地图,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各地大名的地盘,蓝绿青红紫,五彩斑斓,像一块撞色的拼版。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目光可以洞穿一切,他俩的眼神已经把地图烧出了一个洞。

“.…..拥护家光大人的大名,不是很多啊。”天海仿佛被香熏得入定了一样,半天才慢慢的开口,一出声,嗓子就发哑,声音听起来很涩。

松浦镇信没有立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立刻抬头,看着老和尚血丝密布的眼睛,担忧的道:“国师这几天没睡好吧?可要保重身体啊,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家光大人可全指望你了。”

“老骨头了,熬不了多久的。”天海摆摆手,黑色的僧袍底下干瘦的身躯仿佛一副骨架,几乎撑不住宽大的袈裟:“赶在死之前为家康大人做点事,比什么都强。”

“国师忠义如山,镇信不如也!”松浦镇信眼圈泛红,垂头痛惜:“愿国师佛运长久,乃我国之福!”

“命不由己的,佛要你升天,你就得升天,谁能硬过神佛?”天海笑起来满脸褶子,把地图上代表肥前国的那一块颜色敲了敲:“与我相比,镇信公才是骨干栋梁,我请你留下来,单独商议,正是这个原因。”

松浦镇信受宠若惊,忙道:“国师言重了,我松浦家世代受幕府恩惠,感恩戴德。家父在世时曾向德川家康大人发誓永不背叛,方才取得肥前国守的职务,永享富贵,这段渊源家父刻在铁卷上,代代相传,我永不敢忘,为家康大人指定的隔代继承人家光大人做点事,乃分内之事,这骨干的称号,实在不敢当!”

“镇信公虚怀若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天海和尚欣慰的点点头,把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说实话,我是看着国千代和竹千代大人长大的,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家康大人带着他们来天台宗拜神,跟在我身后迈着小碎步一步一叩头的样子,憨态可掬,至今还记忆犹新呐,坦白说,两位大人谁继承征夷大将军的地位,我个人都是拥护的,毕竟是看着从孩童成为大人的啊,都是家康大人的孙辈。”

松浦镇信盯着他的手指,目光在地图上一寸寸的挪。

“但是家康大人指定家光当大将军,这是改变不了的,我们也在家康大人的灵前发过毒誓誓死守护家康大人的命令,所以,镇信公,为了这个承若,我们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呐!”

“是!”松浦镇信决然的点头:“一切听国师安排!”

“话虽如此,但仅凭你我两人,未免实力不足,可恨诸多大名,都是势利小人!我手指下的这些诸侯国,全是不可靠的家伙,镇信公,我已经派出几个得力的弟子,秘密去往各地联络,希望能尽可能的团结一些靠得住的大名,结成暗中联盟,做好充分准备,说到这里,我希望镇信公能在九州一带交通勾连,尽可能的把筑前、筑后、萨摩等地的大名笼在你的麾下,他们都是沿海诸侯,土地贫而稀少,财政靠一些走私生意支撑,你抬抬手就能断他们的财路,你说句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天海和尚的手指划到九州,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整个九州岛都圈了进去,眼睛直视松浦镇信,目光中充满希冀和勉励。

“.…..这几个国,很难办啊。”松浦镇信却有些迟疑,低着头苦苦思索:“日向国的伊东家、萨摩国的岛津家、肥后国的细川家,都是在战争年代跟随家康大人崛起的外样大名,说起来对幕府忠心耿耿,其实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谁也不知道。我肥前国虽然财力雄厚,但要说跟他们的交情,却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国师,你知道,没钱的总是眼红有钱的,这些人……我担心会有人告密。”

他抬起头,面露难色。

“镇信公,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担心谁告密么?”天海和尚大声严厉的喝道:“若是瞻前顾后,什么事也不要干了,太太平平过日子,但能行吗?我们死后能有脸面对家康大人吗?若我推测无误,几年之后秀忠摊牌,退居大御所,把征夷大将军的位子让给德川忠长,就必有一场恶战,我等不挺身而出,谁来主持公道?!”

松浦镇信身子一颠,忙伏地道:“国师说的是,镇信受教了。”

见他服软,天海和尚又和蔼起来,眨巴了几下眼沉声道:“实不相瞒,镇信公,北边已经有大名对我表露了忠心,四国也有人附和,就连秀忠大本营关东地区,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并不孤独,天下识大体的英才并不少。”

“国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松浦镇信大喜,立刻笃定的答道:“镇信过几天回去,就着手进行。”

“拉人之道,要恩威并重,苦口婆心的规劝是一条,铁面无情的打击又是一条,肯投靠我们的,给他好处,不肯的,处处留心,要挟打压,要让他站不起来!”

天海耐心的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截断话头道:“对了,说到打压,长海吩咐你的事安排了吗?”

“国师是说那个叫做聂尘的明国人?”见天海点头,松浦镇信答道:“已经安排了,派遣的我手下得力的自己人去做的,长海大师大概也跟着去指导了,想必这时候那人的头颅已经在送回京都的路上。”

“此人狡诈,不可掉以轻心,应该多派人手。”

“国师放心,人手很充足,我派出亲卫的铁炮队去压阵,不会有差池,我们就静候佳音好了。”

松浦镇信嘴上说着,心中却暗暗道:这个明国人害得天台宗颜面扫地,国师一定恨之入骨,连和我讨论大事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份恨意不死不休啊。

他又想起聂尘在来京都的路上弄死荷兰人的决斗来,还有崇源院公然从身边带走聂尘的事情,以及聂尘越过自己直接向德川秀忠献药,几件事一起涌上心头,不自觉的也跟着生气,于是又说道:“其实不消国师提醒,这人我也留他不得。”

“如此便好。”天海露出微笑,抬头看看外面院里的日冕,端茶送客:“镇信公先去,好好准备,过几日离开京都的时候再来看看老和尚,还有嘱咐送上。”

松浦镇信知道他还有其他的大名要见,于是起身告辞,从别院的侧门离开,之所以不走大门,其实有不与后来者碰面的意思。

坐上轿子,松浦镇信在轿中陷入沉思,刚才在天海跟前唯唯诺诺的表情也换上了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一言不发,就连手下小心的询问是回驿馆还是去往别处,他都浑然不觉,直到手下连问好几遍,他才惊觉,没好气的骂着没眼力介的东西,直接回驿馆。

因为春日祭的缘故,京都城驿馆住满了来自各地的客商和贵人,这几天京都是全国的中心,旅店爆满,一房难求,松浦镇信财大气粗,派人早早的打了前站,所以在城里最大的驿馆中租下一座宽敞的院落,比许多大名的住处都要奢华得多。

轿子到了驿馆,松浦镇信满腹心事的进了门,本来稍晚些时分,他还有一场与京都城中公家大臣的聚会,是早就安排好的,但此刻他也无心去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了,直接随口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派个人去通报那几个朝臣了事。

“反正都是没有实权的老头子,得罪了也不打紧。”

松浦镇信嘴里咕噜着,走进属于自己的独院,里面有花有树,有小池假山,虽然小却精致豪华,比城内其他驿馆都要好。

大部分跟随自己上京的护卫都留在城外,跟着自己住进驿馆的只有少数贴身护卫,而能进这个院子的,就更少了。

“你们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老爷我要想事情。”

手下给他沏好茶水后,依言退出,只留下松浦镇信一人坐在廊下,独自看着院中一池春水发怔。

“天海这家伙,真要干啊……”他只觉头痛,仿佛德川秀忠缓解的头痛病被转移到他身上去了,坐在那里如一尊石雕:“大将军摆明了要支持忠长,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偏偏家光又是被德川家康老爷子生前指定的,这就犯了大忌了,若是两边相斗,势必要打仗啊……”

“打仗……”松浦镇信的头更痛了:“好好赚钱不好吗?打什么仗啊……对家康大人的誓言……人都死了,还管誓言干嘛?”

“但是,若是不遵守天海的吩咐,以后若是家光赢了,那我松浦家的一切,可都要交出去,弄不好连头都保不住,真是为难呐。”

松浦镇信撑着下巴,脑子里一团乱麻,困惑不已。

以前没钱的时候,做事干净利落,毫无顾忌,所以松浦家上代家主才看重他,觉得他是能人。如今家财万贯、地位高高,却患得患失起来,拿起这头又想着那头,两边都放不下,首尾两顾。

“唉~~!”

他重重的叹口气。

“唉~~!”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回音。

房屋空旷,就有回音,但回音这么清晰的,却很少听到。

松浦镇信初初没有发觉有什么不正常,等了一刻,他才惊回头。

屋里避光,没有点灯,暗影中坐着一个人。

松浦镇信认得那是聂尘,这个明国人就坐在他身后,和他对视。

“唉,镇信大人,你这是何苦呢?”

“为人要讲仁义,我没有得罪你,你干嘛要下杀手呢?”

“你不仁在前,可不能怪我不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夺命 “聂尘!”

松浦镇信惊叫一声,本能的想站起来。

“镇信大人最好别动,也别喊,我胆子小,你一惊一乍的把我吓着了万一手指痉挛就不好了。”聂尘手中端着两把短铳,灌了火药铅子,遂发的撞针高高翘起,扳机一动就能击发。

松浦镇信是识货的,看了一眼就怔住了,想了一想,本已半蹲起来的身子缓缓落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恨恨的问:“你不是已经离开京都城了吗?”

“是啊,本来是已经走了的,半道上被人堵回来了。”聂尘用脚把放在身边的一截浑铁块踢了过去:“大人认得这个吗?”

铁块像一截从什么东西上砍断下来的部件,刀痕累累。

松浦镇信瞄了一眼,立刻认出这是一块被劈成三四段的铁炮其中一部分。

“上面有一个同心圆,外圈黑内圈白,外面你的家臣穿的衣服上绣着同样的标记,它是松浦家的家徽,对吧?”

铁块的一侧,果然刻有如聂尘所说的图案,阴刻之后刷了漆,非常显眼。

其实不用看,松浦镇信就知道有这么个图案,他熟悉得很。

“这是从前两天夜里摸黑围剿我的武士身上捡来的,镇信大人能解释下怎么回事吗?”

聂尘笑着说道,双腿盘着在地上挪动,用滑稽的动作靠近到松浦镇信一尺远的距离上。

那两柄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前方,不用瞄准就能打中松浦镇信身体任何一个部位。

“这……我……”松浦镇信脑子如被雷击,一看到那根只剩下一截铳身的铁炮残骸,他就懵了。

怎会失手呢?松浦健带去了大队人马啊,怎会失手?

当时派人出城去追杀的时候,没人能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聂尘身边只有十来人,算上李旦的一百多人,都是没有武器的伙计,两百拥有铁炮的平户藩军队足以平定,怎会失手?

“松浦健这头猪!”松浦健暗暗的骂着,脑子里急速转动,一边估算聂尘知道了多少真相,一边思考怎么化解眼前的危机。

“我想这是……”毕竟是一方人物,松浦镇信短暂的时间里就想出了辩解之策,他抬起头,欲振作三寸不烂之舌。

“啪!”

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力量之大,半边脸都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道指印红得发紫。

“你敢撒谎!”聂尘单手端着短铳,腾出一只手狠狠的掌掴,口中声色俱厉的低吼。

“我还没说呢。”松浦镇信莫名其妙的捂着肿脸,满面惊恐。

“不说我也知道是谎话!”聂尘穷凶极恶状。

“.…..”松浦镇信无语的望着他,无助又弱小。

特么你不信我还问我个啥?

“说,为什么要杀我?”聂尘把短铳的枪口顶着松浦镇信的下巴:“我与你松浦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杀我?”

松浦镇信的眼睛困惑的眨来眨去,觉得这句问句才貌似谎话吧。

山鹿馆杀我的人,来京都的路上也杀我的人,这些暂且不说,你是平户明人,在日本就是蕃人,按规矩该归我管理,你越过我去讨好德川家,于情于理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你居然说和我没仇,这都不是怨仇,什么才是?

但枪口就顶在下巴上,松浦镇信有万般憋屈也只能吞了。

“不是……”他张嘴解释。

“啪!”

又一个耳光反手扇过来,这回扇在他另一边脸上,两边脸都肿得一样高。

“你还敢撒谎!”聂尘脸色黑沉沉的宛如屠夫。

“我没有啊……我还没说呢。”松浦镇信捂着脸快哭了。

“呸,不说我也知道,我看你是想吃枪子!”短铳逼近,贴在松浦镇信皮肤上。

松浦镇信魂飞魄散,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上举,口中急道:“聂君,别冲动、别冲动,听我说!”

“听个JI巴!”聂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翘一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杀了你!”

“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松浦镇信的汉语其实很溜,此刻却结结巴巴说不清楚,瞬间流了一身汗,那杆短铳枪口冰凉,贴在皮肤上寒意凛然,生与死的距离如此的近,由不得他再强自冷静:“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天海国师的意思,我也是被迫的,被迫的!”

“天海?”聂尘眉毛皱了一下:“天台宗的老秃驴?”

“对、对,就是那个老秃驴。”松浦镇信没口子的叫,别看他人前威风八面,但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却是头一回,生死之际的恐惧击破了他的胆子,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活命。

别说称天海国师为老秃驴,让他叫聂尘爸爸都没问题。

“是他逼我的,否则我也不会派松浦健去追你。”松浦镇信捂着脸,一个劲的低声喊:“是真的,我没撒谎,没骗你!”

“为什么要杀我?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聂尘继续逼问,他不扇耳光了,一只手拿着短铳在松浦镇信头顶上敲来敲去。

“这……”松浦镇信眼珠子转了几下。

“砰!”

短铳敲头的动作猛然加大了力度,一个重锤下去松浦镇信差点当场翻白眼。

“哎哟啊……”他倒在地上抱头呻吟。

“别装蒜,下次就不是敲一下这么简单了,说!”聂尘一脚踩在他胸口,毫不迟疑的逼问。

大脚丫子套着皮靴,踩在胸口如胸口碎大石,痛得松浦镇信简直要命,他只好有气无力的交代道:“我说,我说,天海国……老秃驴要联合各地大名,暗地里结成联盟,待得几年后征夷大将军继位的时候,起事拥护德川家光,他要我在九州联合当地大名,到时候一起发力……”

说着说着,他突然发现,聂尘好像问的是为什么要杀他,自己却把与天海和尚之间的密谋全说出来了,说这么多干啥?于是他赶紧改口。

“.…..天海秃驴要我杀了你,因为你治好了大将军的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让德川家光上位的希望化作泡影,你是整件事的起因和推动,所以要杀你。”

“这么说,倒有可能。”聂尘沉吟一下,又开始敲头:“他为什么自己不动手,要你来做?”

松浦镇信抱头躲闪:“天海有其他的要事去办,他手下得力的徒弟都被派出去游说各地大名,故而腾不出手来,而且他是高层人物,大概也不屑于下手对付你……我这是猜的,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

“游说各地大名?”聂尘停止挥舞短铳,凝神自语:“他要造反?”

“.…..”松浦镇信一言不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聂尘踩在他身上想了一阵,院里静悄悄的,唯有春风拂过房顶,水池里一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松浦镇信的眼睛一直在用余光望着院门的方向,那扇门被随从们关得紧紧的,唯恐外面的杂音干扰松浦大人的清修,但现在松浦镇信巴不得大门被推开,无数壮汉涌进来解救自己。

门没开,没有松浦镇信的命令,无人敢靠近这里。

忽然间,身上一松,那只踩在胸口的大脚离了开去。

终于问完了吗?

松浦镇信心中一喜,不过还没来及高兴,两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汉扑过来,迅速朝他嘴里塞了一团布。

“呜呜呜!”

感觉不妙的松浦镇信极力挣扎,但哪里能从颜思齐和郑芝龙的手底下挣脱出来,这俩汉子力气比牛还大。

紧接着,两人拿出绳子将他五花大绑,捆得比粽子还牢实,颜思齐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看,扭头对聂尘道:“时间耽搁得有点久,不能再拖了。”

聂尘站开了一点,伸手接过从身后递上来的一张纸看起来,松浦镇信努力的伸着脖子瞟过去,发现屋里除了聂尘之外,竟还站着四五个人。

怎么这么多人潜入自己的院子里居然没有察觉,当我住的地方是大杂院吗?

“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些,让他按个手印,搜搜他身上,应该有印章,盖个章在上面。”聂尘道。

颜思齐狞笑着答应,把松浦镇信的手指头扳过来,在他杀猪一样的“呜呜”声里捺了印,又在身上掏掏摸摸,摸出一方铜印来,查看确是松浦镇信的印章无误之后,在纸上盖了印,用完后顺手把印章抛给了聂尘。

聂尘收起印章,扭头就朝后面走,丢下一句话:“动作利索些,外面的倭人随时都可能进来。”

蹲在松浦镇信身边的郑芝龙点点头,双手提起松浦镇信,像提起了一只猪,走到了院里水池旁边。

肥前国守已经感到大难临头,身子拼命的狂扭,嘴巴里“啊呜”呜咽,但绳子绑得结实,布也堵得很牢,他怎么挣扎都无用。

郑芝龙面无表情的把他倒提起来,大头冲下,缓缓的放进水池里。

头顶、眉毛、眼睛、鼻子,一直到下巴,松浦镇信的整个脑袋慢慢的浸入水中,整个身躯仿佛被电击一样颤抖,双脚想蹬,却被两只铁夹般的手死死拧着。

半刻钟后,两只脚不动了,郑芝龙仍然等了一阵,方才把人提出水面,放到地上,松开绳子缠在腰间,再把尸体丢进水池,四周巡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匆匆由后墙翻出去,追聂尘而去。

院里重新归于宁静,一切都保持原貌,除了倒在水池里的那具尸体,刚才发生的事仿佛一场幻影。

“砰!”

院门被人大力的推开,京都城掌治安刑名的官员板仓重宗领头闯了进来,京都奉行田川昱皇紧随在后。

两人四目一扫,一眼就发现了倒卧在水池里飘来飘去的松浦镇信。

死人才有的苍白色,非常扎眼。

板仓重宗和田川昱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某种默契。

“好啊,大胆的奴才!果然杀主害命!”板仓重宗是个武将,声若洪钟:“都给我拿下!”

跟着京都司代所的官兵一起涌进来的松浦家武士顿时傻了,家主死在自家住宅里,连京都司代所都得知后赶来了,守在门口的自己人却不知道。

官兵如狼似虎,将几个呆若木鸡的武士按倒拿下,这几人懵逼得如弱智一般,瞠目结舌的任人宰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夺位 京都城司代所,位于城池的右边,距离繁华的左京片区要远一点,周围都是比较荒凉的空地,少有房屋街巷,司代所那栋仿若小城堡一样的建筑孤零零的耸立在空旷的土地上,倒是与其半兵半政的身份相匹配。

京都司代掌京都刑名,类似于勘定所的职司,不过本质上,司代除了干些政法工作以外,还肩负着幕府在京都代理人的任务。

众所周知,天皇住在京都,设百官视政,是名义上日本国的政治中枢,而德川幕府又在江户,两者之间山水相隔,幕府要想监视天皇的一举一动,遥控指挥,只能在这边安排一个代理人,京都司代就是干这个的,说白了,司代就是京都事实上的掌权者,天皇都在他的视线下行事。

板仓重宗担任这个职务,已经五年了。

此刻他站在司代所高达三层的后楼里,探头眺望被关在楼下露天地牢里的一群人。

这群人正在喊冤,地牢其实就是一个坑,顶部横着几根木头让底下的人无法爬出来,天下小雨,坑里积了半坑水,站在里面水到腰间,非常难受。

看了几眼,板仓重宗缩回脑袋,顺势坐在临窗的蒲团上。

“这有点冒险呐。”他对坐在三楼房间里的田川昱皇说道,面色有些担忧:“松浦镇信毕竟是肥前国守,就这么无端端的死掉,恐怕要引起大波折。”

田川昱皇正在写东西,矮桌上铺开来的大纸上淋漓的都是字迹,他一气呵成的连写了好几行,停下来吁一口气,甩甩手腕头也不抬的道:“冒险是冒险,不过不是挺顺利吗?”

板仓重宗皱了皱眉毛:“动作倒是麻利,没有留下丝毫瑕疵,栽赃我们也拿手,松浦家的人肯定找不出纰漏,不过,我说的大波折可不是指的这个。”

“我知道板仓大人在说什么。”田川昱皇笔走龙蛇,写个不停:“九州岛会有些动静,但是正好把肥前国重新洗一洗,拿掉松浦镇信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不正是大将军一直想干的事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一搁,拿起纸来一边看一边轻松的笑道:“我们动作麻利些,赶紧把告示贴出去,传布四方,事情会慢慢平息的。”

“这么简单?”板仓重宗不大相信:“家主死得莫名其妙,继承人藩位的人很难善罢甘休,况且肥前国是块肥肉,周围的大名早就虎视眈眈,会起冲突的。”

“聂君不是说了嘛,松浦诚之助早就想上位了,松浦镇信死掉他说不定还会开心的庆祝,只要幕府下令由他来继承国守的位置,此人一定不会作乱的。”

“那个年轻人靠谱吗?”板仓重宗脸色孤疑:“这种大事让一个明国人来操作,未免太儿戏了!”

田川昱皇看了他一眼:“板仓大人,我也是明国人。”

板仓重宗毫不顾忌,鼻子里嗤了一声:“田川先生你早就是大将军的心腹,跟他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大将军临走时说过,让我们便宜行事,只要有利于天下大势,百无禁忌。”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种大事,还是等大将军得了我们飞马送出的消息后,有了回音再决定吧。”

“也行。”田川昱皇小心的吹干纸上的墨迹:“但是你就不怕耽搁了大事吗?聂尘那小子动作可快得很,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可能已经回到平户藩,大展拳脚了。”

“.…..”板仓重宗没有立刻回答,拧了眉毛在思量。

田川昱皇把手里的纸在举得高高,在风里晾晒,貌似随意的说道:“他若是说服了松浦诚之助,做了完全的准备,而因为我们迟迟没有动作,导致松浦家起了继承冲突,从而让九州不稳,那这个黑锅我可不背哦,板仓大人你可得自个儿去担着。”

“你……”板仓重宗的面皮一下就黑了,怒道:“田川先生怎么可以这么说?在京都城我代表秀忠大人,你代表忠长大人,都是幕府大事,让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可不行!”

“所以我说我们要当机立断。”田川昱皇道:“松浦镇信和天台宗来往密谋造反的证据聂尘已经帮我们弄好了,只要递到天皇的御桌上,一切就妥了。”

板仓重宗来回的在屋里走了几步,大脚板踩得楼板嗵嗵作响,然后突然定住,瞪着田川昱皇道:“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田川昱皇笃定答道。

板仓重宗瞪大的眼睛又圆了几分:“天皇一定会替天台宗求情?”

“一定会,铁证如山,又死无对证,不管天皇信不信,只要这封伪造的书信被外界得知,天台宗本就因为家光被和尚侮辱一事而狼藉的名声会再次暴跌,天台宗是神道至高,天皇的祖先灵位就供奉在天台宗的山门里,把它的名声弄臭天皇脸上也无光,所以天皇一定会倾向于低调处理的。”

“这么说来倒是有些道理……”板仓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又道:“那么天皇为了保住天台宗,就会把责任推到松浦家身上,作为交换,松浦家由谁继承就无所谓了,他一定会在钦定文书上盖章签字的。”

“所以啊,聂尘的法子高啊,即干掉了松浦镇信这个不可靠的家伙,轻松把敌对方手里的肥前国划到幕府手里,又埋下了一颗种子,只要需要,随时都能挖出来将天台宗的军,一箭双雕,高,实在是高!”

田川昱皇竖起大拇指,在板仓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而且,肥前国继承国守的人选是天皇钦定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违反天皇的意志,纵然那些对秀忠大人有所不满的人也无法反驳,这就是这个计划最终高明的地方,板仓大人,如何?你还是非要等到大将军回信之后才实施吗?大将军怕是要责怪你耽误大事吧。”

板仓重宗瞪圆的眼慢慢复原,摸下巴的手频繁的搓揉下巴上的赘肉,想了半天,最后一拍巴掌:“既然田川先生这么肯定,那就这么办吧!”

田川昱皇笑着起身,把将将吹干的那张纸叠起来,与另一封信一齐放进一个大信封里,交给板仓重宗。

“奏折和伪造的信都在这里,请大人即刻入朝吧,我就不陪你了。”

“可是,底下那些松浦镇信的随从还没有人肯服软啊。”板仓重宗接过信封放进口袋里:“按照聂君的计划,必须有松浦家的人站出来承认是他杀了松浦镇信,而原因就是发现了松浦镇信勾连天台宗意图不轨,处于义愤而下的手,这人今后还能当一当棋子呢。”

“交给我吧,这点小事很容易处理。”田川昱皇把手里的墨渍搓了搓,推着板仓出门:“请板仓大人留足精神对付天皇就行了。”

板仓被他说得信心满满,匆匆下楼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开始琢磨等下面见天皇时该怎么措辞。

田川昱皇站在楼上目送他离开,等周围静下来,他才慢慢的探手入怀,摸出另一叠纸来。

纸有好几张,写着字画着图,头前用大一号的字体赫然写着:“满清十大酷刑”。

“聂君真是心细如发,连逼供的手段都事先想好,用图形画出来供我使用。”田川昱皇看着那些字符图形,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这等刑罚,何愁那些家伙不服软,唔,好残忍,好残忍!”

他嘟囔着,慢慢的下楼。

少歇,京都司代所的地牢里,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啊~~~!”

与京都隔着几百里之外的平户藩勘定所里,平户勘定松浦诚之助刚刚睡醒了午觉,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睡眼惺忪的,他走出屋子,站在院里朝天上的太阳望了望,开始思量下午干点啥好。

富二代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聊,富有且颓废。

犹豫了一阵,他决定,还是去海边看看。

自从得了李旦船队的暗股之后,他日进斗金,这项收入只有他和李旦知道,松浦家其余的人都不知晓,所以自然落入私囊,虽然被聂尘强行分去一大半,但剩下的依然很多,松浦诚之助日子过得很宽裕。

所以他自不自然的把自己当成了李旦商行东家的一员,经常去港口监督商船来往,船上的货物有一部分卖出去之后有一部分是他的,每每巡视看到船来船往他心中就美滋滋的很舒服。

骑着马,领着几个随从,松浦诚之助优哉游哉的信马由缰,踏踏的慢慢莅临平户港。

港口今天没有几艘船,由于近日天气持续阴雨,海上风大浪急,不宜行船,所以仅有的几只船也收帆靠岸,没有出海。

这令松浦诚之助很遗憾,钱呐,出海就是钱,不出海就是损失。

勒马海岸,他的眼睛看到了两只荷兰大船也停泊在岸边,鼻孔里于是不舒服的哼了一声。

从前看到荷兰船,他不是这个态度的,现在态度改变,完全是因为荷兰人的税收都进了松浦家的公账,他从中只能得到有限的分红,跟从李旦那里得到的好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帮鬼佬,怎么还不翻船?把生意都给李旦做多好。”

他嘀咕着,悻悻的到处策马游走,码头上人影稀少,他索然无味。

“家主去京都参加春日祭,想必还有些日子才能回来,不如今晚去山鹿馆玩玩,解解闷。”有掐媚的手下上来提议。

松浦诚之助觉得提议不错,于是咧嘴笑了。

他正想说好,却猛然定住,半响不开口。

手下诧异的看着他,却听他揉着眼睛,慢慢的说道:“奇怪,怎么左眼老是跳个不停,怎么回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国守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大人左眼跳是好兆头啊。”手下奉承道。

“哈哈,但愿如此。”松浦诚之助眨巴两下眼睛,自觉无事,摆手道:“没什么,大概海边风大而已,我们回去。”

一行人策马复返,走到半道上,突然见到前面一人急急而来,远远瞧见松浦诚之助,扯开嗓子就开吼。

“勘定大人,代官大人回来了,有要事请大人过去商量!”

松浦诚之助闻声疑惑:“松浦健回来了?他不是跟家主一起去京都了吗?怎么自个儿回来了?”

想了一秒,他又生气:“八嘎,这家伙凭什么要我过去?他自己不会过来吗?!老子不去!”

来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毕竟平户代官和勘定之间不合人尽皆知,于是赶紧凑近附耳,低声道:“听说是京都那边出了大变故,代官大人才提前回来的。”

“大变故?”诚之助心中动了动:“什么变故?”

“代官大人是押着李佬回来的。”

“押着李佬……押着李佬?!”松浦诚之助一惊,勃然色变:“他疯了吗?”

“.…..不知道。”来人只是报信,自然不方便回答这种问题。

“快带我去!”诚之助把马屁股一拍,惶急的喝道。

一行人急急朝平户代官所奔去,一路上见不少明国人三五成群的跟自己一路同行,一边走一边眉眼不善的朝松浦诚之助打量,瞧他们的方向,似乎也是朝代官所去的。

松浦诚之助心中越发的紧张了,倦懒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走到半途,他还悄悄吩咐随行的一个人回去叫人,以防不测。

等到了代官所外,这里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代官所的足轻手持竹枪铁尺结成人墙,将闻讯而来的大批人等隔在街道两端,不准进入代官所所在的大街,松浦诚之助一通呵斥,才从人堆里冲出一条路来,进入了代官所。

骑在马上视野比站在地上要开阔一些,松浦诚之助回头一望,目光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簇拥在地面上,这些人群情激昂,不时的大声喧哗,而远处还有络绎不绝的人赶过来,街道两头都聚集了几百上千人。

松浦诚之助眉头紧皱,暗骂松浦健这是搞什么鬼,脚下不停,直接闯进了代官所大堂。

大堂上,松浦健正高居正中,面色阴沉,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出了远门刚刚回来。

一看到松浦诚之助踏进门,他就大喜,抢先发话:“诚之助君,你来得正好,快调你的人手来,那些明狗子要造反了,调兵来抓人!”

“调什么兵,你在搞什么?”松浦诚之助没好气的吼道,环视一圈:“李佬呢?你把他抓哪里去了?”

“丢后面地牢了。”松浦健冷哼道:“他竟敢违逆幕府的命令,我把他抓起来了。”

“违逆幕府的命令?”松浦诚之助一惊,难以置信:“幕府的什么命令?”

“抓捕明国人聂尘的命令。”松浦健昂着头,底气十足的说道:“天海国师下的命令。”

“天海国师?”松浦诚之助又是一惊,脑子里问号乱冒:“聂尘……不是跟天台宗的僧人们……”

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聂尘和长海的关系只有他知道,于是赶紧改口:“为什么要抓他?这和李佬又有什么关系?”

“京都出了大事,德川家光大人因为被人暗算,与天台宗长海和尚行了苟且之事,惹来征夷大将军震怒,被软禁押回江户,天海国师查出其中暗地里布置这一切的阴谋有明国人聂尘参与,于是让家主擒拿此人下狱,家主派我执行,我在边境布置下天罗地网,本欲拿人。”

“谁知李旦竟敢公然包庇,杀伤我派去的人马,放跑了聂尘,现在这人不知跑到了哪里,查无所踪,我只好拿了李旦,逼他交人。”

松浦健声色俱厉的说着,逼视松浦诚之助:“如何,诚之助君,这理由够不够?”

“什么?”松浦诚之助感觉自从进了这间屋子,震惊一个接着一个,脑子里在片刻之间快要当机了,这些震撼的消息突如其来,简直无法消受。

他呆在原地,好一阵子都不知所措,像根木头一样杵着。

松浦健得意的盯着他,冷笑浮上脸庞,心中暗想:瞧你那傻呆呆的模样,就这水平还想跟我争肥前国守的位置,家主摆明了信任我远超信任你,好好的给我打下手吧。

弹弹衣服上的灰尘,松浦健把身子朝椅子上一靠:“你若不信,我把李旦押上来,你自己问他便知。”

挥挥手,几个武士应声而至,将从地牢提出来的李旦带了上来。

此刻的李旦狼狈不堪,被麻绳捆着,一身血污布袍,头发零乱,赤着双脚,两眼发红,苍白的脸上吊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潦倒落魄之际被抓住的,大概还饿了好几天。

“李佬,你给勘定大人说说,你躲在山里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松浦健笑着,站起身走到李旦身边度步:“那个聂尘,被你放哪里去了?早些说,免受皮肉之苦。”

“我为什么躲在山里,还不是拜你所赐。”李旦喘息着,恨恨的答道:“你无缘无故的偷袭我,杀人掠物,我倒要问你想干什么!至于聂尘,不是被你抓去了吗,问我怎么知道。”

“八嘎!”松浦健一个耳光扇过去:“你还嘴硬,不老实交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李旦被扇得直哼哼,嘴角流出血来,松浦诚之助看得心惊肉跳,忙拦着低声道:“外面有几千明国人聚众,你这么干家主可知道?”

松浦健不屑一顾,鼻孔朝天:“正是家主要我这么干的,诚之助君,干脆你来动手,我这几天累坏了,手上没劲。”

松浦诚之助退后一步,眉头耸动:“我…...你可有天海国师的手令?”

“没有,不过家主下令,还有什么怀疑吗?”松浦健哂笑一声,又踢了李旦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你不动手我动手,将来家主知道你这么怕事,可别怪我啊。”

“李旦是明国人的首领,手里船只数十,家主真的不顾及这些了?”松浦诚之助心中有些发虚,但仍然不敢相信,他没有动手,却也不敢阻止。

“明国人不过是一群寄居在我们土地上的家伙,人数再多又能怎样?之前就是太纵容他们了,才会如今天这般不知敬畏,他们人数既然多,少一个李旦再扶另一个起来便是。”松浦健瞥一眼,对李旦恶狠狠的吼道:“快说,不然我杀了你!”

“混账!人腿长身上,去了哪里我如何得知?你这般对我,必会后悔!”李旦被他踹得东倒西歪,年龄又大一时间爬不起来,躺在地上气若游丝般的怒道:“枉我过去送你大笔钱财,却是喂了狗了!”

松浦健面色微红,被说中痛处反而气急败坏,劈头盖脸一阵打:“收了你钱又怎样?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才是我松浦家喂的一条狗,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识相的,乖乖交人!你害我在山里喂了几天蚊虫,看我一头的包,这笔账我还要跟你慢慢的算!你不是有钱吗?我封了你商行,收了你的船,又待怎样!”

拳脚俱下,李旦双手被捆,避无可避,只能低头承受,松浦健在旁边看得心慌意乱,倒不是担心李旦被打死,而是担心这件事的影响。

他没去京都,不过从松浦健的几句话里窥见一斑,似乎京都权利有了重新分割,松浦镇信跟天台宗站在了一边,而本该和天台宗和尚交好的聂尘又好像闹翻了,惹来京都追杀。

思来想去,松浦诚之助一头雾水。

但松浦镇信没有来信要自己做这些事,而是让松浦健来做,亲疏之间明显可见。

一阵危机感紧随而来,松浦诚之助感到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家伙,真不怕死啊,这样都不说。”松浦健打了一阵,额头都是汗,李旦被打得昏迷过去,人事不省,最后踢了一脚,抬起头道:“诚之助君,你快调兵过来,等下明国人若是骚动,还得你的勘定所出兵才行呐。”

“.…..是。”松浦诚之助嚅嗫着嘴皮子,茫然应道。

松浦健就喜欢他这样子,两人争了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诚之助无助低头的模样。

“哈哈哈。”松浦健纵声大笑,舒舒服服的转身坐下,拍了下椅子扶手:“来人!”

他打算让人把李旦拖下去慢慢拷打,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嚣声起,似乎有人群在喊叫。

“该死的明国人,果然闹事了。”松浦健目视松浦诚之助:“你的人到了没?”

“我出去看看。”松浦诚之助阴着脸说了一句,走了出去。松浦健看着他的背影,嘴巴都乐得合不上了。

片刻之后,松浦诚之助大踏步的走了回来,龙行虎步,满脸春风,跟出去时判若两人。

而门外的喊声更大声了,即使坐在屋里都能听到,隐隐有“聂尘聂尘”的叫声传了进来。

松浦健怒气顿生,又拍了一下扶手:“岂有此理!怎么闹得还欢腾些了,诚之助君,你的人干什么吃的!”

“松浦健,我的人干什么吃的,容后再说,你看看这是谁来了。”

松浦诚之助侧身让开,露出身后进来的几个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高冠锦袍的男子,满面肃容,不怒自威,后面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随员,同样穿着德川幕府特有的黑色羽织,象征着他们幕府官员的身份。

“最上家的九州探提大人到了?!”松浦健浑身一僵,大惊失色,赶紧起身迎上去。

心里却犯着嘀咕:“九州探提是幕府高官,掌九州一带的一应事务,虽然没有实权是个虚职,却是三品官衔的大人物,代表着幕府,一向是由德川家的亲信大名最上家担任,一般只有国守换代的时候才回奉诏书而来,今天来干什么?”

最上家的九州探提眼也不眨的直接走到屋子当中,朝松浦健看了一眼:“你是平户藩掌肥前国代官松浦健?”

“正是!”松浦健朝松浦诚之助瞄了一眼。

“那正好,你肥前国勘定、代官都在这里,就免去我来往奔波了,这里有天皇诏书在此,你二人可跪下接旨!”

松浦健吓了一跳,懵逼万分,天皇有诏书给自己?什么意思,怎么不给松浦家主?

不过无暇去想那么多,他赶紧过去跟松浦诚之助跪在了一起,以头顿地,在用脑袋撞击地板的同时,他还朝松浦诚之助瞄眼睛,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松浦诚之助没有理会他,脸上仿佛抽筋一样不断咧嘴。

九州探提伸手从随从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副卷轴,徐徐展开,朗声读了起来。

一般的诏书用的文言文很苦涩难懂,长篇累赘的良久才说到点子上,但这份诏书不同,简单明了第一句话就说到了关键。

“今肥前国守松浦镇信因图谋不轨而被家臣揭发身死,罪在不赦…….”

“!”松浦健的头一下就抬了起来,如遇雷击,脸色瞬间变得刷白,跪在他身边的松浦诚之助虽然在几分钟前已经知晓了诏书内容,但此刻听到正式的内容,依然面色很难看。

“.…..肥前国乃朕之重地,不可有失,为保国泰民安,朕册封以松浦家次子松浦诚之助为肥前代国守,食平户藩,一应官佐将校不得有违,钦此!”

最上家的九州探提一口气把诏书念完,不管不顾呆若木鸡的松浦健,俯身把松浦诚之助扶起来,笑着从另一个托盘中拿起国守印信,道:“恭喜,以后肥前国就拜托了,不要辜负天皇和将军大人的重托啊。”

“一定不会!”松浦诚之助脸都变得扭曲了,龇牙咧嘴仿佛被人踩了脚指头一样狞笑道:“臣一定做好!”

他想哭一哭,以示对松浦镇信死掉的难过,但怎么也哭不出来,相反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了,体现在脸上,就像面部神经失调一样的病人。

他接过印信,双手收好,几人相视大笑,其乐融融。

“这不可能!”从震惊里缓过来的松浦健大声叫起来,疯狂的吼叫:“镇信公一定是被人暗害的!他绝不会被自己家臣杀死,一定有人害他!”

“松浦健,这是天皇的旨意,你怀疑诏书,就是怀疑天皇,你想干什么?”九州探提厉声喝道,把诏书亮给松浦健看。

松浦健失魂落魄的凑过去,果然看到天皇亲笔御批的字迹,那鲜红的大印,更是无法造假。

“怎么会……”松浦健一下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哦,对了,松浦国守,这里还有一份幕府的信,是专门给你的。”九州探提慑服了松浦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对松浦诚之助说道。

“多谢探提大人,信在何处?”松浦诚之助正处在巨大的喜悦当中,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简直令他癫狂,他还保持着神志,也算不容易了。

“唔,在德川家的家臣手里。”九州探提朝后一指:“这位家臣是跟我们一起从京都出发过来的。”

松浦诚之助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与一般倭国武士迥异的白袍男子,走了上来。

“就是他了,德川家的家臣聂君。”九州探提介绍道。

“聂……聂君?!”

松浦诚之助张大了嘴,眼看着聂尘右手按刀,左手拿信,微笑着走了上来。

“松浦国守,这是幕府给你的公文,今后就请大人你多关照了。”聂尘笑起来的时候,如沐春风,他把信封交到松浦诚之助手里时,还不忘朝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松浦健打了个招呼。

“松浦健大人,我回来了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合作 李旦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骨头断了两根,浑身是伤,以他的岁数,能活下来堪称奇迹。

聂尘坐在他的病榻边,身边放着一篮子水果。

屋里药味弥漫,屋外春光明媚。

李旦眯缝着眼,瞧了瞧那个装水果的篮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水果上水滴亮晶晶的极为好看。

“难得有心了。”李旦吃力的撑起腰,把脑袋搁到枕头上,聂尘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他靠得舒服些,李旦把脑袋放好后,看着水果篮子说道:“来就来,买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刚才来的路上见到有卖水果的,就买了一些。”聂尘答道,搓了搓手:“水是我让卖家洒的,这样看起来好看些,毕竟香蕉有些焉了。”

“.…..”李旦无语的看着他:“你还真诚实啊。”

“诚实是我的优点。”聂尘端起桌上的药碗,吹了吹,递到李旦嘴边:“不然李佬也不会帮我了。”

“你害我这么惨,一篮子水果就行了?”李旦没好气的接过碗:“要不是我替你受着,那晚上你就完了。”

“那也不一定,如果不是李老爷那么大的目标,松浦健也不容易找到我。”

“你……!”李旦差点一口气堵住没顺过来,好一阵子后才气喘吁吁的道:“好好好,你厉害,我不跟你争,我只问你,你把松浦诚之助推上去,能有什么好处?他难道会成为你的人?”

“他是肥前代国守,自然不可能听我的,但得听它的。”聂尘把十鬼刀举了举:“幕府提携他有恩,当然会对幕府死心塌地。”

“那又如何,虽然你是德川家的家臣,也不会落到多少好处。”李旦不以为然。

“好处要看你怎么想了,松浦诚之助虽然得了国守的位置,但力量很单薄,光是一个松浦健就够他受的,还有那么多家老,并不是个个都跟他一条心,外面邻近的大名也会趁机想剐一点油水,他现在很难受。”

“然后呢?”

“然后他会寻找依靠,李老爷,你就是一个很强大的依靠。”

“我?”李旦哑然失笑,指指自己被打断的腿:“我都被倭人打成这模样了,还会让他依靠?”

“此一时彼一时,松浦健打的你,日后打回来就行了,机会多的是。”聂尘开始剥香蕉:“但是松浦诚之助现在很虚弱,你现在帮他,将来就是资本,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

“倭人的话,信不得的。”

“正因为信不得,才更要帮他。”聂尘把剥了皮的香蕉递到李旦嘴边。

“什么意思?”李旦皱眉,下意识的接过去。

“李佬想啊,为什么松浦健敢害你打你……”

“他是想害你,我是代人受过。”李旦纠正道。

“无论如何,他打了你是事实,他怎么敢打你?你是平户明人首领,他依然敢打你,凭什么?”聂尘诱导他:“凭的是你势力不够强大。”

“依你所言,什么才是强大?”李旦举着香蕉,问。

“独霸海疆,除了李家,别的船片帆不得下海!”聂尘把手朝下挥了一挥:“现在除了你,还有荷兰人,还有众多其他海商,你充其量不过是里面较大的一股,没了你,他们完全可以再扶起来另一个人,我相信明国人当中很多人都想取代你的位置。”

“哈哈哈。”李旦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突兀,连香蕉掉到床上都没有注意。

聂尘静静的看着他,也带着笑。

“哈哈哈,片帆不得下海?哈哈哈!”

笑了半天,李旦猛然把脸一沉:“你知道你说什么了吗?你的口气比洪武皇帝还大,大明朝也说过片帆不得下海,如今怎样?海岸到处都是筛子,走私船比蚂蚁还多,大明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做得到?!”

“我们当然做得到,李老爷,大明朝做不到,是因为它不做生意,也不让别人做生意,当然堵不住。我们不同,我们要做生意,还拉着大家一块做。”

“呵呵,说说看。”

李旦捡起床上的香蕉,又气又急之下一口吞了。

“李老爷,如今海上群寇并起,有只船的就敢称爷,这段时间我也了解了一些海上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谁的拳头大谁就占便宜,李佬你的船虽多,但落单的时候被其他人抢劫的事也时有发生,所以在海上,没有最大,只有更大。”

李旦嘴里嚼着香蕉,嚼着嚼着,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吃香蕉,于是又呸呸的吐掉,抹着嘴对聂尘道:“你想干啥?要我做得更大一点?”

“不止是更大一点,要做最大的那一个。”聂尘用充满蛊惑的语气说道:“要让其他海商枭雄听到李老爷的名字就浑身发抖,每一只船都必须悬挂你的旗帜才能出海,否则就会消失在海上,人船俱灭!这就是海上新规矩,我们来立的规矩!”

“这……何其艰难!”李旦冷冷的回应道:“大明水师都不敢这么说,你怎么能做得到?”

“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很容易,不外乎船多人多,李老爷你已经是倭国最大的船东,有雄厚的财力支撑,再多一倍的船也不在话下,今后我的烟馆连锁运作起来,财源滚滚,可以提供更多的钱财。”

“至于人,平户港若说什么最多,那就是水手了。”聂尘盯着李旦,充满希冀的道:“李老爷,你信我一次,绝不会吃亏的。”

李旦幽幽的看着他,半响没有做声。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接过药碗,慢慢的喝药。

中药味儿正浓,满室都是药味。

跪在庭院里的李国助焦头烂额的朝这边窥探着,一脑门子的汗。

他在这里已经跪了大半天了,膝盖都快青了。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聂尘走了出来,然后转身恭敬的冲里面道:“李老爷,我走了,你请将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罢,关上门,走过来,冲跪在地上瞪眼看他的李国助点点头:“大少爷,我走了。”

李国助忙问:“我爹怎样了?有没有唤我进去?”

“哦,我忘了问。”聂尘摸摸头,抱歉的道:“他好像睡了,临走嘱咐我让你继续跪在这里,没他的话不准起来。”

“啊?我爹这么说的?有没有搞错?”李国助傻眼了,两腿跪得生痛,实在难受。

聂尘笃定的点点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手里拿的一根香蕉递给李国助:“大少爷还没吃早饭吧?来,用这个充充饥。”

李国助茫然的接过香蕉,还没反应过来,聂尘已经出门扬长而去。

跪在地上愣了半天,他才恼怒的把香蕉扔得远远的,抬头朝李旦的房门怨恨的瞄了瞄,继续跪了下去。

另一边,聂尘从李家出来,直奔统一面馆。

面馆正在营业,门庭若市,门头经过重新装修,高大了不少,坐在里面吃面的人不止倭人,还有不少汉人,排队等座位的队伍有一长溜。

聂尘没有走正门,从侧面仓库的小门钻了进去。

后堂里,有数人围坐,一看到聂尘来了,纷纷激动的站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喊:“大哥!”

聂尘跟他们一个个的拥抱,捶肩,彼此叫名字,久别重逢的喜悦能融化空气。

“大哥,你在京都的事我们都听郑大哥说了,太凶险了,这种事以后叫我们去就行,打打杀杀不该由读书人去做,我们在行,我们上!”

“是啊,倭人比我们汉人要狡猾得多,万一大哥有个闪失,我们可如何是好。”

聂尘还没落座,众人就说起京都的事来,屋里除了郑芝龙、郑芝豹兄弟之外,还有洪旭、杨天生等人,他们都没有跟着聂尘东去,一切都是听郑芝龙口述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做大事冒点险是值得的。”聂尘在桌子边坐下,招招手:“你们也坐,这段时间这边情况如何?我看了账本,似乎很不错。”

“都按聂大哥的交代做的。”有童生文凭的洪升当仁不让的首先答道,他管银钱收割,账目最清楚:“船每半个月随李旦的船队去澎湖、澳门一次,或两只结伴,或三五成队,每一次的赚头都很可观,刨去李家的抽成,我们剩下的也很不错,账册上写得很清楚,大哥请验看。”

“下一季的乌香也种下了,有十个人在田庄那边看着,种植面积扩大了三成,如果明年能再扩大一些,收获能达到今年年初的一倍以上。另外,福寿膏的熬制也很顺利,耗费不大,基本上两斤乌香能出一斤福寿膏,掌握熬制方法的几个工人都圈养在仓房里,签了卖身契,不得出去。”

“最后,就是这个面馆,生意一天火似一天,来吃面的人能一直排到大街上去,乌香粉都快供不应求了,不过生意虽然好,但利润跟跑船比起来差得太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账册上指指点点,聂尘草草看过,选几处要紧的地方仔细验看,心中默算,分毫不差。

洪升果然是个当经理的料。

聂尘赞许的笑着,等他说完,自己也看完了。

“做得不错,我在与不在,各位都很努力,这些收益,等到年底,大家每个人都有分红。”聂尘对众人道:“面馆虽然跟跑船比起来利润差得很远,但我另有计较,所以还得开下去,不止要开,我还要把它开到倭国其他地方,形成分店,到处开花。”

洪升困惑的眨眨眼,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小生意上耗费精力,但聂尘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反对。

“乌香和福寿膏的种植制作,要扩大规模,京都的烟馆已经开业,要不了多久就需要大批量的运货过去经营,平户和长崎也要开张,货源不能短缺,每一两药膏都等同于等重的银子。”

众人眼睛顿时发出光来,彼此嘻嘻哈哈的交换眼色。

“发财了!”

有人笑道,聂尘接口道:“还有更大的财等着我们去发呢~!”

“什么横财?”几个人眼睛里的光越发的明亮起来。

“出海!”聂尘把手一挥:“李旦已经答应我了,除了我们自己的那只船之外,他会再拨两只船给我,三船为伍,交给我来运作。”

“再给两只?”洪旭等人满心欢喜,拍肩打背的乐呵起来,不过聂尘下一句话就兜头泼了他们一盆冷水。

“不是给我,是拨,船还是李旦的,船老大和水手都是他的人,只不过给我用而已。”

“啊?”众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独眼龙陈天生心直口快,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意思?这跟以前没区别嘛。”

“当然有区别。”聂尘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调遣,和跟着他们跑船完全不一样。”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高喊:“聂大哥在这里吗?我是施大喧,李老爷让我来的。”

聂尘把手一拍:“说曹操曹操到,快开门,我们见见新伙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改造 平户岛靠海岸一侧,李家船厂码头上,靠着三艘船,一只鸟船,两只福船。

各船上都有船工忙忙碌碌,敲敲打打,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施大喧和另一个人船老大模样的黝黑汉子抱臂站在栈桥上,望着在自己船上忙个不停的船工的,困惑的眯眼咂嘴。

两人的船靠在这里已经四五天了,自从在面馆后院里和聂尘会面之后,他们就窝在这里,盯着船工对三条船进行改造。

“李德,你说,聂……老大在我们的船上加这么多炮位干啥?照这样的改造法,若是放这么多炮上去,一千料的大船都承受不了,何况我的船只有八百料,你的就更小了,只有五百料,会出问题的!”施大喧有些担忧,对身边的汉子说道。

叫做李德的汉子身材精干瘦削,但一身的腱子肉紧密扎实,看起来充满爆发力,一点不因为身形瘦小就显得没有威慑力,说话的声音也沙哑低沉。

“李老爷叫我们听聂老大的,我们能怎么办?任他折腾吧,他不是说了吗,出了问题赔船。”

施大喧依然不大舒服,他摸了摸鼻子,向鸟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聂尘带着一帮人亲自在上头,招呼工匠们改这个改那个。

“你说,聂老大打的什么主意?”李德其实也非常困惑,他心头有些不满要发泄出来:“我们海上跑船,图的是啥?不就是拉两趟货赚些钱财吗?聂老大却偏偏要拉着我们去海上专门候着,抢过往的船只,这不是扯旗落草吗?要干海盗我们早干了,何必等到今天。”

“聂老大的意思,昨天不是说了吗?”施大喧慢吞吞的道:“现在大明那边私港太多,山头也多,有船闯海的更是多如牛毛,影响了李老爷的生意,要立起规矩来,以后只有挂李老爷旗号的船才允许往返倭国和大明之间,其他的通通弄沉。”

“靠这三条船,怎么可能?”李德哼了一声:“少年人好大喜功!”

“你不要小瞧聂老大---我都称呼他老大了。”施大喧低沉的说道:“他来倭国不到一整年,弄出了多少事,你晓得否?”

“听说过,是一号人物。我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我只是说,要想截断大明和倭国之间的航线,靠三条船根本不可能!”李德抱着双臂晃着身子:“大海无边无际,两千料的大船航行其中也就像一颗尘埃,上哪里找去?稍微一错身就无影无踪,如何断得了?”

“聂老大自然有他的办法。”施大喧笑道,拍拍李德的肩:“既然李老爷都这么信任他,我们还怕什么?”

李德翻翻眼皮:“我不怕,是你在怕。”

“我只是担心那么多炮位,一旦打响会翻船,我们全都得去海里喂鱼,倒不是怕别的。”施大喧道,伸手一指:“那边是运什么来了?”

他手指远处,顺着岸边土道,几辆大车由驮马拉拽,正尘土飞扬的朝栈桥上过来。

鸟船上跳下几个人来,正是聂尘等人,穿着短打,赤着双脚,打着招呼从施大喧两人身边经过,迎着车队走了过去。

施大喧两人好奇,也跟了上去,众人站在栈桥边上,候着车队到了眼前,施大喧才发现,运货的车子上居然坐着一个白皮肤蓝眼珠金色头发的蕃人。

“荷兰鬼?”施大喧吃惊的低呼:“他们不是和我们有仇吗?怎么聂老大还跟他们有来往?”

“不知道啊,看看再说。”李德也觉得奇怪,但看聂尘亲热迎上去的样子,不像是仇人相见啊。

蕃人和聂尘握了一下手,叽里咕噜的用蕃语对话,说了一通,那金发蕃人就伸手去车上一掀,揭开了盖在车上的苫布。

“佛郎机炮!”施大喧眼尖,一眼就瞧见苫布底下那些蓝幽幽的铁家伙,不禁叫出了声。

“好家伙,这么粗的炮管,要花好些银子!”李德也连连咂舌,惊叹不已。

聂尘上车摸了摸炮管,满意的跳下来,蕃人又引他到后一辆车边,掀开苫布,又露出一尊炮来,接连三辆车,都是炮,一共三尊。

最后一辆车子,则是拉的炮弹,一个个浑圆如小西瓜的炮弹还散发着黄油的味道,堆在车上如一座小山。

拉车的驮马气喘如牛,显然这些东西重量可不轻。

“送到船上去,先装施老大的船。”聂尘吩咐道,一群船工应声而来,七手八脚的开始卸车,铺滚木上粗绳,几十个大汉一起发力,搬运铁炮。

“我船上有炮,比这个还大,还要装吗?”施大喧小心翼翼的拉着聂尘低声询问:“我看那些新炮位都是修在船身侧面的,一打炮可容易引起侧翻,真的没关系?”

“不用担心,这是葡萄牙澳门炮厂生产的臼炮,口径不大,跟虎蹲炮差不多,后坐力可以由带轮子的炮车吸收,只要控制好开火时间,不至于弄沉座船。”聂尘宽他的心。

“虎蹲炮?在海上打虎蹲炮?”他不说还好,一说施大喧就更奇怪了:“虎蹲炮射程不超过三十步,打的是铁砂,怎么打船?连船板都射不透,距离也不够啊,隔得远铁砂只会掉到海里。”

聂尘无瑕跟他过多解释,一扭头忙着指挥船工运炮去了,留下施大喧满脑子问好脸,站在那里发呆。

“喂,聂老大原来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炮。”李德靠在他身边,耳语道。

“唔。”施大喧正为虎蹲炮上船的奇葩事犯愁,一时间没有留神李德在说啥。

“但是葡萄牙人从来没和李老爷这边有过火器上的生意勾连,他是怎么牵上葡萄牙红毛鬼的线的?”李德仿佛自言自语一样,边说边摇头:“刚才他说的是蕃话,他懂蕃话?”

“哈?我哪儿知道。”施大喧回过神来,跟李德一起摇脑袋:“聂老大我是在船上认识他的,以前从未有过交集,怎么知晓?”

两人你望我我看你的站了一会,又一齐去看船工卸炮,只觉得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多,都快成问号脑袋了。

聂尘指挥着船工,把一尊虎蹲炮放置在五百料福船的侧面炮位上,炮位是在船板上劈开的一个方形口子,用木头搭了一具活动的炮台,炮台用铁链牢牢拴在船身上,下面有铁轮滑轨,可以前后移动,虎蹲炮放在炮台内,大小尺寸应该是事先算计过,位置刚刚好。

聂尘前后左右的看,又用力拉着铁链让装了铁炮的炮台前后动了动,轮子很灵活,哗哗的往后移动一段就被铁链拉住,又扯了回去。

“铁链强度不够,还得再加两根,不然很可能开炮时会被拉断。”聂尘观察了一阵吩咐船工:“让铁匠手艺拿稳,工钱不会短,但质量一定要好,不然今后出了事我饶不了他!”

话说得声色俱厉,船工点头哈腰,不住答应着,聂尘改船,都是给的现银,比别人家大方很多,这样金主不能得罪。

“这边的,那边的,所有炮位都要加两根铁链,如法炮制。”聂尘两手朝两边指,又蹲下来,从炮口的方向往外看,瞄了一阵:“炮口两侧的船板再锯开一些,这炮打的的散弹,射界不开阔容易打到自己船板上,反弹回来误伤自己人就亏了,锯开一些。”

“是,马上就改。聂老大,从底舱直通甲板的坡道也改好了,可以直接把炮弹从底舱送上来,要不要看一看?”

“当然要看。”

聂尘转到甲板中间,这里有一个方形口子,与下面的舱室相通,底下黑乎乎直接通到了底舱,不过里面没有梯子,只有一条斜斜的木头坡道。

“站在下面,可以拉动绳索,通过滑轮转换,把底舱的炮弹沿着这个坡道推上来,这样炮弹无须人力搬运,也不用事先堆积到甲板上,同样的,火药也可以用这个坡道送上来。”船工颇为自得的介绍着,满脸自豪。

“太好了,这就能节约人力,打仗的时候省去很多搬运麻烦。”聂尘喜上眉梢,当场拍板:“就凭这个坡道,我给你加十两银子的工钱。”

“多谢聂大爷。”船工脸都笑烂了。

“鸟船增加的船桨,你可要加紧了,福船进度快,鸟船可别落了后,我赶着用。”聂尘开了赏格,紧接着又提了要求:“三只船加强龙骨的木头到货了吗?”

“龙骨和肋骨增强需用整根的建木,要从肥后国的山里砍伐出来,我早已向倭人的木器行订购,不过运输费时,大概明后日才能到,到了我马上安排人手砍削打磨,三天就能装出来。”船工很专业的答道,口气很肯定:“误不了聂大爷的事,不会超出半月的工期。”

“如此便好。”聂尘长吁了一口气,迈步走到船舷边,船的两边是另外两只船,船上火热的忙碌景象令人浑身冒汗。

只见众多船工或是攀附在船桅上修补船帆桅柱,或是用桐油灰麻混合的黏糊勾勒船板缝隙,又或是敲敲打打,做着改装的木工活计,一些铁匠则烧着火炉,一面锻造铁器一边挥锤猛打。

“这就是开端,将来的前途,就落在这三只船身上了。”聂尘低低的自语道,双手按着船舷,船舷木板刚上了一层桐油,挥发出的气息并不好闻,但聂尘嗅了一鼻,却觉得无比惬意。

他闭目仰头,朝天缓缓睁眼:“该选在哪里打这一仗呢?唔,该选谁来祭旗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软柿子 “各位,这里是倭国,这里就是大明了,为了便于表示,我只勾勒出大明浙江一带的海岸,再远些的,就不必了,因为做起来很麻烦的。”

聂尘站在一张又长又宽的桌子边,桌子大得几乎占去了屋子面积的一大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身边聚拢着郑氏兄弟、洪旭、洪升等人,当然还有满脸好奇的施大喧和李德。

他把手里的长杆朝桌子上指指点点,众人的目光就跟着他木杆子前端上下左右的移动而移动,无比认真。

没法不认真,因为桌上铺的不是地图,而是等比例的沙盘,用泥土捏出海岸岛屿,山脉蜿蜒;用蓝色布匹铺就海洋河川,邹巴巴好似浪涛起伏。小巧泥房子排成港口城市,一只只小木头块整齐的排在港口边。

大家都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直观的东西,不免惊奇。

“其他的我们都懂,但这些小木块代表啥?”郑芝龙指着那些木块,左看右看的问。

“代表船只,大木块代表大船,小木块代表小船。”

“哦~”郑芝龙恍然,众人也跟着恍然,他立马又奇道:“这个桌子做得这么精致,怎么船不做漂亮一点啊?”

“这叫沙盘,只是放在桌面上而已。”聂尘把木杆在掌心拍的啪啪作响:“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我的极致了,再做那么小的船出来超出我的手艺范围,大家知道什么意思就得了,重要的是听我接下来的讲解。”

“哦~~”众人一起把佩服的眼神献给聂老大,觉得这位烟馆巨子果然多才多艺,竟然还会木工。

“大家看,这个沙盘是倭国和大明之间航线的等比例海图,我是照着倭人幕府里收藏的海图描下来的,应该不会有错。”聂尘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其实这是船工木匠们在他的监督指导下制成的,用严肃的表情说道:“我们平户港在这里,隔海相望的,是大明朝的两浙,两者之间,有大片的海域,也是诸位这几年每隔几个月就会闯一次的海域,都很熟悉吧?”

众人点头,于是聂尘继续道:“那么这些岛屿,你们知道是哪里吗?”

他把木头杆子在沙盘中间的几个泥捏小岛上点来点去,询问道。

“我知道,这里是澎湖,有几十座小岛,岛上有淡水,可以居住。”

“这个大的是夷州岛,大得很,岛上有山民,迷航的船有时候会过去靠岸。”

“这里一定是舟山群岛了,那么靠近海岸。”

“还有这里,我猜是琉球。”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出沙盘上的岛屿名字,大家都是行家,一说就中。

聂尘连连点头:“那么这些岛屿,哪些位于我们来往大明和倭国之间所必经的海域呢?我是说那种饶都绕不开的。”

“必经之路?”屋里的人稍一对视,都有所顿悟,长期飘荡在海上的施大喧抢先把大手指向澎湖列岛:“聂老大,若要说大明来往倭国船只必须经过的地方,那一定是澎湖了,除非插了翅膀,否则所有的船都要在这里过路。”

聂尘眯了眯眼睛,把长杆直接戳在了代表澎湖岛的泥巴块上,道:“请施老大接着说,为什么澎湖绕不开。”

施大喧直了直脖子,朝周围扫了一眼,大有被聂尘点名后很有面子的意思,然后清清喉咙,肃容说道。

“这话说起来有些长,我从头说起。”

“大明和倭国大规模通商,其实起于宋代,那时候主要通过两浙明州一带起航,借三四月间的季风走直线过海,直接在倭国的博多一带登陆,又快又便捷,其实这也是最短的一条航线,比绕道朝鲜要快得多。”

“但是到了大明朝,朝廷海禁,明州就废了,拆了市舶司,不过倭寇作乱还是走的这条海路,由九州出发过海到两浙,然后顺着海岸线一路南下,一路祸害,福建、两广都深受其毒。”

“后来戚大帅和俞大帅靖海,倭寇逐渐消停,从明州两浙直接过海来倭国就不行了,水师巡得紧。纵然隆庆年间开海有了月港,也不准往倭国方向开船,违者扣船抓人,这条航线就再也没船跑了。”

“沿海的船东们都把私港改在了福建两广,那边有澳门,又能直接下满刺加,和红毛鬼做生意,船也越来越多,所以现在来往大明和倭国之间的船,都是走的福建,近一些的两浙反倒没有人走。”

“从福建来倭国,路线长风险高,海上风大浪急,稍不留神就会船毁人亡,所以为了求个稳妥,但凡跑这条线,都尽量沿着海岸走,但水师又巡得严,被逮着了什么都没了,还得充军砍头,又得朝外面靠一靠,这样的话,沿海不是很远但离岸又有一点距离的岛屿就是行船最好的倚靠了。”

说了一阵,施大喧舔舔嘴唇,见旁人都是一副点头赞同的样子,聂尘也听得认真入神,于是愈加的自得,说到激动处把手朝沙盘上一拍:“沿岸小岛多如牛毛,但若是说无法取代更没法绕行的,就是这澎湖岛了,这一片几十个岛子,处于夷州海道中间,风浪不大,是北上南下的绝佳地点,要是不走这里过,就得从夷州外海绕过去,那边海风犀利、浪大暗涌多,除非亡命之徒,正常海商不敢走的,出海不就是求财嘛,又不是求死。”

“不错,这里的确是个关键之处。”

“施老大不愧是李老爷手下最好的船老大,眼光就是厉害。”

“若是换我来说,也许知道是这里,但绝说不出这么明白的道理。”

施大喧说完,众人就一片感叹,佩服的冲他竖大拇指。

“说得好,正如施老大所言,澎湖岛是个紧要之处,我们今后的根据地,就设在这里了。”

聂尘把手里长杆一落,在代表澎湖岛的泥巴上点了点。

“根据地?”

大家同时一愣,不禁错愕的看向他:“什么根据地?”

“截断这条航线的落脚处啊。”聂尘抬头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抹笑:“只要在这里有几条船,就能掐住那帮海商的脖子,到时候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除了挂李老爷家的旗帜,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断海?”

众人一惊,施大喧急道:“聂老大,断海可没有这么简单,海上枭雄多如牛毛,人人都有一群不怕死的海上汉子,船也不少,李老爷虽然是倭国最大的海商,但干这种事还从没想过。”

“从前是没想,现在想了,就试一试。”聂尘没有怪他怯弱,只是道:“放心,现在我们只有三条船,我不会那么冲动靠这点实力去断海,我们先从软柿子捡起。”

“呼~~”几个人舒了口气,却又好奇起来:“谁是软柿子?”

“施老大,还记得我的那只鸟船的原主吗?”聂尘看向施大喧。

施大喧一怔,立马答道:“当然记得,是明州海盗陈瞎子。”

“陈瞎子在你手里栽了跟头,损失了两只鸟船,这段时间没找你算账?”

“他一定想是想,但是奈何不了我啊。”施大喧咧嘴大笑:“陈瞎子性子狠,手底下黑,但就那么几条船,被我们抢了两只就没剩下多少了,他哪里还敢来找我,哈哈。”

“所以这就是个软柿子了。”聂尘点头:“我们就捏他。”

“捏陈瞎子?”施大喧笑声戛然而止:“这不大合规矩吧,我们海商一向和这些海盗不相互赶尽杀绝,海上碰到了大家打生打死,生死有命,但不会冲到人家里去……”

“海上的规矩是没有规矩,这是你教我的。”

“话是这么说,但……”

施大喧犹豫的看了看聂尘,发现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像在讥讽自己胆小,脑子一热,叫道:“捏就捏吧,海上本就讲拳头大小,不论规矩,李老爷说听你的,那就你说了算,你让我打谁就打谁!”

“这就对了。”聂尘把木头杆子重新拿起来:“陈瞎子的窝子在哪里?手下有多少船多少人?谁知道?”

“这个我知道。”一直没有做声的李德说话了,这个精瘦的汉子面色冷峻,从聂尘手里接过木杆,朝明州附近的一块海域杵了杵:“他的窝子在这里,是一座叫瞎子岛的小岛,手下有两百来人,四五条船,都是抢的官船和海商的船,全是鸟船。”

木杆点的地方,并没有放置泥巴块,很显然,在海图上找不到这座岛,根本没有标注。

见聂尘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皱眉,李德继续说道:“聂老大也不必发愁,那地方我知道,不用海图我也摸得过去。”

“嗯?这么厉害?”几个人诧异的看他。

李德面色微微红了红,解释道:“在投靠李老爷之前,我替别家跑船,连人带船被陈瞎子扣过,在岛上关了两个多月,东家付了赎金才被放出来,当时天天在岛上挖沙,混熟了。”

原来如此,聂尘等人明白了,不过这种经历对水手来说很丢脸,大家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要断海,就得做大,要打出名气来,在海上亮出我们的旗号,陈瞎子杀人越货人神共愤,正好是个祭旗的好对手,我们就拿他当第一个刀下之鬼吧!”

聂尘说着,狠狠的把拳头砸在沙盘上。

沙盘被砸得晃了一晃,泥巴块激起一阵尘土,茅草屋子本就光线不甚明亮,灰尘一扬,满屋都是飘扬的土。

外面船厂工匠们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有葡萄牙人的声音在叫喊,又有几辆大车来到,运来了列装的火炮。

几道阳光从建在船厂边上的这间茅草屋的小窗射进来,光线里飞舞的灰如舞动的精灵,聂尘就站在阳光里,那座没有标注的小岛,处在他的拳头下,当他移开拳头时,仿佛抹去了那座岛屿,露出蓝色的底布来。

“能行吗?”施大喧有些觉得不稳,他看着信心十足的聂尘,心里打着鼓:“这次是去别人老窝子里干仗,可别失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练手 一尊尊铁炮被放置到三艘船的甲板上,落入炮车中,牢牢的固定住。

炮身蓝幽幽的,散发着熟铁贴有的光泽,打造工艺非常不错,伸手入炮膛,里面光溜溜的极为滑顺,摸不到一处凹凸或者空泡,坚实的膛壁入手冰冷,极为厚重。

“红毛鬼的火器果然是好东西,比大明的炮可强多了。”施大喧蹲在臼炮旁边,一边在炮身上东摸西摸,一边暗自嘀咕:“是不是让聂老大帮忙将船头那尊大铁炮也给我换换,那尊炮是从大明官船上搬下来的,响一炮晃三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膛。”

摸完炮,满手都是油渍,他瞅了一眼,又是一阵感慨:“所以说红毛鬼诚实,涂这么多油来护炮,真他娘的败家,若是换成大明炮厂,有一半就是奢侈了。”

将手在炮筒上抹一抹,又在自己衣服上抹一抹,大致抹干净了,刚想站起来,就见自己的副手汪承祖急匆匆的走过来,见面就叫:“老大,快去看看,聂老大在练兵了!”

“练什么兵?”施大喧莫名其妙:“不是说他想看看兄弟们的武艺,让大家露一手瞧瞧吗?”

“话是这么说,总之他现在在操练伙计们了,快去看看吧。”汪承祖笨嘴笨舌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是一个劲的催。

施大喧瞪他一眼,跟他一起下了船,走了几步,来到栈桥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平时是船厂用来放置空船的场地,类似船坞,故而极大极平,此时无船上岸修理,空荡荡的。

不过有三百多个水手散在里面,正拿着包了布的各式兵刃,对着前面一排高高的木板墙冲锋。

“冲啊!”

“杀啊!”

这些在海上浪惯了汉子们赤着上半身,打着赤脚,嘻嘻哈哈的朝前冲去,手里的兵器随意的挥舞着,吊儿郎当的样子好似在玩耍。

而他们几十步开外的那堵木墙,有一丈来高,上头不时有几个脑袋在探头探脑,墙那一边一定有木台,不然这些人上不去。

“快些冲,冲上来聂老大就有赏格!”墙头上的人探头朝下喊着。

墙下的伙计们听见更乐了,边跑边笑,一些人还怪叫起来,呜嘘呐喊。

施大喧一看这架势,情不自禁的傻了一下,半响摸不着头脑:这是在干啥?

他瞧见聂尘就站在朝前冲的水手们背后,身边站着十来个拿着火铳的手下,一动不动,仿佛看戏一样瞧着水手们前冲,心中的疑惑越发的强烈了。

“聂老大这是在干啥?”他走到同样在看戏的李德身边,低声的问:“玩过家家酒吗?”

李德不动神色的答道:“聂老大说你我的手下有血性,武技也不错,就是差点纪律,他要加强纪律。”

“加强纪律……”施大喧更加的莫名其妙了:“啥意思?”

“你就看着吧。”李德面色有些深沉,不置可否的说道:“聂老大其实有些东西,你我真不可低估。”

“嗯?”施大喧诧异的瞪他,这话没头没尾的,更听不懂了。

但瞧李德那副深不可测的样子,施大喧就觉得气大,你说聂尘一天天的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有些不明所以的举动,那是因为人家是读书人,足不出户就能遍知天下,你个大老粗跟着学干啥?蛤蟆还能飞上天去?

“喂,你……”他提高了几分声调,正欲再问,却听李德突然朝前一指:“别闹,快看!”

施大喧皱眉看过去,视线刚落到那些伙计身上,就见那道木墙上面,突然冒出很多人来,每人手里都提着几挂鞭炮,点燃了引线,一股脑的往刚冲到木墙底下的水手们头上砸。

“砰砰砰砰!”

鞭炮炸响,就在这些兴致勃勃的水手们头上身上乱蹦,这些伙计哪里有丝毫的提防,被炸得晕头转向,苦叫连天。

“哇呀呀呀!”

脚下跑得快冲在前头的,一顿挂落就被炸得往后跑,连滚带爬的潮水一样往后退,脚下慢的幸运的躲过一劫,纷纷脸色大变,也跟着掉头往后跑。

鞭炮爆竹炸起来虽然没有火器那么严重,但那么多炮仗一起丢在人身上也扛不住,有几个遭得狠的,衣服都冒烟了。

施大喧看得眉毛都炸了,急吼吼的跳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拿我的兄弟当消遣吗?啊!?”

他就想蹦到聂尘身边去,没跑几步就被李德给拖住了,施大喧本是横行海上的人物,汉子脾气一上来谁都不认,虽然被人拉住,近不了聂尘的身,但犹自吼道:“聂尘,你他娘在拿我的兄弟当猴耍啊!”

聂尘转过身,冷冷的瞥了一眼,举起一只手。

站在他身边的十来个鸟铳手毫不犹豫的端起鸟铳,这些鸟铳都是火绳枪,上好的葡萄牙货,点燃的火绳正呲呲的冒着烟。

“瞄准,预备!”郑芝龙站在鸟铳手的侧面,高声下令,鸟铳手的铳口指向前方,对着回头狂奔的水手们。

施大喧冷汗都下来了,看得肝胆俱裂,拼命挣扎,口中大骂:“驴日的!你想干啥?我的伙计招你惹你了?!你要下毒手啊!我干你娘!”

“李德,你个龟孙子,你他娘的拉着我干什么?前面也有你的人,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咆哮着,一身横肉不住的跳,这时候就显出李德的力道来了,这个个头比施大喧矮了一个脑袋的精瘦小个子居然能把施大喧抱得动惮不得,力量之大令人咂舌。

李德不仅抱住施大喧让他挣脱不开,还有余力说话。

“施老大,稍安勿躁,你先看看,等下再骂娘不迟。”

“等下?等你娘的大头鬼!等下老子的人都死光光了!”

施大喧被他控住,无法抽身,眼睁睁的看着郑芝龙喊出一声:“放!”

“轰轰轰轰!”

近距离火绳枪施放时声若惊雷,排枪打响腾起一片黑雾,枪口仿佛放出的是一面烟墙,隔断在鸟铳手身前。

少歇,海风吹散烟雾,露出停在空地当中进退不得满脸惊惧的水手们来。

聂尘踏前一步,手里的长杆朝前一点,声色俱厉的喊道:“军令如山,刚才我就说过了,这条线就是生死线!没有鸣锣收兵之前,谁也不得退过,违令者杀,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

长杆所指,有一道浅浅的线划在沙地上。

“继续往前冲,攻上城墙者,赏银五分不变!”聂尘喊完,退回原位。

在他身后,鸟铳手们放低铳身,开始忙着填弹装药。

空地中的水手们你往我我望你,不少人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确认没有被鸟铳打中。

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受伤或者死去,空地里的人全都完好无损。

鸟铳是朝天放的,没有打中任何人。

进还是退?水手们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有些狠的,开始叫骂起来。

有密集的鼓点响起,原来在空地的另一边,架着一面牛皮大鼓,郑芝豹正舞着两根大棒槌,拼命的击打。

鼓声隆隆,催人奋进。

“鼓声起脚步不停,违令者杀!”

郑芝龙高声喊道,又一次举起了右手:“预备、瞄准!”

装填完毕的鸟铳手们麻利的插起前叉,端枪瞄准,火绳呲呲的燃烧。

刚刚消停的施大喧仿佛又被火绳点燃了一样,又蹦起来,不过他还没开口,聂尘就走到了他面前。

四目相对,冰山对火神。

施大喧在这一刻似乎有点不认识聂尘了,这个书生现在气势逼人,那双眸子里的杀气比自己还烈。

他本要吃人般的煞气瞬间低了好多,自己都没弄懂,怎么好像被聂尘压住了一样。

若论杀人,明明自己这边比较强啊,聂书生在京都虽然搞出了大事,但动手杀人可绝对不如天天漂在海上的施大喧。

气势一短,动作就会迟缓,聂尘趁他还没来得及骂娘的一刻,冷然开口:“施老大,你想被自己的人弄死吗?”

“呃?”施大喧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话,千百句脏话顿时喊不出去了,他本能的道:“当然不想!”

“好,现在如果在战场上,这些人退回来,冲散了我们督战的鸟铳阵,全军溃败,后面的敌人趁势杀过来,你会不会死?你是不是被自己人弄死的?”聂尘愤然道,双手按住施大喧的肩:“打仗,不管在船上还是在岸上,都要讲究个令行禁止,一拥而上一泄而下绝不是强军所为。”

他把手朝木墙的方向指过去:“只不过是一点炮仗,就把这些人全打回来了,若是鸟铳、铁炮呢?还打不打?碰上硬茬就退那跟寻常海盗有什么区别?”

施大喧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浑身乱串的戾气瞬间散了很多,不过嘴里却嘀咕道:“我们就是寻常海盗啊。”

“我们不是寻常海盗,是海上霸王!”聂尘很有气势的把口水喷到他脸上:“霸王啊,你想不想当!?”

“想.…..当,当。”施大喧不由自主的答道,虽然他还弄懂海盗和海霸王有什么区别。

“这就对了。”聂尘语气放缓,转身下令:“让他们再冲,停下来就打枪,这次朝脚底下打!”

郑芝龙点头,扭头过去高喊催促,然后下令开枪,一轮铅子过去,射到沙子上,水手们蹦跳着躲闪,好似在原地跳舞。

施大喧已经冷静下来,也看出来了,聂尘是在吓唬水手们,不会真的打死人。

“施老大,聂老大是一片苦心,你多体谅体谅。”抱着他的李德也松开了手,满脸感慨的道:“这些龟孙子的确该好好操练操练,在海上混久了个个都成老油子,真要碰上硬仗吃亏的时候就晚了。”

“话是这么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得罪了聂老大。”施大喧回味着聂尘的话,再看看空地当中被鸟铳吓得又返身朝木墙冲去的水手们,郁闷的答道:“这不就是练兵的法门嘛,我知道,当初在大明水师里见识过。”

“那你平日怎么不练?”

“这不……没必要嘛。”

“聂老大不是普通人,我瞧出来了,他野心不小。”

“你听到了,他要当霸王。”

“.…..霸王,我知道西楚霸王。”

“西楚霸王没脑子,聂老大脑子心眼可不少。”

“你说,照他这么练,我们的儿郎会不会有些长进?”

“肯定有啊,只不过这帮家伙厮混惯了,不知要多久才能扳过来。”

“我们在海上漂泊的,打仗就靠一股热血,啥纪律的都不讲究,这样终究是不行的。”李德看着被鞭炮炸得抱头喊痛、但依然手脚并用爬墙的水手们叹道:“我看过荷兰红毛鬼打仗,他们的人的确很强,只要人没死,队形就不会乱,加上船坚利炮,比我们这些人强太多,今后要是跟蕃鬼打,不好好练练可不行。”

施大喧皱眉瞥他:“听你的口气,聂老大刚才已经和你说了不少啊?”

“对,你在船上撅着屁股看大炮的时候,我在和聂老大说话。”李德叹服道:“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果然见识远,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秀才不恐怖,就怕秀才会武术。”

他搂过施大喧的肩:“说实在的,在海上漂了这许多年,见过多少狠角色,都不如聂老大这般的,他内敛啊,看起来和和气气,心底里却狠着呢,偏偏对朋友还仗义,这样的人物,跟着他不会有坏处,我觉得,比李老爷好。”

施大喧一震,心思顿时活络起来,他听懂了李德的意思。

空地上,被炮仗炸得浑身冒油的水手们已经有人摸上了墙头,把据守的人打下去之后,擎起了那面代表夺城的白旗。

聂尘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战况,挥舞的白旗很远就能看到。

“不错,第一次操练还是有些成果,接下来继续。”他摸出一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不少的字,都是他抄写的兵书:“按照戚继光的兵书记载,该从阵法练起,唔,这看起来好像齐步走之类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就绪 “圣人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聂尘站在船厂空地边上,一片树荫里恰好罩在他的头顶,海风习习,非常舒服。

他从箱笼里拿出几挂甲胄扔到地上,手里还提着一挂:“所以我们要搞事情,就得先有好的装备,这里有些铠甲,你们选一选,哪种合用,我就去买哪种。”

施大喧、郑芝龙两人就坐在旁边树底下,正大口的喝着水,看到聂尘拿出甲胄来,都是眼前一亮。

“这是倭人的铠甲,怎么可能拿得到?”施大喧一把将水葫芦甩到一边,扑过去抓起一领甲胄,看了又看,震惊的喊道:“倭人一向把甲胄看得比命还重要,民间私藏甲胄就是死罪,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的?”

“不错,我听别人说,以前有明国人过海而来,就因为带了甲胄被倭人拿了,死在牢里。倭人又有刀狩令,连普通大名保有甲胄都有数量限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衣甲在你这里?”郑芝龙也摸着一副甲胄上坚固的铁叶不住的惊叹。

然后两人一起抬头,看向聂尘:“聂老大,你哪里来的这些?”

“这只是样品,看中了哪一种,我就去买哪一种。”聂尘并不怎么觉得惊奇,很平淡的答道:“至于来源,自然是从平户藩的武库里选的。”

“倭人的武库?”两个惊讶的人惊讶程度立刻乘二:“倭人会开武库让你去选?”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聂尘答道,像在商场里选衣服一样把一副胸甲在身前试来试去:“我觉得这个不错,你们觉得呢?”

施大喧吞了一口口水:“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全都要!”

他热情洋溢的把一个铁头盔戴在头上,头盔像个铁锅,两边宽中间矮,晃来晃去很滑稽,施大喧不以为意,反而喜滋滋的道:“甲胄可以防身,比刀剑还贵重,若是人手一副,聂老大,莫说打陈瞎子,打大明水师我都敢!”

“大明水师我们不用去惹。”聂尘摆摆头:“全都要不可能,倭人虽然给我面子,却也不是拿我当主子,松浦诚之助只答应给我两百挂,多了就不行,所以我才要你们选。”

“两百挂啊。”施大喧有些失落,不过立马又恢复了激动:“两百挂也行,我们一共三百多兄弟,两百挂能武装一大半人。”

“别那么贪心,两百挂甲胄基本上要把平户藩武库搬空一半,松浦诚之助对聂大哥够意思。”郑芝龙在箱笼里挑挑拣拣:“不过倭人的甲胄大多数都是皮甲、竹甲,哦,看这个,居然还有木头片子甲!”

“倭人缺铁,铁甲自然就少,不要那么挑剔,能有就不错了。”施大喧眼光很毒,其实早就瞧中了一副,他提溜起一副甲胄来,甲叶哗啦啦的响成一片:“这里头其实最好的,就是这一种了。”

聂尘和郑芝龙都看过去,只听施大喧解释道:“这种甲叫腹卷,有些类似大明的胸甲,没有护肩和护裆,前后用皮带连接,胸腹和后背都有皮绳串起的铁叶护体,甲叶密实,可以抵御近距离射来的轻箭,距离够远的话,重箭也伤不了人,虽然没了护肩护臂,但减轻重量便于活动,穿戴也很方便,不是很魁梧的人穿起来也能跑跳。”

他说得很透了,聂尘听着也觉得不错,但郑芝龙却拿起另一幅铠甲道:“这个也不错啊。”

这副铠甲与施大喧手里的比起来就要沉重许多,连力大无穷的郑芝龙都必须用两只手全力用劲才堪堪提起来。

甲是全身甲,除了腹卷的胸腹甲之外,护颈护裆护臂、前后裙甲外加手甲兜钵,一样不落,而那顶夸张到极致像一只牛脑袋的红色头盔,更是无比拉风。

“这叫大铠,是倭人当中的高级武士才有资格穿的,全是铁家伙,很厚实也很贵。”施大喧摇摇头:“这玩意一副就有六七十斤重,防御力是很好,可惜太过笨重,普通人根本没必要穿这个,倭人武库里可能也只有这么几挂而已,想要多的都没有。”

“哦,原来如此。”郑芝龙有些舍不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念念有词:“要是穿着这个出去打仗,刀砍枪刺都不用怕了,拿刀乱砍就是,可真是好东西啊。”

他的手在甲胄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聂尘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你若是喜欢,我就给你买一副。”

“真的?!”郑芝龙大喜:“可这个很贵。”

“贵又怎样,它能护着我兄弟的命。”聂尘慷慨解囊:“记下来,买两挂,郑芝龙一挂我一挂。”

身后的洪升答应着,在纸上记下了大铠数量。

施大喧不以为意,翻了翻其他的甲胄,抬头道:“聂老大,我看就要腹卷得了,这种甲有防护,重量又轻,最适合步卒作战。其他的皮甲、竹甲跟它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只是价格要贵一些。”

聂尘拍板:“那就选它了,洪升,记下来两百挂,等会把账单送到李老爷府上去,让他去付账。”

洪升点点头,仔细的写下来,施大喧和郑芝龙得了甲胄,都是满心欢喜,寻常跑船海上斗殴从来都是刀枪到肉,没有听说过有海商海匪拥有甲胄护体的,这回居然能有了好东西,两人都是满心高兴。

“聂老大,我俩去换李德下来,让他也来听听好消息。”施大喧屁颠屁颠的说着,高高兴兴的去到空地上,把正舞着鞭子训练麾下水手的李德换了下来。

空地上,两百多水手分成数队,一排排的用长绳串了,在练习横队前进,这些一辈子都在船上厮混的大老粗头一回被操练,在太阳底下累得浑身是汗,训练了好几天,依然不能保持共进共退,聂尘没奈何,想出了这个笨办法,把大家捆在一起,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天天练,虽然初初开始时众人南辕北辙,鼓响朝后退锣鸣朝前冲,你前冲我后跑,最后摔倒在地吃一嘴的土,连最基本的队列常识都没有,但几天下来,总算有些一点样子了。

李德和施大喧这一刻才明白手底下这些家伙有多笨,吃肉喝酒操舟火并靠的都是一时血性,真要认真打一仗和经过训练的队伍绝不是一个级别,两人扬起鞭子认真训练,恨不得一夕间就把他们练成懂得军旅常识的汉子。

空地的另一边角落里,一队鸟铳手由聂尘亲自训练,这些人都是从水手里挑出来的,眼明手快,性子稳脚下沉,专练鸟铳。

鸟铳的来源不是来自倭人武库,而是从葡萄牙人手里来的,聂尘几乎掏空了平户葡萄牙商馆的库存,一共二十来只鸟铳全拿走了,顺带的,还有几十斤火药。

火绳枪射击靠的就是一个熟练度,越熟练的铳手开枪的速度就越快,一套完整的流程下来熟练的铳手可以比生疏的铳手快出一倍以上,至于射击的精准度,那就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才能靠谱,聂尘暂时没有考虑,只是先训练铳手能沉稳的站住了,把铅弹在可控的距离上射出去。

训练的方法也很让施大喧等人开了眼界,他让鸟铳手站成松散的两排,静止不动,左右间隔可容两马并驰,然后令另外的人骑马从远处奔驰而来,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过去时马不停人不动,只要铳手有人畏惧逃走或是站立不稳就要受到惩罚。

说白了就是练胆子。

“鸟铳贵在射击距离,距离远了打出去没用,必须把对方放近了打,只要没死,就要站住了一枪枪的放,死掉了也要拉一个垫背,这就是鸟铳手的命!”

聂尘总是这样教育铳手们,语气严厉得没有一丝感情,并首先展示了一场表演。

他手持短铳,一手一只,独自站在空地中间,对面两马并行,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持有两面木牌,大若门扇,横在马侧,相向而举,像两扇门扉一样对着聂尘横扫而来。

马奔如飞,快速的逼近站在中间的聂尘,虽然只有两匹马但由于木牌横空,同样很有气势,如果被木牌扫中,一定会被当场扇飞。

只见聂尘站在那里,不动如山,等到马儿逼近到三十步的距离时,才举枪瞄准,轰然发了两枪,枪响马过,两块木牌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扇起的风几乎把人都吹走。

但他依然没动,虽然浑身的衣服在那一刻猎猎作响,脚底下地面颤动,聂尘还是稳稳的端枪打出了铅弹。

等马转回来,那两块木牌上,两个弹孔赫然在目,一颗击中了中间靠下,一颗击中了边缘,差一点打中了骑手。

对滑膛枪来说,这算是不错的射击成绩了,这一场令铳手们暗暗咂舌,都说这个书生样的老大着实是个人物。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近十天,一直到了三艘船的改装全部完毕,方才结束。

改装后的船与之前比起来,不同之处在于船身的加固,几根粗大的建木将龙骨和肋骨加强了不少,足以应对深海浪涛,也可以承受火炮射击后坐力的力量;船身侧面的炮位都装设完毕,福船每侧五门臼炮,鸟船每侧三门,一共十六门炮,花出去的银子令聂尘心痛不已,几乎破产;鸟船第二层甲板两边增加了十来支长桨,供短距离手摇爆出速度,船尾加了一根橹,使船更加灵活。

松浦诚之助卖出的铁甲也送来了,半夜送来的,唯恐被人瞧见。

有刀有枪,有船有甲,诸事齐备,只欠西风。

又等了两天,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辜的海盗 从大明宁波府过海,越过大约两千里的海面,就能看到日本长崎的海岸线。

这片海域属于东海,隔琉球群岛与菲律宾海相望,与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相比,东海的浪高与潜涌并不十分厉害,一些小型的渔船也能深入其中,当然,这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唯有手艺精湛的船夫才敢这么干。

东海的名称,自元朝时就有了,每年三四月份,作为黑潮暖流的一个分支,日本暖流在夷州岛东面洄流北上直达日本列岛,一部分支流化为台湾暖流,从台湾海峡北上入东海;而到了秋冬季,洋流反向折还,又从北方奔流向南。海流影响风向,进而形成了春夏季西南风、秋冬季东北风的季风格局。

洋流季风的方向与东海海区的长轴基本一致,所以无论是从中国大陆沿岸北上,还是从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南下,借助风势水向是极为重要的航向原则,在没有蒸汽机助力的风帆年代,这是根本性的海上行船保全法门,没人敢逆天而行。

之所以大明和日本之间来往的商船多在春夏季北上、秋冬季南下,就是这个原因。

船行海上,靠的就是风,无风寸步难行。

在季风带上,有许许多多的岛屿,这些岛屿有大有小,星罗棋布,不少都有人居住,不过由于淡水匮乏,很多岛屿又被放弃,能长期容人居住的,都是比较大的岛,也成了航线上船舶停靠打尖的私港。

但是有些岛,却并不为人所知,虽然同样处在水道附近,却人人避之莫及,这类岛,就是海盗窝了。

大明被倭寇乱了一百多年,真真假假的倭寇把沿海从山东到两广的州府县闹了个鸡犬不宁,多少水师将官剿之不清,正是由于海盗行踪不定,躲藏有道,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巢穴。

瞎子岛,就是其中之一。

岛在明州外海,约有四五里的方圆,遍岛岩石,距离大陆海岸六百多里,隔倭国九州岛近一千二百里,正处大海正中,左右不靠,最近的海岛都在两百里开外,是个名副其实的海上孤岛。

岛虽然是孤岛,却难得的有淡水,不知何年何月,有渔民自岛上打出水井,在地下五六丈深处居然涌出了淡水,有水就能活人,于是这处岛屿逐渐的有渔民上岛避风躲雨,有了人迹。

岛名无处追溯,人名却是因岛名而闻名,万历末年,明州海盗陈某率众出海,偶然上岛,觉得岛上洞穴密布,海路四通八达,扼守要冲,又有淡水土壤,可以立足,干脆就破土搬石,驱赶渔民,在岛上建起房屋、开辟田地,当了岛主。

因岛名瞎子岛,世人就叫他陈瞎子。

寻常人当海盗,为的是截货劫财,有今天没明日,得了财宝就要上岸花销,补充淡水资源也要靠岸补给,所以窝子都建得离岸不远。

离岸不远,就方便水师围剿,出一趟海抢劫商船也要大动干戈,大海茫茫,在里面要截一两只船纯粹靠运气,故而海盗虽多,来往商船也并不十分畏惧,倒霉的总是少数。

但陈瞎子不同,他是个异类。

他的瞎子岛远离海岸,前不着村后不靠店,却偏偏立在航线正中,寻常吃饱了饭出门遛个弯就能望见一两只过路的船,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出海捞钱。

他的人不多,船也不多,岛也不大,但岛上有田有水,手底下有几只船上百号人,硬是横在海上,成了来往大明与我国之间闻之色变的大海盗。

此刻,大海盗正在岛上生气。

“砰!”

他摔了一个杯子。

杯子居然是个琉璃杯子,虽然摔成了八瓣,但碎片依然流光溢彩,珍贵的镶银座脚咕噜噜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碰到一只椅子腿,才啪嗒一声停了下来。

“又折了一只船?”陈瞎子两眼完整,并不是个瞎子,此刻正在喷火:“老子一共才五条船,折一条就勾去老子一条命,谁他妈干的?!”

“很难说,毕竟这条线上跑海的都跟我们不对付。”手下犹犹豫豫的回答道:“也没有一个活口回来,问都没处问去。”

“老大,出事的是天字号,我们最大的一只鸟船,船上有三根桅,挂的新帆,若是论速度,在大明这边很难有及得上的,这样连信都没有就没了,若是被人劫了,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另一个头脑灵活的手下说道。

陈瞎子闻声拧起了眉头,憋着气沉默了一会,又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厚底官靴踩在一地的琉璃碎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在鞋底够厚,怎么踩也没事。

琉璃碎片很多,并不是一只杯子砸烂形成了,从旁边桌上一套五个的杯盘几乎全空了的情形看起来,陈瞎子发火已经有一阵了。

他走来走去,周围的几个手下也没人敢做声,大家都知道老大在思考的时候不得打扰,这是成例。

“说得不错,一定是有人在算计我!”陈瞎子猛然转身,那套抢来的大明暗青官袍随之拂了一阵风,袍子下摆卷了一半在腰带上,打了个结,左脚的裤腿撩了起来,露出一脚毛:“天字号只要不是被人圈起来,一定逃得掉的。”

他定了调门,几个手下都作狗头军师状议论起来。

“要圈起来,起码得三四条船围着打,就不会是过往的商船。”

“附近又没有其他的岛主,最近的都在舟山附近,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况舟山岛上有五只船以上实力的海枭一向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搞事。”

“这就奇怪了,会是谁呢?”

“大哥,下手的人明知是我们瞎子岛的船,还敢动手,来头不小,会不会是水师?”有手下忧心的问。

“水师?”陈瞎子冷笑一声:“水师只会在海岸附近转悠,他们的船虽大,却连浪都经不起,每年的养护银子全进了军官的腰包,怎么会出海来打我们的船?不可能。”

他大步走回桌子边,一拳擂在桌面上:“那条上个月劫来的官船,修得怎样了?”

“放在舟山岛上修,舵被打坏了,要花点时间,可能还要有一个月。”有人答道。

“那这个月老子手头就只有一条船了?练仇都不敢出去报!”陈瞎子面色又阴沉了几分:“海盗没船,这是要老子当山贼吗?”

手下们面面相觑,心想在海上当山贼,只怕会饿死吧。

“老大,我就说不该劫那条官船,得罪了菩萨,早晚得吃报应。”有个手下不开眼的说道。

陈瞎子啪的一个耳刮子过去,吼道:“我怎么知道那船上全是送到登州去的石头菩萨像?驴日的,从福建运一船石头去山东,这是没事做闲得慌!那船吃水那么深,不抢它抢谁?谁敢再提这事,老子干死他!”

陈瞎子咆哮着,把身上的官袍撸了又撸,气哼哼的坐下来喘气。

连续两个月,陈瞎子干的最大的买卖就是劫了一条官船,原以为船上不是粮食就是好货,没想到全是石头菩萨,气得陈瞎子弄死了船上所有的官和兵,徒劫了一条空船。

这个月又莫名其妙的折了一条船,出海近一个月音信全无,一个人也没回来,平时半个月就必有斩获的手下们也折在了里面,这的确令人生气。

而最关键的,还不知道猜得对不对,船是不是被人折了。

有乐观的手下就提出来了:“老大,其实也不一定,天字号或者在海上遇到风浪,脱身不得,在哪里寻个小岛避风也寻常。”

“最近天气晴好,哪里来的风浪。”陈瞎子瞪他一眼:“若是风浪还好,老子就怕有人带船私逃,当了二五仔!”

几个手下一个哆嗦,被他瞪得手脚无措,赶紧一齐说道:“老大,这绝无可能,带船的都是我们几个最忠心的人,岂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哼!如此便好,你等速去附近各岛,打听消息,看看是究竟怎么回事,如有可靠的,赶回来告知我。”

手下们互视一眼,有人道:“老大,我们岛上就一条船了,其他的都在外面回不来,开走了岛上有事怎么办?”

“岛上储备有米粮,能有什么事?外人谁也不知道这里坐标,怕什么。”陈瞎子道,把脚翘起来用手去抠镶进脚底的碎片:“我已经在和月港一带的船厂问价格了,再买一条快船来,有了快船又可劫两条船来用,不然我陈瞎子真混要成瞎子了。”

“哦,大哥要买船?”手下们兴奋起来,跃跃欲试:“那恭喜大哥又要日进斗金了!”

“滚,滚去做事,今晚就走,趁天黑摸到舟山去,那些老怪物盘踞在那边,白天去又要交过路钱。”陈瞎子不耐烦的挥手:“其他的人都趁这两天无事好生修整,连连武艺,别一天天的只知道赌钱!”

众海盗哄然而去,有下人进来,扫去一地狼藉。

陈瞎子眯着眼走出屋子,原来屋子是建在一片小山上的石头院子,种有小树,小山下面沿着背风面全是错落的房屋,这些海盗倒是把瞎子岛当家在经营了。

小山一直延伸到了海边,瞎子岛是石头岛,沿岸都是陡峭的绝壁,唯有这里有个小小港湾,面向小山是片沙滩,一艘鸟船孤零零的停泊在港湾里,孤帆落魄。

“驴日的。”陈瞎子咬咬牙,心情很不好的吐了口口水:“一条海船要几千上万两银子,够老子在辽东卖几多海货才赚得回来,接下来几个月得多干几票,等年底了才好和毛文龙做点买卖,不然年都过不好,下面这帮家伙没油水得只怕会哗变。”

想到这里,陈瞎子就愈加郁闷起来,转身下山,向山腰处的一处山洞走去,那里是圈养抢来的女子的地方,一向很得陈瞎子喜欢。

暮色将至,夕阳坠海,落日余晖漫漫照耀,大海上粼粼一片亮光,宛如龙鳞闪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一次当海盗 水波微澜,海潮轻摇。

夜入三更,瞎子岛上一片静寂。

几艘舢板慢慢的从海上划过来,划到距离岸边两三里地的时候,停住不动。

郑芝龙头上包了块帕子,挡着夜晚泛潮的海风,眯起眼,用极好的视力,借着云层里若影若现的月光,朝瞎子岛上打量。

他挪动身体的时候,穿着的甲胄铁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苗刀背在背上,套着一个鱼皮刀鞘。

朝黑暗的海风里宛如一座巨大影子的岛屿望了一阵,什么也没有看到,舢板在浪涛间起伏,浑如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

在陆地上长大的人们,在这样的小船上随波荡漾片刻,就会胆战心惊毛骨悚然,脚踏实地久了,根本难以适应随时都会翻覆的危机感,但静静蹲在舢板上的二十来个汉子,却纹丝不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好像二十来尊石头刻的菩萨,哪怕小船被潮涌托得山高,又瞬间跌入谷底,也无人动摇分毫。

有人抹了一把溅了一头一脸的海水,从后面摸上来,低声问道:“怎么样?有信号没?”

“没有。”郑芝龙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

不消回头,他就知道这是谁。

发问的人没有再问,而是紧挨郑芝龙蹲下,同他一起朝岛上了望。

望了一会,对面依然暮色沉沉。

郑芝龙扭头看了一下,轻轻地对身边的人说道:“聂大哥,其实你不用来的,陈瞎子两百来人,不比我们人多,交给我们就行了,你水性不好,在大船上运筹帷幄即可。”

他的眼珠晶晶发亮,宛如夜眼明眸,能看到聂尘正在狼狈的抹脸,海水一直从船头打上来,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若不来,今后怎么带人?”聂尘沉声答道,声音低得堪堪能让郑芝龙听到:“李旦当年起家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刀口上舔血。”

他腰间插着两只短铳,悬着火药壶铅子袋,一手提着十鬼刀,另一只手拍了拍郑芝龙的肩,稍稍放大了一点音量:“再说,你等是我兄弟,岂能不同仇敌忾,不用多说,等会我们一起上去,杀个痛快!”

后面一句话,整艘舢板上的人都听得到。

虽然仍然谁也没有说话,但明显的,舢板荡了荡,似乎有人在不安分的动弹身体。

郑芝龙任他拍打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二十来双眼睛眨也不眨的一齐看向远处,船尾处,有几人在轻轻的摇动橹桨,保持舢板的位置不至于发生太大的变化。

坠后一点距离的另几只舢板,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一片深墨色的海面上,仿佛像几只鬼魅,摇摇摆摆的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来了!”

郑芝龙首先发出一声低吼,双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船帮子。

“有光!”

聂尘闻声一振,忙循声望去,他的视力要差一些,过了一阵,方才看到一盏如萤火般的光,在极远处的巨大阴影中散发出来。

“李德的信号!”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蹲守多时的疲态一扫而空,集体振作了精神。

那朵荧光,仿佛悬空一样,在漆黑里缓缓的画圈,三个顺时针的圆画完了,又反向画起来,左右各三个,随即熄灭。

聂尘沉稳的端起一盏遮光的气死风灯,站起身子,同样的左右三圈,回馈了一个同样的信号。

“快,朝有光的地方划!”他也不蹲下来了,开始直着身体发出号令:“小心,岸边礁石很多,不要太急了!”

舢板上众人摸出船桨,砰然入水,二十来双臂膀同时用劲,海水像被搅拌机拨动一样泛着白浪,船如箭一般的朝岸边驶去。

另外几只舢板尾随而来,黑暗里几条小船劈波斩浪,距离瞎子岛的岸边越来越近。

不多时,最前头聂尘的座船首先靠岸,这是一片岩石堆里的小小浅滩,并不大,仅能容小船停靠,船头犁田一样冲入沙滩,陷进沙子里。

船上披着腹卷胸甲的汉子们跳下来,把船使劲的拖得更远一些,以免舢板被海浪卷回海里去,聂尘和郑芝龙踩着岩石跳下船,站在石头上警惕的四处张望。

李德从岩缝里摸出来,和聂尘、郑芝龙以及从另一只舢板上下来的施大喧等人见了面。

“这是座石头岛,岛上的人都在那座小山上,陈瞎子住山上,其他的住山下,都是茅草房,一点就着。”李德简练的说道,身上全是水,湿哒哒的没干:“山上有两个守夜的,停船的港湾里有几个人,其他的全睡大头觉了,呼噜在这里都听得到。今天本有一条鸟船在,可惜下午开走了,现在岛上一条船也没有。”

“这么大意?”施大喧吃了一惊:“陈瞎子胆子太肥了点。”

“海长水深,这岛从未有人关顾过,懈怠些不出奇,陈瞎子活该今晚送命。”聂尘道:“诸位兄弟,听说他上月劫了一条运佛的官船,人神共愤,我们是替佛说理的金刚,替天行道!”

众人低声哈哈笑起来,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施大喧和李德带人冲山下,我和郑芝龙带人冲山上,洪旭带人去占港湾,那里虽然没有大船但指不定有小船,别走了一个人!”

聂尘打断大家的笑意,正色肃容道:“人不论生死,抵抗就杀!人头也能领赏,活人死人都能变成钱,大明朝官府的赏格不会短我们一分,诸位,干吧!”

几双眼睛闪了闪,领着各自的人,在岩石丛中分开,奔向各自的目标。

岛上昏暗如狱,有限的几盏灯火在海风中飘逸,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奔走的人们脚下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其实陈瞎子今晚还没睡。

他本来一向睡得很早,但今晚例外。

为什么呢?因为他心情不好。

作为横行一方的海枭,陈瞎子今晚吃瘪了。

其实上个月他劫得的那条官船,船上除了比人还高的石头神像之外,还有一些人。

大部分是驾船操舟的官兵,不过这么大一条船,总有些其他人的。

比如一位官家小姐,如花似玉的那种。

这可太难得了,海枭们在海上打生打死,粗糙的汉子见得多了,粉嫩的小妞却很少见,更别提知书达理养在深闺的官小姐了。

为了独霸这位小姐,免得被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糟蹋,陈瞎子很有责任心的把她关在山洞里,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进,进就打死,除了他自己。

一个月以来,陈瞎子突然变得斯文起来,他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对这样娇滴滴的女人,用暴力蛮办的手法太过粗鲁,应该用真心去感动,用诚意去融化,用男子汉的魅力如征服。

说起来很可笑,但陈瞎子是认真的,因为他想立一个压寨夫人。

有一个官家小姐当压寨夫人,说出去在十里八乡的海盗圈子里都有面子,那些只会找青楼女子玩的粗货,怎么跟我比?

呵呵,陈瞎子一想到这里,心头就乐呵。

今晚他又去找官小姐谈心了。

这么多晚上下来,他一直压制着心里抓骚般的蠢蠢欲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居然还穿上了书生的袍子。

但那位官家小姐在开始的十天里只会哭,第二个十天里寻死觅活,第三个十天里就像个石头一样一言不发,弄得上蹿下跳的陈瞎子很无奈。

海盗的耐心有多少?跟针眼差不多。

于是今晚他打算用强了,强上的那种。

但那位小姐居然以死相逼,她用藏在头发里的簪子抵住自己的喉咙,尖叫着缩在床脚,漂亮的装饰品也能成为杀人的利器,一见到那道划破皮肤而渗出的血痕,陈瞎子就焉了。

他是要活的压寨夫人,不是死的。

于是他只能放任害怕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小姐躲在床脚,自己独坐桌边,挠头想办法。

“小姐,其实我是个好人,你怎么就不信我呢?”陈瞎子好言相劝,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做效果不好:“只要你从了我,跟我成亲,我保证,两年后就放你回去,你也想回去家里跟父母相见吧?”

“你看到外面的那些海盗了,他们多凶残,是不是?只有跟着我,才能保得青白之躯,从了我一个,总好过从了那许多人啊。”

“来,把簪子放下,别闹。”

这样的话说了一晚上,他凑过去,想把簪子夺下来,但那位小姐只要他一靠近,就把簪子捅着自己的脖子。

“你娘的!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陈瞎子终于恼了,他觉得海盗的自尊收到了侮辱:“想死是吧?死啊,死了老子大不了再抢一个,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老子天天有!”

他暴喝着,踢烂了床边的一张桌子。

女人显然被惊吓了,缩成了一团,恐惧的看着陈瞎子,哆嗦着嘴,似乎在念叨什么。

“啥?你在说啥?”陈瞎子鼓着眼珠子,侧耳细听。

“仁慈的主啊,求你保佑你的信徒吧,救救你的子民。”女人的嘴里,说的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什么主子,我才是主子!”陈瞎子乐了,发现女子的胸前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链子,上面有一个十字形的吊坠,笑道:“来,给我当压寨夫人,你也可以做主子,我去买十个八个小丫头来给你伺候。”

“主,请你惩罚这个恶人,让他下地狱。”

“哼,老子先把你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犟多久。”陈瞎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眼睛一直在女人身上转着,突然趁她低头看十字吊坠功夫,猛扑上去。

“啪!”

簪子被他大力的扇到远处,飞到了门边。

“哈哈哈,这下看你怎么办!”陈瞎子狞笑着,两下扯下裹身的袍子,露出赤身来,开心的大笑。

由于过分把注意力放到制服女人身上,他忽略了门外的一些异响,也没有留神外面隐隐的有喊叫声传来。

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有人跳进来时,他才惊觉。

“哈哈哈,一进门就送个簪子,这怎么好意思。”郑芝龙拿着带血的苗刀,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簪子:“哟,还是金子的。”

聂尘紧跟着进屋,手里提着十鬼,腰里插着短铳,由于偷袭进行得太过顺利,睡梦里的海盗像猪仔一样轻易的被收拾掉,他一枪也没开。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不着寸缕的陈瞎子,令他一下蒙了。

聂尘打量了一下屋里,笑了。

“陈瞎子,打扰你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信天主的家伙,外面摆着那么多耶稣像,你要当洋人的狗腿子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信上帝,得永生 “什么人?”陈瞎子反应很快,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条桌腿。

“要你命的人!”郑芝龙比他更快,单脚踏前一刀劈下去,把木头桌腿劈成两半。

陈瞎子将只剩下巴掌那么长的桌腿随手向郑芝龙砸过去,纵身一跃,朝窗口就跳,聂尘早就挡在了路上,十鬼横削,将他生生的去势止住,还向后退了两步。

“英雄,我乃宁波府陈涛,道上朋友赏脸叫我陈瞎子,在两浙都有些过命的兄弟。”陈瞎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身子不断的往后退,退到了床边上:“今晚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都是道上的朋友,走南闯北做些没本钱的买卖,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大家可以喝杯酒谈点交情,多个朋友多条路,不必把事情做绝。”

这话说得软中有硬,即当孙子也彰显豪横,陈瞎子在光着身子的情况下能临危不乱,也算不易。

郑芝龙咧嘴一笑,步步紧逼:“做绝又怎样?你这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苗刀平举,刀刃上的血一滴滴的往下落,摔在地上如铜珠落地,震得陈瞎子心肝一下下的颤。

他的耳朵一直在留神细听,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岛上此刻渐渐有喊叫声响起,顷刻间就往大里去,不一会就嘈杂纷乱,仿佛外面有很多人在厮杀奔走,不时有雷鸣般的巨响,那是鸟铳发射的声音。

寻常小贼,不会有鸟铳。

瞎子岛孤悬海外,也不会有寻常小贼摸进来搞事情,那样岂不是跟贼进匪窝一样。

陈瞎子的面皮抽了几下,他知道,今晚的事情已经步入绝境,面前只有两个人,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大声呼救让手下人了来驰援的想法也就烟消云散。

“你们是官兵?”他盯着聂尘和郑芝龙身上沉重的大铠,这玩意儿很少见,没有一个海盗匪类会穿这样的打扮,突然试探性的问。

“关你屁事!”郑芝龙走到距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乖乖跪下,免得大爷动刀,要不是活口可以在衙门多领几个赏格,我现在就剁了你!”

“.…..官兵……原来是官兵啊。”陈瞎子的模样一下轻松了,他明显的松了口气,甚至开始露出笑容:“两位是哪位总兵麾下的总爷?不知外面是谁带队?容两位告知一声,自己人啥都好说话。”

自己人?

聂尘和郑芝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惊讶。

陈瞎子见两人定住了不动,于是心里更加笃定了,他笑的幅度于是更大了:“呵呵,误会,误会,两位,外面我屋子有些微末金银,两位拿了去买点酒吃,小的们被杀了也就杀了,官爷拿脑袋去请军功也没问题。不过还请手下留情,给我留点人手,毕竟世道不好,招人下海不容易,海上船首又多,人少了要受人欺负。”

他自顾自的说着,很自然的捂着下身要害,刚才一时紧张都忘了遮挡,此刻才想起来。

“观两位这身重甲……想必两位就是此间主宰吧?”

聂尘皱起眉头,上前说道:“听你这意思,你跟某位总兵有关系?”

“好说好说,定海参将乃本人亲善大哥,麾下把总、营哨,也多熟人,每三个月我会上岸拜会,交割一二,所以彼此都有关照,瞎子岛也能做大到如今。”

陈瞎子贼眉鼠眼的揣测道:“两位眼生得很,以前没有见过,不知是那座营头的?不妨告知本人,以后有机会我也上岸逢年过节送份礼物,定期也可参拜交好。”

“定海参将……哼!”聂尘鼻孔里喷了口气,面色有些憎恶。

早知大明海防败坏,没想到败坏如此,堂堂定海卫正四品的武官,居然与海盗厮混,听陈瞎子的意思,他可是每个季度都上了供的,这等于海盗在圈养水师,可能每个月发薪水比大明朝廷发得都勤。

这样的军队,还能指望什么?还能打什么仗?

“呃……两位不是定海卫的人?”陈瞎子却是妙人儿,立马察觉不对,聂尘的脸色变化带来危险的讯号,他也是机灵,马上又道:“其实我和平辽总兵毛大帅,也有联系,还有、还有,宁绍参将、临观卫、海宁卫,我都有熟人,若……”

“停!你说什么?!”聂尘眉毛一挑,咄的一声打断他的话头。

“.…..我说什么了?”陈瞎子心头一惊,不知自己那句话错了,须知大明军中山头林立,互相不鸟,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彼此之间甚至还会下黑手打闷棍,鬼知道这两凶神是那条道上的。

要是说错话触了禁忌,就太倒霉了。

“再说一次!”聂尘把十鬼顶到陈瞎子的肚皮上。

“我都有熟人……”陈瞎子的声音在打颤。

“上一句!”

“我和宁绍参将、临观卫……都是熟人……还说了谁来着……”

“再上一句!”

“平、平辽总兵毛大帅,我也是熟人……英雄,你的刀子收回去一点,刺破我的皮了……”

“平辽总兵毛大帅……是不是毛文龙?”聂尘把刀子又朝前捅了一点。

陈瞎子杀猪一样叫:“哎哟哎哟,是、是、是,英雄,就是就是他!”

毛文龙啊。

聂尘虽然历史不大好,但毛文龙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知道他是死在袁崇焕手下的争议性人物,靠两百兵反向逆行在后金腹地开辟根据地的游击大佬。

这样的人居然和毛文龙有瓜葛?

瞥了眼外强中干的陈瞎子,聂尘觉得世事实在无常。

他把十鬼抽回去,刀尖上带了一点血。

陈瞎子双手抱着肚子,痛不欲生的喊:“英雄,快救救我,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郑芝龙一直在旁观,他对聂尘逼供的手法一向很有兴趣,但今晚却有些失望,原以为陈瞎子硬汉一条,可以见识见识十大酷刑的残忍,但没想到陈瞎子破了点皮就怂了,难怪一直做不大,这种尿性只能当个小角色。

他和聂尘眼神交流了一下,扯过床上的被单,将陈瞎子的双手双脚捆了起来,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大门一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叫声随着夜风吹了进来,火光滔天,山下有很多茅屋在燃烧,光亮照亮了半座岛,像个火炬一样立在大海上。

借着火光,聂尘扫视了一眼屋内,这才意外的发现,在床的角落里还缩着一个女子。

女子惊恐的看着全身铁甲的聂尘,双目圆睁,怔怔的做呆滞状。

聂尘还刀入鞘,扭了扭脖子,头盔有些重,第一次戴很不习惯。

这女子被吓傻了,聂尘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被投到虎狼窝里活活吓死的都有。

看起来还有些标致,鹅蛋脸小鼻梁,翘嘴唇飞凤眉,不似寻常小家碧玉那般皮肤被生活磨的粗糙,而是凝脂白玉、玉骨冰肌。

“大概是某位官宦人家的闺女,可惜了。”聂尘怜勉了一下,也仅仅怜勉了一下,转身打算离开。

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等下派人来接走便是,送到平户交给李旦处理吧。

“这位官爷,烦请救救小女子一命!”

很突兀的,缩在床脚的女子说话了。

声音有些清脆,带着一点羞涩。

聂尘扭头,看到女子已经站起身来,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娉婷袅娜,细柳蛮腰,虽然神情憔悴,但深闺大院养出来的气质依然令她保有端庄淑雅。

见聂尘看过来,少女退了半步,低头道:“请官爷救小女子一命,妾身是前月被贼人劫到岛上来的,在这里被关了一月有余,请官爷救妾身离开,我家是当朝御史徐光启徐家,家父若是知晓是官爷救的妾身,一定重重有厚礼相谢。”

聂尘听她说得惶急,又是亮出家门,又是承若有厚礼,心知是怕自己抽身走了不顾她死活,不禁好笑,说道:“我倒不是什么官爷……不过既然来了,当然要顺道救你,你就跟着我走吧。”

说罢转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定在了空中。

紧接着,他转过身来,面露惊讶的问:“你刚才说,你爹是谁?”

“是当朝御史徐光启。”少女怯生生的道,对聂尘态度的突然转变有些害怕,本跟着他走的脚步又朝后退了一退。

“原来是他……”聂尘莫名笑了一下,摸出腰间短铳瞧瞧:“你是御史的女儿,怎么会被海盗俘虏?”

“我爹在天津卫练兵,委托广东布政使在广州赶制了一批耶稣圣像,打算用官船走海路运到天津去,妾身在广东做客,也就同船回返。不曾想在海上被海贼所劫,船上的人都死了,留下我一个活口,那贼子说,要……娶我做压寨夫人。”少女说起前事,止不住的流泪,话到末尾几乎声若蚊呐,几不可闻。

大概船上的死者当中,有她的至亲,毕竟一个没有嫁人的女孩,不可能独自出远门,一定有家人陪伴,只是出门时同为船客,如今却阴阳相隔,难免痛苦哭泣。

聂尘恍然大悟,原来放在外面的那么多耶稣受难十字架,并不是陈瞎子所造,而是抢的徐光启家的,看来陈瞎子是做了亏本买卖。

“陈瞎子不信上帝,若是信了,常常拜一拜,也许就没了这场祸事。”聂尘觉得有趣,做海盗做成这个样子,抢劫一堆耶稣石头像,也是没谁了。

“将军说的是,信上帝,得永生,我爹常这么教我。”少女抬起头,泪痕仍在,却无比郑重的说道:“将军也信上帝吗?”

“我?”聂尘笑了起来,把手里的短铳举了举:“我不行,耶稣离我太远,我信春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求救于登莱 步出门外,瞎子岛一片火海。

偷袭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睡梦里的海贼们几乎被围了个瓮中捉鳖,施大喧等人操刀进屋,悄无声息的收割人命,大部分的海贼做了梦里死鬼,等到余下的人发觉不对时,平户来的队伍已经占尽了优势。

也有一些海贼是懵逼中被杀的,他们看到穿着胸甲的杀神们时,产生了跟陈瞎子一样的想法---认为这是一群官兵。

产生这样的想法很自然,海上吃血泡饭的汉子们从来都是布衣裸身上阵对砍,没人穿过啥甲胄,连皮甲都没穿过,那是奢侈品,而且又重又沉,在船上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海盗们不屑于穿这个。

唯有官兵才穿甲戴盔,大家看到黑暗里涌出大批顶盔贯甲的凶汉自然而然的会这么想。

于是在“误会、误会”的喊叫声里,又有一些人莫名的没了性命。

“聂老大,都搞定了。”

施大喧抹着汗,兴高采烈的对从山上下来的聂尘说道,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腰间缠着一条粗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用问都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搜罗海盗窝,不捞点都对不起自己。

聂尘微微皱了皱眉头,朝四下里看了看。

“海盗有没有跑掉的?”

“基本上没有,不过黑灯瞎火的,难免有个把逃走的。”施大喧没有看懂聂尘话里的意思,兴致勃勃的答道:“由得他们去,这是个孤岛,我们烧光了房子,连一颗米也不留下,饿死他们算球!”

在他身后,平户的汉子们正在吆三呼四的到处乱跑,三五成群,地上都是尸体,房屋在燃烧,各类杂物丢了满地,火光中烈焰汹汹,整个一副土匪进村的狼藉。

聂尘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过多言语。

“还有多久天亮?”他问。

施大喧抬头眯眼瞧了瞧星星,答道:“还有半个时辰,这个季节天亮得早。”

“让兄弟们再随意半个时辰,天一亮,我们就走,收不拢的人就游回去,船不等人。”

“好咧!”施大喧咧嘴大笑:“聂老大,你那份我都给你留着,你放心绝对是最大的一份!”

聂尘不置可否的笑笑,挥挥手向港湾的方向走去。

施大喧这才发现,原来聂尘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姑娘,步履维艰,亦步亦趋,似乎对死人的场景很害怕,一直不敢抬头。

“我还以为聂老大读书人不似我这般急功近利呐,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施大喧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钦佩的直点头:“这小妞好货色啊,堪比金银,在平户哪里能寻见这么漂亮的小妞儿,呵呵,内敛,绝对内敛!”

他点了一会头,想了一阵,拔腿就朝山上跑:“不成,我得去瞧瞧山上还有没有剩下的。”

聂尘走了一段,迎面郑芝龙跑了过来,见了他就说道:“陈瞎子扔船上了,还有一些活口,是运回去还是就地杀了?”

“港口发现船没有?”

“没有,正如李德所言,岛上没有一只船,是个空岛。”

“把陈瞎子留着,余下的人都杀了吧,我们船上没那么多空地方,带不走。”聂尘面无表情的答道。

“好!”郑芝龙眼里闪过一抹凶煞,扭头就走。

“慢!”聂尘叫住他。

郑芝龙回头,只听聂尘道:“让海盗们互相指认,挑出头目来,就是那些在大明官府挂了号、上了海捕文书的家伙,陈瞎子手下一定有这样的人物,挑出来,砍了脑袋用石灰腌了,带回去。”

“腌了?”郑芝龙皱眉:“费这事干嘛?杀了多简单。”

“这些脑袋,以后是我们进身的资本,不久你就明白了,照我说的做。”聂尘的语气不高,但不容置疑。

郑芝龙点点头,没有再问,脚下生风一样领着人去了。

聂尘看着他离去,在夜色中站了一会,一动不动的思量着什么,半响回头,方才惊觉身后的少女竟然站得远远的,目露惊惧的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稍一回味,又笑了笑。

“吓着了?你父亲练兵,难道没杀过人?”

“我、我爹是文官,从、从来不在妾身面前杀人。”少女畏畏缩缩,偷眼瞄一眼聂尘,赶紧的又避开。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杀人的并不一定就是坏人,你日后见了你爹,可以把今晚的事告诉他。”聂尘笑的时候,牙齿白森森:“我想他一定同意的我的意见。”

“.…..是。”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闷了一会,才怯怯的崩出一个字来。

聂尘无意吓唬她,说了这话,又道:“走,跟我去看看那些佛……哦,不,耶稣像,瞧瞧有没有小一点的,带一尊回去,我的船小,装不下大的。”

少女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嘴唇紧紧抿着,用力的点头。

聂尘大步走远,她也小步快跑的紧跟着。

瞎子岛上的火势,越来越大,点亮了天际,化作黑夜里的一颗海平面上的星,灼灼闪烁。

隔海千里之外,天津卫。

满天繁星,璀璨如银河。

临海有山,山远离城镇,树木成阴,林间有兵营。

兵营不大,大概可容数百人的规模,一面大明旗帜在校场上猎猎飘扬。

旗帜上一个斗大的“徐”字迎夜风而舞,在空旷的校场上被营火照耀,分外亮眼。

旗下,用于阅兵的木质高台御风而立,两道人影在风中伫立,隔着树木山岭,面向大海。

一人穿大明正三品文官常服,绯袍黑带,束发乌纱,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瘦而形衰,一缕长须黑白交替,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虽面带忧色却目露坚毅,两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透着倔强不屈的意志。

另一人穿青袍,戴书生巾,普通文士装扮,四十多岁,貌似没有官身,但腰悬长剑,脸庞比老者要丰满一点,脸上的皱纹却和老者一样多,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同向而立,相同的担忧神色一齐涌在面皮上。

无人说话,都在看着松涛林海,仿佛风吹叶动中有引人入胜的景致一般。

良久,中年文士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师,还是另想办法吧,浙东的水师都烂透了,指望他们,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小姐救出来。”

这句话还有下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落入海盗手里的小姐,猴年马月之后大概孩子都一大堆了。

人到时候是不是活的都另说。

老者身影不动,摇摇头。

“还有什么办法?水师都没用的话,还能指望谁?”

“登莱的水师,袁可立袁都御史亲手练出的兵,有大明精锐的声名,连今上都称赞有加,多次下谕旨封赏,焦大人去年曾向老师引见袁大人,不如向他求救,看在焦大人的面子上,想来他一定答应。”

“袁大人的水师……”老者想了想,又摇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的兵虽好,但登莱远在山东,派人过去再调兵去往浙东,这时间上就来不及。”

文士看着他的背影,张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罢了,小女生死有命,她送圣像而来,与圣像一同落入贼手,想来是上帝的考验,若是有命归来,自然极好,若是命丧贼子之手,也是无奈。”

老者说着,深深的叹口气,中年文士也无言以对,两人又沉默起来,无助沮丧密密的布满心头。

“老师在此练兵,可惜练的新军,以大炮火器为主,若是练的是水师,此刻就派上用场了。”文士拍了一下掌,懊恼的道。

“小女的事,先放一放,初阳,你这次去辽东,任宁远参赞,是孙承宗孙大人的抬爱,可不要丢脸。”老者终于回头,面向文士问道:“关于宁远城防,你有什么打算?”

文士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老师,我打算用你教导我的方略,先筑炮台,在宁远各处要害设立炮位,以发挥火炮威力为首要。炮台要坚固,立于城墙之上;射界要广,可覆盖城外大片土地。”

他从袖笼里抽出一卷书轴:“具体的,我写在上面,请老师端详。”

大明河南道御史徐光启接过卷轴,展开一览,校场上火盆熊熊,足以照亮。

看了片刻,徐光启收起卷轴,表情由阴转晴,显然对其中的文字极为欣赏。

“计划得不错,不过对炮手的训练有所忽略,须知炮虽利,但还是由人来操作,若是炮手不精,再好的炮也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这一点也要留神注意。”

表字初阳的孙元化茅塞顿开,忙道:“老师说的是,光是筑起炮台,架起大炮,没有炮手的操作,也无济于事,我此去辽东,一定向孙大人报告,请他拨出得力军士,善加指导,调教出一支训练有素的炮手队伍来。”

“你靠谁来教导呢?”

“这个……呵呵,正是我来老师军中的原因。”孙元化抱拳,呵呵笑着向徐光启鞠躬。

徐光启微怔,继而明白过来,把手指头朝孙元化连点,口中苦笑:“好啊,你竟然算计到我这里来了,不用说,你是看中了我营里的葡萄牙教习?”

“这是老师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先谢谢老师了!”孙元化双手作揖,大礼参拜。

“你要我的教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徐光启脸上带笑,语气却严厉起来:“拿人手短,若是辽东战局危急,你却束手无策,到时可不能怪我不念师徒情分,一定重重参你一本!”

“老师教诲,徒弟岂敢儿戏?”孙元化缓缓起身,严肃的答道:“此身报国,当马革裹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黑吃黑 “马革裹尸,非你所责,我们是赞画运筹的推手,不是匹夫之勇的军汉。”徐光启笑容一敛,带着几分教训的口气说道:“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热血上头,你死了,辽西谁来筑台架炮?”

“这个……”孙元化刚刚挺直的脊梁骨立马有萎了下去,尴尬的低头:“学生受教了。”

徐光启叹口气,接着说道:“大明朝钻习西式大炮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年纪大了,朝里阉党又一直看我不顺眼,今后做官的日子不长了,你若有什么闪失,大明朝的炮谁来管?靠那些只会阿弥奉承之辈吗?”

孙元化的脸红了又红,脑袋都垂到了胸腔里面去,只能认错:“是,老师说的是。”

“你啊,聪明有余,却人情不足,有时候想事情太过天真,做事又比较莽撞,没有深思熟虑,须知走一步看三步,方才立于不败,打仗跟这个一个道理,虑胜先虑败,不想好退路,如何得行?”

孙元化听到这里,眨眨眼抬起头,困惑的问:“老师,道理我都懂,不过您不也是这样吗?朝廷要你进京做礼部侍郎,你因为厌恶魏忠贤排斥异己陷害忠良迟迟不肯赴任,我正是一直以您为榜样,学习做人的啊。”

“唔……”徐光启愣了愣,老脸微红,继而发怒:“我那是不齿于和宵小之辈为伍,跟你不同!”

“哦。”孙元化皮笑肉不笑,偷眼看恩师的脸。

“哼!”徐光启转过身去,不让孙元化发现自己表情变化:“你想要几个教习?”

“五个。”

“不行,没那么多!”徐光启断然拒绝:“我身边总共都没有五个。”

“那就四个。”

“.…..最多一个。”

“三个,老师,不能再少了。”

“给你两个,不要再讨价还价。”徐光启一锤定音:“我一共才从广东带来四个,就给你一半,够大方的了。况且这两人是彭簪古和罗立,极精通火炮的行家,能助你一臂之力。”

“两个啊……”孙元化有些失望,愁眉苦脸:“宁远城本是个卫城,城小沟浅,跟辽阳、沈阳等关外重镇根本没法比,孙承宗大人令袁崇焕在那里扩建城郭,以为辽西屏障,如果大张旗鼓的搞备战,招募的一定都是新兵,毫无操炮基础,只有两个教习的话,练起来实在有些慢,万一战事有变,那……”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有靠你勤加操练了。”徐光启叹口气,恨恨的开始咬牙磨牙花:“若是这次从广东过来的海船没有被海贼袭击,船上还有从澳门请的几个蕃人炮手,可以给你应急,如今……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海贼着实可恶!”孙元化感同身受,于是一起磨牙花。

对着夜空发了一阵狠,徐光启又幽幽的叹道:“可惜我那小女徐媛,年纪轻轻就不学女红,天天跟着炮师跑,在广东也学了一身铸炮的本事,将来陪着我一起研习火器也是极好的,也这么没了……”

孙元化见他又想起了女儿,心中愈加难受,但却不知怎么宽慰,只要陪着他一起唏嘘,嘴里大骂:“杀千刀的海贼,真真该活剐了!”

说话间,极远处的海面上,第一抹晨曦已经露出了头,旭日从树顶上照过来,层林尽染,把天津卫的海边镀上了一片薄薄的金色。

初夏的太阳,总是升得很早,升得很快。

波涛涌动,白浪滔天。

风起云涌之间,太阳升上了正空,艳阳普照,海面热气腾腾。

陈瞎子被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

瞄了一眼,他又迅疾的合上眼皮。

耳畔有无数的脚步声在疾走,防滑的千层底踩在甲板上嗵嗵有声。

这是哪里?我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干什么?

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昨晚上的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场景,迅速的在头脑里回闪。

对了对了,老子被偷袭了!

是了是了,有官兵偷袭老子!

奇怪,我明明已经表明了身份,把话说得很透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抓我?

不止是抓我,还端了我的窝子,杀了我的人,抢了我好几年积累起来的财富。

杀千刀的,这帮混蛋!

陈瞎子心头气就不打一处来,虽然早就知道大明朝官兵无耻加无赖,但如此不讲情面实在令人愤怒。

他扭了扭身子,发现被绑得很严实,连动都动不了。

身处的位置,应该是在一只船的甲板上。

哦,想起来了,昨晚的那个大个子年轻军官捅了自己一刀,还令人帮自己绑成了一只大虾米,扔到了一条鸟船上。

对了,就是这条鸟船,麻蛋,这条船很眼熟啊,好像是去年被人抢去的那条船哦。

好啊,用老子的船偷袭我,完了还把我丢到老子的船上,这他妈实在欺人太甚!

陈瞎子肝都气炸了,胸口一起一伏,差点没忍住要跳起来打人。

但他毕竟还是忍住了,保持着闭眼的姿态,一动不动。

在人家手上,就像案板上的肉,老实一点比较好,先让他们以为自己仍在昏迷,放松他们的警惕,再伺机逃走。

侧耳听了一阵,船上很乱。

有人在大声呼喊:“快,快,各就各位,桨手落位,扯满帆!加快速度!”

还有人在叫:“再快些,再快些!橹手加把劲啊!”

咦,这是要跑路?

陈瞎子立马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扯帆摇橹,这是海船加速的标准动作,这些官军要跑路?

听起来不止是跑路,貌似后面还有人在追啊。

仿佛生命垂危之际喝了一碗参汤,陈瞎子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莫非得救的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

在海上敢追官兵的,只能是海匪了,这年头落单的水师还不如海匪,偶有胆大的横人就敢干抢劫官船的事,官船上有兵器火炮,抢来装备自己就是一笔横财。

他慢慢的把眼睛再次睁开一条细缝,用余光偷偷的打量。

这里是鸟船的后楼位置,头顶就是舵楼,面前是甲板,后桅杆就在身后,这帮杀千刀的家伙,居然把自己绑在了后桅杆上,日晒雨淋吹风晾人干!

桅杆两侧,都有人来回的跑动,嗯,他们在干啥?那是什么?炮?

鸟船的侧面船板上,开有几个孔洞,下窄上宽,刚好可容一尊尊粗大的炮伸出炮口去,那炮看起来很可疑,粗就不说了,关键还短,跟平时见到的佛郎机炮不大一样。

一些穿着半身甲的汉子在操弄,他们将一颗颗铁弹从前面填进炮膛,给药池装药,又把一根根铁钎放进固定在甲板上的火盆里加热。

看到这里,陈瞎子就想笑。

这些官兵是哪里来的?居然在船的侧面装这么些炮,难道他们不知道炮响起来地动山摇吗?这条船虽然有两百料以上,但哪里经得起这么多炮响一响,不翻才是怪事。

“快了、快了,快追上了!前头就是,都看得清船上的人脑袋了!”又有人喊。

唔,追?

陈瞎子惊了一跳,莫非这些官兵不是被人追,而是在追人?

麻蛋,他们抢了我的瞎子岛还不满意,还想干啥?

什么时候大明水师做事这么积极了?

一个大汉穿着半身铁甲从眼前跑过,强壮的身子擦着陈瞎子的肩膀而过,大脚板不留神踩在了陈瞎子的脚尖上,一股痛彻心扉的碾压让陈瞎子差点叫出了声。

他紧咬牙关,才没有喊出来,心底又把官兵骂了一百遍。

施大喧当然没注意自己伤害了陈瞎子,他急急的跑上舵楼,对站在那里的聂尘喊道:“聂老大,巧了,竟然是李魁奇的船,这回真是巧了!”

“李魁奇?”聂尘举起本来属于施大喧的千里镜,向前方凝望:“那个福建海商?”

“啥海商啊,跟我们一样,骨子里就是海盗。”施大喧不以为然:“这家伙可不得了,手底下有两百来条船,跟李老爷比起来就差两三成。”

“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一条他的船,和我们一样。”聂尘从千里镜里看到,前方是条福船,大约六百料的大船,吃水很深,应该装了不少重货。

这样的福船速度快不起来,当然不是以速度见长的鸟船对手,从刚才在海天线上发现它的桅尖,到现在追到咫尺之遥的距离上,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吃定他了?”施大喧就喜欢聂尘这一副表面淡然,其实心底比谁都黑的样子,他舔着嘴皮道:“干一把?”

“我们出海,不就是干这么的吗?”聂尘把千里镜放下,很自然的收到自己袖笼里。

“不过李魁奇跟李旦老爷有旧,算是朋友,在一起喝过酒,我们干他不会有事吧?”施大喧担心李旦事后怪罪。

聂尘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海上没有规矩,也没有朋友,只有臣服我们的人,抢了他的船,让跑海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名声,才是我们的目的,李魁奇哪里垫背再好不过了。李老爷那里有事我兜着。”

“好咧!”施大喧笑道:“干!”

“下令,再加一把劲,用左舷靠近,贴舷之后先不忙跳帮,然后放炮,杀伤对方甲板上的人,等人死得七七八八了,再过去。”聂尘沉声道。

施大喧轰然领命,又匆匆下去了。

再次经过陈瞎子身边时,他没有注意到,绑在桅杆的俘虏已经悄悄的挪动了脚,躲了一躲,以防又被踩中脚指头。

陈瞎子学乖了。

舵楼就在他的头顶上,聂尘和施大喧的对话他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惊涛骇浪正在他心中荡起,许多不曾有过的念头一一浮现。

“他们不是官兵,是李旦的人!”陈瞎子慌了,比被官兵抓了还紧张,一种又气恼又惶急的心绪占据了心扉:“要黑吃黑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一样的贴舷战 前面的福船尾楼上,也站着一群人。

一个为首的大汉同样拥有一支千里镜,这种昂贵稀少的单筒西洋镜子在大明天启年间的沿海一带其实并不罕见,有钱的海商完全买得起,也买得到,一般会给出海的船老大配备一只,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显示信任器重。

大汉端着镜子,一动不动的朝后方观察着,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身边的人也在凝神眺望,奈何距离太远,看得不甚清晰。群山峻岭里望山跑死马,大海中是则望船急死人。

“老大,后头的船是什么来路?你说句话啊!”

有人耐不住性子在催促。

大汉皱着眉头,放下镜子有些犹豫的琢磨了一阵,像是在努力回忆。

问话的人巴巴的等着,等来一句:“不知道,等我再想想。”

“怎么能不知道呢?船上挂了旗号的吧。”

大汉瞪他一眼,怒道:“我当然知道挂了旗号,这不在想究竟是哪家的船嘛,你催个鸟蛋!”

“老大……莫非你没认出来是谁家的旗号?”

拥在尾楼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道:“不会吧,老大跑了十年船了,这片大洋谁家的旗号不认识,会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大汉拧着眉头凝重的答道:“一面黑色的旗,画着一个骷髅头,两根骨头交叉,你们谁知道哪家的旗号是这模样的?”

“黑旗?”

“骷髅头?”

众人一齐愕然,一齐默想,一齐摇头:“.…..不知道。”

“不认识。”

“这片海上黑旗的海商倒是有,不过从没绣骷髅上去的,那玩意儿不吉利啊。”

“就是,谁会绣个死人头。”

“既然不是这片的,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都来者不善!”大汉船老大把牙齿咬了咬:“紧着追了十几里地了,越追越近,绝不是来找我们喝茶的,兄弟们,看来是碰上同行了!”

“老大,我们船上有几百担送到倭国去的白丝,莫非是冲着这个来的?”有心灵通透的人揣测道。

大汉的心理猛地跳了一下,冷笑道:“必然是的,不然他们还冲啥来了?”

此言一出,福船上立马鼓噪起来,众人都是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表情,怒气冲冲。

“反了他了!竟敢打我们的主意,难道认不得李魁奇李老大的旗帜?”

“从来只有我们抢别人的船,没人敢抢我们,我看后头这条船是猪油蒙心!”

“老大,闲着也是闲着,都出海小半个月了,兄弟们都闲出毛病来了,正好拿这些不开眼的家伙练练手!”

“哈哈哈,这条船跑得很快啊,抢过来拖回去,李老大一定会非常高兴,我等又有赏银得了。”

船老大也狞笑起来,一条横贯额头的刀疤随着笑容弧线活灵活现的展开触目惊心的长度,令他看起来仿佛被人横着把头切成了两半一样。

“好!兄弟们抄家伙,今天我们活动活动筋骨,等会完事了记得要留下对方船老大的活口,老子要看看,究竟是谁家的人这么大的胆子!”

“好!”

众人轰然应诺,一窝蜂似的跑开,涌到舱房里拿出兵器,都是一些短斧、弯刀之类的冷兵器,也有少数人搬出火绳枪,还有人拿着弓箭,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福船船头有门炮,小号的佛郎机,几个水手七手八脚的搬出火药弹丸,忙忙碌碌的要操炮。

“喂,不要打炮!”刀疤脸大汉吼道:“万一打坏了那只船怎么办?”

“哦,是!”水手们笑着,停下了手:“老大说的是,那是只鸟船,跑得快,打也打不中,不如不打,真打中了也是浪费。”

“都精神着点,对方敢追,说不定手底下有硬招,可能是劲敌。”刀疤脸提醒手下人道,这句话引来一阵嘻嘻哈哈附和,众人都是惯于海上打仗的水手,踩在东摇西摆的甲板桅杆上如履平地,从来不知害怕为何物,怎么会担心畏惧一条不明来历的船呢?

这就是李魁奇手下的底气,作为两浙沿海最大的一股势力,李魁奇的船队亦商亦盗,很少在海战里吃亏,就连大明水师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横行惯了,胆子就肥。

刀疤脸作为船老大,要谨慎一些,他又举起了千里镜,发现后面的鸟船两侧伸出了很多长柄船桨,一支支的伸出划动海水,使船愈加的快了几分。

远洋船加配长桨,本就罕见,因为这是近海战船的标配,远洋船基本靠风,满帆时比人力划桨快得多,无须加配。

“这他娘的是战船呐!”刀疤脸眼皮跳了跳,暗暗心惊:“大明朝严禁商船加桨,违者扣船拿人,所以一般的商船不会加桨,纵使要加桨,也不会加这么多,莫非是水师的人?”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明朝水师早已变质,装成海盗出来打打秋风掳船杀人并不罕见,甚至还拿商船的人头来冒良领赏,海上没有人证,杀了也就杀了,灭口之后连喊冤的人都没有。

如果是水师,问题就要严重一点了。

刀疤脸想了想,面皮抽搐一下,收起千里镜冲到尾楼另一侧,朝甲板上的人喊道:“把一窝蜂推出来!”

下面的人当中有人答应着,下到舱室里,推出两台木质的推车,推车上罩着篷布,一揭开,就露出一架筒状机关来。

“老大,有必要用这个吗?”推车的人高声喊道:“这玩意儿用了就没地补去,用一架少一架。”

“你懂个屁!都推到右舷去,备好,等会靠帮了,先招呼过去!”刀疤脸没有解释,只是一个劲的催促,下面的人将两架一窝蜂推到右边船舷,用木头锲子固定好,车头朝外,再将铁筒里的一根粗粗的引线捻出来,垂到甲板上,随时可以点燃。

看手下人一切准备妥当,大队的汉子拥挤在船舷边,连绳网、桅杆上都爬着人,刀疤脸稍稍不安的心,如一颗石头落了地。

他回过头,看到追来的鸟船,已经就在数个船身之外的极紧距离上了。

那面的黑色的骷髅旗,越发的显眼,在鸟船主桅上高高的飘扬着。

“来吧,水师又怎样?敢打老子的主意,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刀疤脸恨恨的掂起一把短柄阔背刀,以刀拄地,眼睛眯缝着,盯着后面越来越近的鸟船。

“真是李魁奇的船!”鸟船上,被绑着的陈瞎子已经顾不得装昏迷了,他睁开眼,看着前面高大的福船,又惊又喜:“李旦的人疯了吗,竟然真的要劫李魁奇的船!”

他扭动了几下身子,打起了小九九:“等下势必有场混战,我捆在这里,被误伤了可不行,得先脱身,李魁奇的人要强得多,一定能取胜,到时投靠他们就行了。”

他偷眼瞧了瞧,发现船上的人都拥在船边,紧张的准备着战斗,无人注意自己,于是舌头一吐,吐出一柄小巧如柳叶的刀片来。

这是他的保命法门,藏在嘴里的小刀片,很难被人发现。

刀片掉到脚下,被他一脚踩住,再次确认没人盯着自己后,用脚指头捏着刀片,用高难度的姿势,慢慢的向被捆在身后的手里送去。

这个过程很考验耐心和瑜伽造诣,陈瞎子几乎要把腿上和腰杆的筋都崩断了。

他忍着痛,努力的把腿往后伸,同时使劲把腰向前挺,以此缩短手和脚的距离,用直觉去感知刀片的位置。

一厘米,两厘米,终于,手指头快要接触到刀片了,锋利的刀片就要碰到手指了,刀片只要入手,就能切断绳索。

呵呵,他甚至想笑,死里逃生可真是令人愉悦啊。

“轰!”

突然一声巨响,船身为之一震,大幅度的倾斜,左右摇摆。

“当啷!”

陈瞎子不提防之下,一个哆嗦,那枚快要入手的刀片,掉到了地上。

“.…..”陈瞎子几乎要骂娘了。

他愤怒的抬起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鸟船正与福船并行,相距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海上很近了,近得谁都知道,下一步就会发生跳帮接舷战。

鸟船的船桨都收了起来,大队的桨手正手持兵器冲上甲板。

福船上的人正挤在船边,高声呐喊,群情激昂。

刀疤脸估算着两船之间的距离,打算在最合适的时候发布施放一窝蜂的命令,一窝蜂威力大,但射程近,散射广,隔远了没用,必须放近一点打。

他早就看到了,鸟船的人都穿着铁甲,这坐实了这是一只兵船的猜测。

对方会以左舷接近,靠他的右舷,也是意料之中的。

跑了十年船的老水手,什么没见过,都是经验。

但鸟船上有船舷炮是他没想到的。

大明水师的战船也没这么装过啊。

所以对面青烟腾起的时候,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一蓬乌泱泱的铁砂子飞过来,扫过了福船。

福船虽大,是大在宽度上,加上福船是重载,吃水较深,所以从高度来说,其实正好与鸟船齐平。

臼炮平射,射出去的弹丸正好横扫过福船船面。

“邦邦邦!”

细密的铁砂下雨一样击打在船板上,深入木头好几寸,光是听声音,就能感觉到铁砂的硬度和力度。

这样的东西打到人身上,很惨的。

大约一丈多宽的正面上,福船上没有站着的人。

有个倒霉蛋被打得血肉模糊,成了筛子一样的人形漏斗,其余的人也是到了一地,没死也重伤。

第一炮的效果极好,运气也不错。

“轰!”

“轰!”

炮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回音深远,鸟船左舷的几门炮以数个呼吸间的时间隔断接连打响,船身一次次的剧烈震荡,虽然倾斜很严重,但没有翻覆的风险。

每一炮,都收割了数条或者十数条人命。

从福船桅杆上抓着绳索的人的角度看下去,甲板浑如阿鼻地狱,满地的血,满地的人。

刀疤脸所处的尾楼正好在臼炮的射界之外,他很安全,不过几乎傻掉了。

这是他头一回见识到与众不同的贴舷战,用开炮的方式。

那两台一窝蜂已经没人去管了,能操作它们的人都已经倒下了,或者躲到了能躲的地方。

“转舵,撞过去!”

聂尘沉稳的下令,两手端着短铳,背上背着十鬼:“他们已经吓傻了,趁这机会跳过去!”

“抵抗者,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扬名立万 鸟船的船身重重的撞上了福船,木头船板彼此亲密接触时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吱吱嘎嘎的呻吟,海浪顽固的将两船又推开,但依然阻止不了二者的再次靠帮。

臼炮的炮口还在散发着缕缕余烟,无数皮肤黝黑的汉子就矫健的从它们头上跳出去,横跨过时分时合的两船船舷,如同最优秀的跨栏运动员。

福船上已经没有能站立的人了,几分钟前还拥在船舷边喊打喊杀的人不是浑身飙血的倒在地上就是被震昏了头,缩在各个角落里不敢出来。

那两架一窝蜂静静的立在那里,筒口里尖利的弩箭蓄势待发,但没人去点燃长长的引线。

跨栏运动员们毫无阻碍的跳上了福船,在跌宕的甲板上站得很稳,仿佛脚底板上长了吸盘。

“都站起来,能动的都站起来,他们过来了!”刀疤船长是条硬汉,挥舞着厚背砍刀第一个跳出来,他身边还有些能打的人,乱哄哄的下尾楼迎着敌人冲了上去。

“砰砰砰!”

一阵枪响,从鸟船上射来一排铅弹,如同伴随火力一样打在刀疤脸的周围,也有从头顶飞过的,发出biubiu的尖啸声。

有几个人被打中,当即倒了下去,不过大多数都没事。

“毕竟是海上射击,准头很低。”聂尘在后面看得很清楚,自己刻意训练的鸟铳手们完全按照平时训练的水准在发挥,命中率却难尽人意。

果然在船上打枪和在陆地上打枪不一样啊,看来下次要在秋千上练一练了,他这么想。

不过枪打得好不好,有时候并不是看命中率。

威慑力也很重要,枪声一响,就好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海上的汉子都是刀口上求生,生死不惧,但那是得看一个度。

对于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打击,再强的人也会崩溃。

施大喧和郑芝龙领着人跳帮,聂尘在后压阵,指挥火枪队定点打击。

跳帮的人左手短铳,右手大刀,落地之后看都不看先朝最近的人开一枪,然后把短铳一收也不管打没打中,拔刀就砍,状如疯狗。

鸟铳手站在鸟船上,安全的打枪,比平时训练还要安逸。

福船上有悍不畏死的人爬在绳网上或桅杆上,躲过了臼炮的平射,哇哇叫着荡着长绳从空中跳过来,被鸟铳像打鸟一样击落,掉到海里,溅起一朵浪花。

偶有侥幸者跳过来,这种个位数的敌人鸟铳手们很轻易的就收拾掉了,调转枪口的鸟铳就是一根铁棍,敲在人头上比榔头还狠。

“伏地不杀!”

施大喧吼叫着,踢翻一个半边身子都是血、但仍然向自己扑过来的人,一刀砍掉他的胳膊。

“伏地不杀!”

所有的跨栏运动员都在喊,风卷残云般的扫荡福船甲板,血到处飞溅,战斗很激烈,也很短暂。

刀疤脸身边很快就没有帮手了,福船上一百多人,在短短的一支烟的时间里,就没剩下几个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横着刀退到了尾楼上,背靠栏杆,稍稍喘息。

面前的景象很惨淡,虽然还有些厮杀在船头进行,但那是个别的顽抗,数人围攻一个,被杀是时间问题,就跟刀疤脸面临的困境一样。

郑芝龙虎视眈眈的逼近,带着十来个手下,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刀疤脸围在中心。

“放下刀,可以免死。”

郑芝龙说,带着残忍的笑。

“呸!”刀疤脸吐了口口水。

“那就只有死了。”郑芝龙耸耸肩,这个动作是跟聂尘学的。

“李老大会给我报仇!”刀疤脸声嘶力竭的大喊,音量之大,整片海的上空都在回荡他的声音。

“你们谁也逃不掉,都得死!”

郑芝龙依然耸肩,还是带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投降吧,要不是顾及不要毁了这条船,我们早就用主炮打你了。”他摇摇头,又逼近了一步:“替人卖命,不用那么忠心。”

“呸!”刀疤脸又吐口水。

然后纵身一跃,直接往后跳入而来大海,动作敏捷,连疾步上来的郑芝龙拉都没拉到。

海面上腾一股水柱,人没了踪影。

郑芝龙趴在栏杆上看了一阵,遗憾的摇摇头,自语道:“可惜,倒是条汉子,本想活捉的。”

他站起来,扭扭脖子,走到尾楼面向甲板的一侧,向刀疤脸起初那般,看向福船前部。

甲板上的厮杀已经结束了,施大喧带着人,四处游走,一些人踹开通往底舱的门,冲了进去,里头又是一阵乒乓乱响,有人惨叫。

“好船,拖回去又是一笔横财。”郑芝龙拍拍船板,杉木板材发出几声闷响,坚固实在:“聂老大又要乐开怀了。”

隔了一炷香的时间以后,福船被几根粗大的缆绳拴在了鸟船后面,尾随而行。

聂尘没有登上福船,一直呆在鸟船上,他正坐在甲板中间,和施大喧等人说话。

陈瞎子就被捆在离他不远处的桅杆上,闭着眼睛装死。

“我们已经抢了三条船了,一条瞎子岛的,一条福建谭家的,一条李魁奇的,有些累赘,该停下手,回去一趟了。”聂尘手里拿着一匹丝,看了看,抛给郑芝龙:“这些货物也要处理一下,船上的淡水食物也需要补给。”

“啊?这就回去啊?”施大喧用绒布擦着刀,闻声笑着叫道:“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跟着聂老大这么些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痛快!以前抢个船打个仗,全靠一股子蛮劲硬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提着脑袋过日子。跟聂老大一出海,哈哈,原来仗还能这么打,真他娘的太痛快了!”

他把刀子朝腰里一插:“不再抢两天吗?我可以少吃一点,少吃一点多呆两天。”

郑芝龙抱着白丝笑他:“施老大,你少吃点有什么用?船上这么多人,哪个饭量比你少?况且受伤的兄弟也需要回去治疗,耽搁不得。”

施大喧撇嘴,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聂尘。

“再抢两天自然痛快,但我们不走不行了。”聂尘起身,走到船舷边朝外望,在鸟船周围,有五条船围绕,组成了一个船队,巨帆迎风,鼓浪而行。

“你们看,我们本来只有三条船,如今有了六条,得分处一部分人手去操舟,抢来的船还都有货物,走得慢,这就无形中把我们变成了一个商队。”

“我们的战法虽然新颖,但不是绝对无敌的,如果被人探知我们的底细,大举来劫掠,我们也抵不住。”

“而且经过三场大仗,炮弹火药也用得很多,快要见底了,再不回去,我们就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指不定会前功尽弃。”

“来日方长,我们的目的是扬名,不是单纯的抢掠。”聂尘回头冲众人说道:“所以必须得走了,不过等我们修整再次出海时,准备必然更加充分,这样的日子不会少。”

“那敢情好,聂老大说的我服气!”施大喧立马就嚷嚷起来,搓搓手:“不过下次可要早点出来,还要一定要带上我哦。”

几人笑起来,一向沉稳的李德带笑声停下之后,才正色道:“痛快倒是痛快啊,聂老大,李魁奇之流大概不会罢休的,劫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我们要早做准备。”

“那刀疤脸跳海逃了,你怕他游回去告状啊?”施大喧嗤笑道:“半道上鲨鱼不吃他,海水也要灌死他。”

李德没有理睬他,只是看着聂尘。

聂尘点点头,表示早就想到了,却说道:“我就是怕他不知道,船上的俘虏有多少?”

“有三十来个。”

“带回平户,用海盗的名义全砍了,砍头要在平户港最繁华的地方砍,人头挂在竹竿上示众,贴个布告出去,写明是我们做的。”

聂尘背倚舷墙,思量着说道。

“啊?”施大喧的笑来不及收回去,凝固在脸上了:“这不是结仇吗?海上劫船都是闷声发财,怎么能公开让别人知道?”

“施老大,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你忘了?”郑芝龙提醒他道。

“当然没忘……可李魁奇不是普通海商。”施大喧道。

“刚才动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说?”郑芝龙哼了一声。

“动手归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做了就做了,谁知道是我们做的。”施大喧皱眉,开始严肃起来了:“一开始就竖起这么大个的仇家,会不会早了点?这家伙虽然不怎么走倭国这条线,但在福建北面海上有些名气,我们很多时候跟他的船碰面。”

在场的人都没说话,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脸色微变。

施大喧向聂尘道:“不如先不放消息出去,等……”

“李魁奇有多少船?”聂尘冷不丁的问。

施大喧一怔,不过立马答道:“统共两百条吧,不过大船能跑远海的只有一百多。”

“他会聚集起一百多条船来跟我们打一仗吗?”

“这个……”施大喧犹豫着答道:“不可能,船都是散在海上的,他一个月的时间里能聚齐二十条都算不错的了。”

“那就行了,一个月的时间,够我准备的了。”聂尘伸了个懒腰:“现在,我们宽宽心心的回去,睡一觉,练练兵,耍耍枪,养精蓄锐,等时候到了,我再给大家说说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平户海的风 六条类型各异的船排成一条纵队,鱼贯进入平户沿海的时候,沿途的各色人等都有些动容。

海上行船,各有旗号,各路人马都有各自的标志,像聂尘船队这样五色参杂的,很少见。

因为少见,所以瞩目。

平户港每日里船来船往,瞄一眼就知道迎面来的是哪家的船,诸多船老大很快的得到消息,拥挤在码头上,目睹了难忘的一幕。

“看,那是瞎子岛的船,陈瞎子去年还劫了我一次,绝不会错,死了我都认得出他的记号。”

“陈瞎子一向不会靠近海岸的,怎么他的船会跟在李旦的船后头?”

“哟,福建谭家的海沧船,瞧那谭字,还刻在船头上呐,赞赞,谭家的靠山可是福建水寨游击,怎么就被拖到我们平户来了?”

“谭家?你眼睛瞎了吗?谭家算个屁,你瞧见没有,那是李魁奇的船!”

“真的是!好大,怕有八百料吧。”

“看它的吃水,这船上没个几千斤货我名字倒过来写!”

“你他娘的姓王,倒过来不还是王,发什么狠?”

岸上议论纷纷,六条船在聂尘座船鸟船的带领下缓缓入港,众多的兄弟手下都拥挤在船舷边,不住的朝岸上得意的招手,那情形仿佛明星走红毯,万众瞩目。

施大喧站在船头,不住的挥手致意,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喂,老李,我们上次这么风光,是什么时候?”他在百忙之余,问身边的李德:“我都记不得了。”

“一次也没有。”李德的脸一如既往的冷漠,他抱着双臂站在施大喧身后,隐于众人之间:“平户这帮海猴子,哪个不是眼高手低的凶人,眼睛长得比头都高,怎么会夹道欢迎跟他们一样的人,你想多了。”

“可是现在他们正在这么干。”

“那是因为聂老大的威风。”李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屁股后面的那三条船都是极有来头的,方才令人诧异,他们是想看看是谁这么能干。”

“那不就是我们吗?”施大喧挺起胸膛,手挥得更起劲了,嘴里“嗷嗷”的叫。

李德笑笑,默默的看着,大概觉得无聊,他扭扭脖子,朝后瞄了一眼。

后面的舵楼上,聂尘就站在那里。

他自然已经脱了大铠,只穿着寻常的布袍,跟郑芝龙说着话。

“靠岸之后,先把俘虏押下去,正好这么多人,都可以做个见证。”

郑芝龙点点头,他和聂尘站的舵楼位置为全船最高处,附近的景象一览无余,但从别处看船上,只是能瞧见两个人影,反倒没有拥在船头的施大喧等人显眼。

“陈瞎子不要跟俘虏们混在一起,等下跟着我们走,不要让旁人看到他。”聂尘眼睛望着别处,眯着眼说道。

郑芝龙稍有些疑惑,于是问道:“怎么?那家伙要特别处理吗?这人很狡猾,他其实早就清醒了,一直装作昏头昏脑的样子不肯说话,吃东西倒是一把好手。”

聂尘笑了:“正因为他狡猾,我才留着他有用。”

见郑芝龙不解的眨眼,他多解释了一句:“这人善于经营,在大明军中有些关系,特别是辽东那边,有点行道,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他,将来如果要开拓朝鲜那边的商道,可以用一用,就给他留个面子,不要让他丢脸。”

郑芝龙这才恍然,不过旋即又陷入了更深的迷惑。

朝鲜?聂大哥都在考虑那边的商道了?眼下不是连倭国的生意都八字没一撇吗?

活在李旦的阴影底下,连船都是人家给的,想那么远干啥?

不过转念一想,郑芝龙也就释然了,大哥做事都有他的道理,去一趟京都就捞回了大笔的资本,从默默无闻的穷小子一跃翻身,换做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跟着这样的人物,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于是他用力点点头,问一句自己该问的问题:“几条船上的货物,运到哪里?”

“这些都是我们的战利品,出门时说好的,劫掠归己,当然是贩卖了。”聂尘眼睛扫过海面,落到远处停泊在港口另一边的两条大船上:“先留在船上,等我跟松浦诚之助商议好价格后,直接卖给他。”

“是。”郑芝龙发现聂尘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远处没有挪窝,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那是两条荷兰大船。

“大哥,你在看荷兰红毛鬼的船?”

“是啊,你说,如果我们能有一条这样的大船,就好了。”聂尘满眼的羡慕,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红毛鬼的船远涉重洋,自然要大一点,大哥想要,我们有钱了,也照样买一条就是。”

“买?”聂尘笑了一声,都是苦涩:“只怕大明朝造不出来啊,这种船完全不同于大明的任何船型,重心稳吨位大,火力猛还灵活,你看到船身两边的遮炮板了吗?里面全是炮,这样的船,光是炮就要烧不少银子。”

“那就跟红毛鬼买,他们大老远来不就是为了钱吗?有钱还怕他们不卖?”郑芝龙出主意。

“以后再说吧。”聂尘伸出一只手,大拇指朝上,伸出食指弯成手枪状,瞄着大船的方向,嘴里轻轻的“啪”了一声,手腕微抖:“荷兰人跟我们有大仇未结,这梁子还深着呢。”

他放下虚开一枪的手,按着栏杆,此刻船身轻轻一震,已然靠上了码头,水手们高声吆喝着,抛出缆绳,大家七手八脚的开始系缆停船,桅杆上的帆早已落下,灵活的水手们爬上爬下,将它们牢牢的捆在横桅上。

十来个人喊着号子,拉动铁链绞盘,放出石碇,石碇入水,船算是停稳了。

几根跳板搭起,几十个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押下去,做这种事的,自然是喜欢抛头露面的施大喧。

码头上又是一阵骚动,俘虏里有人认识,有的人还和李魁奇有联系,自然躁动不已,施大喧横眉怒目,大声说着聂尘教给他的谎话,硬说这些家伙是企图抢劫的海盗,要就地正法。

这些鼓噪的事情,聂尘不会去处理,他直接绕过喧哗的码头,从另一边离去。

有两拨人早就等在码头上了,一拨倭人,一拨汉人。

汉人自然是李旦派来的,他们有些不安的站在稍微偏一点的位置上,把大路让出来给一群倭人。

见聂尘过来,踩着木屐的倭人迎上去,为首者恭敬的行礼,脑袋都快鞠躬到肚皮上了:“聂君,诚之助大人在平户官邸里等候多日了,请跟我们来!”

这种情况下,聂尘自然不便先去见李旦了,他跟李旦的人交代了一下,骑上一匹倭马,先去见松浦诚之助。

此刻已近傍晚,日头不早,平户街上却依然繁华喧闹,大概因为有船队归港,路边的摊贩店铺都没有落下门板,店主小二们都倚着大门,希望晚归的船员们会贡献一笔收入出来。

穿街过巷,直奔山鹿馆。

松浦诚之助的风格和松浦镇信完全不一样,这家伙已经把山鹿馆当成行宫了,对松浦镇信以往在平户落脚的住处不屑一顾,反倒是喜欢山鹿馆这种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里面专门留出了一个院子,只供他用,他不在的时候,就锁着。

“这家伙,倒是会享受啊。”聂尘半眯着眼在马上一摇一晃,偶尔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郑芝豹虎背熊腰般的身形走在前头,不用说,郑芝龙一定是尾随在自己身后。

瞄了一阵,他又眯眼:“喜欢享受,自然也就胸无大志,这样的人,很好控制,不过但愿他足够聪明,能够保住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不然要是冒冒失失的丢了,就失去了棋子的作用,实在浪费。”

“自己回来,并没有准信,平户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今天折返,但松浦诚之助就巴巴的派人候在这里了,看来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

脑子里思量着,马蹄踏踏,山鹿馆就到了眼前。

有倭人直接把他引入了里面的院子,屋里极宽大,跟京都二条城里的御所差不多,房子看上去很新,应该是新建的。

“真是个败家子。”聂尘在蒲团上坐下来,有倭女送上茶水,低着头倒退了出去。

聂尘刚喝了一口水,松浦诚之助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纸门哗哗的拉开,容光焕发的松浦诚之助满面春风,几乎是蹦着进来的。

“聂君,真的是你啊聂君!”他哈哈笑着在聂尘对面盘腿坐下:“我在平户逗留半个月,还想着你会不会回来,派人在码头上天天候着,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看他喜笑颜开的样子,聂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笑道:“我刚下船,还没吃饭,国守就叫我过来,有重要的事?”

“聂君还没吃饭?我这就让人送来!”松浦诚之助冲外面吼了几嗓子,然后掉头回来笑眯眯的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聂君了,所以碰碰运气而已。”

“国守有话直说,我们之间不用客套。”聂尘放下茶杯,保持笑容盯着诚之助的眼睛。

眼神犀利,带着直透心扉的光。

松浦诚之助眼神飘忽起来,左右躲闪:“咳咳,其实……唔……我想……”

他吞吞吐吐,许久吐不出个有用的字。

聂尘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的等。

终于,松浦诚之助鼓起勇气,抬头说了出来:“聂君,我想请帮我借钱!”

“钱?”聂尘仰起了下巴。

“是,钱!”松浦诚之助双手按在地上:“我要扩军,买火器,买铁炮,聂君,我要开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很忙 离开平户两个多月,时令已入初夏,热带气旋带来南太平洋上温暖的风,吹拂平户港低矮的建筑群。

地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泥泞,前两天大概下过一场雨,泥巴地还泛着些许的潮湿,踩起来吧唧吧唧的格外令人厌烦,不过寻常劳累百姓哪里会顾及这些,依然趟着泥水奔走,街道两侧的住户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装饰着平户港的夜。

李旦的住处,两尊貔貅坐镇大门,厚厚的门扇紧闭,铜钉拒客。

院里灯火通明,暗处站着默默的武士,而内宅则布下了多于平时的警卫,彰显着今夜不同于寻常。

李旦难得的坐在书房里,闭了门,煮了酒。

屋里四角点有烛台,烛光照耀,亮如明珠。

桌上有几碟小菜,烧得很精致,都是大明朝的口味,极为下饭。

聂尘的筷子一直在盘子上飞舞,下手又准又狠,几个眨眼间的功夫,盘子就空了一大半。

李旦端着半杯酒坐在他对面,似饮非饮,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哼声道:“怎么,在松浦诚之助哪里没有吃饱?”

聂尘嘴里嚼着肉,吐词不清:“弄和口味,劝是冷板,弄里吃得恰。”

李旦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他说的什么,不禁莞尔一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倭国的吃食就这么个样子,你来了一年多,难道还不习惯?”

聂尘把一盘油爆肉残余的一点汤汁全倒到饭里,大口刨完,末了舒服的打了一个嗝,拍拍肚子,笑道:“不错,这肉有回锅肉的味道,要是有辣椒就好了,一定更好吃。”

“什么回锅肉,不懂别乱说,这叫油爆肉。”李旦又哼了一声:“肉是山猪肉,油却是从大明运来的上好菜籽油,倭国没得卖,你走运了,我上个月刚进了几坛,本来留着自己吃的,便宜你了。”

聂尘不跟他争,回锅肉这种清末才有的川菜明朝人自然不知道,他只是再次端起碗,仔细把每一颗饭粒都扒进嘴里,方才心满意足的把碗放下。

“在船上吃了几十天的饭团和鱼,嘴都淡出鸟来了。”他挑着牙缝:“出门方知家里好啊,外面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既然知道家里好,就要照应着家里点。”李旦把一杯茶推到聂尘面前:“松浦诚之助心急火燎的找你干什么?”

“借钱。”聂尘揭开茶碗的盖子,吹了吹浮沫:“这茶不是很好啊。”

他抬头看着李旦:“李老爷是不是舍不得好茶?”

“极品的福建铁观音。”李旦瞪他一眼,发狠道:“上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尸体都被鱼吃光了。”

“哦,怪我眼拙了。”聂尘呵呵笑着,把茶碗盖子盖上。

“他找你借钱干啥?我前两天才放了一笔款子给他。”李旦再次哼了一声,把自己的茶杯推给他:“便宜你,这是大红袍,贡茶,你没话说了吧?”

“就知道李老爷喜欢把好东西自己用。”聂尘笑嘻嘻的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你的款子利息那么高,他不敢多借啊,借了一笔就不敢再开口了。”

“你有多少钱能借给他?”李旦轻蔑的说道:“福寿膏烟馆刚开张,你又有多少进账?”

“当然不多了,我穷光蛋一个,没有李老爷,我哪里有今天。”聂尘与他对视:“但你有钱呐,可以先借给我,我再借给他。”

“聂尘。”李旦眯起眼,把刚刚挺直的后背又靠在了椅背上:“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李老爷,现在是支持松浦诚之助的大好机会,牢牢的拉拢他,用一点钱是最简单可靠的办法。”

“倭人不可信,我已经帮了他。”

“还不够,他跟我说了,松浦家有两个家老不服,正在预谋起事,周围的大名也有暗中做手脚的,若是处理得不好,可能不但国守的位置会丢掉,连命都保不住。”

“这跟我何干?”李旦皱眉:“随便哪个倭人上台,我们都做自己的生意,交税纳贡,日子一样过。”

聂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李佬忘了身上的伤疤了?”

这句话仿佛刺了李旦一刀,立刻让他的瞳孔都瞬间放大,浑身宽大的衣袍都动了一动,似乎有无形的风从他的体内吹出来。

他下嘴唇倔强的翘起,脸色开始发红。

“就算我全力帮他,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赢?”李旦的眼睛射出尖锐的刀子,直透聂尘的眼眸深处。

聂尘毫不畏惧的接了这刀,同他视线平齐:“帮他不一定赢,但不帮他,我们一定输。”

“这又何以见得?”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很难。”聂尘道:“松浦诚之助有天皇任命的诏书,得到幕府的支持,合理合法,道义上就占有上风,如果他真的要被人扳倒,幕府不会坐视不管,否则幕府威严何在?今后任意一个大名死了他的家臣都可以通过战争来取得大名位置的话,幕府还怎么管理倭国?真要那样,倭国又跟唐朝末年有什么区别?”

李旦的身子晃了一下,眉头紧皱嘴巴紧闭,但倔强的下嘴唇稍稍松了一点。

“等他赢定了,再帮他意义完全不同,而若是三心两意,松浦诚之助这家伙本事不大,心眼却小得如针尖,一定记恨李佬,到时候钱花了,却惹来一身骚,何苦来的?”

“钱你已经借了,不如痛快点,直接输送他一笔大本钱,让他知道,你平户李旦,是真心实意帮他的,拿人手短,他方才毫不怀疑的跟我们站在一起。”

屋角的烛台爆了一个烛花,啪的一声如若蚊鸣。

李旦瞪圆的眼睛慢慢眯缝起来,靠着椅背半响不说话。

等到第二朵烛花爆开时,他才缓缓睁眼,看着聂尘沉沉的道:“与贼共舞,你是要我选边啊。”

“不是选边,是合作。”聂尘把头朝后扬了扬:“我们和他是平等的。”

“平等?”李旦的眉头拧得越来越深:“我们?寄居平户,有钱不等于有地位。”

“那是现在,李佬,你让我深入大海,不正是要取得截断海疆、将倭国的海上贸易全都收入你的手掌心吗?等到这个目标实现,松浦诚之助在倭国掌权,我们在海上生波,这样的对等合作,才是最牢靠的关系。”

“在你和松浦诚之助吃生鱼片的时候,我已经听施大喧和李德报告过了,你干得不错,胆子大,手段狠,倒是没有看错你。”李旦说到这里,终于露出高兴的神色来,拧巴的眉毛舒缓开来:“打了几次漂亮仗,但要截断倭国商道,还远远不够。”

“一次不够,我就出海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四次。”聂尘语气坚定得掷地有声:“李佬,只要你决心坚决,我就当你的马前死卒、海上先锋!”

李旦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不过不是用哼的,而是哂笑:“你预计要多长时间可以做到?”

“松浦诚之助的内战不可避免,松浦健迟早也会跟他翻脸,双方都在暗暗备战,到处集资结党,只要打起来了,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停不下来,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一年半载?”

“是的,松浦诚之助跟我交了底,我也侧面了解了一下双方的底细,松浦健和松浦诚之助两人背后的松浦家老能量差不多,松浦诚之助还稍占优势,不过有外藩介入,就复杂一些。但总的来说,两边旗鼓相当,胜负难料。”

李旦一下就怒了:“那你说他赢定了?”

“但幕府介入,就不一样了。”聂尘胸有成竹的答道:“德川家也有一摊子烂事,我估计江户那边也会闹腾起来,天台宗的和尚要搞事情,但德川家不是软柿子,平定这伙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等到幕府腾出手来,要收拾肥前国这些垃圾,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说,松浦诚之助赢定了。”

李旦深深的看着他,怒气瞬间没了踪影,苦笑道:“聂尘,你说的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倭国这些人难道都是你养的不成?事事都按你说的来?”

“信不信,李佬可以掂量,不过机会一错过,就没有了。”聂尘双手一摊:“我是合理推测,基于事实。”

李旦双手据案,想了想,一想就觉得头大,只觉事情复杂无比,不静下心好好思量思量,完全想不过味儿来。

于是他烦恼的挥挥手:“这事我过两天在说,你回来了,有什么打算?”

“有很多事要忙,其中一些要李佬帮忙。”

“帮忙?”李旦一个激灵,他现在对“帮忙”这两个字眼有些敏感:“帮什么忙?”

“我劫了三条船回来,按照约定,都要给我使用,我需要对它们进行改造,要用钱。”

“钱?又是钱?”李旦瞪眼。

“除了钱,还要人。”

“人?”李旦的眼睛瞪得大了一圈。

“水手,有船没水手等于没船,所以我要李佬给我水手。”

“.…..”李旦无语。

“还有,我想从葡萄牙红毛鬼那里聘一些船工来,我有些想法,要扩大平户船厂的规模,提升技术能力,他们在南洋有些人才,只要有钱就能请到,还有铸炮师,澳门有炮厂,我要去挖角,都要用钱。”

“哦,对了,船厂扩容之后,造船就要采购大量木材和铁器,这需要钱,李佬要支持啊。”

“.…..”李旦继续无语。

“李佬,我很忙的,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甚多事要安排,钱和人,我明天就叫人来交割,李佬千万别忘了啊。”

聂尘抹抹嘴边的油,朝瞪着眼的李旦拱拱手,大概自己都觉得提的要求有些多,他面带歉意的鞠躬道:“这些钱,我今后一定十倍的还给你,权当借给我,李佬,我走了。”

他拜了一拜,施施然的开门,急匆匆的离去。

李旦愕然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桌子,脸上神色变幻,良久方才拍案而起,怒喝道:“借钱借钱,你倒是打个欠条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赚钱要高调 聂尘在平户的住处,依然在面馆后院。

这里是平户汉人聚居的明城一隅,相对于城下町的灯火点缀和歌舞伎町的夜夜欢歌,明城要黯淡许多,入夜之后除了一两声野狗犬吠,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声响。

统一面馆的旗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固定在屋檐下,用鬼火一样的光散发出晕乎乎的亮。

面馆大门紧闭,里间的店堂里空无一人,人全都拥挤在后进的仓库里。

墙上插着火把,满是乌香味道的偌大库房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但板凳根本不够用,除了聂尘居中坐在桌子边上之外,其余的人都散在四周,堆起来的麻袋、层叠的木箱甚至大一点的陶罐,都是他们的座位。

桌子上照例摆满了账册,点账清盘,是聂尘一回到平户就首先关心的事,大家都知道。

报账照例是由洪升来做的,他的童生文凭在聂尘的朋友圈里极为罕见,能打算盘写账本的也许能找到,但能信任的就不好找了。

“这两个月,京都的颜大哥来了好几次信,都是催促福寿膏的,据信上说,福寿膏在京都大卖,一膏难求。颜大哥已经卖断货了,很多倭人达官贵人排着队要买,吸食福寿膏已经成了极高的享受,聂大哥,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的库存根本不够啊,别说开分店,光是供应京都都有些够呛。”

洪升看聂尘在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看完了厚厚的几大本账册,为节约时间,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几封信见缝插针的递了上去。

聂尘接过信,松下新之助那一手漂亮的汉字就映入眼帘,颜思齐识字不多,写信这种高级技巧自然需要旁人代劳,他居然让松下新之助这个倭人代笔。

松下新之助也是了得,汉字写得比聂尘还好,几封信完全的展示了他的汉学水平,甚至引用了“财源广进”、“大展宏图”一类成语,看得聂尘不住点头,觉得这家伙绝对是倭人里的奇葩、人矮气不短的励志典型。

“平户的烟馆不能不开,毕竟这边是我们的根子,第一片乌香田也在这边,但京都的供货也不可以停,让倭人上瘾的东西要趁热打铁。”聂尘沉吟了一下,抬头道:“把京都的供货限量,告诉颜思齐,适当提高价格,优先供应武士之类的上层贵族,其他倭人要抽就得花大价钱买,这样既能提高利润,又能奇货可居。”

“提高价格会不会让倭人因为吸不了福寿膏而失去对它的兴趣,进而影响今后的生意。”洪升有些担心,浓黑的眉毛下都是担忧的眼神。

“不会,正相反,他们还会更加的疯狂,这叫饥饿营销。”聂尘笑道,把信叠好,放到一边:“吊着他们胃口,让他们瘙痒难耐,方才会不顾一切的抢购。”

“饥饿……营销?”

不止是洪升,屋里所有的人都如坠云雾,听不大懂。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这类新奇的话语又不是头回听到,洪升很镇定的点点头表示清楚了,然后用舌头蘸湿手指头,翻开另一本账册。

“统一面馆招加盟商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他念着账册上的数字:“光是平户藩,就有六家经营餐馆的倭人来联系,想让我们的面食进入他们的馆子营业,不过这些餐馆的生意都不大好,估计同意加盟的意图是假,想趁机谋取我们面食色鲜味美的秘方是真。”

“真的假的无所谓,反正乌香粉的秘方谁也学不去,拿出去用的都是制作好的粉末,看上去跟面粉差不多,谁也不会猜到是乌香研磨熬制的。这件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熬制的程序甚至只有你我二人明白,不用怕。”聂尘把桌子上的账本一一整理好,整齐的码在一边:“我们的条件,他们同意了吗?”

“自然同意,用我们的佐料,当然要用我们的人,由我们培训的汉人当掌柜,是事先说好的,他们都知道。”洪升道,神色有些激动:“聂大哥,这样做,即能帮助一些穷困的明国人找到谋生的营生,又能为我们收获稳定的盈利,的确是一举二得的好事,消息一传出去,应征的人一直排到两条街开外,大家都说你是活菩萨,对你感恩戴德呢。”

“感谢我还太早,他们要开好面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好好练练,开垮了会砸我们的招牌,倭人那边也会叽叽歪歪。”聂尘并不激动,反而有些担忧:“人选可要好好遴选,要忠厚老实的,奸诈狡猾的不要。”

“我晓得,第一批选出来的人正在我们的店里当小二练手,半个月就可以出师,我们手把手的教,开个面摊其实并不难,很容易上手。”洪升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便宜了那些倭人,他们的馆子都是摇摇欲坠,借我们的招牌卖面,又不用投钱,不须经营,每月分红,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他们也有风险,万一失败了呢?”聂尘道。

洪升摇头:“统一面馆的金子招牌怎么会失败?”

聂尘笑笑,把账册推到一边:“生意上的事就说到这里,下面我说说海上的事。”

“哦~~”

听了一两个时辰的经营和数字,郑芝龙等人早已昏昏欲睡,磨皮擦痒的早就不耐烦了,待到一提到海上二字,几个人都顿时精神起来,纷纷坐直了身子,瞪大了渴望的眼。

男子汉生而出海,横行海上,乃夙愿。

聂尘没开口,洪升就急不可耐的说话了:“聂大哥,你说话可要算数!”

“什么算数?”聂尘仿佛失忆了。

“你说过,要让我出海的!”洪升要急眼了:“现在你有六条船了,怎么着也该轮到我出海了!”

“洪升呐。”聂尘拍拍他的肩,指着那堆账册:“你看看,这些生意,都很重要,若不是你废寝忘食的在家里经营,我哪里脱得开身去海上闯荡?又哪里来的资本去改装战船?所以,你在陆地上,比在海上发挥的作用大多了,没有你,我们都不行。”

他用手环指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聂大哥说得对,洪升劳苦功高,是我们的大功臣。”众人一齐应声,一齐发出赞叹。

“但是……”洪升的虚荣心小小的满足了一把,但仍然没有放弃:“我想出海,跟聂大哥你一起出海。”

“再等等,有机会的。”聂尘语重心长的拍他的肩:“你看,虽然我们有了六条船,但你数数,这里有几个人?我就不说了,施大喧和李德也不说了,郑芝龙,郑芝豹,洪旭,陈衷纪,钟斌,甘辉,杨天生,这就是七个人了,每人一条都分不匀净,怎么办?这些船都是他们玩了命在海上缴回来的,不先分给他们不好吧?对不对?”

他又用手环指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聂大哥说得对。”众人一齐应声,一齐点头。

“这……”洪升是文人,有个文人的劣根性:要面子。他一听聂尘的话,觉得似乎很有道理,别人打生打死抢来的船,凭什么自己一开口就要一只,不公平啊。

“所以说,以后有机会。”聂尘勾住他的肩膀,谆谆教导:“再说了,你要这帮粗人去算账,记账,他们不把账本撕了才是怪事,我们之中,你最有文化,也最有头脑,没有你打理岸上,我根本放不下心去海上。”

他再次用手环指众人:“你们说,你们是不是这块料?”

“是、是、是,哦,不、不、不。”众人一齐开口,一齐改口,几双手一齐乱摇:“我们不是这块料!”

“说起来……这账房掌柜的事,我倒是有些心得的。”洪升被马屁拍得有些得意,像只气球被吹涨了,飘飘然:“当初我差点去考秀才的,县学的先生就说我极有天赋,若是潜心攻读几年,中个举都很有把握。”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留在岸上了。”聂尘忙道,大手把桌子一拍:“就这样定了!”

“唔……听大哥安排就是。”洪升懵懵懂懂的,像是被欺骗安排的未成年,自我感觉很良好的坐了下来,满脑子还在回味刚刚暴风骤雨般的表扬。

“好,我们说正事。”聂尘把桌子抹了抹,开始在桌面上用手指笃笃的敲:“接下来时间,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都是我们的关键时期,究竟成龙成蛇,是装孙子窝在倭国当一辈子寄人篱下的家奴,还是扬眉吐气做一个横行海疆的枭雄,就看我们这段时间里怎么做了。”

“大哥,你直说吧,我们听你的!”郑芝豹粗声粗气的首先喊道,他一直扮演的是个蛮汉角色,此刻首先响应,动作比他亲哥还快,倒是令聂尘另眼相看。

“对,聂老大直接说吧,我们绝无二话!”其他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聂尘满意的双手虚按,示意大家静一静,“我们这次出海,打了瞎子岛,活捉了陈瞎子,断了根。但福建谭家、李家,都是得罪狠了,而公开的杀人竖杆,是摆明了态度,今后我们就是新的陈瞎子,是拄在海上的一根烂铁钉,谁想安安生生的在倭国这条线上发财,就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众人凝神屏气,不住的点头,相互交换眼色,兴奋莫名。

“我的计划,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出海,劫船,招人,再出海,周而复始。”聂尘在墙上噼啪作响的火把光线里,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线:“李旦已经答应我了,给钱给人,只要我们争气,能不断的取得胜果,我们的实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聂老大,我听旁人说,出来做事,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太过高调,会不会适得其反?”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德忽然出声了,这人有个特点,总是不露声色的藏在人影里,在大家群情激昂的时候不提防的泼盆冷水,说点煞风景的话,很不讨人喜欢,也就施大喧这类人才跟他对路。

“这话没错,不过英雄顺时运而动,不可拘泥于古语。”聂尘一点不生气,反而说道:“这话是太祖建立大明朝之前说的,但我们和太祖不同,他那时周围列强环列,无奈何才提出这样的方略,我们不同,我们就是要高调,要在短时间内打出名声。”

他竖起手指,指向房顶:“我们时间很紧,拖得一拖,时势就会变化,就要趁着这短暂的有利时间,布下最有利的局面,这是蛮干,但有蛮干的道理。现在谁也不了解我们,必然轻敌,正是我们的优势,我相信,只要搏一把,我们一定能成为大洋上最强大的力量!横行海疆的人一定是我们!”

他手指一并,握成拳头,在空中有力的画了个圈,周围欢声雷动,大伙都捏起了拳头,跟着他一起嗷嗷的叫,拳头飞舞,“横行海疆、横行海疆”的口号不绝于耳,差点要掀翻房顶。

洪升也被感染得热血沸腾,起身跟着挥拳喊口号,喊了几声,突然发觉有些不对。

呃……这……我也想出海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腹黑 平户码头靠海的栈桥一直是平户一景,栈桥长而宽,从平户港湾的左侧一直延伸到中央,再转了个折,弯成一个L型,伸入大海之中,与对面的乱石防波堤遥遥相望,在这个年头,堪称了不得的大工程,当年还是松浦上上代家主为了吸引大明海商砸了半辈子的家底修建的,据说为了修这条栈桥,那一代的松浦家主把老婆的嫁妆都填进去了。

但桥建成之后,作用的确很大,平户港水深,可以停泊大船,但沿岸多沙地滩涂,海船不便直接靠岸,往往只能停在海上用小艇转运货物人员,效率低而且慢。

有了栈桥,就能方便的停船卸货,所以栈桥成了平户港的标志性建筑,闻名于海商之间。

以往的栈桥,仅仅是交通便道,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又慢慢的添了新的功能。

倭人首先把抓获斩首的海盗脑袋挂到竹竿上、竖在栈桥边,以此立威,警告一些不法的宵小之徒,平户港可是容不得乱法者肆意胡来,这里是商港,不是私港。

一些势力大的海商有样学样,在夜里偷偷的把竞争对手的脑袋挂了上去,写些“某某的下场”之类的布条留在下面,就像如今的墨西哥毒枭。渐渐的,栈桥边的竹竿,也成了平户一景,不过能在这里做这种公开杀人示众的嚣张举动者,还是以平户官府为主,其他势力干得很少。

所以,聂尘高调的一下子挂了几十个脑袋上去,就很难不引人注目了。

而且挂这么多人头,平户勘定所不闻不问,仿佛聋了瞎了一样装呆子,就更令人瞩目了。

“李旦新推出来的这位少年郎君不简单呐。”

从栈桥上经过的各色人等都这样子说着,或窃窃私语,或公然议论,眉眼间都带着诧异、疑惑和惊讶。

“这是要打仗了吗?”

这样的话题飞快的滚过平户上空,在各个或大或小的海商之间震荡着,李旦的大通商行每天都门庭若市,上门拜访刺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人都想知道,李旦想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以及能干到什么程度。

李旦很善于处理这类事情,他打着哈哈,和蔼的接待每一个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用隐晦的语言表达一点野心,声明大通商行的船队在海上的一些行为并不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所有敢于犯禁的海盗。

这就有点豪横了。

大家都是一类人,肚皮底下的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彼此都清楚,手上沾了多少血用不着点明,李旦的意思是要把整个倭国的商道都收到他手里去啊。

整个平户,不,整个倭国的海商圈子都沸腾了。

“李旦很强,我们势单力孤,不如干脆投靠他算了,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人暗自的盘算。

“李旦是很强,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也有人在暗处放着狠话。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倭国商道是个香馍馍,在里面分了一杯羹的各路神仙都有自己的想法。

李旦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也知道有些人在暗地里做着准备,但他依然每天接待客人,视察生意,闲暇的时刻,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爱好---听从大明朝带来的戏班子演戏。

生活仍然继续,没有波澜。

正如风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而聂尘,自然是那股最大的暗流。

其实说起来,他已经在明处了。

李旦位于平户港偏僻处的那间船厂,平日里鬼都不见一个,这段时间却不时的有人影在周围山头转悠,鬼鬼祟祟,个别人甚至带了千里镜,隔得远远的朝这边窥探。

“聂先生,那边山上又有反光。”葡萄牙驻平户代表若昂平托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朝左手边的山上指。

他手指的方向,一处光点一闪一闪,宛如太阳底下闪烁的星星。

聂尘朝那边望了一眼,不以为然:“王家的千里镜,这些天经常来,不用理他。”

平托朝光闪的方向看了看,友好的挥挥手,那光亮瞬间就消失了。

“你不怕他们刺探你的情报吗?”平托好奇的问道,他身材魁梧健硕,本来会几句汉语,但完全不能交流,幸好聂尘会葡萄牙语,两人方才无障碍的谈话:“连我都听外面的人到处传言,说你是李旦新收的爪牙,要荡平整个倭国外海。”

“我不是李旦的爪牙,我和他是平等合作。”聂尘纠正他,维护自己的面子。

“合作合作,就像你和我们的关系一样。”平托点头道。

“不一样,我有佩德罗的委任状,我们之间有隶属关系,我是你的上级。”聂尘又纠正他,拔高自己的面子。

平托明显的窒息了一下,顿一顿,才开口道:“这些不重要,只要能让我们葡萄牙人在日本畅通无阻的做生意,你说什么都可以。”

“那是自然的,我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聂尘仰起下巴,看向忙碌的船厂码头:“不过要实现这个目的,你帮助我的力气还得大一点才行。”

他用下巴指着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那条福船,船身已经改造好了,就等上炮,你的炮什么时候才能到?”

平托愁眉苦脸:“这段时间荷兰人围攻澳门,我们的船都集中力量支援去了,根本没有余力往日本运送军火,上次的炮都是我费了最大的努力搞来的,甚至还拆了自己船上两门炮,再要,就没了。”

“没了?”聂尘皱眉:“就不能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可以想。”平托摊手耸肩:“荷兰人人多势众,去年就差点攻下了澳门,佩德罗向你们大明政府求助才很艰难的挺过去,今年的困难比去年更大,荷兰船队已经差不多封锁了整个马六甲,满刺加一旦失去,我们葡萄牙人一定会被屠杀,野蛮的荷兰人都是禽兽,后果不堪设想!”

聂尘听着,居然皮笑肉不笑的道:“屠杀?你们几十年前攻下满刺加时,不也屠了城吗?”

若昂平托脸都不红一下,辩解道:“我们当时是受到了当地人的攻击,出于自卫才杀人的,跟荷兰人可不一样。”

聂尘笑了笑,也不过多纠结,把话题转了回来:“这么说,你近段时间不能再提供大炮给我了?我要的船厂工匠呢?”

平托挠挠头:“聂先生,除了我和我手下的几十个人之外,我们什么也提供不了了。”

“也行,你的人里面有懂船的能手,派过来应应急充充数也好。”

“聂先生。”平托无奈的道:“我的人已经在下面船厂中工作了,而且干了快三天了。”

“啊?是吗?”聂尘拍了一下额头:“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我都忘了这茬。”

他不好意思的朝平托道歉:“对不住啊……那个,你有条船吧?”

“有的,一条克拉克三桅船,整个葡萄牙西班牙联合王国在日本就这么一条船。”平托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以佩德罗的名义,征用它。”聂尘表情严肃起来:“你和你的船员,都将成为大通商行的雇员,一起在一个月以后,随我出海!”

“……”平托张了张嘴,大概想拒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船上的一应消耗,由我负责,不过你的船员要帮我训练水手,用欧式操典,也就是你们葡萄牙海军的训练方法来训练他们,在出海后,视功勋大小,可以分你们一份斩获。”聂尘觉得自己很大方了。

平托舔了舔嘴皮,表情复杂的想了想,最后生硬的弯腰鞠躬:“我,若昂平托,愿意为聂先生服务,不过聂先生,在完成你的任务之后,要……”

“我知道,帮你打荷兰人嘛,你不说我也会打他们,不用多言。”聂尘打断他的话,仿佛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平托抬起身子,正好看到聂尘在挥手,他以为这个动作是用于加强语气,等他站直身体时,发现自己错了。

聂尘是在朝岸上挥手。

两人站的位置时船厂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这里向前可以俯瞰整个船厂,向后可以远远的望见唯一的一条通往船厂的大路。

此刻路上,一溜牛车正缓缓的碾着黄土大道过来,平托眼尖,发现马车的车轮深深的陷进了泥土里,这是重载的表现。

“聂先生又买什么了?”有时候,平托真的很羡慕聂尘,这个汉人小伙子,来倭国的时间比平托短很多,但却取得了比任何人都高的成就,正因为他在倭国官府的斡旋,平户的荷兰人再也不敢公然的欺负葡萄牙人了,葡萄牙的教堂也能够太太平平的开门传教,而无须被人骚扰。

“当然是大炮。”聂尘毫不掩饰的回答道,两眼一直望着来路,兴高采烈。

“大炮?”平托有些意外:“我们没有炮可以卖给你了。”

“这不是你的,是荷兰人的。”聂尘回答得很快很随意。

“哦,荷兰…….荷兰人的!?”平托金色的头发瞬间立了起来,一双蓝色的眼珠子几乎要从深邃的眼眶里射出来,他咆哮道,就要跳脚:“你和荷兰人有交易?!”

“不然怎么样?倭国只有他们有炮,不跟他们买跟谁买?”聂尘淡淡的瞥他一眼,一点没把这个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外国人放在心上:“放心,不是我直接出面买的,我让松浦家出面买的,反正他要买铁炮,顺带的帮我买了点真正的炮。”

“可是……可是荷兰人是我们的死对头啊!”

“正好啊,用他们的炮,去打他们,不是很有意思吗?”聂尘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咧嘴的样子让平托有点想给他一拳的冲动:“不用担心,平托,这铁疙瘩没有感情,打谁它们都不会有意见,我不会忘记佩德罗对我的帮助,将来任何时候,葡萄牙都会是我的盟友,荷兰人取代不了你们。”

“……这样最好。”平托激动的心,终于安抚下来,倒不是聂尘说得好听,而是他想起来一件事。

“聂先生把他的那位美丽的女士安置在我的教堂里,不就是我们和他之间友谊的保证吗?那位女士对天主有坚定的信仰,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呢?对的,聂先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没有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妙策 “对了,我放在你家教堂里的那位姑娘……没什么事吧?”好像窥破了平托的心,聂尘看着牛车队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平托一惊,忙道:“当然没事,聂先生安置的人,我们必然会精心照顾,她也是上帝的信徒,是受神庇护的人,作为同样信仰的兄弟姐妹,她在教堂里生活得很好。”

聂尘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

平托没有听清,以为他在说事,出声问道:“聂先生说什么?”

聂尘回头,笑了一笑:“没什么,你把她照顾好就行,她是大明朝一位大人物的亲属,可不要大意了。我那里都是些粗汉,没人照顾她,男女同住一个院子也不好。教堂里有女眷,暂时住下问题不大,还能天天拜神,就是麻烦你了。”

“聂先生客气了,那位徐小姐对天主无限虔诚,每天都做弥撒、读圣经,照你的吩咐,我派了两个女信徒伺候她,绝不会怠慢。”平托眼珠子转了转:“聂先生,你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呐?你瞧,那位徐小姐正因为有天主保佑,才会在海上被你救回来,若是没有这份信仰,事情就很难说了,圣经上说……”

“行了行了。”聂尘打断他的话,正色道:“天主会不会保佑我不知道,但是你如果继续在倭国这样逢人就拉着入教的话,天主一定保佑不了你的。”

“聂先生,为了天主,我等上帝的仆人是不会畏缩的,传播教义是天职,我们到远东来,将主的福音洒满这片土地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什么也不能阻挡我们传播福音的脚步!”平托同样严肃的回答道,语气比聂尘还硬。

聂尘瞪他一眼,叹气道:“为什么同样是信教的,你就不能像荷兰人那样低调点呢?倭国信的神道教,天台宗那帮和尚就能削平你们的教堂。”

“邪门歪道,怎么能跟天主教比?”平托无限威严的答道,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上帝的化身,全身都在发光:“世上诸神,唯有天主乃真神,聂先生可以看看我们的福音书,里面……”

“福音书就算了,你自个儿留着看吧,我更喜欢你们那些关于算法、天文、水利方面的书籍,我上次拜托你弄一点来,可别忘了。”聂尘再次打断他,扭头回去看蹒跚的牛车,牛车可拉重物,就是速度太慢,在道上走了许久都没到眼前。

平托一肚子传教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有心想继续,却见聂尘已经跳下石头朝牛车迎了上去,只得舔舔嘴皮,悻悻的住嘴。

牛车慢慢的靠拢,终于到了船厂码头。

船上下来的是几个倭人,他们向聂尘恭敬的鞠躬,然后揭开牛车上的苫布,露出一尊尊蓝幽幽的炮。

平托在一边看热闹,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些佛郎机炮,跟以前自己运来这里的臼炮明显不一样。

“聂先生要用佛郎机干什么?”平托新奇的看着聂尘指挥船工们卸炮,用滚木将这些沉重的铁家伙运到码头边的空地上排好,点数查验,又搬下一只只的巨大木桶,里面大概率是火药,还有许多的子筒跟小西瓜一样的炮弹,像堆金字塔一样码好。

“他还想改造他的船吗?”平托朝船厂码头上看去,这处船厂码头靠泊了好几艘大船,膀大腰圆的福船就有三只,其中最大的一只,载重量跟葡萄牙海军的克拉克型战船差不了多少,只是造型不一而已。

很多船工正在船舷上敲敲打打,凿出缺口来,又用铁皮和木板做成炮台,看架势,聂尘准备像改造他的前三条船那样,将这只大福船也改成炮船。

平托看了一阵,不禁摇摇头,不以为然的咧咧嘴,走到聂尘身边,好心的劝道:“聂先生,你这样改,不是办法。”

“哦?”聂尘双手正抱着一具佛郎机炮的子筒研究,听到平托说话,抬起头来:“怎么说?”

“你的船根本就不是按照炮舰的结构来建造的,船身虽然宽,也很大,但大量的重量都用在了水密舱的构造上,这就造成船体支撑的减弱,根本不足以承受大威力重炮的后坐力。你为了像我的船一样能够装载足够多的炮,强行改造,但船没法承受,势必造成一开炮就翻船。”

“我前三只船也改了,在海上开了炮,没翻。”

“那不一样。”平托很专业的分析着,诚恳的解释:“你的炮架很不错,能够接受臼炮的后座,但那已经是极限了,佛郎机炮是平射炮,无论重量和威力都不是那几门小臼炮能比拟的,那只最大的福船也许能改,其他的,最好不要这样干。”

“你说的不错,我也知道。”聂尘把子筒砰的放到沙地上,腾起一股沙来,差点溅到两人嘴里,吐了一阵唾沫后,他说道:“我计算过,这只福船每边船舷放三门中号佛郎机,完全可以做到,船头上一门大号佛郎机也没问题,其他的船,还是只能放臼炮。”

“原来聂先生早就心中有数。”平托觉得有些失言,忙道:“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好。”聂尘亲切的拉过他的肩,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有个想法,我觉得你有必要听一听。”

“聂先生要说什么?”平托好奇起来,低头把耳朵靠近聂尘的嘴。

“荷兰人打澳门,这一两年已经打了两次了,对吧?”

“是,上帝保佑,都被打退了。”

“但是你们还是死了不少人,一定很恨吧。”

“当然,那是一帮畜生,海上的强盗,万恶的异教徒,不要脸的小偷!”

“虽然这么不待见,但他们就在这岛上的那一边。”聂尘用一只手指向远方,那个方向就是平户港:“他们在这里有两条船,整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你却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平托脸色涨红起来,粗大的毛孔在泛红的皮肤上如同一个个黑色的虫子,一张一合都看得见:“他们的船比我的大,炮也比我多,我连港口都不敢出去……”

“是吧,被欺负得很惨啊。”

“.…..聂先生,我受的侮辱你也有份。”平托提醒道:“你有葡萄牙澳门总督的委任状,你也是我们的人。”

“我还是你的上级。”聂尘纠正他,把他的肩勾了勾:“要不是我和倭人之间有些关系,我想你连平户的岸都上不了,早就被撵到海上去捉鱼了。”

“聂先生,我谢谢你,但……你有什么好法子可以让我们翻身吗?”平托脑子虽然不如东方人活络,但还是听出来了,聂尘似乎在引导自己说出这句话。

“法子可能不是很好,还要冒点险,但绝对很爽。”聂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平托耳边耳语起来。

嘀嘀咕咕的,咬了好一阵耳朵。

平托的脸色一直在变,先是惊讶,继而惶恐,然后逐渐舒缓开紧皱的眉毛,听到最后,却又变成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聂尘松开勾着平托肩膀的手,眯着眼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平托吞了一口口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但仍然有一点点的顾虑:“法子好是好……还很毒,不过倭人那边……”

“他们不会怎么样的。”聂尘眯眼眯得更细了,两只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我和倭人交好,手里有幕府德川家的授权。”

他把一直悬在腰间的十鬼刀举了举,刻意将那朵德川家徽亮了出来:“完全可以让平户官府不会有出格的反应。”

“出格的反应……那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会把我们的教堂拆了吗?”

“不会。”聂尘斩钉截铁的保证道:“徐小姐还在里面住着呢,我怎么会容忍倭人拆了教堂?不可能!”

他顿一顿又道:“大不了,训斥一通,罚点款,或者禁止你们通商一段时间,不过这跟你得到的比起来,实在不值得一提。”

聂尘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平托露出怂恿的光:“荷兰人那般的打压葡萄牙人,怎么能忍?付出一点点的代价,又有何妨?”

这话极有鼓动性,一下搔到了平托的痒处,也揪中他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处,又痒又痛的感觉刺激了他的神经,令他火山爆发一样怒了起来。

“聂先生说的对,舍不得奶酪,引不来豺狼,为了国王,我愿意听从聂先生的安排!”

聂尘眼里的光变成了满意的笑,他赞许的对平托说道:“说得好!葡萄牙有你这样的男子汉,早晚会复国的,西班牙人一定会滚出去。那就这样说定了,请回去好好的准备,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会通知你。”

平托伸出一只手,和聂尘有力的握了一下,重重的点头。

船厂的工人在喊着号子,费劲的将第一门佛郎机炮沿着加厚的跳板拖向福船,那条从李魁奇手里抢来的船,已经改装得七七八八,静待大炮上船了。

除了船厂的忙碌,聂尘手下其他的人也在其他的地方做着自己的工作,船队靠岸,为下一次出海会有很多的准备,在海上如尘埃飞天,除了自己什么都靠不上,准备得越充分,危险也就越小,马虎不得。

而乌香地里,福寿膏的制作仓库中,开往京都的运输队,还有派往平户各地的面馆掌柜,大量的事都需要人手去做,郑芝龙等人汗流浃背的忙着,他们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中慢慢的得到锤炼,会出一些状况,但每一次经历都是成长,这些年轻人的能力将随着阅历的增加而逐渐提高。

将来,他们都会独当一面。

李旦的官邸里,这个仿佛又长胖了一点的老人靠在竹制的躺椅上,悠闲的听戏。

台子上的旦角咿咿呀呀的唱,他也跟着轻轻用手指敲击椅子合着拍子,跟着轻轻的唱。

“站立在营门传营号,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催马来到阵头上,那边来了送死的郎,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机会 大明天启四年夏,日本后水尾天皇的十年五月,日本岛肥前国生变了。

五月二十日,前平户代官松浦健在长崎起兵,聚众数千,到处张贴布告,大肆嚷嚷松浦家前家主松浦镇信死因不明、幕府处理不公,现任家主松浦诚之助无德无能,根本没有继承国守之位的资格,应松浦家诸多家佬的呼声,他要揭竿而起,一为松浦镇信招魂,二为肥前国正嗣立位,三为天皇清除异己。

于国于家,责无旁贷。

叛乱很有声势,几乎在一夜之间就颠覆了长崎,松浦诚之助留在长崎的几个心腹很轻易的被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全都投靠了松浦健,近半数的家佬都站队表态,起兵支持,大大小小的队伍涌向小小的长崎,大街上全是耀武扬威的武士和气势汹汹的足轻。

家族内乱,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并不罕见,父死子幼的基本上都要来这么一出,对寻常百姓来讲,谁当老爷不重要,重要的是又要有一场兵灾了。

早有准备的松浦诚之助呆在平户,言辞激烈的反击,在发往全日本的布告里将松浦健骂得狗血喷头,誓言绝不退让,一定会要背叛者付出代价。

当然,他背后也有一批家佬支持的,好好的肥前国分裂成了两半,两边都已经暗暗准备了多时,小规模的摩擦已经多次在各地出现,但真正乱起来了,却又平静如初。

松浦健没有北上,松浦诚之助也没有立刻南下。

两边都在摩拳擦掌,瞪圆了眼珠子等着对方出招。

“他们这是在等。”李旦坐在竹椅里,全身都窝在其中,竹椅下有摇架,晃晃荡荡的摇来摇去格外逍遥,只不过他的表情却没有逍遥的意思,面色凝重得好似在思考什么大事。

“正是如此。”聂尘手中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上面密密的字:“幕府那边没有动静,两边都搞不清幕府的意思,所以都在等。”

“你不是跟德川家有关系吗?没先给松浦诚之助透个底?”李旦斜眼瞥聂尘。

“说了,但这人心眼多,打算看一看,确定了再动手。”聂尘坐的是一张圆凳,就坐在李旦身侧。

“倭人多疑,倒不怎么意外,何况松浦健也不是傻子,跟京都那边有啥联系谁也说不清。”李旦笑了笑,伸手去端搁在竹制茶几上的青花釉面茶杯:“我说什么来着?你要取得他的信任可是很不容易的。”

“他已经信了,我们又给他提供情报,又贷给他款子买军火,等于松浦诚之助的幕后金主,他不信我们信谁?”聂尘的眼睛上上下下一目十行,飞快的看着。

李旦喝了一口茶,咂咂嘴,似乎对茶水浓郁的香气很满意,又好像对聂尘的回答不甚满意,他的目光从茶水腾起的蒸汽上看过来:“不管他信没信,你的预测倒是很准,倭国真的乱起来了,不但肥前国乱,江户那边也在乱,幕府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管两个松浦的内斗。”

聂尘这回没有搭话,只是看手里的纸。

李旦讨个没趣,却没有生气,自己掩饰尴尬的又喝了一口茶。

“写的啥?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这些倭寇,什么都喜欢抄袭我汉人的东西,连檄文这样严肃的文章,居然也抄袭,真的没前途。”聂尘终于把纸上的文字看完了,笑着把它随意的扔到茶几上,摇着头去端另一杯茶:“李佬,你看看。”

李旦皱着眉头拿起来,瞄了一眼:“……天地难容、人神共愤。州吁安忍,瘀伯日寻……欲其长久,其可得乎?其罪一也!”

他反手就把纸丢到地上:“这他娘的写的什么玩意?”

“原文是隋末唐初时李密讨伐洛州的檄文,被松浦健拿来几乎一字不改的用了。”聂尘抿着茶水呵呵的笑:“除了名字,其他的都没改。”

“你怎么知道?”李旦这回是用正眼看的聂尘:“你莫非看过原文?”

“当然。”聂尘鼻孔朝天,把茶杯端在手里做学究状:“不然我怎么揭穿他?”

李旦露出微笑,他对聂尘文武双全的本事越来越喜欢了,这小家伙,跟自己年轻时很像啊,耍心眼斗手段一点不落下风,还这么有学问,认真说起来,可能比自己年轻时还要强一点点。

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

要保有前辈的面子,赏识就可以了。

自然,聂尘也不会告诉他,窥破这篇檄文是抄袭的并非自己、而是洪升的事。

这样苦涩的原文,自己怎么可能看过?只有深受科举毒害的洪升才有可能看过。

要维持高深莫测的面子,说说就可以了。

两人各怀鬼胎的相互看了看,一齐对笑,一齐低头喝茶。

把茶杯放在竹制茶几上,李旦把身子在摇椅上了摇了两下:“那么……你要动手了?”

聂尘点点头,把茶杯端在手心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他们打完了,就没机会了。”

“我可以借给你人手,也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李旦把头朝向聂尘的方向:“不过究竟有几成把握,你要给我说个实话。”

“九成九的把握。”聂尘笃定的说道,两只手把茶杯拽得紧紧的:“少说一分,怕你反而以为我在夸口。”

李旦刚刚严肃起来的脸又笑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朝聂尘点啊点:“这么有把握?这可是掉脑袋的玩意,对方可不是倭人,在海上,人家有优势,有不少海盗海商跟他们有钩挂。”

“打败他们,优势就成了我们的了。”聂尘道。

“你准备怎么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怎么个暗度法?”

“这就不能多说了。”聂尘眼皮下垂,盯着茶杯的盖子,青花瓷的盖子很好看:“李佬接下来的几天只需约束平户的明国人,天黑后不要上街,安安分分的呆在家里为好。”

李旦摇晃着的身子慢慢停了下来,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愿意告诉李佬,但这件事我任何人都没说,只在我的脑子里。”聂尘抬头,貌似很平静的说道:“几百人的命,值得这么做。”

李旦继续沉默,半响之后,竹椅嘎吱嘎吱的摇动声,再次缓缓响起。

“你不告诉我,自有你的道理,我不问便是。”李旦的脑袋随着竹椅的摇晃而前后摇晃,像个钟摆:“你好自为之。”

“李佬心胸开阔,渺如烟海,聂尘不如也。”

“不要奉承,没用,我只看结果。”李旦哼哼着摆手:“只要不要让我的投资全都丢到海里,就算对得起我了。”

“放心,一定不会。”聂尘起身,把温热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鞠躬告辞:“那我先走了,还有些事要准备。”

“去吧。”李旦淡淡的道,停住摇椅,闭上了眼,似乎想打个盹。

聂尘直起身子,转身,走出李家后宅的月亮门,门口的两个精壮汉子待他走出去后,关上了两扇红色的门。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李旦的眼睛猛然睁开,刚刚的倦意一扫而空,豹子一样的精光从眼眸里透出来,令他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甚至比年轻几十岁的青年人还要精神。

“唔,连我都不说,哼哼!”

他望着天空,似乎在生闷气,过得一阵,又哑然失笑。

朝天笑了几声,李旦重新闭上了眼睛,这回,他真的开始打盹了。

平户港这两天的天气,格外的好。

海风轻柔,海浪如澡盆里的波涛,一层层的全是细细的碎末,天空中没有云,夏日艳阳仿佛赶走了所有的劲风,只留下恰到好处的凉意丝丝。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渔夫极为喜爱的,大大小小的舢板渔舟漂泊在近海,都在趁着这难得的日子,多捞一点维生的鱼。

于是在众多渔舟的瞩目下,六条大船从平户港逐一的开出。

这六条船,正是李旦家不久前刚回来的六条船,很多人都清楚,其中三条,甚至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船都是白帆,型号各异,统一起来的,唯有船头高高飘扬的黑旗。

“黑旗白骷髅,这是新的认旗吗?”这样规模的船队出海自然逃不过平户大小海商的视线,很多人聚集在码头,目睹这一场景。

“谁知道,可能是吧。”

“你们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是李旦那个手下聂尘的认旗。”

“哦,就是那个被德川家看中的聂尘?”

“不是他还是谁?你瞧,连松浦诚之助都送了贺礼过来,虽说船只出海送个礼属于平常,但你我都在平户厮混这么久了,何曾见过松浦家的人送个啥给我们?”

“送啥没有,赶着来收税倒有。”

“话说回来,这认旗倒是挺别致的。”

“别致?缺心眼吧,谁会用死人头当认旗?”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了可不好,李旦知道了沉了你家那两条破船。”

“哼,怕什么?李旦押宝在松浦诚之助身上,万一诚之助输了,什么都没了。”

“这紧要关头上,李旦的船出海干什么?”

“还能干啥?你没见船上的炮吗?这年头,谁会嫌挣的钱多呢?”

“……”

纷杂的码头上,说什么的都有,人头攒动之处,议论纷纷。

就在这呱躁声里,聂尘站在最大的那只福船上,一只脚踩在船头大号佛郎机炮的炮尾,扭头朝渐渐远离的码头上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番,又扭头向另一边,看向桅杆密集的方向。

伸出一只手,拇指上翘,食指前伸,瞄着高高的桅杆,嘴里轻轻的发出“啪”的声响。

海浪摇摆,将远处的桅杆轻轻摇动两下,就像真的被打中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暗度陈仓 “唔~~!”

荷兰驻平户商馆坐馆雷耶松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长长的呻吟了一声。

有伺候的小厮擦眼观色的上来,递上了一个盛满白色朗姆酒液的银杯。

雷耶松一个耳光扇过去:“滚!老子现在不想喝酒!”

小厮黑发黄肤,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弱得像一把干柴,这一巴掌几乎将他扇得原地转了个圈,脸上印了五个通红的指印。

脑子里也许都被扇晕了,但小厮依然慌忙爬起,颤抖着收拾地上的残局,用衣袖擦拭水渍,然后头也不敢抬的退下。

“这些黄皮的猪,脑子里都是屎吗?”雷耶斯嘟囔着,捻着下颚处那一缕浓密的胡须,把沉重的身子靠在宽背椅子上:“就没个聪明一点的家伙,跟他们那可笑的朝廷一样!”

背后的椅子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形状宽而大,靠背很高,跟日本的椅子截然不同。这样的椅子在这间大厅里有十来把,围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摆放,桌上有欧式的高烛台。大厅是石头地板木头墙壁,装饰了纸门,又是典型的日式建筑,西方的器具和东方的建筑在这里格调迥异的冲突着。

“船长,不要生气,这些东方野人只有吃了苦头,才能懂得我们的仁慈。”坐在雷耶松左手边的一个白皮肤大汉说道,他面前摊着一本记事本,手里捏着鹅毛笔,正朝一只墨水瓶里蘸墨。

“估计西边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了,雷尔生提督和高文律副官都是海军杰出的军人,有他们二人领军,明国的海军一定不是对手!”

雷耶松呼了口气,似乎这句话给了他一点稳心的效果,他把身子在椅子上坐直,露出笑容来:“这个当然,没有疑问的,雷尔生手里有八条大船,都是最先进的盖伦船型,比我们两只还大,每只船上都有二十门以上的火炮,明国那些只会射箭的船怎么跟他打?”

捏笔的荷兰人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来说道:“对啊,唯一能令人担忧的,就是澳门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这些家伙比我们早一百年来到东方,和东方各国关系融洽,若不是因为这样,几年前我们就拿下明国和日本的通商权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别人脸色。”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雷耶松哼了两声,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朝外喊道:“来人,拿酒来!”

他用的荷兰语,但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个汉人小厮,从长相上看,不是刚才被打的那一个。

小厮听懂了雷耶松的吩咐,利落的转身端来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酒瓶和酒杯。

雷耶松把双脚翘上桌面,双手托着后脑,用一个极舒服的姿势看着小厮给自己倒酒,嘴里说道:“不止是这两个国家,还有贪生怕死的英国人,这些欧洲大陆上的胆小鬼,跟我们比起来都是腐朽的官僚,海洋早就不属于他们了,应该属于我们荷兰人!”

捏笔的荷兰人没有说话,盯着酒瓶舔嘴皮。

“等着吧,这些家伙蹦跶不了多久了,等雷尔生提督的好消息一到,我们就立刻去明国,建立航线商道,把他们漂亮的生丝和瓷器统统垄断,运到欧洲大陆去高价卖出,到那个时候,源源不断的财富就会通过东方大陆、巴达维亚、南印度这条黄金航线汇入我们荷兰人的腰包里,哈哈哈,新世界的大门就此向我们敞开!”

雷耶松越说越兴奋,他高兴的从小厮手里接过酒杯,开怀畅饮,一口就干了一杯。

捏笔的荷兰人跟着笑了两声,接着就打算去拿另一个杯子。

不料雷耶松的大皮靴在桌上磕了两下:“喂,信写好没?”

“就写好了。”捏笔的人只要继续添了嘴皮,继续写信:“写完就送走吗?”

“当然,松浦健要买火枪,又不及时的付出钱来,我们当然不会发货,写信告诉他,虽然我们很支持他,但是没有钱,就没火枪。”

“好。不过,我们的火枪即卖给松浦诚之助,又卖给松浦健,若是今后被他们知道了,会不会不好啊?”

“怕什么?”雷耶松笑道,把汗毛密布的手臂伸出取,任由小厮捧着酒瓶斟酒:“火枪只有我们有的卖,他们会求我们的。”

“是哦。”捏笔的荷兰人笔下生风,写得飞快,一连串的日语符号在纸上显现,末了,他拿起来纸来,满意的端详下,读给雷耶松听。

“就这么发吧。”雷耶松懒洋洋的说道,把两条大象一样粗的腿直晃荡:“对了,听说前两天李旦又派船出去抢掠了,这个老家伙,他就不能消停点吗?”

另一个荷兰人写好了信,终于可以喝一杯了,他端着杯子,摇晃着酒液:“明国人的海盗都是很贪婪的,不过,却又没有长远的眼光,只是盯着眼前的一片海,我怀疑他们究竟知不知道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大洋。”

“任由他们去。”雷耶松阴恻恻的笑起来:“雷尔生那边的海战完了,腾出手来,我就邀请他们来这边,剿了李旦那老头,把他的钱全抢过来。”

“对,他们杀了你弟弟,还打伤了你,这口气可不能算了,一定要报仇!”

“哼!”

雷耶松把斟满了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朗姆酒被蒸馏过的酒液进入肠胃血液,令他脸色变得微红起来。

“喂,小子,你来说,你们这些黄皮的家伙,该不该死?”他带着醉意,踢了站在边上斟酒的小厮一脚。

小厮吃痛,强忍着躲避,这个小孩大概只能听懂粗浅的荷兰话,却听不懂更深奥一点的语句,这时候除了眨巴眼睛以外,不知道该雷耶松在说什么。

他猜测着,哈着腰捧着酒瓶又去倒酒。

“哈哈哈!”两个荷兰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起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雷耶松差点连酒都吐了出来。

小孩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做声,抱着差不多有他三分之一身高的酒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酒瓶里的酒液荡漾着,像海上的浪花。

浪花有一丈多高,翻江倒海。

“聂老大,天气变了!”汪承祖抹着脸上的海水,大声向不远处舵楼上的聂尘喊道:“我们怎么办?”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两天前还艳阳高照的海面,突然就阴云密布,平静无风的大海瞬间就变了脸,从一个腼腆的老实人一下子就成了狰狞的狂汉,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整片海都反过来,将在水波里挣扎的几条船全翻到水里去。

“继续返航,不然还能去哪?”聂尘的衣服被扑上来的海水全弄湿了,他索性学着其他水手的样子,脱了上衣,只穿一条宽松的长裤,用长绳扎紧了,在风浪里亮出一身凹凸的肌肉。

“但是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天啊。”汪承祖道,抓紧了身边的一条缆绳,以防被海浪卷到海里去:“有没有问题啊?”

“那也没有办法,好在一来一回差不多四天,时间足够了,这样的风浪也不会有渔船在外面冒险,任何可能的追踪都不会追上来了。”聂尘扶着舷墙,走到汪承祖身边,用最大的音量冲他的耳朵喊:“发信号,让其他五条船都跟着我们返航!”

“好咧!”汪承祖应道,招呼身边的水手打出旗语,然后继续向聂尘说道:“风浪这样大,我们回去时可能会碰不到其他船。”

“那样最好,没人看到,便于我们行事。”聂尘几乎是凑在他的耳边喊,水声和风声太大了,两人紧挨着几乎都听不清彼此的话语:“我只是担心不进港,靠在平户港不利于停泊的一面,行不行?”

“聂老大放心吧。”汪承祖咧嘴笑道,用同样大声的回复道:“鬼喊滩礁石密布,十个船夫九个死,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我了,有我在,绝对安安全全的把六条船带进去,一个不会触礁,触了礁你拧我脑袋!”

“那就好。”聂尘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开,甲板上实在危险,船身倾斜差不多能摸到海水了,作为新晋水手,聂尘觉得自己还不能像汪承祖这类在水里如履平地。

还是稳妥点好,他走到了安全一点的船舱里去。

大风浪里,六条船像连在一起的六条鱼,降了半帆,打了个转,划出六道长长的航迹,调转船头,向来时的方向折返驶去。

同样的风浪,也袭击了平户岛。

虽然没有海上风浪那么猛烈,但依然有风雨来袭,下了工的明国人纷纷在傍晚的细雨来,赶着回家。

有两个在码头当搬运的人,冒着雨踩着泥巴路,打算在街边的市肆里买点菜肴,这样的鬼天气,回去煮点小菜喝一口浊酒,才顶得住啊。

不料到了市集,两人才发现,往日里还在经营的店铺,早早的就打了烊,没有一家还开着门。

“差点忘了,李老爷不是说过吗,这段时间倭人有乱,没事不要在外面晃荡,夜间决不能外出。”一人嘀咕着,拍了下脑门。

“嗨,倭人打来打去,打个什么劲,我们来倭国不就是为了躲灾吗?这下倒好,倭国也乱了,真倒霉。”

另一人也发着牢骚。

两人匆匆离开,在人影稀少的明城里循着自己家门的路,疾步回去。

偌大的平户岛,最为宽阔巨大的一片城区---明城,在夜晚来临的时候陷入了黑暗,沉寂得好似一片死城。

而城下町和歌舞伎町,则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喧嚣热闹没有丝毫的改变。

荷兰商馆,就位于城下町一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火烧平户(一) 雨下起来,就没个完。

头两天雨若瓢泼,刮着大风,雨借风势在平户肆虐,刮走了不少缺乏准备的房顶瓦片或者稻草,甚至吹破了一些年久失修的纸门纸窗。

第三天上头,雨势才缓了下来,大雨变成了小雨,丝丝条条,绵绵密密,黑沉沉的云压在人们头顶,似乎一时半会根本不想停下来。

渔民的小船全都归港了,这样的天气不值得在海上冒险,用老人的话讲,这是海龙王收人的天,鱼虾在这样的天气会浮上水面透气,下网容易得到更多的收获,但贪图暴利的渔夫也往往死在这样的气候里。

就连比较大的商船,也熄了出海的念头,停在港湾里老实的呆着,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防波堤以外的海面全是黑色的,浪花溅着白涛,一波又一波的击打在石头上,大有把防波堤拍碎的意味。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候出海冒险,利益固然重要,但性命更重要。

从海上看过来,平户港像一只坚韧的巨龟,匍匐在海岸线上,傍晚的夕阳从云缝里透出光来,投在岸上,令光柱里的平户城烟波浩渺,水雾在光影中浮沉,使巨龟灵动起来,整座城都仿佛被这水汽熏醉了,歪歪倒倒的,没了往日里的生气。

借着这朦胧的光,一艘船突兀的从海浪巅峰里破浪而出,如一只矫健的蛟,虽然遍体水花,却穿云过雾,靠近了平户港偏东的一片海。

紧接着,另一艘船紧跟着出现在海天线上,接二连三的,一艘接着一艘,六条船先后在浪涛里露出了端倪,它们在浪尖上翻滚,跳跃,时而隐入浪底,时而又跃上浪尖。

光线在一点点的消逝,在光影里时隐时现的船只冒险挂了帆,尽了最快的速度,抢在落日前的最后一抹光亮,靠上了海岸。

这一过程是极为凶险的,能见度低下的明代,没有任何的导航引水设施,靠岸行船全靠船老大刀子一样的一双眼睛,他喊进就进,他喊停就停,稍微看岔一点,在密布礁石的近海边,就是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何况近岸一带是浅滩,船必须远远的就落碇抛锚,否则就会搁浅托底,选择停船的地点极为重要,远了容易被潮水冲刷带走,近了又担心落潮触底。

所以汪承祖虽然在聂尘面前拍了胸口,在这节骨眼上,还是谨慎的带着几个最为知水的兄弟,落汤鸡一样蹲在船头,紧张得像他们头一回逛窑子时一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砰!”

巨大的石碇被绞盘扔进海里,跟人大腿细不了多少的缆绳如同被惊走的大蛇,飞一样的跟着坠入海中,当缆绳被绷直,船身开始稳如泰山的在海水里维持一个固定的位置,汪承祖才擦着脸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聂老大,妥了!”

他精赤的上半身全是水,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海水,加上天上细雨霏霏,连他的眉毛都湿成了一缕缕。

听着汪承祖镇定的报告,聂尘也松了一口气。

若说紧张,汪承祖还不应该是最紧张的那一个,聂尘才是。

整个靠岸的过程,他都蹲在汪承祖后面,好似一个看着鸡仔的母鸡,一动都不动。

“妥了就好。”聂尘扭头看向海上,五条船如五个影子,跟着自己的座船尾随而来,操舟的全是这片海手艺最精湛的水手,循着汪承祖挂在船尾的那几盏灯,他们就稳稳当当的跟着进来了。

“发信号,下舢板,上岸!”

聂尘没有浪费时间,穿了一身胸甲,带头跳上了小船,每一条大船上都放下了小艇,朝着滩头划去。

天黑了的海滩自然是无人的,静寂得好像无人的荒岛,聂尘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上了沙地,站在了滩头上。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高地,树木密布,这年头没有旅游经济,再好的沙滩都没有人开发,除了沙子就只有贝壳。不过越过这片小山岗,那一头就是平户城的城下町。

“都在树林子里等一下,待船上的人都下来了,再摸过去。”聂尘走了几步,蹲在树林边上,对围拢过来的几个人说道:“钟斌、洪旭,你二人懂倭话,先进去看一看情形如何,有没有变数,再回来禀报!”

两个人影点点头,猫着腰窜进林子,眨眼就没了踪迹,余下的人闷声不响的聚拢在他周围,围成团蹲在一起,隐身在灌木里,好像一群夜晚出来觅食的野狼。

舢板小艇很快运来了第二波人,树林边的人越来越多,聂尘拄着刀,借着山那边的光数了数海边的小船数量,低声下令:“都点点自己的人,齐了没有。”

立刻身边的几个人都散开,在人堆里哔哔索索的点数,唯有一个人呆着不动。

聂尘用葡萄牙语重复了一遍,那人才仿佛听懂了一样扭头猫腰走了,不多时就回来。

这人居然是葡萄牙人平托,只见他穿了一身锁子甲,腰里别着长剑,手里端着鸟铳,向聂尘沉声答道:“都齐了,我的人跟我一条船,没有散开。刚才坐小艇也是整船整船的走,没有少一个。”

“极好,等会夺了船,那种盖伦船我们的人可能不适应,还需要你出力,少一个人也许都会影响开船,可不能大意。”聂尘说道,语气里都是强调。

“放心,欧洲的船我们什么没见过?保证开走。”平托信心十足的答道,拍拍手中的鸟铳:“船上的荷兰猪都交给我了,夜晚船上值守的士兵很少,我们就可以料理掉。”

“好,等岸上的事一完,我们就开船离开,出海避避风头。”聂尘道。

夜空中依然黑云密布,反衬着山那边的光亮,远处有一长一短的蝈蝈鸣叫,极有节奏,聂尘这边的郑芝龙同样学着叫了几声,很快的,探路的钟斌和洪旭就摸黑过来了。

两人凑近聂尘说了几句,聂尘闻言一喜,眉毛都跳了一下。

“这两天下雨,荷兰红毛鬼没事可做,全都窝在商馆里酗酒,数目跟前些日子得到的一致,大约一百六十多人,分作三处,一处在商馆中,这里居多,起码有一百人在里面;一处在码头仓库里,可能有五十人,其余的十来个在两条船上值夜。”

“这会儿入夜,商馆里的人在天没黑尽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正是酩酊大醉的时候,仓库和船上的情况就不甚清楚了,施大喧,你攻仓库的时候小心点,还有,别把里面的火药库给炸了,火药我们还有用。”

听了这话,黑暗里的施大喧虽然脸部模糊不清,但那个硕大的脑袋摇晃的情景依然能令人脑补他咧嘴的表情:“杀人这种事,我还从来没有搞砸过,聂老大就放心,那些红毛鬼连我的脸都看不清就会死得干干净净。”

有几个人在笑,但立刻就停止,聂尘接着说道:“两条海船靠在码头,由葡萄牙人解决,李德,你跟着他们一起,他们不懂汉话,你不需要和他们沟通,你只是盯着他们就可以了。”

这些话之前就已经交代过,此刻说得简练一点丝毫不影响听者领会,只见属于李德的那个黑影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剩下的人,都跟我走,我们去端了荷兰商馆。”聂尘说着,停了一下,接着轻快的道:“这是我们第二次端它,我想不会有第三次端它的机会了。”

笑的人多了几个,都是上回跟着颜思齐一起闯过荷兰商馆的人发出来的,其余的人也听过这回事,也附和着笑了几声。

“荷兰人不会有防备,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海上跟大风较劲呢。商馆里除了当官的,不必留活口,大家伙不用有什么顾忌,哦,对了,里面大概养着我们明国人做奴隶,大家能救就救,都是一个祖宗的。”

“可是,红毛鬼的官,怎么认呐?”有人提出疑问。

“这个……”聂尘颇有挠头,他也不知道这个年头的西方军官有什么标识,于是只好答道:“住在最好房间里,或者被很多人保护的人,就一定是了,盯着这种人抓吧。”

这不跟我们大明的官一样嘛,众人心里有谱了。

聂尘左右看了看,站起身子,所有的人先后随他站了起来。

“走!”他简短发出号令,跟着钟斌和洪旭当先进了树林,所有的人尾随着他,一齐钻进林子。

平户没有城墙。

这是一处不设防的海港,唯一的武装力量、勘定所的近千足轻,正被肥前国守松浦诚之助抽调去了与南方松浦健对峙的前线。

留在勘定所的几个兵,数量还没有李旦的家丁多。

这段时间,是平户军事上的真空,

无所谓,反正平户是个岛,对它威胁最大的都是来自陆地上,海上由于距离的关系,没人能威胁到它。

只要守住了南边的战线,这里就是安全的,大家都这么认为。

雷耶松虽然是个外国人,但他也这么认为。

城下町西南角,一片很开阔的空地上,耸立着荷兰商馆,松浦镇信在世时留下的最后一栋建筑,就是这里。

商馆与其他街道都间隔很远,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毕竟出过事,就要小心一些。

风雨之中,商馆大门紧闭,两盏琉璃风灯挂在门头,在风里轻轻摇拽,晃晃悠悠。

门口无人值守,这是必然的,这么恶劣的天气,谁会那么傻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火烧平户(二) 轮到今晚值夜的两个看守,都是深色皮肤的士兵,大概是南亚或者非洲的人种,黑夜里也看不大仔细,脸遮在毡帽里。

大门被紧闭,两个人靠门边倚了鸟铳,点了蜡烛,坐在门房的小屋里品着一个小锡壶里的酒,酒是从厨房里偷的,白人很少会赏赐昂贵的朗姆酒给深色皮肤的大头兵喝。

喝一口,两人就咂咂嘴,厚厚嘴唇边都是流下的液体,在这寂寥的雨夜,听着雨声,喝口小酒非常惬意。

外面有些细密的雨滴敲打在铁门上的响动,稍显呱躁,但并不刺耳,大概雨又下大了一点吧,这鬼天气,真是烦人。

远涉重洋,久别故乡,又逢孤单寂寞的夜,对饮诉衷肠,纵然是不开化的人,也会有些思绪,两人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低低交谈,空气都是压抑的乡愁。

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等到两人惊讶的抬头时,已经涌进来了几个穿着铁甲的大汉。

“跪地免死!”

领头的人低吼道,手里横着长刀,刀尖闪闪发亮,雨水浸湿了刀身。

两个守卫错愕了一下,一人拿着酒壶,一人坐着没动,都愣住了。

进来的人大概也愣住了,这是事先没有估量到的:他发现自己说的话对黑人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有什么办法呢,郑芝豹又不会蕃话。

“跪地免死!”

于是他唯有重复了一遍。

两个黑人当中的拿酒壶的一个,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手里没有武器,就徒手向郑芝豹扑过去,动作矫健迅猛,两只手如两只铁爪,有力刚劲,扼向郑芝豹的喉咙。

郑芝豹冷冷的看着他,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的做着动作,黑人张着嘴,从郑芝豹的角度看过去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屋内光线又有点昏暗,这令他觉得寻找对方的咽喉有些困难。

但刀子还是很快的削过去了,长刀本就是横着的,划破空气时甚至发出了短短的尖啸声,速度快得惊人,以至于当黑人的颈椎骨被削断后,血刚喷出来时,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猛扑的姿态。

郑芝豹的刀划了个圆,又折返到了胸前,跟他一起闯进屋里的另两个人同时刺出了刀子,刀身刺进没了头的身体,如同串起了一块硕大的肉。

被砍飞的人头飞了起来,“咚”的一声撞到右边的墙壁上,在白墙上染了一滩血,然后咕噜噜的滚到地上,转了个圈。

另一个黑人已经傻了,他的身体素质与被杀的同伴一样出色,扎实紧绷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因为反应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他没有蹦起来,不然掉脑袋的人可能是他了。

动作是最好的沟通语言,黑人瞅了哄然倒地的尸体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乖巧的跪了下去,以头触地,不消郑芝豹喊出第三句:“跪地免死!”

郑芝豹头一摆,两个水手上前用绳子牢牢捆了瑟瑟发抖的黑人,顺手用块布堵了他的嘴,将他反扣着,带了出去。

黑人的头被压得很低,他走出门口时,发现外面的雨地里,商馆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大群的人蜂拥而入,无数的脚板从眼前跑过,各式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这些人要干什么?

黑人的心中更加的骇然了,他自然看得出这些黄皮肤的人不是倭人,倭人没有这样的身高,这些是侨居平户的明国人。

他们要攻打荷兰商馆吗?

在其他殖民地,也有当地原住民群起攻击殖民者的事件,但像今晚这样明显有组织、有计划的攻击,很少见。

扣着黑人的两人把他强行蹲伏在大门边,一些拿刀的人虎视眈眈的守在这里,远处的道路上堆了大量的木头和石块,这是阻挡救援的措施,能让发现这边不对过来驰援的人不能通过。有几人甚至手里拿着弓箭,他们沉默的站在各个看似随意、却又能随时对商馆里逃出来的人或者外面赶来的人作出反应的位置,身上的杀气能凭空慑人心魄。

黑人用余光朝商馆里面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低着头丝毫不敢乱动。

带头冲进商馆的,是聂尘。

当跳进大门里的郑芝豹解决门卫,打开大门后,他头一个冲了进去。

商馆是个回字形的院子,正门进入就是个大厅,摆有宽大的桌子和许多的椅子,大厅朝左右后面都有门,通往商馆内部。此刻厅内余焰未灭,墙上的烛台还有残余的烛光点亮,桌上杯盘狼藉,吃剩下的残羹冷饭在桌上地下随处乱扔,几个穿着欧式衬衫长裤的黑发少年正在收拾桌子,角落里有几个金毛白人在嘻嘻哈哈的打屁聊天。

一切都很平静,外面的风雨隔着玻璃窗,与这里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厅门被聂尘一脚踢开,风雨随之而入,夹着雨丝的海风带着呼啸声灌进来,好像灌进了一个罐头。

屋内的人被砰然的巨响惊动,一起看过来。

“杀!”聂尘浑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蒸发掉身上的雨水,他直接跳上了桌子,踩碎了几个瓷盘,十鬼上扬,指向四方:“除了汉人,其他的不要留活口!”

“杀!”

暴戾的水手们不再沉默,从胸腔里暴喝出声,挥舞着长短刀子,冲向四面八方。

“聂家办事,闲人跪地免死!”

每个人都在吼,脚步不停,刀影不休。

几个黑发少年在聂尘跳到桌子上的时候就呆住了,十鬼刀四处乱指的时候他们就听懂了,然后听话的蹲下,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高高在上的这尊神。

聂尘瞟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自己出去,蹲在院子里,不要动,就不会死。”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你们自由了。”

然后大踏步在桌子上行走,踢翻了杯子碟子,汤汁四溅,快要走到桌子边上时,他右腿摆动,一脚踢飞了一个酒壶。

酒壶准确的飞向站在角落里的几个白人,这几个人已经摸出了腰里的短刀,但凡水手,随身都带着短刃,一来防身,二来割肉杂用。

不过短刀只有几寸长,跟餐刀差不多,有力大的,抓起了身边的椅子。

酒壶就是冲着打头的一个举椅子的白人飞去的,那人把椅子一举,锡酒壶砰的一声撞到了一边,残酒溅了白人一脸。

不等这人抹一把脸,聂尘的十鬼刀就凶狠的劈下,整个人从桌子上跟着跳下来,身体的重量和惯性加大了刀的力道,刀锋轻易的砍开了木头椅子,活像砍开一截竹子。

白人维持着高举椅子的动作,人却僵直了,瞬间失去了生命力,一道长长的血线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如同一个人形的靶桩,怔怔的立着半天不倒。

从聂尘身后,涌出来四五个汉子,同样的舞着刀子,或砍或削,冲着另外几个白人招呼,刀光闪过,发出几声锵然巨响,那几把餐刀样的小刀抵抗了两三下,持刀者就被砍成了几段。

刀刃带血,血泼了一地。

上百的汉子闯过通往两侧和后进的门,呼啸着冲进各个房间,整个商馆被惊动了,很多窗户被推开,一些人脑袋骂骂咧咧的朝外探视。

聂尘甩甩刀上的血,按步当车,穿过大厅的后门,来到天井里,天井很大,种植着草坪灌木,摆着一些西式长椅,四面呈“回”字形的修了一圈楼,三层高,带有巴洛克式的尖顶和长方形窗户,底部面向天井院子的一面却又是装修着日式纸门。

郑芝龙紧紧的跟着他,手里的苗刀同样滴着血,他警惕的四面观察,眼神如狼一样。

冲进两侧的水手们像是一群人形的破城锤,一路喊杀着,站在天井中就可以判断出他们的进度,不时有人被从窗户中摔下来,血沿着窗台往下流,滴到最下面的草地上,染红了青青绿草。

荷兰语和汉语交织在一起,怒吼声没有国界,汉子们用钢刀蘸着血,整个荷兰商馆变成了一座屠宰场,惊变之下,睡得再熟的人也会醒来。

“发生了什么事?!”

雷耶松衣衫不整的推开了三楼的一扇窗子,惊慌的向下看,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天井里朝上张望的聂尘。

“是那个明国人!”雷耶松和聂尘对视了一眼,惊得差点没了下巴:“他不是出海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聂尘也看到了他,咧嘴一笑,掏出一柄短铳,抬手就放。

砰!

铅弹打在窗框上,击碎了几片木屑。

雷耶松忙不迭的缩回头去,顾不得自己还穿着短裤,扑到床边摸出挂在那里的枪套,手忙脚乱的装药填弹。

床上一个倭人女子用被子盖了头,稻糠一样颤抖着,缩在床上像个鹌鹑。

短铳上膛,雷耶松光着脚,坦着膀子拉开房门,由于楼层最高,下面杀上来的人还没有冲到他这一层。

走廊里有几个慌张的人在跑,有白人,也有伺候的汉人小厮,雷耶松声嘶力竭的喊叫着,聚拢了几个同伴。

“拿起武器!跟着我朝下冲出去!”雷耶松准确的做出判断,要打退这些明国人基本不可能了,商馆乱成了一锅粥,每个楼层每个房间都是喊杀声,这样的情况下毫无胜算。

“船长,底下全是明国人,冲不下去!怎么办?”一个满身都是汗毛的白人仅穿着一条裤头从楼梯上跑上来,手里拿着两条桌子腿。

雷耶松愣了下,立刻喊道:“跳窗!”

几个人返回雷耶松的屋子,拉开窗户,迎面就看到几根粗大的铁栏杆,牢牢的安装在石头窗框上。

这是防御外敌入侵的防御措施,如今却成了禁锢自己的牢笼。

“跳内侧的窗户,里面的没有铁栏杆。”雷耶松很果断,立马跑到靠天井一侧的窗边。

木头窗框上那个弹痕令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房门外侧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令他没有时间犹豫,脚一蹬,他像一个秤砣一样跳了下去。

运气很好,下脚处很软,雷耶松落地后就地打了个滚,卸去了大半力道,草坪松弛,他居然从三楼跳下来一点事没有。

回头一瞧,雷耶松惊了一跳,原来落地的位置有一具自己手下的尸体当了肉垫,怪不得那么软了。

他狼狈的爬起来,手里还抓着短铳,他记得院里有明国人在。

一只大脚踢过来,把他的短铳踢飞到远处,一柄刀背挥过来,砍在他的脸上,虽然不是刀刃,但厚重的刀背差点击碎了他的颧骨。

“呜~~”

雷耶松惨呼一声,就被郑芝龙的铁脚板死死的踩住,那脚上的力气之大,踏住了他的脊梁骨,就算雷耶松四肢并用,狂乱挣扎依然站不起来。

“雷耶松先生,好久不见啊。”聂尘笑着蹲在他身边,用短铳的枪口抬起他的下巴:“哟,这么高跳下来都没事,枪伤全好了?那就好,跟我走一趟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火烧平户(三) “你们疯了!”雷耶松狂叫着,在郑芝龙脚下胡乱挥舞着手脚,口中不住口的吼:“荷兰海军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帮黄皮肤的猴子!天生的贱骨头!我……呜呜呜呜~~”

郑芝龙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塞进了雷耶松嘴里,令他呜咽着不能言语,想伸手去掏,两只手又被郑芝龙用刀背敲了两下,差点敲断了骨头。

“这个红毛鬼叽叽歪歪的喊啥呢?”郑芝龙纳闷的一边用铁脚板大力的在雷耶松背上踩来踩去,一边抬头向聂尘奇怪的问道:“他是在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

聂尘看着被郑芝龙用马杀鸡伺候的雷耶松,恍惚间认出了他,仔细看了看,越看越像,不禁大喜:“谁知道,不过发达了,二弟,这家伙是个官,还是这里红毛鬼的头子。”

“头子?”郑芝龙低头去看,雷耶松满嘴的泥,缺少辨识度,不过并不妨碍郑芝龙心中立马升起来一股欣喜:“这么说这家伙很值钱了?”

“送到大明去,可以有搞头。”聂尘道,走过去捡起雷耶松的短铳,在衣服上擦擦泥水,摆弄打量一下,颇为满意的插进腰里。

这是他从雷耶松手里搞到的第二把短铳了。

郑芝龙维持着脚踏荷兰人的姿态,仰首向两边的楼宇望去,在这不长的功夫里,喊杀声已经从底楼冲上了三楼,聂尘带来的近两百水上厮杀汉效率很高,训练有素,几个人冲击一个房间,脚步不停,碰上抵抗闷头就砍,有红毛鬼用火铳还击就躲闪开来,然后举着桌子又冲。

而荷兰人一来缺乏防备,二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法发挥火器的优势,大部分人从梦里醒来,穿着裤头,全身除了汗毛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人拼?

胜负也就没有悬念了,商馆很大,一百多号荷兰人居住在三层楼的各个楼层房间里,分得很散,当然也就不可能聚集成团,虽然欧洲人人高马大有天然的体力力量优势,但这种群殴又不是靠手脚肉搏,刀子刺进身体就算你壮得像头牛也得倒下。

短短的一刻钟里,喊杀声就渐渐的停歇下来,除开一些偏僻的角落有人还在困兽犹斗之外,大部分地方的厮杀已经停止了。

血流成河,满地的尸体,被杀死的荷兰人倒卧在商馆的各处,一些楼梯的位置甚至被死人堆积而无法下脚,退下来的水手们必须搬开一些尸体才能走动。

杨天生满脸都是血的走过来,神色飞舞,得意就写在了他的眉宇之间,他身上背着两杆鸟铳,腰里悬了几只药壶弹袋,胸甲里插着几把用上好象牙之类的物什装饰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像抄了地主家的佃户,恨不得全身长出钩子多拿一些东西。

走在他身后的陈衷纪等人跟他一个模样,不单是这几人,在商馆里来来去去的水手们都这样,杀了人,自然要抄家,荷兰商馆里好东西不少,能拿白不拿,甚至有几个人还费力的抬着一张硕大的桌子。

“聂大哥,人都干净了。”杨天生的独眼在血渍满满的脸上分外狰狞,看起来宛如一个修罗:“弟兄们正在清理东西,这些红毛鬼真的殷实,里头好多好东西。”

“叫兄弟们拿趁手方便的,沉重的就不要了,带也带不走。”聂尘四处看了看,站在大厅的门口吩咐道:“动作快点,我们闹的动静很大,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探知情况。”

“平户根本就没几个官府的人,不用担心吧。”甘辉笑着道,他个子不高,比杨天生矮一个头,却挂着比杨天生还多的东西,特别是一个高高的礼帽戴在头上,使他看起来分外滑稽。

“不是担心,是计划就是如此。”聂尘加重了语气,眉头微皱,带着一丝的不悦:“你和杨天生带头,把没用的全扔了!换成鸟铳和其他火器,等会我看到有人还带着没用的东西,我就把他拴在这里不走了!”

甘辉抖了一下,和杨天生对视一眼,答应一声“是”,拔腿就走,一边走,一边把挂在身上丁零当啷乱响的零碎朝地上扔。

“陈衷纪!”

听到聂尘叫自己的名字,陈衷纪一边忙不迭的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套西式衣服丢到地上,一边赶紧过来:“聂老大有什么吩咐?”

“带人把地窖里的火药全搬出来,就用停在后面的大车装,牲口是现成的。”

“遵命!”陈衷纪大声答应着,立马转身招呼:“你、你、还有你,都跟我来!”

两拨人走了,聂尘身边静了下来,郑芝豹才靠近聂尘,低声道:“大哥,商馆里活着的人还有二十来个,多数是大明国的汉人少年,被买来当奴役的,按你的吩咐全押在前面等着,另外有几个红毛鬼俘虏,一开打就蹲在地上不动投降的,怎么处理?”

“俘虏?”聂尘想了想,挥挥手:“带走,包括那些少年,都带到船上去,这里不要留一个活人,看看有没有没死的,补一刀。”

“好!”郑芝豹的眉毛都没动一下,扭身就走,手里的厚背砍刀鲜血淋漓,有点像肉市里的屠夫。

所有人都忙碌着,干着差事,倒卧在地上的死人似乎并不存在,血淋淋的场景没有令任何人有不适的感觉,相反的,大家都兴奋异常,像过节一样高兴。

聂尘站在夜风中,一个房间里的烛台倒了,引燃了大火,火光照耀在他脸上,像钢铁一样轮廓分明。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鲜血逐渐麻木,对死亡慢慢习惯。

他闭上眼,鼻腔里充斥着血腥气,却一点不刺激,没有作呕的感觉,还带着一点点快感。

大概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吧,死亡如影随形,当海盗,就是这么令人紧张又愉悦。

有人在喊着号子,那是陈衷纪在带人搬运地窖里的火药,荷兰人把这里当做了窝子在经营,火药储藏得不少,啤酒桶一样的大桶装了两辆大车都没有搬完。

金子和银子等细软不少,都集中在三楼雷耶松的房间后面,几个铁箱子,全是财宝,郑芝豹在补刀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消息令所有的人都振奋起来,做事的劲头更足了。

聂尘走出商馆大门外,看到那些畏畏缩缩的少年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被长绳连成一串,海盗们为了防止少年人乱跑,为了保险还是把他们也捆了起来。

看了一阵,聂尘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怎么到倭国来的?”

被问的少年茫然的看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一会才惶恐的答道:“小人是南直隶上海县人,是被卖到这边来的。”

“卖?”聂尘皱眉。

“是人牙子拐来卖的,被卖时小人只有九岁。”少年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低低的答道。

“你今年几岁呢?”

“小人十五岁了。”

“这样算来,你在倭国过了六年了?”

“不是,先在澎湖的岛上做了几年工,因为学会了几句荷兰话,就被差遣来伺候红毛鬼,来倭国是今年的事。”少年的视线一直盯着聂尘的靴子,不敢抬头。

“澎湖岛上?”聂尘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句,不再发问,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大哥,都妥了。”杨天生和郑芝龙前后脚的过来,满头是汗的禀报道:“火药和钱财都装了车,随时可以走。”

“那就走,”聂尘回头看了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把这商馆烧了,毁灭证据。”

“是!”

大队人马在雨中快速的撤离,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犹如一阵疾风,聂尘带人打头,装了细软火药的大车跟在中间,留下来殿后的,是甘辉。

这个小个子,领着十来个人留在最后面,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他们把商馆的每层楼都点了一把火,让这处石头建筑好似一个火炬一样燃烧起来,火势如此的大,以至于细雨无法在此地上空落下,半空中就蒸发了。

城下町里的平户勘定所已经接到了附近居民的报信,几十个倭人足轻拿了铁尺锁链跑了过来,半道上看了这阵仗,又跑回去把铁尺锁链换成铁炮倭刀,再邀约了几个城中大户的家丁,这才敢鼓噪着靠近。

那些挡路的石头树枝障碍了他们的行程,不得不停下来推开他们,这些人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仿佛巴不得耽搁一点时间,看起来好像在说:活见鬼,海盗们快些走吧,走了我们再过去。

在这样的心理作用下,等到勘定所的人赶到荷兰商馆时,那里只剩下烧得光秃秃的残檐断壁,以及烧烤味儿浓郁的肉香。

雨水落在这片烧烤场上,余炙寥寥,分外凄惨。

新上任没多久的平户勘定官也赶来了,他手下没几个人,正站在废墟上发愣,突然又有手下指着另一个方向高喊:“看。那边也起火了!”

本就郁闷心塞的勘定官心脏又被捅了一下,他忙抬头,看到港口的方向,果然又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一点不比这里弱,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有老成的勘定所武士在勘定官的耳边说了几句,勘定官听得连连点头,高声唤来几个亲信:“快去,请明城里的李佬派人过来,我们人手不够,必须请他协助打退海盗!”

手下跑着去了,勘定官心安理得的守在原地,他心里很清楚,能够血洗荷兰商馆的对手,绝不是自己手头这百来个人能搞定的,与其冒着性命危险追上去火并,不如等在这儿等大队人马来了再说。

这大半夜的,要李旦出人自然是不容易的,派去的倭人好说歹说,李旦面都没有露,只是派了两个掌柜带了几百个人出门,在荷兰商馆废墟处跟勘定官汇合后,在一起涌向码头方向。

码头旁边,那片本是仓库的庞大房舍正在烈烈的冒着大火,这里存储着许多易燃的物品,远比石头建筑的荷兰商馆要耐烧得多,勘定官忙组织人手灭火,忙活了大半夜,直到天亮时分方才在雨水的帮助下熄灭了火苗。

不过仓库已经烧成了白地,里面价值连城的货物都成了灰,好在苦主荷兰人已经死绝了,倒不至于有人向勘定官报案。

“大人,大人,不好了!”有人慌不择路的冲勘定官跑过来,跑得太急以至于差点摔倒在地。

勘定官今晚的心已经受了太多的刺激,听到喊叫就容易心悸,此刻不禁怒而生气,又提心吊胆想着莫不是哪里有发生了啥,只能颤抖着问:“又怎么了?”

“港、港口那、那边,荷兰船都不见了!两艘荷兰战船都没了!”报信的人仓皇的喊叫,用手朝港口的方向指着。

荷兰船不见了?

是荷兰人自己开走了,还是别的人开走了?

从商馆那边死人的规模来看,荷兰人大概已经没有人手来开这么大的船了。

咄咄怪事!谁这么凶残,杀了人还劫船,在平户港劫船,真不把日本官府当回事了吗?

勘定官只觉背脊发亮,冷汗一颗颗的冒出来,渗透了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阳谋 平湖港乱糟糟的一团麻,扬长而去的聂尘自然是管不着的。

至于李旦这种老油子会趁乱做点什么,是早就商议好了的。按照聂尘和他的计划,以防范松浦诚之助后院起火为借口,李旦将提出一个组织团练的想法,这个想法的核心是由李旦出钱,在平户的明国人当中招募乡勇,自行准备兵器服装,建立起一支足以自保的队伍来,这支队伍听命于平户勘定所,效忠于松浦诚之助,平时忙自己的生计,每月固定的时间组织训练,有事时集中起来应对,是一支召之即来的战斗力。

这支队伍名义上听松浦家的,但实际上谁来控制,明眼人都清楚,谁出钱就听谁的呗。

不过虽然大家都明白怎么一回事,当李旦向松浦诚之助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时,他依然很爽快的同意了。

“就按李佬的建议进行吧,我没有意见。”

松浦诚之助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坐在平户勘定所的大厅里,身上还穿着皮质的羽织,这种衣服属于轻便的战袍,有点类似于皮甲,但样式很正式,有一定的防御力,看起来又比较像日常的穿着。

这家伙大概直接从长崎前线跑回来的吧,聂尘这把火烧得他屁股痛了。

李旦心里这样想着,不仅暗笑一声,察觉失态,又赶忙用咳嗽来掩饰。

“咳咳,松浦大人看起来很累啊。”他贴心的问道,把手放到两人之间的方几上:“南面的局势怎样了?”

“对峙罢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松浦诚之助叹口气,重重的锤了一下大腿:“松浦健这家伙,居然也向荷兰人买了那么多的铁炮武器,组织了一支强悍的军队,力量那么的强大,远远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能碾压叛军,没想到……唉,看来得多耗一些时间了。”

“大人有天照大神护佑,必胜无疑。”李旦指着头顶的梁柱发狠,然后又拍着方几上的几本册子摇头:“不过荷兰人在平户港一直深受松浦家照顾,每年光是经营所得就数以万计,背地里竟然还敢私自卖给叛军武器,实在不应该,照我说,这回海盗血洗了荷兰商馆,倒也不是件坏事。”

他见松浦诚之助拿眼角眉目不善的瞄过来,赶紧补充道:“我是就事论事。”

松浦诚之助一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睛瞪着,鼻孔里哼哼有声,那模样大有你小子在说谎的意味,但他没有开口戳破,李旦也就假装没看见。

“这些簿册,是从荷兰商馆里抢出来的,那么大的商馆就剩下这些了。”李旦惋惜的摇摇头,将胖胖的身躯在椅子上正了正,伸出一根指头沾了点唾沫,翻开一页:“瞧瞧,每个月都有铁炮卖到南方去,天杀的荷兰鬼,实在可恶。”

“好啦,李佬,不说这些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松浦诚之助脸色不大好看,烦恼的挥挥手:“我急急的回来,除了安排平户防务,决不允许再发生那晚的事之外,还想问问李佬,现在荷兰人死绝了,我找谁买铁炮武器去?这场平叛万一时日良久,耗费必然很大,武器的缺口如何补上?”

“这个好办,我前些时候支援了大人大笔钱财,想必已经囤积了足够多的武器了吧。”李旦善解人意的回应道。

“屯的再多,也有用尽的时候。”松浦诚之助愠怒道:“现在是有钱都买不着东西了!”

“也不尽然,松浦大人放心,我已经沟通了葡萄牙红毛鬼,他们将竭尽所能,组织南洋一带的铸炮厂把成品北运,不日就能抵达平户,都是崭新的货色,比荷兰人的二手货强多了。”

“那得要多长时间?我等不起。”

“不长,三个月就足够。松浦大人,这不还没开战吗?你手里的武器完全可以应对。”

“三个月……”松浦诚之助想了想,眉毛拧来拧去,双手按着膝盖不住的转着眼珠子:“三个月后就一定有铁炮运来?”

“我凭身家担保,一定有!”李旦笃定的答道,微微扬起下巴:“松浦大人完全可以放心。”

他朝身子朝诚之助的方向倾斜,低声道:“我压了大笔的银子在大人这边,怎么会做出损己利人的事情?大人若是败了,我在平户也呆不下去,我和大人,是绑在一起的,荣辱与共!”

一边说,他还一边挤眉弄眼,大有掏心掏肺的意思,听得松浦诚之助半信半疑,紧皱的眉毛都慢慢打开了。

“既然李佬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不过……”松浦诚之助将手在膝盖上了拍了两下,眼神飘忽的道:“以后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李佬最好事先通知我一下,不然闹出误会,谁都没有好处。”

“呵呵。”李旦干笑,不语。

不承认,也不否认,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荷兰人跟你有仇,葡萄牙人跟你有关系,我都知道,不过这里毕竟是平户……”松浦诚之助顿了顿,加强了语气:“是我松浦家的地盘,谁生谁死,是由我来决定,而不是其他人,李佬明白吗?”

“明白、明白,大人说得很对,我一向认为,松浦家在平户一言九鼎,没人能触碰大人的权威,这样,为了表示对大人的服从,我再资助大人铁炮两百杆,三个月之后就到货,绝不拖延!拖延的话每十天加三分利息!”李旦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三百杆,不二价!”松浦诚之助心情似乎一下就好了很多,伸出三根指头道。

“一切按大人的意思办,李某没有问题。”李旦拍了一下掌心,门外应声露出他儿子李国助那张掐媚的脸,他手里捧着一个用布罩着的东西。

“来、来、来,大人请看,我记得再过两天,就是大人的生日,近日公事繁忙,大人在长崎和平户间来回奔波,李某唯恐不能按时为大人献上寿礼,特地今天准备好了礼物一份,现在就献给大人。”

李旦迎上去揭开盖着的布,一轮金光宛如太阳绽放,一下子将屋里映照得满堂生辉,布下面盖着的,竟然是一尊纯金的人像。

人像栩栩如生,雕工一流,是用整块的金锭打磨而成,那身段模样,不是雕的横刀跃马的松浦诚之助又是何人?

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人像看上去起码有十来斤重,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光芒闪闪,闪得松浦诚之助几乎睁不开眼。

他的眼睛顿时眯缝起来,两只手伸出去,牢牢的抓住金像,呵呵笑着,一把就抢在了怀里。

“李佬就是这么多礼,实在,够意思。”松浦诚之助上上下下的看,不停的笑,笑得如铁树花开,久久不肯撒手。

两人笑了一阵,气氛变得融洽热烈,于是重新落座,喝了一轮茶,说了点事,宾主尽欢而散。

松浦诚之助执意送李旦出了大门,李旦走了好远,回头一看,松浦诚之助还在门口遥遥的招手。

“爹,一尊金佛就把事情平了?”李国助紧跟在李旦身边,待两人走出松浦诚之助的视线范围之外时,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了:“聂尘屠了荷兰商馆,这么大的事他就这么算了,莫非他真以为是海盗做的?”

“你当松浦诚之助是傻的吗?他是贪,但不傻。”李旦哼了一声,一脸的媚笑早已变成了凝重的肃然,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他早就看出是我们干的了。”

“那……他还对我们这么好?”李国助惊讶万分。

“他没得选,聂尘做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大火跟雨水又抹掉了一切证据,松浦能怎样?凭猜测就敢动我们吗?他不敢!”李旦阴恻恻的道,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聂尘好算计啊,他此刻动手,绝了荷兰人的户,让松浦没了念想,除了跟我们合作,他再也买不到一两火药、一杆铁炮,打仗没有这些还打什么仗?他不想输了战事被松浦健活剐了,就得咽了这只苍蝇!”

“可是……他难道就会这么算了?以后岂不受制于我们了吗?”李国助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看,道路早已转弯,谁也看不到谁,但他还如芒刺在背,仿佛松浦诚之助的目光一直跟在后头。

“不然呢?这就是聂尘计划里最毒的一步,堂堂的阳谋,却又令人无法反击。”李旦冷笑道,淡淡的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受制于我们,总比受制于松浦健强,和我们合作,有利可图,被松浦健压制了,他就会没命。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唔……”李国助眼睛亮了亮,突然变得灵动起来:“那新成立的团练,可是我李家的了,这个……团练首领的位置,爹想让谁来担当?”

“你想干?”李旦瞧瞧他的神情,眉头微皱。

“想啊,想啊,有了团练,今后在平户就可以横着走了,代官所、勘定所都要给我们几分脸色,谁不听我们的就灭了谁。”李国助兴奋得眼放红光,撺掇道:“这个位置爹可不能让给别人。”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多说。”李旦沉吟一阵,缓声道:“这事重大,不能轻易定下,等过几天再说。”

“嘻嘻,爹,这回我们可扬眉吐气了,之前一直被松浦家欺负,要给钱就给钱,如今可好,他们也有任我们家摆布的一天。”李国助哈哈笑着,手脚都舞蹈起来:“爹实在太厉害了,连倭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呵呵。”李旦干笑两声,脚步放慢,两眼漠然的盯着前路,并没有对儿子的奉承有积极的回应。

他心头却在思量着,想着心事,目光渐渐变得混沌茫然,若有所思的盯着远方,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却幻化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若是我的计划,那就好了。”李旦想着,苦笑起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的走:“我儿子如这人一半能干,那就更好了,今后的家业,后继有人了。”

想了半天,他叹口气,稍稍恢复神智,这才发现李国助还在耳边喋喋不休的说着团练的事,一直在叨叨着要当团练首领,听起来就烦。

“俗话讲富不过三代,莫非我李家连二代都延续不下去?”李旦笑容里面的苦涩愈发的浓烈,浓得犹如最涩的茶、最苦的药,用最好的山泉也化不开。

“尽人事、听天命吧,”看着儿子,想起比李国助年纪还小,却境界完全不同的聂尘,李旦就忍不住的摇头,脚下的步履愈发沉重,好似穿了千斤的鞋,几乎抬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逐鹿四海 松浦诚之助在平户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也就短短的几天,跟这边的一些首脑人物谈话,内容无非是说些自己必胜、对方必败之类的话,然后许一些承若,画一些饼,只要对方继续支持自己,日后太平时节必有荣华富贵云云。

这些话就像大明南北茶馆里的评书和口技,毫无营养,说的人口沫横飞,听的人唯唯诺诺,双方心照不宣,宛如密室夜话,你知我知。

呆了几天后,松浦诚之助就匆匆忙忙的走了,长崎那边松浦健闹得很凶,他必须在两边对垒的骑墙线上盯着。

平户却没有就此平静。

平户有大小海商十余家,船或多或少,少的几艘,大的几十艘,不过最大的,当然是李旦了,这位巨商坐拥海船几百艘,往来大明与倭国之间,游走于东西两洋,报出名号来,任何人都不敢正眼相看。

船多,人就多,说话时的嗓门就可以大一点。

所以李旦在平户,是土霸王一样的人物,更被推为明人领袖,一向有着话语权,虽然仍然被倭人压了一头,但丝毫不影响他在明人当中的威望。

当招募乡勇组织团练的消息一放出来,立刻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家要组织平户团练了!”

这样的信息如一颗炸弹,在平户岛上乃至隔海相望的松浦半岛上崩裂,人们口舌相传,都咂舌不已。

团练等于军队,大家都清楚,倭国除了大名可以拥有军队之外,严禁任何人建立武装,不但不能,连拥有甲胄都不允许,铁炮之类的强力杀伤性武器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平户团练,却可以。

人们都在猜测,平户团练究竟是以什么性质报幕府备案的,应该是以松浦家的名义吧,不过松浦诚之助就那么放心的把这支几百人的队伍交给李旦去操练?他不怕李旦造反?

议论纷纷中,团练招募开始了。

招募的场所,就设在李家的大通商行里,门口被清理一空,桌子摆在门口,坐了几个李旦的心腹,都是海上猛人,知名的船老大。

空地上摆了些石锁、枪棒短刀之类的东西,想要报名的,必须经过测试,符合要求的才能报上名,李家不要羸弱的家伙。

为了招募合格的人才,李旦开出的条件很优越,集训期间的伙食由李家负责,另外每天给米五升,相当于一名成年男子一天的饭食量,如果要派出任务,还要另算俸银。一旦需要团丁出去厮杀搏命,则价格就非常的高,每人每个月可以领到一两银子。

一两饷银的月例,跟大明朝关宁军的饷银差不多了,远高于寻常卫所军的标准。就算太平无事不需要出去玩命,按天都有米粮可拿,也是很不错的。平户明人当中有逃难的军人,自然知道其中的优劣。

而平户明人的来源,也注定了来应征的人不会少数,因为大部分平户明国人,都是赤贫状态。

肯远涉重洋冒着生命危险过来这边的,要么是大奸大恶之徒,在大明犯了事为逃避罪责而走上险道;要么是走投无路的底层贫民,比如两广、福建的疍民,两浙的破落佃户、以及逃出来的军户、盐户,被税赋徭役折磨得没法活命,为了求生而甘愿亡命波涛;更有一些沿海卫所的逃兵,被明朝官府逮住了要砍头的人,三五成群的上船过海,来倭国的过程艰辛无比,九死一生,又被蛇头船老大盘剥来盘剥去,到了平户,除了身上的衣服根本不会有余财。

于是站在大通商行门口排队的人一直排到了街尾,大部分都是骨瘦如柴的男子,也有一些是骨瘦如柴的少年,少部分身强体壮的家伙就鹤立鸡群了,他们站在队列里,十分的显眼。

“为什么不要我?我比不上前面的人吗?!”

桌子边,有人怒吼起来,声音大得能传出去几条街。

“不为什么,你不合格。”坐在桌子后面应征处几个人懒洋洋的答道,面对这汉子的发飙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我们没看中你。”

“可我把那劳什子的石锁每一个都能举起三十下,比你们十下的标准超出好多!”吼叫的汉子极为不忿,叫骂起来:“我的五虎断门刀也耍了一回,江湖规矩,见了老子的招式就得要我的人,别想拿老子当猴耍,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就冲你这江湖规矩,我们就不能要你。”坐在当中的一个穿长衫的人挖了挖鼻孔,朝天弹了一下,空中有小小的东西疾飞而过,飞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李老爷说了,我们是招兵,不是招大侠,大侠你请自便吧。”

“屁!”汉子穿着一件无袖短褂,胸口露出浓密的黑毛,两块胸肌一抖一抖好像摇动的臀大肌:“我今天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你们现在说我不行,分明不公!今后别人知道了会笑我连团丁都当不了,面子如何放得下?”

“那你要怎样?”长衫人又挖鼻孔。

“赔我钱!起码赔你们布告上写的一个月的俸银,不然就招我进去!”

“想得挺美,还没招你呢,就想要银子?你是不是刚来平户没多久啊?”长衫人把手指头乱弹,大大小小的不明物体乱飞。

“老子是刚来平户没多久,又怎样?在大明朝南直隶老子犯了大案无数,连官府都不怕,谁能奈何我?”大汉梗着脖子,嚣张的叫。

长衫人冷笑了一声,用刚挖过鼻孔的手拍了拍桌子,坐在他身边的两个大汉长身站起,坐着时不显眼,这一站起来,竟然比叫嚣的大汉还高出一个头。

大汉一愣,还没有所反应,两人就并肩上前,两条铁一样的胳膊闪电般的分别穿过大汉腋下,动作快得惊人,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毫无多余动作,闷声击在大汉的肚皮上,令他像条被抽了线的虾,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瞬间卷缩成一团。

长衫人冷冷的看着,摆摆头,大汉就被架起来,拖了开去,一会儿工夫,两个人就折返回来,也不说话,默默的坐回原位。

长衫人没有问闹事的人被如何处置的,从鼻孔里挖出硕大的一坨后,满意的吹了一声口哨,手指发力,远远地弹了出去,这才心满意足的直起身子,朝长长的队列高声喊道:“下一个!”

声音高亢尖利,没想到看着斯斯文文的长衫人叫起来这么有劲。

喊声越过房檐瓦片,就连大通商行内院,都能隐隐的听到几分。

李旦坐在小花园里,头顶是棵大树,树枝上挂着鸟笼,华亭如盖,遮蔽了耀目的阳光,洒下一片阴凉,李旦就靠着竹椅,坐在这阴凉当中,闭目假寐,有个小丫鬟坐在旁边挥着扇子,替他扇风驱蚊。

每当“下一个”的喊声传来,李旦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就微微转一转,似乎在对喊声做出反应,但眼皮始终不睁,整个人睡着了一样动都不动。

“爹!”

李国助风风火火的闯进来,顿时搅动了这院里的清净,挂在树上的鸟笼里有只画眉鸟,跳动起来,吱吱乱叫。

“爹、爹!”

李国助似乎完全不清楚他爹现在在干什么,愣着脑袋闯进来没口子的叫,打扇的小丫鬟急起身想做着手势表达什么时,李旦已经颇为不爽的睁开了眼。

“爹,爹你还心情在这里乘凉啊。”李国助奔过来,站到李旦面前,脸上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样,焦急无比,身上的丝绸衣服全是汗渍,看起来似乎他是跑着回来的。

“外面都翻天了!”

“翻天?翻什么天?”李旦轻轻挥挥手,支走了小丫鬟,自己拿着扇子慢慢的扇。

“常家、吴家、林家都在外面放话,说我们家起了贪心,要独吞了平户港的走私贸易,要外面的海商都联合起来,抵制我们大通商行,还说若是我们坚持这样干,今后在海上就不认人了,大家都凭本事做事,爹,这是要开战呐!”

他原以为李旦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震惊、气愤,起码也要跟自己一样严肃认真的对待,不料李旦只是翻了翻眼皮,靠在椅子上,一点没有受到惊吓的意思。

那把蒲扇依旧在扇啊扇的,凉风自在。

“爹……”李国助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添了下嘴皮打算再说一遍。

“就是要开战啊,不然我派聂尘出海去干嘛?”李旦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丢了一句话出来,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开战……呃?”李国助错愕的表情几乎凝固在了脸上,牙齿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我当聂尘的后台,资助他一切,还纵容他烧了荷兰商馆,还组建团练,儿啊,你以为我是在过家家玩吗?”李旦把扇子骤然停了下来,以扇为指,对着李国助哭笑不得的训道:“我不是想独吞平户港的走私,我是要垄断整个倭国的走私,我要李家成为倭国唯一的海商!儿子,我所有的动作你都是知道的,你居然还对开战感到惊奇,你是不是傻?!”

“可是……我以为…….”李国助被训得脸色惨白,摸着头想了一阵才吃吃的道:“我没想到爹有这么大的计划,我以为只是让其他海商挂我们的旗,给我们缴费,我……”

“你什么你,你怕啦?”李旦冷笑,又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大力的扇扇子。

“聂尘手里就那么几条船,能济得什么事?”李国助脸憋得通红,崩出一句来。

“让别人挂我们的旗,不拿出点硬手段来怎么行?哪个海商不是狠角色?不打痛他们,谁会肯服软?”李旦哼了一声,起身在院里走来走去:“聂尘那边,我自有安排,自然不会就那么几条船------你还听到什么消息?”

“有几家海商昨晚上跑了,开船去了长崎,投靠松浦健。”李国助想了想,担忧的说道:“爹,我们这样做,可是得罪了很多人,真的没关系?”

李旦瘪了瘪嘴,想说什么,胸口却起伏不平,似乎在忍耐,在强压下心头的火。

这是自己的儿子,我养大的,我自找的。

他定住脚步,仰天长叹,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儿子,弱肉强食,乃世道常态,你不吃他,他就要吃你。我们只能不断强大起来,不然,迟早会被别人吞并,只要你足够大,逼得别人吃不下,你才是安全的。你见过一只老虎怕一群羊吗?羊再多,老虎也不怕,懂不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少东家的想法 “你懂不懂?”

分明是个问句,李旦却说得语重心长,言辞里都是期盼与殷切的意味。

“懂,懂。”李国助连连应道,讪讪的搓手:“我只是觉得,得罪了倭人,爹还有后手,但把咱们自己人都得罪了,今后在这海上……”

“什么自己人?只有一家人才算自己人,外面那些海商能算自己人吗?”李旦朝地上啐了一口:“义气都是说说而已,关二爷都保不住你,他们能跟我们一条心?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李家破落了,遭了祸事,肯出手帮忙的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想想前些年松浦镇信年年敲我们竹杠的时候,那些海商谁出头跟我们站在一起了?一个都没有!”

他哼哼着,拿起扇子连扇:“全躲在后头,不敢出面,唯恐松浦镇信盯上他们。儿啊,做生意讲究的是利益,这些亦商亦盗的人看重的也只是利益,有利可图就蜂拥而上,无利可图就退避三舍,你跟他们讲义气,他们会把你骨头都拆了!”

“我也不是说要讲义气,只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处世圆滑一点好一些……这是你教我的。”李国助道,捧起几上的一杯茶,双手递给老爹。

“圆滑没错,但要分什么情况。”李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递给李国助:“太平盛世要讲圆滑,世道凶险就要讲霸道。现在这局面,不霸道一点今后就没好果子吃,我们李家树大招风,打我们主意的人不少,不先下手,让别家占了先机,丢了你爹这么些年苦苦打出的家业事小,只怕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事大啊。”

李国助听了唯唯诺诺,口中称是,李旦瞪了他一眼,道:“是个屁,你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爹,我这就去外面盯着,看看团丁招募得怎样了,有没有按你的要求来办。”李国助躬身应道,拔腿想走。

“去吧,盯着点也好,团练今后是我们的一份依仗,你早晚要担起这份担子的。”李旦在竹椅上躺下来,慢慢挥扇,眼睛缓缓的闭上:“没事别咋咋呼呼的进来,我这年纪大了,白天得打盹休息。”

李国助退出去,把刚才的小丫鬟换进去继续打扇,自己沿着回廊一路往外,穿过厅堂房屋,来到大通商行的铺面门口。

门口团丁的招募在继续进行,李国助出去时,正好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实农夫笑颜逐开的被录取,穿着像乞丐般的破烂衣服正在被询问家世底细。

见到李国助出来,坐在桌子边上的一个大汉赶忙起身站起迎上去,正是刚才出手教训那位胸毛大侠的其中一人。

“少东家,怎样?”大汉问道。

李国助摆摆手,把他拉到一边的僻静少人处,先哼了一声再说道:“别提了,我只开了个口,就换来一顿教训。老爷子铁了心了,要做大,为此什么都不顾,我看劝也没用。”

大汉皱起眉头:“东家以前不似这样的,什么事都讲个过得去,常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怎么现在掉了个个了啊?”

“一定是姓聂的那小子撺掇的。”李国助咬牙:“自从他来了我爹就一天比一天有变化,不想着怎么做生意,反倒是想着怎么争个头铁,刘香,你也是我爹手底下掌握一百艘船的老大,你怎么想?”

“少东家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刘香泰然答道:“我跟少东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刘老大果然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一样,有见识!”李国助赞了一声:“我们是生意人,以前在海上打打杀杀也就算了,现在什么都有定数,各通商道,各赚各的钱多好,非要强行改变那不是给自己树敌吗?我想过了,既然我爹一条道要走到黑,我们可不能跟着蒙圈,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这家业早晚会由我来做主,为了今后不至于到处碰壁,我们要早做准备。”

“少东家说吧,我们怎么做?”

“团练是个好东西,得抓在手里,我爹这一点说得没错,有了兵就能跟倭人叫板,也能威慑其他海商。”李国助朝门口的招募处看了一眼,不禁皱眉:“怎么尽是些歪瓜劣枣?”

“是按老爷的意思招的,住持招募的是何斌何老大,他是老爷子的心腹,我拗不过他。”刘香朝坐在桌子后面的长衫人偷偷指了指:“不过少东家放心,我特意留意了一些孔武有力的人,都是闯过江湖的,手底下有真功夫。何斌不要,我们要,这些人我都留下了,放到其他地方,今后少东家就是他们的头,随时都能用上。”

“极好,极好!”李国助大喜:“我正愁手下没有得力的人才,你做得不错。”

刘香谦逊的拱拱手:“都是少东家安排有方,对了少东家,前些天西边海上的一些英雄带话过来,问我们在海上劫道、乱了规矩是什么意思,这事其实是老爷安排的,我们怎么应对?”

“老爹昏了头了,任由聂尘那小子乱来,这些英雄都是跟我暗中有生意来往的人吧?”

刘香点点头:“有贩卖人口的牙船,也有专运荷兰货物的船东,他们都想得到一个准信。”

“给他们带话,就说现在海上劫道的不是我们的人,是打着我李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的家伙,他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无须考虑我们李家的感受。”李国助面目阴沉的说道:“和我们的生意照做,反正聂尘打的旗号是神叨叨的骷髅旗,不是李家的认旗,跟我们扯不上边。”

“这样应对极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刘香点头附和:“跟聂尘撇开关系,无论输赢我们都有利,少东家想得周全。”

“哼,聂尘这小子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他不就想借着我们李家的牌面扩张自己的势力吗?我就遂他的意,让他蹦跶,别看他现在闹得欢,到时候四面楚歌,我看他怎么死!”

“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少东家已经得了老爷起家的精髓!我看好你!”刘香拍马屁,竖大拇指。

李国助觉得这话听着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觉好像是夸奖,也就懒得深究,于是笑了起来。

从大通商行门口往西,是一条十字街,两条大路在这里交错,繁华热闹,诸多酒馆茶肆开在街口,又为这份热闹了添了几分喧嚣。

正临路口,是一家开了好几年的老茶馆,茶馆里供应早茶点心,厨师是从福建来的,做的早茶原滋原味,很对大明沿海人士的胃口,加上茶馆地势较高,二站在二楼可以越过层峦叠嶂的屋顶直接看到平户港口,阅尽千帆,观遍沧海,所以很多平户海商喜欢早上起床后到这里来喝一壶茶,顺便和同行们互通有无,得些信息。

照例的,转天早上,几个锦衣绸服的人又坐在了临窗的位置上,小二殷勤的上了茶水面食,聊开了天。

“几位,听说了吗?前两天常家的船被李家的人给劫了,连人带船都没个活口回来,消息还是过路的船只带回来的,说在海上远远瞧见李家的大船拖着常家的船走,不知拖到了哪里。”

寒暄几句,一个海商就直奔主题,神神秘秘的对另外几人说道:“李老爷这次看起来真要动手了,他家大业大,在平户这么多年,早就没有及得上的对手,莫非钱赚得多了,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瞎扯什么?”另一个嗤了一声:“李佬是看破了,在倭国家业再大,也是寄人篱下,倭人跺跺脚你我就要抖一抖,我看他是要聚拢平户全部大明海商的力量,跟倭人平起平坐。”

“你当然这么说了,胡老三,你把所有的船都挂了李家的旗,今后就是他家的一个小东家,自然帮着他李旦说话。”一个胖子说道,满脸不屑。

胡老三也不跟这人争辩,悠哉哉的喝了一口茶:“随你怎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没听说吗?”

“哼,我就不服气,凭什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李家人多船多,也不能欺负我们吧?大不了跟常家一样,搬到长崎去!”

“欺负?搬家?呵呵。”胡老三端着杯子冷笑:“只是欺负就算好的,你看着,别以为常家就安生了,他家船行海上,又不能天天停在长崎下蛋,只要出海就会被李家劫道,以后就废了。”

“没那么凶吧?”胖子皱眉:“大海广阔无边,他能断了不成?”

“海断不了,港口能断啊。”胡老三伸筷子去夹一个虾饺:“守在海上咽喉要道,让你进不了港,你怎么办?”

“.……”胖子顿时不说话了,桌子上的其他人纷纷耳语起来,面色各异,胡老三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命门。

“各位想想,李旦敢对荷兰红毛鬼下手,摆明了是站葡萄牙红毛鬼的队,这么有恃无恐,为什么?”胡老三嚼着虾饺,翘起了二郎腿。

“为什么?”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连议论都停歇了。

“澳门啊!”胡老三拍大腿:“澳门是葡萄牙红毛鬼的,是福建最大的私港,多少货物在里面吞吐,跟葡萄牙红毛鬼做生意,一来可以绕开大明官府的船引,无须纳税就能公开合法的贩运大明朝的货物;二来葡萄牙红毛鬼和大明朝廷关系匪浅,将来万一有事,是不是就多了一层关系?”

“哦~~”

众人把嘴巴张成O形,做恍然状,然后一齐点头,继续面色各异。

“还有第三点,诸位,我胡老三这些年闯海,从未怕过谁,为什么这次要跟着李旦混?因为他是在为我们奔命呐!”

胡老三放下筷子,仰起下巴:“我们这些海商在平户,钱是赚了不少,可送出去的不比赚的少吧?倭人把我们当聚宝盆,挖了一盆有一盆,各位想想,这些年究竟肥了谁?是我们还是倭人?都掂量掂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李魁奇 “说得有些道理,这些年我们的确被倭人坑了不少。”

“胡老三性子冲,说话倒实在。”

“海商在海上提着脑袋搏命,赚钱容易,丢掉性命也容易,找棵大树乘凉,也不是不可以。”

“那条件得说好才行。”

“李旦要是真能保得我们安全,除去后顾之忧,挂他家的旗当然行。”

几个海商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交头接耳。

就连那愤愤不平的胖子,也面露犹豫,沉默不语起来,胡老三的话显然令他有些摇摆不定。

“嘿嘿,还有一个消息,我刚听说的。”胡老三摇头晃脑,呷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

这句话立刻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众海商一起把脑袋扭向他的方向,如一群被扯了颈脖的鹅。

“老三,快说快说,什么新消息?”

大家的围观令胡老三颇为自得,他咂咂嘴,神神秘秘的把脑袋凑近众人:“李旦放话,若是在这两个月之内归附他,李家可以以五成的价格收取挂旗费,价格优惠。若是两个月以后再找他,那么不但价格涨回原价,还要收取平户的码头靠岸费,一文钱都不会少。”

“什么?!”众人大惊,顿时吵翻了天。

“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抢吗?”

“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

“现在李旦能不能做到垄断海上都不一定,就狮子大开口,这也着实过分了!”

“几位,几位,先别着急,我只是带话而已,愿不愿意自己掂量,没人强迫,全凭自愿。”胡老三两手摆了摆,擦擦嘴角的茶水残液,起身拱手:“反正我是投靠他了,几位自己想想,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他施施然的起身,招手唤过小二:“这桌的钱我给了。”

掏掏口袋丢出一锭银子:“不用找了。”小二笑得嘴都合不拢,弯腰打拱的送他,其他海商则一脸凝重的坐在原位,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拧眉沉思,目送他离开。

“李旦的野心太大了,我是不肯的。”胖子突然拍着桌子叫起来:“海上横行的海匪那么多,海洋那么大,李旦再横也不可能护得了我的周全,挂他家的旗有什么用?还敢收那么高昂的挂旗费,哼哼,我王景泽就算饿死,死在海上,从船上跳下去,也不会挂他家的旗!”

大家颇为佩服的看着他,觉得这人很有骨气,说话也硬气,有人甚至鼓了鼓掌,以示支持。

门口楼板响起来,有个家人装扮的人匆匆上楼,扫了一眼,走到正矜持的向鼓掌的人拱手的王景泽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什么?”王景泽面色大变,额头瞬间冒出汗来,站起身子失态的大吼:“几条船都没消息?不是前两天就该过澎湖了吗?”

家人焦急的答道:“是,家里都急坏了,报信的人还在等着,老爷快回去看看吧。”

“走、走,这就走!”王景泽慌不迭的提起袍子下摆,迈步就走,连招呼都顾不得打一个,仿佛有火在烧他的屁股。

事发突然,桌上剩下的海商也没听见王胖子和他家人说了什么,只是猜测是不是他的船在海上出了事,不然怎么会这么惶急。

有好事者跑到窗口观望,看了一阵,忽然大骂起来:“好个王胖子,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绝不妥协,转眼就去追胡老三的后脚跟!大家来看!”

众人都是一惊,忙涌到窗口,果然看到街道远处,胡老三溜溜达达的身影背后,胖子王景泽正急赶急慢的追上去,气喘吁吁的说着话,两人并肩走着,向远处隐入人群里。

这下茶楼上算是炸开了锅,有人大骂,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则是沉吟不语,大家各自揣着心思,心不在焉。

王胖子的身家在这群人当中,算是拔尖的,手里有十来条船,虽然不是什么大船,常年往返澎湖和倭国之间,做些帮荷兰人转运的生意,不过胜在人脉广,靠着荷兰人赚了不少钱。

他的态度相当于个风向标,立刻引起茶楼上众人深思,这家伙都改了态度,想必刚才他的船必然出了问题。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浮起强撑的笑,然后一个个的打着哈哈,拱着手下楼而去,各盘各的算盘。

瞎子岛,在大洋之中,宛如沧海一粟。

岛不大,大火过后,已是一片焦土。

几只大船靠在岸边,粗大的铁链坠着石碇,海浪轻推,船儿荡漾,白色的海鸟在挂了帆的桅杆上起起落落,鸣叫不休。

有小艇从大船上送人上岛,一些粗犷大汉拿了兵器,在岛上巡弋,被焚烧后的人体残肢散发着恶臭,虽然时间隔了很久,但依然有熏人的味道四处飘扬,令人闻之掩鼻。

小山上,一个虬须大汉站在陈瞎子原本的住所前,凝目看着坍塌的屋子,眉毛都拧成了麻花。这人身形高大,面目凶悍,魁梧健壮,一双臂膀有常人大腿粗细,血管在皮肤表面狰狞盘踞,一件对襟短衣几乎裹不住他肌肉发达的身体,露在外面的一双大手宛如蒲扇。

而腰里插着的两柄弯刀没有带鞘,雪亮的刀锋就那么明晃晃的悬在外面,血槽里有深紫色的污垢,那是常年累月积下的血渍。

配上此人满脸的横肉,生人勿近的表情,几乎没人敢站在他的身边,周围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但都离他三尺远。

“大哥,全岛都寻遍了,没有活人,下手的人做得很干净,这把火连一点渣都没留下。”几个头目模样的海盗从山下上来,走到大汉身后恭声禀报。

“都烧了起码半个月了,有活人才是怪事。”大汉眯着眼,蹲下身子,从地上的灰烬里掂起一根木头,木头半截焦黑,余下的半截上有两个小小的洞眼。

他用一根手指头,在洞眼里挖了挖,掏出两颗小如黄豆的铅子。

“鸟铳打的,陈瞎子这是被人欺负了啊。”

“李大哥,陈瞎子得罪的是什么人?如此厉害,竟然被人连窝子都端了?”有头目发问,他脚下踩着了一截被烧黑的枯骨,发出脆裂的响声。

“当然厉害了,李旦手底下能人不少,别说陈瞎子,大明水师他都不放在眼里,一个瞎子岛扛不住李旦的。”被称作李大哥的壮汉随手把木头一丢,站起身来转过头:“让兄弟们都上岸,安营扎寨,我们在这里修整两天,等哨船有了消息再作计较。”

有人答应了,下山去安排,岸边立刻热闹起来,小船不住的往返,把帐篷之类大批物资运送上岛。岛上的房屋都被烧尽,没地方可住。

“李旦虽然势大,但总归重商多一些,不大爱干下杀人掠物的勾当,他爱惜羽毛,怕烙上海盗的印。”一个穿着长衫、挂着佩玉,貌似文人装扮却披头散发的瘦削汉子皱眉道:“他做下这件事,有些不像他的风格,会不会弄错了?”

他看向虬须壮汉:“李魁奇大哥,你跟他是一个姓的家门,算喝过酒的朋友,要不要谨慎点等等再说?”

“谨慎点是应该的,但不必浪费在确认搞事的是不是李旦上头。”虬须大汉李魁奇名震两广,一身戾气咄咄逼人,当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全都不敢做声:“李旦抢我的船是铁板钉钉,平户的眼线也画了信回来,不用再费神等了。”

“但李国助对中间人说,下手的不是他的人……”散发文人犹豫着道,他也有点不明白,消息彼此矛盾,很难弄清那一边是真的。

“那是李旦的迷魂药。”李魁奇冷哼一声,一脚踩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小山底下如蚂蚁般忙碌的手下人:“他耍的好手腕,自己出头劫船断海,却为了防备失手被清算,故意把他儿子摘出去,这等伎俩,如何瞒得了人?”

散发文士闻声眼前一亮,击掌道:“大哥说的是,我却被他骗着了!”

李魁奇哼哼两声:“吴秀才,你他娘的早该想到的,是不是故意拿话来怼我,怕我下不了决心跟李旦翻脸?”

散发文士吴秀才被李魁奇训斥,却脸都不白一下,丝毫没有被戳破意图的惭愧,反而笑道:“大哥粗中有细,明察秋毫,我哪里敢怼你?只不过李旦的势力遍布福建以北的海面,我是担心大哥顾及跟荷兰鬼在倭国的生意,方才这么说的。”

“顾及个屁!”李魁奇忿忿的答道:“李旦一把火把平户的荷兰商馆都烧了,荷兰鬼被杀绝了户,不但断了荷兰红毛鬼的财路,还他娘的断了我的一条财路!”

他一脚跺在鞋底的巨石上,巨大的力量令石头都晃了一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李旦这是把刀子刺到了我的心窝子里,岂能容他?!这次我亲自北上,就是要趁着与荷兰红毛鬼共同跟朝廷水师对垒的机会,顺道把李旦这事解决了,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海上不止是他一家独大。”

“大哥威武!”吴秀才附和点赞:“李旦强是强,却也只能在福建以北的海上称雄,论霸气,哪里及得上大哥你!”

李魁奇被马屁搔到痒处,露出笑容来,将双臂环抱,沉声道:“离和荷兰鬼约好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月,我们提前过来,就是要腾出手来收拾李旦的船队,那老兔子狡猾得很,这段时间根本不派船过澎湖,好!他不来我就去找他,等哨船一旦探知他的船队下落,我以雷霆之势打个措手不及!”

吴秀才也笑道,将手朝前一指:“大哥麾下巨舟如云,猛士如过江之鲫,料想李旦不过螳螂挡车、蚍蜉撼树,区区蝼蚁,根本挡不住大哥百战雄狮啊!”

李魁奇笑得越发欢畅,顺着吴秀才的手指望过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一片帆影,无数的大船停泊在海上,在瞎子岛外海挤挤挨挨,细细的数一数,足有上百只大船。

船只首尾相连,接舷望桅,好像一片木头的陆地,浮在水上随波而动,观其规模,竟然和瞎子岛面积差不了多少。

“吴秀才,我就喜欢你这张嘴巴,说得文绉绉的,却很好听,还老是讲实话。”李魁奇大咧咧的把脚从石头上拿下来,巨掌一挥:“走,下去喝酒,前几天得了几坛山东秋露白,正好合你这酸才的胃口,等喝够了,再坐等哨探,酒壮英雄胆,杀个痛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百船大战(一) PS:为答谢“流浪的老江”慷慨的打赏,今日加更一章,两章一共七千字奉上。

瞎子岛往东,千里波涛中,一支船队正在鼓帆而进。

船队约有十余艘船,有大有小,大的有近八百料的福船,小的不过两百料的海沧船,帆色各异,船的新旧程度也差别很大。

前头的几只,明显最近经过保养修理,船身严丝合缝,桐油光亮,桅杆笔直。后头的几只就要差了很多,破帆烂板,饱经风霜,有几只竟然还破了洞,断了桅,看起来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被打得七零八落,全靠前面的船拖拽,才能跟上航行的节奏。

而换个角度,从船只的类型来看,差别就更明显了,行驶在船队前头正中,劈波斩浪的三条大船,造型风格与跟在后面的所有船只,都有所不同。

这三条船尖首、肥尾,低船舷却又有高尾楼,桅杆都有四根,前两根挂横帆,后两根挂三角帆,与后面的福船、鸟船一水的栏帆完全不一样。三条船基本上都是四层通甲板,一只船有高高的首楼,另两条则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长的斜桅,沉重的船身在汹涌的海浪中稳如泰山,随着浪花一起一伏。

但是最大的差别,却是通过船舷两边的火炮数量上体现出来的。

船队里的福船和鸟船,仅仅是在船侧面的甲板上开了炮位,装了臼炮之类的小号火炮,而这三条船,则是直接在两侧船板上设有低于主甲板的炮位,平时用遮炮板挡风遮浪,需要时一拉绳索,露出炮口来,黑洞洞的铁炮就会逐一露出峥嵘的面孔

这样的炮口犹如大明某处佛窑石刻墙上密密麻麻的佛像,在船舷侧面一排排的列得整齐,一眼望过去,每条船起码有二十门以上。

在这三条最大的海船里,其中又是最大的一艘上,船首处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四面无遮无拦八方来风,下头是格栅状的木头网格,空中横有几根绳子,有一扇门开在紧邻平台的舱壁上,门后是一道舷梯,向上走几步,就能来到船的主甲板上。

郑芝豹系着裤腰带从舷梯处走上来,边走边回头瞧,面带好奇,眼睛到处看。

“红毛鬼的心思真的很多。”等他把裤腰带系好,人也走到了甲板上,这里有一些人站在主桅底下,拥着拿千里镜的聂尘。

郑芝豹走过去,随口感叹道:“居然把厕所修在船头上,那么大一个格栅平台,蹲在格栅上直接朝海里憋条,海风猛吹屁股,拉不稳绳子就会掉到海里去喂鱼,解个手还真他娘的刺激!”

人群里有人回头过来看他,朝他竖起手指做“嘘”的手势,而哥哥郑芝龙厉目瞪他,用眼神示意郑芝豹小声点。

郑芝豹赶紧闭嘴,老老实实的站在人堆外侧,竖起耳朵静听。

“没有,还是没有。”舷墙边的聂尘放下千里镜,皱眉道:“连船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我看看!”站在他身边的施大喧迫不及待的接过千里镜,瞪圆了一只眼凑近镜子朝海上寻索,镜子几乎是一寸寸的挪,但浩渺的海面上,除了偶尔掠过的一两只飞鱼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老爷派出来的人莫非走错方向了?”郑芝龙出声道:“大海辽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片洋面何止千万里,他们如果看错了海图、观错了星象,那就麻烦了。”

“那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等了。”聂尘双手按着舷墙,迎着扑面的风,眼望极远处的海天线,那里有云彩在飘,一朵一朵宛如棉花飞天:“我们的船太少,急不得。”

身后的众人听了,都小声议论起来,面上带着忧色,也有诸如郑芝豹这种大大咧咧的,满脸的不在乎。

“聂老大,照我说,李魁奇船多人多又怎样?我们不怕他们!”大个子陈衷纪就是这样的人,他拍着胸口吼道:“我们也有十来条船了,两军相逢勇者胜,不就是拼命吗?谁怕谁啊!”

“话不能这么说。”当即有人反驳,洪旭凝声说道:“海战不同于陆战,光靠勇气是不行的,海战拼的是船大船多,如果抓的俘虏说的是真的,那凭我们现在的船只数量,根本没有和对方一战的实力,还是等一等稳妥些。”

“嗨!”陈衷纪瘪瘪嘴,用随手挥起的手表达对洪旭谨慎的不屑。

其余的人没有搭腔,大家都沉默的看着大海,就连一向计谋百出的聂尘,也锁着眉头没有说话,仿佛有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在众人心中,闷得人张不开嘴。

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海鸟,顺着风扇着翅膀落到桅顶上,歪着脑袋瞧了瞧下面的人脑袋,咕咕的叫了两声,伸爪子掏了掏翅膀根儿,左右张望一下,屁股一撅,落下一滩黄白之物,恰好掉到举着镜子远眺海面的施大喧手上。

施大喧察觉了,放下镜子将手甩了甩,仰头骂了一句:“贼鸟!老子把你射下来下酒吃!”。

然后一边继续甩手,一边正色向身边的聂尘道:“聂老大,瞎子岛近在眼前,不论如何,应该派人过去看一看,若是李魁奇真的屯了一百条船在那边,兵贵神速,今晚上就摸黑过去抄了他的家底,总好过他的哨船发现我们之后围殴我们呐。”

聂尘的一只手搁在船舷上,手指头一直在木板上有节奏的敲打,人眯着眼,下巴微微仰起,答非所问的道:“那几个俘虏,有没有改口?”

施大喧没有回话,而是眼往后看。

“没有。”后方人堆里的李直沉声答道:“已经拷问四五天了,十几个人的回答都很一致,没有反复,异口同声的说李魁奇带了一百多只船北上,打算以瞎子岛为中续,在这一带海面设伏,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有没有新的东西?”聂尘问。

“没有,翻来覆去就这些。”李直的声音平静得像池塘里的死水,没有一丝丝的波澜,跟他说话仿佛永远不会有激情。

他身侧的郑芝豹斜眼瞥他,心想这家伙跟娘们上床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个死样子。

聂尘深吸一口气,把身子斜靠在船帮子上,手指头敲击船板的节奏快了几分。

“李魁奇其实这回聚众北上,并不是仅仅针对我们,与荷兰红毛鬼汇兵一处,跟大明福建水师决战才是他的根本目的,他的生意主要集中在两广,福建两浙的商道他涉及不多,所以这么看来,若是我们跟他拖一拖,他一定会比我们更着急吧。”

聂尘沉吟着,说出上面这番话来。

李德想了想,接口道:“不错,俘虏们正是这样说的,聂老大前几天亲自审问时,他们就这样交代的。”

“不过俘虏只是一艘哨船上的小角色,可能知道的并不准确,李魁奇是不是真的急着跟我们干仗,谁也不能肯定。”聂尘的手指头在船板上重重一顿,道:“我觉得洪旭说得对,多等一下,对我们有利无害,虽然摸黑打一仗、以有心算无心,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晚上我们同样也看不见,绝不可能一仗就干掉李魁奇一百条船,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让李魁奇知道我们就在附近。多等一阵,待李旦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不迟。”

他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呢?”

大家有些点头,有些抱臂沉思,而诸如施大喧、郑芝豹等人则不以为然。

“聂老大,我们都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了,尽收拾些落单的商船,前些天好不容易碰到只李魁奇的哨船,那厮却是只小小的海沧船,实在不过瘾,先打一架吧,弄痛李魁奇也好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施大喧提议道,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狂热,对这个好战分子来说,不打仗就浑身难受。

“不能急,急就会犯错,满盘皆输。”聂尘摇摇头:“在陆地上输了我们可以跑路,在海上输了,除了跳海我们没别的法子可想?你愿意跳海吗?”

“当然不愿意。”施大喧摇头:“但是……”

“敌众我寡,非战之道。”聂尘踩踩脚下的甲板:“如果我们有这样的盖伦大船十艘,我立刻就可以冲进瞎子岛,打他个落花流水。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捅一刀伤敌不如捅十刀毙敌,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会动手,毕竟我们有几百号兄弟跟着,行事要先保全自己,才能再虑胜利。”

“唔……听聂老大的吧。”施大喧仍然有些遗憾,但又不便于反驳聂尘的话,毕竟他说得在理,冒险固然可行,但光图痛快一时只是莽夫所为,施大喧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就不再坚持。

“那就这么定了。”聂尘决然道,吩咐李德道:“发旗语,让其他的船跟着我们转向,离瞎子岛远一些!”

李德答应着,大步向位于后面的尾楼走去,片刻之后,这艘巨大的盖伦船舵页急转,横帆吃风,船身以一个大大的角度,斜着走了一个弧线,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半圆,开始向另一个方向驶去,远离了瞎子岛的方向。

跟在后面的船只,纷纷转向,坠着盖伦船的航迹,鱼贯而去。

船队走后过不得多时,一艘不大的海沧船出现在了水天之间,桅杆上挂着李魁奇特有的黄色认旗,顺风而来,在刚刚聂尘所处的海面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又继续向前,朝别的地方驶去了。

海面恢复如常,波涛荡漾,仿佛这里什么也没来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只在施大喧手上拉屎的海鸟,鸣叫着,低低的一掠而过,爪子伸入水中,抓起一条肥美的鱼,一路叫着,向远方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百船大战(二) 黑人小伙德耶被扣在“泰坦”号武装商船的第三层甲板下,已经一个多月了。

自从那晚眼睁睁的看着一起守卫荷兰商馆的同伴被一个凶神恶煞的明国大汉砍了头,德耶就被带到了这里,连拉屎撒尿都在船上,从没离开过。

胆战心惊的生活很令人心悸,不过慢慢的,他也习惯了。

相比较被杀死烧死在平户商馆里的人,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个道理,从他还年幼时被白人从家乡抓走、开始当奴隶的那天起,就明白了。

活下来,哪怕再苦再难,也要坚持。

已经多少年了?离开家乡多少年了?十年,还是十一年?

记不清了,德耶摇摇头,离家多年,家乡早已淡忘,乡愁埋在内心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用铲子都不容易挖出来。

船身摇得很厉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坐在船上的人,船正在大海中航行,离岸很远。

德耶把身子倚在大炮冰冷的炮身上,透过防浪板与船身之间狭窄的缝隙,朝外看去,天色很亮,日头挂在半空里,时间大约是下午的某个点。

这个缝隙,是德耶这些天以来打发无聊的唯一娱乐。本来这层甲板还关押着十来个其他的黑人,大家都语言相通,可以聊聊天,但几个黄皮肤的明国人一直坐在舱室中间盯着,不许他们彼此交谈,违者就棍子伺候,于是死气沉沉的气氛压抑的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大家都沉默着的蹲坐着。

还好有这个缝隙,可以通通风,看看海。

德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处死,或者说还能活多久,那些明国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里呢?有什么企图?这些都没有答案,日子日复一日的度过,希望仿佛漫漫的没有期限。

海的咸味随风灌进来,熏得人昏昏欲睡,德耶眯起眼,双手抱着膝盖,头靠在舱壁上,打算睡一觉。

头顶上有木盖子掀起的声音,一阵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有人下来了。

开饭的时间到了?

德耶睁开眼,朝缝隙外看了看,有点困惑:时间还早啊。

他回过头,看向楼梯处。

舱室太过靠近船底,光线非常昏暗,舱室中间挂着几盏灯,光影里那几个明国看守正起身站起来,冲几个从上层甲板下来的人鞠躬。

还说了些话,不过德耶听不懂,他只懂得荷兰语,哦,还有葡萄牙语。

他会双语,是因为把他带离家乡的,是葡萄牙人,而在某次海上争端中,他又被荷兰人俘虏了,所以他懂得两国语言。

看起来下来的好像是大人物,德耶于是坐直了身体,低下了头,这是他的习惯,每每见到白人大人物的时候,就有人拿棍子让他养成这个习惯。

耳朵里能听到脚步声在舱室里走动,德耶可以肯定,其他黑人必然也跟自己一个动作,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保持沉默。

训练有素的黑人,都会这样的。

那些明国人似乎在边走边说话,嗯,听不懂,说的什么?该不会是怎么处置自己吧?德耶曾经见过荷兰人处置葡萄牙战俘的场面,就是在海船上搭起跳板,勒令战俘们自行走上去,跳板的尾端是大海,胜利者们在这一头哈哈大笑,看着失败者像一头头无助的企鹅,笨拙的跳入大海被淹死。

明国人说话的时间很长,有个年轻的声音一直占据着主要来源,其他的人仿佛都在听他说话,这人一定是个头。

“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叽里呱啦的汉语中间,忽然冒出一句葡萄牙语来。

德耶错愕的差点抬起头去,这挺突然的。

谨慎令他没有贸然答应,也许这话不是在问自己。

“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德耶确定了,这是个问句,发问的对象,就是黑人。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望向说话的明国人,这是个年轻的明国人,头发长长的,在脑后束成一束,用头巾捆扎得很整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下摆显然被裁剪过,以适应船上空间狭窄的生活,腰里插着鸟铳,看起来很英武。

年轻的明国人也看到了德耶的反应,他显得很欣喜,于是朝他走了过来。

德耶紧张的看着他,见他走近,本能的低下头去,用最谦卑的姿态,行了个鞠躬礼。

“你懂葡萄牙语?”年轻的明国人靠近他,问道。

“是,尊贵的先生,我听得懂。”德耶答道,蹲在地上。

“你可以站起来跟我说话。”年轻明国人说道,语气很随和,如沐春风,令德耶全身暖洋洋的有些发热。

他顺从的站起来,保持着弯腰鞠躬的姿势。

“你是荷兰人的奴隶,为什么懂葡萄牙语?”明人问道,他的脚上套着一双靴子,鹿皮的。

这是荷兰商馆里的畅销品,德耶认得,每次商船出海从日本去巴达维亚,船上一定会带上几箱鹿皮靴子,这种货物在欧洲很好卖。

“先生,我是被葡萄牙的大人们从家乡带来的,为他们服务了很多年,后来在西印度群岛的海战中,我又被荷兰的大人们俘虏了,从此我就成为了他们的奴隶。”德耶回答道,用很诚恳的语气:“所以我懂得荷兰语,也会葡萄牙语。”

“你曾经在两个国家做过奴隶?”问话的明国人略有惊讶,又颇感兴趣:“你帮他们做些什么?”

“干活,干所有的活,我什么都会。”德耶殷勤的答道:“扫地、做饭、搭建房子、操作鸟铳,我都会,先生,你留着我,我可以帮你干很多事,什么事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明国人笑起来,朝围在他周围的其他明国人扫视了一眼,说了一句汉语,那些明国人都跟着笑起来,似乎很高兴。

德耶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他们为什么发笑,心中很忐忑,他对东方人并不怎么了解。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明国人回过头,继续提问。

“先生,我叫德耶,这是葡萄牙人给我取的名字。”

“那么德耶,你会打炮吗?”明国人拍着架在炮车上的那门铁炮,发出嗵嗵的闷响。

“会,先生,我会。”德耶心中燃起莫名的希望,他隐约觉得,这个明国大人物需要自己:“在荷兰人手下时,他们教会了我操作火炮,我还懂得日常的维护,先生,我射击时瞄得很准,荷兰人很多次夸过我。”

“那他们呢?”明国人把身子转了转,指向蜷缩在舱室其他角落里的黑人。

“他们大部分都会,荷兰人很会指使我们,打仗的时候,我们黑人常常是可以帮助他们操作火炮的,他们人手不够。”

“可是只有你懂葡萄牙语啊。”明国人有些遗憾,说道:“你愿意帮我操作这些炮吗?和你的同胞们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收你做我的人,不用像战俘一样被杀掉。”

这话极具蛊惑力,德耶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诧异的怔了片刻,方才跪在地上,将额头抵在地板上,大声的说道:“我愿意,先生,我愿意,你就是我的主人,我愿意成为你的奴隶!”

“先别急着跪,你问问其他人,他们是否愿意。”明国人提醒道:“万一有人要为荷兰人尽忠呢?”

“他们一定愿意的,先生,只要能饶我们的命,我们都愿意跟着你。”德耶激动的说道,把头死死的抵在地板上,这是最为虔诚的认主方式。

“很好,你们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我们上岸,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会有几次海战,如果你们在战斗中表现得好,我不但能收你们做自己人,还可以赐予你们一定的工钱。”

“另外,我会派一些人来当你们的徒弟,你们必须把操作大炮的技能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他们,唔,语言不通没有关系,这种技能用肢体就能表达清楚,你行吗?”

面对明国人的询问,德耶连连点头,他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心脏的位置,发誓道:“先生,我尽力而为,不过当初我学会打炮的时候也不是很懂荷兰话,但我也学会了,所以我一定竭尽所能。”

“极好,我等下派人送些水和食物下来,你们吃饱了,就开始教授吧。”明国人满意的说道,他甚至拍了拍德耶肌肉发达的肩膀,德耶受宠若惊,差点掉下眼泪来。

看着年轻明国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德耶突然醒悟,他壮起胆子,大声喊道:“先生,哦,不,主人,主人!我该怎样称呼你啊?”

“我姓聂,不过你以后叫我主人就可以了。”聂尘头也不回的上了舷梯,消失在德耶的视野外。

郑芝龙跟着聂尘上了梯子,他一直很好奇,聂尘叽里咕噜的跟那个昆仑奴说了些什么,怎么昆仑奴突然就跪下来要死要活的,看样子要把聂尘当爹一样。

“他是个黑人奴隶,没有归属感的奴隶。”聂尘简练的回答他,边走边说道:“谁强大,谁就可以当他的主人。他刚才在认我当他的主人。”

“那跟他说那么多干啥?”郑芝龙困惑的问:“岂不是跟婊子一样吗?”

“你对他好一点,婊子也能对你忠心啊。”聂尘大步的踩着梯子,木头舷梯在他脚下吱吱嘎嘎作响:“我收他,是因为葡萄牙炮手不够,平托那点人只够招呼他自己那条克拉克船,勉强分一点出来根本不足以操作另两条盖伦船上的几十门炮,我们的人又少于见识过这类西洋炮,必须要有熟手带一带,这些黑人就是熟手。”

“哦。”郑芝龙恍然大悟,紧接着道:“这些昆仑奴原来有这样的用处,怪不得在平户时你非要带着他们上船,原来用处在这里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三层甲板,上了船头,海面上劲风扑面,空气清新,远比下面要来得舒服。

“发旗语,通知一下平托,说我们这里找到了几十个炮手,人手可以缓一缓了,让他赶紧教授施大喧那条盖伦船上的人,大战一触即发,不抓紧时间,来不及了!”

聂尘迎着风,走到船头斜桅下,三角帆正鼓鼓囊囊的吃满了风,力道十足拖着船前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百船大战(三) 清晨,微风。

光秃秃的瞎子岛上迎来了新的一天,残余的几丛灌木在风中抖动枝叶,几只不知名的昆虫趴在叶片上,吸吮挂在叶尖上晶莹剔透的晨露,阳光从露珠中透出来,放射着彩虹般的光。

李魁奇披一件袍子,从临时栖身的帐篷里钻出来,冲着刚刚跃出海平面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附近有手下人在生火,大概在煮粥,米香味浓郁的蔓延,肆无忌惮的勾引人的味蕾,一缕缕炊烟篝火在岛上升起,为这座荒岛带来了几许烟火气。

昨晚上吃了几坛子酒,头有些痛,李魁奇不是很想立刻吃东西,他吩咐过来的手下先不要盛粥,先倒碗水来喝。

“吴秀才这鸟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喝起酒来却像个饿鬼,若不是老子前些年就知道他这脾性,昨晚上非剐了他不可。”

李魁奇揉着太阳穴,不愉快的回忆着,这些天来,呆在岛上无聊,大群水手无所事事,除了终日赌钱饮酒,找不到发**力的地方,李魁奇也一样,他每天下午都召集手底下的大小头目聚众赌博,然后就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

大家都是粗人,酒后乱性胡言乱语很正常,但像吴秀才这样没有酒品的,就少有了。

“这个酸才,居然敢耍酒疯骂老子是莽汉,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要不是老子手下就这么一个识文断字的家伙,真不能留他。”

一想起吴秀才昨晚喝醉后破口大骂的样子,李魁奇就想拧断他的脖子,不过时间过得一会,他又笑了起来。

“这人要是脾气好,又怎么会落草跟我厮混?早就考功名去了,哪里会上船来当海盗?呵呵,老子就是个鸟人,手底下能有多少好人,都他妈是群鸟人!”

他哈哈笑起来,连太阳穴都不那么痛了。

“大哥!”

有人听到他的笑声,闻声疾步过来,李魁奇瞄了一眼,是手下的一个头目。

“大哥,今天天刚亮,澎湖就有消息过来了。”

李魁奇的眼皮跳了一下,很镇定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什么样的消息?”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澎湖白沙岛提督高文律遣船送口信来,言说大明福建巡抚南居益令麾下总兵俞咨皋领兵数千、战船两百艘,围攻澎湃列岛,旷日持久,望大哥立刻开船去往驰援。”

“驰援?”李魁奇把水碗端在手里,不咸不淡的道:“大明水师把澎湖围起来了吗?”

“报信的是艘当地海盗的小船,上面的人说水师只是围着白沙岛,荷兰红毛鬼的炮很厉害,能五里地开外就击碎水师的船,水师只能远远的停住,不能靠岸。”

“那不就结了。”李魁奇嗤笑一声,又开始喝水:“水师根本就没下死力气打,高文律吼个屁啊。”

“那……大哥,我怎么让他回话?”

“就说我这边还有船只没有聚拢,实力不够,需要时间收拢船只后才能过去增援,让荷兰红毛鬼稍安勿躁,坚持坚持,反正水师断不了澎湖的水路,怕个鸟!”李魁奇嘴里咕噜咕噜的,闷声说道。

头目应声去了,吴秀才却揉着太阳穴,从一边转了出来。

李魁奇是单手揉的,吴秀才是用双手揉着两边的太阳穴,表情看起来痛苦不堪。

“大哥,讨碗水吧。”

李魁奇瞄他一眼,把手里的水碗递过去,吴秀才接过,一气喝完,抹了抹嘴,脸上的痛苦稍微去了一两分。

他屁颠屁颠的去拿瓦罐又倒了一碗水,双手奉上递给李魁奇,嘴里说道。

“大哥的酒是好酒,就是醉人,昨晚上我是怎么回去的都不记得了,要是醉态里说了什么错话,大哥请别计较,就当一个虫乱爬就是了。”

李魁奇豪爽的把手一拂,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昨晚上喝够没?不够今晚上我们接着喝!”

“够了够了!”吴秀才双手乱摇:“跟大哥喝了三天,天天烂醉,再喝下去,就要醉死了,大哥且绕了我吧。”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李魁奇拍大腿:“今晚再来,必须再来!”

“大哥,酒可以随时喝,机会却不是时时都有的。”吴秀才眨着眼睛,话中有话的道:“今晚却是不能再喝了,免得误了大事。”

李魁奇一愣,继而眉毛一展:“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兄弟来得凑巧,听到了一些。”

“听到就听到,绕那么多弯干啥?”李魁奇皱眉:“你他娘的昨晚上的豪横劲儿哪儿去了?”

“酒壮熊人胆,喝多了大哥别见怪。”吴秀才拱手道:“不过和荷兰人联手的大好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错过什么啊。”李魁奇咂咂嘴,斜靠在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上,翘了二郎腿:“荷兰人明摆着想保留实力,让我去当先锋跟水师硬拼,当我傻吗?我跟着荷兰鬼是想发财,不是想跟水师拼命。”

“正所谓要取信于人,必先舍得与人。”吴秀才道:“大哥和荷兰人非亲非故,为什么会走到一起?无非利尔!荷兰人被大明朝廷清剿,正是走投无路无所依靠的时候,大哥这时候送上一个投名状,今后南边的商道还愁没有利润可赚吗?巴达维亚的金子银子可是堆积如山啊。”

“这个我知道,不过也不需要跟水师硬拼吧。”李魁奇脚尖在空中颠儿颠儿的抖:“等荷兰鬼跟水师耗上一段再说,荷兰鬼机灵得很,他是想把我们当猴儿耍,若是我们打退了水师,他会给点甜头,若是我们败给了水师,你信不信他甩手就把我们卖了。”

吴秀才沉吟片刻,点头道:“大哥说得也对。”

“哼,荷兰鬼的小心思,我清楚得很。”李魁奇道:“都不是什么好鸟,满肚子坏水,跟我们一样!”

“那大哥怎么回复荷兰人的?”

“我告诉他们,要等几天才能增援他们,我想过了,若是荷兰鬼赢了,我就赶过去打打落水狗,若是他们输了,我也赶过去收拾残局,把他们救回福建,总之我们不吃亏。”

“这法子稳妥,大哥想得周到。”吴秀才赞道,击了一下掌。

“跟水师比起来,我更上心李旦那老兔子。”李魁奇哼声道:“他的船队这么些天了,连影子都看不到,放出去的哨船也没见着一丝一毫的骷髅旗,他们躲哪儿去了?”

“莫非听到大哥过来的风声,逃了?”吴秀才分析。

“逃了?哼,没出息的玩意儿。”李魁奇揉了揉太阳穴:“但是我不信,有几只哨船没有回来,我觉得这老兔子就躲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在暗地里窥视我们,想阴我!”

“那一定是要设个埋伏引我们上当。”吴秀才思量了一阵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

“什么兵法,海上厮杀汉懂什么兵法?用得着兵法么?”李魁奇笑道,指着吴秀才:“你这酸才又卖书包了,你当这是陆地上么?设伏下计,两军对垒?”

不待吴秀才回答,他又说道:“海上打仗,不外乎以船大欺负船小、以人多欺负人少,再没有第二路可走,海上没有地形,设什么埋伏?大海一览无余,怎么设伏?秀才,你是读书读多了,傻了!论认字我不及你,论海上厮杀,你却是不及我的。”

吴秀才张张嘴,想用点兵书上的典故反驳,但脑子里搜寻一阵,居然发现竟然真的没有海上打仗的兵书可以卖弄,三十六计也没说海上适不适用啊。

“好了,你这酸才帮我出出主意可以,拿主意可得我来了。”李魁奇站起来,再次伸了个懒腰:“我们再在这边等几天,若是寻着了李旦船队的踪迹,我们就追上去打他个屁滚尿流,若是没有寻着,我们也不能等,不然澎湖的战打完了我们都不知道,得过去远远的候着。现在,我们先喝碗粥,来,你脑袋也痛得很吧?喝完粥,就好了。”

他拉着吴秀才的袖子,拖着他往烧火的地方走,吴秀才力气远不及他,被拉得踉踉跄跄,身不由己的跟着他去。

热腾腾的米粥从锅里舀出来,盛到木碗里,配菜居然是肉条,和晒干的鱼干。

李魁奇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米粥片刻就见了底,而吴秀才显然还有些对这种海上饮食有些不习惯,闷头只喝粥,对肉食碰都不碰。

一碗喝完,李魁奇兴致勃勃的嚼着鱼干,打算再喝一碗。

粥还没添上,又有人急匆匆的从山下跑上来,隔得老远就高声喊道:“大哥,大哥,哨船有消息了!”

只想安静吃早饭的李魁奇眉毛都拧起来了,他侧头道:“鬼叫什么鬼叫?大惊小怪,若是什么屁大点的消息我砍了你脑袋!”

上山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末尾的一句话,反而喊得更大声了。

“大哥,哨船来报,发现挂骷髅旗的船了!”

“发现了吗?”李魁奇一只手接着添上新粥的碗,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站起了身子:“吴秀才,看来你又说错了,李旦这老兔子没逃啊。还是我猜的对哦。”

吴秀才嘴里含着稀饭,跟着站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听不清的话。

“船在哪里?”李魁奇冲着跑来的手下道,一股杀气从身上溢了出来。

“在瞎子岛东北,大概五十里地开外的海上,哨船说,看样子像是也发现了我们,正在扯帆朝北走。”

“有多少条船?”

“不多,十来条,其中有几条还是断了桅杆的,应该是抢来的船。”

“哈哈哈,李旦这老兔子,还是这么贪财!”李魁奇仰天大笑,将手里的木碗随手一扔,紧紧身上的袍子,振声道:“通知所有弟兄,我们在这破岛上的日子,呆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百船大战(四) 上百艘大小船只一齐解缆、同时扬帆,是很壮观的。

瞎子岛的小小港湾里,一片帆影,无数人在吆喝叫喊,匆忙上船的水手们夹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跑着踏上跳板。虎背熊腰的大力士们吼着号子,用尽力气转动绞盘,丁零当啷的铁链带着湿漉漉的海水从海底升上来,带起沉重的石碇;高高的横桅上,灵活的人们爬上爬下,宛如猴子一样敏捷,他们解开捆扎帆布的绳子,任由巨大的主帆靠重力落下,展开宽阔的身躯。

白色和灰色的帆布相继落下,在海面上张开了一片帆的云彩,正值北风,舵手操纵舵叶转向,让每一片帆都吃饱了风,一百多只海船整装待发,跃跃欲试,好像瞎子岛活过来一样,要从身上分一块肉出去。

李魁奇大步的走上自己的座船,这是停在瞎子岛边最大的一只船,近七百料的福船,船头架着一尊六磅佛郎机炮,重八百斤,船身两侧另有四门小号佛郎机炮,比许多大明水师的船火力还猛。船有三桅,都是新帆,船身用二十年的陈年杉木所制,坚固无比,无论龙骨还是肋骨都是老成匠人安放,稳妥又可靠。

靠这条船,以及麾下上百艘的船队,李魁奇成为福建以南最大的一股海盗,手底下又养着一群操舟如履平地、厮杀起来奋不顾身的亡命汉子,就连小股官兵都不敢正眼看他,横行海疆,鲜有敌手。

晨风吹动李魁奇的头巾,飘扬在空中,他站在福船的艏楼上,一只脚踩在船头板材上,往下一望,发现麾下的船只还在乱七八糟的做着出海的准备,于是不愉快起来。

“都他娘的在啰嗦什么!”他叉着腰吼道:“李旦的船正在撒丫子跑路,你们却在这边啰里啰嗦,给老子立马启碇!但凡落后我的船十个身位的,等下分赃就没他的份!”

麾下的海盗们欢呼起来,大声呱躁,把这个命令用嘴巴传递到旁边的船上,再由旁边的船向远处的船传递,一船传给一船,很快的上百条船都知道了。

七百料的福船慢慢的离开泊地,徐徐驶向外海。

其余的船有先有后,慢慢的跟上,就像一群羊跟着它们的头羊,组成了一个偌大的不规则的阵,涌出了港湾。

船出了湾,海风骤然加大,帆如被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在死命的吹,欢欣的鼓起,带动沉重的船身,快速往前。

“令哨船带路,追击李旦的船队!”李魁奇稳稳的坐在福船的船头,手扶着那尊大炮,喝道:“所有的人全部就位,别他娘的掉链子,李旦的人不是白痴,敢靠拢瞎子岛一定是想探知虚实,知道我们船多势必全速逃走,等下若是追不上全部一个月不准吃肉!”

手下众海盗用山呼海啸般的呼喝来回答,不少人嘻嘻哈哈,浑然不把李魁奇的威胁放在心中,倒不是他们不怕李魁奇,而是觉得干掉李旦的船队不是个难事。

“大哥,区区十来只船,何必大动干戈?”抱着这个念头的吴秀才摸着下颚处几缕稀疏的胡须悠悠然的说道:“令弟兄们去追就是了,大哥慢慢的坠在后头等着看戏即可。”

“那可不行,我多绕了几百里路过来,不就是要看看李旦的船队有什么三头六臂吗?”李魁奇咧嘴一笑,把魁梧的身子坐到了大炮的炮座上:“带队的船老大很不错,能靠着几条船横行这片海,居然把两浙、福建一带数得着的海商都得罪了个遍,这份能耐,非亲手试一试才可以。”

“我看大哥你是手痒了,想打一打罢了。”吴秀才踏前一步,站在李魁奇身旁吹着扑面的风,一头散发在风里胡乱飞舞,倒像个放荡不羁的术士:“李旦的船队抢了这么些天,船上一定有很多财物,必须尽数由大哥来抢夺啊。”

李魁奇瞪他一眼,指着他鼻子骂道:“吴秀才,你他娘的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臭虫,什么都猜得到,要不是你去年救过老子的命,老子真的想把你灭口!”

吴秀才笑嘻嘻的,拱手道:“大哥,李旦的船队既然抢了不少,船身势必沉重,跑不快,大哥要想抢在头里,可要加快速度了。”

“这个自然,这条船有三桅六片帆,加上前面的斜桅,绝对最快。”李魁奇咧咧嘴,伸手摸出一面千里镜,放在眼睛上冲前头张望:“追几条重载的船,轻而易举。”

“不过大哥,李旦的人既然知道我们在瞎子岛,怎么会还刻意靠近呢?”吴秀才乱发飞舞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这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李魁奇的眼睛贴在镜面上,嘴里答道:“那厮一定是以为老子是个软柿子,想来捏捏,一靠近才知道老子有这么多船,吓着了,掉头就跑呗。”

“唔,若是这样,倒是不用担心了。”吴秀才想了想,如释重负般轻松下来。

“秀才你怕个什么劲?”李魁奇拿下千里镜,哂道:“你不是读书人里胆子最大的么?----喂,问问前面的哨船,他娘的船在哪里?要追多远才追得上!”

海风带动船帆,箭一样的朝前疾驶,福船庞大的船身被吹得倾斜起来,用一个稍稍朝左偏的角度航行,这是因为吃风太多,要把船帆侧一点以免桅杆撑不住发生形变弯曲的缘故。

前面带路的小号海沧船侧面有十来条桨,可以人力划动加快速度,这当儿也全力的摇动起来,领着身后上百条船向着一个方向追赶。

从空中看下去,这支队伍好像非洲草原上搜寻猎物的鬣狗,成群结队,气势汹汹。

由于船型和大小的不尽相同,船速自然也有快有慢,渐渐地,当李魁奇的船队追击了一段时间之后,本来密集的队形,慢慢的拉开了距离。

一些陈旧的、船底附着物比较多的船,跟不上较新的船;帆少、吃水浅的船,跟不上多帆、吃水深的V底船;小船追不上大船,重而不便的船追不上轻快的船。

船阵也由横向展开的队形,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前头引路的海沧船和最后的一条船之间,距离越拉越大,一个时辰之后,居然远远的相互间只能看到一个黑点。

这是海上打仗的大忌,但凡有经验的船老大,绝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的发生,无论哪一种海战方式都离不开团队的力量,而让船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就绝不能像现在这样首尾不相连。

吴秀才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有了隐隐的不妥,但是旋即反过来想一想,对方也只有十来条船而已,而且都是满载的船只,自己这边光是能紧跟李魁奇座船的就有近二十艘,全是轻装灵活的战船,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到这里,他又放下心来,觉得自己想到的,难道在海上打滚十来年的李魁奇想不到?现在老大都不担心,自己担心个鸟。

时间推移,追击又进行了大半个时辰,天上的太阳已经移动了几个身位,由悬于中天,变得慢慢的西斜。

李魁奇一直在举着千里镜,站在船头眺望,海上先于敌人发现一分,就占一分先机。

突然,李魁奇不住左右扭动的身子停住不动了,定定的朝着一个方位,仔细的看。

千里镜在他手里慢慢的旋转,然后定住,仿佛镶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拿不下来。

与此同时,前方的海沧船也有人爬上了桅杆顶部,冲着这边拼命的挥动一面黄色的旗帜。

“敌情!”吴秀才精神一振,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追上了!”

“追上了!”李魁奇把蒲扇一样的巨掌狠狠的拍在身下的船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娘的,兔子跑得真快,却还是逃不过厉害的渔夫!”

吴秀才没有去纠正渔夫怎么就和兔子扯上关系的问题,而是凝神朝着李魁奇盯着的方向看过去,他的视力不大好,只能依稀辨别出,在极远处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黑点。

“哈哈哈,追上了!”李魁奇大笑着暴喝道:“加快速度,再快一些,追上了前面的船,老子给你们每人发个女人!”

“嗷~~!”

海盗们狂叫起来,全都聚拢在船头上,持刀拿枪,精赤着上身,打着赤脚,这是准备跳帮夺船的标准体态,不穿鞋可以免去因为鞋底滑动带来摔倒的危险,常年在海上的汉子,脚底板都比长着吸盘的章鱼还稳健。

近了,更近了,极远处的小黑点在距离的逐渐缩短之后,变成了一个个大黑点,又从大黑点,变成一艘艘船的轮廓,最后,一只只海船就活生生的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一共七条船,前头的是两条福船,再后面是两条鸟船。”李魁奇的千里镜再次发挥了作用,他细细的观察着,眼球都快贴到镜面上去了:“最后的是几条……破船!”

他诧异的顿了顿,然后重复道:“桅杆都断了……真的是破船!”

孤疑的放下镜子,李魁奇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想了想,冷笑着道:“李旦的手下着实贪心,连抢过的船都不肯丢下,拖在后面,减慢了速度,真该他们死啊!”

仿佛在印证他的说法一样,前头的船队在发现了追兵之后,慌慌张张的也开始加速,但由于拖着几条船的缘故,根本快不起来,两者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有人爬在船的尾部,挥动斧头,然后那几条破船就像被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失去了动力,飘散开来。

“这时候才想起断尾,晚了!”李旦又冷笑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高估了对方的智力:“下令,魏老五带几条船,去收了那几条破船,既然对方拼死都要拖着走,想必上面有些好东西,别浪费了。其余的,跟着我继续追!”

“大哥,是不是等一等,我们的船没有跟上来。”吴秀才忍不住劝道,他朝后面看了看,这将近两个时辰的航行过程中,能跟得上李魁奇座船的不过近二十条船,都是小号的鸟船,其余的都远远被甩在了后头,只有一片黑点在晃动。

“等?跑了怎么办?”李魁奇瞪他一眼,喝道:“他们就四条船,我们这里十几条,怕什么?丢了累赘他们跑得更快了,李旦的船都是加了帆的,速度贼快,不加把劲可真的会被跳掉!”

扭头回去,李魁奇扬起涨红的脸,面向前方连声催促:“快、快!追上去,他娘的,追上了老子一人发两个女人给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百船大战(五) 悬红加码,刺激了海盗们的心灵。

大家都很寂寞,一下拥有两个女人,会吃不消的,不过谁也不会说出来,反而哈哈笑着干劲十足。

有几条船被抽出去收拾到处漂泊的无主破船,船上的人也乐呵呵的无比高兴,这些破船吃水很深,明显装了重载,至于是什么,只有上去查看才知道了。

海上走的船,绝不会是装的不值钱物什。

这些船一离开船队,跟在李魁奇身边的船只,愈发的少了。

数一数,大概有十五六只的样子,这个数量跟刚从瞎子岛出发时百舸争流的磅礴气势,已经低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而为了响应李魁奇的命令,海盗们开始扔压舱石。

压舱石堆在底舱,是用于船只降低重心、抵御强风的条石,一般空船时装载,载货时会取下。李魁奇的船是专门来挑事找茬的,自然不会装着货,所以船只底部都有压舱石。

底舱侧面有专门的舱口,可以快速的扔掉石头,石头一去,船身会轻松许多,速度自然也能快上一些。

不止李魁奇的座船在扔,跟着的所有船都在扔。

海盗们都唯恐被拉下,眼瞅着快要吃肉了,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掉链子,一定要跟上。

大块大块的石头被抛进海里,船只随着重量的减轻越来越轻快。

这些船的速度顿时又快了几分,与跟在后头苦苦追赶的其他船只,距离拉得越来越大。

后面的人都在骂娘,跳着脚骂,但又无可奈何,谁让自己的船慢呢?这么多船出来,其实是一个松散的联盟,无数的船老大构成了李魁奇集团的主体,他们认李魁奇做老大,但同时又保留着自己的一点点独立性,大家一起平时受李魁奇指挥,有了大鱼一起出海抢劫,一齐分赃。

大明沿海的海盗集团普遍都是这么个结构,并不怎么紧密,毕竟不是军队,要做到令出一门容易,可命令要是过于苛刻,或者明显有倾向性,那就会出事了。

所以知名的大海盗,都是善于平衡的高手,诸多小海盗愿意投到他们的麾下,一来有棵大树好乘凉,二来自己单干很容易被人搞死,水师和其他黑吃黑的海盗分分钟都会要人命。有大海盗在上头顶着,得点分红,不比自己单干差。

比如这次跟李魁奇出来,李魁奇毫不保留,自己拥有的几十条船全都上了阵,并且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在海上因为打仗造成折损,李魁奇会酌情予以补偿,不会让跟着他的吃亏,加上此人生性豪爽,出手很阔,从没委屈投靠他的人,其他海盗才会蜂拥跟随。

但是今天这样追击战,李魁奇就在耍心眼了。

很明显,抢先追上去的船会得到大头,这是海上的规矩,而后来姗姗来迟的人,就只能看着别人分赃了。

李魁奇自己的船队好船不少,维护很好,船大帆齐,自然跑在了前头,其他海盗都是小船烂帆,很少有跟他相提并论的好船,自然就落在了后面,这分明是为自己抢利益,偏偏还让别人打不出喷嚏来,得了便宜还可以振振有词:“我们是冒着危险跟对方干仗的,当然要多得一些。”

但是前面被追的船,也在扔石头。

现在已经用不着千里镜了,用肉眼就能看到,前头落荒而逃的几条船上,一些人正在拼命的朝海里丢东西,什么东西都在扔,桌子椅子甚至锅碗瓢盆,溅起一团团的水花,只为让船身轻一点,跑得快一点。

李魁奇坐不住了,他站在船头,两脚踩在栏板上,恨不得一个纵身就跳到前面的船上去。

“没卵子的鸟蛋!”他大骂着,单手拉着一根桅索维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挥舞着长刀,在不断冲击船头的海浪中高声嘶吼:“有种停下来跟老子打!只会逃算什么好汉,丢你家李老爷子的脸!”

船头一起一伏,涛声如雷,他的声音却能穿云破雾,如音浪一般刺破长空,传递到前面的船上。

麾下的海盗们也齐声叫骂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在海上求生的汉子,虽然没有受过教育,但骂人这种事却无师自通,张嘴就来,从八辈祖宗一直问候到这辈子的亲爹妈,花样繁多、一句句不重样,听得吴秀才一怔一怔的大受启发。

前面船上也有骂架的高手,嗓门也很大。

“你他妈傻了?停下来跟你打,有种你先跳海过来单挑啊!”

“你们这么多船,我们才几只,跟你打,我脑子生锈了?”

“来追我啊,追上了给你一个铁弹子吃。”

“李魁奇,你xxxxx!”

神奇的骂架,前面的船居然隐隐的占了上风。

更可气的是,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居然站到船尾的平台上,对着李魁奇的方向,脱了裤子撒尿,周围的人疯狂大笑,空气在笑声中动摇。

对着人撒尿,是极为侮辱人格的举动。

李魁奇已经不喊了,他停下来,冷冷的盯着那人,眼神好像要嗜血的野兽,冒着慑人的光。

这是怒到极致的反应,他不想骂了,只想杀人。

拥在他身边的亲信同样不喊不叫了,捏紧了手里的兵器。只有一些稍远一点的人,依旧在和前船对吼。

“加速!传令,把船上能扔的都扔了,只要能追上前面的船,把人扔了都可以!”李魁奇咬着牙齿命令道,句子仿佛是从他牙缝里蹦出来:“告诉后面摇橹的和操帆的,今天追不上,他们就不用回去,老子要把他们淹死在这里!”

福船后面,有两只巨橹,分别由六个人摇动,摇动时可以加快船的速度,令船跑得更快。

这当儿听到前面传来的话,这些人不敢怠慢,双手青筋暴起,人如吃了药的驴,不要命一样摇起来。

操帆的水手也在适时的调整帆的位置,力求以最大的吃风面向着前方。帆船行舟,不是将帆一直保持着一个方位,那样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风力,而是要依照自己所需的方向不断调整帆的位置,使帆能正对风向,船头朝向想要前进的方向,两者如何协调,极为考验水手技能,一个老练的船老大,能够借助一点点风,就可以将一只大船开得如同海上的奔马。

船又快了一点,离前面的船,又近了一些。

但是李魁奇的船并没有都加快一点,这样的追击战极为考验操舟水平,跟着他的船只,又有被拉下的。

偌大的船队,在海上好像一长列的省略号,延续很远,李魁奇的船在最前头,掉在最后的船,几乎看不到了。

一个头目从船后面来到李魁奇身边,向他禀报道:“老大,照这种追法,最多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能追上了!”

“半个时辰……”李魁奇皱起眉头,冷言道:“给他们三刻钟,追不上就全部沉海!”

头目腿肚子哆嗦了一下,用变了调的桑音声嘶力竭的答应着,急急的退下。

李魁奇头也没有回,保持着死盯前方的姿势,动都没动。

吴秀才站在他身后,不由自主的朝后推了一步,他觉得李魁奇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太重了,好似有一道无形的气场,逼得人不能靠近。

散发无形气场的,可不止李魁奇一个人。

前面抱头逃窜的殿后鸟船上,刚刚朝海里撒了一泡尿的郑芝豹急急的喝令水手们将一口铁锅在甲板上架起来,锅里装着一些黑色油膏状物体,不知是什么东西。

“快、快!点起来,狗日的要拼命了。”他叫道,把一捆稻草丢到油膏里:“他们的船越来越快,再不点火,就要被追上了!”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打起火石,引燃稻草,铁锅里的油膏一点就着,燃烧起来。

火借风势,立刻加大,浓烈的臭味从锅里散发出来,逼得人掩住了口鼻,一股黑色烟柱升上了天空,烟柱聚而不散,在空中犹如一条黑色的龙,直入云天。

“加大一点、加大一点!”郑芝豹不住口的喊,将又一捆稻草丢进铁锅里:“让烟柱明显一些,不然大哥看不到!”

水手们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依然朝铁锅里面添柴加火,让黑色油膏燃烧得愈加的猛烈。

“他们在干什么?”

后方的李魁奇眼皮跳了跳:“他们要烧自己的船?”

左右的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海船上自焚的现象以往从未见过。

“不会吧,怎么会烧船呢?”吴秀才同样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匪夷所思:“逃不掉时凿沉座船的倒是见过,那是铁血铮铮的男儿玉石俱焚的招数,宁愿自沉海底也不愿受敌人侮辱。不过烧船的从未见过……这不麻烦么?”

众人仰望着飘过头顶的烟,也闻到了那股几乎令人作呕的臭味,海风都吹不尽这股恶臭,它灌入鼻腔,直达五脏六腑。

这味儿,似乎有些熟悉。

吴秀才伸着鼻子,在空气里不住地嗅,鼻子一抽一抽。

抽了半天,他徒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失声叫道:“这是猛火油,是猛火油的味道!”

“什么猛火油?”李魁奇斜眼看他。

“守城用的猛火油啊,嘉州有这种火油井,一旦点燃,除非泥土覆盖,否则水泼不熄,有些地方的百姓用它来点灯,灯亮如白昼,就是烟雾太大,所以不好用,很多人故而不知道。”吴秀才解释道:“他们竟然用猛火油烧船,大哥,这是真的要自焚啊!”

“自焚?!”李魁奇扭头回去,看着逐渐被浓烟遮蔽的船只,不禁愕然,又有些惊讶:“真的要自焚?李旦的人这么有种吗,眼看要被我追上竟然要自焚?!”

他摸着下巴,表情复杂起来:“他娘的,这帮家伙,到底想些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百船大战(六) 烟雾极浓,仿佛化不开的墨,在前面染黑了一片天。

郑芝豹觉得自己像个乌贼,一边跑,一边朝屁股后头喷墨。

“这猛火油真的太厉害了,烧起来真带劲。”他用一块布包住了头,只留下两个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身旁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一幅装扮,特别是掩住鼻孔的位置,布是被打湿了的,能稍微抵御雾气里的恶臭:“只是烟雾好大!恐怕平户都能看到吧。”

他站开一些,离猛烈燃烧的火盆铁锅稍微远一点,猛火油这玩意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刻船速飞快,黑烟大部都被风吹向后方,放火者自己吸入的量很小,即使如此郑芝豹也觉得胸口发闷有点想吐,要是大量吸入,恐怕会当场呛死。

“郑老大,前面李德老大在发旗语,要我们转左!”头顶传来叫声,一个爬在郑芝豹头顶桅杆顶端的水手突然喊了起来,激动地手指左前方:“我看到了,看到了!左边,左边,西北方,有船!骷髅旗!是聂老大的船队!”

“聂老大的船队?”郑芝豹宛如听到了亲人到来的消息,猛扑到船舷边,惶急之下差点撞翻了一口铁锅:“哪儿呢?哪儿呢?”

他手搭凉棚趴在船帮子上,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在远处,有一长串的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海上距离不容易判断,看起来是个黑点,其实应该是一艘艘海船,观其数量,起码有几十艘之多。

“果然是聂大哥!”郑芝豹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船舷不住的笑:“太好了,我们终于看到他们了!”

整条船上的人都笑起来,一种被猫狂追的耗子看到狗时的愉悦感充满每个人的心头,很多人本已做好被追上后搏命的准备,此刻看到援兵到了,大起大落的恐惧之后的兴奋令大家都喜形于色。

“幸好幸好,我们在李魁奇追上之前到了地方,若是慢得一阵,那杀神一定能追上我们。”郑芝豹乐了一阵,又心有余悸起来,摸着嗵嗵跳的胸口不住定神吁气:“那杀才船那么多,不活剐了我才怪。”

最前面的一条福船,已经开始朝极远处黑点的方向转动,白帆斜扭,整艘船在海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改变了航向。其他三条船,包括郑芝豹殿后的鸟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齐转向,驶向西北方。

而黑烟继续在往后吹,笼罩了极大的一片海。

李魁奇正处在这片海里。

他带着麾下十来条扔了压舱石的快船,一头扎了进去。

由于准备不足,李魁奇没有用布包着鼻子,黑烟吹袭,他被呛得差点吐出舌头。

“咳咳咳咳~~!”一边捂着鼻子和嘴,一边撩起衣襟权当防毒面具,李魁奇不敢再在船头耍帅了,他踉踉跄跄的直奔后面的尾楼,上去就踢翻了负责掌舵的舵手。

“你个鸟人,你他妈不知道躲一躲吗?前头那么多烟,你傻的吗?!”他没好气的指挥另一个人负责掌舵,骂骂咧咧的朝无辜的舵手踢来踢去:“还直直的冲着烟闯过去,你脑子是猪脑子啊?”

“老大,你不是要快吗?转舵就会影响速度,所以小的不敢转啊。”舵手以手抱头,苦苦躲闪,还不忘争辩两句:“而且,那不过是阵烟,我以为没什么打紧,谁会怕烟呐。”

“.…..”李魁奇的脚停了一秒钟,然后又更猛烈地踢了过去,也不说话,只是踢。

踢得舵手满地打滚,哀嚎不已。

“你还敢顶嘴!”李魁奇心中本有一股邪火正在蹭蹭的冒,此刻好比撞上了一个发泄的口子,一脚狠似一脚,旁人无人敢去劝,劝就是找祸。

“大哥,别踢了,快看!”吴秀才用一块跟他头发一样脏不拉几的布捂着鼻子,惊慌失措的跑上尾楼,在楼梯上冲李魁奇大喊:“那边有船!”

“老子知道那边有船!”李魁奇头也不回,恨恨的又跺了一脚:“你叫个屁!”

“不是,不是李旦的船,是李旦的船!”

李魁奇额头上冒起几股青筋,心想老子的手下都是猪头吗?

他猛转身,大步走到舷梯边,黑着脸迎着吴秀才的面孔,很想一拳砸过去。

“你他妈在说什么?”

“那边,那边!”吴秀才站在舷梯上,冲西北方跳着脚指,口水横飞:“有李旦的船,是他们的援兵!大哥,我们中计了,那几条船是把我们引过来的,这是个圈套!”

“圈套?”李魁奇眼睛眯了一下,鄙视的瞄了一眼吴秀才,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在这开阔的海面上,玩圈套的人最后往往会把自己玩进去。

海战是实力说话,来不得半点虚假,用计的人最后会死得很惨。

吴秀才敢劫法场救人,有胆有识,却在这方面是个短处,可惜可惜。

李魁奇毫不惊慌的顺着吴秀才颤抖的手指疯狂乱点的方向看过去,眉毛都没动一下。

看了两眼之后,他的眉毛就拧起来了。

整个人一下扑到了舷墙上,压得这边的船板都低了一低。

“哪里来的船?”李魁奇低声吼道,紧盯着不住靠近的那一大片的黑点,现在黑点已经连绵成片,像一群奔走的巨鲸。

不止是眉毛,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面皮抽搐着,显示出内心骤然紧张起来的情绪。

“起码有五十条,也许更多!”李魁奇觉得后背脊梁骨上有汗珠在滚,他的手指紧捏着舷板,几欲捏碎厚厚的板材:“他们是何时出现的?怎么早没发现!”

“大哥,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头的几条船,对侧面疏于观测,被钻了空子!”吴秀才捂着鼻子,闷声说道:“还有这烟,也是个原因。”

“去他娘的烟!”李魁奇大吼道,急转身,一边用手指着舵手喊:“转向!向后转!”一边疾步下了舷梯,朝正站在左边舷墙边朝远处张望的海盗们叫起来。

“站着发什么呆!?都给我操起家伙来!准备打仗了!”

海盗们愣了一下,继而哄然散开,甲板上仿佛炸开了锅,乱成一团,人们忙碌奔走,如一群被惊动了的马蜂。

“爬上去打旗语,让所有的船都掉头转向,跟后面的船汇合!”

“不,先给后面的船发信号,让他们快些赶上来,磨磨蹭蹭的在后头拉稀呢!”

“等等,还是先让跟着我的船向我靠拢,能聚拢多少船算多少……你他妈傻站着干啥?爬上去啊!”

那个负责旗语的海盗腰里别着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懵懂的赶紧顺着主桅向上爬去,虽然他还没有搞清李魁奇到底要他先干什么。

看着头顶上的旗语开始发出,李魁奇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复又朝西北方看了看,发现那些黑点显然更近了一些,这些船跑得很快。

“来人!”他站定在主桅底下,抽出了腰里的刀。

几个头目围拢过来,杀气腾腾,急而不惧,虽然事发突然,但经历了无数次厮杀的汉子们依然没有失去血液里的羁傲,手上沾过人命的人大抵都有这种底蕴。

“等下开战,直接贴舷!反正炮也不容易打中什么,就不用做那劳什子的事了,直接靠近,撞上去跳帮!”

头目们互视了一眼,齐声答道:“好!”

“对方很狡猾,引我们跟后面的船拉开了距离,这时候想回头,或者等后面的船赶上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一定会抢先上来,没别的法子,只有硬拼。”李魁奇话说得很冷静,脸皮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极为慑人:“对方船多,一定要贴舷,靠上去厮杀,混在一起方才有取胜的机会,他们的人再多,贴舷后也只能有一条船的人跟我们斗,拖延时间,只要后面我们的船赶上来,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听老大的!”回答的声音跟李魁奇一样沉稳。

“去让兄弟们准备,若是能活着回去,必有富贵相见!”

“是!”

头目们知道这次是要豁出去了,李魁奇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凝重的神情,这些人心头也涌起了一股喋血般的凶劲。

狠人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就是普通人面对死亡时,会吓得手脚发软,而狠人,却会手脚来劲,对方越凶,他就越兴奋。

李魁奇是个狠人,他的手下也是狠人。

“弟兄们,杀敌一人,赏银十两!伤了我管医治,死了我管棺材,还管他妻儿老小!”李魁奇高声呼喊着,抓住了身边的一条绳索,他的座船正在急转向,巨大的船体在海上转出了一个漩涡般的形状,船身因为剧烈的机动而有些倾斜。

“誓死效忠李老大!”

“跟着李老大,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

“李老大放心,我们杀光那帮孙子,一个也不留!”

众海盗山呼海啸般的喊起来,群情激昂,不怕死的汉子吼起来声可震动天地。

李魁奇满意的看着满船刀枪林立,他知道这帮亡命汉的战斗力,这些人别的不会,就会杀人。

他重新走到船尾舵楼上,站到最后面的平台上,朝后了望。

这时船已经完成转向掉头,正向着来路驶去,而跟随自己的十来条船也在陆续回头,不过由于都挤在一起,为防止相互碰撞,转向就有先有后。因为事先没有商量,有的船向左掉头有的向右,匆忙之间,还是差点发生碰撞事故,场面极为混乱。

“老大,这么乱,不是个事,队不成形,再想摆开架势就不行了。”吴秀才又站到了身边,左右看着,问道。

“没有关系,先回去,等聚拢大队,就好办了。”李魁奇心知吴秀才说的不错,船队不同于陆地上的军阵,只要一乱,全靠旗语交流的船只根本没法再摆开队形来,一定会乱成一团,毫无章法可言。

好在海盗也不讲章法,打仗都是一拥而上的群殴,讲的只是船大人多,作战方式不过就是撞、挤、逼,然后跳帮贴舷,三板斧下来就结束战斗。

“刚才我们追他们追不上,现在他们想追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百船大战(七) “想追上我,也没那么容易!”

虽然中了计,但李魁奇并不十分惊慌,等最初的惊愕一去,沉稳又占据了他的脑子。

“让其他船队都跟紧了,我们先退一退,引他们追过来,李旦的船大不了跟我们差不多的速度,就算围了我这十来条船,只要坚持半个时辰,老子的大队人马一到,反过来就吞了它!”

心中稍稍盘算,他就更加笃定地相信,这场仗,自己不会败。

船上的海盗们也从混乱中挣脱,纷纷在船上落位,该跳帮的拿着长刀短矛,该射箭的拿着弓弩利箭,惯于使用火器的端着鸟铳火枪,船舷边人头攒动,叫骂着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老大,敌情有变!”

蹲在桅顶刁斗里的了望旗语手,朝下面大喊起来。

“有变?”

吴秀才抢先趴在舷墙上朝远处望去,果然看到,远处飞一般驶过来的船队方向突变,一部分船只从里面分出来,与那几条最初的船汇合后,继续追赶,而其他的大部队,则稍稍的转了一个弯,驶向另一个方位。

“他们想干啥?”吴秀才喃喃自语,不解其意,摸着不多的几缕胡须困惑不已。

“还想干啥,他们想切断我们的后路,横插在我们和后面的船队之间,分割开来,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来到他身边的李魁奇却冷笑着道出了机锋,只见他已经拿出了千里镜,凭栏而望。

“切断我们的退路?”吴秀才眨眨眼,立刻明白过来:“他们要用大队抢先横在我们和后面的船只之间,用分出来的几条船来攻击我们?”

“必然如此。”李魁奇笃定的答道,手里的千里镜不住的朝两边望来望去:“你看,他们已经在分兵了。”

辽阔的大海上,突然出现的李旦船队已然分开,几条大船分出来与充当诱饵的四条船气势汹汹的撵在李魁奇的屁股后头,余下的数十艘船直接切了一条直线,迎着海天线上落在后面的李魁奇船队开过去。

“他们胆子很大啊。”吴秀才心中大定,甚至有些好笑:“怎么想的?分出来的船只有三条,加上诱饵船也不过七条,我们这边足足有十三艘啊,他们怎么打?”

“你眼睛不行,得用这个才看得清。”李魁奇淡淡的说了一句,把手里的千里镜抛给吴秀才:“那三条不是普通船,是蕃鬼的大船。”

“蕃鬼大船?”吴秀才惊讶的接过千里镜,学着李魁奇的样子举在眼睛上。

千里镜似乎一下子破开遥远的距离,透过镜片,把极远处的物什抓到了眼前。吴秀才立刻看到,一条巨大到几乎塞满了整个视野的大船映入眼帘。

船极大,高数丈,吃水不知多深,大到李魁奇的船队里根本没有能和它相提并论的船只,甲板看上去就起码有四五层,桅杆有四根,前有斜桅后有艉楼,粗如巨木,每根桅上都挂有三层帆,帆如云朵,其大无比。

光看大小,这船就跟大明的船完全迥异。

吴秀才小心脏顿时跳了跳,满心的惊诧,大船他不是没见过,荷兰人的大船他见过好几次,他惊诧的不是船本身,而是开船的人。

通过千里镜,他明明白白的看见了,大船的主桅上,飘扬着一面黑底白骷髅旗,从情报得知,那是李旦海盗船的认旗。

李旦什么时候有了蕃鬼的船的?

吴秀才手都抖了起来,把镜子晃一晃,发现这艘巨大的蕃鬼船两侧,还有两艘差不多的大船,也是蕃船。

三艘船宛如三条移动的小山,跟它们比起来,跟在后面的那两条福船看起来起码小了一圈,坠在最后的鸟船就更不用说了,活像两个弟弟跟在大哥后面一样。

“真的是蕃鬼船……”吴秀才呻吟了一声,捏着千里镜喃喃的自语:“李旦竟然买了蕃鬼船!”

“红毛鬼从来没有卖过船,我曾经向荷兰红毛鬼开过口,他们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了,说船是命根子,卖什么都不能卖船。”李魁奇脸色变得很难看,三条巨舟宛如三座山,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李旦好大的神通,竟然能够买到……他从谁手里买的?”

“蕃鬼船大是大。”吴秀才舔舔嘴皮,把千里镜还到李魁奇手里:“不过我们船多,大哥,你不是说过海上打仗,拼的就是船大人多吗?我们人多船多,蚂蚁啃大象,一拥而上夺了他的船!”

“我正有此意!”李魁奇按着舷墙,凝神思量:“若是别的海盗,看了蕃鬼船或许会怕,但我李魁奇的人,岂是那么不堪一击的?船大转身不堪灵活,只要绕过去躲开它的炮,跳帮之后就靠白刃格斗,定能一举拿下。”

“大哥说的是,对方正是仗着蕃鬼船船大炮利,才敢以少追多,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调开大队,用区区七条船攻我们十来条船,胆大妄为至极!”吴秀才莫名的兴奋起来,一头散发都根根在风里竖起,宛如一头刺猬:“大哥,我们夺船!用蕃鬼船来做大哥的座船,整个福建,再没有比你更神气的海盗了!”

“哈哈,说得好!”李魁奇意气风发,和吴秀才的对话增添了无穷的信心,他自己都觉得,对面的大船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发旗语,让我们的船快些聚拢,抱团成形。”

蹲在桅尖刁斗里的旗语手一直在上面吹风,得到下面扯着嗓门发出的命令后,他挺起身子,双腿盘着桅尖固定身形,两手挥舞旗帜,一板一眼的发出信号。

旗语信号不受距离阻隔,只要人眼看得到,就等于听得到。

当然了,自己人能看到,敌人也能看到。

李魁奇的旗语,聂尘这边也能看清。

“他们又在打旗语了,这旗语是什么意思?”千里镜后,郑芝龙颇为感兴趣的说道:“谁能看得懂?”

“海上的山头,各有一套自己的旗语方式,看着都是颜色差不多的旗帜,挥起来内容完全不一样,你猜不透的。”聂尘也拿着一个千里镜,站在旁边朝李魁奇的方向了望,身子挺得笔直,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半身倭甲,腰里插着短铳。

“那就不用猜了。”郑芝龙索性把千里镜收起来,大刺刺的道:“我们直接追就行了,反正他们的船没我们的快,头顶这么多帆,可不是吃素的。”

“小心一些总是好的,毕竟他们的船依然比我们多。”聂尘也把千里镜放下,捏在手里,侧头朝另一个方向望了望:“施大喧带着李老爷的援兵去挡住李魁奇的主力,等他们就位之后,我们再动手不迟。”

“李魁奇这回可是猪油蒙心了,把船队拉得比蚯蚓还长,这哪里是打仗,是赛跑才差不多,哪有这么带船的,他莫非是第一回出海的雏儿?”郑芝龙哈哈笑着,越说越乐:“想不到靠区区几条破船,就引得闻名海上的巨枭李魁奇上了当,传出去可要笑死人!”

“所以说我们不能像他一样,得谨慎一点。”聂尘转身,对立在身后的人喝道:“传令,让李德的福船和郑芝豹的鸟船跟着我们后面,护住船尾,跟着我的船行动。不能让李魁奇绕到船后去,同时也可避免我们的侧面炮火误伤自己人。”

那人高声答应着,奔到主桅底下,依样画葫芦的朝顶上的旗手嘶吼,旗手听清了,挥舞旗帜,向远处传递信息。

没有无线电的时代,通讯就是这么原始。

“估摸还得有小半个时辰才能追上李魁奇。”郑芝龙眯着眼,用竖起的大拇指对着太阳,估算着自己跟李魁奇之间的距离:“他一定是在那条最大的福船上面,真想早点追上去啊,瞧瞧他那张脸,一定很有……咦?他在干啥?”

郑芝龙惊讶的叫起来,忙不迭的又掏出千里镜,这个镜子是他的宝贝,费了很大的口舌才从聂尘那里讨来的,一向视为珍宝,不用的时候就小心的用绒布套上收入怀中,因为现在身上披了胸甲,不方便放,他是收在没有甲叶的小腹处用腰带缠住,此刻拿出来动作有些不雅观。

好在船上没有女眷,也无所谓,郑芝龙用镜子看了几眼:“他在转向,大哥,他转向要朝我们这边来了!”

“我看到了。”聂尘也有些意外,继而又有喜悦涌上心头:“李魁奇果然是枭雄,他好像要靠手头这十来条船,正面跟我们干一仗!”

“好极了,正愁撵他费时间了,他却自己送上门来。”郑芝龙牙都要笑掉了,看了一阵又毛手毛脚的把千里镜朝肚子下面塞,绑紧腰带,镜子长长的一条硬物突兀的在裤裆里显现:“大哥,准备打吧!”

“他都来了,不打不行,带你的人去准备!”聂尘将手在艉楼高高的舷墙上一拍,疾步来到面向甲板的一侧,高声喊道:“各就各位,要开打了!洪旭,上来!”

甲板上的洪旭应声而来,噔噔噔的上了艉楼,抱拳道:“大哥!”

“船交给你操作,你是渔民出身,操舟航海你是行家,我来指挥,你来下令。”聂尘郑重的对洪旭说道,拱手还礼:“船就拜托了!”

“大哥放心,洪某一定尽力!这些天跟着葡萄牙红毛鬼学了差不多一个月了,驾这条船不在话下!”洪旭斩钉截铁的答道,走到舵盘边,和舵手站在一起。

“先迎着李魁奇的船上去,注意不要太快,稳着点,看他动向再做计较。”聂尘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举着千里镜说道。

“降主帆一半,留二桅,船头斜桅三角帆拉高,舵左旋三圈!”几乎聂尘话音落下的同时,洪旭就喊出了口令,口令清晰字字入耳,声音洪亮得每一个人都听得到,甲板上竖起耳朵听着的水手们立刻高声答应,照着命令去做。

这艘最大的盖伦船船头微斜,调整了朝向,迎风破浪,迎着前面李魁奇的船头,怼了上去。

指挥另一条盖伦船的,是独眼杨天生,指挥克拉克船的,是葡萄牙人平托,尾随的四艘福船和鸟船,分别由李德、陈衷纪、钟斌和郑芝豹所有,他们以聂尘座船为核心,紧紧跟随,组成了一个“品”字形,最前头的,就是聂尘的盖伦船。

反观对面,李魁奇的船已经掉头转了过来,而他的船队,却还在乱糟糟的掉头,一些转过来了一些还没转过来,大致呈松散的圆形。

而再远处,李魁奇大批的战船还在遥遥的朝战场中心赶来,散成一条线,他们当中大部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然抱着跑慢了没肉吃的想法来打秋风,浑然不知迎接他们的,是李旦近五十条船的庞大队伍。

施大喧指挥这支船队,如利剑一样,插了过去。

相距不远的两处战场,几乎在同时打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百船大战(八) “距离!?”聂尘大吼着,闭着左眼,举起右手,拇指竖起,手臂与越来越近的福船呈一条直线,然后闭右眼睁左眼。

“距离约五里!”洪旭在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默算一息间,高声答道。

“五里。”聂尘重复一遍,觉得这个数字跟自己估算的差不多,伸手抹去迎风打在脸上的浪花水沫:“保持速度,以右舷接李魁奇座船右舷,左舷接他右侧船的左舷,从两船中间插进去,两侧火炮备战,开放浪板!”

“诸桅不动,舵右转一圈!降三角帆,卷半轴!”洪旭应声下令,声音吼得几乎破音,舵手飞快的把舵盘转了一圈。

攀爬在绳网桅杆上左摇右摆的水手高声答应着,仿佛吸附在上面的壁虎,手脚并用,麻利而惊险万分的降帆卷轴。

盖伦船犁开一条白浪,直插李魁奇的座船一侧。

“开防浪板!”

甲板上的郑芝龙声嘶力竭的高喊,听起来要把肺叶子都震出去。

“开防浪板!”每一层甲板下,都有人附和,无数个声音在每个炮位上答应着。

“开防浪板!”船身两侧,一扇扇水淋淋的遮蔽木板被长绳拉起,露出黑洞洞的口子,一门门铁炮被众人推动,沿着木头炮架伸出去,哐当一声被固定位置的阻铁拦住。

德耶领着几个新收的汉人徒弟,抓起牢牢镶嵌在舱壁和地板上的几根粗铁链,将连在上面的铁环扣在炮耳上,铁链铮铮作响,一旦火炮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向后移动,它们能把重达几百斤的铁疙瘩拉回来,重新复位。

海浪劈头盖脸的从舱外打进来,将暴露在炮位上的几人瞬间淋成了落汤鸡,德耶甩甩头,将糊住眼睛的水花甩掉,用结实有力的肩膀顶住火炮炮身,扣上了最粗的一根铁链。

“那个!”

他用手朝后一指,那里是舱室的中心,一个大大的碳炉正在燃烧,炉膛里,插着十来根尾端用火浣布包裹的铁钎。

一个汉人徒弟心领神会的奔过去,握着火浣布抽出一根来,铁钎前端已经烧得通红,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那个!”

德耶的汉语词汇极度匮乏,这两天突击学习汉语后能说出口的词语就这一个。

但他手指所向,都有汉人徒弟飞快的搬来他想要的东西,一桶火药,一堆铁弹,以及长长的引线、洗刷炮膛的通杆,早早的堆在了旁边,触手可及。

德耶点点头,朝徒弟们拱拱手,这个动作也是他新学会的,他猜测跟荷兰人竖大拇指一个意思。

然后,他朝外面望了望,观察了一下对面敌船的位置,熟练的用一个铜勺舀出火药,倒入炮口,估量了一定数量后,拿起一根顶端包裹着大团绒布的通杆,捣蒜一样从炮口使劲的朝炮膛里捣实火药,又抱起一颗炮弹,小心翼翼的放进去,侧耳听听弹丸在炮膛里缓缓滚动到底的声音。

一个汉人徒弟从炮位的小孔中插进一根引线,用手指捻了捻,确保引线接触到了炮膛里的火药。

然后,大家一起抬头,看着挂在炮位上方的一块木牌,木牌白底,反面血红,用一根长长的绳子串起来,贯穿整个舱室一侧,细细看去,在每个炮位上方都悬有这么一块牌子。

这层甲板一共有六门炮,左右各三,在它头顶的第二层甲板上,同样有六门炮,与下一层炮位呈交错布置,间隔开来,而最上一层的主甲板上,也有六门炮。

加上船头架设的两门稍小一点的佛郎机炮,荷兰东印度公司留守平户的“泰坦”号武装商船,一共有炮二十门,基本上都是四磅加农炮,火力强度在远东来说,除了澎湖高文律手底下的那条大船之外,算是翘楚了。

德耶所在的这一层甲板下,所有的炮都准备就绪,所有的人都凝神闭气,死死的盯着那块挂在头顶的牌子。

另外两层,也是一样的情形。

那些白白红红的牌子,静静的悬着,摇摇摆摆。

船尾舵楼上,聂尘的视线越过层层帆影,看着迎面而来越来越近的船队,整个人就像一门人形的铁炮,一动也不动。

“轰!轰!”

迎面而来的李魁奇船队中,腾起一股股烟雾。

那是火炮发射的声响,一声声尖利的破空长啸,从远处传来,又从耳畔划过。

最后落入极远处的大海中,腾起冲天的白浪。

郑芝龙站在船头,一手持刀,一手抓住船头的木板,朝后面看了一眼,扭头回去,把手中苗刀的刀身在船板轻轻摩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洪旭镇定的看了看船身左侧不远处腾起的一股白浪,没有动作,只是轻轻的对舵手说了一句:“稳住舵盘!”

舵手咬着牙,站定了把牢舵盘。

泰坦号,哦,不,定远号的整条船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仿佛那些擦身而过的炮弹,根本就不是瞄着自己打过来的一样。

船名是聂尘改的,现在叫定远号。

没有临战前的浮躁,也没有神经质一样的大喊大叫,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的等待。

两只船队,宛如两群红了眼,互相想吞了对方的鱼,对冲而来。

“要撞上了……”对面的福船上,吴秀才紧紧抓着身边的一根绳子,提醒道。

“不要停,继续冲,继续开炮!”李魁奇狰狞了脸,露出诡异的笑:“不要弱了气势,继续开炮!”

“轰!”

整条船都在波涛里蹦了一下,狠狠的朝后一坐,吴秀才差点被这力道震得跳起,要不是手里的绳子,一定会摔倒在地。

他狼狈的拽着绳子原地旋了一圈,船身又在风的鼓动下,朝前跃过了一片浪,惯性将吴秀才带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好在他下盘稳,几步站住了,稳住了身形。

“哈哈哈!打得好!我李魁奇岂能被黄口小儿吓住了!”连脚底板都没有离开过甲板的李魁奇却稳稳的站在那里丝毫没动,开炮的震荡后座和船身向前的力道好像一点没有作用到他身上一样,老水鬼的能耐在此刻显露无疑,他亢奋的扯开了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有一条长着爪子的鱼的纹身:“冲!冲上去,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船上的人都在嗷嗷叫着,要吃人一样跳上跳下,即将到来的恶战,令他们身体里的血沸腾得都要喷出来了。

船头上的炮位上,那门铁炮浑身都在冒烟,连射两发之后炮膛红得简直像烙铁,碰一下就能掉层皮,那几个操炮的海盗被炙烤得不敢去摸。

“还在搞什么?快开炮,老大在看呢!”有头目冲他们喊道。

几个海盗苦笑道:“不能开,再开就炸膛了。”

“炸个鸟蛋!”头目怒了,喝道:“泼水让它冷下来!”

海盗们赶紧扯过水桶,七手八脚的朝火炮上泼,大量海水粘上炮身,立刻滋滋的冒烟,腾起大量蒸汽,炮就像在炉膛里锻造时遇到冷水一样,通红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过,褪到炮身中段某个部分的时候,一声异响“咔”的响起,紧接着炮身崩裂,一道细长的裂缝出现在上面,像扭动的蚯蚓,瞬间分散作好几道来。

几个泼水的海盗吓得面无人色,以为炮要炸裂,闭眼都要等死了,却只听到几声微响,定睛一看发现只是炮身冷热不均产生的龟裂,方才放下心来,不过这炮,却是不能用了。

“炮废了?”

李魁奇涨红的脸听到这个消息又红了一红,几乎发紫。

“大哥,兆头不详啊!”吴秀才已经快要晕船吐了,但还强撑着喊道,他抓着绳子已经被甩到舷墙底下:“是不是等大队上来再打!?”

“来不及了。”李魁奇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定远号,两只瞳孔就要滴出血来,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这令他更加的兴奋:“马上要接舷跳帮,炮打不打无所谓了,接下来该用刀子了!”

“李旦的人真不怕死啊,居然不躲不避的对冲,有意思,我喜欢这样的对手!他妈的够劲!”

“都把家伙备亮点,等下别丢老子的脸!”

他嘶吼着,一步从高高的舵楼上跳了下去,跳到甲板上,拥在这里的海盗们大声鼓噪着,闪开了一条路,让他大步走到船头。

“来啊,过来啊,再近点,再近点!”李魁奇一只脚踩在那门还在冒青烟的报废铁炮上,眯着眼毫不畏惧劈头的浪,挺身立在船头,仿佛不怕死的将军一样横刀散发,犹如要一人面对聂尘整条船一般威风。

海面杀气如水,洋溢了整片海。

“那个站在船头耍威风的傻子是李魁奇?”

双方的距离近在一两里地之间,聂尘很难看不到首当其冲的李魁奇,他不认识这人,所以奇怪的问。

“是他,我听人说过他的身形长相,好像是他。”洪旭眯眼辨认了一下,点头道:“据说此人极凶狠,每战必冲锋在前,手上有功夫,能以一敌十,靠实打实的本事称雄的,算得上一个硬汉子!”

“会功夫啊……”聂尘哦了一声,道:“舵盘左转两圈,避开他的船身远一点,别让他跳上来。”

“.…..是。”洪旭微窒,然后看向舵手,操舵的人早已转舵,定远号身子一侧,转了一个角度,偏向外侧的距离拉大了一点。

下一刻,两只船队交错而过,如两把互相交错的梳子,相互嵌合,彼此恰好的擦身。

李魁奇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手下的人甚至都开始准备助跑,要跳上从自己右边穿过的那条蕃鬼船。

不过,船到近前,他们惊奇的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李魁奇的福船算是很大的船了,足有七百料,在海盗船中是大船,干舷高,以往海上跳帮时,总是居高临下跳到别的船上,非常方便。

而今天,就矮了。

那艘蕃鬼船远看似乎跟自己这船差不多,靠近了方知,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层楼。

这样的高度,从甲板上直接跳很难跳上去,除非从横桅上荡绳子才行,而这种原属于猴子的技能,掌握娴熟的人还是很少的。

两条船还差一个身位靠拢的时候,李魁奇就察觉这个问题了,他站在船头,要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船头。

两船交错时跳帮,很考验接舷技术,因为时间很短,机会稍纵即逝,一不注意就容易过不去而落入海中,掉下去就是必死。仰头跳帮,跟送死差不多。

“你娘……”李魁奇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后悔。“都别忙着过去,等掉头回来,我们从后面贴上去,对方船太高,不必冒险!”

一次不行,大不了再来一次,交错之后再调回来,

但是,聂尘不像给他再一次机会的人。

那块悬在各层甲板边的牌子,突然动了起来。

牵动牌子的长绳,汇集到每一层甲板的中央,又从这里编成一根粗一点的长绳,通过一些滑轮和机关,延伸到舵楼上,挂在舵盘边。

只要在这里抓着绳子,用力一拉,整条船上的牌子都会随绳子立刻翻动,白的一面翻下,血红的一面翻上来。

白色代表等,红色代表放,红色一翻,德耶等人就会点火开炮。

聂尘看着李魁奇愣在船头上,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笑了一笑。

然后扯动了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百船大战(九) “翻红了!”

“翻红了,翻红了!”

各个炮位上,早已望穿秋水般的炮手们大叫起来。

他们叫什么德耶听不懂,不过他看得懂翻牌后的血红,代表可以开炮的血红色。

按照这些天跟那位汉人聂老大商议好的炮击信号,为了保证海上炮声隆隆中每个炮手都能准确的接收到他的发令声,这些挂在绳子上的木牌,就是信号,白为备,红为放。

一旦木牌翻红,就立刻开炮。

德耶的炮位在右舷,稍稍低一点头,从打开的防浪板位置看出去,李魁奇的福船好似一个巨大的靶标,正从他的眼前飘过。

没有比这更好的靶子了,德耶心想,两船间距不超过五丈,这样距离对于加农炮来说,瞄哪儿中哪儿,连俯仰度都不用调整。

“…….”德耶很想跟身边的汉人炮手一样,吼点什么出来壮壮声势,但想了一下,发现除了“那个”,他什么也不会喊,于是干脆把手猛挥。

端着铁钎的炮手将发红的一头凑近引线,浸过硫磺水的棉绳一碰就着,“滋滋”的冒着火花,飞快的窜入炮眼里。

以德耶为首的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张开嘴,微微屈身。

静了半个呼吸的时间,这尊钢铁怪物,“轰”的一声,在猛烈的颤抖中,炮口腾起一股黑烟,射出一个铁西瓜。

炮身迅猛的后座,力量大到即使站在这层甲板里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拦不住炮身的后退,几根扣在炮耳上的铁链在一瞬间被拉得笔直,哗啦啦的绷得紧紧的。

铁炮在铁链的固定下,终于冒着青烟停了下来,当啷一声荡了回去,在炮车上来回滑动,炮位上硝烟弥漫,黑火药特有的味儿呛得每个人都咳嗽不止。

德耶等人没有立刻上去查看射击效果,也没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相反的,还在烟尘里把嘴巴张得愈发的大。

“轰!”

紧挨着他们的另一门炮,在间隔数秒之后打响了,这门炮的炮手一直在等待,当作为首炮的德耶打响之后,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点燃了引线。

“轰!”

“轰!”

好似击鼓传花一样,这层甲板面向右侧的三门炮依次打响,节奏紧凑,宛如过节时的鞭炮,而靠左舷的三门炮,在右舷开炮后紧接着开炮了,同样的三联响,一炮接着一炮。

整个舱室里都是呛人的硝烟,浓得几乎不能对面视人,不少人都摸出浸过水的帕子包在嘴巴鼻子上,有人大力的挥舞着蒲扇,一个劲的向外扇风。

这个画面很搞笑,在紧张激烈的战斗里,有人专门负责扇风。

“火药有些潮了,平时没这么浓烟的。”德耶的耳膜都在隐隐作痛,于是合了几下嘴,松弛了下颚骨,然后就从炮口处向外探头。

空气里洋溢着火药味儿的海面上,回音阵阵,但那条一晃而过的福船,已经不见了。

两船对冲,擦身而过,开炮后的瞬间福船已经驶过定远号的船尾,远在十来丈开外的地方,正往前驶去。

船的风帆桅杆依然挺拔,开得也还稳当,匆匆瞄去一眼,并不能看清有没有打中,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德耶只好急急的缩回脖子去。

他没法不这么干,因为下一条海盗船,正沿着冲过去的那条福船在海上犁出的白浪,疾驶而来。

德耶的汉人徒弟们,拿着用冷水湿透的布,七手八脚的在余热未褪的炮身上擦拭,用水给炮降温,与用粗暴的直接泼水方式降温的李魁奇炮手比起来,他们的手法稳妥而有效,动作快速而熟练,几个眨眼间,就收拾妥帖了。

“那个!”

德耶吼道,然后有人仿佛跟他心灵感应一样冲上来,递上装了火药的铜勺,德耶估量着,倒了一部分进炮膛,放进炮弹。

这个步骤,他还没有放手让汉人徒弟们来干,因为火药放多少直接关系到炮能不能打响、能打多远,算个技术活,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不容易掌握,多了要炸膛,少了打不远。

引线再次捻上,德耶抬头,看向那面已经翻白的牌子。

“一、二、三……”德耶在心头默数着,盯着白牌没有眨眼,于是在红色牌子翻身的一刹那,他就大力的挥下手。

“轰!”

大炮再次怒吼,震得整条船都在晃,船身左右倾斜,摇摆不休。

站在舵楼上的聂尘,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抖,船仿佛就要散架,立刻就要沉没。

但他一点也不慌,双手撑着栏杆,稳住身形,等待炮击震荡过去。

每次开炮,定远号都会这么来一次,不过船很坚固,虽然荡得凶,但不会出事。

他的视野处于整条船的最高点,远比下面的德耶要好得多。

前后左右,尽入他的眼底。

在这片并不甚宽阔的海面上,二十多条船正在搏杀、炮击。

李魁奇的船队在数量上占了绝对多数,但队形很散,没有组织,用李魁奇自己的话说,就是“黑压压一片冲过去”。

聂尘的船队,呈品字形,以他的座船为头,其余的船尾随于后,其中又以三条蕃船为主,三条船就如同三把利刃,冲锋在前,李德等人的四条福船、鸟船在后面负责扫尾。

李魁奇的船如一片云,铺天盖地,聂尘的船就似一把刀,直切入云。

双方在接近的过程中,炮声不断,但若是细听一下,就能听出来,有先后之分。

先开炮的是李魁奇的船,每条船的船头在冒烟喷火,打出去的铁弹漫天飞,不过没有准头,对面来船以船头过来,被弹面狭窄,根本打不中。

后开炮的是聂尘的船,同样每条船都在开火,不同的是,他的船是两侧开火,面对的是对方的横面,被弹面最大,距离又近,根本不用瞄准,一打就中。

先后不同,结果完全不一样。

冲在最前头的定远号,船身未中一弹,只有一些鸟铳的铅子和弩弓的箭矢飞过来,不过这些东西打不穿船板,也很难击中船上的水手。

偶有几个不怕死的海盗借着两船交汇的瞬间荡着长绳跳过来,也在落地的时候被乱刀砍死,匹夫虽勇,在人数优势面前却是无用的。

而只要跟这三条蕃船交错而过的海盗船,没有一艘完整的,在纷飞的炮火中,被打得人仰马翻,要么船身多了几个洞,要么穿了几扇窗。

李魁奇所希望的,“正常的”海战方式,根本没有发生,没有贴舷,没有跳帮。

尾随其后的李德等人所有的船只,倒是可以跳帮,但经历了前面的炮弹洗礼之后,没有一只船有余力干这种事了,定远号上三层炮,每侧都有九门炮同时对一条船开火,九颗铁弹冒着火星打过去,对任何船只都是噩梦。

于是李德等人肆无忌惮的用小炮和弓弩射击,像一群小弟跟着大哥一样,从李魁奇的船队中穿阵而出。

两拔船错身之后,驶向相反的方向。

聂尘站在舵楼上,一边用千里镜观察,一边淡定的对洪旭道:“掉头,追!”

洪旭振声吼道:“回舵,满左!升帆,摇橹!”

定远号沉重的船身向左边斜了一个大大的角度,巨大的舵页在舵盘的飞速旋转下朝左满倾,船如一只笨拙的大鱼,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半圆,向来路转去。

平托等人的船紧跟着它,在海上掉头。

甲板上的郑芝龙手里提着苗刀,血淋淋的,他刚杀了几个跳帮过来的海盗,但都是众人乱刀劈死的,一点都不过瘾。

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后,他噔噔噔的跑上舵楼,急切的道:“大哥,李魁奇怎么不过来了?”

千里镜后,聂尘的眼睛都没眨一下:“打不过,自然就不来了。”

“啊?”郑芝龙大失所望:“这就输了?不是还没怎么动手吗?”

“打了那么多炮,你没听见?”

“听见了,可是……我们这不还没打吗。”

“海上打仗,就该这个样子,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

郑芝龙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于是他掏了掏:“这就完了?李魁奇就这么算了?他不会就这么败了吧?他败了吗?”

“还没败,不过快了。”聂尘的千里镜一直跟在远遁的那条七百料的福船上,看它的一举一动:“李魁奇的座船被打出了好几个窟窿,其中一发炮弹命中了艏楼,把船头都打烂了,他只有逃命的份了。他一跑,他的人全都会跑,岂不是败了。”

“啊?真的?”郑芝龙一直立在甲板上捡人头,没有注意两侧的炮击效果,此刻听说,又惊又喜,不过又带了点失望:“这么打,真不过瘾啊,但是炮真的是好东西,天崩地裂一样。”

“炮手当记首功,打得很准!”聂尘终于把千里镜放了下来,但旋即又举起来朝更远处望过去:“施大喧带船在堵李魁奇余下的船,我们得过去支援,那边我们在数量上也处于劣势。”

“可是李魁奇在这边。”郑芝龙指指另一个方向,提醒道:“这家伙有些狡猾,他逃走的方向更他的大队不一样。”

“是很狡猾,不过只有放他一马了。”聂尘惋惜的答道:“我们船不够,只有三条炮舰,必须先得支援施大喧,若是他出了问题,我们这边就算斩了李魁奇也是输家。”

“唔。”郑芝龙朝聂尘千里镜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听到看到那边炮声隆隆杀声震天,战况明显比这边激烈无数倍,跟那边比起来,郑芝龙感觉这边仿佛在演戏。

“洪旭,转向吧,不用追了。”聂尘放下千里镜,看着远处冒着青烟的七百料福船,轻叹一口气,对洪旭道:“发旗语,让其他船都跟着我们,去收拾李魁奇的手下!”

定远号的船头再次一转,向右偏去。

而在它前方,仓皇而逃的十来条海盗船,已经有的开始沉没了。

“大哥,林老大的船沉了!”有头目气急败坏的冲上来,大喊道。

“.…..”李魁奇的脸上有一处显眼的伤痕,那是刚才船头被一颗铁弹打中时,全船剧烈摇晃,他没站稳跌倒在甲板上被一根木头划伤的,当时血流满面,很吓人。

但是他顾不得了,跟死掉比起来,这点伤算个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名声大振 “刘海鬼的船也要沉了!他们在打旗语,要人去救!”

“左边,左边!李大哥,左边封子的船已经只剩下个桅顶了,全船人都在海里,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别的船去救啊!”吴秀才从地上爬起来,冲报信的几个海盗手下吼道:“难道我们去救吗?你们他妈眼睛瞎了啊,船头那么大个窟窿,我们自身难保!”

“是!”几个手下慌忙去了,此刻的福船甲板上,乱做一团,众人在奔走呼号,忙做一锅粥。

船头的破损其实并不严重,海船的船头就算没了,只要没有进水,依然能坚持着航行,怕的是进水。

沉没的海盗船,其实被打中的次数并不比李魁奇的座船多,但因为命中的部位有水线附近,所以一被击中就进水,进水就沉船。

而李魁奇的座船却不一样,由于它是首当其冲的一条船,所以被特别照顾,聂尘的炮重点招呼的就是它。

但它没有沉。

这条七百料的福船,船高三层,下有甲板底舱,纵有龙骨,横有肋板,各舱之间有隔板十道,隔板用上好的杉木所制,厚达数寸,能保证一舱进水,而不至于殃及其他舱室,是福船独有的设计风格。

正因为有这么一层保障,所以虽然李魁奇的脚下面被打出了五六个洞,有两个洞甚至打在吃水线附近,海水泼天一样涌进来,这条福船依然没沉。

不但没沉,由于船的上层建筑和桅杆没有被击中的缘故,还跑得很欢。

船扯起全帆,橹杆猛摇,逃命的船比没有受损的时候居然跑得还要快些。

海盗们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拼命的堵住漏水的舱室,海水被隔板所阻,只是灌满了有限的部分。船身中度右倾,但并不妨碍航行,还能够继续跑。

“中了九颗弹,对方也只开了九炮,炮炮命中。”李魁奇任由额头的伤口在敞血,双手按在舷墙上,一动不动,两眼像嗜血的野兽,血丝密布:“怎么打的?我竟然连手都还不了,他们怎么打的?!”

他现在回到了船尾的舵楼上,目视下方,大批海盗正在甲板上拉起长绳,捆住船头处的一些物品,让它们不至于滑入海里去,但那尊已经报废的铁炮,已然不见,它在船被打中的第一时间就被崩飞了。

“大哥,李旦的船没有追过来。”吴秀才带着侥幸的语气凑过来说道,他有些担心李魁奇会停下来救那些沉船上的人:“不过我们还没有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随时可以追上我们,还是赶紧扯呼吧!”

李魁奇抿着嘴唇没有搭话,强壮的胸脯一起一伏,一头乱发在风中飞舞,连头也没有回,毫无瞧瞧后面追兵究竟有没有来的意图。

吴秀才舔舔嘴皮,把身上的长衫袖子卷了卷,现在他全身湿透,长衫大袖的很不舒服:“大哥,我们现在逃去哪里?回瞎子岛,还是跟荷兰人汇合?对了,大哥,李旦不就是仗着蕃鬼船厉害吗,我们也去找荷兰人,请他们驾蕃鬼船来,然后用收拢的弟兄,再去找李旦报仇!”

“报仇?!呵呵,哈哈哈!报仇?哈哈哈哈哈!”

李魁奇终于出声了,他听了吴秀才的话,神经质一样笑起来,边笑边抖肩膀,笑得捶胸顿足,笑得拍掌打头。

吴秀才呆住了,他愣在那里,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下一息,李魁奇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笑意全无,整张脸扭曲着,愤怒的情绪如火山一样爆发,光是一个表情,就震得吴秀才后退了一步。

“大、大哥……”

吴秀才胆气一下就泄了个精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生怕李魁奇要抽刀砍了自己泄愤。

不过李魁奇没有拔刀,狞着面孔瞪了半天,两条眉毛却慢慢垮下来,怒气冲天的表情幻化为哭丧无奈,人好像戏台子上唱丑角的戏子,一下子矮了好几分。

“李旦有备而来,我们中计了!”他仰天长叹,船身恰好一晃,让他晃倒在地,稳若磐石的身体一下倒了下来,慌得吴秀才赶紧托住他,两人一起坐在栏杆下面。

“中计?”

“对啊,吴秀才,你说对了,你一开始就说对了,这海上,也有兵法!”李魁奇喃喃的说道,懊恼不已:“李旦的人,是个能人,他算准了我一定会大意,一定会大意!”

“大哥,我们回去,重振旗鼓,再来就是了!”吴秀才反倒安慰起李魁奇起来,虽然他心里此刻比谁都慌。

“不行了,我们败了,就一败涂地!”李魁奇摇摇头,巍峨的汉子此刻看起来像个堕了锐气的老头:“去瞎子岛死路一条,李旦的船解决了我们后面的船,一定会追过去,瞎子岛荒岛一个,去那里死路一条。”

“那我们去澎湖,投靠荷兰人。”

“荷兰人?”李魁奇哼了一声:“我手里有船,他们跟我就是朋友,我手里没船,他们看我就是个肥羊,不割几块肉,不会罢休。”

“何况他们正在跟大明水师对峙,还想着我去帮忙呢,怎么会有余力帮我?”

吴秀才的脑子渐渐清醒起来了,他刚才被慌张乱了心神,此刻听李魁奇一说,慢慢恢复了神志,但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凉,只觉大海无边,却没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大哥,我们怎么办?”

“可恨呐,这次我倾巢而出,所有的船都带出来了,却一把就输个干干净净,连渣都不会留下。”李魁奇眼神里恨意十足,但神情已不再狰狞,脸上全是冷然,热血一旦消退,他又回到了那个冷血的海盗王。

把手在甲板上狠狠一拳,他道:“我们先去浙江沿海,寻个私港靠岸,再做打算。”

“浙江?”吴秀才皱眉道:“那里可不是我们的地盘。”

“没办法了,你看到了,我们最多还有六七条破船,根本到不了福建,半道上就会被大浪飓风打碎,只有靠岸,才是活路。”

李魁奇站起来,虽然仍有几分颓废,但虎狼之气略有回升,他看着正在忙着抢救座船的手下,冷然道:“先靠岸,船能修就修,不能修,我们就从陆路回福建,回了福建,我李魁奇还是李魁奇!”

“这个仇,我是记下了,靠岸之后,打听下对方带队的船老大是谁,我今后,必当回报!”

李魁奇的狠话,聂尘暂时还听不到。

他很忙,忙着像赵子龙一样,在李魁奇不断赶到的后继船队中杀进杀出。

施大喧带的增援队伍,已经横在海上,截断了李魁奇后继船队的来路,他们的船都是福船和鸟船、广船,甚至还有平底的沙船,五花八门,船型跟数量一样多。

他们的打仗方式,就跟李魁奇向往的一样,全靠撞击、贴舷和靠帮。

因为李魁奇的船像添油一样,一艘接一艘的次第赶来,这就令施大喧很舒服,打得很顺手。

五十多条船逆着对方而上,来一艘吞一条,来两艘吞两条,等到后面跟上的船察觉不对时,施大喧已经打沉了对方十来条船了。

海面上浓烟滚滚,很多船被焚烧。

“把没用的船都烧了,我们带不走那么多,但两百料以上的福船和鸟船留下,还有新一点的船也留下-----喂,老子的话没听到啊?别对我说的那几种船打炮,跳帮过去抢船啊!”施大喧大声叫着,朝一个正在操作船侧臼炮的水手扔过去一个木头块。

他的副手汪承祖从船头奔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全是血,看样子是刚跳帮回来,披在身上的半身甲血迹累累。

“施老大,这仗太他妈爽快了!我头回碰上这么大阵仗,几十条船群殴一两条,太欺负人了,不过我喜欢,哈哈哈!”

“你这算个屁,你瞧瞧聂老大的船。”施大喧朝前方一指:“他才是欺负人,我们只不过是打杂的。”

汪承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波浪之间,以定远号为首,三条蕃船纵横海浪上,大股大股的青烟不断的从船侧腾起,宛如闷雷滚滚的炮声不觉于耳,仿佛天边有滚雷漫漫,被雷声裹中的船东歪西倒,没有一条船能顶住一个回合。

“聂老大这种不讲理的打法,也只有蕃船可以这么干。”汪承祖由衷的说道,心中暗暗思量了一下,觉得自己面对铁炮滚滚,也必然是一个下场:“那么多炮,根本用不着跳帮撞船,直接打炮就完了。”

“你有没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有啊,好像不用我们,聂老大就能收拾掉李魁奇。”

“那你还磨蹭什么?”施大喧大怒:“聂老大就三条蕃船,加上李德那几个敲边鼓的,也只有七条船,我们呢?我们有五十多条啊,若是今天我们不多干掉几条,传出去你还有脸在李老爷的手底下混吗?”

“没脸没脸!”汪承祖汗颜,赶紧又提起斧头来:“我这就去努力,这就去!”

他奔到船头,施大喧指挥这条五百料的福船,鼓帆吃风,竭力向前,迎着一条还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的鸟船飞一样的驶去,仿佛动作慢了,那条船就会被其他猛兽吞了一样。

炮声隆隆,杀声阵阵。

海战一面倒的进行着,李魁奇船队大败,一些眼力介好的,远远看到硝烟,掉头就跑。也有头铁的,仗着船只大而坚,一往无前的冲过来,不时有船加入战团,掀起一场新的战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意外 平户的早晨,永远那么清净温柔。

日光暖暖的照在房顶上,沿着门楣洒下来,将春节时贴上去的对联映得红灿灿的好似盛开的牡丹色,翘檐底下的黛瓦青砖铺成一个别致的造型,雕着一个吞脊兽,张大着嘴巴,正对着跃起的旭日,仿佛要吃了这一轮太阳。

海风吹过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土,几滴水珠压下去,将灰尘泯灭在地面上,端着水盆的门房一边洒水,一边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一个黑影咕噜噜的滚进来,在地上翻着跟头,半天没爬起来。

门房端着水盆没动,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道:“哟,王老爷,今天怎么早啊,这门我刚打开,你就进来了,真是巧啊。”

在地上打滚的平户海商王景泽费了老鼻子劲,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身材肥胖,宛如一个溜溜转的球,从地上爬起来着实费劲。

大通商行的门房笑着看他,一点没有上去搭把手的意思。

若是换做平时,一个下人敢这么看自己的笑话,海商王景泽一定上手抽得他半身不遂。

但是今天,此地,王景泽半点脾气没有,相反的,还露出掐媚的脸,点头哈腰的道:“不早不早,我昨晚上就没走。”

“啊,没走?”门房诧异了,瞪圆了眼:“昨晚上王老爷就在这门外蹲了一夜?昨晚上可下了雨的啊。”

“可不是吗?我缩在你们家屋檐底下,半边身体都湿透了。”王景泽用右手去拧自己的左边袖子,拧出一股水来:“你看,都湿透了。”

“王老爷怎么不回去啊?”门房明知故问。

“等你家老爷呗。”王景泽掂着脚尖朝影壁后面张望:“他回来了吗?”

“不知道,昨晚上我下工了,晚上是别的人守夜,我得去问问。”门房假惺惺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

他仍旧端着水盆,横在门口,一点没有让王景泽进去坐一坐,喝杯茶暖暖身子的意思。

若是在平时,一个下人敢这么大胆无礼,海商王景泽一定……算了,他不想说了。

不但不发脾气,王景泽还很懂事的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塞进门房手里:“请小哥帮我进去看看,若是你家老爷在,就赶紧帮我通报通报,我有急事求见他!”

门房手心感觉银子分量不菲,于是笑颜逐开,道:“王老爷放心,我这就进去看看,烦请老爷在这边等一下。”

王景泽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门房就转身进去,他想跟着进去,却见两个拧着石锁的护院在影壁后头鼓着肱二头肌大力的甩动,眉眼间瞧着自己,上下打量,大有自己再走一步就要把石锁扔过来的架势。

停住脚步,王景泽很窝囊的假笑两下,说了句:“哦呀,今天天气真是…….呵呵呵。”然后乖巧的在影壁外等着,湿着半边身子。

门房穿院过廊,步入后宅,在后进的月亮门边向守在这里的几个壮汉说了几句,自行离去,一个壮汉进入后宅,来到后面的花园里。

平户明人龙头,势力最为雄厚的海商李旦,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花园的石桌边,端着一碗燕窝,慢慢的喝。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长衫的人,低声的对李旦说着什么,若是那些应征平户团练的人在这里,就能发现,这位长衫人,就是面试他们的主考官,一直挖鼻孔不讲卫生的那一位。

壮汉不敢造次,在稍远处止步不前,等着他们说完,李旦眼睛一瞥,瞧见了他,微微举手示意长衫人停一下,扬声问道:“什么事?”

壮汉前行几步,拱手躬身:“前日、昨日来求见老爷的海商王景泽又来了,听门房说,这人昨晚上被老爷托词外出不见之后,就一直坐在门口死等,今天早上大门一开就滚了进来,衣服湿透,只为求见老爷一面,说是有要事找老爷。”

“一夜没走?昨晚上好像下雨了啊。”李旦先是愕然,继而笑道:“王胖子倒是舍得面子,居然蹲在我的门口守了一夜,他在平户也算一号人物,生意能做得不错,看来果然有原因。”

长衫人也微笑起来:“无事不登门,王胖子这是被逼急了。”

“他早干嘛去了?现在来求我,前几天为何那么倨傲,居然还想讨价还价,多么天真。”李旦冷笑一声,端起燕窝喝了一口:“这人是个两面三刀的刺头,代表着平户一部分人的想法,要压服他,就得晾晾他。”

“去。”他吐出一片燕窝杂质:“告诉他我不在,让他下午再来吧。”

壮汉点点头,退了出去。

长衫人笑道:“老爷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着实厉害,王胖子心里怕是有十七八桶水吊着,上下不得啊。”

“让他吊着吧,若不是我们的人在海上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他们怎么会吊着?恐怕等着看我的笑话还差不多。”李旦放下瓷碗,摸了下头顶,他斑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用玛瑙发簪束起的长发一片雪白,偶有几根黑发间差其中,就像一块雪里有了几根黑色树枝。

“老爷说的是,出海的这些年轻人的确不错,特别是那位叫聂尘的,很有老爷当年的风采,横行海上,难逢敌手。”长衫人拿起桌上的一顶四方平定巾,仔细的替李旦戴上,口中说道:“连李魁奇这样的狠角色都吃了瘪,非常不错。”

李旦侧头看他,笑道:“何斌,你跟我十几年,从不到十岁的小孩长到成人,帮我做事,当我干儿子,眼光一向独到,你觉得此人可堪大用否?”

“老爷看中的人才,当然堪用。”长衫人何斌把方巾脑后两根长长的垂带梳理整齐:“此人智多而心稳,胆大却不浮躁,能破釜沉舟,肯舍身亡命,剑走偏锋偏偏又能事半功倍,走一步想三步,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你这是有讨好我的嫌疑啊,好话说得多了,就是捧杀。”李旦摇摇头,旋即又点点头,赞道:“不过最后一句对了,这人可以培养。”

何斌心中动了一动,仿佛触摸到了李旦话里的一层没有言明的意思,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李魁奇,福建枭雄,横行南海五年,无人可敌,水师也治不了他,我们往南去的商船,经过他的海面,也要交一份过路钱,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福建往北的海面是我李旦说了算,也是极好的。”李旦慢悠悠的说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何斌微微朝右边踏了一步,替他挡住越墙而来的风。

“不过聂尘能以五十几条船破他上百条船队,却是我没想到的。我原以为,聂尘出海,大不了要跟浙江那边的海枭斗上一斗,折服倭国和浙江一带的海盗,垄断来往平户的船只,有施大喧五十条船帮他足矣,没想到会钓来这么大一条恶鱼,是我失算了。”

何斌低声道:“圣人尚有遗漏,老爷其实派出援兵,已经计算到了这一层。”

“不够不够,我根本没想到李魁奇会倾巢而来,完全是意外,要不是聂尘有本事,这一仗我们是输定了。”李旦顿一顿,加重语气重复道:“铁定输定了!”

何斌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沉默不语。

李旦却说得兴起,半眯了眼睛接着说道:“以五十条船击破多出一倍的敌人,对手还是李魁奇这样大海盗,这份能力,真不知道他怎么打的,等他回来,可要好好问问他……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打?”

这问句是递给何斌的,他想了想,老老实实的回答:“大概……只能撤退吧,毕竟以少敌多,以寡击众,在海上,还没打就已经败了。”

“是啊,换做是我,大概也是一样的结局吧。”李旦拍了拍大腿,又露出奇怪的笑:“所以说,聂尘怎么打的呢?真的好想知道啊。”

何斌咧嘴:“聂尘大概十来天后就会回来了,老爷到时可以仔细问问。”

“十来天?”李旦却呵呵笑起来,又拍了大腿:“没这么快。”

“.…..”何斌怔了怔,心头奇怪起来,暗想打了这么一场胜仗,震动了整个倭国海商,正是凯旋收获果实的时候,十来天足以返航,怎么会没这么快呢?

他想问,但李旦没有下文,他也不便问。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别问,这是何斌的处世原则,跟在李旦身边十几年,他早已深谙其中窍门了。

“唔,早饭也差不多了,走,我们去下盘棋,时光正好,可不要辜负了啊。”李旦起身,兴致勃勃的抖抖衣袖,极品的西湖贡缎滑而不贴身,在这季节里最为舒服。

“是。”何斌躬身应道,跟着李旦走入花园深处,消失在亭台轩榭之间。

大门外,哭丧着脸的王景泽倚在门边的拴马石上,面容憔悴,咽着家人送来的粥,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巴巴的望着大通商行高大的院墙。

“王老爷,你也在这里啊?”几个沿着街道走来的海商见了他这模样,惊讶得喊出了声:“见着李老爷了吗?”

“后面排队去!”王景泽不耐烦的道,抢先一步站到了大通商行的门口:“我昨晚上就来了,你们都得给我等着!”

几个海商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赶紧陪着笑,涌到王景泽身边问东问西,打听虚实。

平户岛城下町一侧,荷兰商馆被烧得精光的白地上,一只海鸟一掠而过,转了两圈,落到一根焦黑的房梁残骸上,呱呱的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南居益 呱呱叫的海鸟振翅高飞,在空中翱翔。

从鸟的视觉俯瞰大海,蓝色的背景下,有一连串珍珠样的斑点浮在海上,珍珠有大有小,斑点有宽有窄,散在这片海域,错落有致。

小一点的斑点呈白色,那是珊瑚礁的颜色,经年累月死去的珊瑚变成石灰岩一般的物质,高高垒起,化为礁盘。

大一点的斑点色彩斑斓,有绿色的树,有白色的砂,还有黑色的礁石和红棕色的土壤,各类颜色组合到一起,构成蓝色海洋中一处处难得的避风港。。

这些空中看起来不过如此的斑点,足有六十四个,从海上看过去,就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岛屿,这些岛屿排列成不规则的形状,组成了大明朝的平湖列岛,也称澎湖列岛。

列岛上没有淡水,但能拦坝蓄水,有一些渔民季节性的居住在上面,过着辛苦的疍民生活,岛屿周边渔产丰富、风景优美,出海一次往往收获颇丰,加上能避风躲雨,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为沿海百姓的渔场,每逢鱼肥虾美的时候,涌到列岛上的渔民多达上千。

从秦汉时起,就有福建、浙江的渔民过海上岛,开发移居,到了宋代,则正式划归泉州府管辖,置官设署,遥遥管控,之后列朝历代,都将澎湖视为己有,牢牢控在手中。

不过到了大明天启四年九月的这一天,情况却有了变化。

“砰!”

一颗铁弹从澎湖列岛的第三大岛白沙岛北角射出来,划过长长的水面,从一条福船的两桅中间飞过去,打断了一条缆索,然后下坠,嗵的一声掉进远远的海里。

“退!退!”福船上的一个穿着甲胄的大明军官被从自己脑袋上飞过去的炮弹吓得魂飞魄散,没口子的叫着,指挥手下转舵掉头:“快退回去,红毛鬼开炮了!”

他的手下比他吓得还要畏惧几分,在他叫喊之前就已经开始转舵了,所有的人都猫腰躲在舷墙后面,仿佛那单薄的舷墙能抵御炮弹一样,没人敢抬头。

这条福船一跑,和它一起朝白沙岛方向进发的其他十来条船不约而同的一齐回头,没有人发号施令,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大伙心照不宣做着同样的动作。

“轰!轰轰!”

就像在欢送这些掉头逃窜的大明水师兵船一般,白沙岛北角那座带有鲜明欧洲风格的棱堡炮台上,对着这边的十来门火炮热烈的喷着火焰,一发又一发的炮弹散落在兵船周围,或远或近,将船上的大明官兵吓得脸色煞白,只恨这是在海上,不能用爹妈生出来的两条腿亡命狂奔。

炮打得有多欢,船就跑得有多快。

没法不快,所有的船都见识过荷兰红毛鬼大炮的威力,这些能轰出十里地的巨炮,威力惊人,一炮就能击沉一条三百料的大船,打成齑粉,船上无人能生还,全送了鱼虾之口。

大家都是当兵吃皇粮的,只为一口饭而已,没必要真的去送死吧。

停泊在棱堡悬崖下面的港湾中,有三条大船,一水的大型盖伦船,桅高船大,炮眼密集,几乎全都有定海号的规模,但它们只是起锚观望,并没有出海迎击的样子,似乎对头顶上棱堡内的岸炮很有信心,觉得靠岸炮就能击退大明水师几十艘兵船的进攻,也没有出来追击的打算。

在炮台隆隆的炮声里,大明水师全军退走,避往远处。

在炮弹打不到的极远处,澎湖列岛一座不知名的小礁盘旁边,泊有十来条船只,居中的一条船上,一名顶盔贯甲的将官,正手持千里镜,朝前方眺望。

逃走的水师兵船被他尽收眼底,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过。

海面上如柱的水花,兵船上面如土色的士兵,以及开炮时隐隐闪烁的焰火,甚至盖伦船上鸣枪叫嚷的红毛鬼,都活灵活现的呈现在他的瞳孔里。

“.…..”将官默默的望了一阵,脸上没有愤怒,看不出惊讶,也没有觉得恼火,平静得像看了一出索然无味的戏,不叫好,也不骂街。

“鸣锣,收兵!”他放下千里镜时,漠然的说了这么一句。

近处的亲兵飞快的把这命令传递下去,船尾有人提起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棒槌,铛铛铛的敲了起来,桅顶上也升起代表退兵的旗帜,高高飘扬。

一见到这面旗,败退的兵船们顿时跑得跟起劲了,你追我赶,唯恐落后。

“俞军门,今天看来又是毫无建树的一天。”站在将官身后的一名守备穿着的武官出声说道,在这船头上,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站着,没有旁人:“荷兰红毛鬼的炮依旧那么厉害,我们的船连岛的边都摸不到。”

被称作俞军门的大明福建总兵俞咨皋冷漠的把千里镜仔细的收好,没有回头,视线也没有离开前方,皱眉说道:“这都七个月了,我们自金门出兵,南大人以酒祭旗,我们率军出海,已经七个月了,却连澎湖本岛的边都摸不着,还花了朝廷十几万两银子,王梦熊,我俩如何向南大人交代?”

金门守备王梦熊闻声脸色一红,似有愧色,但旋即就找到了回答的借口,理直气壮的应道:“话不能这么说,军门,我们出海时,红毛鬼有船六百只,据岛十余个,如今被我们剿得困守白沙岛,剩下大船仅有三只,这都是功劳,岂能抹杀?”

“这话骗骗朝中那些不知情的大人们还可以,拿来糊弄南大人,却是不行的。”俞咨皋冷哼一声,不满的说道:“六百只船,全是我福建渔民的渔船,被胁迫跟随红毛鬼而已,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就自行散去,这哪里说得上是我们的功劳?何况那些渔船都是不到一百料的小船,连哨船都算不上,拿来充功劳,我脸皮可没那么厚啊。”

王梦熊眉头微耸,道:“那些离岛……”

“那些离岛就是些不到百丈的小礁盘,红毛鬼根本不屑于困守,礁盘上无水无滩,守在上面不用我们去攻,他们自己就会饿死,红毛鬼虽然不开化,却不是傻子。”

俞咨皋说完这些,转身过来面向王梦熊,只见他年约五旬出头,面带英气,一张国字脸跟他爹俞大猷颇有几分神似,红脸膛上一对浓眉,高鼻梁下一张阔嘴,身高体壮,孔武有力,武将世家的底蕴从面相上就可见一斑。

王梦熊本是骁将,在福建沿海也是久经海面的老军头,性格羁傲不逊,一向不大服人,却被俞咨皋看得不大自在,眼神飘忽的说道:“这些我也知道,可是并不是将士们不肯用力,军门也看到了,红毛鬼火炮威力可观,近之则亡,若是不能抢滩登陆,我们根本奈何不了躲在堡垒里的红毛鬼,却之奈何啊?”

“你以为,过两天南大人来了,会听这等理由?”俞咨皋盯着他看了两眼,忧心忡忡的叹气起来。

“南大人要来?”王梦熊一惊:“他真的要来?他是一省巡抚,位高权重,岂能以身犯险?他真的要来?”

“昨天就传信给我了,说不日即到。”俞咨皋侧身看向海上,退回来的兵船已经越来越近:“你昨日带人筹措粮草淡水去了,故而不知。”

“军门可得拦着他呀。”王梦熊急道,真的急了,连对上级的措辞都没有注意分寸:“你是总兵,他会听你的。”

“哪里拦得住?”俞咨皋心中郁闷,没有计较,只是叹气:“他是上官,他要来,我能让他不来吗?”

“可是……”王梦熊张张嘴,想了想才说道:“南大人若来,必定是督促我等进兵力战的,可是如今这战事,根本不能蛮干,蛮干则必定损兵折将,还不一定能打下白沙岛来,要是折损了兵马,又不能取得战果,事后朝廷追查,最后背负责任的,还是你我啊,军门!”

一席话说得俞咨皋心惊肉跳,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如今王梦熊挑明了,他愈发的感到惶恐起来。

作为名将俞大猷的儿子,俞咨皋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哭,一顶金灿灿的“指挥佥事”四品衔头就戴在了头上,一辈子荣华富贵光芒闪闪。

他的道路也确实是这么走下去的,从军为将,父亲打下的人脉基础令他仕途无比轻松,福建总兵的职司一当就是二十年,无人能及,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即将退隐,他不想落得个老来一场空。

早知道,就不接这差事了,称病抱恙多好,他甚至这样想道。

可是后悔也完了,这场仗,就是吞,也得吞下去。

但是怎么打呢?

俞咨皋发愁的摸着下巴,一筹莫展。

当了一辈子兵,打了不少仗,如红毛鬼这种敌人,他确实很少遇到,船坚炮利,火器凶猛,比曾经的任何对手都难缠,那些巨大的佛郎机炮威力强大,没法敌手啊。

“算了,今日先退回去再说,等南大人到了,再做计较。”想了半天,俞咨皋把船板一拍,恨恨的说道,退回来的兵船正从他眼前驶过,这些兵船都是福建巡抚南居益从广东、浙江的水寨中调过来的,供俞咨皋驱使,为了打赢这场仗,南居益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就差把自己送给俞咨皋了,如今久攻不克,俞咨皋确实没脸见人。

王梦熊是个军汉出身的武夫,俞咨皋没法可想,他当然更想不出好办法来,只得怔怔的答应一声,按他的意思去办。

兵船聚集到一处,溜溜的返航。

在距离这片海几十里地的水面上,几艘福建水师的战船正乘风破浪,扬帆而来。

大明福建巡抚南居益,身着大红的官袍,腰缠玉带,头顶乌纱,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孔雀,标志着他乃大明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的显赫身份。

风扑面而来,凉爽惬意,但南居益心中,却毫无安逸的意思,相反的,他满腹心事。

伸手摸摸怀里,那里揣着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是他的上级,也是同为东林一党的恩师叶向高写来的。

信的内容,惊涛骇浪,摄人心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阉党和东林党 信的内容,令久经宦场的南居益,都感到浑身发凉。

叶向高此时是内阁首辅、拜中极殿大学士,乃大明文官首领,天启皇帝前极得信任的人物,先后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资历深厚、能力超然,门生故吏遍于朝堂,长于策划、善于决断,在南居益眼里,是偶像级的前辈。

但就是这样的掌权角色,却在信函里透露出慌张惊厥的意味来。

“……今年三月,锁汪文言,断我一条臂膀;六月,杨涟上疏,列二十四大罪,公然决裂,然其数年辛苦经营,岂是区区一封奏疏能下狱的?此莽撞之举也,必有后患……”

“.…..而今我进退维谷,诸公不听我令,诸奸不服我言,虽奋力周旋于朝堂,却如猕猴而冠,空惹笑谈耳。君在福建,与蕃人为敌,已历经大半年,空耗许多钱粮,未得寸进,早已有人暗中窥视,上疏弹劾,幸好近来辽东辽西战局未有变化,四海安定,我一力按下,方保得南君后路无碍也。”

“但时不待我,奸患如拿你东南战事为借口,到今上面前搬弄是非,则我百口莫辩,虽然我早已有辞官归乡、不理政事的打算,无畏人言。但南君堂堂丈夫,谦谦君子,当留得有用之身报效君父,不可诋毁于奸患之手,东南战事,宜早有定夺为好,否则大祸必至,南君切留意!切!切!”

信的末尾,叶向高连写三个“切”字,字字如刀,刀刀都捅在了南居益的心坎上。

这些内容,他过目不忘,已经可以背诵出来了,信函本身,自然早已烧掉,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让外人见到的,看过即要毁掉。

叶向高没有明说谁是“奸患”,但南居益懂的,无须明言。

如今的大明,能有资格让叶向高称为奸患的,只有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了。

作为明熹宗朱常洛奶妈客氏对食的魏忠贤,度过新上任司礼监大太监短短的羞涩期之后,已然开始大张旗鼓的扩张势力、捞取好处,仗着明熹宗的支持,他的动作粗暴又肆无忌惮,一些贪图富贵前程的无耻之徒归附于他,助纣为恶。

虽然远在东南,但南居益听到了京城里的一些风声,知道作为辅佐熹宗皇帝上位的东林党人对太监得宠极为反感,更对太监崛起来分一分权利非常警惕,京城里的一些东林党人已经开始上疏弹劾,告发魏忠贤等人不法的行为,声势还很大。

这些足以影响朝政的大事,南居益很上心,也多次与京里的同僚保持联系,对这些事的走向也有一份自己的考量,不过流官在外,纵有心也无力,没有办法参与这类触目惊心的政治斗争,只能远远观望。

万万没想到,人在外面走,锅从天上来,东南与蕃鬼的战事居然能成为阉党攻击东林党的一条途径,若真如叶向高信里所说,那主持东南的南居益必然成为磨心,不但前途尽毁,生死不定,还将作为攻击东林党的一件武器,被阉宦捏在手心里。

叶向高已经在信里表示得很清楚:他对整件事的走向,已经失控了。

前段时间的来信里,叶向高还充满乐观,他觉得靠自己的手腕,可以协调东林党与太监们的利益关系,平衡权利,大家相安无事。

但最近诸如杨涟一类的热血中年人已经忍无可忍了,弹劾魏忠贤的帖子快要淹没了内阁,连天启皇帝的案头都堆得一直抵拢了房梁,魏忠贤怒不可遏,依仗逐渐成熟的阉党和皇帝的支持,开始翻脸。

汪文言被捕下狱,就是一个信号,他是布衣宰相,没有当大学士的暗地首辅,东林党头号智囊,叶向高很多政事都是他出的主意,汪文言等于叶向高的一条胳膊,是人所共知的事。

此人被害,叶向高当然要救他,但却惊奇的发现,他居然没有能力救他,哪怕拿辞职相威胁,天启皇帝也没有说半个不字。

汪文言一个月后死在牢里,遍体没有一寸好肉,死得很惨。

天要塌了。

这就是南居益现在的感觉。

海风迎面吹来,明明温暖的天气,南居益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他愁云密布的脸又皱紧了眉头,他望着前方海天线上的一片火红色的云彩,眼睛直直的,脑子里乱如一团麻。

何去何从,都是次要的,人生如夏花,总有凋谢的一刻,但要死得其所,若是被人当刀使,死得憋屈无比,那就不值当了。

文臣有文臣的傲骨,岂能被阉党拿捏!

南居益额头上密密的抬头纹,宛如深山古寺门前延绵的阶梯,一级级的一直顶在了乌纱帽的帽沿下。

“无论如何,澎湖必须拿下!”他的眼神在风中逐渐从浑浊变为清澈,乱麻一样的思绪也梳理成线,眼眸变得坚定无比,下定了决心:“此战不胜,一切都如风吹,什么都不会留下,包括我的人头!”

定了定神,他开口喊道。

“来人!”

有亲兵应声而至,在他身后恭声道:“大人!”

“此地距离澎湖岛,还有多远?”

“回大人,还有约一百里。”

“一百里?”南居益扬了扬眉毛,朝海上东张西望:“那还要走多久?”

“不久,再有三个多时辰,天黑前即可到达。”亲兵答道。

“唔。”南居益眯起眼,掂着下颚处的胡须,沉吟道:“那个来金门献俘虏的人,可在我的船上?”

“在,大人,你吩咐他跟着一起走,他从金门开始就在这条船上了。”

“将他带过来!”南居益紧了紧大氅,扬声喝道。

亲兵“喏”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南居益突然又道:“慢,不是带,是请他过来,客气点。”

亲兵一呆,竟怔住了一时未动,南居益瞪眼看他,方才回过神,赶紧躬身领命去了。

不多时,亲兵就领着一个人来到南居益所处的福船艏楼上,那人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身材不高,体型瘦弱,长着一张尖瘦的脸,窄额小耳朵,一双眉毛弯弯曲曲,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的乱看,光凭长相,就是一副狡猾的面容,再加上一身很不合身的长大袍子,套在此人身上仿佛一个瘦子穿了一个胖子的衣物,卷袖子夹下摆,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街市上混迹不轨的小混混。

南居益以正人君子自居,自然看不得这类人物,但他有求于人,于是只能咽了咽唾沫,皱着眉头勉强开口说话。

“郭……郭…….”

郭了半天,郭不出下文。

那人眼眨眉毛动,弯腰打拱,掐媚的笑道:“大人,小人叫郭怀一。”

“唔,是我失礼了,居然一时记不起你的名字。”南居益毫无诚意的表达歉意,仰着下巴道:“李旦就是派你来金门献荷兰俘虏的?”

“正是,南大人,前几日在厦门卫,你还和我说过话呢,当时你见了那个叫做雷耶松的荷兰红毛鬼俘虏,还笑得合不拢嘴呢。”郭怀一依旧笑道,抬头看他。

这动作颇为无礼,南居益觉得自己越来越厌恶他了。

“李旦果然是个海盗,连手下的人都这般粗鲁。”南居益暗暗想到,拂了一下袖子。

他嘴上问道:“李旦献俘有功,可见有拳拳报国之心,怎么不亲自来献俘,而是派你来呢?”

“大人,这问题你问过的,呵呵,我家老爷也怕大人抓他呀。”郭怀一毫无顾忌的答道,一点没有戳破话题后的尴尬感,一直带笑:“大明禁海,对海商比海盗还狠,我家老爷可不敢冒险。”

“你……”南居益一口气瞬间涌上心头,他硬生生的用涵养把它压下去,强自忍着没有发怒,憋着一口气冷笑道:“好,闲话少说,你之前说,李旦想与朝廷结好,将功赎罪,可是真的?”

“大人,不是将功赎罪,我家老爷不认为自己有罪,他是想跟大人做笔生意,”郭怀一道。

“啪!”南居益拍了桌子,他面前没有桌子,只好拍了一下身边的舷板。

“我乃堂堂朝廷命官,岂能跟海盗做什么生意?!你这厮如此狂妄,莫非不知我大明律法的厉害?!”

“知道、知道,大人息怒、息怒。”南居益的怒火丝毫没有让郭怀一害怕,相反的,他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依旧弯着腰拱着手,不住的鞠躬:“我是粗人,没读过书,说不来官面上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大人将就听听吧,若是不合意,就把我的话当个屁给放了,也让大人出出气。”

南居益自然不能用放屁来出气,他又想拍一下舷墙,怒斥几句,但看到郭怀一笑嘻嘻的表情,他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

这个外强中干的动作,郭怀一尽收眼底,他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再抬头时,仍然低贱谦卑。

“大人,其实这笔生意,朝廷有利无害,我们出船出人,帮你打红毛鬼,事后寸功不要,全给大人,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简直千年难逢啊。”

南居益冷笑道:“好个千年难逢,你们要福建水师游击的官衔,还要百条战船的军费、占地为王的资格,难道不是条件?”

“哎,大人言重了,这点钱和利,对大人来说,九马一毛啊。”郭怀一大刺刺的挥挥手,仿佛挥走了一根毛。

“是九牛一毛,不学无术!”南居益腹诽一句,冷笑着掂起了胡须。

“条件暂且不说,李旦能剿灭倭国的荷兰红毛鬼,确实立了功,理当给赏赐,不过要想为朝廷出力,剿灭澎湖的红毛鬼,他有那个能力吗?朝廷可不和没有实力的人说话。”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空口吹牛,那不是傻子吗?”郭怀一搓着手,如一个市井无赖一般腆着脸道:“有没有实力,大人其实应该知道了吧?”

南居益把眼一瞪:“我怎么知道?”

郭怀一把手搓来搓去,仿佛要搓掉手上的汗垢,搓出无数污秽物直往地下掉,看得南居益差点吐出来。

“大人此刻叫我来,应该是接到了李魁奇被打败的消息,方才见我的吧?”

“这份实力,难道还不够吗?”

郭怀一把手拍了拍,点头哈腰,笑着对南居益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秘密工具 “唔?!”南居益不以为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凝神看向流里流气的郭怀一,慎重的问道:“你……从半个月前向朝廷献俘,就一直呆在厦门卫军营里,而李魁奇的打败仗是这两天的事,你没出门,如何得知的?”

“大人都知道了,我作为自家人,自然也要知道啊。”郭怀一点头道,仿佛理所当然:“这是小事,大人无须在意。”

“小事?”南居益的眉毛挑了挑,心想这些鸡鸣狗盗之辈,果然有些不寻常的道道,多半是在厦门卫的军人当中参了沙子,有人通风报信,方才得以沟通信息。

他暗暗下了决心,这边事毕,一定要让俞咨皋好好整顿整顿军纪,剔除那些里通海盗的败类,不然朝廷的军队早晚会被弄成筛子,什么人也关不住,什么消息也藏不住。

“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小事。”南居益吁了口气,冷然道:“那我们接着谈谈大事,看你年纪轻轻,真的可以代表李旦和本官谈判?须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落实,就有无数人头落地,若是说好了又做不到,一样有人脑袋不保,大明朝廷的脸面可不是拿来儿戏的。”

他哼哼着:“别看李旦在倭国风生水起,这次又有献俘之功,可朝廷若要拿他,也办得到!”

“这个自然,南大人不说我也知道,只是我家老爷远在平户,大人想办他也挺麻烦。”郭怀一笑嘻嘻的答道,一点不落下风:“大人别看我年轻,可是信用好啊,在倭国,若是说起我郭怀一的名字,谁不竖个大指头赞句:好男子!有信用!所以大人放心,我人就留在这里,要是大人觉得我们这边有任何对不起大人的,随时砍了我的脑袋。”

郭怀一把右手化掌为刀,在自己脖颈间虚划一下,动作无比郑重,只不过一旦结合上他嬉皮笑脸的面孔,就显得很儿戏了。

“你这狗命,能保证什么?”南居益不屑一顾,把身子朝后一倒,轻蔑的说道:“我看你还是回去,换个稳妥点的人来吧。”

“大人这就不对了,军情如火,水火不留情呐。”郭怀一嘻嘻一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此人本就油嘴滑舌,长得轻浮,酒窝一露常年混迹烟花柳巷的本质暴露无遗,只听他对南居益说道:“大人大清早就带着兵船心急火燎的赶往澎湖,想必是去督师的吧?”

他见南居益眯眼不语,于是笑得更欢了:“我没说错吧?那就对了,我听人说,澎湖之战从年初就开始了,打了大半年,这都年末了,还没完,虽然南大人胸有韬略,不计较一时得失,可这战事拖久了,朝中必有不利于大人的言行,这就不好了,剿灭蕃鬼本是大功一件,可要是久拖不决惹来祸事,那就是弄巧成拙,大大的不妙啊。”

他说一句,就动一下肩膀,大概是个习惯动作,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看起来就是个无业游民在恭敬的向朝廷大员禀报事项。

但就这寻常的语气,落在南居益耳中,却如重锤击胸,震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人哪里来的见识?他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真的只是个小海盗?

若不是极为洞察朝中动向,深知派系斗争的残酷,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来,如果是个四品大员讲出来,南居益还觉得不算太离奇,但偏偏是眼前这个貌不进人甚至非常猥琐的小子讲出来,那就太过惊悚了。

他觉得头有些痛,嗡嗡的作响,于是用手按住了一侧的太阳穴。

郭怀一还在继续说话,南居益努力的去听,昏昏沉沉的听到他在说:“.…..所以大人要我回去换人,可以啊,我无所谓,就是耽搁了大人的宝贵时间,实在划不来的。”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军机大事,你一介草民,懂得什么?妄自揣测,妄议国事,本官可判你绞刑!”南居益烦躁的打断了郭怀一的话,很没风度的粗声道:“人不用换了,就你吧,你提的条件,本官会考虑,但是你们必须拿出让本官放心的诚意来,否则,本官不会简单的相信一个海盗的话。”

“大人要什么样的诚意?”

“如今在澎湖,有三艘蕃鬼大船作祟,以坚船利炮阻我大军,不得靠岸登陆,所以迟迟没有拿下澎湖,若你们可以击败蕃鬼船,助我水师一臂之力,就算诚意。”南居益想了想,狡诈的咧咧嘴:“我可以给你一条船,你回去与你家主子说说,若是愿意,就来与我澎湖会师。”

这个条件,非常苛刻,荷兰人的蕃船有多厉害,旁人不知,南居益是很清楚的,俞咨皋在澎湖徘徊了大半年,连本岛的边都摸不到,正是抵不过荷兰人的大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从俞咨皋写的战报中的字里行间,南居益感受得这位福建总兵对蕃鬼船的忌惮畏惧,可以体会到蕃船的可怕,绝非一般海盗可以抵得过的。他现在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在压价。

就像做生意,压价提价,讨价还价,最后取中间值成交。

这是谈判技巧,很粗浅的那种。

说完之后,南居益就稳坐不动,等着对方那个二流子还价。

他老神在在,心里慌但表面一点不慌,还猜想也许这市井之徒看起来懂得点江湖道行,其实是个装模作样的也有可能,恐怕没做过生意,不知道怎么还价都不一定。

海盗嘛,懂些个啥?

若是能靠两三句话就让这伙海盗替自己卖命,那是极好的,呵呵呵。

南居益有些促狭的阴笑,正在低头之间,听到对面的人高声的回答。

“那就一言为定,大人,其实不必回去征求我家老爷的意见了,来的时候,我已经得到许可,只要南大人要我们做的事情,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话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字眼一个钉。

南居益错愕的抬头,迎上了郭怀一认真的眼。

突然发现,这个二流子,居然不笑了,还严肃得很认真。

“呃?”南居益有些暂时的没有回过味,愣了两秒钟,方才察觉对方的表态,实在坚定无比。

“你说,你们愿意去和荷兰红毛鬼正面对战?”他觉得对方是不是没有听清自己的意思,于是简练的重复了一下。

“是,大人,临行前我家老爷就交代过我,只要大人能慷慨待我,那我们也不能小家子气,荷兰红毛鬼跟我们本有仇恨,打他理所应当,所以小人斗胆,替我家老爷答应下来。”郭华义不笑的时候,小眼睛居然放出光来,一张瘦猴一样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凝重,体现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看来这才是这家伙的本来面目,刚才的玩世不恭都是装的。

南居益阅人无数,立刻有了正确的判断,于是坐正了身子,微微眯眼,用新的姿态,面对郭怀一。

“爽快!”他击掌赞道,对方不还价,他也乐得高价抛售,反正不吃亏,也就不在意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事先说好,你们的船和人,必须在二十日内到达澎湖参战,不然拖个几个月,时过境迁,大明水师拿下澎湖的时候再来,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他这是在打预防针,郭怀一答应得这么快,须得防一防在吹牛冒皮,嘴上说得欢,其实做起来慢吞吞,呆在远处吼得山响,就是不上,李魁奇就是这么忽悠荷兰人的。

不料话一出口,就换来郭怀一诡异的笑。

“不用二十天,大人,我家的船队在击败李魁奇之后,就已经星夜兼程朝澎湖赶了,若比脚程,大概不比大人慢多少,也就是在这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到澎湖外岛,请大人招呼一下水师的官爷们,到时候让条路出来就行了。”

郭怀一的回答很流畅,很迅速,没有作假撒谎的时间,直接就把话递了回去。

“什么?!”南居益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

想了想,他有些生气:“小伙子,说话可要过过脑子,你别看本官和善,若是欺瞒本官可有雷霆之怒!”

“小人没有敢欺瞒大人,句句是实话。”

“是吗?”南居益冷笑,戳穿道:“我来问你,你在我的船上,如何得知你们的船队正赶过来?大海无边,没有驿卒带信,没有商队过往,你怎么知道的?不是想欺骗本官,又作何解释?”

“大人,没有驿卒,没有商旅,也能通信的。”郭怀一露出:“原来你还是在置疑这个。”的表情,施施然答道:“其实小人之所以能被老爷和聂老大选中,成为押解蕃人俘虏过海的人选,是有一项本领,与众不同。”

“有何本领?莫非你能驱鬼不成?”南居益冷笑起来,在甲板上走了两步:“海水无底,除了鬼魂,还有什么可以供你驱使?”

“有鸟。”郭怀一诚实的答道,他觉得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小人能驯鸟,小人祖上,是泉州人,宋时曾在大将张浚的军中当兵,学得一手驯鸟的本事,后来因罪逃到夷州落户,种田为生。但这手艺祖辈相传,一直到小人这一代,都不曾丢掉过。”

“驯鸟?”南居益莫名其妙的看着郭怀一,惊讶之下,两手在身侧飞了飞,无意识的做了个学鸟扇翅膀的动作:“驯这种鸟?”

“是海雕,很能飞很凶猛的那种鸟。”郭怀一讨好的答道:“大人见过?”

南居益这才惊觉自己有失体统,赶紧把手放下来,沉着脸道:“本官没见过!好,不管你会驯什么,既然你有本事与你们的船老大沟通联系,那就赶紧去做,别误了时间,你担待不起!”

说罢,南居益拂袖而去,他觉得今天浪费了很多时间,跟这小子说话很伤脑细胞,说了半天也不知这厮到底能不能行,干脆走掉得了。

郭怀一却兴高采烈,觉得自己帮主子立了大功,达成协议一件,还不住在原地打躬作揖,高声答谢。

亲兵过来,催他下去,郭怀一才乐呵呵的回到自己居住的底舱。

在舱房里停了一阵,他抱着一个镂空的竹箱又上了甲板。

他手里还拿着一小卷纸,纸上画了一幅画。

用画画代替写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旦手下可以拿刀的汉子中会识字的人很少,郭怀一能看懂汉字一到十,甚至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已经算是很有文化的人了,很难得的。

画上描了一座海上的山,应该是座岛,岛上有一群高鼻梁的蕃人,岛边有三条蕃船,正对一群大明的水师船开炮。一支船队在波涛汹涌的远处劈波斩浪而来,船头桅杆上挂着一面黑底白骷髅旗。

画的质量不高,但很传神,郭怀一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他觉得,接到这幅画的人一定能看懂自己的意思。

不过想了想,他又摸出笔来,在画的上方,添了“二十”两个字,又想了想,在十字后面,再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天字写得极差,几乎不能辨认,但郭怀一觉得很不错,这是他最新学的,很有成就感。

“聂老大一定认得,他会夸奖我吧。”郭怀一兴奋的想着,一如当初在平户岛大通商行的后院与李旦、聂尘单独见面时的感觉,他感到非常的荣幸,能蒙两位大佬看得起。

想着想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浓,带着笑,他把画卷仔细的卷成一个小小的纸卷,然后从竹箱里摸出一只健壮的海雕,把纸卷塞进雕腿上固定好的竹管里。

“小七,去,飞到聂老大船上去,你能找得到的,他的船很大,你也认得他的旗。”郭怀一摸着海雕的背脊,眼中都是温柔和慈爱,仿佛在抚摩舍不得放手的爱人。

而这只雕,也极为漂亮,约有三尺长,两侧翅膀灰褐色,翼展足有近六尺,胸腹雪白,羽翼细密,爪子和嘴尖利锋锐,一双眼睛敏锐异常,被抚摩时亲热的把头朝郭怀一身上蹭,像一只讨好主人的猫。

“好了,飞吧,不要耽搁正事。”郭怀一把雕最后摸了两下,将其朝天一抛,扔了出去。

海雕迎凤展翅,翱翔长空,在天上转了一圈,嘶鸣两声,认准郭怀一手指的方向,一眨眼就化为一个黑点,飞去无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炮灰 天擦黑的时分,南居益望见了澎湖外岛轮廓。

散布在海峡中的群岛,在晚霞的映衬下,碧浪沙滩,分外美丽。

岛屿并不是密密的一片,而是各自分开,几座较大的岛屿,如马公岛、白沙岛等主岛集中在列岛东侧,构成了澎湖列岛的主要部分。列岛靠西的一边,则散落着一些礁盘。

这些礁盘已经不能称之为岛了,小的仅有一张方桌大小,大的也不过十余丈长的一段石头,寸草不生。很多礁盘在涨潮时分,甚至会被淹没在潮水之下,连顶都看不到。

既然小,当然不能住人,常年无人涉足,礁石上全是湿哒哒的青苔,各类海生软体动物蠕动在上面,看起来很荒凉。

不过礁盘很多,总有用处,最起码用来当做避风的锚地,是勉强能够的。

俞咨皋的船队,就锚泊在一个回字形的礁盘泻湖中,泻湖很大,足以泊下数十只船,周围一圈的暗礁正好充作防波堤,虽然简陋,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比在海上随波荡漾来的好吧。

南居益的船靠近澎湖,就有几只大船从泻湖开出,迎了上去,导引着南居益顺着弯弯曲曲的水道进入泻湖,稳稳的抛下石碇。

随后一只小船靠拢过去,几个人顺着绳梯爬上了福船。

“俞老将军!”南居益早已候在甲板上,看到俞咨皋带着王梦熊等几个将官爬上船来,立刻关切的上前拉住了俞咨皋的手臂,以手扶之:“将军辛苦了,海面湿热,军中劳累,连日来恶战不断,老将军身体没有大碍吧?”

俞咨皋爬了陡峭的绳梯,有些轻微喘气,听到南居益这么一问,老脸不禁发红,这问话听起来体贴,落在老军汉身上,却有些刺耳了。

“劳动巡抚大人牵挂了,末将年纪虽大,尚能过海操舟,身强体健,比一些年轻人还猛上几分。”俞咨皋答道,故意挺直了胸膛,不甘示弱:“些许湿热天气,无足道也!”

“果然我大明虎将,东南一柱!”南居益喜出望外,笑着赞道:“老将军老而弥坚,不愧是将门一脉,这家传的气质,非寻常人所能及也!”

他将手朝后一指,道:“本官有感老将军出征澎湖劳苦功高,远离大陆,深入海疆,诸多将士不畏生死,为朝廷抛洒热血,故而带了些劳军的酒肉面食,供将军分发,望众将士能继续勇猛争先、奋勇杀敌!”

俞咨皋循着手指往后一望,瞧见大队军兵正从舱底搬运用麻袋木箱装载的酒肉吃食上来,极为丰盛,赶紧领着王梦熊等人躬身道谢,然后大家互相寒暄,彼此拱手。

简单的礼仪之后,就该谈正事了,本来俞咨皋在自己的座船上安排有接风宴席,但南居益毫无下船的意思,反而拉着俞咨皋和王梦熊两位正副主将,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船舱,摆上一壶热茶,闭门秉烛。

俞咨皋一看这架势,就有点坐不住了。

南居益的座船是寻常的兵船,船上的设施没有格外修缮,巡抚大人居住的舱室跟一般舱室没有两样,只不过多了些箱笼,用来放书罢了。

俞咨皋就坐在一只巨大藤箱旁边,他偷眼朝开着的书箱里望了一眼,入目全是书本,不觉有些咂舌,心想这些读书人出海也带这么多书,真有空看吗?

“老将军,请喝茶。”南居益亲手把一杯热茶递到俞咨皋手边,还将自己的椅子拉近一些:“这是用厦门卫老将军常喝的那口井水煮的,我带了几罐子来,等下就送到将军船上去,聊以慰藉。”

“多谢大人了,其实不必这样的,军汉四海为家,何处不埋忠骨,一口井水而已,怎么能劳大人亲自来做这些事。”俞咨皋受宠若惊,连忙站了起来,接过茶杯,心中又暖又惊:“大人太细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将军在外舍生忘死,本官这样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跟随将军出海杀敌,也只能做点这样的事了。”南居益又端了一杯茶给王梦熊,吓得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差点跪下去接杯子。

敬了茶水,南居益方才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待他坐定了,俞咨皋和王梦熊才捧着茶杯坐下去,王梦熊还只肯坐半个屁股,另外半边吊在椅子外面。

茶水很热,俞咨皋心中却有点凉,他很清楚,南居益这般高规格的接待,必然不是白给的。

果然,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南居益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戳中了俞咨皋最怕的一点。

“其实本官过来,除了劳军,是想问问老将军,这仗也打了大半年了,该调的兵也调了,该买的船也买了,本官能给与的支持,丝毫没有含糊,前前后后投在战局上的银子,也有十来万两了,怎么说,也得给朝廷一个交代了,毕竟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看看俞咨皋的脸色,再瞥了一眼正在猛流冷汗的王梦熊,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当然了,本官也知道,这是在同红毛鬼打仗,非同寻常。红毛鬼面白心黑,赤发蓝眼,是如罗刹鬼一样的东西,很难缠,所以之前朝廷问起为何战事久拖不决,本官都据理力争,百般争辩,力求争取时间,为老将军扫清后顾之忧,免得朝堂上那帮言官呱躁。”

说到这里,他摆摆手,笑道:“最后一句是开玩笑的,用呱躁来说言官是会被他们骂死的,再说本官带着御史的头衔,也是言官,算是自骂自贬,两位不要说出去啊。”

俞咨皋和王梦熊呵呵的附和着笑了两句,貌似迎合,心中却一点不觉得好笑。

南居益讲了个冷笑话,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于是终于说出了最后的意思:“但是老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老将军知道,朝廷这些年饷银很吃力,户部天天都在哭穷,能从库里掏出一两银子都要费很大的劲。我们在这边花了这么多钱,极为难得了,再要,真开不了口,内阁几位大学士也很难做……这澎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啊?”

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啊?

什么时候啊?

最后的问句,仿佛自带了回音,幽幽的在俞咨皋脑子里回荡,从脑前撞到脑后,又折返回脑前,荡来荡去。

我特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

俞咨皋很想这么回答一句,但理智没有让他说出口。

至于王梦熊,只顾着捧着茶杯低头,汗水把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

舱室里沉寂下来,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诡异的尴尬。

俞咨皋定了定神,鼻孔里深深的喷出一口气,抬起头,迎着南居益殷切的眼,振声答道:“南大人,澎湖之敌,船坚炮利,非强攻所能拿下,依我只见,澎湖弹丸之地,无水无粮,补给全靠大船从远处运送而来,只要我们多耗他几天,就能耗光他们的水粮,困死他们,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拿下澎湖。”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王梦熊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

南居益奇怪的瞟了他一眼,王梦熊只有忙低头擦嘴,佯作不小心被水呛着了。

俞咨皋还在振振有词:“如此,荷兰红毛鬼不攻自破,我们对朝廷也算有所交代了。”

南居益心中只想着如何破局,暂时没有想透这个损招里面的漏洞,更没有想到荷兰人被困需要水粮,但围困荷兰人的大明军兵更需要百倍的水粮,荷兰人需要外运补给,大明军兵更需要,而且花费必然更多。到时由于耗费巨大,水尽粮绝的大概率不是荷兰人,而先是俞咨皋了。

“那老将军估计还要多久才能困死红毛鬼?”南居益殷切的问,满脸的希冀。

“这个……大概…….”俞咨皋摸下巴扭眉毛,筹措了好一阵,方才开口笃定道:“六个月,只要再有六个月,红毛鬼一定拿下!”

“哗啦!”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舱室里响起,飞溅的茶水差点沾湿了俞咨皋的靴子。

南居益摔了杯子,涨红了脸站了起来,两手两脚都在抖。

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六个月!六个月!老将军,六个月后只怕你我的首级都已经晾干了!你还要我等六个月,实话告诉你,我连六天都不能等了!”

南居益活像变了个人一样,歇斯底里的叫着,斯文尽去,嘶吼得比粗鲁的军汉还疯狂,他神经质一样转了几个圈,差点踩中了地上的碎瓷片,王梦熊慌不迭的伸手捡去碎片,还被南居益踩中了手。

“朝廷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钱!辽东用钱,还是跟关外建奴打仗花费的,建奴有十来万,我们这边呢?有多少红毛鬼?一百,还是一千?啊?或者几个?”

面对南居益的愤怒质问,俞咨皋白胡子都在抖,火气也蹭蹭的冒,不过他理亏,自然无法跟南居益对吼,只是攥紧了拳头,横眉怒目的忍着气答道:“南大人不要动怒,红毛鬼远非建奴可比,他们有大船巨炮,又有坚垒厚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只是说出了稳妥的方略,大人如有更好的办法,末将洗耳恭听!”

“稳妥?这不是稳妥,是稳稳的要命!”南居益挥挥手,哼了一声,俞咨皋克制着没有冒犯他,他也迅速镇定下来,恢复了几分清明:“老将军,我们耽搁不得了,实在不行,哪怕用人命去堆,也要把澎湖拿下来!”

“南大人,这不是人命就能解决的问题,白沙岛遍岛都是礁石,陡峭险峻,根本不能靠岸,唯有东方一处名叫镇海港的沙滩地可以登陆,不过此地恰好处于红毛鬼巨炮射程之内,又有几只大船拱卫,我们的船无法靠近,为了攻击这处海港,已经损失了十余只船,几百人的性命,要想克敌制胜,必须另想办法!”

俞咨皋见他冷静下来,忙说出道理来。

王梦熊也在旁帮腔,两个知兵的人一起说道,虽然不能令南居益立刻明白战局情况,也可大致了解一下,不至于做出强迫进兵的事来。

“本来末将有一办法,就是用一支奇兵佯攻,引得红毛鬼向岛的西侧展开注意力,而另有强军乘机登陆东边镇海港,从而抢滩白沙岛,从陆地攻击红毛鬼的堡垒,如此大有胜机。”俞咨皋怕南居益责怪自己无能,又抢先说出自己早就计议好的一条计策。

南居益听了,思量了一下,道:“此计不错,正是声东击西之策,为何不用?”

“用过,没有奏效。”俞咨皋苦笑道:“佯攻的船少了,红毛鬼不上当,几条大蕃鬼船一出来轻易的就击破佯攻的船队,达不到吸引注意力的效果。佯攻的船多了,又会影响主攻的兵力,故而没有行得通。”

“其实着法子我们试过,第一次用十条船佯攻,红毛鬼的蕃鬼船出来迎击,打沉了五条,草草收场;第二次用了二十条船佯攻,红毛鬼的船守在近海开炮,加上岛上炮台的巨炮,打沉了十来条船,从此再也不敢这么做了,徒费船只而已。”王梦熊也道,这两次作战是他前敌指挥,所以印象深刻。

南居益认真的听着,眯眼想了想,突然道:“照你们的说法,其实红毛鬼不是不会被佯攻吸引,无非牵扯的船太少,无法扯动他们的布防而已,对不对?”

“正是如此。”俞咨皋点头道,他其实心底还有话没说,派来作战的水师来自福建两广和浙江三地,各处兵将山头林立,都有私心,这类送死的活计谁都不想干,往往炮声一响,掉头就跑,根本没有一往无前的气概,而自己的兵力自然也不舍得丢出去,所以想法虽好,却不能落实。

“如果有大批兵船可以吸引红毛鬼注意力,则我水师集中力量反其道而行之,定能大功告成!”南居益若有所思的缓缓摸着胡须,思考着说道:“难的是这担任炮灰的角色,势必要有舍生忘死的觉悟啊,唔,我有人选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诱饵 郭怀一在福船上,白吃白喝,享受着大明水师兵丁们的白眼。

人人都知道,他是倭国大海盗李旦的代表,来福建向巡抚大人献俘讨好的,现在别的人都领了官府的赏钱走了,他独独的留下,还跟着出海来了澎湖。

海盗与水师为伍,共处一条船,共吃一锅饭,是不常见的,大家都很稀罕,郭怀一又出身市井,跟这些大头兵一个档次的存在,时间久了,也就混熟了。

这一天,他又坐在甲板上,与一群大头兵侃大山。

“诸位,你们没去过倭国,怪不得你们,但若是去了,就知道天底下居然有这般奇怪的事。”

郭怀一口沫横飞,吹着牛逼:“倭国女人的牙齿,竟然是黑的!全是黑的,黑不拉几的!”

“喔~~”四周一片惊叹声,有人嫌弃的撇嘴。

“怪不得倭人祸害我们的时候,要抢女人,他们的女人这般难看,当然看不上了。”有人发表议论。

“嘿嘿,长见识了吧。”郭怀一仰起下巴,把头左右摆动冲围着自己的兵丁们道:“倭人的名字,也是很奇怪的,他们姓松下、渡边、田中,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姓氏,你们知道为何?”

“为啥啊?”众人好奇心被勾得痒痒的。

“他们不读书啊!”郭怀一拍大腿:“不会给自己取名字,后来有个我们汉人过去,教他们取名字,这人也不地道,为了省事,就告诉他们,以自己住的地方来取名,住在松树下的,就叫松下,住在渡口边的,就叫渡边,房子周围是田地的,就叫田中了,所以倭人的名字跟我们大明朝完全不一样,古怪得很。”

“喔!!”众人又是一阵惊叹,纷纷摇头,觉得匪夷所思,一种奇怪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交头接耳的对倭人智慧的缺失表示不屑。

“照这么说,如果住的地方养了一条狗,岂不是该叫做犬养吗?”有人促狭的笑道,立刻另一人附和道:“不止不止,若是恰好住在粪坑边上,难道就要姓粪边吗?哈哈哈!”

大家一起笑起来,快活的气氛非常活跃,一个什长拍着郭怀一的肩膀,笑道:“郭怀一,你这小子可真有意思,不如干脆不回去了,我去找上头说说,洗了你的身份,来水师做个兵,跟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多么痛快!”

郭怀一哈哈笑着,不露声色把肩膀缩了缩,躲开对方的手:“好男不当兵,我家祖上就是宋朝的军户,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逃到夷州的,我可不想再入军中做个军汉。”

“哎,今时不同以往,军户混得差的,是很难,不过若是能做个小旗之类的,一年下来总不会饿着,我们水师又跟陆地上的不一样,靠海吃海,跟着将军跑船,多少有点赚头,起码比你当海盗强多了。”什长不以为意,反而开导他。

其他水兵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说开了。这个说每个月能从营头那里分到不少花红,那些海商出海总有违禁的,逮着一个就能榨出不少油水来;那个说水师出海巡哨,在一些私港外面顿一顿,自然就有人奉上滋润银子来,上头落大头,底下的小兵也能得些汤水。

郭怀一静静的听着,不时点头表示同意,等到众人声息稍微小一些了,他才不紧不慢的缓声说道:“说一千道一万,当兵吃皇粮,总归要扛刀打仗的,比如这次,白沙岛上的红毛鬼那么强,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你们还要硬着脑袋往上冲,何苦来的?当兵迟早死路一条,我才不干呢!”

此言一出,周遭就安静下来,所有的兵都不作声了,空气凝固起来,就连船边呼啸的海风都变得无比清晰。

什长挪了挪屁股,冲郭怀一背上砸了一拳,差点把他砸得掉下坐着的那只桶子去。

“说啥呢?谁死路一条,你小子皮痒了对不对?”什长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凶神恶煞的道:“老子们当兵吃粮,却也不会送死,告诉你,前阵子红毛鬼是厉害,不过再等几天,那帮罗刹鬼就蹦跶不起来了,刚来的南大人就有办法收拾他们!”

“南大人还不是要当兵的往上冲,难道他去冲啊?”郭怀一吃了痛,赶紧低眉顺眼的矮了矮身子,不过嘴上依然不肯露怯。

“哼!南大人当然不会冲,他是贵人嘛,不过他会让别的人去冲啊。”什长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说起来,还是你们这等海盗好啊,南大人一来就想到了你们。”

“啥意思?”郭怀一敏锐的捕捉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消息可是刚知道的,别处你还没地问去,你找对人了!爷爷我可晓得。”什长大咧咧的张嘴说道,压低声音,神秘的朝一圈大头兵低声道:“你们听说没有?南大人要招安海盗,用海盗去攻白沙岛,我等今后就没事了,等海盗拿下白沙岛后,我们上去摘桃子即可。”

“哦~~,有这等好事?”众兵丁都诧异起来,继而大喜,纷纷目露笑意。

“海盗可不是傻子,这明摆着送死的事,难道他们会去?”有人看一眼郭怀一,毫不避讳的问道。

“傻不傻不知道,不过为了招安,海盗们一定会有人去的。”什长看向郭怀一,似笑非笑的道:“你瞧,你们海盗头子都一门心思的想招安漂白,你个小海盗居然还瞧不起当兵的,你个鳖孙!”

“大哥,我知道错了,不过我想问问,怎么海盗过来就是送死了?你们打不过会跑,他们不会吗?”郭怀一问道。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哄笑,那个什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己,好一阵子后,他才揉着眼睛边笑边说道:“姓郭的,你是没见识过红毛鬼大炮的厉害,那炮一旦打起来,声震百里,整个海面都是炮响,炮弹大如西瓜,一颗弹就能在五百料的大船上打出一个比门扉还大的洞,这么粗的桅杆。”

他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一炮就能打断,我们水师这几个月在这边可吃够了亏,你说打不过就跑是吧?呵呵,我们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红毛鬼有船呐,你别看现在白沙岛边只有三条蕃鬼船,真有事时,狼烟一点,周遭起码可以聚集过来一百条海盗船,都是荷兰红毛鬼的附庸,凶得很!”

“海盗船?”郭怀一吃了一惊:“李魁奇不是在瞎子岛那边败了吗?”

“跟荷兰鬼有勾连的又不止李魁奇一个。”什长咂咂嘴,鄙视郭怀一见识太少:“这几十年来,红毛鬼一直在南海鬼鬼祟祟的闹腾,买进卖出,早就有不少海盗跟着他们做生意了,李魁奇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股罢了,他不来,不等于其他的不来,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近百条。”

“这么多?”郭怀一更加惊讶了,心想这些消息不知聂老大知不知道:“南大人会怎么指挥啊?”

“怎么指挥?当然是让你家的人去当诱饵了,我们水师负责登陆就行了。”什长道,越说越高兴:“这方子是我们俞军门想出来的,之所以迟迟没有实现,就是当诱饵的人难找,如今你们送上门来,岂不正如投怀送抱?哈哈哈!”

众兵丁一起笑起来,空气里有洋溢着快活的气氛,一些好心的兵又开始劝告处于惊悚之中的郭怀一,劝他赶紧投军,免去有早无晚的生活,殊不知郭怀一满腹心事,根本听不进去。

福船尾楼上,俞咨皋和王梦熊登高望远,听见了甲板上的嘈杂声。

“兵船上聚众呱躁,岂有此理!”王梦熊治军极严,见不得这等没有军纪的现象,眼皮一翻,就要唤人过来。

“武成,让他们去吧,一根弦若是绷久了,就会断,你要懂得张弛之道啊。”俞咨皋却拦住了他,面目沉稳的说出王梦熊的表字道:“现在又不是全力一击的时候,就让儿郎们轻松一些,积蓄精力吧。”

王梦熊皱眉,但还是遵令而行,没有干涉甲板上郭怀一等人的鼓噪。

“我看你也紧张得很,怎么,担心战事吗?”俞咨皋余光看到他眉头紧锁,大氅一摆,出声问道。

“军门,南大人这般急切,我担心欲速不达啊。”王梦熊在俞咨皋面前不似在南居益面前那么拘束,说话也要放松许多:“他要用海盗来当诱饵,引诱红毛鬼船队出海,更要用海盗吸引红毛鬼岸炮轰击,来给我们争取机会,你是知道的,那帮海盗---随便哪一帮吧---哪一个是铁打的?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济事,碰上硬茬扭头就跑,若是让他们察觉红毛鬼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定不管不顾的会逃走,到时候,最后背锅的,还是我们呐。”

“所以说,武成,我们的任务,除了夺岛,还要督战。”俞咨皋相比王梦熊,神态要轻松自在许多,他安慰道:“我们的主力船队会跟在海盗船后面,他们若敢退,我们就炮轰!”

“主力船队跟在海盗船后面?”王梦熊眉头皱得愈发的深了:“那谁去抢滩登陆?”

“武成,我改主意了。”俞咨皋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我要让李旦的海盗船去担任主攻,一开始,就让他们上,直扑镇海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败之策 “海盗去主攻?”王梦熊吃了一惊,眼神一闪,立刻反应过来:“军门是想变佯攻为主攻,主攻为佯攻。海盗们先出海,如果侥幸占了上风,就顺水推舟登陆上岸,我们大军掩杀,直接攻城;要是海盗们失败了,将计就计,由本担任佯攻的水师偷袭,从红毛鬼意想不到的陡峭地段上岸,只要站稳脚跟,就算成功。”

他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军门这一招驱虎吞狼,物尽其用,非常之妙!不过我们督阵时可得盯紧些,那些海盗见势头不对一定掉头就跑,可别乱了军门的计划。”

“这个自然,所以开战时,他们的首领人物,可得留在我们船上,若是海盗敢退,就拿首领开刀,威胁逼迫,权利诱惑,双管齐下,不怕他们胆敢畏战潜逃!”俞咨皋掂着胡须,胸有成竹的矜持道:“有督战的兵,有受制的人,何愁海盗们不听话?”

王梦熊听得不住点头,最后哈哈的笑起来,奉承吹捧道:“军门这招可着实阴损,锁住他们的首领为人质,还怕底下的人不卖命啊?高,实在是高!哈哈哈!”

“话也不能这么说。”俞咨皋的表情稍稍僵了一下,对王梦熊的话微微恼怒:“留他们的头子在我们船上,其实也是有便于商讨和指挥的意思,况且坐镇指挥的人,应当留在安全点的地方,哪有镇帅和小卒一起冲锋的道理?武成呐,你做事有些心浮气躁,须得好好养气,沉稳一些,才能担当大任啊。”

莫名其妙的被教育,王梦熊被梗得一愣一愣的,却还没明白为什么俞咨皋突然就开始训斥自己了,最后一句话还带有威胁的成分,令他也顾不得去思量个中原因,赶紧低头认错:“是、是,军门说的是,末将一定谨记在心,稳重、稳重!”

“唔。”俞咨皋不置可否的甩甩胡子,鼻孔里哼哼有声,在甲板上走了两步,换了个方位看大海,望了一会,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南大人现在留在船上不走了,非要看到澎湖被拿下才肯离开,你可知是为何?”

“这个……”王梦熊还在琢磨俞咨皋刚刚的态度跳水是为啥,冷不丁的被这么一问,赶紧的从遐想中跳出来,琢磨新的问题,想了一阵,却发现还是跟刚才一样不得要领:“这个……末将猜测,是南大人没钱给军饷了?”

“钱是一方面,但不是最要紧的。”俞咨皋眯眼看海浪起伏,身子随着浪花涌动轻轻摇晃:“南大人巴巴的从福州过来,真正的用意,可不是来劳军的,他心里急啊。”

“我们也急啊。”王梦熊觉得自己猜中了什么,怨声道:“在海上泡了几个月了,骨头都泡松了,再这么下去,两条腿都要泡出风湿症来……军门,我可不是说我自己,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啊。”

俞咨皋侧头过来,哭笑不得的看看他,嘴唇蠕动几下,大概想说什么,眼皮一翻,又觉得是对牛弹琴,最后长叹一声,把头扭回去,哼声道:“想早点回去,那总攻的时候,就出点力,把手下的儿郎们用鞭子抽起来,谁个不出死力气,就砍两个脑袋做个表率,反正营里吃空饷的人多,死两个空些名额出来,可以多养肥一些人。”

王梦熊眼前一亮,喜出望外,又有点难以置信,俞咨皋向来自重身份,对这些军营里的烂事从不肯提,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公开在下属面前说这些,喔,一定是被这战事逼的,看来俞军门是真的被南大人逼急眼了。

俞咨皋说完,摆手走向舷梯要下到第二层去,王梦熊赶紧赶上,亦步亦趋,脑子里转得飞快,他要弄清楚俞咨皋这个空额怎么分才恰当啊。

尾楼下的主甲板上,围成一堆闲聊的兵丁们依然在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打发着时间,什长的声音最大,话题已经从海盗身上转移到了倭国女人上面,又很自然的转移到大明朝的女人身上,寂寞军汉天然对女人感兴趣,一说起来就停不下去,污言碎语不绝于耳,闻着脸红听者皱眉。

大家都聊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注意到,挑起这场闲聊的始作俑者,那个面带奸像的海盗郭怀一,却没了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离去。

船队停泊在礁盘泻湖中,周遭没有可去的地方,下船就是海,那些湿滑的礁盘当然是站不住脚的,除了围着船打转的一群群海鸟,没有别的活物了。

海鸟在空中翱翔,起起落落,捕食鱼类,自由自在。

它们鸣叫着,稍显呱躁,在这片海域里,它们很少遇上威胁生命的其他生物。

不过,当某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海面上的一条大船上展翅直冲蓝天时,叽喳乱叫的海鸟们仿佛遇上了天敌一样四散奔逃,腾出一片净空,直到那道如电般掠取的影子刺入云端,这些鸟儿依然不敢露面,仿佛划过天空的生物实在恐怖,令海鸟们惊吓不已,以至于不敢起飞了。

影子闪入云端,隐入云层,没了踪迹。

如果拨云去雾,将所有遮蔽的东西一一去除,就能看到,紧贴着白云飞翔的影子,其实是一只鹰。

这种能在高空中疾驰,用锐利的眼神俯瞰大地的生物,既能在陆地上翱翔,也能在潮湿的海面上低飞,与一般的鹰有所不同,所以它的名字,应该是海雕,它极为擅长飞行,速度可快可慢,翼展宽大,利于滑翔。有需要时,可一次飞行几百里而不落地,体能堪比飞行健将信天翁。

此刻飞翔在空中的这只雕,与郭怀一前几天放出的那一只长相极为相似,灰白相间的颜色,一样锋利的喙,一样尖锐的爪,一样宽大的翅膀,以及一样犀利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里,它循着郭怀一放飞它时所指的方向,绕着“之”字形的路线,不断的飞,间歇的会在一两块突出海面的石头礁盘上休息,它总能找到这样稀少的石头,至于食物,海上不缺的就是鱼。

第三天早上,这头海雕在离地上千米的高空中,嘶鸣一声,一头冲了下来,随着鹰眼中的海面轮廓逐渐放大,一片规模巨大的船队,由一片黑压压的斑点,化为一条条具结成队的船。

海雕扑向的,是裹在前面的一条大船,大船有四根高高的桅杆,每一根,都有好几面偌大的帆,海风正劲,帆面犹如快要被吹破了一般,带动巨大的船身劈开阵阵浪涛,飞快的向前。

这头扁毛畜生,准确的在这条船上空盘旋两圈,紧紧盯着那一面飘扬在主桅顶上的黑底骷髅旗,嘶鸣不已。

听到鸟叫,船上有人仰头搭着凉棚朝天观望,看清是一只雕后,惊奇的喊了起来。

“又有鸟来了!郭怀一又派鸟来了!”

“哪里哪里!?”郑芝豹砰的推开一扇门,一边朝天乱看一边叫道:“那个鸟人驯的鸟在哪里?”

不消他喊第二句,天上的海雕已经落了下来,箭一般的降落到甲板上空,翅膀急扇几下,一个漂亮的滑翔落地,稳稳的抓在一根横在主桅上的木杆上,灵活的转了个身,歪着头看向朝自己冲过来的郑芝龙。

“乖鸟,乖鸟,来,哥哥痛你…...我轻轻的……不许像你那兄弟那样,啄我一手伤啊。”郑芝豹有些紧张的伸手过去,一边温柔的说着话,一边粗暴的用巨掌拉住海雕的腿。

海雕眼神一厉,嘴喙一点,将郑芝豹的虎口啄出血来。

郑芝豹嚎叫一声,手上却没松,忍着痛将海雕腿上竹管里的纸卷抽出来,慌不迭的丢开鸟,大叫道:“给这扁毛畜生的肉和水减半!减半!”

周围的人强忍着笑,虚情假意的应承着,等他一走,立马亲热的围上去,拿出肉干和清水,款待这位从天而降的信使,这头海雕极有灵性,转着眼看这些聚拢过来的人,一点不怕生,然后狼吞虎咽的吃肉喝水,时不时的抬头鸣叫两声,仿佛在答谢。

船的艉舱,就在舵楼的下面,有一间宽大的舱室,内部装修也较别处豪华,在西式海船上,向来是船长的住处,而现在,这里是聂尘的会议室兼住处。

郑芝豹左手捂着右手,嘴里叼着纸卷,风一样的闯了进去,口中大喊:“来了来了,郭怀一又有新的消息来了!”

他这样一喊,聚在这舱室里的几个人,一起抬头,向他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螳螂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副将高文律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那件本是洁白的漂亮衬衫,变得蜡黄而充满汗臭味,若是靠近他一两尺之类,那股混合了汗液味儿和欧洲体臭的特殊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但是澎湖白沙岛风柜尾堡垒里的两百多人,没有一个觉得高文律体臭难闻,因为他们所有的人,身上都带着难以名状的味道。

高文律的体味没人嫌弃,可是他自己嫌弃。

作为有教养的海军军官,高文律一向注重个人形象,此刻他站在自己的居所屋内,拿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珐琅小瓶,“噗噗”的朝自己身上喷香水。

香水是来自法兰西的高级货,高文律用高价买来的,他认真从头到脚喷了个遍,末了,还朝两侧腋下补了两下。

戴上那顶镶了银边的三角帽子,高文律满意的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整理好脖子上的领口纽扣,把腰间的佩剑悬到恰好的位置,他推门走了出去。

扑面一阵海风吹来,带起了他的衣角,风里有股火药味儿,略有刺鼻。

高文律皱起眉头,看了看堆在自己屋外石墙边的几桶火药,一脚踢在了坐在旁边背靠石头墙酣睡的一个黑发黄皮肤汉子肩膀上。

那人睡得正香,被踢醒后勃然大怒,跳起来就要挥拳头,猛然发现是白沙岛头号大佬踢的自己后,恼怒的脸一下就变得笑靥如花。

“大人,我不知道是你,你起来啦。”那人哈着腰道。

“我记得昨天我曾说过,不准把火药堆在我的房间外面晾晒,难道你不知道?”高文律按着剑柄喝道:“你耳朵长到屁股上了吗?”

“知道知道,大人吩咐的话,小的当然知道。”那人依旧媚笑着回答,腰杆弯得很低,一口熟练的荷兰语说得很地道:“可是大人还命令我们将火药趁天气好搬出来晾晒,以防岛上湿气太重火药长期放在地窖里受潮。可是这风柜尾城堡就这么大,平坦的空地就这么多,实在放不下,所以就在这边放了两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人请原谅。”

一边说,一边朝四周伸手指去,只见正方形的土堡里,果然放满了各类木桶,堆了满地,一眼望去全是火药桶,几乎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

高文律眼见确实如此,微皱的眉头虽然仍然皱得很紧,却没有再发脾气,白沙岛土堡不过是一座边长五十米的方形城堡,内部空间很有限,还要布置房屋望楼,可供利用的平地并不多,两百来号人在里头吃喝拉撒占去大部分面积,火药桶搬上来的确不容易放置。

走了两步,正当哈着腰的男子以为高文律过了这茬的时候,不提防他又转了回来,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踢了过来。

“察猜,我让你们晒火药,并没有让你一次就把全部火药都搬上来,你可以一次晒一些,分次数晾晒!这么多火药堆在这里,明国人一炮打来,如果打中任何一桶,我们都得见上帝!”

察猜被他踢在了小腿上,钻心的痛,他忙答应道:“是、是,我这就叫人搬一些下去,马上搬!”

他扯起嗓子,用汉语高声冲蹲在石墙底下的一群黑发黄肤的人叫道:“都给我起来!把这边、这边,还有那边的桶子都搬回去,马上!”

一边喊,察猜一边摸出了屁股后面背着的一根藤鞭,使劲冲空中打了个鞭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群黄皮肤男子身形枯瘦,虽然个子普遍比察猜高大一些,但个个面带菜色,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外加长年劳累的样子,鞭子一响,他们就如同兔子一样站起来,慌忙去搬运东西。

高文律冷眼看了一阵察猜指挥这些掳掠来的明国渔民搬着火药桶,抬腿向土堡的西面走去。

白沙岛风柜尾土堡是一座土石建筑的堡垒,外墙用石头为基,以夯土为壁,壁高七米,宽两米,四角有棱堡,每座棱堡都放有六七门两千斤以上的巨炮,射界开阔,足以威慑岛外广袤的海域。

而土堡内侧,中间是一圈房屋,供守卫的人居住,立有望楼,四周是走道,供防御时奔走调兵和方便搬运各类物资,底下有储存火药物资的地窖。

堡垒有两座门,门外有一圈土垄,高一米五左右,供鸟铳手据守使用,土垄外又有一道壕沟,沟深五尺,下埋尖利木刺,整座土堡三面环海,一面靠岸,易守难攻。

而土堡西面,登墙远眺,在天气良好的时候,能望出去数十里地,可以遥遥看到极远处的礁盘泻湖里,有影影绰绰的船影,那是大明水师的临时泊地,这些明国人已经在那边呆了很久了。

正因为这些明国水师的存在,从夷州过来的补给船把大量的空间都留给了火药、炮弹、铅子一类的战争物资,还要携带粮食和淡水维持土堡守军的生命,能提供给高文律洗澡用的水自然就没了,也就是造成他身体发臭的根本原因。

“该死的明国人!”高文律恨恨的自语道,拉开千里镜,开始朝远处张望:“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美洲大陆上的那些开明的皇帝一样,心平气和的跟我们做生意呢?”

镜子里的礁盘方向跟昨天一样,风平浪静,早晨的阳光从云缝里洒下,落下道道霞光,如柱的光斑里,海上的礁盘和船都一片朦胧,没有船队大张旗鼓的驶过来,也没有明国水师开战前特有的喧嚣声浪,似乎今天还是一个和平的日子。

望了一阵,高文律又调转千里镜,朝周围的海面搜寻了一遍,有飞鱼跃出海水,穿梭的水鸟箭一样的掠过,波光粼粼的水花之间,蔚蓝的天空倒映其中。

把镜子收进腰间的皮囊里,高文律摸了摸修剪得很细密的胡须,这是军中的匠人替他修的,技术娴熟,非常漂亮,虽然身体很臭,但高文律的胡须依然保持着在巴达维亚参加总督晚宴的水平。

“唔,莫非他们打算再打几仗?都这么久了,还没有死心?”高文律自言自语着,把胡须捋了又捋,沉思起来:“不知派出去跟他们谈判的代表有没有搭上关系,若是能及早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就太好了。”

他在城墙上走了几步,走到西面棱堡上,守在这里的十来个荷兰白人士兵向他立正致敬,他们全都穿着体面的白色衬衫配深色坎肩,挂着药壶和弹袋,很有精神,那面飘扬在棱堡上方的三色旗帜跟人一样充满朝气。

高文律冲这些来东方冒险的人点点头,算是回礼,走到一门巨炮跟前,摸了摸炮身,冰冷的大炮给他的手掌带来冰冷的安全感,他觉得,只要有这些炮在,哪怕攻来的明国战船再多,他也足以应付。

“哼。”他拍拍大炮,随意的朝西方再望了一眼,打算该下去吃早饭了。

刚才已经了望过明国人的动静了,此刻再看不过是无意识的举动,那边大概也在吃早饭,明国人的早饭是奇怪的粥,高文律见过那些低贱的渔民们吃过,味道不好。

就是这随意的一眼,却令他迈出去的腿顿在了空中,迟迟没有着地。

紧接着,他飞快的抽出了千里镜,迅捷的贴在右眼上,整个身子都趴在了石墙上。

“又来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头也不回的大喊:“明国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坑人的友军 “明国人的船队出动了!”

高文律扭头厉声叫了起来,与此同时,离地四五丈高的望楼上,一直蹲在上面吃风的了望哨也及时的敲响了一尊铜钟,“铛铛铛”的钟声预示着警报。

“上棱堡!上棱堡!”

整个风柜尾土堡随着警报声的响起,如同一架开动的机器,迅速的作出了反应,守在四处棱堡上的人开始忙着点燃火盆、调整火炮,土堡房屋中则涌出了很多人,蜂拥般的朝城墙上跑,那些刚刚把一桶桶火药搬进地窖的渔民,又开始在藤鞭的威胁下将火药送上棱堡。

高文律就趴在西侧棱堡的城墙上,一动不动,手里拿着千里镜,细细的朝极远处观察。

今天天气不怎么样,天上云很厚,能见度不是很高,海上有一层雾气,透过千里镜也不能看清楚明国人出动了多少只船,只能隐约可见一片白帆升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是开战的征兆,帆一升,就会有船过来,以往每次明国军队开战时,都是这么个流程,由于海上无遮无拦,双方的动静远远的都能瞧见,也就没有什么突然性。

“发旗语,让罗登的船队列队出海,在风柜尾的东面待命,如果明国船队从东边迫近,由他们负责炮击驱赶,务必要打沉几只,以免明国人逗留不走。”高文律举着镜子,看了一阵后开始发号施令,他的命令有士兵用喉咙传递给高高望楼上的了望哨,然后了望哨挥舞旗帜将意思递到海边的盖伦船上。

不过传令的兵刚迈步,就听到头顶上的了望哨开始疯狂的敲击铜钟,“铛铛铛”的声响比刚才还要密集嘹亮,似乎哨兵把吃奶的劲头而拿出来了,不把铜钟敲烂不罢休。

高文律皱着眉头仰面看了一下,只见上头的哨兵把两面旗帜冲自己舞个不停,口中还不停的喊叫,因为风大,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不明白他在吼什么。

红旗代表示警,白旗代表方向,那面白旗一个劲的朝东边指,高文律心头动了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把千里镜一转,望向东面。

镜头流转,圆形的视野里,初初没有出奇之处,辽阔的海面浪打长空,白浪翻滚,海鸟低飞,嘶鸣不已。

不过转动到某个方位时,高文律的瞳孔猛然放大,本来单手握持的千里镜一下改由双手拽住,身子一下朝前方倾斜了一下。

一大群船的影子,占据了整个镜面,密密麻麻的船起码有上百只,劈波斩浪,扬帆而来。

船的数量明显比明国军队任何一次进攻都要多,光看那一片船影,就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高文律第一次在远东看到这么大规模的船队,他有些慌。

“是哪里的船队?”千里镜都要被他双手捏碎了,铜制的筒身在大力的握持下发出吱吱的声响,距离太远,只看得到船,看不到旗号,这令他更加感到焦躁,又惊又乱:“是敌还是友?”

向东方凝视了一阵,高文律依然不能辨别驶来的船队是什么来路,他筹措了一阵,又转向看向西面,西边明军大队已经逐渐开出了泻湖,正在海上列队成形。

高文律看看东边,又瞧瞧西边,越看越心惊,也不再犹豫,转身叫道:“燃起狼烟,让马公澳、各离岛的戎克船赶快过来增援!让雷尔生提督的军舰过来增援!”

身边有白人士兵还不明所以,以为他小题大做,出声提醒道:“阁下,雷尔生提督的三只军舰正在离岛修整,他们前天才运送补给从台湾岛过来,如果现在请他们来增援,势必会打扰提督休息,是不是再等一下,明国人的进攻我们也打退很多次了,这次难道靠我们自己还不行吗?”

“不行!东面有上百只的船正在靠近,如果是明国人的船,对我们很危险。”高文律在荷兰海军服役已经近十年了,经历过多次与西班牙人、英国人的海战,经验丰富,直觉敏锐,他本能的感觉到,这次明国人要玩真的了,不全力以赴,恐怕会吃亏:“赶快去点燃狼烟,不要耽搁一分钟!”

周围的人听了,都瞠目震惊,纷纷朝东方望去,以往明国军队进攻,从未使用过上百只的船队,如果高文律说的是真的,今天可是破例了。

少歇,风柜尾土堡的西南角,燃起大火来,如柱的狼烟直冲云霄,浓如黑墨,海上没有屏蔽遮挡,哪怕是在百里之外,都能清晰的看到。

看到示警的狼烟放出,高文律的心就安定了许多,西边明国的船还在列阵,等他们出发起码要一小时之后,而东边不明船队距离太远,要靠近到目视可见的距离上也得花个把钟头,而离岛上的援军在这些时间里完全可以赶到,白沙岛守军并不是孤立无援。

“会是谁呢?难道是李魁奇?”高文律再次举起了千里镜,他对西边的明军不是很在意,交手的次数多了,彼此就会熟悉,高文律对明朝水师的评价是:雷声大雨点小,声势很足,但战斗力不足。

他把千里镜对着东边,对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如果是李魁奇的船,那就太好了,这次战争就可以完美的结束,有这位大海盗助阵,我们东印度公司就能击退明国人,从而占据谈判的上风。”

高文律心稳了,想法就开始多了,他琢磨起来一些美好的愿望:“李魁奇比那些松散的海盗强大得多,我们与他联手很强大,明国海军那些戎克船根本不是对手。”

满心期待,高文律越想越兴奋,明国海军在这一带拥有多少力量,他很清楚,对东面来的这只船队,他越来越觉得不可能是明国的水师,大概率是李魁奇的人。

这个狡猾的大海盗,终于出现了,虽然有些迟到,但总算没有爽约,不枉东印度公司给了他那么多的好处。

高文律的嘴角渐渐浮出了笑容,他完全不可能想到,李魁奇此时此刻,正在向浙江一带逃窜的路上,连船头都只剩下了一半。

这位大海盗,很坑人的没有派出哪怕一只船来通知一下荷兰友军,他被打残了,不能再来当帮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质 与心情渐好的高文律不同,处于攻击地位的南居益,非常的紧张。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乌纱顶戴,手里捏着御赐的尚方宝剑,以剑拄地,坐在四平八稳的太师椅上,面向船头的大海,热得冒汗。

哪怕身边的俞咨皋穿着厚厚布甲也不觉得热,南居益依然在冒汗。

他眯着眼,凝望着远方,海风飘散的大海上,白沙岛的轮廓宛如一只巨龟,趴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耳畔不时有军士大声呼喝的声音响起,嗵嗵嗵的脚步声在甲板上此起彼落,无数人在奔走,巨大的帆在空中撕扯,于风里鼓动,南居益身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十来个水兵正在搬弄立在船头的那尊大铁炮,撩人的火盆炙烤着每一个人。

临战的气氛很紧张,也很慑人,南居益自认养气功夫很足,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事天塌下来也不会露怯,所以他敢来督战。

但事到临头,他才惊觉这事可不简单,想象当中运筹帷幄羽扇纶巾的潇洒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早知道打仗这么危险,他才不会随船出战。

俞咨皋看了看他,贴心的低语道:“南大人,刀枪无眼、炮矢无情,你是一地镇抚,不可冒险,不如先下船,留在这里远远的督阵可好?”

南居益心念动了一动,就想点头,但眼神的余光发现站在近处的很多亲兵将官正在看着自己,本想脱口而出的“好”字,顿时生生的咽下在了喉咙里,等到说出口时,变成了一个大声的“不!”字。

“本官乃福建巡抚,有守一地平安的职责,临阵脱逃,岂是君子所为?”南居益义正言辞的举起手中宝剑,高声说道:“蕃鬼犯我疆域,乱我边境,屠我百姓,劫我商船,桩桩件件,都是不可容忍。本官要仗剑督阵,代天子灭此间蕃鬼,扬我大明国威,布我大明国势。”

“南大人说得好!”俞咨皋击掌喊道:“有南大人如此忠烈之士在此,此战必然马到成功!”

“能不能成功,光靠我督战可不行,俞军门,打仗还得靠三军用命,上下齐心才能得行啊。”南居益抚须沉吟,斜眼瞥向一侧:“何况官军虽是主力,但助阵的人也得用心呐。”

俞咨皋闻弦音而知雅意,同时把目光看向一侧,眼神微眯,意味十足。

两人共同注视的方向,施大喧愤愤不平的闭嘴呆立。

这个虬须大汉,一身寒酸的布袍短衣,手无寸铁,跟衣冠楚楚的南居益和俞咨皋比起来,海盗形象不言而喻,光是看他袒露出来的胸口处五彩斑斓的纹身,就知道这是一个横行的不法之徒。

他是作为李旦船队的首领,被扣在这条船上的。

“施……呃,好汉,你的手下,可安排妥当了。”俞咨皋站在南居益身侧,倨傲的问道,两个官家的人与施大喧之间,隔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卫,显然是有意要防着点。

施大喧昂着脑袋,没有理睬他。

俞咨皋难堪的等了几秒钟,脸色渐渐发红,背着的双手绞来绞去,正想发火,却听到施大喧闷头“嗯”了一声。

这算回答?

俞咨皋心头火起,但知道这个海盗头子心中不忿,于是皱着眉头忍着火气又问:“等下以炮声为号,我们同时进发,你们在前,我们在后,可向下传达清楚了?”

“嗯。”

又是一个鼻音响应。

俞咨皋身为一省总兵,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看着施大喧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就火大,那张脸愈发的红起来,心想你一个小小海盗,现在不过是利用利用,就如此羁傲不逊,若是招安了当了个小官,岂不是要上天?

他踏前一步,想要用官威来教训教训,却被坐着的南居益伸手拦了一下。

南居益面露笑意,示意俞咨皋稍安勿躁,老将军只得忍住脾气,退后听巡抚说话。

“施大喧,本官得你相助,极是欣慰,想来倭国平户岛千里迢迢,你们依旧星夜而来,这份拳拳之意,本官铭刻在心,大战完毕,必定亲手书写奏折上达天听,为你等请功,以往你等与官军之间有些许不如意,此刻也当彼此包涵,以战事为重,是不是?”

南居益说得婉转恳切,比武夫俞咨皋要顺耳得多,他也自觉表达得很玲珑,已经非常礼贤下士了。

不料侧头一瞥,施大喧依然呆头鹅一样立着,没有反应。

顿一顿,南居益微微一笑,又道:“本官知道你觉得将你留在这里,不能跟手下的兄弟们共进退,有失义气,非好汉所为,令你心头有些怨气,不过你也要体谅本官,这都是为你好啊。”

“你想,带兵为将,一方镇帅,自然要指挥调度,以为军中之魂。怎么可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呢?若是将帅有个闪失,无人坐镇,必然兵无主、军无魂,岂不是满盘皆输?”

“所以,本官留你在此,一来可以彼此参谋,有个照应;二来前方如果有什么差池,也可及时调遣,方便应对,这份苦心,你可要细细参详,不要误会了啊。”

一席话说完,南居益站了起来,御风而立,胡须和脑后的飞翅在风中微微颤动,那份从容,那种大气,溢于言表。

施大喧终于抬起了头,目露惊诧的看向南居益,表情很激动,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

看样子言语已经降服这个家伙了。南居益瞥见了这一幕,心中轻笑:对付这类匪帮,武力非上策,只有攻心,才是王道。

“南大人,你说的很好。”施大喧抱拳拱手,诚恳的说道:“言真意切,我一个粗人都听懂了。”

南居益矜持的回头,微笑道:“是吗?太好了,你只要……”

“但是南大人,我不是啥镇帅,也不是船老大,我们这次过来的大佬,不是我,你们扣错人了。”施大喧依旧诚恳的说道,似笑非笑。

“.…..”南居益的话头断在空中,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俞咨皋。

俞咨皋同样一副愕然的脸,他忙问:“你不是船老大?那会是谁?我让你们派主事的过来,你不是老大,你来做什么?”

“是聂老大让我来的。”施大喧得意的答道:“我们聂老大说,官军居心叵测,一定会扣下船队首领来做人质,本来他觉得来当人质也可以,反正你们不敢怎么样,可是因为他要坐镇船队指挥,无法分身过来。随便派个人来又怕你们察觉,最后就让我来了,左右我也上过海扑文书,你们大概认得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聂老大早就跟我说过了,他跟我讲你一定会拿这些话当借口的,让我别往心里去,可我听你这么一说,差点就信了,南大人,你讲的真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风 施大喧咧嘴笑的样子很讨打,但他就这么笑着对南居益说着话:“两位大人,我看你们还是把我放回去的好,我们既然来了,自然就存了帮忙的心,根本不会瞅空子溜走,若是要跑,我们还来这边干啥?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完这些,自己都觉得奇怪,身为一个海盗竟然跟官军讲道理,这还有没有道理?

保持矜持神态的南居益面皮抽了抽,两眼猛眨了几下,背着的双手紧紧的绞在了一起。

俞咨皋张着嘴,成一个O形,半响没有出声,一种被人戳穿谎话的尴尬和被海盗戳穿谎话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将他脸色刺激得红白相交,分外精彩。

“还有,我们聂老大说了,两位大人不必心忧,虽然他看穿了你们的想法,不过考虑到官兵和海盗本就是天敌,你们这么想这么做无可厚非,情理之中,所以他一点不生气,绝不会意气用事,相反的,他还是会遵循诺言,尽全力将荷兰鬼拿下,希望水师尽量配合,不要拖后腿就行了。”

施大喧挠挠头,回忆了一下,把脑子里的记忆全倒了出来,一五一十毫无遗漏,末了还仔细想了想,方才道:“就这些,聂老大就让我交代这些,没了。”

“.……”

船头甲板上死一样的寂静,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南居益和俞咨皋一时间像哑巴一样怔住了。

三人站在那里,海风呼呼的吹。

施大喧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颇为困惑,又有些许得意,笑意愈发浓厚。

几个呼吸之后,俞咨皋终于反应过来,暴怒而起:“岂有此理!你以为你是谁?啊?水师拖你们后腿?真当海盗那么厉害了吗?我这里这么多兵船,这么多!碾碎你们都没有问题,你居然敢这么跟我和南大人说话,你个海盗,不入流的海盗!我……”

施大喧的笑意顿时收敛,换上一副恶狠狠的嘴脸插嘴说道:“那你们自己上啊,要我们来干什么?”

“我……”俞咨皋差点被怼得窒息,身为上位者惯了,论骂街哪里是施大喧的对手,脸被涨得通红,恼怒之下,伸手就捏住了腰间刀柄。

施大喧冷冷的看着他,夷然不惧,还伸了伸脖子。

“俞老将军息怒,不要生气,大敌当前,以和为贵。”南居益适时的伸出手,拦住了俞咨皋的刀子。

俞咨皋就坡下驴,愤愤的还刀入鞘,退后一步。

南居益走近施大喧,温和的问:“你刚才说,你们这次来的船老大,不是你,是聂……聂什么来着?”

“聂老大!他叫聂尘。”施大喧鼻孔朝天:“击退李魁奇,就是他的手笔。”

“哦,这位人物,我们倒是没有听说过。”南居益回头朝俞咨皋看了一眼,俞咨皋微微摇头,于是南居益回首继续说道:“他是李旦的什么人?”

“是……”施大喧顿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好像不知道聂尘是李旦的什么人,貌似路人吧。

见他迟疑,南居益的眼神深邃的闪了一下,心领神会的笑道:“你不说也罢,本官自会探知,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些,太过以己度人了。别人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绝不会那么想的,更不会那么去做,须知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以信义为本,若…..”

“那大人把水师的兵船提到前面去,跟我们的船一起进攻如何?”施大喧又插嘴了,瞪着南居益的眼睛道:“聂老大说,红毛鬼大炮厉害,不过炮太少,打一发要等一等才能打第二发,只要船足够多,以蚂蚁咬大象的规模涌过去,任凭他炮再厉害也无用。水师的船和我们的船一起上的,胜利的几率更大一些。”

“.…..”南居益又无语了,他体会到了刚才俞咨皋被梗得心口痛的滋味。

水师肯定不能提到前面去的,那样做了还要海盗们干嘛?

无声的寂静又来到了,南居益眼神乱看,俞咨皋憋着气瞧天。

最终,南居益咳嗽一下,用上官的口吻呵斥道:“打仗行军,自有分寸,你们不是此间做主的人,自然要听从指挥,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其他的不要多管,否则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要军纪干什么?行了,其他的话无须多说,你且退到一边,看着便是!”

他挥挥手,两个亲卫上前,把施大喧逼到一旁,施大喧冷笑着,也不反抗,只是闭嘴不再言语。

南居益觉得头有点痛,他迁怒于俞咨皋,竟然连过来的李旦船队主事者是谁都要弄错,莫非这人真的老了?

“俞将军。”他把俞老将军的“老”字抠了去:“该出发了,莫要真的让海盗看了笑话!”

俞咨皋很想揍施大喧一顿,但南居益杵在这里,上官要装大度,他只有没奈何,于是大踏步的走到船头边缘,高声喝道:“起帆,出发!”

无数声“出发”的口令一波接着一波,传向这条福船的每个角落,帆缆紧绷,锚碇盘起,在泻湖外列队完毕的近一百条战船跟着福船,扬帆出发。

白沙岛上,高文律正举着千里镜,全神贯注的盯着这边。

“明国人出动了。”他喃喃自语着,把镜子的目孔紧贴右眼:“要来了吗?”

紧接着,他猛抬头,向上方高喊道:“西边的船有没有动静?”

头顶望楼上,视界更广的了望哨高声答道:“大人,没有动,他们停在远处,没有动!”

“没有动?”

高文律皱了一下眉头,又喊道:“看清旗号没有?”

“没有挂旗,还是只有一面黑底白骷髅旗,不知道是哪里的船!”了望哨一直把千里镜挂在远方不知名船队的方向,他也很奇怪,头一回看到这种旗号,不是明国船,也不是英国船,更不是西班牙船,连罕见的法兰西船都不是。

“黑底白骷髅旗……”高文律的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了,他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这是哪一路的神仙,从千里镜远远望去,西面船队有几条西方船型的影子,应该不大可能是明国的船,莫非是澳门的西班牙人?

但西班牙绝不会打出这类莫名其妙的旗帜来。

他想派一只船去探探虚实,却又觉得太过冒险,一直不能下定决心,最后还是决定,等援兵到来再说。

“大人,明国人的船队没有直接过来,他们在转向!”头顶上的了望哨又喊了起来,声音足以压过风声,干这个的兵必须是个大嗓门。

“转向?”高文律忙举起千里镜,凝神望去,果然看到,大队的明军战船起航后没有如往常一样直直的朝白沙岛冲来,而是在海上拐了一个弯,朝左边驶去。

“他们要干什么?”明国战船的左边,正是白沙岛的西面,战船向左,必然就会跟神秘的船队接近,这个动向令高文律心中跳了一跳。

接近过去,无非两种可能,是敌我就接战,是友军就联欢。

看了几秒钟,高文律高声发出了命令:“升绿旗,让罗登的几条船集结到西边来,在棱堡炮火射程内待命!”

他觉得无论是那一种可能,先把防御力量集中到西边,应该是正确的。

片刻之后,土堡上空的望楼上,挂起了一面大大的绿色旗帜,望见旗号的几条盖伦船缓缓沿着白沙岛的海岸航行,向西边驶去。

而大量的明朝水师战船,也在相距很远的海面上同向行驶,两边的船队隔着辽阔的大海,驶向同一个方向。

漂泊在大海中央的黑旗船队,没有动。

郑芝豹站在定远号的船头上,凝视着逐渐靠拢、开向自己后方的大明水师,砸了一下舌头。

“赞赞,施老大现在大概很难受吧。”他晃晃脑袋,说道:“要是我,一定会跟那几个大官干起来!”

“所以聂大哥不会让你去,你臭脾气太冲,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的哥哥郑芝龙出声教训他:“多向施老大学学。”

“呵呵。”郑芝豹笑道:“施老大脾气好?他若是脾气好我就是个乖乖仔了。”

“胡说什么?”郑芝龙正色道:“在大哥面前不许油嘴滑舌。”

郑芝豹眼睛眨了几下,嘴唇蠕动,却没有出声,做无声的反抗。

“施老大不是脾气好我才让他去的,而是他懂得见好就收。”站在两人身前,用千里镜眺望远方的聂尘举着镜子说话了,他头也没回,边望边说道:“说白了,就是个忍字,我们要想有个名分,先要有求于人,就得忍忍。”

“忍?”郑芝豹不服气了,忍不住说道:“是当官的求我们的吧?他们拿红毛鬼没奈何,才求我们来帮忙的,怎么就成了我们求他们了?”

“打仗他们求我们,要谋个朝廷的官爵,就得我们求他们了。”郑芝龙皱眉,瞪了弟弟一眼:“你想一辈子挂个海盗的帽子?”

“这个……当然不想,爹还想我们光宗耀祖呢。”郑芝豹摸摸头,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在征得李旦同意之后,不计代价来帮水师的忙。”聂尘放下千里镜,拿在手里,凝神道:“李旦富可敌国,在倭国也算个明人首领,却连故土都不敢踏入,死了连祖坟都入不了。在异乡混得风生水起,如果不可以锦衣还乡,又有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看向站在身后的一群人,肃容道:“要想不当李魁奇一样的枭雄,而成为一方霸主,没有朝廷官身是不行的,这一仗,福建巡抚南居益就在后面的福船上看着,我们若是能拿出实力来,使他另眼相看,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诸位要多多努力,所有损失,回到平户都会有抚恤银子,没有后顾之忧。”

“聂老大,朝廷官儿的话很少可靠,要是他们打完了翻脸不认人怎么办?”人群中的洪旭问道,他一发问,陈衷纪、杨天生等人都纷纷点头,这些人都是吃了明廷的亏才逃到倭国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聂尘告诉他们要投靠明廷开始就一直心存顾虑。

“他们敢翻脸,今后就再也找不到肯替他卖命的人了。”聂尘胸有成竹的答道:“大明海疆并不是今日一战后万事无忧,红毛鬼就在满刺加和吕宋,小半个月就能渡海跨洋,骚扰沿海地带,靠广东福建那些个破船烂钉,他们根本抵不住,可能不须红毛鬼的大船出手,光几个海盗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只要今日我们拿出足以撼动南居益和俞咨皋的实力,就由不得他们不依靠我们,毕竟,肯受招安又有实力的海盗并不多。”

众人听了这话,互相对视,都点了点头,聂尘的话有些道理,分析到位,由不得不服。

“那还等什么?我们上吧!”郑芝豹了然之后,又猴急起来,按奈不住抓耳搔腮:“水师的人靠不住,他们光等着摘桃子!”

“再等等,不要急。”聂尘仰头,看向飘扬在主桅上的那一面硕大的黑底白骷髅旗,旗帜正在迎风招展,旗尾飘向西南方。

“等啥呢?”郑芝豹不敢公然置疑聂尘,就凑近郑芝龙耳边问:“等水师良心发现上来一马当先?”

“等风来!”郑芝龙没好气的低声道:“前面的火船必须要等东风,没有东风火船速度不够,远远的就会被红毛鬼识破,花了许久的心思就全完了。”

“东风?”郑芝豹仰头看天:“风什么时候来?”

“我如何知道?”郑芝龙眯也仰起头,眯眼看向那面黑旗:“听那几个老船工说,今日必有东风,但这类凭经验估计的话,很难讲的。”

“若是风不来,我就把那几个老家伙砍了!”

“砍砍砍,你砍个屁!”

两兄弟嘀嘀咕咕说着话,其他人也同样焦急的左顾右盼,大家都不是诸葛亮,聂尘也不是周瑜,只能干等。

“聂老大,后面水师升红旗,要我们出兵了!”汪承祖从后面跑上船头,满头大汗的对聂尘说道。

“不要理他们,再等一等。”聂尘沉着气,举着千里镜答道。

汪承祖稍微停了一下,应声去了。

聂尘转过身,对众人道:“风一来,我们就动手,诸位都回到自己船上去,看定远号的旗号行事,切记,发动时一定不要冒进,所有的船以我的座船定远号船身为红线,不可逾越!”

众人齐声答应着,鱼贯而散,只留下洪旭和郑芝龙留在他身边。

“李德!”聂尘叫住了寡言船老大,叮嘱道:“你指挥火船,一定要一开始就全力冲刺,不可停滞,红毛鬼开炮射击只要没打死你,你就不能停!一停,死得更快!”

“聂老大放心,我晓得的。”李德简练的拱拱手,转身匆匆而去,他负责冲锋的火船,担子最重,也最为危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西风起 “只要我命还在,船就不会停!”李德临走前抛下的话,笃笃有声。

整个黑旗船队,以定远号盖伦船为界,分为了前后两个部分,彼此之间间隔稍远,形成明显的两队。

前面的部分大概有六十条船,船型繁多,眼花缭乱,有较小的海沧船、蜈蚣船,也有中型的鸟船、沙船,还有大型的福船、广船,不过这些船大部分看起来都很陈旧,不少船船身残破,断桅破帆,一些明显刚刚经历过海战的痕迹比比皆是,船上活动的人也很少,没有配备足额的水手,看起来仅仅足够把船开走。

若是看得再仔细一点,甚至能发现船上空无一物,能用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每条武装船上都能见到的铁炮都没有,一些大船后面还拖着一条小舢板,不知做何用途。

而相比正常船只而言,这些船又多了一点东西:在每条船的船头位置,钉有巨大的铁钉,尖头朝外,亮晃晃的尖端居然还有倒钩。

船舱里面堆积着无数的易燃物,诸如干柴、猛火油之类的东西每条船都有,一旦引燃,这些船就是海上的火炬,像岸上的火牛阵一样不可阻挡的奔向前方。

李德离开定远号,乘坐小船来到前面的火船上,登上一条鸟船。

这条鸟船是缴获至李魁奇的,百船大战后,溃逃的海盗们有不少举手投降,留下大批可堪使用的船只,聂尘没有浪费,将它们统统改造成火船,充作前锋。

“太可惜了。”不少人惋惜的摇头:“这些船开回去修理修理,都是极好的,用来当火船实在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要打赢红毛鬼,必须用火船战术。”聂尘眼皮都不眨的回答他们:“用这些船,总比用我们自己的船好吧。”

要打胜仗,就要付出代价。

脑子里回荡着聂尘的话,李德踏上鸟船的甲板,来到船头,这条船排在火船阵的最前方,而火船阵又在黑旗船队的最前方,无形中李德就站在了整个战阵的最前面。

隔着辽阔的海面,李德可以望见白沙岛的轮廓,他视力极好,眯起眼能看到岛上顶端面海的位置有一处小小的白色凸起,那是红毛鬼的城堡。

“堡垒下面,有蕃鬼船游走,呵呵,那就是我的目标了。”李德摸出一柄千里镜,拉长了望过去:“好大的蕃鬼船,比聂老大的那条还大,这些红毛鬼,造船的手艺倒是精湛。”

他咕噜了几句,收起镜子,回头问道:“都准备好了没?等下聂老大升绿旗,就要开船!”

“都备好了,每条船上一个舵手,大船十六个桨手,小船八个,加上四个橹手,再几个张帆的,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冲锋。”身后的一个手下回答道。

“桨手都是李魁奇的降卒,要提防着这些家伙胆怯了扯幺蛾子,告诉兄弟们手下不要留情,谁敢不听号令就砍了谁!”李德漠然的吩咐道。

手下笑起来:“李老大放心,这是在海上,他们扯幺蛾子能怎么样?这些船上装的都是干柴,吃不能吃啃不能啃,就算劫了船能逃去哪里?最近的陆地都在几天航程之外,等到了地早就渴死了,他们不会那么傻。”

李德一想,漠然的脸上牵起一道弧线:“这倒是个理,聂老大也跟他们交过底,若是这次立功,还能论功行赏,黑旗军赏罚分明,就算降卒也不会亏待他们,等打完了仗愿意走的还可以发路费,算仁至义尽了,还不肯出力的话,砍了也不冤!”

手下扭头望望后方,诧异的问道:“李老大,后面还没升旗,要等多久?”

“风向不对,聂老大怕冲起来船速不够快,红毛鬼火炮厉害,速度不快我们损失会很大,弟兄们的命也是命呐。”李德也看了一眼后方,捏紧了千里镜。

“聂老大……真是好人!”手下感慨了一句,小声自语:“若是换做李旦,或者他那个儿子,早就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了,怎么会在意我们这些小卒子的死活。”

声音虽小,李德却听见了,他呵呵的笑了两声,表情恢复了什么都不在乎的冷然,双手按住了前面的舷板,目光深邃的望着前方的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居益乘坐的大福船,已经转到聂尘后面很久了。

他焦躁的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无聊的等待已经把他的耐心磨砺怡尽,怀里揣着的空信函仿佛是一个炙热的火炉,撩烤着他的心。

“怎么还不动?他们在等什么?”他不止一次这么问道,得到的回答永远是:“等风。”

“风?无风就不打仗了吗?”南居益怒冲冲的喝道,对两眼翻白的施大喧发脾气:“身为海盗,居然还患无风?你们劫掠商船时可等过风来?”

“南大人,我们是海商,不是海盗。”施大喧懒洋洋的回答,他坐在两个横眉怒目的卫士中间,却无所谓的哂笑着:“这次情况不同,若是无风,火船冲不起来,等于是一个个活靶子,蕃鬼船的炮又那么猛,聂老大是想减少损失。”

“损失?海商?”南居益顿住了脚步,哼声伸手道:“拿份朝廷发的船引来给本官看看……没有吧?没有船引驾舟操海就是海盗!海盗本就该剿灭,跟本官说什么损失!”

施大喧皱眉:“南大人,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早就说好的,打起来了要相互商议着办,现在还没开打,只不过多等一等,你就要翻脸,这还怎么处下去?”

“荒唐!”南居益呵斥道:“我看你们是畏战!”

“若是畏战,我们就不会来了。”施大喧寸步不让,还反唇相讥:“你们在这里大半年了,也没有打下白沙岛来,我们一来就被你逼着上,到底是谁畏战?”

“罢罢罢!”南居益心头烦躁,挥手道:“我不和你逞嘴皮子功夫,你且听着,要么立刻开战,要么就走,本官没有你们,一样能拿下白沙岛!”

“走?”一边的俞咨皋冷笑起来:“你们是海盗,我是官兵,官兵岂能看着海盗大模大样的从眼前走掉?”

施大喧看看两人,额头上青筋都跳了两跳,竭力忍耐着说道:“两位大人,海上打仗,不同于陆地争锋,讲的是风向水流,风不对水不正,还没打就失了先机,并不是我等不敢战,而是要尽量留着手下儿郎们的命!南大人,聂老大是来投靠你的,今后南海若有一支听你号令的力量,岂不是好事一桩?一仗就打残了,上哪里再找一支去?”

他几乎吼起来了:“人心可诛,朝廷如果对想招安的人这般态度,谁又敢来投靠你?我们在平户有偌大势力,今后南大人莫非就不想换得东海一片安宁!?”

“铮!”

两个卫士抽刀出鞘,虎视眈眈的盯着怒吼的施大喧。

“.…..”施大喧半讲理半咆哮的话令南居益皱眉沉默,他沉吟了片刻,转身坐回了椅子上,阴着脸抚着长须:“既如此,我就等你们半个时辰,时辰一到,就必须开战,半分也耽搁不得!”

施大喧长吁一口气,拱手称谢:“多谢大人。”

他重新坐回角落,又换上一副笑脸,还轻轻碰了碰两个卫士的刀锋,示意他们把刀收回去。

俞咨皋看看闭目摸胡子的南居益,皱眉眯眼,想了一阵,摸出千里镜,又朝前方望了起来。

与他隔海相望的,是高文律的千里镜。

“看来那些黑旗船,跟明国人是一伙的。”高文律心中在打鼓,他的希望破灭了:“李魁奇这家伙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来?这些该死的海盗,真是靠不住!”

“但是这些黑旗船,是什么来路呢?”他转动着千里镜,竭力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可惜千里镜的拉近距离也有个限度,距离太远用镜子也看不清船上人的长相。

“阁下,明国人的船实在太多了,看上去起码有两百条,今天的战斗会很激烈。”几个簇拥在他身边的白人手下纷纷建议道:“罗登船长的船队应该发挥作用了。”

“我调他们来西边,就是这个意思。”高文律思量着说道:“明国人是要大张旗鼓的来一次了,跟前几个月的随便哪一次比起来,今天的规模都要大得多,不过诸位不要担心,罗登的船队有我们在东印度群岛往东最大的一条船---公爵号,船上有创纪录的五十四门大炮,还有二十六门小炮,无论船的大小,还是火力强度,都是明国那些小船及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船上那十二门三十二磅的巨炮,是我们最强的武器,比这棱堡上的炮还大一个型号。”高文律拍拍身边一门黑沉沉的大炮炮身,自豪的说道:“棱堡上的炮不能移动,船上的炮却是可以随船移动的,他们就是一座活动的城堡,有他们在,明国人根本不可能靠近白沙岛,诸位完全不要担心。等到附近的戎克船和雷尔生阁下的援兵一到,就更不用担心了。”

末了,他还信心十足的说了一句:“明国人不来就罢了,如果来了,今天就一定是最后一战,诸位,打垮这些明国人,东方的商道就会通畅,源源不断的丝绸和茶叶、瓷器都会被我们运到欧洲每个角落,数不清的钱在等着我们呐!”

白人们欢呼起来,士气高昂,“荷兰万岁”的喊声响彻棱堡上空。

“高文律阁下,风向有变!”

欢声中,望楼上的哨兵不合时宜的喊了起来,高文律有些恼火的仰头看去,只见哨兵身侧的三色旗正在改变飘扬的方向,本来朝西南方向的旗尾,渐渐转向了东方。

“起西风了。”高文律伸手向空中,触摸风的动向:“该死,这下那些明国人可以借助风势了。”

“阁下,明国人升旗了!”

哨兵的声音永远那么大,仿佛嗓子里自带了一个喇叭:“他们也升起了绿旗!”

“绿旗?”高文律掏出千里镜,朝远处望去,镜面圆形的视野中,不消寻觅,就能瞧见那条最大的盖伦船主桅上,挂上了一面大大的绿色旗帜。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高文律思量着,转动镜子:“是要出动了吗?”

远处的船队用行动说明了绿旗的意义,只见海天线上,漫天的帆影开始晃动,无数的船在升帆,大大小小的帆升在空中,活像一片帆的海洋。

“明国人出动了!备战!”高文律的血都沸腾起来,作为一个军人,从欧洲打到亚洲的战士,高文律身经百战,无论在面对西班牙人还是英国人,或者远东的土着野蛮人,他都没有眨过眼,对参加过上百艘炮舰群殴战的高文律来说,东方明国哪怕上千只缺乏火炮装备的木船都是不够看的渣渣。

“升红旗,让罗登出动,不过不要远离岛屿,等明国人过来后,从侧面炮击他们。”

“所有棱堡炮台都做好准备,把火药和炮弹多搬一些到西边炮台上来!”

“让察猜的人出五十个,到外面的土垄上设防。”

“开炮的时候,瞄准着打,不要打着我们自己的船。”高文律高声下达着命令,整座土堡高速运转起来,两百多人奔走在里面。

战争机器一旦开启,就会飞速运转。

李德站在船头,迎风而立。

他的船是火船队的头船,驶在最前面。

数十条火船紧跟在后,呈一片扇形,铺开来涌动着。

“大哥,我们还不动吗?”郑芝龙稍微有点着急的盯着前方的火船队,这种紧张的气氛令他脑子充满了热血。

“不忙,等李德干掉了那几条大船再说。”聂尘没有急,他很从容的说道,眼睛却死死从千里镜里盯着由白沙岛开出来的几个小黑点。

极远处的小黑点,近处却是几只巨大的船。

其中最大的一只公爵号,堪比巨舟。

聂尘从李魁奇的俘虏口中,取得了一些情报,也清楚了澎湖列岛上荷兰人的部署。

他知道白沙岛附近一些离岛上有附庸荷兰人的海盗存在,也知道荷兰提督雷尔生的援兵还有三条盖伦船,但他依然没有急,愿意等到西风起时再开战,为此宁愿冒着荷兰人援兵赶到的后果。

所为的,就是干掉这条巨型战舰。

聂尘不是很担心棱堡上的巨炮,那些炮都是固定死了的,只要船多,完全能够穿过它们的火网。

登陆白沙岛,最大的障碍不是炮台,而是战舰。

五十几门炮的大船,里面还有恐怖的三十二磅巨炮,要知道,明朝最大的红衣大炮,也不过十八磅,这条巨舰上的炮竟然足足超出了将近一倍。

这是真正的巨兽,在它面前,自己这边上百条船都是小喽啰。

挨上一炮,就会粉身碎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火 “用力摇桨,不要惜力,快一分,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李德已经从船头来到船尾,抄起这条一百料鸟船的一只橹杆,拼命的摇动。

一边摇,口中还一边呐喊鼓劲,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使出了全身的力量。

鸟船有双桅,两面横帆已经展开高悬,西风吹荡,将帆面鼓成了满帆,六个桨手站在船舷两侧,将临时加上去的六只桨亡命的摇动,船行如飞,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德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纵然冷静沉稳的老船夫此刻也浑身是汗,一半是因为摇橹累的,一半是因为紧张而流的。

他远远的看到,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白沙岛上,有几条大船的身影慢慢的开了出来,出现在海面上。

“快些,再快些!”李德的声音跟他平时的音色完全不一样,像要破音一样嘶吼着。

“李老大,已经最快了!”在他身边摇橹的水手连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抹去,任凭它流畅:“船上就这么点人,快不起来了。”

“那也得再快些!”李德顽固的吼道,他知道这条船是李魁奇的船,船身上有几处战损,靠这么十来个人能跑这么快就很不容易了,但依然用言语鞭策着手下,不肯放松。

在他的身后,数十条火船紧紧尾随,呈一片松散的扇形,冲了出去。

“明国人疯了吗?”

白沙岛棱堡上,高文律的千里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他稍稍有些惊讶,头皮一阵发麻:“用这么多船一齐冲,以前从未有过。”

他的镜子往后移动,瞄向了还未动弹的聂尘船队,心头又有了几分疑惑:“后面的船为什么不动?难道真的以为靠这些小船,就能击破我们的炮舰跟岸炮构成的防线?这几个月的教训就没有让他们变得聪明一点?”

摇摇头,他把千里镜朝向自己的几条船,镜面中,罗登船长率领的三条大型炮舰正以主桅半帆、前斜桅满帆的姿态,向外海驶去。

对于罗登,高文律是很放心的,这是一位在大西洋上跟西班牙人斗了好几年的老船长,经验丰富,虽然他指挥的船队仅有三条船,但这三条船并不是武装商船,而是货真价实的三条炮舰,天生就是为战争制造的,船上的水手都是英勇的荷兰水兵,配上大威力的舰炮,他们组合起来有惊人的力量。

炮舰很谨慎的行驶着,没有因为对面铺天盖地一样的船而慌张,相反的,它们一直保持着很慢的速度,斜斜的绕了一个小圈子,即保持在岸炮的支援范围以内,又巧妙的将自己的侧面对着冲过来的明国船队。

侧面迎敌,可以最大限度的发挥炮舰上侧面炮火的威力,这是海军的惯例。

罗登在公爵号的船头上摆了一把椅子,他坐在上面,稳稳的观测着对方的行动。

“他们冲得很快,行动力很强。”罗登评价着李德的船,口气很轻松:“但全是小型的戎克船,那几条抢来的盖伦船没有动,该死的,那几条船好像是驻扎在日本的船啊,难道明国人把雷耶松的船夺走了?”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平户荷兰商馆被屠绝了户,消息还没有传到澎湖来,白沙岛上没人知道这件事。

罗登嘀咕了一句,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飞快接近中的戎克船上,荷兰人把所有明朝的船型统称为戎克船,以示与西方船型的区别。

“这些船快是快,不过跟普通的戎克船没有两样,船上连炮都很少见。”罗登的嘴角浮现出笑意,这几个月他已经有了对付明国海军的心得。

戎克船海战的方式很原始,并不懂得利用强有力的火器,或者说他们的火器还停留在很简陋的阶段,都是些射程很近、威力又很小的火器,与公爵号的大炮比起来,跟巨人和小孩的比例差不多。

“大概是想靠速度接近,然后跳帮接舷吧。”罗登虽然在笑,但心中并没有因此而大意,他思考着对策:“船的数量太多了,见鬼,明国人以前可没有这么不怕死……火炮可以打沉一些,不过难免会有船接近过来,接舷的可能大概率会发生……”

他想了想,发布了命令:“所有火枪手都到甲板上待命,带好佩剑,做好准备,今天我们也许会跟明国人接舷战!”

这个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大批水手涌上了甲板,这些人都是强悍的士兵,能够熟练的使用火枪和冷兵器,每个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当年在印度洋上和西班牙人海战时,公爵号上的水手从未让罗登失望过。

战斧、利剑、短刀、铁锤,这些水兵惯用的武器和火枪组合在一起,绝对是每一个敢于跟公爵号贴舷的敌人的噩梦。

“来吧,靠近点吧。”罗登站起身来,离开船头,向尾楼走去,那是他的指挥位置:“等一会,就让你们全都沉到海里去!”

“把你们全都沉到海里去!”

高文律也说着这句话,他已经收起了千里镜,用目力估量着距离。

身边的炮手在严阵以待,西面棱堡上的每一门炮都做好了发射准备,火药就装在铜勺里,随时可以装填进火炮药池。

“把你们全都烧成一堆灰!”

李德咬着牙,赤着上半身,肌肉盘根错节的臂膀上血管宛如蚯蚓一样攀爬,他的全身都被海浪打湿了,全速前进的鸟船在浪涛间跌宕起伏,海水一个劲的朝甲板上打。

两边的人像红了眼的赌徒,一边博了命,一边定了心,都在等待着,等着临界点的那一刻到来。

火船队越来越近,罗登的船也落了位。

李德在摇橹,鸟船上每一个桨手和橹手都在用力,船帆和桨叶驱动船身,船在飞快的拉近与岛的距离。

“满药池!”

“二十四磅标准弹!”

“预备!”

高文律首先喊了出来,他的手臂伸向前方,眼睛与大拇指的距离可以推算出身位和处于拇指尖端的敌船距离,大概差不多进射程了,他狠狠的下了命令。

士兵麻利的倒入火药,二十四磅弹丸由一个强壮的炮手放入炮膛,铁弹滚入铸铁炮膛底部的过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悦耳无比。

举着火把的炮手回头看向高文律,等他最后的发令。

“放!”

高文律大吼着,激情澎湃的喊了出来,伴着他的喊声,第一发炮弹“轰”的一声出膛了,大炮随着强有力的后坐力猛然后退,木质炮车带着滑轮剧烈的移动,退出去一个多炮身的位置。

硝烟还未散去,炮手们就蜂拥而上,推着炮车复位,负责冷却的人拿着冷水浸透的布裹在炮身上,冒起呲呲的青烟。

这一炮等于一个信号,西面炮台的所有火炮次第打响,白烟一股股的腾起,棱堡上仿佛放了一连串硕大无比的鞭炮。

远处的海面上,一股又一股的浪花溅起,浪掀起来比船身还高,这是铁弹带着巨大的能量射入海水里的效果。

“砰!”

一只沙船被倒霉的击中,铁弹打在船头靠左的位置,直接击穿了船头,一路摧枯拉朽般的粗暴推进,连穿几层隔板,木屑横飞,一路将几个倒霉的桨手打成齑粉,再跳到了尾楼上,最后把反应不及的舵手脑袋削掉,滚到舵页附近掉下了海。

余下的人全都吓呆了,怔怔的不知所措,直到船身开始倾斜,沉没不可避免的到来,方才呆呆的惊觉,哭喊着跳海逃生。

这条沙船就处在李德的身后,间隔两条船的位置。

他眼看着铁弹像打烂一堆木头一样毁掉了一条船,心中的震撼,无可言喻。

“这就是蕃鬼重炮的威力吗?真的厉害,简直比定远号上的炮还厉害!”李德不慌是假的,近距离感受大威力火器的震撼远比听别人说起要深刻得多,他摇橹的手都颤抖起来。

“用力摇,不想死就用力摇!”李德疯狂的喊起来,什么冷静,什么淡然,在生死之际全都是虚幻,他抹一把脸上的水,喝令道:“挂生死旗,有进无退!”

生死旗,是海上的一种旗号,是一面纯白色的旗,挂在桅顶,预示着有死无生、有进无退,除非船沉了,否则不可掉头。

身边的一个橹手丢下橹杆,爬上桅杆将旗帜挂起,旗帜在头顶飘扬,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李老大在挂生死旗了。”郑芝龙托着千里镜,沉声道:“红毛鬼的炮非常厉害,看来得拼命了。”

“打仗本来就是拼命的。”聂尘淡淡的说道,语气如常,仿佛并没有多大的惊讶,手却把千里镜捏得紧紧的,像要把铜管捏破一样。

定远号仍然没有动,它和它周围的近五十条船都没有动,静静的泊在原地。

“你们的聂老大想干什么呢?”

后面的官船上,俞咨皋和南居益也在用千里镜观察前方,南居益自然看不懂这些船队动作的,俞咨皋却是知道的,他奇怪的看了一眼施大喧,自语道:“前面的火船出发了,本队却不跟上,难道火船消耗怡尽了他才肯动弹吗?这样的话火船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施大喧听见了,他抿着嘴唇没有做声,但牙齿咬得紧紧的,几欲出血。

“第一轮炮击就有收获,效果不错啊。”高文律很满意的摸着胡子,一般来说炮击第一轮是试炮,不求命中率,只看弹着点,为下一轮炮击提供参考,却幸运的命中了一只船,兆头很好。

不过他很快的陷入了困惑:“明国人挂白旗干什么?莫非要投降?”

这个念头很快随着李德亡命的动作打消掉了:“这样快的冲刺绝不可能是投降,明国人是认真的了,继续开炮!打沉他们!”

片刻的冷却时间之后,棱堡上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声震百里,哪怕是在极远外的礁盘泻湖中都能清楚的听到。

第二轮炮击造成的战果更为辉煌,十几颗铁弹奔出去,打中了两条船。

一条船很幸运,仅仅被打断了桅杆,炮弹从空中划过,击断了主桅,帆和桅杆哗啦啦的掉下来,把这条船变成了没有动力的舢板。

另一条就很背了,铁弹直接落在主甲板上,打穿了甲板,射入底舱,又射透了船底,海水喷泉一样涌上来,根本没有给船员自救的时间,整条海沧船像一只铁块,咕咕的沉入海底。

“继续往前,不要怕,我们这么多船,他们两轮炮才打中三条,根本不用怕!”李德声嘶力竭的喊道,他不管别的船根本听不到喊声,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一样高喊着,那根大腿粗细的橹杆被他摇得宛如风车一样狂转,搅动海水像螺旋桨一般。

“快要接近蕃鬼船了,转向!撞上去就是成功!”

由于公爵号等三条盖伦船移动的原因,直线冲刺的火船队跟它们之间有了一个位置差,盖伦船为了让自己的侧面面对火船,移到了靠东的位置上,火船必须转一点向,才能正面冲向公爵号。

这就造成李德本是最前方的位置变成了稍稍靠后,原本处于左侧的一些火船,却成了最靠前的船。

此刻最前面的一条火船已经距离公爵号不到两里地,这条巨舰巍峨的船身如同一座小山,压力重重的出现在所有火船的视野中。

这条火船的船老大是个硬汉,他毫无惧色,直直的冲刺,转向时丝毫没有减速,任凭大浪差点打沉座船,仍然对准公爵号的位置驶过去。

他蹲在甲板上,准备好了火石,只要接近到能撞击的距离,就要点燃船舱里的引火物和干柴。

他的目标自然是最大的那条蕃鬼船,谁让它目标最大呢。

近了,更近了,船老大的眼睛死死的钉在公爵号那漂亮的船头上,那里有一副雕刻得美轮美奂的浮雕,好像是两只野兽拱卫着一顶王冠,野兽具体是啥不知道,这些西方画他也看不大懂。

因为盯着船头,他忽略了公爵号船身侧面的几十个遮浪板已经逐一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对着大海。

“轰轰轰!”

一阵比棱堡上的炮声还要猛烈的炮击响起,几乎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公爵号的侧面整个船身都在冒烟,腾起的硝烟把这条巨舰完全笼罩在烟雾里。

几十发铁弹呼啸着飞过来,这样的距离,远比棱堡来得近,射击的准确度自然要高很多。

靠得最近的几条船几乎被打成了木头块块,最前面的船老大的瞳孔中眼睁睁的看着一颗铁弹由远及近,汤圆一样大小的铁弹瞬间变得如西瓜般大小,弹丸正好横越船头,从他的身体上穿过去,带着漫天血肉击中主桅杆。

李德看得几乎忘记了摇橹,他幸运的改变位置,救了自己一条命。

他仿佛看到了一面铁弹的墙壁,横推着飞过来。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愈加疯狂摇橹。

“用力摇,他们下一炮要等一阵,趁这个时间冲过去,晚了就死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雷 “射击!”

罗登一只脚踩在艉楼的栏杆上,单手前挥,用最狂热的力量大声喊叫着。

“射击!”

站在尾楼底下的二副应声传递着,把脑袋伸到了主甲板下面光线昏暗的二层甲板底下。

“射击!射击!”

这一层有近百个声音在重复,把射击的口令以百倍的音量传递到下一层去。无数的炮手汗流浃背的忙着推动火炮复位,重达几千斤的铁炮沿着炮车轱辘标定的轨道复位,湿漉漉的布裹在炮身上,白烟弥漫。

火药和弹丸被放进炮膛,炮身还在散发着余热,下一轮炮击就开始了,火绳被点燃,像逃遁的蛇一样钻进药孔里。

“轰!”

炮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朵,纵然大家早已用软木塞做了预防,依然感到耳膜在刺破的边缘挣扎。

公爵号的左侧每一个炮眼都在喷火,大小不一的铁弹从炮眼里飞出来,带着青烟射向密密麻麻的火船队。

一条又一条的火船被击中,加农炮威力巨大无比,冲在最前面的十几条火船,几乎没有一条幸存下来,海面上到处都是飘荡的木板,沉下去的桅杆在水上孤独的冒着头。

“太猛烈了,这蕃鬼炮太猛烈了。”郑芝龙喃喃的说着,双手都在颤抖。

他原以为,定远号的炮已经冠绝天下,没有想到世间还有比它更威猛的炮舰,这已经超越了大明人的常识,谁也没有见过这般凶猛的炮火。

不止是他,船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心惊胆颤,这场海战已经颠覆了以往的认知,他们头一回知道,海战还可以这么打。

什么跳帮,什么贴舷,都是无用的狗屁,连边都摸不着,还说什么贴舷近身?

唯有聂尘,依然保持着手托千里镜了望的姿势,一动没有动。

郑芝龙吞了一口唾沫,瞅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心里悬吊吊的,忍不住低声说道:“大哥,李老大会不会顶不住啊?照这样下去,万一火船队有人吃不消,掉头跑掉,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啊。”

“不用担心,我选李德去,就是为了预防这个场面出现。”聂尘的眼睛没有离开千里镜的目镜,口中沉稳的答道:“李德貌不惊人,口不出众,寡言少语,但心如磐石,他发起狠来,你们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他若都顶不住了,这里的人没有一个顶得住,继续看着吧。”

“但是。”郑芝龙再吞了一口唾沫,朝前方担忧的看了看:“红毛鬼的船上炮好多,一次齐射惊天动地,李老大再厉害,恐怕……”

“这种程度的炮火,跟后世的炮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啊。”聂尘幽幽的说道,千里镜后的眼眸变得深邃无比,仿佛回忆起了些许往事:“我见过的战场,比这要残忍得多……”

“嗯?”郑芝龙诧异的瞪了聂尘一眼,目光里莫名其妙:“大哥当过兵?他不是个学文的吗?”

不过这种事,自然不是方便询问的,郑芝龙识趣的没有搭话,既然大哥坚持李德靠得住,他也必然认为李德靠得住,虽然心中对这个想法有些质疑。

李德显然对自己充满信心的。

他的船犁过海面上一条船的残骸,船头压碎木板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水上有很多的人头在浮沉起伏,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

李德无视海中同袍的救命呼唤,奋力的摇着橹杆,他的眼里血丝密布,瞳孔中只有公爵号那座小山一样的身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冲啊!”他嘶吼着,疯了一样狂叫,鸟船上每一个人都被他感染,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铁弹在身侧飞舞,如水之后划着长长的白浪,前后左右都有船只被击中,岛上棱堡的炮火一刻也没有停歇,用长程的铁弹支援罗登的战舰。

“射击!”

罗登同样红了眼,他看出来了,今天的明军跟以往不一样,这是一群疯子,不管不顾的疯子,血和死亡都不能阻挡他们,不尽全力无法保证胜利。

“船长,已经急促射了四次,不能这么快开炮了,必须等炮冷却下来才可以!”身边大副同样声嘶力竭的吼着,他指着艉楼上一门支在船舷上的小号铁炮对罗登叫道:“炮都发红了,再打就会炸膛!”

罗登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那门发射两磅小铁弹的后装炮已经发红,连续射击导致炮身如烙铁一样,碰都不敢碰,两个水手正隔得远远的用湿布给它降温。

可是,等不得啊。

回头过来,海面蚂蟥一样冲过来的戎克船还在不断接近,冲在最前头的那条船,已经不到半里地了。

“挂全帆,右向,吃风向前!”罗登迅速作出了决定,不能这样慢悠悠的行船了,应该拉开一点距离。

前面之所以用半帆龟速行驶,是为了让船身稳定便于火炮瞄准射击,现在局面变化,当然不能再这样慢悠悠的行船了。

“挂全帆,右侧吃风!”二副扑到在栏杆边,朝甲板上高喊起来,手脚伶俐的水手猴子一样爬上摇摆的桅杆,在高达十几丈的桅杆上麻利的操作帆缆,动作熟练犹如天生的一般。

“火枪手准备接战!”罗登的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他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火炮重新准备好发射之前,狂暴的戎克船会有一两艘乘虚而入,这个时候一定要守住,不能让他们跳帮上船。

“火枪手准备!”

大批手持火枪的水兵扑到船舷边,一排排的火枪伸出船舷外,药池里压满了火药,弹丸已经上好,缠在手腕上的火绳冒着火星,只要有戎克船敢于接近,迎接它们的必然是铺天盖地的铅子。

火枪手身后,拿着冷兵器的水手也做好了准备,这是最后的肉搏战选项。高大魁梧的西北欧壮汉面对个子矮一个数量级的东方汉子可以以一敌二。

一切都准备好了,来啊,明国人,让我们见识见识你们最后的手段吧。

罗登慌而不乱,内心虽然被悍不畏死的戎克船队震住了,但老兵的素养依然让他作出了正确的应对,他确定,这场海战,他不会失败。

三条盖伦船开始转向,向右边驶去,要拉开距离,棱堡上的高文律同样也注意到了,他命令岸上的炮台竭尽全力支援炮舰,但是岸炮同样也面临与罗登同样的问题---温度太高了。

炮弹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大口径的火炮几乎没了踪迹。

李德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被炮火震得有些发麻的臂膀又充满了力量。

现在他的船,是冲在最前面的一条,那面挂在桅顶的白旗还在猎猎飘扬。

“继续冲,不要降速!”他估量了一下距离,叮嘱身边的橹手和舵手保持速度之后,只身来到了船舱边上。

揭开盖板,船舱底下堆积如山的易燃物赫然入目。

有一桶火油放在最上面,一根引线连接着它,一直通往甲板,李德伸手摸了摸,这根绳子还很干燥,一点就着。

他再次起身,望向前方,正在挂起全帆的公爵号就在十丈开外的地方,那面宽大的舷墙占据了李德的整个视野。

“怕有二十丈长吧,狗日的蕃鬼,船造得真大啊。”李德露出羡慕的眼神,摸了摸干裂的嘴唇:“要是我能有一条这么大的船,就好了。”

“砰砰砰!”

一阵铅子迎面飞来,打在船上如雨滴飞舞,李德慌不迭的躲到桅杆后面,紧接着就感到桅杆一荡,貌似好几颗铅弹射中了身后的桅杆。

“好险!”他感叹一声:“狗日的红毛鬼鸟铳也这么多,真是没天理!”

摇摇头,他把手里的火石敲动,火星一闪一闪的,引燃了盒子里的火绒布,李德小心的拿起来,细细的吹,火绒布由一两粒火星,迎风一晃成为一团跳动的火苗。

他起身,跑动,将绒布丢进船舱,转身跑向后方。

船舱里“扑”的一声,好像引燃了一座火山,几秒钟后,一股冲天的火焰喷出舱口,窜起五尺高,火油被引燃了。

“弃船!弃船!”李德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号那宽阔的舷墙已经在咫尺之外了,鸟船船头的铁钉直直的对着舷墙,随时都能撞上去。

他大吼道,冲在船侧摇桨的几个桨手喊道,但侧目一看,那几个人已经浑身是血,死在了桨位上,手还搭着木桨,保持摇动的姿势。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了一涌,李德没有表情的回头,拉着还在死命摇橹的两个橹手,纵身一跃,从船尾跳入了大海。

大海冰凉,李德水性娴熟,一口气在水底窜出去很远,才冒出了头。

还在水里的时候,他就感到头顶上有沉闷的撞击声令海水都晃了一下,在远处露头时,回头看去,只见鸟船已然化为一条熊熊燃烧的火炬,挂在了公爵号的侧面。

“火!是火船!”

船舷边的火枪们惊叫起来,慌忙从火苗窜动的位置跑开,火势太猛烈了,几乎眨眼的功夫就舔上了公爵号。

船板涂了一层油脂,是用来密封船身的,也可以令船身保持光滑,在海水里行驶得更为快捷,但此时此刻,却成了助燃的催化剂。

“明国人用的是火船,不是普通船!”大副叫起来,指着起火的位置:“船长,我们上当了!”

“火?!”罗登几乎站不住了,他不顾身份,率先冲下甲板,抓起一个水桶扑向火苗:“快灭火!用水灭火!”

本来拿着刀斧准备厮杀的水手们,又提起了水桶,乱哄哄的开始灭火,火枪手们拥挤在没有起火的别处,噼里啪啦的继续射击,不让其他戎克船靠近。

船侧的火炮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靠近的好几艘戎克船被打成了渣渣,但李德的成功仿佛刺激了余下的船只,没有一条船有所迟疑,仍然争先恐后的向三条盖伦船发起冲锋。

“疯了,明国人真的疯了!”

高高的棱堡上,高文律已经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明国海军这么的不怕死,这和他以往接触过的不一样啊。

“开炮!继续开炮!”他喝令炮手:“决不能让罗登毁掉,炮舰毁了,我们就会失去屏障,”

命令发出去,但他内心里其实很清楚,当第一条火船上的铁钉钉入公爵号的船板时,罗登就已经完了。

明国人的攻势空前绝后,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度,如果之前就有这样的作战意志,高文律觉得自己早就被赶回巴达维亚了。

那面黑底白骷髅旗,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是明国从远方调来的援兵吗?

心头突突的打鼓,高文律开始考虑白沙岛今天能不能守住了。

这个问题以前想过,但见识了明国海军的战斗力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了,几个月下来,他甚至有了力量具备的时候,再去明国沿岸看一看,给那些高傲的官僚一些教训的想法了。

“雷尔生阁下的援兵怎么还没来?”高文律庆幸早就施放了狼烟,不然光靠白沙岛上两百号人,还真的够呛。

“阁下,明国海军后方的船队动了!”

头顶的了望哨高喊着,吸引了高文律的注意力。

“什么?”他忙举起千里镜,果然看到,透过烟雾缭绕的海面,原本一直按兵不动的那几条盖伦船,正在升帆移动。

以三条盖伦船为首,近五十条戎克船紧跟在后,开始慢慢的起航,朝白沙岛的东面驶去。

“什么意思?”高文律揣测着对方的用意:“要两面夹击吗?”

“命令东面和南面炮台备战!”他下令道,又看向手忙脚乱的罗登方向:“西面炮台继续掩护罗登船长!”

同样在揣测聂尘用意的,还有南居益和俞咨皋,与高文律不同的是,他俩除了惊讶,还带着怒意。

“怎么回事?你们的船为什么没有继续朝西面冲?”俞咨皋瞪眼看向施大喧,手指着前面扬长而去的聂尘:“这与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俞将军,我说过了,我不是做主的人,做主的人在前面。”施大喧无辜的摊手,作无可奈何状:“聂老大自有他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南居益也皱起眉头,聂尘朝东走,那么留在这里的大明水师就成了光秃秃的孤军,走也不是退也不是,还不能开炮轰击海盗们,因为对方没有违约,依然在冲向白沙岛,只不过是调了个方向而已。

“施大喧,我们既然合作,就该开诚布公,乱打一气对谁都没有好处。”俞咨皋对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火船很满意,所以这时候并没有动怒,还是忍着火说话:“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登陆 PS:前面又有一章不见了,已经无语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请各位先跳着看吧。

雷尔生船队的出现,不亚于给快要崩溃的高文律打了一针鸡血,令他坚守到底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那一片远远的船影还在海天线上,离白沙岛还有一小时以上的航程,高文律就开始用它们来给自己的手下打气。

“雷尔生提督的援兵来了,他有三艘炮舰,还带来了几十条戎克船,大家不用担心,海上的明国人虽然船多,却都是不堪一击的渔船,根本不是尼德兰七省联军的对手!”

他大声的鼓噪着,在土堡城墙上游走,边走边喊,拍打每一个士兵的肩膀,鼓舞着士气。

这样的提振非常有效,毕竟增援的船队谁都看得到,一片嗷呜的叫喊声里,人心惶惶的土堡上成功的重新巩固了士气。

“西面和北面炮台继续朝明国纵火的兵船射击!东边炮台瞄准开过来的明国戎克船开炮,南面炮台除了留守几个人监视海面以外,全都去增援西面炮台!”

高文律仔细观察了左右两侧分兵攻来的明国海军之后,果断的作出了决策,他把已经够不着任何船只的南面棱堡上的炮手撤掉,着力防守两侧,又以火船大显雄风的西侧为主,毕竟最为优良的登陆地点镇海港就在这边。

至于东面,他看了看正在炮火中抱头突进的黑旗船队,不解的皱了皱眉头。

“西面根本不适合登陆,就算冲进炮台的射击死角里,他们也得换乘小船才能上岸,察猜的火枪队就可以把他们打死在礁石上。”

高文律摸了摸漂亮的胡须,突然拍了一下手掌:“是了,这是明国人的奸计!叫什么来着……声东击西!表面上是在打东面,实际上主攻的是西边!对了,一定是这样!”

他噔噔噔的朝西边跑,一直跑到了西边棱堡上,土堡再小也有几十丈的边长,高文律一直在上头轮流转悠,这份体力也极为不容易。

到了西面棱堡,高文律把自己的位置固定在了这里,不远处的海面上熊熊燃烧的公爵号已经只剩下一个船壳,高高的桅杆像个蜡烛一样断成了两截,整块帆布落在甲板上融化,不时有浑身带火的身影嚎叫着从船上跳入水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罗登。

黑烟弥漫了视野,整个海面像一口巨大的锅,半沉的、着火的、扬帆猛进的各类船只是这口锅里不同种类的食材,炮声隆隆,热闹无比,海水像烧开了一样沸腾着,这些食材正在滚动的水面上跳舞。

一眼望过去,整片海都是船,黑烟遮蔽下的太阳将这些船映照得光怪陆离,像一副油画一样不大真实。

“真是壮观呐。”目睹这一切,高文律竟然感慨起来:“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战争了。这样的战争竟然发生在远东,而不是欧洲的某个海面上,实在令人奇怪,不过,我们荷兰人一定会是胜利者,尼德兰人永不言败!”

高文律在感慨的时候,聂尘正在亡命。

他的座船忽高忽低的在浪花上疾驶,西风帮了大忙,船吃饱了风,快得令人侧目,加上奋力摇桨的两侧水手,这鸟船正在用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通过炮火的封锁。

“散开一点!”他竭力大喊,虽然明知这样毫无意义,任何一条船都不可能听得到他的喊声:“快要进入炮击死角了,都散开一点,不要拥挤!不要触礁!”

“轰!”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就射在他的左边,溅起的巨大水花洒了他一头一脸,差点将他打翻下海,幸好手抓得牢靠。

抹一把脸,聂尘看一眼弹着点,不怒反笑:“我们已经进入死角了,放慢速度,放慢速度,前面就是海岸,再快就要直接冲到礁石上了!”

船老大闻声招呼着水手降帆,桨手又反向挥桨,疾驶的船仿佛踩下了刹车,缓缓的减慢了速度。

而头顶炮台上的火炮,果然再也无法将炮弹投射到鸟船的前方,一颗又一颗的铁弹远远的落在了船尾后头,最近的一颗也在鸟船航迹的几丈远处,却无法再靠近分毫。

“聂老大,前面就是礁石区,船不能再过去了。”再往前走了一段,船老大过来提醒道:“若要上岸,就得在这里换乘小船,或者游上去。”

“小船用来装载车子,我们游上去,不过一两里地,能游上去。”聂尘判断了一下距离,断然道,接着首先脱下衣服,放下短铳,赤了上身,只穿一条裤头,咬了一柄刀子,噗通一声跳下海去。

在海水里潜了一段,露头上水面,抹干眼睛上的海水掉头一看,除了郑芝龙一样脱了衣服紧跟着自己以外,鸟船上的三十多个人全都下了水,在身后浮沉,而那条挂在鸟船侧面的小船,正由船老大带着几个人,将一辆木头车子装了上去。

深吸一口气,聂尘自觉这段时间在平户练习游泳的技能没有白学,虽然还不能跟郑芝龙那些常年在海上混饭吃的老水鬼相比,但也绝不差,至少在这时候不会需要别人帮助就能游上岸去。

上得海岸,聂尘迅速的扑倒在一块石头旁边,一边喘息,一边静候。

身后陆续上岸的水手们效仿他的动作,猫着腰躲在一块块巨石边上,这边全是石头,犬牙交错,大的足有一丈多高,人隐入其中,不会显性。

但是趴了一会,预料中的枪声却并没有传来,不但没有枪声,连人声都没有,聂尘自觉自己好像一个海龟,旁若无人的在这里下个蛋都不会有人理会。

荷兰人呢?不过来招呼下吗?

他谨慎的探头出去张望,发现目力所及,没有一个人影。

稍稍思量一下,聂尘站起身来,观测岛的地形。

白沙岛作为澎湖主岛之一,方圆二十多里,由西向东呈不规则的“7”字形,岛上山势不平,山丘起伏,从上岸的地方向东望,有一片稍稍隆起的山坡挡住视线,连西边的土堡都看不见。

“这边似乎没有红毛鬼守卫啊。”郑芝龙来到他身边,东张西望着说道:“怎么没人守卫呢?”

“红毛鬼一定是人少。”聂尘笃定了这个想法,在船上时他就在考虑白沙岛上有多少荷兰人,总觉得不会太多,不过咽水上岸居然无人阻挡就很费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少。”

“是么?”郑芝龙咧嘴笑道:“水师那帮人打了那么久都没打下来的澎湖,居然缺人守卫,赞赞,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去把车子搬下来,装满石头,我们去荷兰人土堡的地方看看。”

“水师的人还没有攻过来,我们现在就过去,会不会成为荷兰红毛鬼的靶子?”

“那也不能再拖了,上岸前我看到西面有船影,应该是红毛鬼的援兵,再不攻下土堡,海上陆地一夹击,我们就死定了。”聂尘坚定的把长刀拿在手上,用布条将刀柄缠在手腕上,保证不会脱手。

等了一阵,聚在这片石头堆里的人越来越多,大量的水手游泳上岸,十来条小船络绎不绝的送来一种奇怪的两轮推车,聂尘看人手差不多了,带着这些赤膊上阵的汉子,向西面摸去。

土堡前的土垄上,察猜带着一百多号人,守在这里。

在他前面除了达到胸口的土垄之外,还有一条壕沟,沟堑往前,则是一片平坦的土地,树木已经砍伐一空,站在土垄后面,可以看出去很远。

不过察猜等人却没有把注意力往前面看,他们在看左侧。

这里地势很高,是整个白沙岛上最高的地方,不用垫脚尖就能望见西边镇海港的外海。

只见海上炮声嘹亮,火光熊熊,公爵号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了还在烧,那条巨船连同身边稍小一点的两条炮舰被一圈火船围在中间烧,实在惨不忍睹,看得人浑身发凉。

而更远处,明国水师的大批战船正在吵吵闹闹的升帆,南居益耐着性子劝了好半天后,终于按捺不住发了脾气,扬言要砍几个不听话的脑袋后,方才压制住了吵嚷的浙江兵和广东兵,耽搁了许久的水师终于出发了。

此刻聂尘的船队已经付出十几条船被击沉的代价在白沙岛的那一头上了岸,这边还刚出发。

水师既啰嗦又磨蹭,但规模摆在那里,几十条船横在海上能给人一种强有力的震慑,特别是配合火船围攻炮舰的战斗,更令人觉得畏惧。

高文律可以不管混进礁石区里的聂尘,但不能不管朝镇海港进发的水师,因为镇海港就在土堡山底下,登陆之后爬一道坡就能冲到自己脚后跟的位置。

天边的援兵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在这之前,都要靠自己固守。

“明国人今天真猛啊。”察猜手里拄着火枪,一边用长条通杆擦拭内膛,一边冲着海上目露惊讶,棕色的脸上全是诧异的神色:“以前从没见过他们这么不要命,我看到他们起码已经沉了几十条船了,却还在进攻。”

“何止是不要命,简直是不把命当命。”一个身边的人附和道,声音都在微微打颤:“我杀猪的时候都没这个狠。”

察猜轻蔑的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这是个厨子,平时里掂的是勺子,这时候拿着把菜刀。

察猜虽然在高文律面前像狗一样听话,但在厨子这类的人面前,他还是很有威严的,他也不屑于同做饭的家伙说话,扭头跟身边的另一人说道:“我们的人一共有多少了?”

“算上高文律阁下派来增援的,一共有一百零六个人。”那人答道:“能开枪的有六十个左右,一半是我们巴达维亚人,其余的有吕宋人、爪哇人和占城人。剩下不会开枪的都是明国奴隶,他们连火器都没有。”

“高文律阁下不放心给他们火器。”察猜想了一下,吩咐道:“拿枪的人一字排开,在土垄后面做好准备,有一些明国海军在西面登陆了,随时都会过来,我们要提防着点。让那些奴隶到壕沟后面去,等下若是有明国海军冲上来,他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奴隶没有火器。”手下略略吃了一惊,忙道:“他们到前面去没用。”

“怎么没有用?他们有刀,至少可以迟怠一下敌人,可以给我们装填弹药争取时间。”察猜露出奸猾的冷笑:“不然把他们和我们放在一起,你能放心吗?”

“这个……”手下眼珠转了转,扭头就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喊了起来。

几十个明国奴隶畏畏缩缩站起来,他们都是渔民,被荷兰人抢了船,还抢了人,沦为了奴隶。

这些人手里拿着刀子,被强行赶到了土垄外的壕沟边,他们惶惶然的蹲在地上,不知所措。

察猜的部署刚刚停当,远处的树林,就有一阵树影摇动。

紧接着,十来架奇怪的东西从树林里被推了出来,这些东西看不到轮子,却在缓慢移动;个个大如巨石,但却又像竹编的箩筐,里面装满了石头;后头人影幢幢,似乎有大批人手跟在后头。

“这是什么?”察猜眼睛都直了,他头回看到这种东西。

“看起来……像是会动的石头?”身边的瞠目结舌的应道。

“屁个石头,那是装满石头的车子!”察猜瞬间醒悟,举起火枪瞄了瞄,想了一想又把火枪放下,扭头看向身后的土堡。

土堡上面向这一面的,是一段城墙,棱堡处于四角,照顾不到这一面,不过城墙上有防守城门的小炮,发射几磅重的铁弹。

“砰!”

一门小炮开火了,黄桃一样的铁弹飞出去,打到空地上,在地上跳了几跳,什么都没打中。

郑芝龙侧头看了一眼从身侧跳过去的那颗黑黝黝的铁疙瘩,回过脸,继续闷头推车。

这架木头车子的车厢是个竹编的框,里面堆了一层又一层的石头,足有五尺厚,宛如一堵石头墙壁,沉重无比,二十来个汉子在后头堪堪推动,却走得如同蜗牛一样慢。

“大哥,这个东西真的能挡住红毛鬼的炮弹?”郑芝龙吃力的推着,满身都是汗。

“大的挡不住,小的没问题。”聂尘的整个身子都贴在石头上了,全身都在用劲:“大炮都用来打海上目标了,这边说不定只有小炮,靠这个能冲过去,加把劲推啊!”

“说不定……”郑芝龙窒息了一口,半天才匀过来,但这时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跟着聂尘死命的推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无耻 当初把树全砍了,当然是为了方便观察,以免敌人从草堆树林里摸过来到墙根底下了土堡上的人还不知道,所以留了一片开阔地。

但是现在这片开阔地,却被聂尘利用起来了。

十来架巨大的石头盾车,无比显赫的蠕动在平地上,像一座座小山一般,沉甸甸的向察猜压过去。

察猜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了,从十来岁时在占城一带当海盗开始,到现在投靠荷兰人做马仔,一辈子见过的庞然大物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这些车子……”他吞了一口口水,手指头放在火枪的扳机上,不知道该不该扣下去:“铅弹大概打不穿。”

“那怎么办?”旁边的人问他,现在守在土垄上的全是棕色皮肤的东南亚土着,言语相通:“莫非等着他们躲在石头后面移到我们跟前来?”

“.…..”察猜想了想,抬头望向脑袋顶上的空中:“他们总要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的,现在只能希望荷兰大人们的火炮打准一点了。”

“.……”左右的手下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把腰间挂着的砍刀拿出来,放到了身边。

“砰!”

“轰!”

一颗铁弹打在了左侧的一辆石头盾车上,高速飞行的弹丸以强大的动能摧毁了堆砌得并不牢靠的石头堆,乱石飞溅,整辆车子被打得飞起,朝后猛烈的退了好几尺,抵在后面最紧的几个人被这股力量撞得倒飞出去,又撞在更后面的人身上,像一串糖葫芦般的,滚了一地的人。

那辆车子在原地打了个转,车轱辘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竟然没断,车上厚厚的石头也没有被打穿,虽然正面多了一个大大的凹陷,但车子没散。

“这车子真结实。”郑芝龙远远的看着那架车,看着被撞倒的人有好几个爬了起来,把车子推正了,车子竟然还能被推动,不禁说道:“怪不得大哥你要不远万里的从平户带这些大家伙来,原来是用在这里。”

“平户最好的铁匠用铸铁打造的框架,岂是那么容易被打散架的?”聂尘气喘吁吁的推着车,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只求将车子推得快一点:“有说话的力气,就加把劲儿!必须赶在红毛鬼把重炮挪到这个方向来之前拱到他们门口去,不然重炮一打,再好的车子也得被打成渣渣!”

“哦!”郑芝龙一想,是这个道理啊,他偷眼朝前面望了一眼,瞧见远处土堡城墙上一片哗然,不少红毛鬼在上头叽里咕噜的喊着听不懂的蕃话,很可能真的在调重炮,心中一颠,赶紧闭上嘴,铆足了劲头去推车。

城墙上,高文律真的在调炮。

他已经注意到了从西边棱堡炮火死角过来的这些明国人,以及他们藏身其后的石头推车。

“这个是什么东西?”一开始,他也很迷惑,闹不明白聂尘搞的是啥,半刻钟后,随着推车移动了十来尺远,他就明白了。

“这是攻城车!”他猛然醒悟过来,想起来一些欧洲攻城战的典故:“是明国人的攻城车,他们居然使用了攻城车,在哪里打造的?用船搬来的吗?”

这简直不可思议,明国人从遥远的大陆,居然运来了攻城车,这手笔……太大了点啊。

欧洲的攻城车,在十七世纪的时候,还停留在一根削尖了的木头加几个轮子的阶段,非常简陋,前面大不了竖了块板子,搭上牛皮之类的防御设施,这就算是很精良的攻城车了。

跟眼前的铁车石头墙根本没法比。

在看到几磅重的铁弹只能把是石头车迸飞几块石头渣滓、将厚厚的屏障削去几分之后,高文律就知道,自己部署有些失算了。

在面向岛上的这一边,应该摆几门重炮。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高文律匆忙决定,将已经失去作用的一面炮台上的二十四磅重炮,搬一门过来。

这种重炮重达几千斤,使用滑轮和杠杆吊臂才安装到棱堡上的,上百人喊着号子才能搬动,匆忙之间,要想搬动,很困难。

确切的说,是不可能的,高文律催促十来个士兵努力了一阵后,明智的放弃了,转而去搬一门十二磅的炮,炮弹轻了一般,炮也就轻了两千多斤,搬运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升了。

高文律还在墙头上嗨哟嗨哟的下力气时,聂尘也在墙头下嗨哟嗨哟的下力气。

大家都很清楚,谁能赶在对方前头做好自己的事,谁就能抢得先机,高文律可以用重炮将聂尘撵得连滚带爬的逃走,聂尘可以用石头车一直安全的推进到土堡城门外头。

“开枪!”

城门外面的察猜悲愤的看到,自己等不到高文律的炮火了,城头的小炮不但威力小,不足以击毁哪怕一辆车子,连准头都差得出奇,连射十炮能命中一炮都算运气,眼看着明国人躲在车子后面的身影越来越明显,他沉不住气了。

“砰!”

手里的火绳枪首先发射,他很睿智的瞄着推车的后方射击,希望能有一个两个的明国人不小心把身子暴露出来,碰巧击中也好。

身边的人跟着他扣动扳机,乒乒乓乓的枪声炒豆般的响起,白烟弥漫,铅子准确的打在石头上腾起火星来,碎石迸飞,非常猛烈。

但是毫无作用,躲在石头后面明国人根本不会露头,猥琐的藏在后面蹲着前进,除非能把石头炸开,否则根本奈何不了。

察猜今天算是学到了,原来攻城器械这样造才是王道,以石造车,虽然沉重,却是不可摧毁的神器。

“最后一段了,大家加把劲!”聂尘咬着牙喊道,他的肩膀抵着石头车的后侧,皮肤都被磨破了,脚下在用力蹬地:“推到壕沟处,就大功告成了!”

“壕沟后面是土垄,土垄距离城门虽然只有几步远,可墙头上的火枪仍然可以打到墙下面。”郑芝龙在他旁边汗如雨下的推着车,闷声问道:“红毛鬼一定关了门的,什么时候派死士上?”

“等到了壕沟的时候!”聂尘低着头用脑袋去顶车子:“派死士去炸城门!”

“好!”郑芝龙应了一声,扭头喊道:“让死士准备!”

“死士来了!”

后面有人大声答道,几个躲躲闪闪的人影在一群海盗的簇拥下跟在盾车后头稍远一点的地方。

迎面的火枪声越来越响亮,强度也越来越密,聂尘侧耳听着,判断着距离,有时还冒险偏头迅速的看一眼,等盾车推到一定的位置,他吼了一声,提起了刀子。

巨大的盾车仿佛碰到了一个障碍,车轮一下子陷入地面,动弹不得,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推动分毫,车身顿时矮了一半,掉入了壕沟。

不等聂尘出手,郑芝龙照例的抢在了他前面,手持苗刀从盾车侧面抢身跳了出去,一步跃过了壕沟。

“挡我者死!”

他大吼着,苗刀高举过头,力劈华山般的砍中一个仓皇不知所措者的肩头,那人身形瘦小,这一刀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惨叫声中,鲜血狂喷,血淋淋的场面几乎令人窒息,站在土垄前拿着刀枪的奴隶们被吓呆了,腿肚子发软,直接就跪了下去,埋头求饶,但更多的人发声喊转身就逃。

土垄不过半人高,逃命的人可以一跳而过,但土垄后面,是正在用火枪开火的察猜们。

没有提防的,逃命的奴隶撞得这些棕色皮肤的人一个踉跄,连火枪都差点脱手。

察猜正在紧张的填弹装药,没有想到本是屏障的奴隶反过来冲撞自己,怒从其心头起,调转火枪把枪托冲着撞上自己的奴隶就是一下,吼道:“转回去,拿起你的刀!”

奴隶晕头转向,头上挨了一下,原地转了一圈,认清土堡的方向后,继续仓皇逃窜,要不是察猜要用火枪向前射击,他恨不得直接毙了这个怕死鬼。

不过这些奴隶本是渔民,怕死似乎是应当的啊。

察猜来不及干掉这个从渔民变成的奴隶了,当他举起火枪,抬起手臂时,聂尘一只脚踩在土垄上,另一只脚踢中了他的下巴。

绷直了的脚背正中下颚骨,察猜在向后倒去的时候,清楚的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仿佛就在自己的耳畔响起,无比的清晰。

后脑勺撞到地上,稍微有些晕厥,但现在不是昏过去的时候,察猜手里的火枪没有丢,眼前一片朦胧,他胡乱放了一枪,也不知道打向了何方。

没有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聂尘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双脚踩在察猜的胸口,手里的刀子笔直的插进他的气管里,刀抽出来之前没有血喷出来。

察猜就这么死了,他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这么死了,他觉得很冤。

没人去管他冤不冤,土垄上爆发着冷热兵器的混战,这种距离火枪是发挥不了优势的,挥舞刀子的明国海盗们占尽了上风,一些准备好砍刀的火枪手做了负隅顽抗,但没有卵用。

一百来人的火枪手加奴隶队伍,坚持了十分钟不到,就消失在了土垄上。

城墙上噼里啪啦的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一些杀得正起劲的水手被打中,扑倒在地,聂尘忙带着众人蹲在土垄底下,暂且躲避。

“让死士上来!”他将手一挥,下令道。

后面的海盗们推推揉揉的,带着几个人上来了。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是李魁奇的手下,当了俘虏后被带来了这里,此刻身上都像恐怖分子一样绑了火药,他们的任务就是冲到城门口,将火药放下,炸开城门。

如果干得好,就能留一条生路,否则就直接死这儿算了。

而最前面被捆成粽子的两个人,却是两个不同寻常的角色,两个白人。

确切的讲,是两个荷兰人,屠馆时抓的活口,没有被送到南居益处领赏的遗漏者。

此刻,这两人的脸都白了,白上加白。

虽然言语不通,但两人都明白,接下来要干什么。

“带他们走在最前面,当人质。”聂尘叮嘱两个提着刀顶在两个荷兰人腰杆上的手下道:“你们躲在他俩身后,要死,也得这俩蕃鬼先死。”

两个手下坚定地点头,表示明白了,聂尘接着叮嘱:“荷兰人要是不要脸直接杀了同类,你们就跑,要跑之字形,这样火枪不容易打中你们。”

之字形的跑动可以最大限度的躲避弓矢枪弹,这是聂尘在平时一贯教导手下的知识,此刻说出来,不过是加深印象,两个手下再次点头,推着两个浑身颤抖的荷兰人走了出去。

一出去,两人就把刀子刺破了荷兰人的皮肤,荷兰人以为要杀他们,杀猪一样叫了起来。

叫声宛如天籁,直刺苍穹。

叫声一起,城上的枪声顿时就停息了。

这叫声城上城下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到,不过城下的人听不懂,城上的人听得懂。

他们在喊:“救命、救命!”

“荷兰人!”高文律脸都急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慌的。

“可恶的明国人!”他一拳打在石头墙体上,愤愤的道:“太阴险了,竟然用尼德兰人的性命来要挟我!”

他身边就站着几个端着火枪的白人士兵,用不确定的眼神瞄着高文律,仿佛在问:“大人,打还是不打?”

打还是不打?

高文律心头直冒火,打,就必然先杀自己人,明国人缩在两人身后;不打,就得眼睁睁的看着明国人接近城门。

手捏成拳头,砸在石头墙上很痛,高文律却一点没有知觉,心中举棋不定,犹豫良久,终于崩出一句:“打明国人!”

火枪手们鼓着眼珠子瞪他:啥意思?

这是甩锅吗?

两个海盗带着白人俘虏驻足城门外,赤裸裸的要挟着,耽误着时间,而另几个李魁奇的手下,则亡命一样跑到城门底下,在城门洞边如释重负的蹲了下来。

几人身上都绑着沉重的火药袋子,连跑动时都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自焚。

将火药细细的放到城门处,捻出火绳,几人手抖脚抖的用火捻子点燃,掉头就跑。

推着两个白人俘虏的水手也快速的拖着白人向后退,两个白人再次杀猪一样叫起来,城头上死了一样一片寂静,没人开枪,大家沉默着看聂尘的人耍把戏。

海上,南居益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前方的镇海港已经敞开了大门,如同一个娇羞的大姑娘,等着自己扑上去解救她。

可是手下这帮憨货,居然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迟迟不肯出力,只要土堡上的大炮朝他们轰一炮,就立刻远远躲开,动作倒是娴熟无比,看起来平时没少这么躲过。

“挂本官认旗!”南居益冷冷的下令道,重重的一掌按在面前的栏杆上:“把船开到前面去,击三通鼓鸣三响炮,若是仍然有人畏缩不前,本官定要祭出尚方宝剑,阵斩畏敌不前者!”

他看到了远处逐渐迫近的船队,也知道那是荷兰人的援兵,心中焦急如焚,要是两边合兵,今日前面取得的战果就要灰飞烟灭,再也没有火船可以烧了,大家全都打道回府。

手下人大惊失色,忙劝道:“大人,不可……”

“不要再说,本官不动,这些兵油子没有肯出力的!”南居益恨恨的说道,牙齿都要咬碎了:“快一年了,若是还打不下来,我这巡抚也就当到头了,今天必……”

话音未落,只听白沙岛上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黑烟滚滚,笼罩了风柜尾土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功劳 雷尔生站在舰首,听到白沙岛上的巨响,浑身一抖。

一股高耸入云的蘑菇云从土堡的位置冒起,初初如柱,慢慢扩散,像一团浓雾,伴着巨响回音,几乎把整个白沙岛都笼罩其中。

雷尔生觉得心都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紧紧的按在栏杆上,举着千里镜,朝远处白沙岛的方向仔细了望。

镜面里,郁郁葱葱的岛屿被无数的船只包围着,炮口喷出的火苗不时的在烟尘里闪烁,船影穿梭,船上的炮火与岛上的炮火彼此映衬,相互射击,无数的船只残骸游荡在海面,起起浮浮、沉沉落落,活着的人在水中挣扎,死去的人在海里飘动,火焰的颜色将天空照耀得绯红,半个天空都是血红色。

公爵号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一片片焦黑的木头棒子在一堆火船当中冒着余炙,那一片的海水似乎都被烧开了,沸腾得浪花滚滚。

镜子四下里移动,入目所见,更多的明国战船正在远处严阵以待---南居益用鞭子都赶不大动的大明水师在雷尔生的眼中就是严阵以待---上百只大小船只的排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完全可以再投入一次战斗。

“大人,公爵号竟然被击沉了!”左右的人惊呼起来,这艘荷兰海军在远东最大的战船,在与西班牙人两次争夺香料航线的战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巨舰,竟然被击沉了。

这很明显,白沙岛畔整片海,没有一条挂着荷兰旗帜的船存在,大批明国战船正在围攻白沙岛,瞎子都看得到。

在满刺加,在马六甲,公爵号的二十四磅巨炮可以打得西班牙人找不着北,欧洲最为精锐的海军都败在它的炮火下,荷兰远东舰队的主力舰之一的公爵号,被击沉了。

这样的主力舰,荷兰海军在远东只有个位数的数量,沉一条就少一条,对雷尔生来说,无异于沉重的打击。

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啊。

雷尔生在千里镜里眺望白沙岛土堡,想在烟雾缭绕中找寻高文律的身影,他想知道,土堡还存不存在,毕竟那声巨响和那股浓烟,听起来看起来非常不妙。

浓烟里的高文律很狼狈。

他运气很好,没有站在土堡城门附近,而是站在远处坚固的棱堡上,而那扇由厚厚木板重叠钉成的城门,已经被炸塌了。

天知道明国人用了多少炸药,高文律只觉得刚刚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被震得跳了一跳,站立不稳之下,一屁股跌倒在地。

从地上爬起来,高文律顾不得军服被弄脏,振声高喊:“快!去堵住城门!别让他们冲进来!”

土堡是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什么都完了。

谁去堵门?

土堡里只剩下一百来人,四处棱堡上操炮就占去了一大半,谁去堵门?

本来应该堵门的察猜一个照面就被打死在土垄上,现在高文律手里没有多余的人手,所以他喊了一嗓子,竟然没人去执行。

仓促之间,高文律掏出腰间的短铳,一面装药上弹,一面带着身边的几个人,飞奔着向门口跑去。

四面棱堡上的人也有人沿着城墙跑向城门的方向,城墙上,有人在开枪,有人在喊叫,浓烟呛得人嗓门发哑,土堡面向岛上的那一面,已经失去控制了。

有几个白人士兵手持火枪仓皇的冲到城门附近,发现城门成了一个大洞,可以透过洞口直达城外。

有明国人豹子一样从洞口冲进来,手里举着长刀,荷兰兵举枪就打,火枪喷射出弹丸,那人胸口飚出血来,仰面跌倒。

但明国人是络绎不绝的,洞口涌进来的仿佛是人潮,不等这几个士兵重新装上弹丸,接着进来的两个明国人大吼着,将斧头镶进了他们的脑袋瓜。

四面城墙上都有枪声响起,持斧的明国人瞬间也被打倒在地,不过跟着进来的明国人活像泥鳅一样沿着洞口冲了进来,散向四处,刹那间的功夫,土堡里全是人影,冷兵器的撞击和火枪的焰火交相辉映,小小的土堡,成了厮杀的战场。

城破了。

破得太容易了。

以至于高文律站在棱堡的斜坡上,上下不得的发怔,脑子里仍旧在发蒙,城是怎么破的?

明国人攻打了大半年的城堡,一下就被破了,怎么破的?

哦,是了,好像之前的明国人,没有这么不怕死啊。

往往朝海上打几炮,不论中没中,明国的船就会掉头逃走,根本没有上岛的机会。

今天他们不怕死了,所以城就破了。

认真的想一想,两百来人守的城,其实在任何地方来看,都只能算个山寨,能坚持大半年不被攻破,很罕见了。

高文律神志不大清楚,手下却清楚得很,他们竭力拖着高文律,将他拉上了棱堡,每一座棱堡都是一座独立的工事,在城墙上凸出一大块,有单独的斜坡与城墙相通,守在上面,可以坚持一阵。

十来个士兵挡在高文律身前,荷兰人坚韧的性格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十来个人分成三段,轮流发射,铅弹将斜坡守得滴水不漏,明国人在下面丢下了数具尸体,愣是冲不上去。

但是人冲不上来,火与烟却是可以的。

明国人开始在土堡内纵火,到处汉语的喊杀声,而狡猾的明国人好像又带来了那两个俘虏,正在土堡门外高声招降,喊着什么“缴枪不杀!”“大明国优待俘虏”的鬼话。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效果。

高文律看到,西面棱堡就是这样投降的,残余在上头的几个荷兰炮手房放弃了抵抗,揉着被熏得泪流不止的眼睛解除武装空手走了下去。

高文律终于清醒了,他站在还迎风飘扬的三色旗下,绝望的退后几步,后背抵上了面向海面的石头墙。

冰冷的石墙令他后背发凉,他转过身去,看到了停在远处,很明显被明国海军震慑住了的提督雷尔生带来的船队。

现在已经远水解不了近渴,更别提远水根本送不过来。

雷尔生不敢过来了,他一定看到了公爵号被击沉的惨状,高文律了解雷尔生,如果说高文律是个坚定的战士,雷尔生就是个市侩的商人,明摆着会折本的生意,他绝不会做。

“提督阁下,看来,我再也不能为伟大的尼德兰海军效力了。”高文律苦笑着,举起短铳,冲着在棱堡下方朝这边探头探脑的明国人,射出了铅弹。

他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扞卫荷兰海军的荣誉。

但是烟漫上来了,该死的明国人,他们在扇风,烟直往上飘,棱堡像被裹在了炉膛里一样,连呼吸都很困难。

“咳咳咳!”

高文律喘息了一阵,把鼻子竭力伸向外侧,他的士兵跟他一样,扑倒在围墙上拼命呼吸着浓烟以外的空气。

耳畔的枪声渐渐稀少,土堡已然沦陷。

“大哥,都妥了。”郑芝龙抬头瞧瞧正在被撩烤的唯一一座没有投降的棱堡:“只有这上面还有抵抗,大概有官儿在上头。”

“那就不要杀掉了,抓活口最好。”聂尘的肩头有一处挂彩,一颗铅弹擦着皮肤打烂了衣服,再往下一厘米,就能击中他的锁骨,非常幸运:“等会向南居益提条件时,可以更方便开价钱。”

“好。”郑芝龙咧嘴笑道,抖了抖苗刀上的血珠,转头喊道:“把火烧大点,把蕃鬼熏下来,注意些,别真熏死了!”

“将火枪都收集起来,还有铅弹和药壶。俘虏全带走,送到我们自己的船上,不要留给官府的人。”聂尘则站在残破的城堡门口,看着被五花大绑带走的一群荷兰炮手,脸上表情很是愉悦。

不过转过脸,看到近三十具自己人的尸体被逐一抬到外面摆放着时,他又露出痛惜的表情,走过去亲自给每一具尸体都整理一番,擦去血迹,弄平整衣服。

“让兄弟们走好最后一程。”他对身边的人说道:“照海上的规矩,剪下头发,等水葬之后交给家属。”

所有的人都默不着声的点头,一齐低下头,跟着聂尘默哀。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镇海港的沙滩上,俞咨皋终于踏上了几个月来这片朝思暮想的土地。

这片沙滩细得发白,砂子很舒服,很光滑,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更没有土堡附近那冲天的大火和刺鼻的硝烟味儿。

他是用几乎和平的方式,慢慢的坐着小船上岸的。

几十条水师战船就停在港湾里,没有任何人阻拦,也没有炮火拦截。

俞咨皋四处张望了一下,有些无聊的把手里的长刀拿在手里向前一挥:“去土堡,看看还有没有红毛鬼顽抗,顽抗的话格杀勿论!”

从船上下来的水师官兵蜂拥而上,呐喊着向前奔去,这类捡桃子的活计,大伙儿都喜欢干。

南居益的船是稍微等了一阵才靠岸的,他的脚踏上白沙岛的地面时,俞咨皋正面色不怎么好的等在岸边。

聂尘领着一群人站在边上,押着高文律。

俞咨皋这边,很多水师将领拥在一起,对聂尘神色不善,两帮人似乎在对峙,相互刀枪并举,针尖对麦芒。

水师的人要多些,呈半圆形把聂尘等人围在中间,但这伙人丝毫不惧,个个横眉怒目,看起来气势比占绝对人数优势的水师还横。

南居益目光一扫,心中就有数了。

他走过去,先和俞咨皋亲切交谈,又和广东、浙江的客军将官勉励一番,说些辛苦了之类的废话,又询问了一下战果,得到白沙岛已尽入囊中的回答,大伙儿皆大欢喜。

然后南居益很自然的转过头,朝向聂尘这边,先向提前几步走过去站到聂尘身边的施大喧问道:“哪位是聂首领呐?”

“我就是。”聂尘当仁不让的拱拱手:“见过南大人。”

“是你?”南居益诧异的打量他,颇为吃惊:“这么年轻……果然英雄出少年,本官还以为是位与施大喧差不多的伟岸男子呢,没想到是位少年郎君。”

“伟不伟岸,不在外表,而是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聂尘拱手答道:“大人是文官,不也身先士卒、以身涉险吗?很多看起来勇武非常的人话说得漂亮,实际做起来却原地打转,跟大人比起来可差多了。”

这话一出,水师的人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怒目而视。

南居益心中好笑,又觉得这少年嘴炮厉害,不禁高看一眼:“聂首领说得好,你们先是以火船击破蕃船,后又率先登岛夺堡,勇猛不凡,功劳很大,我一定据实禀报朝廷,为你们请功嘉奖。”

“多谢大人。”聂尘也不谦虚,直接道谢。

南居益看他说话颇有章法,以为聂尘会谦让谦让,没料到他直接接了这话头,于是沉吟道:“既如此,那这些红毛鬼……”

他指着聂尘身后垂头丧气的高文律:“可以交给本官,本官押送他们去京城,请皇上定夺,聂首领可愿意?”

“这个自然,国法如山,当然依大人的意思。”聂尘爽快的答道,把头一摆,示意将捆绑结实的高文律等几个荷兰人交出去。

俞咨皋急忙说道:“南大人,红毛鬼俘虏,可不止这几个,还有一些被他们扣了,不肯交割!”

“哦?”南居益心想原来是这样,疑惑的看着聂尘问道:“聂首领,这是为何?”

“南大人且听小人解释,红毛鬼活口就这几个,其他的都死在岛上了,不信可以让官兵进去验看,我可没有藏着掖着。”聂尘一口否定,咬得死死的。

“岂有此理!我的人看到你们把人带走上船的,怎容你狡辩!”一个将官大声喝道,用手冲聂尘指指点点:“快把人交出来,你私藏红毛鬼,居心何在?”

“这位军爷,话可不能乱讲,你那只眼睛看到我们带人上船了?”聂尘丝毫不认账,冷笑道:“再说了,仗都打完了你们才上岛,怎可能看到我扣人?”

“好你个海盗崽子,不认账我就上船去搜,搜出来治你的罪!”

“哦?”聂尘眼睛眯了起来,面无表情的道:“军爷叫我海盗,真是海盗,你敢上我的船吗?”

现场顿时乱做一团,官兵们叫骂一片,郑芝龙等人嘴上也是不怕人,双方吵成一堆,指手画脚粗鄙无礼。

“够了!都闭嘴!”俞咨皋吼了一嗓子,让所有人都静下来:“南大人面前,你们怎可无礼?”

南居益微微闭眼,旋即睁开,沉声对聂尘道:“本官信你,来呀,把红毛鬼人犯带下去,好生看押,不得有误!”

等亲兵上来带走高文律,南居益好像已经忘了刚刚吵闹的一幕,笑呵呵的朝前一指:“走,我们上去看看,红毛鬼到底弄出了什么堡垒,累我们打了一整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要夷州 明月高挂,悬于中天。

夜晚的白沙岛凉风拂面,星河璀璨,白日间的血与火被海风尽吹而散,树木间芳华醉人,沙滩上野鸟鸣叫,一副迷人的海岛之夜。

水师在岛上扎了营帐,烧了篝火,几个月海上颠沛流离,今晚终于可以在平稳的地面上睡个好觉了。

空地上的火堆中,牛羊肉被炙烤出油的香气在夜风中流转,兵士们一群群的聚在篝火周围,惬意的吃肉,天南海北的胡吹瞎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大战得胜之后的欢喜洋溢在众人面上,这是庆功的夜晚,总兵俞咨皋特意恩准,除了放哨的人之外,可以推迟营火熄灭一个时辰,让大伙儿尽兴。

营地设在土堡边上,被火药炸开的城堡里一片狼藉,南居益的帐篷就在土堡对面的坡地高处,一抬头,就能瞧见高文律被俘虏的地方。

“南大人,那个叫做聂尘的小子,的的确确掳了荷兰红毛鬼的人去,那些兵没有瞎说。”俞咨皋抚着白胡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眉目之间颇有愤慨:“他这么做必有深意,依我看,这小子一定是想争功,先把人藏起来,若是事后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就拿出来告状!说他们功劳如何如何大,所得的却多么多么少!”

南居益一直站着,遥望夜色中那座轮廓不甚分明的土堡,土堡虽被攻破,但四角上坚固的棱堡依然存在,远远看去,高高耸立着的堡垒厚实而坚韧,石墙上伸出来的粗壮炮管仿佛如梁柱一样粗大。

“是么?”听着俞咨皋的怨言,南居益咧嘴一笑,转过身来,看着篝火映照下俞咨皋愤愤不平的脸:“俞将军以为我在纵容他?”

“不敢揣度大人心意,不过海盗之类的,不值得大人交心,这等人心有二志,羁傲不逊,信不得的,信之他日必有祸患!”俞咨皋嘴上说着不敢,话里话外却全是这意思。

南居益心中明了,却没有反驳,仍然微笑着,走近火堆坐在马扎上,将手朝前指了指:“俞将军若是来攻这城堡,须用时几何?”

“红毛鬼的土堡?”俞咨皋侧头一望,皱眉道:“这种小小城寨,一个时辰足矣。”

“一个时辰?老将军,水师可在这边打了一年都没有打下来啊。”南居益波澜不惊的细细说道,嘴角带笑。

“那不是红毛鬼炮舰厉害吗?”俞咨皋老脸一红,不过依旧倔强道:“红毛鬼就仗着船坚炮利,我们水师儿郎近不得岛,若是能上岛登陆,区区一座土堡,早就拿下来了!”

“可是,今日打破红毛鬼战船的,也是聂尘的火船呐。”南居益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火船为什么不行?”

“这……”俞咨皋本想说军资不够,不能打造足够的火船,但一想南居益把裤子都当了来给自己充作军饷,拿这个当借口一定会被南居益抢白怒斥,于是脑子转了转,另想了个理由。

“大人有所不知,军中士卒艰苦,一个兵一月只得粮一石、盐一斤,基本上没有积蓄剩余。若因战致残致死,只不过免三年徭役,或者给予抚恤粮一石,如果碰上心黑的上官,这点钱粮都得不到。所以士卒唯恐身死之后家属无人照顾,都有畏战之意,我等为将者,以体已士卒为己任,为了不让部下白白送死,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像今天海盗那般不计代价的硬冲。”

说到这里,他面带愧色的朝南居益深深一揖,道:“千说万说,这是俞某失职,请大人责罚!”

他料定大胜之日,南居益不会追究畏战的责任,不然也太煞风景了,才敢主动认错。

果然,南居益轻轻叹了口气,中计了一样说道:“俞老将军倒是菩萨心肠,此事就不提了。”

俞咨皋心中窃喜,正在得意,却听南居益又道:“不过对于聂尘掳走红毛鬼一事,我倒有不同的想法。”

俞咨皋一怔,抬起头来,听到南居益凝视着篝火火苗,继续说道:“李旦派这个得力干将来,所为所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招安吗?李旦要求个名分,希望得个官身,不论他究竟想干什么,这对朝廷来说,却是好事。”

他把眼睛瞄向俞咨皋,诡异的笑道:“一个大海盗,掉过头来帮朝廷打海盗,这是何等的妙事啊,不但不费吹灰之力去了一个疮患,还得了一剂良药,今后遇到如今日这样的强敌,水师大可好整以待的看着李旦的人上去抵死,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好是好,只是……”俞咨皋忙道,他还在纠结红毛鬼俘虏的事。

南居益打断他的话头:“至于几个红毛鬼,何足道哉?他要就拿去,我料想他不过想勒索几个银子罢了,又怎样?俞将军少了几个人头俘虏,功劳依然摆在那里,又有多大损失?”

他目光一厉:“他们可是付出了几十条船、几百上千人的命换来了,人命不说了,几十条船就是几十万俩的银子,他们眼都不眨的丢进海里了,这份投名状,俞大人难道还觉得不够吗?”

“用一群红毛鬼,换来一个颇有实力的海盗效忠,俞大人觉得划不来吗?”

南居益语重心长的说着,呵呵一笑:“你怕他把红毛鬼捏在手里今后去告状,我反倒觉得这是个捏在我们手心里的把柄,对不对?”

“如你所言,今后他若有二志,只要还是我大明的官,这些把柄就能定他的罪,到时候,还不是拿捏在我们手心里的一条鱼,是不是?”

俞咨皋眼睛越听越亮,听到后面,醍醐灌顶般的大点其头,振奋起来笑道:“大人说得对啊,末将迂腐了,没有想到这么远,反倒纠结于眼前的小事上,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啊!”

南居益矜持的掂着胡须,心想你个武夫想得到这些才见鬼了,别看你年纪大,见识哪里有读书人多。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朝俞咨皋抱拳送客:“俞将军明日天亮,就安排人手将炮台上的铁炮拆下来,选两尊样式完整没有受损的,与俘虏一道送到福州去,本官受人所托,要取样绘图。”

“绘图?”俞咨皋面露惊色:“大人看上这些藩炮了吗?”

“藩炮威力之大,射程之远,前所未见,比澳门红毛鬼的铁炮还要猛上几分,本官要绘制图样,送给识货的人。”南居益凝望远山,目露沉重:“眼下辽东鞑子蠢蠢欲动,陕西流寇成灾,若有这种强大火器助阵,大明何愁贼寇不灭?”

俞咨皋击了一下掌:“南大人深谋远虑,想得真好,只不过这么大的铁炮,要仿造出来,可得下大功夫。”

“成与不成,自有朝廷来做主,我们尽责即可。”南居益抱拳举了举:“俞大人也且歇息,连日劳累,可不要累坏了身体,我先去睡了。”

俞咨皋忙拱手:“大人请便。”

从南居益的帐篷外离开,俞咨皋扭头看了看土堡方向,心想这么大的铁炮,起码几千斤,老子可要选条大船才装得下,又想起红毛鬼俘虏来,心中可惜,那么多俘虏,全让海盗占了,可得少领多少功劳啊。

白沙岛绝好的锚地镇海港,停满了水师的战船,聂尘的船只,只得选择港外的锚地停泊,也没有上岸,所有的人就在船上住宿。

定远号偌大的主甲板上,高耸的桅杆下同样燃有几堆火盆,火盆上架着肥羊大肉,摆着酒瓶酒桶,一群人分作几堆,正在大快朵颐。

聂尘坐在一只木桶上面,其余的人则席地而坐,都是粗犷的汉子,没有那么多讲究,给聂尘一只木桶还是尊重他的原因。

地上有一大片的酒渍,这是刚开始的洒酒三杯,一敬天地,二祝海神,三愿死难兄弟魂归故里。

三杯之后,就是欢庆时刻,苦战之后的胜利难得可贵,人人尽欢,以酒作乐。

酒是劣酒,苦涩得难以下咽,但海上就这么个条件,没人觉得有什么,木碗一碗接一碗的如牛饮水。

这类没有经过蒸馏的酒液,对聂尘来说算不得什么,喝多了或许会有醉意,但喝的时候,因为实在口感不好,根本不会有醉态。

“聂老大,下午和巡抚在帐篷里说那么久,有没有好消息啊?”施大喧红着脸,嚼着羊肉高声道,整个下午趁着官兵忙着收拾残局,南居益都和聂尘在帐篷里密语,蔽退了左右,无人得知两人说了些什么。

“自然是好事。”聂尘笑道,嘴里涩得慌,赶紧的割了块肉放到嘴里嚼:“官府答应了李老爷的条件,他要做官了。”

“哟呵,那我们呢?”众人眼热。

“南巡抚许了他一个海防游击的官衔,我们自然是他的下属,诸位今后都是官兵,有腰牌的那种。”

“呵,当官啦!”

众人欢呼起来,击掌相庆,彼此挤眉弄眼,手舞足蹈,宛如群魔现世,群妖出洞。

“今后当官兵了,可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穿着龙袍不像太子。”聂尘微微皱眉,他一直在努力训练一支有纪律的队伍,但却发现,这些在海上打滚久了的汉子,怎么练都差点意思,纯粹靠着一股血气在打仗。

人都是硬汉,但没有纪律,终究不能成为军队,永远都是乌合之众,血气上头,都不怕死,可一旦受到挫折,恐惧战胜血性,那就输定了。

要锻炼一支面对死亡眼皮都不眨的铁军,看来没那么容易啊,也许自己不是练兵的那块料。

聂尘这么想着,喝了一口苦涩的酒。

郑芝龙看着他的脸色,作为心腹,他猜到一二,低声道:“大哥,光是说这个,不会说整整一个下午,是不是另有玄机?”

聂尘看他一眼,笑道:“玄机谈不上,不过倒是说了点别的。”

郑芝龙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别的”如果他能知道,不用问聂尘就会说,不能的话,就干脆别开口。

果然,聂尘呷着劣酒,慢慢的说道:“南居益给李佬的,是澎湖游击,这个职位倒是不错,管辖范围恰好在倭国来往大明的咽喉要道上,正中我们下怀,回去告诉李佬,他一定会高兴,对于李家垄断中倭航道,有莫大的助力,今后可以光明正大的扯旗收过海钱,没有我们的许可,一根丝一匹布都运不过来。”

“不过,凡事没有完美的,得了好处,就得担点风险。”

聂尘又呷了一口,道:“澎湖是荷兰人盯上的肉,今天虽然吃了亏,但东印度公司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想从大明获取丝绸瓷器,从中赚取暴利,红毛鬼必然要卷土重来,把澎湖夺回去。”

他吁了口气:“南居益是个聪明人,他这是把我们抵在了最前头,给个虚职,荷兰人若来,我们首当其冲,必须跟荷兰人打生打死,他作为福建巡抚却乐得清闲,坐家里看戏就行了。”

“那我们岂不成了朝廷杀猪的刀?”郑芝龙皱眉:“荷兰人被断了财路,岂肯善罢甘休,我们这代价有点大。”

“代价是大,不过若是善加利用,就是生财之道。”聂尘话锋一转,隐隐点拨道:“荷兰人也不是不可以谈一谈的倔驴,他们不过是被朝廷禁海令给逼的,从根子上讲,他们也是一群商人,想做生意的商人,仅此而已。”

“大哥的意思是说……”郑芝龙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我明白了!”

“因为这个,我向南居益提了个小条件。”聂尘用小刀挑起一块羊肉来,羊肉是南居益派人送来的,劳军的肉食也给了聂尘一份,虽然不多:“我要在夷州开城,招收沿海移民,当然了,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告诉南居益,澎湖无水,没法种粮,不可以屯田,身为澎湖驻军总不能一直靠他周济调运吧。”

“要朝廷周济我们?这不可能。”郑芝龙断然道:“我看官军水师的船还没有我们保养得好,他们穷得很。”

“朝廷缺钱,我都知道。”聂尘笑道:“我故意这么说的,就是要南居益拒绝我。”

“哦,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郑芝龙很配合的做着捧哏的活,等着下文。

“我紧接着说,朝廷不供应粮草也行,我们自己种。”聂尘把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只要准许我们在夷州开土种地,雇请农民,修筑房屋,用种出来的粮食供养自己,我们就不会要朝廷一两银子,也不需要朝廷供应一颗米。”

“在夷州开荒?”郑芝龙眨着眼睛:“南居益答应了?”

“他当然答应了。”聂尘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嘴角的油流出来,满嘴都是:“答应得比什么都快,好似占了莫大的便宜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诈 “那小子竟然答应了?”

说着这句话,福建布政使司福州知府陆文衡惊讶的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好在他眼疾手快,须弥之间将从掌心里滑落的茶杯捏住了,方才没有将这盏上好细瓷茶杯摔碎在青砖地面上。

“当然答应了。”南居益笑吟吟的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颇有得色:“今后我福建一隅,去了一块心病,可高枕无忧矣。”

“南大人妙计安天下!举手之间就去掉福建心腹之患,还白白得来一支可用之兵,非常人所能也!”陆文衡拍着马屁,小心翼翼的将茶杯放到身边茶几上,这可是巡抚衙门后院的东西,打烂了如果得罪南居益,可划不来的。

“这妙策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李侍郎帮我出的主意。”南居益微笑着,把目光投向坐在身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老者中等体态,下颚三缕长须,浓眉配一双明目,身子骨颇为硬朗,言辞动作间又有文士做派,一看就是有军旅经历的读书人。

“若不是李侍郎赴京上任前专程来我福州一趟,恰好遇上这桩大事,替我出了驱虎吞狼的主意,这澎湖战事,恐怕还要耽搁一阵子啊。”

陆文衡不知其中关节,闻声面露惊讶,动容道:“原来是李大人的高招。”

见南居益和陆文衡把高帽戴到自己头上,大明右佥都御史、天津巡抚李邦华连连摇手,笑道:“两位大人过誉了,我不过一个过路人,说些旁观之语,上不得台面,这红毛鬼终究是南大人和陆大人赶走的,我哪里敢来居功啊。”

“李大人这是谦虚了。”南居益把嘴咧咧:“谁不知道李邦华李大人在天津练兵督饷,业绩斐然,兵强马壮,连得朝廷赏识,因此而调任兵部右侍郎,由外放流官成为京官,经验丰富,计谋百出,点拨两句就令我茅塞顿开,实话实说,要不是李大人极力赞同,我根本不敢答应让李旦的势力来助我打红毛鬼。以后李大人还要常帮我等出出主意哟。”

李邦华呵呵笑着,抿茶不语。

陆文衡何等精明人物,一看就知道这话拍到屁股上了,立刻添油加醋,笑道:“说的是,说的是,李大人今后在京里,可要照拂一二,福建地处海滨,民风彪悍,又有外来蕃鬼逞凶,以后跟兵部之间常有来往,我等以后可要多多叨扰李大人了。”

“两位大人言重了,都是为朝廷做事,凡事好商量。”李邦华将茶杯搁到桌子上,抖了两下袖子:“再说南大人的授业恩师是邹元标邹大人,乃我东林三君子之一,等于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呢?只要南大人、陆大人觉得我李邦华言语可用,今后大家多多交流便是。”

“哈哈哈,那就多谢李大人了。”南、陆两人一齐拱手,大家相视一笑,更觉亲密了许多。

“不过,说起邹大人,他是今年年初卸任归乡的吧?”李邦华笑了一阵,话锋一转,又道:“南大人可知他是为何辞官归乡?”

“这个……”南居益朝门口看了一眼,虽然三人密谈,早已蔽退了左右,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的去查看有无人听到这间书房里的对话,确认无人偷听后,他才叹口气:“朝中奸宦当道,君子难以容身罢了!”

“好个君子难以容身!”李邦华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轻响:“南大人说得不错,如今朝堂之上,宦官纵横,以批红之笔代天子之尊,已然令人发指!”

舒了一口气,李邦华压低声音,将头凑近二人道:“两位大人任职福建,离京城尚远,不知现在的朝廷,早已不是前几年清流盈盈满朝的景象了,天子被奸宦迷惑,沉迷于工匠的奇技淫#巧,疏于朝政,那奸宦头子魏忠贤,居然敢阻拦朝臣面见天子,千万奏疏无法上达天听。”

“魏奸假传圣旨,撰改圣意,不但下狱害死汪文言,还诬陷朝中重臣,先后将赵南星、高攀龙、魏大中等人逐出朝廷,遣散归乡,连顾命大臣杨涟,也于上个月被他们免职,赶出京师!”

“竟然有这样的事?宦竖如此嚣张了吗?”南居益倒吸了一口冷气,去澎湖一趟,不过大半个月时间,回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比叶向高来信里的情形还要严重,怎能不叫人心悸。

他和陆文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震惊,只听李邦华冷笑着说道:“岂止嚣张,简直肆无忌惮!朝中几位大臣已经感到事态危在旦夕,如若不采取断然措施,今后朝中将再无一个清流君子,国家三百年基业,说不定要重蹈当年末唐的场景。我此次赴京任职,正是京里诸位大人一手安排,同时,另有一些东林出身的官员上京任职,大家要集齐合力,与奸宦抗争相博!”

南居益和陆文衡听得心惊肉跳,又热血澎湃,两人都是东林一党的人物,提携的恩师也是邹元标一类的高官,自然同仇敌忾,恨不得跟着李邦华一起去京城跟太监们死掐。

“李大人说得对!”南居益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站定了指着房梁慷慨激昂的说道:“红毛鬼算什么,海盗算什么,都是疥疮之疾,京里的奸宦才是心腹大患!大患不除,任其发展,将来天子耳不聪眼不明,听到看到的都是奸宦想让他看到听到的,国家怎么办?庶民怎么办?我等读圣贤书,不就是为了匡扶社稷,忠君为国吗?岂能坐视不管!”

“此话极是,此话极是啊!”陆文衡拍手叫好:“奸宦才是心腹之患,可惜我和南大人身居福建偏僻之地,不能如李大人一般赴京应援,不然一定尽绵薄之力,为诸位大人呐喊助威。”

“其实不用进京,也可为国家尽力的。”李邦华神秘一笑,声音越发的低:“两位不知,今年万寿节,京里诸位大人想要趁皇上生日的机会,请在辽东镇守的帝师孙承宗孙大人回京,替朝中众臣子当面向皇上上疏,言说利弊,痛陈亲疏,要皇上明白治天下应当勤于政事、善于纳谏,革除奸宦一党,荡我昭昭乾坤!”

“帝师孙大人?”南居益吃了一惊:“他老人家不是远在辽东抵御建奴吗?让他回来,辽东怎么办?”

“辽东战局正处僵局,孙大人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无伤大局。”李邦华解释道:“况且辽东经过孙大人这几年经营,已经稳如泰山,建奴没那么容易打过来。”

“要是孙大人回来,皇上一定会听他话的。”陆文衡兴奋的搓着手,高兴的说道:“孙大人和皇上多年师生情谊,可不是一个两个太监能及得上的。”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魏忠贤此人工于心计,四年前皇上刚登基时他羽翼未丰,见了我等清流官员卑躬屈膝极尽掐媚之事,如今他仗着皇上乳母客氏的威风,逐渐坐大,已经不把任何大员放在眼里,其脸皮之厚、无耻之极,可谓旷古绝今,非一般小人可以比拟的。”李邦华抚着胡须,沉吟道:“孙大人回来,光凭一张嘴,恐怕也有些吃力。”

“那……朝中大人们怎么计划的?”南居益忙问道,京里的明争暗斗,他感同身受,那股紧张的劲儿,听起来就令人浑身发颤。

“联名上书!”李邦华决绝的答道,将手大力的朝空中挥了一挥:“满朝文武,一起联名上书!连京外官员也可以用信函表达意见,我们代为署名,每个人都签上自己的名字,若是不愿意签的,将是众人公敌!”

“联名上书?”南居益和陆文衡对视一眼,惊道:“这动静很大啊。”

“正是要把事情闹大,才有成功的希望!”李邦华道:“魏奸把持了通政司,又截断了宫禁,连内阁大学士都不能与皇上单独面见,不把事情闹大,皇上怎么知道魏奸的危害?如何知晓如今朝堂已容不下君子?孙大人有我等群臣的支持,也有更多的底气!”

“好!李大人,算我一个!”南居益坚定的说道,把脖子仰得高高的:“能与众位大人一起为国家出力,乃南某之运也!”

陆文衡也用力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支持李邦华的言论,不过言语间却没有做声。

相反的,在点头的同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对这种破釜沉舟般的举动持有异议,但慑于李邦华及他背后东林党的声望,又不敢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来反对。

李邦华赞许的看着两人,振声道:“有孙大人的威望,有众多同僚的声援,此次万寿节,必将成为清除奸宦的良机。”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什么,拿起桌上的一幅卷轴问道:“对了,南大人,荷兰大炮的图样,我是要拿到京里请孙大人过目的,可是你亲自命人测绘?千万不能有丝毫差池啊。”

“李大人放心,这图样前前后后用了三批工匠测量,上等画匠绘制,绝不会有任何差池,一模一样的还原,展图一观,就可将荷兰藩炮尽收眼底,熟练炮匠一看便知。”南居益拍了胸口。

李邦华将卷轴展开,凝目一看,只见长长的图纸上,一门绘画精巧的炮样跃然纸上,尺寸标的仔细,说明清楚,果然是很清晰精细的图样。

李邦华大喜,小心的把画重新卷起,笑道:“有此图样,定然无忧也!可惜那荷兰大炮的实物实在太过沉重,从这里上京路途遥远,运输费力,不然的话我一定搬一尊回去,实实在在的让孙大人瞧一瞧。”

陆文衡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李大人可以走海运啊,从福州出海,沿着海岸线北上,至天津上岸,再运往京城,并不费力。”

“海上行舟,风浪颠簸不说,需要等风向水流,日程也比我骑马走陆路要慢。”李邦华对这个建议摇了摇头,示意他早就考虑过了:“现在已经九月出头,离十一月初的天子生日万寿节,不过一个多月,京城里还有很多事宜,我可不敢耽误。”

说着,他拿着卷好的画轴,起身道:“两位大人,我不过是返乡省亲,特地绕道过来拿这图样的,不敢叨扰两位过多,如今图样已得,今天我就要启程,下午就走。”

“这么快?”南居益忙起身道:“还有一些福州文士想和李大人亲近亲近呢。”

“改日吧。”李邦华道:“我辈以国事为重,不差一朝一夕的会面。”

“对对,李大人说得对,国事为重,既如此,我们就不留李大人了,不过中午这顿饭可是要吃的,我备了福建本地上好的武夷山老窖,李大人可要赏脸品尝品尝。”南居益笑着,陪着李邦华往外走。

两人有说有笑,分宾主走向外面,谁也没有留意到,尾随在后的陆文衡,那犹豫仿徨的脸。

“联名上书……这不是等于给人结党的口实吗?”陆文衡脸上忧色密布,如愁云缭绕于眉间:“朝中诸位大人都是精明人物,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天子寡人,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结党,这么干,真的好吗?孙大人莫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思满腹,就这么想着,一路跟着兴致高昂的前面两人,走了出去。

从澎湖回平户,海上的路程远比从澎湖回福州要来得远,所以南居益都已经回到福州的巡抚衙门两天了,聂尘都还在路上。

不过这也不奇怪,就算聂尘跟南居益同一天上路,他也注定要多花很多时间的,因为他绕道去了一趟夷州。

“夷州状如纺锤,两头尖中间粗,有土着山民聚居,不过都是些不开化的愚民,只懂渔猎,种一些粗浅的作物,要不是有沿海逃罪的百姓过海来求生,他们恐怕连锄头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郭怀一口沫横飞的向聂尘做着说明,指着桌子上一张简陋到极点的地图比比划划。

地图真的很粗糙,粗糙到是用最简单的笔锋勾勒了一个纺锤形的大概,中间画了一些像山的线条,最上方的尖端,点了两个圆圈,写了“鸡笼”、“淡水”两个名字。

“鸡笼和淡水,是夷州人口聚居的地方,这两处靠北,说是聚居地,其实就是两个海港,类似小渔村的地方。”郭怀一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我就是鸡笼人,从小在那里长大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病了 “既然都是愚民,那你在哪里学的认字?”郑芝龙问道,他有些好奇:“看起来你一点都不愚啊。”

郑芝龙身形比郭怀一魁梧得多,年纪也大了一点,他这么问,虽然无礼,郭怀一却也不敢反驳,耐心的解释道:“我虽出生在鸡笼,但不是祖籍在此,我爹和娘是逃婚到夷州的,爹是个穷秀才,娘是渔家女,到了夷州才生下的我,我能识字,都是我爹教的。”

在场的人全都明白过来了,原来郭怀一的父母是私奔到夷州去的,这年头私奔抓回去是要浸猪笼弄死的,所以逃得越远越好。

爹妈逃到夷州岛,在岛上生下的他,有个秀才爹,怪不得郭怀一能认字,见识胆量也比寻常农夫多。

聂尘原本不知郭怀一的过往,只是瞧中了这小子懂得驯鸟的手段,没想到他爹还是个秀才,倒是出人意料。

但光是认字这一项本领,就已经令聂尘越发喜欢他了,看着这小子市侩的脸,就觉得很有几分自己后世的模样。

“如你所言,那么整个夷州,大部分都是未开化的荒地,有人烟的地方,主要就是这两处海港附近了?”聂尘拍拍郭怀一的肩,示意他不要纠结于过往,沉声问道:“可有红毛鬼上岛?”

“有!”郭华义用力点头,聂尘拍这两下让他莫名的高兴,能让这位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英雄拍肩膀,他瞬间觉得自己仿佛长高了许多:“十年前就有人看到过红毛鬼上过岸了,不过主要是在南边,北面他们很少来。”

“南边?”聂尘皱起了眉头,目光在郭怀一画的那张涂鸦上来回巡弋,飘忽不定,他对于历史并不擅长,只晓得台湾后来是被郑芝龙的儿子收回来的,但怎么占去的,就不晓得了,此刻听郭怀一说红毛鬼在夷州南边,脑子更是毫无概念,于是只好问道:“具体在什么地方?”

“那地方叫大员,大概……”郭怀一用手在地图上转了转,点在了纺锤状的西南面某一处,道:“大概在这个位置。”

“大员?”这名字聂尘听起来陌生得很,茫然不知何物,不过他用手指头在比了比:“距离你的家乡鸡笼有多远?”

“可能有五百里。”郭怀一不确定的回答道:“我没去过,听村里人说的。”

“五百里?这么大啊。”聂尘同样没有去过夷州,后世也没去过,此刻听到这个数字,不禁吃了一惊:“这岛子还真大。”

四周围着的众人也有人咂舌,觉得夷州很大,不过有人面露当然的神色,道:“这岛本就很大,我们海上行船,有时被风吹到大洋上,被迫绕着夷州走,在海上要走好多天才能离开夷州海岸。”

“如此的话,这岛规模是近乎大明一省的广袤啊。”聂尘心思越发的活络起来,怪不得后世要闹事,原来有本钱,他摸了摸鼻梁:“岛上人种什么为生?”

“稻米啊,还有一些蔬菜。”郭怀一答道:“不过土地不是很好,收成低,也没有耕地的牲畜,完全靠人力,还缺少农具,所以岛上人口很少,鸡笼就不到一千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山上有野人,都是当地土着,说的话是一种方言,听不懂,跟我们这类从陆地上迁移来的人很少沟通。”

“野人?”聂尘心想大概是高山族之类的原住民,这些族群人口更少,无足轻重。

“聂老大要上岸去看看吗?”郭怀一满怀期待的问道:“此地距离鸡笼不到五十里,再航行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地方,鸡笼是个良港,水深湾大,完全可以停泊定远号这样的大船。”

“当然要去了。”聂尘笑起来,开玩笑一样说道:“我们是澎湖游击麾下的官兵,夷州将来是我们的地盘,不去巡视巡视,怎么知道地盘在哪里?不过你是此间土着,呆会上岸,可就靠你领路了。”

“聂老大放心,鸡笼我比谁都熟,村里人都认识我,他们要是知道有大明官兵来了,一定会……哦,不,那个……”郭怀一兴奋的大叫起来,不过叫了几句,突然想起来什么,表情变得尴尬,吃吃的说不下去。

聂尘等人莫名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那个……聂大哥,且让我先上岸去,告知乡亲们一声,以免误会。”郭华义脸色涨红着,眼神左右乱瞄,就是不敢跟聂尘对视:“大哥不知道,以前每次有大船靠岸,不论官兵还是海盗,都要上岸作恶,不是抢东西就是杀人,我们被吓怕了,一见海上有大船过来,船少则戒备,船多则进山……这都是那些坏家伙害的,大哥,我们可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不是了。”聂尘等人这才明白,原来是当地人怕兵灾匪灾罢了,于是笑道:“哪有祸害自己地盘的道理?好,你先下船上岸,告诉你的乡亲们,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相反,我是来带给他们好东西的。”

“带给他们东西?”郭怀一意外的看向聂尘:“大哥给带什么?”

“耕牛、种子、农具,他们缺什么,我就给什么。”聂尘笑起来,船在轻微的摇晃,四壁上钉着的烛台光影如豆,令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大真实,只听他说道:“还有更多的人,今后的鸡笼,将会是我们建设夷州的第一步,我们要在岛上筑城,开荒,修路,把这处荒岛,建成一处世外桃源!”

……

“他真这么说的?!”

李国助本半躺在卧榻上,优哉游哉的享受女仆按摩,一双粉嫩素手按在骨头上,格外舒坦。

不过从门外闯进来的刘香打破了他的清幽,在附在耳边嘀咕一阵之后,李国助龙精虎猛像磕了福寿膏一样跳了起来。

“绝无虚假!”刘香点着头,满脸喜色:“报信的兄弟是跟着姓聂的出海的自家弟兄,绝对靠得住。”

“这么说,朝廷真的要封老家伙当游击军官了!”李国助的脸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仿佛是他要当游击将军了一样:“没想到做了一辈子商人,我家里居然要出朝廷命官了!哈哈哈!”

“恭喜少东家了,只要有了官身,一切都好办了。”刘香嘴角含笑,拱手道:“将来老爷混熟了,随便沟通关节,这游击将军怎么着也能替少爷某个守备之类的吧,一年年的做大,我看以后谁还敢不服少东家!”

李国助高兴得连转了连个圈,搓着手发笑,笑了一阵才惊觉另有事情似乎比高兴更重要呢。

“荷兰人怎么样了?”他急切的问道:“朝廷要给我爹发官帽子,这么说是水师打赢了?”

“惨胜。”刘香摇着头道:“荷兰人被打掉了几条大船,澎湖也没守住,雷尔生带着人逃回吕宋了,但是聂尘是付出几十条船、几百条人命的代价才打赢的。”

“几十条船?”李国助吓了一跳:“老爷子一共才给了他五十条船,他全丢海里了?”

“不是老爷的船,是姓聂的夺的李魁奇的船。”刘香眼泛异色,显然他也觉得很惊奇:“姓聂的先跟李魁奇打了一仗,居然把李魁奇打得差点跳海,上百条船被姓聂的抢了一半,全被他弄成火船,去烧荷兰鬼了。老爷给他的船,只不过损失了几只而已。”

“啊?”李国助傻眼了,难以置信的道:“怎么可能!他把李魁奇打垮了?不单打垮了,还有余力干掉了荷兰鬼?他怎么做的?”

“不怎么清楚。”刘香低头思索了一阵,不得其解:“报信的弟兄没说明白,只是说用计策引诱李魁奇追赶,然后打了埋伏,然后用火船烧了荷兰鬼的大船。”

“就这样?”李国助瞪眼:“这么简单?李魁奇这么不禁打?”

“听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可能另有玄机。”刘香远比李国助要懂得海上战斗的道理,知道这几句貌似简单,但真正运用起来复杂得多,于是解释道:“姓聂的有点本事。”

“他懂什么?仗着在京都凭小聪明骗了骗倭人而已,真论本事,他远不及我!”李国助自负的否定了刘香的说法,气哼哼的抓起桌上的如意挠了挠后背:“这家伙现在回来了?”

“没有。”

“嗯?”李国助挠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去哪儿了?”

“夷州。”刘香道:“他绕道夷州,说是要去看看,以便今后老爷担任澎湖游击将军时能多了解一点当地情况,派了施大喧领着大部分船只先一步回来。”

“他去夷州了?”李国助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个没见识的村农!哈哈哈,他还真当澎湖游击是占地为王的山贼啊,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赶紧用手擦了擦,刚想说话,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刘香也感到好笑,说道:“此人的确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糊涂。大家都知道夷州是个荒岛,岛上人迹稀少,又靠外海,没有资源,就没有船愿意停靠收货;没有人口,就没有人愿意去售货。两样都没有,就是一个死地,拿来做什么?”

“对极对极!”李国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强忍着咧嘴说道:“那大傻子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夷州没有澎湖扼守海上交通要道的地理优势,谁愿去?真的有用,海上那么多枭雄为什么没一个人去占山为王?”

“正是如此,澎湖游击将军的职位,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澎湖二字上。”刘香深有感触的答道:“占有了澎湖,就摁住了大明与我国船只南下的喉咙,谁都得仰我们鼻息过活,否则就要绕道夷州外海,生生的耽搁一大圈,还要冒着外海风大浪急的危险,所以老爷这个澎湖游击的头衔,就在于澎湖一处,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吧,这姓聂的是个大傻子吧。”李国助笑完了,擦着鼻涕把如意从背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拍来拍去:“让他去夷州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我们商量商量自己的生意---荷兰人被打跑了,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刘香一针见血,毫不迟疑。

“哦?”李国助眼睛亮了:“为什么?”

“荷兰人又不是头一回被大明朝打败,不过哪一回就此罢手了?”刘香分析道,坐在了李国助此刻回过神来才递过来的凳子上:“蕃鬼贪欲很重,大明和倭国这边有海一样的利润,他们绝不肯罢手的,一定还会回来,等他们回来时,就是少东家你的大好时机。”

“啪!”

李国助击了一下掌,叫道:“刘老大果然是聪明人,我也是这样想的!”

刘香诧异的瞧了他一眼,那模样仿佛在说:咦,你居然也想到了?

但他嘴上立马说道:“少东家慧眼如炬,自然眼光长远,荷兰蕃鬼这回吃了亏,下回就要长长记性,要小心谨慎许多。少东家到时提出跟他们合作,以澎湖海道为诱饵,不愁他们不上钩,只要让他们答应由少东家负责澎湖以北,蕃鬼负责澎湖以南,那么数不尽的银子就会滚滚而来,这身份地位必将水涨船高,将来少东家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刘香啊。”

“哈哈哈,这个自然,这个好说。”李国助被他说得乐不可支,仿佛缥缈的幻想就在眼前即将实现一样,一想到能超越老爹、成为海上第一的前景,李国助就头脑发热。

刘香又恭维了几句,把李国助逗得又要拿如意挠背,然后想起来什么突然问道:“老爷这阵子身体不大好,我瞧见好几个大夫出入后宅了,不知现在怎样?要不要紧?”

“谁知道,可能有些严重吧。”李国助把如意在背上掏来掏去,瘙痒难耐,口中满不在乎的说道:“老头子前年那场风寒就差点要了命,几年复发,也许要更严重一点,反正药罐子都熬烂好几个了。”

“这么严重啊?”刘香怔了一下,李旦生病,在后宅深居简出,有些时间没有在人前露面了,刘香一直在外面忙团练的事情,无暇探望,此刻一问,才知道李旦病得这么重。

“严重才好啊。”李国助露出不孝子的冷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他不严重,我这少东家的少字,什么时候才能去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岛主 “哼!孽子!”

李旦躺在居室的床上,背后枕着一个硕大的枕头,一张脸本是苍白的病容,此刻却被气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紧紧的,愤愤的把床头的一个药碗差点拂到了地上。

“他若是不收敛,我就发配他去广东,他不是喜欢跟荷兰红毛鬼勾肩搭背吗?那边隔吕宋近,就让他去那边折腾吧!”

站在他床头边的何斌眼疾手快的将药碗接住,好在碗里的药液早已喝完,只是一个空碗。

“老爷不要动怒,少爷只是年轻气盛,有些心浮气躁,受了他人蛊惑,方才和李魁奇有些勾连的,等年岁大一点,成熟一些就会明白轻重了。”何斌劝道,轻轻把散发着中药味儿的瓷碗放到距离床头稍远一点的桌子上去。

不止是药碗在散发药味,整间屋子都充斥着浓浓的药材气味,像个成药铺一样浓郁,外间的大屋里,还有两个炉子在燃着炉火,两个小丫鬟蹲在那里守着药罐,等下熬好了还要送给李旦喝。

“我都成药罐子了,这次的病,看来比前几次都要重些,中医倭医都试过了,药吃得比饭都多,却不见好。”李旦喘着粗气,咳嗽了两下,脸色越发的红:“这孽子又来气我,早知道当初就把他塞回他妈的肚子里,省得今日动怒!”

“老爷说笑了,少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将来还要继承老爷家业,等我有机会劝劝他,少爷本性聪明,一定能顺老爷的心意的。”何斌又劝了两句,转变话题道:“对了,老爷,这是聂尘捎回来的信,今天早上才送来的,请你看看。”

“信?”李旦瞄了那上了火漆的信封一眼,不悦道:“他人呢?”

“人还没回来,信是施大喧带回来的。”何斌解释道。

“没回来?”李旦眼神由不悦变成奇怪:“仗都打完了,不回来要做什么?”

“去夷州了,说是为老爷今后打算,准备先去打打前站。”何斌眼皮下垂:“施大喧是这么说的。”

“夷州……”李旦皱了皱眉头,眯眼沉思起来,好一阵后,才展眉哼了一声:“这小子,老是这么考虑长远,哼,怕倭国不够他施展的吗?”

“夷州蛮荒之地,论地理不及澎湖,无商无农,的确不是个好去处……老爷还是看看信吧,也许里面说了这么做的道理也不一定。”

李旦瞟他一眼:“你很看好他啊?”

“老爷看好他,我才看好他。”何斌神色自若,低声道:“老爷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倭国明人的首领,始终是老爷。”

李旦闭上眼,不置可否的闷了一会,开口道:“你念给我听吧,最近眼睛昏昏然,连字都看不清楚了。”

何斌抬头,抿嘴用力点点头,撕开信封,低低的念了起来。

屋外,药罐子里的药汤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沸腾的烟雾升上房梁,在屋里缭绕不散,炉子里的炭火已经不再添加,火苗保持着微热的温度,这罐药早就可以端进去服用了。

两个丫鬟却一直不敢这么做,里间那扇房门依然紧闭,李旦早就吩咐过了,何斌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去,进去就打死。

炉火温热着药罐子,一次又一次,丫鬟有些焦急起来,中药多熬几次就会干,再加水熬制药效就要弱一分,要是因为这样耽搁了李旦病情,两个小丫头可担待不起。

正在着急之间,终于盼到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来,何斌缓缓的退出,扭头朝两个丫鬟看了一眼,匆匆离去。

小丫头如释重负,忙端起罐子小心的斟好一碗药,用托盘端了,送进屋里去。

李旦依然依靠在软垫上,整个人都窝在了枕头里,看起来没有精神,比起前些日子来,要瘦了好几分。

丫鬟把药端到床头,正欲伺候李旦喝药,却发现李旦正在自言自语的嘀咕,手里那拽着一张信纸。

他喉咙里的嘀咕很轻,轻得只有靠近的丫鬟才听得到,小丫头自然是不敢细听的,低头垂首,只听到叹息中伴着“他若是我儿子,便好了”的奇怪低语,这声音莫名其妙。

“儿子还可以换吗?”丫鬟脑子里想着,将药碗端起:“大老爷的儿子是李国助,他还想谁来当他儿子呀?”

这个问题和李旦的嘀咕一样奇怪,如同这屋里的药味一样,驱之不散。

……

洪升很忙。

作为聂尘留在平户的大掌柜,他忙得不可开交。

京都的烟馆生意太好了,福寿膏供不应求,颜思齐十万火急的供货要求一天紧似一天,活像那边有金山银海,就等着用福寿膏去换了。

“洪掌柜,田里真的忙不过来了,你再不找帮手来,就靠现在这些人,根本来不及抢收。”此刻他坐在一张方桌边,桌上堆满了账簿册子,手里握着一管毛笔,蘸满了砚台里的墨,正在一本册子上写数字。

他凝重的听着田地庄户的诉苦,手上却一刻都没有停,龙飞凤舞般的字迹一行行的在纸上流出,令旁边的人都弄不明白他怎么一心二用的。

“不要急,我正在外面招募农夫,明天就可以送十来个过去,你只管照料好乌香地,不要误了农事便好,其他的都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洪升左手一抽,墨迹未干的纸就被他抽走放到一旁,又拿一张新的铺在面前,口中道:“下一个!”

那庄户得了准信,道着谢走了,另一个人却又立刻补上,却是专管运输的一个小管事。

“洪爷。”小管事开口就是笑,满脸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堆,丝毫不觉得叫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洪升为“爷”有什么不对,声音比谁都大。

“过路费又没了?”洪升瞅他一眼,先说话。

“洪爷英明,正是这样。”小管事立马愁眉苦脸起来:“从平户到京都,沿途要经过几十个卡子,您知道的,倭人可凶得很,虽然有幕府的条子,可保得无人敢阻拦,但是他们不拦,却也不放,故意耽搁着,就是想要几个过路钱,您看……”

“哪些卡子收了钱,有数目没有?”

“有、有、有,我都记着呢。”小管事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勾勾叉叉的画着不少字迹。

洪升接过去细细看了看,盯着小管事道:“你在里头有多少回扣?”

“没有,一文钱也没有。”小管事断然道:“这是洪爷和聂老大的生意,我可不敢收回扣,只取那份辛苦钱就好。”

“收就收了,别不敢承认。”洪升沉吟一下,用笔在纸上勾了几下,还给小管事:“我扣了几笔,剩下的你差不多赚三成,就这么定了。”

“洪爷,您这大笔一挥,可就划去了我多少银子啊。”小管事眉毛都垮下来了,但是却答应得很快:“那就这么着吧,谁让是你洪爷交代的呢。”

“你不吃亏,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洪升头也不抬的说道:“把事情做好,耽搁了送货时辰,你吃了多少都得吐出来!”

“那是、那是,误不了误不了,洪爷,我先走了。”小管事点头哈腰,躬身离去。

紧跟着,又有久候的一人凑了上来,洪升手里写着字,依然如同打发前面两人一样利落的与之交谈,说着生意,思维却一点没有迟缓,头脑转得飞快,三两下就理清脉络,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样子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晌午,外面飘来面条的香气,围在洪升身边如同苍蝇嗡嗡的人群才消散一空,这位年轻的账房才长吐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

“啪啪啪!”

屋子一角,响起了掌声,坐在那里剥了半天花生的施大喧情不自禁的鼓起了掌,叹为观止的吹起口哨。

“精彩!精彩!”他口中叫道,边走过来边感叹道:“我就佩服你们这些账房大管事,那么多千头万绪的事情,你们半刻钟就搞定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有两个脑子?”

“熟能生巧而已,施大哥若是来做,还不是一两天就习惯了------你想来做吗?”

施大喧赶紧摇手,把手乱摆:“不来不来,不敢来不敢来,你这手艺我学不来,驾船出海我是内行,弄这个我是外行,你可别说这个,一说我就头大。”

洪升笑笑,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施大喧丢了一个剥好的花生给他,瞅了那些高耸的账册一眼,打了个寒颤,闭眼摇摇头:“聂大哥叫我来给你带个信而已,可不是来受折磨的,我们快去外间吃碗面,边吃边说,在这里多待一会我就头昏!”

洪升接过花生丢嘴里咀嚼,两人一起来到仓库的外间,在统一面馆的总店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小二殷勤的过来抹桌子,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来。

“这里面没放那个吧?”施大喧用筷子搅动面条。

“放心吃吧,明国人来吃都不会放那个的。”洪升闷头吃了一口面,嘴里含含糊糊的答道。

“聂大哥定的规矩,谁敢违背?”

施大喧一想也是,聂尘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作风,确实令人不敢违背,于是放心的开吃,两口就一碗面下了肚。

“聂老大现在夷州,事情很多,无法分身回来,所以叫我先带着船队回来,让你准备一些东西送过去。”抹抹嘴,施大喧在喧嚣的面馆里贴着洪升的耳朵低语,一边留神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很谨慎。

“好,大哥要什么?”洪升问都没问为什么,一口把嘴里的面条咽下了肚子。

“粮食,先准备两千石,还有种子、农具、耕牛,铁锅之类的也要一些,他列了个清单,你看一下。”施大喧在怀里掏掏摸摸,在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纸沾染了他的汗臭,有些恶心。

洪升无所谓的接过,用身体掩着信纸,独自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惊道:“这么多,大哥要在夷州常住吗?”

“何止常住,他要当岛主。”施大喧喝了一口面汤。

“岛主?”洪升都愣了一下:“夷州岛主?”

“大岛主。”施大喧笑道,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他说夷州是个好地方,孤悬海外,大明朝管不着,倭国也管不着,他要在那边当皇帝。”

“皇帝?”洪升皱眉:“可是夷州是个荒岛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纸扬了扬:“什么都要从这边运过去,连铁锅都要运,这皇帝当的,也太惨了吧。”

“你不懂,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聂老大跟我说了一晚上,我才明白过来。”施大喧把两人的碗放到桌子中间来,指着碗说道:“你看,这两个碗,一个是大明,一个是倭国,再下面……碗不够了,你将就着听吧……再下面,就是吕宋、占城、满刺加和巴达维亚、爪哇等地,再往外看,很远的地方,还有什么什么洲,很多的洲,你知道吧?”

“听说过,不过不很清楚。”洪升心想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好,红毛鬼是蕃人,他们的老家远在万里之外,坐船都要坐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他们来我们这里干啥?”

“买瓷器、丝绸之类的货物啊。”

“买来干啥?”

“赚钱啊。”

“着啊,赚钱啊!”施大喧一拍大腿:“要是我们在夷州招募流民,广开土地,然后筑城立寨,把夷州建成一座海港,让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岛上交易,大明的货物先到夷州卸货,红毛鬼要买东西就得到夷州来采买,你想想,这中间是不是天大的赚头?”

“.…..聂老大这么想的?”洪升瞠目结舌的看着施大喧,然后把头甩了又甩:“谁那么听话呢?广东福建那么多私港,他们肯听话?红毛鬼是逐利的,别处若是能买到便宜的会乖乖的来夷州?这想法有些一厢情愿了。”

“所以说,你小子跟我起初想的一样。”施大喧把手指头朝洪升的脑袋点啊点啊,一副“你小子太蠢”的表情,浑然不知自己当初也是这么个模样,只听他循循善诱的说道:“你忘了,大明是禁海的,月港没有船引,一条船也不许下海,我们是什么?现在是水师啊,李旦老爷是澎湖游击,我们都是官兵,官兵抓贼天经地义,我们只要堵死所有私港,一条船也不许进去,发现一条就弄沉一条,不就妥了?”

“这……很难呐。”洪升还是觉得不切实际。

“打李魁奇难不难?聂老大半天就搞定他了。打红毛鬼难不难?聂老大屠了他的户,还烧了他的船。”施大喧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跟着聂老大,怕啥?聂老大能白手起家,做成今天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那可以直接在澎湖做这些事啊,为什么非要去夷州?”洪升困惑的问道:“澎湖正处航道中间,做什么都比夷州来的方便。”

“你又不懂了,聂老大这是深谋远虑。”施大喧的眼睛眯起来,用老谋深算的口气慢慢说道:“你听说过功高震主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南下北上 “功高震主?”洪升有些受惊的咬了舌头:“我在戏文里听说过,可聂大哥震了谁了?”

“震了谁,自己想想。”施大喧意味深长的仰起头,丢了个眼神过去:“他来了平户不到两年吧?这么点光景,就搅得风生水起,带着兄弟们扬眉吐气,又有钱又有势,这么个牛逼的手下,换你是当家的,你慌不慌?”

“可是……”洪升瞅了瞅正在装高深的施大喧:“施老大,你是大通商行的老人了,哪有你这样说自己老板的?”

“我跟着李旦是混了许久,但以前从未像现在这么痛快过!”施大喧哼了一声:“我现在浑身都是干劲,觉得今后的日子充满了…….那啥,希望!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这么文绉绉的……聂老大跟我许的愿景,我想想都冒汗啊,咳咳,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洪升如同头一回认识施大喧一样盯着他目不转睛,目光热烈,看得施大喧都不好意思起来。

“施老大,你这是服了聂大哥了?”

“服了、服了,怎么能不服?”施大喧摸了下胡子拉碴的下巴,语带感慨:“你没有亲身经历这次的海战,真的是海战,跟这次比起来,我们以往海上打生打死算个球!”

“这么粗的炮啊。”他用双手圈了一个巨大的圆,在洪升面前比划:“这样大的炮弹,下雨一样在天上飞,一落下来就是个坑,可以连续射穿三层甲板!打在人身上,挨着就断手断脚,中了就死无全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聂老大站在船头上领着我们往前冲,炮矢横飞!那个场景,洪升,你没瞧见,真的是血直往脑子里冲啊!大海像个池子一样,里面全是船,大火冲天,血满地都是,红毛鬼的炮打起来像山崩了一般。”

“弟兄们冒着炮火,前仆后继,连李德那个闷声虫,都敢亲自带着火船去做死士,啧啧,这家伙总算像个男人了一回,虽然脸上被烧了几个疤,不过值得!”

施大喧仿佛重新回到了澎湖海战的情形里,脸部肌肉变得狰狞,横眉竖目,头发都炸裂开来,双手夸张的不停比划,声音越来越大,听得周围吃面的顾客都不断的朝这边看,店小二忙上前安抚,笑着低声解释这是个脑子不大正常的人。

洪升却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直向往这样的战斗,想像勇士一样去搏杀,施大喧的叙述正好搔得他心痒之处,令他抓耳搔腮的不能自己。

“太过瘾了。”末了,施大喧长吐了一口气,抓起桌子上的花生剥起来:“跟着聂老大,才叫男子汉,我卯定了,这辈子就跟着这样的人,今后才有搞头,对不对?”

“对,太对了!”洪升猛拍了一下桌子,将花生们震得跳了一跳:“施老大,你跟聂大哥说说,什么时候也让我上船去啊,我也想像你一样做个海上硬汉子。”

“你?”施大喧笑着把桌上被拍散的花生聚拢成一堆,瞥瞥嘴:“下次再说吧,你先把聂老大要的东西准备好。”

这话令洪升的气宛如一只开了口的皮球,一下就泻光了,他无精打采的用手撑着下巴:“这个不难,唉,施老大,聂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去找他。”

“这个就难说了,听他讲得把夷州先规制规制才能回来,起码也得个把月。”施大喧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着:“不过即使回来了,他也待不了多久又要出海。”

“怎么?是要打哪里的海盗嘛?”洪升一下又振奋起来,眼睛都亮了。

“不是,是要北上。”施大喧有一搭没一搭的剥着花生:“说是要去北边看一看,瞧瞧朝鲜国有没有商机,等到朝廷任命李旦为澎湖参将的文书下来了,就回来。”

“朝鲜国?”洪升皱眉,大通商行在北边没有商道,虽然有少数外来船只每个月会带来一些皮毛人参来倭国做生意,但数量很少,跟大宗的明国商品比起来,连零头都比不上:“那边穷得很,有什么商机?”

“谁知道,聂老大的想法,你我都能参透了,那就完了。”施大喧把双手摊开,做无奈状:“你是账房先生,我是厮杀汉,听聂老大安排就行了,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

他又笑起来,开着玩笑:“李旦做了游击将军,我们好歹能混个军头,你可就不好办了,军中没有账房啊,你没官帽子戴哦。”

“军头有什么好的?”洪升嗤之以鼻:“我以后要做儒将,像徐达那样的人。”

施大喧用鼻孔里喷出的气来回答洪升的话,两人彼此嘲笑,然后洪升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忙道:“对了,听说李旦最近病了,很严重,连门都出不了。”

“是吗?”施大喧大刺刺的继续剥花生:“他每年都生病,现在日子好了,长那么胖,怎么会没病?以前带着我们闯海的时候怎么没病?”

“都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洪升叹道:“年纪大了就翻了,找了好多大夫来看病,把平户的药房都买空了,也不见好。”

施大喧哔哔索索剥动的手骤然停下,面色惊讶的说道:“这么说真的很严重了……你去看过吗?”

“没有,除了何斌和李国助,他谁也不见。”洪升摇摇头。

“一个干儿子,一个亲儿子。”施大喧摸着下巴,捻着胡子桩沉思起来:“不对劲啊,以前从没这样过……我得去打听打听。”

洪升问他:“你跟谁打听?”

“当然是何斌了,这家伙当初在船上当学徒时我就是他的师傅。”施大喧牛逼哄哄的起身,大手一拂,把没吃完的花生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

夷州岛,鸡笼港。

这时候的鸡笼,远不如后世那么繁华,宁静的港湾里,稀稀落落的泊着几条小小的渔舟,没有一条像样的栈桥,更没有雄伟的防波堤,聂尘的定远号等几条大船停在这里,像小山一样巨大,引来鸡笼本地人看稀奇一样在岸边指指点点。

有郭怀一这个本地人穿针引线,加上聂尘严格约束手下的言行,没有如以往登陆的海盗们那样搞得鸡飞狗跳,聂尘的上岸很平静。

他还将船上带的一些吃食分给鸡笼居民,在澎湖白沙岛上有一些缴获,诸如荷兰人的衣服、用具等劳什子的东西,他拿来做了顺水人情,施舍给当地人,令他们喜笑颜开,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鸡笼村长得了几件衬衫,还有几只充满欧式风格的锡制杯盘,高兴得乐不可支,立刻和聂尘成为了莫逆之交,虽然两人年纪相差很大,差不多爷爷和孙子的距离,不过却能坐在一张桌子边喝茶。

“聂老板真是好人,我在这里活了五十年,还从未见过聂老板这样的好人。”村长絮絮叨叨的,用家里最好的山茶来待客,刚送给他的锡茶壶就被用来泡头一回茶:“以前上岸的那些人,不管是大明朝的人,还是红毛鬼,见了我们不是逼着要粮食,就是要抓人去做苦工,像聂老板这样一来就送东西,真心行善事的大好人,真的第一次见到。”

聂尘呵呵笑着,端着锡杯抿了一口,觉得烫又放下来,随意的敷衍两句,然后问道:“红毛鬼来抓过人?”

“来过,来了三次,每次都抓人!”村长愤然道,白胡子抖个不停:“把村里的青壮年抓去了不少,听说要送到南边去做苦力,一辈子都回不来。”

“南边?”聂尘眉头动了动。

“满刺加那边。”村长答道,细心的用椰树叶子做的扇子扇风,希望杯子里的水可以快些冷却,好让聂尘喝上一口:“红毛鬼最开始还花言巧语的骗我们,说是去做工,后来就直接硬来了,作孽呀!有年轻人运气好逃回来,说那边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一百多人过去,活着到南边的只有一半人,都死在海上了。”

“.…..”聂尘静静的听着,看着老村长抹眼泪,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等村长叨叨的说完了,他才慢慢的道:“今后我们来了,就不走了,会在这里修炮台,建城墙,红毛鬼再来,我们就把他们打下海,再也不会有人敢抢粮抢人,老丈,你们可以放心的过日子。”

“那可就太好了。”村长唏嘘着作揖:“我们早就盼着朝廷的人来帮我们做主,天天盼,今天可算是盼着了……不过……”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话不大好说出口,聂尘稍一沉吟,笑着道:“夷州以前没有开府,自然也就没有户籍,这边的人我也不认识,就烦请老丈帮我清点清点,郭怀一是这里的人,就由他将户籍汇总,交给我就行了,至于里面有没有官府追捕的人,老丈自行判断,反正把名册报给我,我来收存即可。”

村里自行组织清点户口,就等于把所有人漂白了,只要随便报个名字,跟以前不同就等于获得了新生,事后光看名册,是看不出端倪的。

这一点对夷州人来说至关重要,这边的人大多数都是从海峡那边逃来的戴罪之人,怕的就是朝廷追究,重建户籍一了百了,善莫大焉。

这对明廷来说自然是违规的,但聂尘不管那么多,一律既往不咎。

村长一听,激动得胡子又在乱抖,正欲感谢,却听聂尘还在说话:“另外,夷州户籍,都纳入民户管理,没有匠户、军户的差别,任何人做什么营生,就继续做什么营生,不受限制,只要不违反《大明律》就行,税收什么的,只按田亩数量纳粮就行,其他的都不收。”

“这……不服徭役了?也不交人头税?”村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聂老板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今后官府找人做事,会给工钱的。”聂尘笑道:“非但如此,我还会无息借耕牛和农具给你们,谁开荒种地,地就是谁家的,种粮种茶随意,免头两年的田赋。另外,如有人能开矿炼铁,我也会免他三年矿税,还全额收他的铁矿,我知道这边有铁矿,很早就有人开矿了。”

“这、这、这……聂老板,你简直是现世的活菩萨啊!”村长简直感激涕零,虽然在这边自力更生惯了,没有官府管制无拘无束,但民不与官斗古来有之,既然朝廷管过来了,自然要服软的,只能祈求有个好官就好了,没想到不但是个好官,还是个大好官。

“朝廷的公文,等一段时间就到,到时候我会正式开衙问事,在这之前,就先用商行的名义在鸡笼做点生意。”聂尘接着说道:“老丈,鸡笼有没有好的开阔平地,我拿来有用。”

“有、有,村子后头,狮球岭那边,地势很平,聂老板…..哦不,聂大人是要拿来做衙门吧?那边还靠海,可以修码头,大人下船走不了几步就能进衙门。”

“倒不是建衙门,是建厂。”聂尘点点头,端起杯子一口喝干,告辞出门:“老丈,我还有事,今天就说到这里,明天我再来请你带我去那块地看看,叨扰了。”

老村长忙送他出门,聂尘走出村长家低矮的茅草房子,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郑芝豹等人簇拥着他,郭怀一在前领路,一行人向海边走去。

鸡笼的海湾,三面环山,两条长长的陆地像两条强有力的臂膀深入海中,圈出一片广阔的港湾,蔚蓝的海水荡漾其中,细沙白浪,树荫婆娑,是一处极美丽的去处。

但是聂尘入目所见,却不止是风景,他一路走着,来到海湾边片树林子里,这里搭了些帐篷,是聂尘临时的住处。

聂尘直接走进中间的一座大帐篷里,满面春风的在马扎上落座,这两天各项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他心情很好。

“跟他们沟通得怎么样了?”聂尘问帐篷里的郑芝龙:“你的荷兰话行不行啊?”

“基本能沟通。”郑芝龙回答时脸上有笑容,颇为自得:“我在平户跟通事学了很久,通事都夸我聪明。”

“那他们答应了吗?”聂尘朝帐篷里捆着蹲在地上的几十个荷兰人偏偏头:“还是愿意继续这样死扛着?”

“都答应了。”郑芝龙顺着聂尘的目光看过去:“一共三十二人,全是炮手,其中三个懂得铸炮手艺,两个是铁匠,那个头发半秃的,最有来头,是巴达维亚炮厂的一个头子,来澎湖送炮的,结果被我们赶上了。”

他拿出一张纸,来手里扬了扬:“每个人都愿意签卖身契,只要在大哥手底下干足十五年,他们就可以成为自由身,在这十五年中,他们就是大哥的奴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招民建厂 “那就让他们签吧,顺便告诉他们一句,只要干得好,干得卖力,将来不但可以缩短奴隶期限,我还可以给他们分红,东印度公司给他们多少,我就给他们多少,一两银子也不会短。”聂尘看着正用惶恐的眼神躲躲闪闪朝这边偷窥的荷兰俘虏说道,语气严厉:“如果有人想找机会逃,抓回来,他们怎么对待我们明国人的,我就怎么对待他们。”

郑芝龙答应着,走过去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大概语法有些错误,说了好一阵荷兰人们还是面露困惑,似乎没有听懂,郑芝龙搔搔头皮,重复了好几次,这些白人看上去才勉强明白了他说在说啥。

然后没口子的点头,郑芝龙把那张纸递给他们,让他们逐一的在上面画押签字。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郑芝龙回到聂尘身边,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他们都被拴在这岛上了,你不发话他们一个也走不了,签这个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是契约,是一种精神,有这张纸,将来这些白人就会明白,跟东方人打交道,也得重合同讲信誉。”聂尘简单的解释了两句。

“信誉?”郑芝龙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大哥以后还是要跟他们做生意?”

“当然要做了。”聂尘看着凑在一起研究合同的荷兰人,翘起了二郎腿:“毕竟他们才是这年头最厉害的航海家,我们还在这里兜圈圈,他们都已经到美洲了。”

“美洲很远吗?”郑芝龙好奇的追问,他经常听聂尘说这些地名,觉得好渊博,自己从未去过这些地方。

聂尘随口道:“非常远,上万里之遥,在太平洋的另外一边,坐木头帆船的话,赶上季风顺水,大概要走两个多月之后,运气好就能看到美洲的海岸线了。”

“去哪里干什么呢?”

“换取黄金和白银,美洲盛产这个。”

“哦~~怪不得红毛鬼有那么金子银子来采买丝绸瓷器,原来他们跑那么远做生意。”郑芝龙恍然大悟,眼睛都睁圆了一点:“我们能不能过去呢?”

“很难。”聂尘朝海上望了望,摇着头笑了笑:“而且很危险,要和红毛鬼的精锐力量在海上真刀真枪的干,那时候就不止一两条红毛大船了,而是几十上百条,以我们的实力,还斗不过他们。”

“几十上百条跟定远号一样大的船?这么多!”郑芝龙吃惊的叫道。

聂尘看向他,平静的再说了一个令他叫得更大声的消息:“荷兰红毛鬼此时此刻,有上万条船在世界上跑,起码三分之一的船都有定远号那么大。”

“上、上、上万条!”郑芝龙喊了起来,整个帐篷的人都看向他。

“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

面对郑芝龙的震惊,聂尘心平气和的接着说道:“不止是荷兰人,其他红毛鬼也有不菲的实力,西班牙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外面的大洋上纵横,他们彼此攻击,时而大打出手,时而又妥协讲和,一切都为了利益,他们都是强盗,是纵横全世界的大商人。”

“那……”郑芝龙吞了一口唾沫:“他们怎么不全力来攻打我们?莫说一万条船,一千条大明朝也顶不住啊。”

“因为犯不着,没必要。”聂尘道:“代价太大,就得不偿失了。他们的强横在海上,并非陆地。又只是想做生意,大明朝不愿意跟他们做生意,禁海锁国,所以就算红毛鬼倾国而来封锁大明海疆,也奈何不了大明,只会适得其反。”

“这么说……”郑芝龙的脑子转得很快,稍一思量就想到了关键之处:“若是有人居中做个中间人,连通两边,南北交易,光是吃差价就能暴富?!”

“就是这么个意思。”聂尘笑起来,觉得郑芝龙确实是个商业人才,这么快就想到了妙处:“以往那些海商干的,就是这么个事。”

“可这样做……可得有实力才行啊。”

聂尘站起来,拍拍郑芝龙的肩:“这就是我来夷州的目的,光靠李旦的势力,有些力不从心,还得靠我们自己,我要在这里建船厂,夷州有木头,有铁矿,只要再加上足够的人气,这边将会比平户还要红火。”

“人气……从哪里来呢?”

“这个最简单。”聂尘咧嘴笑道:“大明朝会源源不断的给我们提供人口。”

“大明提供人口?”郑芝龙不相信:“大明怎么会给我们提供人口?”

聂尘看着他:“我先问你,你知道平户为什么有那么多大明朝的人马?”

“他们在大明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过不下去?”

“这个……”郑芝龙犹豫了一下:“税太重,老百姓交不起税,碰上灾年,只有逃难。”

“现在大明朝的赋税,你知道有几多吗?一个佃户不吃不喝,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地种粮,能得几何知晓吗?”

“种地我不擅长,不过赋税我知道的。”郑芝龙道:“大明分田赋和人头税,又分夏税和秋税,加上徭役转化的丁税,就是普通佃户一年要交的税,这些税起初不重,就算加上万历年开征的辽饷也不是很多。但是各地官府累加的各类杂捐就多了,甚至比朝廷的本税还多几倍,这就逼人跳海了。”

“就是如此啊,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朝廷收了税不算,地方官府还要加征,税叠税,税重税,简直没有个穷尽。大户又有各类特权,把纳税的义务全推到小门小户头上,寻常百姓就更活不下去了。”聂尘赞同道:“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有丁税和人头税,更没有什么这样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捐税,只有基本的田赋,一年下来衣食无忧,你愿不愿意搬过去住?”

“自然愿意的……”郑芝龙眼前一亮:“哦~~,大哥说的意思我懂了!有这样的地方,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不用多说,自动就会跑过来!”

“唯一的障碍,就是福建的官府。”聂尘道:“禁海以后,百姓逃难会被水师阻拦,但如今我们就是水师,谁敢阻拦我们就用兵船运送过海的百姓,你想想,这人气,还发愁吗?”

“不愁不愁!”郑芝龙一通百通,脑子转得飞快:“何止不愁,大哥恐怕还得为粮食动动脑筋,这么多人一旦移民过来,吃什么是个大问题,种地春耕秋收,必须先得预备好他们最初一年的吃食,不然过来的人我们也养不起,全得饿死。”

“不光是吃的,还有住的,山上有蛮民,要防止移民和山民斗殴起纠纷;人来了,总得找事给他们做,管理是个问题,这就涉及到我们的衙门何时能运转;还有此地的安全,夷州不像澎湖那样显眼,但同样会有不安分的家伙打它的主意。”

听着聂尘逐一列出的事项,郑芝龙越听越明朗,两人言犹未尽,就在一群荷兰人跟前聊起了如何防备荷兰人盯上夷州,一时说得忘了时间,不亦乐乎。

郑芝豹走进来,看到聊得火热的两位大哥,眨眨眼,上前说道:“两位大哥,打扰一下,葡萄牙红毛鬼平托在外面等着见聂大哥有一刻钟了。”

聂尘拍拍额头,这才想起约了平托见面这桩事,赶忙起身,叮嘱郑芝龙安排好荷兰俘虏之后,撩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葡萄牙人平托穿着整齐体面的衣服,很有风度的站在那里,看起来跟半年前的气质有了很大的改变,至少自信心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聂先生,我是来向你辞行的。”他站定了向聂尘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澎湖盘踞的荷兰人被赶跑了,我需要赶紧到澳门去,向佩德罗先生报告这件事,另外送一批货过去,都是最紧缺的商品,可不能耽搁的时间。”

“多谢你的配合,没有你的帮助,我没有把握打败荷兰舰队。”聂尘朝他拱手,用东方礼貌呼应对方的西式礼仪。

平托哈哈大笑,整个人都春风满面,看着荷兰人吃瘪,他比什么都高兴,说道:“还是聂先生指挥得当,说实话,那么多的火船,我都吓了一跳,唯有聂先生才有这种手笔,换做任何一个西方指挥官,都不可能为了取胜而慷慨到那种程度。”

“取胜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只要交换适当,代价是可以承受的。”聂尘微笑着,引着平托来到帐篷旁一棵倒卧的枯树边,两人就地坐在了枯树上:“平托先生船上的东西都卸完了吗?”

“都卸下来了,三门澎湖岛上的荷兰长炮,二十门小炮,若干火药以及炮弹,都卸下来了,另外我把一些粮食也搬下来了,聂先生要在这边开城,吃的总是需要的。”

“平托先生真是妙人,想得这么周到。”聂尘高兴的送了顶高帽子,接着又道:“能不能再留下几个懂军事的军官来?我这边要组建火枪队,缺教官。”

平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本以为聂尘会感激自己,但没有想到除了感激,他还有狮子口。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毕竟葡萄牙在远东人手本就不够,拨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我付给他们双倍的薪酬。”聂尘抛出筹码。

“.…..”平托眉头紧锁,但和聂尘对视了两眼之后,他还是屈服了:“既然聂先生提出的条件,我当然会答应,不过聂先生要答应我,这几个人若是想要回国,你不要阻拦。”

“这是人之常情,我当然不会阻拦。”聂尘宽宏大量的立马答应,不过随即又有了新的幺蛾子:“到时候平托先生再送人补上缺额就可以了。”

“……”平托彻底无语了,他觉得自己和这位亦商亦兵亦盗的青年说话时很费脑子。

“平托先生,作为葡萄牙澳门总督委任的官员,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办理,很简单的,你从澳门回来时帮我带回来就可以了。”聂尘趁他愣神的功夫,说道。

平托微微一抖,赶紧集中注意力:“聂先生有什么吩咐?”

“我刚才说了,我要组建火枪队,需要火枪,我知道你们有遂发枪和火绳枪两种火枪,遂发的要贵一点数量少一点,我两种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不等平托答应,他紧接着气都不喘的说道:“我要建炮台,这几门缴获的荷兰炮不够,需要更多的火炮,请佩德罗先生在马尼拉炮厂调剂一下,同样越多越好。”

“另外,我要在这里建船厂,需要熟练的工匠和技术人员,马尼拉也有船厂,我可以用丰厚的报酬聘用那里的工人,或者白人也行,只要他们来,我保证他们一年得到的钱比他们三年的都多。”

“造船和铸炮需要建厂和开矿,我欢迎你们来这边投资,产出由我负责收购,不过我要参股,股权可以商量。矿的话如果用个人名义来开设,我更欢迎,平托先生来开的话,我免收你的矿税,毕竟我们是一起打过仗的朋友嘛,必须照顾照顾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得平托耳朵都立起来了,他以前不是没有跟明国人打过交道,但能把股权之类的西方词汇说得这么溜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花了点时间消化聂尘的话之后,平托艰难的张开了嘴巴:“聂先生,你说的这些,具有非常宏大的前景,若是逐一落实了,夷州可以成为另一个澳门,作为聂先生认可的朋友,我很荣幸见证这一切,不过,聂先生,你需要很大的资金来换取这些啊。”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需要拿钱出来,很多钱。

聂尘咧咧嘴,用资本家的口吻和神态说道:“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货。”

他将身子朝平托倾了倾:“我也可以以货易货,价钱大家商量,不会让你吃亏。”

聂尘将双手张开,充满诱惑力的说道:“今后整个大明国,还有日本,都是我们的后院,瓷器、丝绸、茶叶以及数不清的货物,只要我们合作,将全成为你们源源不绝的货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皮岛特产 “聂先生的要求,我会向佩德罗总督一一转达。”三刻钟后,结束谈话的平托笑着向聂尘道别:“荷兰人一段时间里不敢再来大明的海岸挑事,今后我们的生意会越来越红火,聂先生是李旦先生的代表,希望我们的合作越来越愉快。”

“那是肯定的。”聂尘送他出去:“平托先生慢走,记得快些把东西和人带回来。”

等平托走后,郑芝龙站到聂尘身边,目送葡萄牙人远去,低声道:“大哥,你不是说以后要和荷兰红毛鬼做生意吗?平托这些葡萄牙红毛鬼跟荷兰鬼是仇人,这怎么处?”

“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无论是谁,都得按我们的要求办。”聂尘凝神望着平托远去的背影,缓声答道:“我们跟谁做生意,是我们的事,与其他人无关。”

“.…..”郑芝龙钦佩的看了看聂尘,觉得这话足够强硬,然后有点担忧的说道:“怕就怕他们任何一边知道我们在和另一方做生意,发飙愤怒,给我们造成损失。”

“这就是我要在夷州开港的原因。”聂尘深吸一口气:“我们横在这里,不管是出澳门,还是去倭国,都得经过我们的门口,到那个时候,任何红毛鬼都得求我们,抢着跟我们搞好关系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翻脸呢?”

“话是这么说……”

聂尘把手轻轻挥了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冒险的事情不能干,现在葡萄牙人和我们关系好,谁知道以后呢?荷兰人和我们关系差,不过势力大,迟早会和我们产生纠葛,做大事要目光长远、审时定势。”

转头之间,他又笑起来:“当然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荷兰人还会不甘心的继续来和我们斗几回,非要让他们吃到苦头才会心甘情愿的来找我谈判,沉住气,时间还很长。”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郑芝龙默默品味着这句话,锁着的眉头慢慢舒展,越想心中越敞亮,最后等他抬头时,已然眼眸大亮:“大哥果然是读书人,这么深奥的道理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道理很浅显,你仔细想想,也能想得到。”聂尘向另一个帐篷里走去:“红毛鬼把卖身契签好了,你好好收存,不要弄丢了,我去看看平托送来的东西。”

“大哥最近不回平户了吗?”郑芝龙追问了一句:“澎湖一战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回去和李老爷说一声。”

聂尘脚步停了停,等开口时已迈步往前:“施大喧已经把消息带回去了,我不用急着过去,等到一两个月之后兵部任命的文书下来,我再回去不迟。”

……

大明天启四年十月末,是个很平静的月份。

这一月,四海升平,各地报喜不报忧的折子一片欣欣向荣,汇集到中枢内阁,令天启帝极为高兴:总算没有辽西鞑子的滋事,也没有各处白莲教徒的作乱,今年年底应该可以过个好年了。

于是十一月份的万寿节,成了朝廷的大事,内廷太监不断出入皇城,为天启皇帝继位四年后最为盛大的生日庆典采买物品,做着准备。

此时的北京城,正是风光的时候,近百万人口的大城屹立在华北平原上,宛如广袤大地上的一颗明珠,光耀寰宇,城分内外,各占地数十里,规模宏大,巍峨伟岸。

整座城以天上星宿为蓝本,皇城位于紫微方位,是全城中心,尊贵无比。以皇城为轴心,四条大道通往四方,分别对应皇城之外的内城四个主要城门,钟楼和鼓楼分别建在面向南方的中央大道上,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

与此对应,通往内城正阳门、外城永定门的正阳门大街,就是整个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这条街是出皇城往天坛祭祀的必经之路,街道宽敞,比其他街道亮堂许多,街道两侧琳琅满目都是店面,叫卖声络绎不绝,商贾众多,随着买卖兴隆,街面两侧的横街也逐渐热闹起来,从空中望下去,正阳门大街如同一个巨大的“非”字,无数的小街横街向两侧延伸,把这一片勾勒成鼎盛的商业区。

鲜市口、猪市口、煤市口等具有明显行业特征的地名在正阳门大街两侧的横街里应运而生,层不出穷的各种会馆间差其中,勾栏青楼、饭馆酒店更是到处都是,赌坊、骰铺等娱乐场所牌匾高挂,其中,又以廊房胡同最为有名。

说是胡同,其实是一条小街,街道不宽,遍铺青石板,两辆马车就能堵死整条街,所以若有达官显贵的车轿过路,开路的小厮隔得老远就要吆喝,喊出自己家老爷的品级官衔,对面若有车轿过来,心中默默权衡,钱少的让钱多的,权小的让权大的,官小的让官大的,以此类推。

也有个别低调的,不吆喝,派出小厮在前面跑着,遇上有车轿挡路的,就上去递名帖,这类人一般都是极有身份,对方见了名帖,自然就会让开。

十月二十九,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下午五六点的光景,云朵沉沉的压在城墙上,让人感到压抑的不舒服。

但是正阳门大街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不止。

一辆漆得铮亮的黑色马车沿着大道踏踏而来,拉车的两匹马步履矫健,油膘体壮,鬃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食用上好饲料的健马,驾驭他的人必定是大户人家的人。

如果看仔细一点,就能发现,在马儿的屁股上,靠近尾巴的地方,有烙铁烧过的痕迹,痕迹有些淡了,但一个隐隐约约的“御”字还是能分辨出来。

这个字,一下子就将马和车子,以及车上人的身份,拔高了无数倍。

有两个穿着褐衣、头戴小帽的人小跑在车子前方,这两人衣着体面,面相却尖嘴猴腮,跑动时两眼不由自主的朝两边看,目光猥琐而犀利,一看就不大正经,只听他俩一面跑,一面不时的推揉挡路的行人商贩,呵斥有声。

有的人被他们推动,勃然而怒,但一旦转身看清两人的穿着和有意无意在腰间晃荡的木牌后,立刻脸色大变,惶恐的退避三舍,不敢招惹,后面的黑漆马车轻驰而过,毫无阻碍。

黑漆马车在大道上走了一段,拐入一条横街,在横街上穿了半条街,就转进了廊房胡同。

胡同里窄而人多,就走得慢些了,在马车边随行的人当中又有人跑上前去,前面开路的褐衣人增加到四个,一路推攘喝骂,黑车依然一往无前的向前行去。

胡同那头,一辆同样华贵漂亮的马车迎面而来,有开路的小厮远远喊着:“让路、让路,九响锣音开道,都让让!”

那小厮也瞧见了这辆黑漆马车过来了,不过依然毫不退让,大摇大摆的继续往前,只不过嘴里的喊声更大了些。

褐衣人抢步上前,对小厮沉声道:“让开,让我家大人先过!”

小厮诧异,继而冷笑:“懂不懂规矩?九响锣音是四品官的待遇,你家大人是谁?难道不知我家主人是吏部郎官?”

吏部向来有天官的称号,掌天下官员升迁褒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十年寒窗苦熬出头的官员登堂入室,也能让一个久经宦海的老油条卷铺盖走人,所以吏部四品郎官,等于外面三品、甚至二品大员的权势,他家的小厮,当然眼睛要朝天一些。

本以为褐衣人会知难而退,不料这些人动都不动,继续挡住了小厮的去路。

其中一人还摸出一块牌子:“我家大人,是这里的。”

小厮哼哼着瞄了一眼,下一秒就如坠冰窑,全身都在抖。

“好,好,我们马上让路,马上让路。”这小厮很有眼力介,干脆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小的有眼无珠,请几位爷慢些走。”

褐衣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小厮跑回去,点头哈腰的向华贵马车中说了些什么,马车里隔帘伸出一只手来,扇在小厮脸上。

然后马车迅速的转向一边,进入一条小胡同避让,这是怂了。

吏部郎官怂了,褐衣人继续拥着黑漆马车往前,来到廊房胡同中段。

这里有一间楼宇,高三层,雕梁画壁,门楣高大,两只大红灯笼挂在门楼底下,将一块墨漆招牌映得红灿灿的,三个白描大字“醉仙楼”在红黑色的色彩撞击中分外醒目。

醉仙楼是洪武帝时在南京修建的十六楼其中一座,永乐迁都,这些酒楼也原样在北京修了一遍,岁月流转,一些酒楼消失在时光中,唯有醉仙楼,却不但没有消失,还越做越大。

马车从门前疾驰而过,过门不停,直接从旁边的一条更加狭窄、刚好能容一辆车子通过的小巷转进去,小巷子是条甬道,里面都是旁边店面的圈墙,没有民居。

几个褐衣人站在小巷子口,等车子一进去,就堵住了巷口,旁人再也无法进入。

“老爷,到了。”黑漆马车在醉仙楼后门前停下,褐衣人毕恭毕敬的跪在车门前,轻声向里面禀报。

车门打开,褐衣人眼疾手快的匍匐到车门旁,一只官靴从里面伸出来,踏在褐衣人的背脊骨上,褐衣人咬着牙承受着。

一个体态偏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踩着脊梁骨走下车来,兴致勃勃的朝上面望了望,瞧见虽然是后门,这里依然挂了两盏灯笼,于是笑道:“这醉仙楼咱家有日子没来了,门头还是这般喜庆,想必这边的掌柜经营有方,生意火爆啊。”

一个立在门头下的魁梧军汉应声上前,打千作揖的施礼,口中道:“末将拜见涂公公,涂公公别来无恙!”

胖子太监涂公公面白无须,四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脸上一根褶子都没有,像女人一样皮光肉滑,听到招呼朝军汉看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笑道:“别来无恙的是毛都督才对,你在辽西东江做一地镇守,与鞑子隔海相望,为国家出大力气,上上下下那个不叫一声好?”

“公公说笑了,都是末将分内之事。”毛文龙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朝醉仙楼后门一指:“站在门口说话不便,公公请入内,我包了二楼雅间,里面雅静。”

“着哇,这北京城哪里都好,就是快入冬时冷得要命,进去说话好。”涂公公涂文辅将手一挥:“毛都督却是破费了,这醉仙楼一桌酒席,可得几十俩银子啊,若是我来安排,就不在这里了。”

“公公哪里话,故人相聚,何来破费之说。”毛文龙也笑着,弯腰请涂文辅走在前面,自己亦步亦趋的跟随。

酒楼后门,有专门的楼梯供贵客使用,此刻已经有劲装大汉把守,见一行人过来,纷纷扭头侧目,低着脑袋不敢看,毛文龙领着涂文辅,直上二楼,

二楼整层楼有雅间五六间,另有面向大堂的一个中空楼阁,可以看到大厅里面的唱曲表演,不过这时已经全部清理一空,除了毛文龙的人,再无旁的人物。

两人进入靠里的一个包间,房门立刻关上,几个褐衣人和几个劲装汉子站在二楼里外,堵住这层楼的所有的入口。

“涂公公,这是皮岛上的一点土产,乡野之地,没有京师这般繁荣,东西粗陋,公公且将就着收下。”

刚一落座,屁股都没有坐稳,毛文龙就带着掐媚的笑,把一叠厚厚的票子,直往涂文辅的袖子里塞。

涂文辅伸手捏着,感到这叠票面怕有好几寸厚,于是故作推辞的道:“毛都督这怎么使得?快快收回,朝廷本有祖制,内官不得与外臣交往,咱家今日来吃你一顿酒就已经犯了杀头的罪过,怎么敢收你的宝钞?”

“公公误会了,这不是宝钞,是会票,京里百盛钱庄的会票。”毛文龙低声解释着,又摸出第二叠票子来:“这两年公公借了些钱给末将,借债还钱理所当然,犯不着祖制,公公但收无妨。”

涂文辅有没有借钱给毛文龙,自己当然心知肚明,作为宫里有名的铁公鸡,他怎么可能借钱给别人,除非高利贷,但是毛文龙确确实实没有找他借过钱。

那这就是贿赂了,百盛钱庄的会票很有信誉,在北京,在南京,都可以通兑,并且折耗很低,一两票面兑九钱银子,童叟无欺,极有信誉。

毛文龙这么说,涂文辅也就不再推辞,他凭手感觉得这两叠会票起码值几千两,于是朝向毛文龙的脸,笑得更加的欢畅了。

“毛都督,你请咱家吃饭,就为了送点特产?”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打仗也是生意 “自然不是,请公公吃饭叙旧才是主题。”毛文龙哈哈一笑,殷勤的起身倒酒:“另外,皮岛乃海外小岛,屁大点地方呆久了,难免失了见识,所以请涂公公如果方便的话,给毛某上上课,传道解惑开开眼界。”

“传道解惑?”涂文辅接过满满的酒杯,嗅了一口:“十年以上的金华老酒,甜而不辣,味甘爽口,这酒可不好找,有钱都买不到,毛都督上哪儿弄来的?”

“请毛公公吃酒,自然要弄点好酒了。”毛文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端起:“先敬公公一杯,公公若是喝着喜欢,我还备着好几坛,都送到公公府上去。”

涂文辅眯眼一笑,“啪叽”一口,把小酒盅里的酒液一口抿干,咂咂嘴,赞道:“好酒,好酒!”

毛文龙也一口干掉,指着桌子道:“公公吃菜,吃菜。”

菜肴早已铺满了桌面,香气扑鼻,涂文辅掂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细细的嚼。

“要说传道解惑,咱家倒是内行。”他拿着筷子,矜持的沉吟道:“前几年为奉圣夫人之子侯指挥开学堂时,咱家也曾手把手的教,但毛都督乃成名人物,见多识广,哪里要咱家来教授什么?莫非都督另有所指?”

他口中的奉圣夫人,自然就是指的天启皇帝乳母、魏忠贤的对食客氏了,客氏因天启帝而贵,由一个奶妈一跃成为诰命夫人,得天启帝圣眷无数。她的儿子侯国兴,本是一个啥都不懂的普通百姓,也鸡犬升天被封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为了不在人前露怯,客氏将他送入宫中内书房,派有文采的太监上课,学些文化。

涂文辅认字识文,就是上课的太监之一,靠这层关系,他也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兼御马监统领太监,掌了宫内宿卫军权,成为不识字的魏忠贤得力助手之一。

“公公爽快!”毛文龙竖起大拇指:“毛某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公公就点明了,那毛某就直说了。”

涂文辅笑眯眯的又吃了一口菜。

毛文龙凑近过去,低声道:“公公,你是知道的,毛某在皮岛上,喝风喝雨,孤悬海外,鞑子就在海对岸,天天打生打死的,危险呐,朝廷又不给足饷银,我手底下十万兵,只发一万人的军饷,这日子可怎么过?”

涂文辅点点头:“是很难,朝廷没钱呐。”

“所以我要维持东江镇,又不能不招兵买马,当兵的要糊口,我也得糊口啊,故而在练兵之余,也做了点生意,和朝鲜、倭国那边多少有些来往,赚点银子补充军需,朝中有些人就看不惯了,可这些人隔岸观火,哪里知道我们东江镇的苦楚。”毛文龙愁眉苦脸,说得摇头摆手,一副有苦难言又忠心耿耿的模样。

“这些事,前些日子是有些言官上奏,我在司礼监轮值,看到过。”涂文辅细细听着,放下了筷子:“他们说你走私,还虚报军功,罪大恶极。”

“这都是谣言,是无中生有!”毛文龙急道,义愤填膺:“这些个嘴上没把门的畜生!我等将士在战场上拼命,他们却在后面使坏,着实寒了将士们的心,若任由这些酸才乱嚼舌头,辽西辽东迟早会葬送在他们嘴巴上!涂公公,你可要替我们做主!”

“此事登莱巡抚袁可立早就上奏为你辩解过,不过言官势大,聚众鼓噪,袁可立都挡不住,前不久因此上书请辞了。”涂文辅面色稍稍凝重起来,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你说的解惑,就是指的这个?”

“正是!”毛文龙忙又提起酒壶,替他斟酒:“袁可立虽然是末将上官,也替我说了些话,可他毕竟是文臣,是文臣就和那些言官酸才脱不了干系,今年他还派人来彻查我上报的满浦、昌城一战的军功,分明不信任我,抚镇有瑕,如何做事?如今他又被那些酸才挤兑走了,今后东江镇无人可以照拂,新来的登莱巡抚武之望听说是个书呆子出身,将来的日子,末将真不知道怎么过。”

“这个惑,可不好解啊。”涂文辅突然笑起来,把手冲毛文龙指了指道:“毛都督,你究竟想怎么办?”

“如今满朝文武,都是碌碌之辈,不知辽东大局,不懂时势变迁,就知道如家犬吠吠,都是些不足以谋万事的人,末将观来,唯有内廷魏公公、涂公公才是能托付大事的能人啊。”毛文龙把酒杯端起来,双手敬道:“末将想,请公公为毛某在魏公公面前美言几句,替东江镇数万军民说点公道话。”

涂文辅端着杯子,停了一下:“聊了半天,你就是想魏公公和咱家帮你在皇上面前说话是吧?”

“文龙正有此意,望公公体谅皮岛十万军民一片为国忠君的拳拳之心,可怜我等在敌国之地忍饥挨饿的苦难之情!”毛文龙一撩衣袍,长身而起,大礼朝涂文辅拜了一拜。

涂文辅坐着没动,放下杯子双手虚扶,毛文龙就势起身,被涂文辅拉着坐下。

“东江镇艰苦,咱家知道,咱家也是带兵的人,军士没有饷银,吃不饱饭,是要哗变杀人的,这些那些文人自然不懂,可是咱家懂。”

涂文辅肃容说道,脸色变得凝重,语气深沉:“军饷事大,关系到毛都督的前途仕途,说难听点,还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这事的确不能马虎,你给咱家交个底,你的生意盘子,究竟有多大?”

毛文龙眼珠子转了一转,叫苦不迭:“哪里有多大,公公明鉴,皮岛是个荒岛,寸草不生,我屯田多时,连一根苗子都长不出来,往东是海,往西也是海,鞑子还在岸上虎视眈眈,能做什么生意?只不过借着鞑子眼珠子瞎的时候,派人伪装为民,去到山上挖些人参、买些东珠,贩卖给南下的客商而已。”

“毛都督没把话说透啊。”涂文辅似笑非笑,敲了敲桌子:“言官们的奏折上说的可不止这么点。”

“言官们夸大其词,一颗米在他们嘴里可以说成一车米,信不得的。”毛文龙忙道:“当然除此之外,我们也做些米粮生意,弄些朝鲜国稀缺的东西,卖给他们,又把那边的特产,卖给大明的商人,赚些差价,利润薄得很。”

“呵呵。”涂文辅哈哈一笑,把身子朝后一倒,没有说话。

毛文龙等了一阵,偷瞄了涂文辅两眼,瞧见这个胖太监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一阵恶寒,没法子之下,只好又道:“嗯,咳咳,其实吧,公公,我们还时不时的出海,劫一点替鞑子买粮食的商船,这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商人,杀他们头都可以,抢了他们即能削去鞑子冬粮,又能惩罚那些奸商,其实……”

“好啦,毛都督,不用说了。我来说吧。”涂文辅嘴角冷笑着,抬手打断毛文龙的话:“你我自天启初年,就是相识,那时你还是个守备,我只是个内书房教授,啥都不算,不过应你舅父山东布政使沈光拃之邀,大家认识了,你在辽东打生打死,我在内宫辛苦耕耘,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彼此清楚,所以谁也别瞒着谁。”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在辽东辽南,一年贩卖的人参、东珠,没有一万两的规模,也有两万两!”

毛文龙忙摇手:“没这么多,没这么多!”

涂文辅不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你将朝鲜的粮食,卖到辽北,卖给谁我就不说了,这上头你一年也是几万两的收入。”

这话有些诛心,毛文龙脸色都变了。

涂文辅咧嘴一笑,竖起第三根指头:“你又把大明朝的好东西,例如布匹、丝绸之类的,卖到朝鲜,从中渔利,还有跟倭国那边勾勾搭搭,这些我都知道,魏公公也知道,你里外里的算下来,自己说说,你有多少钱赚,自己算。”

说完之后,他收回手指头,拍拍桌子,微笑着等回答。

毛文龙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仿佛被人窥穿了心肝脾肺肾的感觉十分不好,心中暗暗动怒:这特么是谁漏的底?

“你也别去猜想我怎么知道的,魏公公掌东厂,手下能人多得很,这些消息随便就知道了,你包是包不住的。”似乎看穿了毛文龙心中所想,涂文辅大刺刺的抿了口茶:“你要我们帮你,想骗我们可不行,如何啊?毛都督!”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重得毛文龙心中颠了一颠,眉毛拧成一股绳。

想了几秒钟,他抬起头,已然换上了一副笑脸:“那……依公公的意思,要怎么才好?”

涂文辅脸上带笑,把手伸过去,在袖子里和毛文龙的手捏在一起,做了个手势。

毛文龙勃然色变,失声道:“公公……这也太多了吧!”

涂文辅收回手,慢吞吞的摆弄面前的酒盅:“哪里多了?又不是我要,得先打点魏公公吧?魏公公现在皇上跟前第一红人,少了你好意思?要摆平你这事,得发动朝堂上多少人帮你说话,人家做了事,总得落点好吧?不给钱今后谁替你喊冤?再有,你东江镇一年军饷要想从朝廷的盘子里多拿点,兵部手上漏一漏就够你吃喝半年的,那些人总要打理打理吧?这都要银子开路,你说多不多?”

“这……”毛文龙犹豫起来,半天没吭气。

“好了,毛都督,我是为你好,若不是顾念你我好多年的交情,我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些,说点实在的,如今排着队送银子给我的人多的是,我理他们了吗?”涂文辅转变了角色,主动替毛文龙端起了酒杯,还碰了一下,再塞入毛文龙手中。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出点血哪有便宜可占?眼光长远一些,你只要攀上了魏公公这条线,朝中那些言官今后就是个屁!任谁也奈何不了你。”

毛文龙看看他,迟疑着接过酒杯,怔了片刻,猛一仰头,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好!就依涂公公所言,按这个分成便是。不过东江镇今后的军饷,可要魏公公多多照拂。”

看着毛文龙出血割肉的脸部肌肉痉挛变化,涂文辅笑得很开心,慢慢抿掉自己的那杯酒,道:“好说,魏公公对自己人都是很慷慨的,如今那些酸才抱团跟公公作对,我们自然也得抱团才行,你放心,魏公公那边,我自然会帮你说话。”

两人又说了一阵,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不知不觉间的,天色已近辰时,夜幕即将降临。

涂文辅担心宫门关闭,早早的离席,毛文龙送他到后门上了马车,看他离去。

“军门,这老太监答应了吗?”

穿着便服的亲信大将张盘站在毛文龙身后,悄声询问道,刚才他领着东江镇的亲兵守在雅间门外,对里面密谋的结果不知道。

“答是答应了,只不过狠狠斩了我们一刀。”毛文龙面色阴郁的说了一个数字。

“这么多?!”张盘吃惊的瞪眼了眼:“这都够我们东江镇将士们半年的饷银了!”

“不然怎么办?”毛文龙咬牙切齿:“弹劾我的折子海了一样堆在内阁,袁可立都被那些言官逼得辞职了事,我一个武官,根本斗不过那些嘴巴比刀还厉害的文臣,若不交好内廷,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张盘无奈的点点头,道:“那……魏忠贤能帮上军门吗?”

“只要他肯帮,就一定行。”毛文龙长舒了一口气,道:“朝廷里很多人都在投靠他,这些墙头草,跟着他们走就错不了。”

他想起了什么,对张盘说道:“我留在京城里办事,你赶紧回去,筹备银子,都兑换成会票,遣人送过来。”

“这数目很大,怕是要掏空我们的家底。”张盘为难道:“年底要发饷,到时候发不出怎么办?底下弹压不住,会哗变的。”

“那就趁十一月份的时间,再做几笔大的。”

“现在入冬了,辽北大雪封山,人参和东珠是指望不上了。朝鲜那边也航道结冰,不好过去,生意不好做啊。”张盘皱眉道。

“.…..”毛文龙把双手揉成一团,按了按太阳穴,沉吟了半天,最后说道:“倭国那边呢?有没有法子可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九千岁 毛文龙的烦恼,涂文辅略知一二,但他并不关心,话说到了,要求表达清楚了,也就行了,至于事情如何发展,涂文辅不管,钱不到位,他是不会办事的。

黑漆马车拐了几个弯,沿着正阳门大道匆匆而行,沿途华灯初上,如星芒点缀于夜空,将北京城的夜晚照耀得无比华丽,红色黄色的烛光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灯影里各色人等穿梭,五颜六色的衣裙袍服缤纷来往,没有宵禁的时候,整座京城就是巨大的不夜城,靡靡之音直上云霄,辽东的硝烟,九边的荒凉,陕北的饿殍,都在轻歌曼舞间荡然无存。

车子没有直接进入洪武门,而是遥遥望见这座皇城正门之后,立马左转,沿着崇礼街一路往西,横过长安街,过乌帘桥,来到皇城西安门。

时辰刚刚好,宿卫禁军正在换班,准备落锁,涂文辅的车子一头扎进皇城城门后,那座重若千钧的厚重大门,就缓缓关上了。

进入皇城,就不能狂奔了,车夫轻轻扬着鞭儿,沿着一条宽大的甬道慢慢的走,车轮压在铺地青砖上,喆喆有声,与马蹄铁的踏踏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晚上分外刺耳,有夜巡的禁军士兵一队队的走过,望见这辆车,并无阻拦。

西安门往里走几百步,甬道左右各有一门,左边是西上北门,门那边就是内府库房,皇家用的一应物什都存放在里面,有巨大的仓库若干个,皇帝的私房钱内库也设在里面,有宿卫禁军把守。

右边的门,叫做西上南门,也有人站岗,不过站岗的却不是禁军,而是太监。

因为门里面,是明朝有名的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办公场所,也就是大明内宫二十四衙门,鼎鼎大名的司礼监,也设在这里。

不过现在是大明天启年间,司礼监正是强势的时候,肩负着为不识字的天启皇帝读奏折、写文稿的重任,留在宫城之外,显然是不合适的,也很不方便,所以司礼监与其他内监衙门不同,它在宫城之内,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场所。

但是这里涂文辅停了下车,唤人进去里面看了一下,这人很快回来,回答说值夜的人都在里面,涂文辅放下心,吩咐车子继续往前。

马车又走了一段,宫城西侧高大的门楼就出现在暮色中,这是宫城西华门,从这里进去,就是皇宫大内了。

里面可不能骑马坐车,涂文辅利落的跳下来,迈开两条腿,嗵嗵的小跑进去,宫门城门关闭要比皇城稍晚,站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见了他,纷纷作揖打拱的施礼,道:“今晚又是涂公公值夜么?请快快进去,要落锁了。”

涂文辅略一点头,算是回礼,旁若无人的带着两个随身的小太监往前,暮色里的宫城宛如一片迷宫,到处都是红墙黄瓦,墙壁隔开各处房舍,甬道密如蛛网,盛满水的大缸像巨型澡盆一样随处可见,这类原始的消防设施是吸取无数次宫城失火后的教训所得。

在里面转得一阵,涂文辅的背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宫城太大了,走起来很累人,偏偏司礼监的值房设在养心殿内,在宫城北边的乾清门边上,紧邻皇帝的寝宫乾清宫,两者之间就隔了一道墙。

虽然能在养心殿做事是无比至高的荣誉,但从西安门进去,要靠两条腿走过大半个宫城才能到地方,年纪大点的,真的吃不消。

等到额头也开始出汗的时候,涂文辅终于到地方了,此刻天已全黑,随行的小太监打着灯笼,远远的就能瞧见,养心殿中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加班。

“今晚值守的,应该是我啊。”涂文辅心中纳闷,谁这么勤快主动呢。

他缓步上阶梯,迎面瞧见有几个人影守在养心殿门口,里面全是熟人。

涂文辅大惊,忙对正朝自己作揖的人影问道:“是魏公公在里面?”

人影都是魏忠贤的亲随太监,应声答是,涂文辅连为什么魏忠贤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加班都来不及问了,三步并作两步,疾奔进了养心殿里。

养心殿为一“工”字形建筑,前面的一横宽七间,进深三丈,是一间巨大的大房,内有巨柱数根,把屋梁撑得高高,摆放这十来张书案,檀香缭绕,这里是司礼监办公的地方。

后面的一横宽五间,是值守太监睡觉的地方,房屋颇多,掌印、提督、秉笔之类的大太监们在这里有自己专属的房间睡觉,一般的随堂太监,就只能在一间大屋里睡通铺了。

两横之间有一竖,其实是一条走廊,连同前后,走廊两侧有耳房,一共有六间,这些耳房,就是最有权势的大太监的办公室,与外面大殿里的太监们区分开来。

涂文辅作为司礼监秉笔兼御马监提督,自然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不过当然不是最大的,最大的一间,属于魏忠贤。

朝大殿里起身向自己施礼的随堂太监们草草挥挥手,问了一句:“魏公公在里面吗?”不待这些人回答,他就兔子似的冲走廊里跑了进去,速度快得惊人。

进了走廊,瞧见尽头处属于魏忠贤的那间耳房亮着灯火,涂文辅心中愈发的惶急起来,他脚下生风,几步窜到门外,不待呼吸喘息匀净,他就伸手叩响了门扉。

“谁啊?”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涂文辅定定神,恭敬的答道:“魏公公,是我,涂文辅。”

“哦,进来吧。”

涂文辅答应一声,推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夜风令屋内的烛火为之一晃,不过室内悬有一颗明珠,光彩照人,烛火与之争辉,竟稍有逊色,纵然有风吹入也丝毫不减光明亮度。

这是采自南海深处的夜明珠,极为罕有,天启皇帝赏给魏忠贤的礼物,明珠一共不过三颗,天启一颗留给自己,一颗给了乳母客氏,一颗就给了魏忠贤。

涂文辅在明珠照耀下,身形瞬间缩小,仿佛变成了一只鹌鹑,毫无提督太监的尊严,像个小太监一样跪在地上,向同为秉笔的魏忠贤深深叩头,口中喊道:“卑职拜见魏公公!”

“起来说话,你我同僚,这么多礼干什么?”站在桌案后面,正在端着一杯茶吹着上面浮沫的魏忠贤笑道:“那边有椅子,坐下吧。”

涂文辅应声站起,却是不敢真的落座,而是小跑着过去,替魏忠贤拉开身后椅子,装模作样的抹抹椅面上不存在的灰尘,谦卑的问:“今夜该卑职当值,怎么魏公公也来了?天寒夜冻,公公可别着了凉啊。”

魏忠贤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阔额高鼻,生得极有风度,虽然年纪已过五旬,但气势逼人,年轻时一定是个英俊小生,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长不出胡子,却因此而显得年轻好几岁,说话时中气十足,比起朝廷上的那些垂垂老臣,魏忠贤看起来不知英武多少倍。

“事务太多,白天没看完,晚上来看看。”魏忠贤在涂文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放下手中茶盏:“等下皇上吃夜宵时,我还得进去伺候着,这时候就先来这里坐坐了。”

涂文辅看看桌上文案,发现没有一本有摊开的迹象,心中不禁大定,这么看来,魏忠贤还没有让别人来替他念文案,可算是没有让别人抢去了这份亲近的机会。

果然,魏忠贤一落座,就拿起几本折子,递给涂文辅:“你来得正好,念给我听听。”

作为司礼监大佬,魏忠贤和天启皇帝一样认不得字,所有的文件都必须由他人念诵,能替魏千岁念字的,必须是他信得过的人,所以这份看起来很无聊的工作,司礼监不知多少人抢破了头。

“是。”

涂文辅利落的答应着,双手接过,摊开头里一本,朗声读了起来。

这是一本南京织造太监递来的本子,言说南京织造近年原料不足,因为丝绸之类的产品供不应求,利润很高,织机快速扩张,产能大涨,但地方上不准许种植稻谷的农夫转向种棉花和桑树,所以原料够用,奏本来请示。

奏本下面,有内阁阁臣题写的意见,涂文辅一并念了出来,意见是阁臣朱延禧写的,字数很多,非常冗长,大意是说江南根本之地、鱼米之乡,粮食产量关系国家根本,不能擅动,拿种稻谷的地来种桑树,属于本末倒置,重商抑农,不值得提倡,所以建议发文痛批。

“哼,这个朱延禧,书呆子一个,哪里懂事?”魏忠贤听完,不耐烦的哼声说道,这些意见比奏本本身还长,听起来很令人打瞌睡:“南京织造一年为朝廷贡献库银十数万两银子,正是赚钱的营生,岂能耽搁?他朱延禧能不能想法子赚十万两银子来?”

涂文辅嘻嘻一笑:“内阁虑事,总是这样子刻板,朱延禧算是其中最呆的一个,魏公公不如请皇上把他换了。”

“换还不至于,他不是东林一党,是个不结党的独人,朝廷上需要这样的人来替我遮掩遮掩,罢了,这本子且先留中,等我禀告皇上之后,再做处理。”魏忠贤思虑片刻道。

“那还不是魏公公说了算。”涂文辅笑着道,拿起另一本来。

两人一念一答,处理得飞快,厚厚的一摞文本,一阵功夫就处理完毕,这些奏本是由首辅朱国祯、阁臣顾秉谦、魏广微、朱延禧批出意见的,魏忠贤处理也很有特色,但凡顾秉谦、魏广微的意见,他一概同意,不做修改。而朱国祯和朱延禧的,则都大肆撰改,甚至扣住不发,亲疏立见。

“这些是锦衣卫、东厂和兵部送来的,再把这些念念。”魏忠贤抿口茶水,指指桌上另外几个本子道。

锦衣卫、东厂和兵部?

涂文辅面色严肃了一点,锦衣卫和兵部还好,不外乎军机之事,东厂的本子却都是些不可告人的消息,一旦透露出去就是惊天动地,朝堂翻天。

他赶紧先回身去把房门关好,折返回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开读。

第一个本子,就让魏忠贤暴怒着跳了起来。

“臣湖广德安府千户黄醉,逢命监视罪臣杨涟……自其获罪返乡,仍然不知收敛,联系左右、呼唤朋党……其心志之奸毒,异于常人也,常聚众于市,公然辱骂魏公公,言辞多有不敬…….更有告密者诉与臣知,此人有意联络辽东孙姓大臣,及朝中诸多重臣,企图向天子上书,诋毁魏公公,意图除而后快!”

“砰!”

念到这里,一直城府深深稳坐不动的魏忠贤终于控制不住了,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我留他一命,他却毫无自知,依然要置我于死地!”魏忠贤咆哮着,挥手间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块价值连城的玉镇纸摔到地砖上,碎成片片:“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读书人,他们有什么好狂的?!我又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待我?!啊?”

“以前我没地位,他们凶我,现在我是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他们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杨涟!当初王安跟你是朋友,他也是个太监,你为什么要跟他做朋友?现在我登上了了王安的位置,你凭什么不跟我做朋友?我哪里不及他?”

“我没日没夜的操劳,为皇上尽力,我哪点做得没有你杨涟好?你能替皇上弄钱花吗?你能把空空的库房变出钱来吗?你什么都不行,就会骂我,想我死!”

“非要逼我吗?非要逼我吗?”

魏忠贤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没了理智一样在房里怒吼,摔东西,砸椅子打桌子,连那颗昂贵的夜明珠,也被他用拳头打了一下,幸好拴得牢靠,晃荡着没有摔下来看得涂文辅心惊肉跳。

好容易等魏忠贤发泄够了,涂文辅才小心翼翼的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低声道:“公公息怒,这等不知进退的倔驴,不值得公公生气,让小的收拾就可以了。”

“不行,你不知道这伙人的厉害,他们可是高手。”魏忠贤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呆了一会。

突然间又跳起来,伸手叫道:“把本子给我,我去找皇上!”

涂文辅吓了一跳,赶紧的把本子递给他,又瞅瞅还剩下的几本奏折,试探的问道:“这些剩下的……怎么处理?”

“你斟酌着办,我没空!”魏忠贤气哼哼的,操起本子就走,袖子甩得比天还高。

涂文辅冷汗直冒的低头让他走了,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抱着剩下的奏折退出来,将远处探头探脑不敢过来的小太监召过来收拾残局,自己退到自己的值房,坐了下来。

他和魏忠贤,自然是一体的,对东林党的恨,当然也感染了涂文辅,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阵,心想今晚大概又是个睡不着的夜晚了,不知魏公公是先去找奉贤夫人,还是直接去找的皇上。

胡乱想了一阵,他随手翻开一本折子,眼睛一瞟,却是兵部的行文,是一封报捷请功文书。

里面说福建沿海澎湖岛上,大明水师在福建巡抚南居益的指挥下,会同总兵俞咨皋打了一个大胜仗,将盘踞岛上的荷兰红毛鬼驱逐一空,还俘虏了十来个红毛鬼,正在押送至京城的路上。

为了表彰有功将士,特请功升职,另外,南居益奏请招安了一批海盗,要给这些人几个官职。

涂文辅随意的扫了一眼,草草看过,觉得没有大碍,几个官位而已,大明有的是,只不过南居益这小子不是魏公公一路的,这功劳可不能多给。

他眼珠子转了转,朱笔一提,将奏本末尾,那几个海盗的名字上圈了几圈,在边上写道:“海盗感召天恩,乃天子之威使然,如今天下作乱者如白莲教之类,皆应效仿,故此,诏令李旦、聂尘、郑芝龙等人于万寿节赴京,以感朝廷威严,以感天子恩德,以此榜样令天下乱贼效之。”

写罢,他阴恻恻的笑了笑,自语道:“这样一来,就把南居益招安海盗的功劳,轻易的化去,变成朝廷的功劳,而朝廷的功劳,不正是魏公公的功劳吗?呵呵呵,魏公公一定会夸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李旦要死了 福船的船头呈方形,船底相对于尖锐的广船,稍显方正,加上船体宽大,所以在海上破浪穿涛时,船体很稳,但速度就要慢一些。

沙舒友站在船头两层高的艏楼上,目视前方海天线上延绵的陆地,心中忐忑不定。

他的怀里,揣着兵部的公文,身上穿着福建按察使司七品知事的官袍,但是实际上,他现在挂的是大明福建海防道正五品经历的虚头。

沙舒友心头很不忿,也很委屈,但又有些许的高兴,因为毕竟升官了,但头顶上五品经历的乌纱,却是南居益临时给他戴上的,没有经过吏部,纯属应景而已。

等到完成差事,回到福州,沙舒友依然是个七品知事,干着七品知事该干的活计---负责一省刑名的调卷审核,发现有冤假错案就及时纠正,有点像大宋提刑官里宋慈的角色,但权力又没那么大。

按大明官制,每个省的提刑按察使司身兼多职,除了司法刑名之外,还有监察、督促、甚至亲自监管某一个方面具体事务的职责,例如沿海负责海防的海防道、九边负责防寇的兵备道、以及一些富裕省份的盐茶道等等,这些道员一般都由一个按察副使兼任,所以福建按察使司,同时也负责福建海防道。

既然兼管海防,那么抵御海盗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了,既然是责任,那么负责宣读招安诏书等一应事务,就该落到按察使司的头上。

兵部回复福建巡抚衙门的文书经过内阁审阅、内廷批红盖印之后,很快转回到福建,南居益一看,跟自己的奏折原文没有大的改变,只不过末尾多了一行不引人瞩目的小字,细细读来,却是要招安的海盗头子们在万寿节时上京朝见天启皇帝,以感天恩。

感个屁的天恩。

南居益一阵冷笑,心想这是哄老子没有长脑子么?

摆明了要将这招安悍匪的功劳从自己头上轻轻抹去,难道我看不出来?

心中愤怒,但无可奈何,这是朝廷的意思,你个福建巡抚要闹哪样?能闹哪样?

于是不高兴的情况下,南居益想找个没头脑来处理这事。只是偌大的巡抚衙门,谁都知道海上的这些杀神没一个是真的想跟着朝廷混的,接受招安不过是想换个合法的身份来继续搞走私赚钱,披上虎皮还能吓唬其他海盗,进而垄断海上贸易。

到这些杀神的地方去宣读朝廷诏书,胆儿得肥才行,前几年有个海盗也是接受招安,宣诏的人过去刚读了一半,海盗们就听出朝廷在玩他们,心头火起当场就砍了那兄弟,脑袋送回福州示威,那一任福建巡抚只能看着首级干瞪眼。

推来阻去之后,沙舒友被很不厚道的上司推了出来,美其名曰这人很实在,很踏实,很能干,很细致,很有责任心,很……总之很多优点。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合群。

不收贿赂,不近人情,同僚之间有个熟人想疏通关系,他长期冷言冷语,不卖面子也就是了,偏偏还公事公办,弄得旁人很尴尬,有时候连上司的面子都不给。

这样的人,自然要背些黑锅的,比如这次。

按察使司负责海防道的副使很高兴的把他推荐出来,信誓旦旦,只要他沙舒友去,必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是希望我死得妥妥当当的吧,沙舒友迎着海风,冷笑道。

不过明知是挨整,他还是坦然去了,因为身上的这身官袍。

既然穿了这身袍子,就该干这行当的事,不以事烦,不以己忧,食君五斗米,尽我一身能。

船渐渐靠近海岸,夷州那浑厚的身躯,由远及近,充斥了整个视野,如一块陆地一样宽大。

“这里就是鸡笼港……”沙舒友看着福船缓缓驶入的这个海湾,水面宁静,无波无浪,相比于外海的风大浪急,这里浑如母亲的怀抱一样安宁,岸上有烟火气升起,微微飘向东南,沙滩上赤身小孩嬉戏,扬着沙子追逐,一些在海边修补渔船的黝黑汉子大声的呵斥着,提醒他们不要搅乱了地上晾晒的渔网,远处椰子树下,采摘椰子的妇人们朝这边观望,看是哪家的孩子正在挨骂。

一切都很平静,如不是停泊在木头栈桥边上那条巨大的炮舰,沙舒友会以为自己来到了福建沿海的某个渔港里。

“这船真大,比福建水师任何一条船都大。”福船从这条巨舰旁边经过,靠向栈桥时,沙舒友仰着脑袋看船头上造型奇怪的雕像,那玩意儿不像大明的神仙:“这样的船,打仗的时候一定很强悍吧。”

“砰”的一声,福船靠上了栈桥,一个水师军官走到沙舒友身后,恭声道:“沙大人,李旦的人就在栈桥上等候,请大人移步。”

“好,我这就去。”整整衣冠,沙舒友的面色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他不是没有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按察使司混了十来年,手头上过的杀人犯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其中不乏江洋大盗和成群结队的乱贼,跟这些凶神交手,沙舒友早就练出了一身铁胆,他毫不畏惧死亡。

一条跳板搭在船与栈桥之间,跳板那一头,人头汹涌,上百人聚集在那里候着,都是些皮肤黑得发亮的壮汉,满脸的横肉,明晃晃的刀子就插在腰间。

手上沾没沾血,真的可以从眼神里看得出来,这群人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们身上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像一片云,压得与之面对的人呼吸不畅。

船上的人都有些慌,那个跟在沙舒友后面的军官,甚至脸色的变了,脚下不由自主的拖沓,一条不算长的跳板,他迟迟疑疑半天走不下去。

沙舒友看着这阵仗,心头略有点怂,但深吸一口气之后,淡定的走完了跳板------我是来宣读诏书的,又不是来干架的。

那群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他身上,沙舒友觉得有蚂蚁顺着目光爬到了自己身上,浑身瘙痒。

他知道那是鸡皮疙瘩暴起的反应,于是悄悄的捏了捏拳头,不住呼吸,竭力抵御这种威慑。

为了表示朝廷的威严,他用充满友善的眼神与壮汉们对视。

“咦?”看了一阵,他突然发现,有个不对的情况:“怎么有个白面书生站在这些人中间?是以前朝廷落入海盗手中的人质、现在要交还吗?”

“你就是朝廷派来的官吗?”不待他想明白,一个大汉就粗声发问,声音如同雷鸣,震得沙舒友眉毛一跳。

“本官沙舒友,乃大明福建海巡道五品经历,奉巡抚南大人之命,特来向李旦等人宣读朝廷分封公文。”沙舒友定定神,从容的说道,目光在人群中巡弋:“敢问哪一位是李旦?”

“李老爷不在这里,他在平户。”有人答道:“大人把公文给我就可以了。”

沙舒友原以为,这群人的头子,一定是最高最强最壮的那一个,模样不一定凶狠,但一定很狡猾,不过搭话的人,居然是那个白面书生。

沙舒友把惊讶的看着他,貌似比看到这群人的时候还要诧异,微微拱手道:“敢问你是……”

“在下聂尘,想必公文上,也有我的名字。”聂尘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还伸出一只手:“沙大人不必耽误时间,把公文、官印和官袍拿出来吧。”

“啥?”沙舒友几乎差点晕厥,回过神来怒道:“聂……尘,你知不知道,朝廷公文是有规制的,按律,须得焚香净衣,寻一处宽房大屋,摆起桌案,待我……”

“行了行了,沙大人,你说的我都懂,不过我真的有事,你看,船都备好了,等下我就要走,真的没空等你。”聂尘点着头摆摆手,打断沙舒友的话头,还朝巨舰的方向指了指:“说实话,我连饭都不能陪你吃,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恐怕我都等不及你了,公文和印章啥的,只能放在这边随便派人来拿了。”

朝廷的公文和官印,你随便派人来拿?

沙舒友几乎要气晕了,一种被人轻视加被人侮辱的气血直上脑门,当官这么多年,从未被人这般藐视过,而且,还是被一群海盗藐视。

“咕……”沙舒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点狠话,却又不敢,把公文印信交出去又不甘心,挺在那里手足无措。

“东西在这里面吧?”那个叫做聂尘的,居然主动上手了,他伸手指着沙舒友怀里抱着的一个包裹,问道。

沙舒友本能的往回缩了一下,护住包裹。

聂尘懂了,于是一招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就涌了上去,沙舒友声嘶力竭的叫道:“聂尘,你休得无礼!这是朝廷印信,是天子赐下的东西,你这般无礼,不知法度,岂能充任将官?来人,来人呐!”

他身后的水师官兵,彼此面面相觑,但无人敢上去制止,站得远远的看朝廷命官被海盗欺负。

沙舒友哪里是郑芝龙等人的对手,被当成小鸡一样拎起,劈手夺过包裹,然后嘿嘿笑着被人放下,还被拍了拍肩膀,示意没事了。

聂尘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下,复又收起,递给郑芝龙,冲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的沙舒友一抱拳:“多谢沙大人深明大义,聂某确实有急事,不然不会如此唐突。本地风景秀丽,人杰地灵,早知大人要来,所以布置了些宴席,为大人洗尘,可惜我要上船了,就由本地村长来陪陪大人,望大人赏脸。”

说着,他一边拱手,一边疾步离开,走到停在旁边的那条巨舰上,没了踪影。

栈桥上的人群眨眼就没了,全都跟着聂尘上了大船,那船大如小山,人一上去,就有人吆喝着撤去跳板,船在几十根长篙的力撑下,缓缓离岸。

沙舒友孤零零的站在栈桥上看,很孤独。

他目睹着定远号拔锚起航,猴子一样的水手在桅杆上放下巨帆。

船影中,自己坐的福船连对方的一半大都没有。

“这位大人,这边请!”

沙舒友打了个寒颤,回头一看,一个白发老头领着几个后生,正冲自己笑。

“我是本地村长,聂老大要我招待好大人,请大人随我来。”

村长?

沙舒友脸由白转黑,继而发紫,最后涨得通红。

本官乃堂堂五品经历---虽然是临时的---到了地方上,不说正五品知府,起码也有个从五品的府丞来招待,你特么一个村长,何德何能敢来招呼我?

他立刻就想拒绝,上船回家。

但对方很热情,居然拉住了沙舒友的手。

万万也想不到,一个头发都白了的村长,手劲居然这么大,连粗通拳脚的沙舒友动都没法动,手腕仿佛被铁箍给夹住了,根本动不了。

“大人不要这边走,不要不好意思,我们小地方,一向很少外人来的,乡亲们见了朝廷大官,一定很高兴。”村长乐呵呵的笑着,拉着沙舒友朝岸上走。

那几个后生也砸后面簇拥着,一个劲的笑,沙舒友就这么像被绑架了一样,被拖上了岸。

那群本在砂糖上的小孩,立刻跑过来,嘻嘻哈哈的围观。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来这里干什么?”

片刻之后,坐在一堆火旁边,身边是一群村民载歌载舞,面前摆着香蕉椰子等热带水果,沙舒友木然的思考着,失了魂一样发着呆。

夷州外海,定远号正踏浪而行。

装了官袍印信的包裹,随意的放在船长室的桌子上,无人理会。

这间位于船尾的大屋,很宽敞,聂尘坐在那把圈椅里,面前摆着一封信,信纸摊开。

“李旦真的病重得要死了?”郑芝龙惊讶的问道,几乎不敢相信:“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在海上漂的人,寿命都不会太长。”聂尘沉吟着,轻轻的说道:“施大喧说,这几年每年都在复发,今年特别严重,吃了不少药,不见好转,可能大限已至,这是何斌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

“这么说是真的了?”洪旭问道:“那这就涉及到继承家业了,李旦就李国助一个儿子,李旦的家业必定是留给李国助的。”

话匣子一开,这间屋里站着的五六个人都说话了。

“关键是李国助阴阳怪气,跟聂老大不大对付。”

“何止不对付,他就是嫉妒。”

“这家伙就是个二世祖,干啥啥不行,上次从京都回来,李旦让他开路,这小子居然躲到一个妓院里去喝酒,差点害死他老子。”

“干事不行就算了,他还喜欢捞偏门,干些龌龊的坏事,平户的牙行他都有股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有人盯上烟馆了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诉说对李国助的不忿,言辞间都是瞧不起和怨恨,没人替他说一句好。

聂尘微微皱着眉头,盯着那封信,对耳畔的议论充耳不闻,大家看不起李国助,很正常,他也看不大起这家伙。

这人有野心,却无能力,想挣钱却不过脑子。

李旦的大通商行横行海疆,认旗任谁都要卖几分面子,这么好的资源,他不用来扩大自家生意,却专搞诸如人口贩卖、火器走私的行当,这些贸易利润很大,基本上是不要本钱的买卖,但却见不得光,还为人不齿。

“听说前段时间,他还过问了福寿膏的生意,想从洪升手里拿货,自己去开一家烟馆。”

众说纷纭时一句突如其来的话,一下吸引了聂尘的注意,他抬起头,严厉的看向说这话的汪承祖。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聂尘说话时,整个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汪承祖指指桌上的信纸:“出发过来夷州送信的时候听到的。”

“谁说的?”

“洪升说的,当时施大喧也在场,他当时在和洪升谈事,说到这一茬了。”汪承祖道,面色有些不安:“聂老大,有什么不对吗?”

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眉头皱得越深了:“洪升怎么应付的?”

“他说,这是聂老大的生意,涉及到倭人,连李旦老爷都不便插手,要拿货,必须聂老大发话才行。”汪承祖想了下,答道。

聂尘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盯着汪承祖,目光凛冽而可怕,看得这个汉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屋里的人都沉默着无人讲话,大家都看着聂尘。

“李国助莫非惦记上了福寿膏的生意,想分一杯羹?”郑芝龙抱着双臂,站在屋子中间打破了沉默,对聂尘说道:“大哥,他心很大啊。”

聂尘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推开身后那扇充满西式风格的高顶双开窗户,大海的咸味猛地扑进来,带飞了桌上的信纸。

郑芝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用一方精致的铜镇纸压住了。

“李旦对我有恩,刚到平户时,没有他的资助,我根本就是一个盲流,什么都没有,穷得比谁都惨。”

聂尘凭窗而立,向着大海说话,身后的众人却眼睛亮了亮,因为他们又听到了一个没有听过的新词。

啥是盲牛?是牤牛吗?为什么聂老大说自己是一头牛?

有什么深意吗?不懂啊。

读书人就是牛逼,随便说个词就那么深奥。

大伙心中钦佩,静静的听他继续说:“他收了我赊来的货,给了我第一笔钱,给我房子,给我地,让我可以种植乌香,一步步发展,直到今天。”

聂尘语气深沉,充满回忆,连海风似乎都体会到他的情绪,呜咽着在窗外打转。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无论李旦对我是何种态度,有什么想法,他始终对我有恩,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不能忘怀。”

“李国助是他的儿子,父子同体,看在李旦的面子上,我应该对李国助同样回报有加,竭尽所能的报答李家,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

说到这里,聂尘转过身,肃容对众人道:“所以李国助有什么不对,各位在这里说说就行了,不可在外面宣扬,不然外面的人看到我们都这么议论李国助,自己人都这么说他,那李家的脸就丢尽了。”

大家相互看了看,一齐拱手道:“是,听聂大哥的!”

不少人心里想的是:聂老大果然是好汉子,知恩图报,跟着他,指定没有错!

唯有郑芝豹,在一边大大咧咧的说道:“大哥放心,不用我们说他,这小子的名声早就在外面搞臭了,平户谁个不晓得黑手李国助,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郑芝龙在他背上劈手一巴掌,扇得郑芝豹差点扑倒在地,他犹自不明所以的摸着头懵懂,众人哈哈一笑,冲淡了些许空气里的沉闷。

“不过福寿膏的事,任何人都沾不得边的。”聂尘话锋一转,从窗口走回桌子边,单手按在铜镇纸上面道:“这是我的根本,谁要动它,就是触我的老底。李旦缺钱,我可以给他,李国助缺钱,我也可以给他,但不能拿货,这是底线!”

“那我们怎么办?”郑芝龙问:“这小子来问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回去,先见了李旦再说。”聂尘眯起眼,坐回椅子上,沉吟道:“李旦是镇海的神,他在与不在,完全不一样。”

众人一起点头,但大家心中,却都泛起了波涛,一种要换天了的心情,弥漫在每个人心中,不过除了汪承祖等李旦大通商行的老人脸上是担忧的表情之外,其他诸如陈衷纪、杨天生等人,特别是郑芝龙兄弟,却是一副兴奋的神色,大有好机会到来要大展拳脚的意思。

聂尘看着被铜镇纸压着一角的信纸,纸张在窗外吹来的海风里一起一落,墨迹显现,末尾处那一句“事急,速归!”的大字赫然入目,洪升的字迹非常漂亮,一手标准的徽宗瘦金体极有神韵,但在写这封信时,却无比的潦草。

字如人心,说明洪升写信时心情急迫,几乎要把瘦金体写成草书了。

李旦,真的要死了吗?

聂尘叹口气,怔怔的陷入沉思。

京都街头,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正午时分。

“德川统一灵药馆”的黑漆招牌下,大烟馆门前人来人往,有几个倭人在按照顺序给排队等候的人发木牌子,上面写有号码,等会有位置了就可以凭木牌进去消费。

另有几个倭人拿着铁尺在维持秩序,不时的朝乱插队的人踢几脚,骂骂咧咧,被打骂的人不敢还手,还媚笑着唯唯喏喏,生怕被驱逐没了吸食福寿膏的机会。

“这些倭人……真他妈贱呐。”颜思齐站在后面二楼的门廊上,正好可以望见大门处长长的队伍,目睹了高薪请的倭人护院狐假虎威之后,他有感而发,啐了一口:“真他妈贱!”

而他的脚下,吸食完了大烟的倭人们有的跌跌撞撞,有的神清气爽,在院子里享受烟馆免费提供的茶水小吃,彼此交流感受,其中不乏很多倭人中的大人物,这处小小的院落,竟然成了京都城里知名的社交场合,很多人就是冲着吸食福寿膏后可以有机会接触这些大人物才来的。

“颜爷,颜爷在吗?”门外有人高喊着,紧接着这间屋子的纸门被人哗的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

松下新之助目光一扫,就瞧见了颜思齐伟岸的背影,嘴角一扯笑道:“颜爷果然在这里,颜爷,下面有人找你。”

“谁?”颜思齐有些不耐烦,又有点头痛:“是不是又是哪位贵人没有带钱?”

“不是,是从平户来的。”松下新之助道:“说是李旦李老爷派来的。”

“李老爷?”

颜思齐眉头一皱,统一烟馆是聂尘的产业,还有德川家的股份在里头,李旦事后明确表示不会沾边的,怎么会派人来?莫非是别的事?

他心头一动,忙转身跟着新之助下楼。

楼下乌烟瘴气,一间间的小房子里,躺满了倭人,卧榻上是人,卧榻下也是人,拥挤到伺候这些烟客的下人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从人堆里捡缝隙下脚。

生意太好了,就这么个样。

当然了,二楼的雅间和后院的小间就不是这个样子的,里面干干净净,全是小间隔开,私人独享,价钱也要高一些。

颜思齐从狭窄的走廊间穿过,又走过院子,一路上跟几个站在院子里聊天的倭人打着招呼,点头微笑,然后在新之助的指引下,来到了大门旁的一间迎客室。

这是一间和室,颜思齐刚踏上屋里的榻榻米,就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刘香?!”

颜思齐微怔,继而亲热的上前和坐在矮桌边喝茶的来人抱肩拥臂:“你怎么来了?”

刘香和颜思齐,都是大通商行的打手出身,用江湖上的话说,是吃血泡饭熬出来的人,一路腥风血雨,一齐进入商行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两人侥幸得存,也走上了船老大的高位,一见面,自然有亲切感。

“奉李老爷的命令过来的,这小半年不见,你胖了好多!”刘香锤了颜思齐肩膀一拳,笑道:“这边吃香喝辣,把兄弟们忘了没有?”

“怎么会忘?”颜思齐请他坐下,又吩咐人换一杯好茶来,跟他对面坐下笑着说:“一起打生打死的兄弟,怎么可能忘。这边跟倭人打交道,闷得很,没那么好。”

“没那么好?”刘香朝门外一指,啧啧有声:“颜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么好的生意,还不好?银子一定都快埋到你的腰间了吧。”

“倭人蠢罢了。”颜思齐不以为意,轻蔑的道:“聂老大随意弄的东西,他们吸起来像吃肉一样,天天都来。要不是聂老大严令不准我们吸食,说吸了一次就再也戒不掉,我还真的像去试一试,这玩意儿到底哪里好?”

“东西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赚钱。”刘香咂咂嘴,吐出一片茶叶沫子:“你算过没,你这灵药馆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

颜思齐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答道:“我哪里知道?我只是看场子的,迎来送往经营交割另有人在做。”

“是那个倭人吧?”刘香朝院子里正在冲几个倭人点头哈腰的松下新之助努努嘴:“这么说聂老大宁可信任倭人也不信任你?”

“呵呵。”颜思齐把身子朝后面仰了仰,笑着问道:“你刚来京都吧?吃了没?我们去外面吃饭,京都城大,吃的东西比平户要好得多,只要肯花钱,倭人能把他老娘都蒸来给你吃。”

“还早呢,不忙。”刘香心不在焉的一直朝里院窥视:“你这里很大嘛。”

“.…..”颜思齐只是笑,低头喝茶。

“带我进去见识见识吧。”刘香作势起身,脑袋偏来偏去的朝里面看。

“砰!”

刘香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向把茶杯重重顿到桌子上的颜思齐。

这个大汉眼睛上翻,面无表情的看着刘香。

刘香眼睛一转,笑着坐下来:“怎么,不愿意?不要这么吝啬。你我的交情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刘香,你要吃饭听戏,喝酒狎妓,玩那样我都陪你,十几年的交情,只要我有,掏心窝子都给你。”颜思齐脸上的肌肉痉挛一样挤出一抹笑容,但看起来一点不和善,反而很狰狞:“但要想打这灵药馆的主意,我劝你别动这算盘。”

“呵,说哪里话,我只是问问,看看,没别的意思。”刘香笑道,嘴角有些许颤抖:“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哪儿去了?”颜思齐冷笑:“你一来就东问西问,这些事情连李旦老爷都不会来问,你偏来问,你什么意思?我在这里,是代人管事,一块地皮一个杯盘都不是我的东西,我岂能告诉你?你越界了,知不知道。”

“一个唾沫一个钉,颜兄,你说话可要想想再说。”刘香眉毛挑了挑:“你是大通商行的人,聂尘也算一个,都是李老爷的人,李老爷不拿钱,聂尘能开这烟馆?早他妈不知蹲哪个旮旯去喝风了,我代李老爷问问都不行么?”

“刘香,这你可说错了,烟馆地皮是倭人的,钱也是倭人出的,聂老大出的货,跟李老爷一点关系没有。”颜思齐把两个大铁肘子顶在桌子上,双手平放交叉,盯着刘香道:“你口口声声说李老爷李老爷,可有李老爷让你来这盘问我的凭证?”

刘香一怔,咧嘴讪笑:“你我熟人,拿什么凭证?”

“那就是没有了。”颜思齐呼了一口气,轻松起来:“平户最近很清闲呐,你可以东跑西跑的。”

“老颜,我可没说我没有啊,我只是想,你我这么近的关系,做点小事也要讲凭证,太见外了。”刘香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个牌子来:“你要看,就看罢!”

颜思齐眼皮动了一下,刚刚放松的心情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他原以为刘香是受人之托扯旗充大尾巴狼,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摸出李旦的信物来。

要是真的是李旦来过问,那就为难了。

他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仔细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块精致的玉牌,三分之一个巴掌大小,上面阳刻了一个镂空“李”字,工艺非常精湛。

颜思齐认得这牌子,这是李国助喜欢用的物什,他的管事,身上都配了个这种玉牌,以示和李家其他管事的区别。

颜思齐顿时笑了,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刘香抢先说了:“老颜,你大概还不知道,李旦现在病重,已然垂危,现在李家做主的人,是少东家李国助,我刚才一直说的李老爷,不是李旦,而是李国助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鸡腿的义气 门外大街上有一阵吵嚷声传来,有人在高声喊叫,远处奔跑声、惨叫声参杂在一起,令这处本就热闹的烟馆门口,徒然变得慌乱起来。

排队的倭人像一群被人驱赶的鸭子,向四下里逃散,站在门口的护院迅速的收拢,关上了大门。有几个持有木牌排在前列的人不肯就这么离开,冒着风险紧紧贴在大门上,如同几幅人形的年画,院子里或坐或站聊天的倭人们则纷纷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向门外张望。

松下新之助在门口朝外看了看,转身过来笑呵呵的安抚众人,说着倭话。

刘香也注意到了异常的动静,向外面看了几眼。

“倭人内斗,幕府的人在抓乱党份子,这段时间常有的事,隔三差五的就来这么一出。”颜思齐却很淡定的坐着没有动,看着刘香道:“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冲进来捣乱。”

“京都这地方看来也不太平,跟平户差不多了。”刘香看颜思齐毫无担心的样子,咧嘴一笑,坐定了说道:“还是老颜有本事,这么大的销金窑居然经营得像个安乐窝,任凭外面风起云涌也巍然不动。”

“不是我有本事,是东主面子大,我只是个看场子的。”颜思齐盯着刘香的眼睛:“你刚才话没说完,李老爷怎么就是李国助了、李旦病有多重?”

“很重,你知道的,李老大的病从几年前就按时发作,心口痛,大夫说是湿气入心,没得治,今年可能就是大限了。”

“李旦大限,李老爷也是李旦,不是李国助。”

“呵呵。”刘香把身子朝后仰了仰,笑道:“老颜,你可别死心眼,海上规矩,子承父业,龙头还是李家的龙头。”

颜思齐没有跟着他一起笑,还扳起了脸:“龙头是李家的,但这烟馆不是。”

“这么说,你不认龙头了?”刘香皱眉,跟颜思齐一样收敛了笑容:“要当叛徒?”

颜思齐哼了一声:“李旦在,我还是大通商行一个船老大,李旦没了,李国助莫非还想让我当他的狗?叛徒不敢当,不过大通商行也没跟我签卖身契。”

刘香长长的叹了口气,不死心的道:“老颜,真的没有余地了吗?少东家很看重你,也很看重这个烟馆,他晓得聂尘在这里投了大头,只要你们能认他这个东家,今后烟馆的份子少不了你们的。”

颜思齐毫不犹豫的摇摇头,断然答道:“刘香,你是不是傻了?这烟馆本就是人家独一份,李国助无端端的要来拿走,居然好意思说算人家的份子,这不是欺负人么?德川家在这里也有股份,你难道也要拿走?”

“聂尘能在这里开烟馆,不就是靠着我们李家的面子吗?否则他一个小伙计,凭什么和倭人皇室扯上关系?”刘香终于按耐不住了,脖子上青筋直冒,低吼起来:“老颜,我好言来劝你,不要跟姓聂的一条路走到黑,你却这么不识时务!”

颜思齐看着他,眼里全是啼笑皆非,把硕大的脑袋晃着道:“你搞清楚没有啊?上次来京都,李国助不是跟着一起来的吗?他难道什么都不知道?李旦没告诉他,他自己不会打听吗?要不要我来告诉你……”

“老颜,废话别多说了,你就撂一句痛快话,李旦百年之后,你帮不帮少东家吧!”刘香没耐心跟颜思齐磨下去了,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听起来起码有上百人正在械斗,兵器碰撞的声音铛铛有声,时不时的惨叫更是动人心魄,他有点坐不住,毕竟京都不是李家的地盘。

颜思齐呵呵一笑,反问道:“李国助要我吗?”

“当然要!”刘香一下来了兴致:“都是老兄弟,一起跟着李老大闯海出来的弟兄,怎么会不要?少东家正是用人的时候,如何?盘了这烟馆的底,从此跟着少东家一起发大财!”

颜思齐摸摸胡子:“这烟馆不是我的。”

“你~!”刘香最后一抹耐心都被这句话耗尽了,他蹭一下站起,听到大门外有人“嗷”的一声嚎叫后,又坐了下来,铁青了脸道:“好,烟馆不是你的,但账目你总知道吧?我这次来,就为了这事,你只要把账目给我交个底,一个月这里能赚多少钱,中间环节怎么运作的,就成了,别的不要你多说,以后少东家一样认你当自己人。”

颜思齐一下乐了:“我若是继续说不知道,少东家莫非就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老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他妈一个船老大,成天打生打死,有什么意思?”刘香指着和室外面,愤然说道:“如今还混得当了姓聂的手下,你就这么心甘情愿?你看看这烟馆,日进斗金!外面都传开了,一家烟馆一年的收入比一个大名的家业都还多,姓聂的赚得盆满钵满,你呢?他给你什么了?还不是他妈一个看门的,你来这边,少东家绝不亏待你!”

颜思齐摸着胡子,眉毛拧来拧去,目光闪烁,仿佛在思考。刘香一看有门,越发来劲了,干脆双手按在矮桌上,跪坐着直起身子:“今后我们一起发展壮大,把倭国的生意全盘下来,一齐发财,有钱大家赚。少东家跟李旦不一样,他仗义得很,不像李旦那么小气,绝对大家都有份。”

“那聂尘呢?”颜思齐摸胡子的手停下来:“你们怎么打发他?”

“姓聂的?”刘香一怔,坐下来哼了一声:“这人跟少东家不对付,以前就是因为他,李旦没少骂少东家,好像姓聂的才是他儿子一样。”

“怎么打发他?”颜思齐重复。

刘香看他一眼:“你和他关系好,我知道,我可以帮他说项,替他在李国助面前说道说道,只要他识相,把烟馆和船都交出来,和你我一样跟着少东家发财,我想事情还是好商量的。”

颜思齐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起身,在屋里转了个圈,突然站定了问:“老刘,你知不知道前两年我在澳门一带上岸时,曾经被官府抓住过?”

刘香皱眉,心想这腌憨货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正想随意敷衍两句,把话题带入正规,却听颜思齐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那时我关在香山县的牢房里,牢头没得到利是,又见我是个死囚海盗,懒得理我,不给我饭吃。老子一顿要吃三大碗干饭的,在牢里却一顿稀的都没得喝,连地上的臭虫都抓来吃了,一连饿了八九天,真真快要死掉了。”

刘香拧着眉头:“我们是海盗,自然不容于官兵,老颜你上岸也是不小心……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老颜,少东家他……”

“挨饿的滋味,真他么难受,我是受够了,差点死掉。”颜思齐却仿佛没听到刘香说话,反而说得大声了一点,压过了刘香的话头,逼得他不得不闭嘴:“但是在第九天上头……不对,是第十天……太久了,我都忘了是第几天了。”

他自嘲般的摇摇头,冲瞪着眼的刘香笑起来:“你瞧我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都会忘掉。”

刘香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隐约觉得,颜思齐是不是在玩他。

颜思齐一点不顾及刘香的眼珠子,摇着头咧着嘴,又开始在屋里绕圈子,一边绕一边叨叨:“总之就这么饿了好多天,老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估计再这么下去,挺不了几天等不到刽子手我自己就会死掉,外面营救的兄弟又迟迟没有动静,正在垂死之时,嘿,你猜怎么着?来了个救星!”

他恰好走到刘香身后,顺手一巴掌拍在了刘香后背上,猝不及防之下刘香差点本能的跳起来,用了很大的克制力才控制住没有动。

“隔壁牢房又进来个小子,是个白面书生,被人家冤枉进来的,嘿嘿,那时候这小子什么江湖规矩都不懂,愣头愣脑,不过很聪明,那时候我就瞧出这小子很聪明了。”颜思齐嘿嘿笑着,又拍了刘香两巴掌,把刘香拍得怒目而视,方才满不在乎的走开,一边走一边继续旁若无人的说话。

“他有钱,这小子赚钱似乎很有本事,他那时还是个小伙计,就很有钱了,比别的小伙计都有钱,托人从外面买了鸡腿来吃,嘿,真他妈香啊,老子这辈子从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老颜,你要吃鸡腿,我们现在就出去吃,吃多少都可以。”刘香插话。

颜思齐冲他做了个“嘘”的禁声手势,摇摇手指头:“现在吃,哪里有当时的滋味,那小子见我饿坏了,把鸡腿让给了我,那顿吃,啧啧,香啊。”

抽抽鼻子,颜思齐仿佛现在就有鸡腿在嘴里里一样砸起了嘴,整个脸都在动,还闭上眼品味。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跟我一起吃鸡腿,聊天打屁,嘿,跟这小子在一起,牢里头的日子都不那么苦闷了,有趣得紧。”他笑着,不知是觉得鸡腿好吃,还是回忆很爽:“但是那小子很有心眼,要我记得鸡腿的好,也不说其他,当时我哪里想那么多,吃了就吃了,又怎样啊?”

“但是……”颜思齐一屁股重新在刘香跟前坐下来,面色一变,狰狞着脸向着从前的老兄弟:“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一个鸡腿的事了,老刘,这他妈是义气!是一起坐牢的义气!你他妈懂不懂?!那个跟我一起吃鸡腿的小子就是聂尘,你要我出卖他,老子还在不在世上混了?!出卖兄弟事,我颜思齐做不出来!”

刘香腾地站起,脸气成了猪肝色,没想到凝神闭气的听了这么大一篇,原来却是忽悠自己的废话,要不是顾及到这是在京都的地头上,他立刻就要和颜思齐干起来。

此刻不敢动手,他也知道再无谈下去的必要了,甩甩衣袖,刘香沉痛的低吼道:“你我十几年的交情,却不及一个鸡腿,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扭头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颜思齐正坐在榻榻米上无所谓的喝茶,心立刻沉到了冰点,本来还想说几句话的,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走到大门边,街上打斗的声音还未远去,这时候出去难免会卷入乱战,只好等一等。本想潇洒的走开,却不得不停在大门边等候,刘香觉得很尴尬,他恼羞成怒,越发的生气。

“回去就告诉李国助,颜思齐这家伙和聂尘是穿一条裤子的同党,无药可救!”

“烟馆的生意果然红火得不是一般,既能靠它跟倭人交好,又能猛赚倭人的钱财,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生意,一定要夺过来!幸好今天来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

“不过颜思齐已经摆齐车马不肯投靠了,留着这家伙就是个祸害,若是姓聂的不肯就范,头一个要干掉的,就是颜思齐,不然这家伙很有声望,带头造反的话很多人会跟他走。”

刘香站在门口,无助的处于一群倭人中间,愤愤然的想着。

远在几百里外的平户城,李国助在苦苦的沉思。

他坐在老爹李旦的卧房外间,守着一个药罐,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闷闷的思索。

“嗷!”

一个不留神,手指头挨着了像火一样烫的炉头,李国助叫了起来,抱着被烫伤的手指头蹦得老高,连药罐都被他打翻,一罐子中药全倒在了地上。

门里门外涌进了很多人,丫鬟们面如土色的收拾残局,一个本来守在另外一间房里的大夫替他敷药,李国助的手被包得像个粽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吧。”他把缠了绷带的手举起来,像举着一个棒槌对这些人挥了挥:“别打扰我爹养病。”

众人心想你刚才叫得几里地外都听得到了,究竟是谁在打扰你爹养病?然后低声答应着一齐退了出去。

李国助坐了一阵,终于等到里间的房门被打开,几个面色沉稳的人走了出来,其中就有何斌。

“少东家,李老爷让你也进来。”其中一个人客气的对李国助说道。

李国助忙答应着,跟着进去,他很听话,因为这些人,都是大通商行的元老,李旦手底下最初打天下的那帮人,在平户,都是叔父辈的人物。

李旦今天叫他们来,是要托孤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明抢 “少东家在哪里?!”

刘香风尘仆仆的走进平户城大通商号的大门,连脸都顾不得洗,张口就问迎上来的门房。

“少东家在团练那边。”门房点头哈腰的答道,殷勤得像看到了主子:“他留了话,若是刘掌柜的回来了,就去团练那边找他。”

“团练?”刘香奇怪的朝里面望了望,觉得这时候李国助不是应该在后宅伺候李旦吗,怎么跑出去了。

这少年习性,还是改不了啊。

刘香摇摇头,心想自己几天不在,明明临走时再三嘱咐李国助一定要守在老爹身边,寸步不离,大通商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李旦一旦死掉大厦将倾,不将老爹好不容易挣下的江山稳妥的收下就不能离开后宅,没想到李国助居然还有心情跑去团练场。

当个团练头子比接受海上帝国还重要?

在京都本就受了一肚子气,刘香此刻更加的觉得郁闷,他干脆连门也不进了,转身就冲团练场奔去。

平户团练,是李旦受松浦诚之助之托,组建的民团组织,目的是在平户空虚的情况下自保,搞团练要花大笔银子,也只有李旦有实力有需求组建。

经过几个月构筑,此刻的团练已经招了五六百人,都是精心挑选后留下的明国人,基本都是从福建、浙江一带流亡过来的家世清白普通人,何斌亲自选的人,任何有海盗迹象的哪怕身体再好、武艺再强也不要,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很毒,目光一扫就能瞧出来。

团练场的位置在平户城边上十几里外,靠近山边的一个山坳里,比较偏僻,荒山野岭,几乎没有人迹,平户本地的居民很少会过来这边,非常的清净。

李旦拨钱在这里平了一块地,建了一排夯土茅草房子,供团丁们居住,约法三章,团丁每月起码要在这里呆二十天,每天晚上可以回家,不过若团练有事,就必须回来应卯,否则视为脱团,要剥夺月例。

团练的头目是李国助,不过这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团练场地方偏远,周围没有娱乐,他觉得无聊难得过来,所以团练的实际负责人是何斌。

刘香在商行牵了一匹马,策马扬鞭就冲出了城,不一会功夫,就到了山里,在两山夹缝里看到了团练那座用原木搭建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团丁认得他,开门让他进去,刘香不去理会空地上正在呵呵叫着操练刀法的团丁们,在房前甩蹬下马,直接走向一间大屋子。

屋子门口有几个大汉守着,看到他过来,忙道:“刘掌柜,你怎么来了?”

“废话少说,少东家在这里不?”

“在,还有几位老掌柜也在……”

“我有急事见少东家,你们让开!”不待几个保镖说完,刘香就匆匆的推门进屋,把几个大汉看得愣头愣脑,觉得刘掌柜今天怎么这么没礼貌。

门一开,屋里几个凑在一张方桌边的人一起把头扭了过来,看向门口。

李国助居中坐在当中,抬头一看顿时笑起来:“原来是刘老大回来了,可是带回了好消息?”

刘香先举目看了一圈,发现屋里除了刘香,就是几个大通商行的老资格船老大,个个白发白须老态龙钟,没六十也有五十了,跟李旦是一个年代的人物。

这些老头年轻时都是豪横人物,纵横一方,不过近些年岁月不饶人,早已纷纷退休,在商行里领份银子养老,看着徒子徒孙们在海上继续自己以往的生活。

“少东家找这些老家伙干啥?没权没势,手底下根本调不出人,跟他们凑在一起何用?”刘香皱眉不满,但不便说破,唯有先抱拳拱手,团团一揖:“原来各位老前辈也在这里,刘香拜见各位前辈!”

“好说好说,都是为国助帮忙。”白胡子老头们手脚僵硬,像患了风湿病一样拱手还礼。

帮忙?刘香看着他们松弛的身材,心想你们帮什么忙啊?现在那些海上漂的家伙谁还听你们的?表面上喊你们一声叔,其实谁把你们当回事?海上信奉实力,没实力就是个屁,任你以往有多了不起,下台了没人会理睬你。

“叔伯们都是来替我出主意的。”李国助笑呵呵的,显然心情非常不错:“这里清静,没闲杂人等捣乱,我们这两天都选在这里商量大事。”

“大事?”刘香一惊:“出什么大事了?”

“前两天我爹身体好了一点,把几个叔伯找来说了点事。”李国助道:“交代了一下万一我爹百年之后,大通商行的接班问题。”

刘香心头没来由的浮起一丝悸动,说不出是怕还是担心,反正感觉不对味。

“是啊,刘香,你是国助的心腹,我们也不瞒你。”一个老头抚着长须,很矜持的缓缓说道:“李老大把我们叫去,托我们这些老兄弟扶国助一把,把大通商行稳稳当当的交割出去,李老大担心自己走了,外面的兄弟们看国助年少,有所不服,要我们这些有点资历的老头子镇镇场面。”

“我们在大通商行算是元老,平户明城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当年要不是我凭着肉身挨了这一刀,李老大也不会有今天。”另一个矮壮的老者脱了半拉衣服,露出肩膀上一个硕大的刀伤,刀伤年代久远,蜿蜒如一条巨大的蜈蚣。

刘香看他脱衣服露伤口的动作很熟练,心想老丈你是不是经常露出来给别人看啊。

“过去的就不提了,免得在小辈面前显得我们没水准。”第三个老头笑呵呵的道,嘴上说着不要,语气却很诚实,他附和道:“没有我们,就没有大通商行的今天,更没有小辈们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不提了不提了,这些都过去了,大家记着就好,不提了。”

刘香看看他,心想你这是变本加厉的提吧,是不是生怕我和李国助不知道啊。

“大通商行现在的船老大,都是我们的徒子徒孙,我们跺一跺脚,平户就要抖三抖!谁个不支持国助,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国助,你放心,有我们在,任谁也不敢对你上位说个不字!”一群老头说到热处,豪迈起来,大声呱躁。

李国助眉飞色舞,高兴得连连作揖。

刘香却不以为然,大通商行本行的船只除了李旦的百来只船以外,其他的船其实很松散,大部分都是挂名,用李旦的名号换一个平安,没有强有力的组织,虽然大伙都听李旦的号令,但暗中各有各的小算盘,换当家人这种关系重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是几个老头子站出来说几句话就能搞定的。

不知多少海上巨头一旦倒下,麾下弟兄就如鸟兽散,这样的例子清楚的说明,如果继承人没有强有力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庞大的事业。

“少东家,京都的事情,很不顺利。”刘香不想和老头子们过多纠结,向李国助说道:“颜思齐不吃我们饵。”

他捡紧要关键的地方,把京都之行的过程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烟馆的赚钱能力和颜思齐大逆不道的态度。

“什么?居然有这样赚钱的行当?”满屋的人都震惊地叫道,好几个人还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开的烟馆,我们居然还不知道。”

刘香道:“开了快半年了,不在商行的盘子里,没有入商行的账,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没入商行的账?”这些人叫道:“凭什么?”

“还是那个叫聂尘的小家伙弄的?”一个沉稳的老头问道,看着李国助。

“正是,这人狡猾如狐狸,哄着我爹,用商行的影响去发展烟馆,还狡辩不是商行的产业。”李国助愤然道:“其实他不过是商行里一个不入流的伙计,从澳门逃难来的,如今不把我们李家当回事。”

“这么大胆!”有人勃然大怒:“颜思齐这厮也是混蛋,竟然忘本,当年这厮还是李老大手下的一个小贼,靠着商行才起来当了个人物,现在李老大还没死他就当墙头草,早晚我要干掉他!”

“少东家不要担心,待时机一到,我们就把这小子叫来盘问,若是他识相,交出我们要的东西,就留他一条命,不然,就别怪我等不顾及兄弟脸面。”

刘香看看这些人,叹了口气:“对方有倭人做靠山,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我跟颜思齐说了半天,他都不为所动,暗中肯定是有所倚重的,何况此刻姓聂的远在海外,手头有船有人,并非两句话就可以吓到他。”

他这么一说,屋里的人都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种种笑声交织在一起,犹如鬼音夜啼。

“刘老大,你回来得其实正是时候,我们在这里就是商量如何对付聂尘的事。”李国助坐在椅子上,胸有成竹的双手按着桌子,难得的用自信满满的眼神环视全场:“你去了京都,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就先说给你吧。”

“我们得到消息,姓聂的这两天已经得知李老大病重,正在日夜兼程的赶回来。”

“什么?”刘香大惊,忙道:“此人非同小可,胆大包天,带人击破过李魁奇,又跟着水师打败了荷兰红毛鬼,风头正劲,很多人对他称赞有加,极得人心,他现在回来不是好事!”

“怕什么?”有人讥笑道:“比他还凶的人我们都见过,还不是死得比我们早!”

“说的是,刘香,你别把姓聂的想得太厉害了,你忘了这里是哪里了吗?”李国助把面前的桌子敲了敲。

“这里……是团练场。”刘香答道,他知道李国助想说什么了。

果然,李国助得意的道:“团练是我的,再加上私募的两百多护院,我手头能调的人就有近千号人,这还是陆地上的,另外海上,全是我李家的船,我随时随地都能出动几千人,他聂尘拿什么跟我斗?就靠他手头那几条船?呵呵,几位叔伯,你们见多识广,你们来说谁的胜算大。”

“自然是少东家你了。”几个老头子摇头晃脑:“就怕那姓聂的不回来,回来就是瓮中之鳖。”

“但施大喧……还有跟着聂尘出过海那些船老大,可要注意。”刘香很谨慎,提醒他们道。

“这些人不足虑,我把他们打发出海就好了。”李国助信心满满的挥挥手:“你手里有一百条船,加上依附交好我们的,起码有两百条船可以用,他聂尘有多少?十条还是二十条?哈哈哈!”

“陆地上我有团练,海里我有船,处处我都占先,他怎么跟我斗?”

“所以我不是怕他回来,是怕他不回来。”

“至于倭人那边,我已经跟松浦家沟通好了,不管是松浦诚之助还是松浦健,我都可以向他们让利,只要他们支持我,我就可以给他们大笔资助,平户税额可以在原来的价码上涨一涨,这都是值得的。”

李国助说着,笑颜逐开:“至于其他的人,我料想只要聂尘这家伙臣服于我,就没有人不服了,所有的船老大叔伯们都派人去交代了,谁支持我,谁将来就可以跟着发财,将来大通商行在我手里,一定可以顺风顺水,大展宏图!”

“是极是极,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跟着沾点光!”众人大笑。

李国柱忙道:“国助自然难不会忘了诸位叔伯,商行里的份子,叔伯们都要再加一加。”

老头们高兴起来,笑声洪亮,大家都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实在令人兴奋。

刘香思前想后,觉得李国助的思路虽然粗暴简单,但确实很对,团练是个合法武装,在松浦家内斗未完的时刻,空虚的平户港只有团练这一个算是军队的队伍。大通商行是李家的,李国助天然的可以支配一切人马,这样海上也是李国助的天下。

谁能动摇李国助继承李旦家业?没人能动摇,刘香算是商行里很有地位的船老大,他是不可能的,其他人也不可能,李国助在李旦死后,必将成为大通商行的东家。

而聂尘那边,烟馆也许有倭人的份子,不过完全可以把聂尘的那一份讹出来,想必不少,如果他不干,就可以把他灭了,硬吞之。

担心什么呢?

刘香突然觉得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颜思齐不肯又怎么样?聂尘如果不肯又怎么样?只要他们还想在平户混,就得硬吞了这只苍蝇。

“呵呵呵,少东家…….哦,不,东家说得对。”刘香觉得,李国助干得漂亮,计划很稳,没有问题。

只是他没有发现,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没有出现,而这个人,是很重要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意外的消息 洪升这两天有点紧张。

平户上空笼罩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几乎全城的人都知晓了李旦的病情,对这位可以称为平户创造者的大佬,大家对他又敬又怕,那些在他的阴影底下活了十来年的海商,更是心情复杂,得知他快要死去,各色人等心情各异。

有闭门大笑的,有暗中神伤的,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喜笑颜开,狂欢作乐者有之,心怀叵测者也有之。

每天聚集在大通商行门外刺探消息,成了有心人的大事,形形色色的人物在街上探头探脑,商行里出入的伙计、掌柜甚至采买杂役都被若干熟人拦着问东问西。

询问的问题只有一个:李旦究竟什么时候嗝屁?

被问的人唯有苦笑,这是大通商行一等一的秘密,除了后宅的几个人以外无人知晓,就连诊病的大夫,都被软禁在后宅里,不得自由。

洪升穿着儒衫,宽袍大袖的走在街上,皱着眉头低着脑袋,一步三摇,慢慢的走到了统一面馆总店门口。

回头望一望,有几个影子迅捷的闪到一边。

不过洪升看得出来,那个装作抬头望天的短打汉子,那个蹲在地上佯作系草鞋带子的人,以及另外几个装模作样原地打转的家伙,都是已经跟了自己几条街了。

哼了一声,洪升迈步走进店里。

没到饭点,店里没有客人,掌柜在柜上打着算盘,小二在擦着门槛,见洪升进来,纷纷问好,洪升答应着,步入后进。

稍后又转回来,对掌柜附耳交代了几句,掌柜的点点头,眼里精光一闪,高声把两个小二唤过去,低低的嘱咐。

洪升自行走进后面,经过小院子,来到后面仓库中。

仓库理堆满了乌香,还有加工福寿膏的作坊,洪升把这座仓库进行了加固,堵住了所有的窗户,通风完全靠屋顶上的气眼,外面无法窥探。又在内外设了几道护院岗哨,严防有人刺探福寿膏的熬制流程。

即使这样,他依然不是很放心,干脆把自己的房间搬来了这里,在仓库门口搭了个屋子,吃住都在里面,熬制福寿膏专门放在深夜进行,除了两个伙计,谁也不准进入作坊。

门前的值守护院向他行礼,洪升稍微用倭话问了两句,得到一切正常的答复后,推门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屋里有两个人坐着,正在饮茶,桌上摆着一堆花生和花生壳。

看他进来,左手边的大胡子先瞅瞅洪升的脸色,立马笑道:“看,一定被我猜中了,你等着给钱吧。”

“那不一定。”右手边的长衫人一只手挖着鼻孔,用另一只手去抓花生:“输赢未可知。”

“问问就知道了。”大胡子施大喧冲洪升喊道:“秀才,刚刚是不是被人跟踪了?”

“是。”洪升满脸不舒服的应声道,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坐下,伸手去拿茶壶:“好几个人跟踪我。”

“听听。”施大喧对长衫人道:“你输了。”

长衫人将手指尖的一坨鼻孔中挖出来的物什弹了弹,那坨东西飞出去,洪升发现它飞去的方向是自己床的方向时,脸色一下就变了。

“秀才,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回来了?没教训教训那些跟踪你的人?”

“当然要的。”洪升憋着气,想发火又似乎不敢发火,只好忍气吞声的道:“我交代了前面的掌柜,若是那几个跟踪我的人又进来吃东西等着,就下点泻药。”

“呵呵,我说嘛,秀才不是那么好惹的。”长衫人笑起来,心满意足的又把手指伸进鼻孔里,对施大喧道:“是你输了。”

“哼!”施大喧把一条腿翘到板凳上:“但是是秀才回来后才动的手,算不得你赢。”

“那怎么行,说好的只要秀才出手,就算我赢。”

“可不是秀才出的手,是前面面馆掌柜的出的手。”

“你这就是抬杠了。”

“谁他妈抬杠?想打架么?”施大喧瞪眼:“何斌,老子早就看你天天挖鼻孔不顺眼了,你看你看,还抓花生!你让老子怎么吃?!”

“莽夫!”长衫人何斌满不在乎的继续挖鼻孔,继续抓花生:“聂尘怎么就瞧上了你?”

“呵呵,你不服气啊?”施大喧不怒反笑:“聂老大就是看中我这身力气,你这弱不禁风的家伙自然嫉妒羡慕。”

“谁弱不禁风?”何斌大怒,挽起袖子,露出来的右手腕上有一只硕大的龙头,纹得栩栩如生,仿佛正在张着大嘴吞噬他的右手掌一样。

“你的铁砂掌也就吓吓小孩,我的横练铁罗汉可不怕你!”施大喧拍拍胸口,嘻嘻一笑:“来啊,练练啊,正好舒舒筋骨,一天天的窝着可闷死我了!”

眼看两人针尖麦芒的就要动手,坐在两人中间的洪升忙打圆场,双手排开道:“两位大哥、两位大哥,我这小房子可经不住你们一顿打,现在外面盯着我们的人一堆堆的,你俩闹起来可怎么得了!来,先说正事,说正事。”

何斌和施大喧对视着,横眉怒目,面对面眼对眼,一言不发,洪升说了几句,正没奈何时,却听两人忽然又“哈哈”一声,笑出了声。

“施老大,你这臭脾气,我管不了你,聂尘迟早要削你!”

“呸!你这恶心的家伙,你早晚会把自己的鼻子挖掉!”

两人笑骂几句,又勾肩搭背的饮茶,仿佛刚才的对峙不存在一样,看得目睹这一切的洪升苦笑着自饮了一杯茶水。

“秀才,今天怎么样?”跟何斌斗了一回的施大喧摸着胡子问道:“李国助又喊你过去干什么?”

“还不是福寿膏的事。”洪升叹道,抽空纠正道:“施老大,我不是秀才,只是个童生,没考上秀才的,你叫我秀才被别人听到会笑,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童生。”

“好的,秀才。”

“没问题,秀才。”

施大喧和何斌异口同声的答道,还严肃的点头。

洪升咬紧牙关,看看何斌的纹身和施大喧的腰膀,什么也没说。

“李国助怎么说的?”何斌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分不清他扔花生的手有没有挖过鼻孔。

“他今天开的价码比昨天高。”洪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若是我将福寿膏的熬制方法交出来,他可以把烟馆的份子分一成给我,另外,还能在大通商行要一些份子。”

“哟,这条件不错啊。”施大喧挤眉弄眼:“李国助看来很大气呀。”

“施老大,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洪升苦笑:“不说聂老大对我像亲兄弟一样,那么信任我,就说李国助的为人,我也是信不得的,他不说份子还好,一说份子,一定是骗我。”

何斌笑道,用手摸鼻子,大概挖痛了:“正是如此,上次被李国助说要给份子的人,现在正在海底喂鱼。”

“所以你拒绝了?”施大喧撇撇嘴:“那你可要小心了,那人可很小气的,他都找过你三次了,价码一次比一次高,你统统拒绝,面子上他都下不来台。”

“他能把我怎样?李老爷还没死呢。”洪升肃容道:“我只是担心,明的他要不去福寿膏的熬制方法,暗地里会不会来偷?”

“不用怕,作坊里的两个伙计又聋又哑,也不识字,抓了去除非自己上手操作,根本教不出徒弟来。”施大喧宽慰他,说道:“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聂老大的手段来了,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两个宝贝?聋哑全齐了,很难找的。”

“又聋又哑,不一定是天生的。”何斌意味深长的看看他,仿佛随意的说道:“后天也可以形成的。”

施大喧皱皱眉,洪升也皱皱眉,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

“况且外面的护院全都是郑芝龙从京都调来的人手,跟平户根本不沾边,手上也有真功夫,说是倭人里的忍者,我见识过一次,的确很厉害。”何斌朝外面看了一眼,说话时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你头一回来时候的事吧?”施大喧无情的戳穿他:“被倭人忍者用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次?啧啧,我听说了哦,呵呵呵,很丢脸啊。”

何斌额头青筋直冒,洪升赶紧又打圆场:“上次是我的错,没有提前告诉他们何爷要来,这些忍者就擅长暗算之类的下三滥手段,何爷堂堂君子,当然会中了他们的圈套,若是光明正大的比武,何爷必胜!”

这话很有水平,何斌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施大喧在一旁不以为然,心想何斌算是君子?谁见过把鼻孔里的东西到处乱弹的君子?

洪升觉得话题又偏了,头一阵痛,但还是继续努力的把话题继续下去,于是问道:“李国助现在已经把自己当龙头了,位置还没坐上去就先算计聂老大,这摆明了是欺负人,京都烟馆和平户烟馆都是聂大哥的心血,跟李家毫无关系,两位老大都是清楚的,我是绝不会跟李国助走,只是现在该怎么办?要是李国助这两天又喊我过去,我该怎么办?”

“跟他硬钢呗!”施大喧把桌子一拍,震得杯盘乱颤:“我施大喧跟李旦是冲他的义气,不是冲他的钱,李国助要乱来,大不了一拍两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何斌哼了一声:“你这莽夫,你倒是孑然一身,聂尘能走吗?烟馆是财源,他的船队刚起步,就这么丢了?”

“你聪明,你说怎么办…….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跟我们一头了?”施大喧斜眼瞥何斌。

何斌又挖鼻孔:“你以为就你们看不惯李国助吗?”

“李旦收你当义子,你不帮你干弟弟?”施大喧咧嘴笑起来,大巴掌在桌面上抚来抚去。

何斌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一张蜡黄的脸,看起来颇有威严,不过当手指伸进鼻孔的一刹那,所有的威严都烟消云散了。

“李旦收我当义子,抚养我长大,我感激他,不过他把我从那条船上捡来时,我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何斌面色不悲不喜,脑袋稍稍低下,语气低沉,似乎在说别人家的事:“至今我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也许被李旦杀了也不一定,海上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直说吧,你想要聂尘给你什么?”施大喧不耐烦了:“我们老熟人了,没必要弯弯拐拐。”

“我说……我想离开,你信吗?”何斌抬头,目光闪烁:“脱离大通商行,一个人回大明去,什么都不要,自由自在。”

“去你妈的自由自在。”施大喧皱眉:“李旦一死,你就自由自在了,谁能管你?”

何斌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把身子朝后一躺,靠着椅背:“李旦死了,我就活不了,你信不?”

施大喧没笑,目光深沉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良久。

洪升没有说话,闷头喝茶。

话题老被打断,他已经习惯了。

沉默了半响,还是施大喧先开口说话:“你若是真心帮聂尘,我欢迎你,不过你要是背地里搞些什么花样,可别怪我施蛮子不讲情义,聂老大是条汉子,有脑子有血性,跟着他有盼头,不会像李旦那样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吃不吃得上,我是帮他的。”

“就你这心眼,就跟聂尘差一大截。”何斌又恢复了那副不屑一切的脸,对施大喧嗤之以鼻:“我和他说话,比跟你说话舒服多了。”

“好,你来说,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何斌剥花生。

施大喧瞪他:“聂老大托人带的消息说手头人少,担心贸然回来李国助对他不利,打算等澳门的葡萄牙红毛鬼火枪队一起走,但红毛鬼调人要花时间,若是他还没回来李旦就死了,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你们挺着呗!”

“说得容易。”施大喧又瞪他:“叫你来就是让你商量出主意的,挺着算主意吗?再说挺得住吗?洪升都快被逼得跳海了。”

“大不了玉石俱焚,一把火烧了乌香地,我逃到京都去。”洪升咬牙道:“颜思齐大哥在那边,倭人护着烟馆,李国助也不敢怎么样!”

“啧啧,莽夫!”何斌皱眉:“你一个秀才怎么也跟着施大喧这种莽汉一个思路。”

“何爷,我是童生……”

“我们俩一个秀才,一个莽夫,就你聪明,你说个主意来啊。”施大喧激他。

“我若说个消息,你们一定吓一跳。”何斌轻轻的抽动嘴角,低声说道:“你们的聂老大,现在已经在平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局 “聂老大在平户?”洪升与施大喧同时一惊,几乎喊出声来:“他什么时候到平户的?”

“四天前,李国助第二次找秀才谈条件的时候。”何斌仔细的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的嚼。

施大喧无心去嘲笑他剥花生的手指是刚刚从鼻孔里掏出来的,几乎扑上去一样凑到何斌面前,紧张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和洪升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聂尘告诉我的,这几天,他就住在我提供给他的隐蔽之处。”何斌慢慢的说着,欣赏着两人的表情,特别是施大喧的表情:“没想到吧?”

“.……这怎么可能?”洪升喃喃的说着,惊讶得面容扭曲,想笑偏偏又张大了嘴,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来:“聂大哥回来不找我们,只去找你……”

“何蛮子,你在吹牛皮?”施大喧清醒过来,半信半疑:“洪升托人送信到夷州不过三十天前的事,跑海路一个来回根本不够,聂老大怎么会四天前就到平户了,分明框我!”

“聂尘的荷兰蕃船,三根桅,顺风的话从夷州过来最快只要十天,你们不知道?”何斌收起笑容,正色对两人说道:“时间上根本不是问题,聂尘从收到信的当天就从夷州出发了,一刻钟都没有耽误,他动作很快,你们应该了解他。”

“定远号的话……倒是有可能,这个月刮的南风……”施大喧看他说得认真,想了一想,慢慢的竟少了几分怀疑,但仍然抱有疑惑:“聂老大回来必然会找我,为什么反而找你?”

“你和洪升像两个灯塔一样显眼,平户谁不知道你俩是聂尘的人,每天屁股后头都有数不清的人跟着,他去找你们,不是暴露行踪了吗?”何斌嗤笑了一声,低声道:“他的船停在外海离岛,坐的小船上岸,半夜深更在平户港几十里地以外登陆,摸黑来找我,我看到他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吃惊。”

他手指尖把玩着一颗花生,凝视着上面的纹路,目光复杂:“他随身就带着几个人,就那么闯进我的睡房,老实说,我都佩服他的胆量,若是被李国助的人知晓,一定会抓他进水牢。”

洪升听得面色发白,紧张的道:“幸好平户没有城墙,不然聂大哥可没那么容易进来。”

“哼,有城墙他也进得来!”施大喧鼻孔喷气。

“这话倒没有说错,凭他那胆子和头脑,没什么墙能挡得住。”何斌把花生在手指上颠来倒去:“他就不怕我把他拿住,送给李国助当贺礼。”

“你敢!”施大喧瞪圆了眼,如一只随时暴起的豹子:“我剐了你!”

何斌瞥他一眼,讥笑道:“所以说你这莽夫就知道喊打喊杀,人家聂尘单枪匹马进我的屋子,都不像你这么穷凶极恶。”

“聂大哥找你做什么?”洪升紧跟着问,双手捏在了一起。

“自然是商量怎么对付李国助了。”何斌叹口气,挠挠脸皮:“他倒是想得清楚,知道此刻的平户一团乱麻,他若是公开回来,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这份定力,很不容易。”

“他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提到我们?”施大喧急道,他现在已经相信聂尘就在平户岛了。

“我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毕竟事情还没准备好。”何斌悻悻的看了看施大喧和洪升,这两人像要吞了他一眼盯着看:“但是今天过来给你俩打气,却见你们一副惊慌的模样,只好给颗定心丸吃吃。”

“我问你话,你说这些干啥?”施大喧追问,还把屁股下的板凳朝何斌挪了挪。

“说这些,意思是说,还不是给你们交底的时候。时间还早,李旦没死,什么都不是定数,你们现在只要正常过日子就行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何斌用手指着施大喧的鼻子:“…...喝酒打架就喝酒打架,别露出破绽,你们聂大哥自有分寸,事到临头时,自然会找你们做事。”

“.…..”施大喧和洪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聂大哥就这么说的?”洪升有点不相信:“什么准备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再说你们能做什么?”何斌道:“你们手下有多少人?施蛮子可能有一两百人,秀才大概能拼凑个百把人,加起来三百四百人,能顶多大用处?”

“相好的船老大,愿意跟聂老大的,还有很多,我……”施大喧不服气,鼓着眼珠道。

“你什么?你振臂一呼别人就跟着你拼命了?”何斌哼声打断道:“别傻了,除非你能以一敌百,把李国助生生压制住,不然这些墙头草保管立马倒戈。”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平户,首要讲的还是实力,实力强,跟着你的人就多,你就越强,光靠义气是打不赢的。”

“那……”洪升伸手按住不服气的施大喧,犹豫着道:“聂老大什么时候需要我,请何大哥通知一声……”

“秀才,你倒有事要做。”何斌看着洪升,凝声道:“聂尘说,要是这两天……”

三人的头凑到一起,低低的密语。

门外几个倭人忍者蹲在暗处,守着仓库的安全,小院外,统一面馆的店面里,几个衣着各异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面汤,这种面汤价格低廉,跟踪的人喝一碗坐在店里可以打发无聊。

他们不会知道,小二在端上面汤时,偷偷的下了药粉,几个时辰之后,他们会捂着屁股在大街上欲哭无泪。

……

大通商行后宅,李旦的睡房里。

好几个人正站在李旦的床前,看他的小妾喂了一碗浓浓的药,药味苦而涩,几乎难以下咽,不过对李旦来说无所谓了,他简直是被硬灌了这碗药下肚。

药碗一离开嘴边,他立马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无法停歇,好不容易在小妾抚弄后背之后停歇下来,又张口吐了几大口痰,痰呈泡沫状,带有粉红色的色彩。

吐完之后,李旦气若游丝,拉风箱一般喘气,靠着枕头呼吸,眼睛紧闭着,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续不上来,头一歪就要死去。

站着的人没人做声,都默默的看着。

这一幕近一个月每天都在上演,李旦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剧烈,吐出的痰一日红似一日,不用大夫明言,大家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等李旦的呼吸慢慢平稳,咳嗽也变成轻轻的喘息,他依然闭着眼,但吐出几句话来:“小婵出去吧,大家都坐。”

小妾红着眼睛福了一福,走了出去,站着的人却没人坐下。

“商行的事,处理得怎样了?”李旦问,没有睁眼,声音说得极小,不细听听不明白。

李国助站得最近,他立刻答道:“爹,几位叔伯都很上心,有他们帮忙,孩儿上手很快,原本很多生意我都知道,现在不过是确认罢了。”

“不过是确认?!”李旦的语气陡然重了几分,若是身体好是,必然是训斥了,此刻只不过比前一句要大声一点点而已:“海上行商,哪有那么简单!你不亲手去过问操劳,根本不懂其中奥妙!你不亲自去问,怎知湖州布成色如何?价格几分?怎知山西瓷有没有瑕疵?卖出去会不会掉价?怎知……”

话未说完,一阵痰意上涌,他哇地吐了一地,粉红色的泡泡在浓痰中极为醒目。

吐完之后李旦几乎要虚脱了,屋里人慌了,所有的白胡子老头和李国助涌到床边一阵抚胸拍背,好一阵折腾,才把李旦折腾回来,只不过面色更加的苍白了。

“李老大,你就放心吧,国助聪明,我们看着长大的,多过得一阵,就行了,有什么不对的,我们盯着,不会有事。”一个老掌柜宽慰李旦道。

“若、若是这样,那、那就好了,可惜啊,还差得远呐。”李旦摇摇头,恨铁不成钢的长叹。

几个人都面面相觑,只好帮李国助说了些好话,李旦只是哼哼,不置可否。

他调息一阵,又道:“聂尘可回来了?”

李国助一震,忙答道:“还没有,他停留在夷州,不知在搞些什么。”

“还在夷州?”李旦的眉毛拧了拧:“我让他回来的话可传过去了?”

几人都不言语,李国助硬着头皮答道:“传过去了,他没反应。”

“没反应?”李旦微微睁开眼睛:“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爹。”李国助撒谎脸都不红,振振有词的说道:“前后派人过去了好几次,都推辞这样那样的借口,就是不肯回来,连那两条蕃船也不开回来,我们的人也被他留下好多。”

“.…..”李旦复又闭上眼,似乎在沉思。

“爹,我看这小子,多半是有野心了。”李国助试探着说道,观察他爹的表情:“他逗留夷州,分明是等着你病情的消息,若是你的病有什么闪失,他一定会扯旗自立,朝廷的封号也会被他截留,我们家什么好也落不着。”

李旦没有说话,只是急促的呼吸。

“李老大,我们闯海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打了几次胜仗就目空一切的小子,我们看了不知多少,哪个不是白眼狼?”一个老头附和道:“我看这小子,不是啥好东西!”

“正是,若是真的忠心于李老大,怎么会明知你生病还不回来看望?”另一个老头也添油加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小子在平户有产业,一定要扣住,不然等他羽翼丰满,不知还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大通商行是李老大和我们一辈子的心血,可不能容下这等没良心的人!”

一时间,众口一词,纷纷责骂不在场的聂尘,仿佛这个没有跟他们见过面的人,是所有人公敌一样。

李旦的眼睛一直闭着,等到这些人的声音逐渐停歇了,才微微睁眼,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国助今后就拜托各位了,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是龙是蛇,也就这样了,望各位老兄弟多多照应,李旦多谢了!”

他双手作揖,向众人拜下,几个老头子慌忙架住他的手,连声说不敢不敢。

一阵唏嘘叹息后,李旦又道:“几位都且出去下,我给国助再说几句话。”

众人知趣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这些人一走,李旦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几分,凝目看着李国助,厉声问道:“你真的不要聂尘帮你了?”

李国助心中一慌,强作镇定的道:“他不肯回来,必然是有异心,不是我不要他。”

“你想清楚没有?商行里,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跟他堪比的人物,比他聪明的没他心狠,比他心狠的没他心细,比他心细的又没他胆大,只要他帮你,今后纵横大明海疆,绝无敌手!”李旦喘了几口气,紧接着道。

李国助惊叹他都这一刻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了,来不及细想,随口道:“爹,这人正是太厉害了,我才觉得不能重用,不然……”

他脑子里想着挂什么罪名给聂尘好,还未想好,却听李旦却笑了起来。

“呵,我儿终于长大了。”

李国助茫然抬头,迎上了老爹欣慰的目光:“你说得不错,聂尘太优秀了,我很喜欢他,若是我能多活几年,他给我展现的宏图也许能实现,可惜我命不久矣……呵,儿子,你没福气消受啊。”

李国助心想什么蓝图,不就是称霸海上吗?聂尘能干,我也能干。

“留着他,是个祸害,他太聪明了,又有倭人当后台,抬手之间就能把你轻轻松松的收拾掉,老实说,你爹我都无法掌控他,我死了,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大通商行,今后一定会姓聂!”

李旦呼呼的喘气,说一句就喘一阵,一席话花了好一阵才说完,接着又喘了老长一阵后,才继续说道:“你和叔伯们商量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要夺他的产业,谋他的财源,我也知道。”

他把手搭在李国助肩上,轻轻的说道:“我支持你的,趁着我还活着,你可以放出消息去,说我已经死了,让他回来奔丧,只要我死了,他一定会回来,你就有机可乘了。”

“这、这……”李国助难以置信的看着老爹,心中狂喜之余,竟然有些虚幻的不真实。

他不敢相信李旦真的对聂尘动了杀机,按照以前的思路,李旦那么欣赏聂尘,应该爱惜才对啊。

“杀了他,你才坐得安稳,不然的话,你早晚会败了我的家业,那样的话,不如我来动手!”

李旦坚定的说道,单手把李国助的肩膀捏得生痛,难以想象垂死的人,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手劲。

李国助都有些恍惚了:老爹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啊,莫非他是在装病?可是……不可能啊。

“这也许是爹临死前,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李旦收回手去,瞬间恢复了重病号的神情,刚才的一刹那不过是对儿子最后的勉励,就像回光返照一样不可持久。

李国助这才坚定了信心,差点笑出了声:老爹快死了是真的,他要帮自己干掉聂尘也是真的,天底下的好事,怎么今天全碰上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最后一天 李旦的死讯,像风一样刮过大地,随着海腥味传遍了平户每个角落。

整个平户城都震动了,李旦平时里跺跺脚平户都要抖一抖,他死了,平户就要翻天。

无论明国人,还是倭人、蕃人,几乎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去大通商行证实消息的真实性,接过他们看到,商行门口已经挂出了白色招魂幡,一群和尚正在院里布置道场,商行里的人面色凝重,披麻戴孝。

“李旦真的死了!”

众人奔走相告,将这个不亚于松浦镇信死去的消息向更广泛的人群传播。

李旦在平户耕耘数十年,从一个学徒成为一方海主,在平户影响之深,势力之广,找不出第二个明国人可以达到,他等于一面旗帜,一座镇海塔。

平户城中形形色色的人闻风而动,暗流潜涌,李旦一死,很多利益就有了重新分配的契机,大通商行的接班人势必是李旦的儿子李国助,这位爷的言行跟他老子大相庭径,今后平户会出现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李旦死讯传出去的第一天,大通商行就紧急传出话来,所有的船老大须赶在头七之前回商行祭祀,同时向新的老板行礼,特别是各个麾下有船队的船老大,要尽快回来,有要事商议。

“李旦一死,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十字街口,那座拥有福建厨师的茶馆里,热腾腾的虾饺正冒着热气,殷勤的小二叫着“开水烫脚!”,将一笼笼蒸好的小吃茶点送上桌子,食客们聚成一堆堆,聊着闲话,其中最热络的话题,自然是大通商行换东家的事情了。

海商王景泽神神秘秘的对同桌的一群人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出上面一句之后,他还把脑袋朝桌子中间凑了凑:“诸位,看来变数很大。”

“是啊,真的很难讲。”有人附和着,长吁短叹,忧色满脸:“只是我们刚跟大通商行签了契约,挂他家的旗,付高额的费用,李旦这么一死,今后可怎么办?”

“不用担心吧。”也有人很乐观:“大通商行以前信誉很好,李旦做事讲诚信,从未爽约。”

有人立刻不同意,摇着脑袋道:“你也说是李旦了,今后是他儿子当家了,李国助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知道,这二世祖除了脸皮厚就没别的长处了,他爹签的契约,他认不认,可不一定。”

“他不认能怎样?不认账就把钱退回来。”

“不是说他不认账,是说他有没有能力认这契约。”摇头的人解释道:“李旦威望高,手底下有能人,收了钱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李国助能不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就不一定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海上龙头,能成就一方事业,靠的是能力,凭的是手段,子承父业青出于蓝的不是没有,但是不常见。更多的情形是儿子上位后不服众,往日里的很多帮中大佬与新龙头之间利益纠葛,产生矛盾,内斗不止,最后一拍两散,崩盘了事。

“我觉得吧,事情够呛。”王景泽又发言了,他神色忧虑得很,刚交钱没几个月,就出这档子事,心中又后悔又担心:“我刚才去大通商行上了柱香,顺便打听了一下消息,听说有一半的船老大没有回来,那个最厉害的,挂骷髅旗的那一个,叫什么来着?”

“聂尘!”几个海商异口同声的答道:“就是他灭了李魁奇。”

“对、对,聂尘,聂尘!”王景泽一迭声的道:“听说他不但没有回来,连跟着他的很多船老大,都没有回来。”

“李旦都死了六天了,天气虽然冷,不过过了头七就要臭了,他赶不回来就见不着最后一面,下葬入土就什么也看不着了。”有人点头道。

王景泽白说话的人一眼,低声道:“什么赶不回来?李旦没死之前就已经派人去给各地船老大送了口风,我看,是故意不回来。”

“故意不回来?”众人忙问:“什么意思?”

“你们瞧不出来吗?最近平户港里很不对劲。”王景泽低声道:“李旦手下的头号打手施大喧被李国助派出去闯海,说是舟山一带有人抢了挂李家认旗的商船,让他出去报复,可这事往后放一放也成啊,非要这时候派他去。”

“这说明李国助能负责啊。”有人眼睛亮了亮:“他肯认契约是好事。”

“好什么好,施大喧和聂尘是一条裤子的朋友,他们大通商行里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派他出去,摆明了要搞事情。”王景泽不屑一顾,嗤了一声表示说话的人没脑子。

说话的人一窒,为了缓解尴尬忙问道:“这么说……莫非李国助和聂尘不对付?”

“正是如此!”王景泽八卦道:“你们晓不晓得,大烟馆的事?”

“知道,在倭人当中很有名。”几个人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一样:“说吸一口能忘却烦恼,吸两口骨酥肉麻,要是吸上一天,就能登仙及第!”

他们有些愠怒的叹息:“可惜他们只卖给倭人,不卖明国人,我们想去,有钱都吸不到。”

“吸不吸的无所谓,关键是这玩意挣钱,听说跟闯海差不多。”王景泽左右看看,愈加神秘起来:“一个月就顶十条跑南洋的船!”

“十条?”众人咂舌:“那不是海了的银子吗?”

“当然是了!”王景泽笑了,用“你们这群土包子”的表情看着他们说道:“你们知道烟馆是谁家的吗?”

“自然是李家的。”这些人都笑起来:“没进去过,还不知道是谁开的吗?”

“不是,你们错了。”王景泽道:“是聂尘的。”

“啊,不是李旦的啊?”

“这不可能吧?李家会放着这么赚钱的行当不管?他手底下能跑南洋的船也没有十条吧。”

面对众人疑惑的质问,王景泽笃定的答道:“这事绝对是这样,我问过大通商行里交好的掌柜,他说的。”

“这么说,李国助要谋烟馆?”海商都是心思活络的人,一通百通,王景泽稍稍一点,大伙都明白了:“聂尘会答应?”

“换做你们,会答应吗?”

“当然不肯了。”

“不一定,要是扛不过,也只能忍痛了,毕竟李国助是龙头,平户又是李家的地盘。”

“这个……得商量商量办吧。”

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主张,聊了半响,王景泽才说道:“不管如何,但我看聂尘不得不回来。”

“对啊,毕竟烟馆还在这里,他若是不要,就不说了,若是要,就得回来。”

“今天是李旦停尸的第六天,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就看明天他会不会现身。”王景泽从二楼的窗口望了出去,层层叠叠的屋顶之外,平户海的洋面波浪涌动,几条白帆船只鼓帆其上。

“不管怎么说,李旦一死,大通商行不会那么平静的过渡,也许要生出事端。”他举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狠狠的嚼:“可千万不要连累我们这些小海商就好!”

…….

距离十字街不远的大通商行后宅里,一片树影之中的李旦院子中,那间充满中药味的卧房里,窗上罩着厚厚的帷幔,令屋里的光线很暗。

屋角巨大的拔步床上,一个形容枯瘦的影子躺在那里,咳嗽声不时在床上响起,一响起来就像铁匠的风箱,连续不断。

李国助端着个瓦盆,凑近过去,一手扶着老爹的背,一手把瓦盆放到李旦嘴边,李旦咳嗽几声,喉间一阵咕噜,吐出一大口浓痰来。

痰液腥臭,李国助差点晕了过去,他赶忙端着瓦盆憋住呼吸快步走到外间,在明亮的光线下看到瓦盆里红色的痰液像血一样浓郁。

放下瓦盆,李国助折返进屋,复有坐在李旦床前,低声向他禀报今日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他还没回来?”李旦吐了痰,似乎舒服了很多,虽然依旧在喘息,但能够开口说话了。

“是。”李国助答道,很是轻蔑的眨眨眼:“他不回来更好,转天我就把他平户的烟馆先收了,只是平户烟馆刚开张没多久,远不如京都那一间大。”

“不急,你要他烟馆,早晚都行,不过人才是主要的。”李旦口中传出风经过漏洞百出的墙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心肺像要枯竭一样勉强维持功能,他每说一个字就要用尽全身力气:“他背后有倭人撑腰,人不死,对你今后都是祸患。”

“但是他不回来,能怎办?”李国助忿忿的答道:“要不然我派人去夷州,干脆在那边把他做了!”

“你干得掉他吗?”李旦闭上眼睛:“他能灭掉李魁奇,灭掉荷兰人,是个打仗的好手,你拿什么灭他?”

“爹,你说怎么办?”李国助想了想,又挠挠头,于是习惯性的求助。

“等,他一定会回来的。”李旦说得很慢,但很笃定:“他的基业都在这里,夷州不过是一片荒地,没有平户这边输血,他在夷州呆不住,他一定会回来。”

“那他怎么迟迟不来呢?”李国助开始沉思,但思量不明白:“莫非他起了疑心?”

“疑心是早就起了,否则不会在夷州耽搁这么久了。”李旦双眼撑开一条缝,叹道:“此人胆大时可吞食天地,谨慎时却如遁九地之下,他和我之间,其实根本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他看得很清楚。”

李国助愕然,有些埋怨的说道:“既然爹知道他起了疑心,还做出这假死的局干啥?他指定不会中计。”

“指定?不尽然的。”李旦微微一笑,却牵扯了咳嗽复发,接着一阵剧烈的喘息,李国助忙拍背端瓦盆,折腾了好一阵,方才完事。

“聂尘这人,最擅长阳谋,我这次,也是用的阳谋。”李旦喘息定了,接着说道:“他就算知道我是假死,也必定回来,因为我死了,他若不回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收他烟馆,面馆,田地,船只。”

“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只要烟馆。”李国助忙道。

“重不重要,不在于是不是能赚钱!”李旦瞪他:“我叫你去联系松浦诚之助,你做得怎样了?”

“已经办了。”李国助答道,信心百倍:“派去的人回报说,他看了你的亲笔信,表示愿意继续跟我们合作,维持平户的生意,还特别说现在松浦家的内乱正在关键时刻,我们李家的态度对平户安定至关重要,要我继续保证平户不乱。”

“很好,我就担心聂尘借助倭人的力量,松浦诚之助只要不护着他,就行了。”李旦点点头,欣慰的说:“团练在你手里,商行里的叔伯又拉拢了大部分船老大,聂尘就翻不了天,把他搓圆捏扁,任凭你心情。”

“爹,你看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李国助抓耳搔腮,听得热情高涨,恨不得立刻把聂尘抓过来踩在脚底下:“你要是回来到你灵前下跪烧香服软怎么办?那么多人看着,我总不能随意杀了他吧。”

“怎么办?你看着办!”

李旦没好气的道:“明天是我假死头七,他不回来就永远不会回来了。若是回来服软,就更简单了,你以龙头的身份要他交出烟馆,就说是我的遗命,再拿出一张我亲笔签字的契约,他找谁对质去?他肯就不说了,若是不肯,以此为由头砍了他都没人说你半个不好的字眼。”

“他要是肯呢?”李国助傻傻的问。

“肯,就更好了。”李旦嘴角轻轻一咧:“明面上夸奖他,然后给他个大掌柜的位置,闲置着,过个几个月,派人做了了事,不留尾巴便成。”

“爹果然神机妙算!”李国助乐了,击掌大笑:“这法子绝了!”

…….

转天过来,头七到了。

大通商行门口,挂了无数白布招魂幡,大批的商行徒子徒孙穿着麻衣捆着白帕,忙碌着白事,几个和尚在门前地上画了奇奇怪怪的阵法,念着佛号转了无数个圈。

该来上香祭拜的,前几天都来得差不多了,平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祭拜过了,一些外地和李旦有旧的也派了人送了香,设在门边的账房用来记录的那只笔都快写秃了。

头七这天,按习俗是死者回魂的日子,过了今天,就该下葬入土,生者再也没有瞻仰遗容的机会了。

所以但凡李家的人,都该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中华远洋商行 灵堂布置得很大气,大通商行高高的门楼挂上了将近一丈长的白色挽幅,横贯整个门头,几乎遮蔽了商行的招牌。

从大门往里,院子两侧都是专门经营丧葬一条龙业务的凶肆送来的纸人纸马纸房子,用了色彩描红,栩栩如生,不过晚上看的话,依然令人惊悚。

院子一侧,有道士在地上画了阵法,正挥着桃木剑在那里跳神,手里的铃铛丁零当啷,与里间堂屋里和尚诵经的梵音交相辉映。

步入堂屋,迎面就是一只架在四条长凳上的硕大棺材,上好的柏木打造,用了桐油刷成黑色,瞄了金字,那闪闪发亮能倒映出人影子的做工很容易让人产生金碧辉煌的感觉。

棺材上方一个大大的“奠”字,两侧写有挽联,几只最精致的纸人放在旁边,看起来很诡异。

李国助站在棺材左侧,身后是一群李家的女眷,几个辈分最高的商行元老也立在侧面,显示他们极为特殊的身份。

他的对面,也就是棺材右侧,是一群诵经的和尚,手捻佛珠口吐真言,咪嘛咪嘛哄。

和尚和道士在同一地点举行法事,这种反常规的事在平户其实很常见,佛教在倭国有很广的信徒,而道教是明国人大多信奉的宗教,常年在海上飘的人又尊崇妈祖,妈祖非佛非道,所以平户举行葬礼,往往是一锅杂烩,和尚道士一股脑的往上堆,左右都是神仙,多敬一尊神总是好的。

进来拜见李旦最后一程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心的无心的,进来上一炷香,施个礼尽一份心,从感情上程序上都是有必要的,大通商行的下一任当家人也许记不住哪些人来过,但一定记得住哪些人没来。

从晌午到现在,李国助已经在灵前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双腿逐渐发麻僵硬,眼睛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机械般的鞠躬回礼实在令人厌烦,而对面那群秃头的诵经声宛如蚊子嗡嗡,实在有些催眠功效,越听越眼皮沉重。

若是老爹真的死了,他绝对会甩手走人,去别处休息娱乐。

尽孝道?人都死了还孝个屁啊。

但老爹是假死,垂死的老家伙也许派了人在边上盯着,若是自己有不孝的举动被打了小报告,后续会发生什么很难说了。

所以李国助强自的打起精神,站在那里如一尊纸人一样,听到门口唱名的人尖利的声音响起,方才稍微动一动。

“少东家,再坚持坚持,最后一天了,不要在客人面前失礼。”李国助宛如僵尸一样的表现引来身旁几个老头子的不满,这些六十出头的老者都站得笔挺,李国助这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却挠头抓屁股,有人出口轻声提醒几句。

李国助幽怨的翻白眼,心中叫苦不迭,两腿颤悠悠站都站不稳了,于是厚着脸皮拉过一条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坐了下来,在灵堂上站着的家属和和尚群中显得鸡立鹤群,老头子们错愕不已,但又没有办法,说了几句没用,只得由着他去了。

“有客到~!”

门口的知事高声唱道,尾音吊到了屋梁上。

李国助依旧无精打采,耷拉着眼皮佯作没看到,却听见进来的脚步声甚急,来人是跑着进来的。

头一回见到奔丧真的是奔着来的,李国助不禁抬头看去,却发现来的不是外人,是本商行一个掌柜。

一个元老见状呵斥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码头上盯着吗?如此唐突,像什么话?!”

那掌柜满头满脸的汗,神情惶急,见一众大佬都在,忙欠身打了个千,叫道:“少东家,各位大掌柜,海上来船了!”

“来什么……”李国助皱眉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来船了?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是那两条荷兰蕃船!”掌柜抹着额头的汗。

李国助蹭的就站了起来,拔腿就跑。

“少东家哪里去?”几个老头子忙将他拦住,李国助心急火燎的扒开他们的手:“去码头啊,聂尘那小子居然真的回来了,我去堵他!”

“少东家不用去堵他,在这里等他上门就行了。”老头子们哭笑不得的硬将他拉住:“你是商行今后的东家,要沉住气。”

“他跑了怎么办?”李国助急了:“跑去京都就抓不着了!”

“要去京都就不会在平户上岸了。”老头子们一脑门子的汗,围着他解释:“他的船进了港湾,就表示没有跑的意图,要么跟我们杠,要么服软认输,不会有第二条路。”

“……你们说得对啊。”李国助终于冷静下来,眼珠子转了转,笑起来:“他只有两条船,能带多少人?有五百就顶破天了,来人!”

“少东家?”几个马仔忙凑上来,李国助瞪着他们道:“何斌呢?这两天他像掉海里了一样,人影都见不着,他哪儿去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答道:“不知道,何掌柜的行踪我们哪儿敢问。”

“这白眼狼,我爹养他这么些年白养了。”李国助咬咬牙咒骂道:“去找他,正用他的时候就找不着人了。”

“少东家找何斌干什么?”几个老头子们困惑的问道:“何斌一向独来独往,只听李老大的话,他也是少东家的人?”

“不是,只不过团练是他在管,我不认识里面的人,要调团练他来办方便些。”李国助答道。

“但是团练不是少东家任的团总吗?”

“我哪儿有那么多功夫?平时那么忙,哪有空蹲那山里头?”李国助不耐烦了,催促道:“你们快些去,另外,把商行里的人都叫出来,按照之前交代的,全藏到后头去,若是要用人,随时都要涌个千把人出来!把家伙都带上!”

马仔们答应着去了,几个老头子商量了一下,也分了两人出来,到外面布置,以备不测。

李国助得到聂尘船进港的消息后,明显精神为之一振,瞌睡不打了,腿也不麻了,开始亢奋的在灵堂里转来转去,和尚们敲的木鱼仿佛一次次的敲在他心坎上,令他更加焦躁不安。

“还没来吗?”

“这小子在耽误啥功夫?从码头过来老太婆走路也不过两刻钟。”

“怎么还没来?”

“来了吗?”

他不住的自语着,把在灵堂里兜了无数个圈子,时不时的发问,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整个灵堂都是他转悠的身影,李家的女眷们也被他们打发进去,只留下一帮和尚继续跟外面的道士隔空斗法。

“少东家、少东家!蕃船上的人下来了!”一个手下急急的从外面跑来,由于太过紧张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是连滚带爬的进来的。

李国助却大怒:“这他妈都多久了,他才刚刚下船!下船朝这边过来了吗?”

“是。”报信的手下喘息着禀报:“朝城里来了!”

“好!”李国助双手猛拍,喜道:“快去再打探,过了十字街告诉我!”

“是!”手下忙遁去了,李国助扭头对几个同样面露喜色的老头子笑道:“几位叔伯,等下他来了,直接把事挑明了可好?”

“一切应少东家的心境吧。”几人也笑道:“他只要进了大通商行的大门,就是案板上的肉了,少东家怎么着都行。”

“那就当场让他把转让契约签了,还有福寿膏的熬制秘法,都得交出来。”李国助乐不可支,把手在空中指指点点,脚下来回转了好几个圈圈:“还有那两条蕃船,也得交出来,按爹安排的,给他个闲差,先养着,等一切妥当了,再寻个由头做了他,嘻嘻嘻嘻,还以为这家伙如何了得呢,也得服软啊。”

“那是自然,他一个入行两年的新人,不是老爷支持他,何来他的今天?李老爷不支持他,他就是个屁!”一个老头子道。

“叔叔说的是,我李家让谁发达,谁才能发达,没有李家,平户城都立不起来!”李国助鼻子里哼哼,看到刚才出去的两个老掌柜折返回来。

“后面一切都安排好了。”两人沉声说道,将一柄短刃的刀子递到李国助手里:“都是安排的信得过的人,足有五百多,外围也有好几百人护着,少东家把这个收好,以防万一。”

“有你们几位叔伯在这里,谅他也不敢怎么样。”李国助满不在乎的说道,不过还是接过短刀藏进袖子里,左右看看,乐道:“这般看来万事俱备,就差这小子入套了,呵呵,团练的人来不来都无所谓了,几位叔伯真是我的顶梁柱啊。”

“少东家夸奖了,当年跟你爹打江山时,什么没见过,这不过是毛毛雨。”老头子们得意起来,开始吹牛逼。

这些当年勇的事情,李国助从小听到大,不想再听,但灵堂就这么大,他又不可能离开,只要干笑着听。

“少东家、少东家!”门口又有人大喊着,冲了进来。

李国助闻声跳起来,打断老头子们的炫耀,急问道:“过来了吗?”

“没,没!”报信的人道:“他们进了城没往这边走,朝统一面馆方向去了!”

“面馆?!”屋里的人都一脸错愕,吃了一惊。

“不用担心,他刚上岸,必然要先去老窝子里商议商议,看看走后这段时间有无异常。”一个老头子思虑一下,很快断然道:“且等一等,今日是头七,他既然回了平户,不可能不来,否则就会被众人唾弃!”

李国助看了他一眼,虽然对被众人唾弃这事就能逼得人心甘情愿的赶赴鸿门宴心存疑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位老叔伯。

“沉住气,等他过来。”在其他人的叮嘱声中,李国助点点头,像个颇有城府的人一样,坐了下来。

又等了两刻钟,对面念经的和尚们都开始喝水休息了,外面院子里的道士也停止了跳神,门口依然没有出现聂尘的影子。

“不好了、不好了!”伴着叫声,刚才的手下再次冲进来。

“怎么了?”李国助焦躁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他、他们在统一面馆隔壁门面上,挂了一个招牌!”手下忙道:“招牌上打着中华远洋商行的名头!”

“中华远洋商行?”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走到李国助身边,连他们当中最沉稳的老头子都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完全没有预料到。

聂尘上岸,不第一时间过来祭拜,反而忙着开商行?

李旦刚死,他就开商行,岂不是欺师灭祖、背叛师门?

叔可忍嫂不可忍啊。

正义的人都不会熟视无睹的,众人当即就怒了。

“他们在开商行?”李国助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句,手都快把手下脖子都捏断了。

“是,在开商行,还放鞭炮呢。”手下竭力的用手抵御着李国助的抓捏,努力呼吸。

“很多人在那边看稀奇,把街都堵死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老头子们面无人色,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有人追问:“你看清了没,姓聂的在里面吗?”

“没看到,我挤不进去,人太多了。”手下实话实说:“他们把沿街的五六个店面都盘下来了,都容不下涌进去的人。”

“……”众人无语对视,不知说什么好。

“岂有此理!我爹尸骨未寒,他不来拜祭就罢了,竟然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开商行!分明不把我大通商行放在眼里!”李国助暴跳如雷,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冲上后脑勺,他对几个叔伯吼道:“我现在就去砸了他招牌!”

老头子们商议了一下,一齐激愤的叫道:“我等与少东家同去,替李老大清理门户!”

叫归叫,出门的时候,李国助还是在老头子们的提醒下,把空白的契约带在了身上。

走出灵堂,李国助振臂高呼:“弟兄们,跟我走,聂尘那王八蛋竟敢不尊道义,不但不来拜祭我爹,还背叛我大通商行,公然另开山头,这等小人,随我去灭了他!”

聚在前后的几百手下,一齐山呼海啸的呼应,一时间群情激愤,人头攒动,在李国助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冲上街头,朝统一面馆的方向冲了过去。

几百人都带了家伙,这时候也不藏着掖着了,纷纷掏了出来,都是些短刀、短斧、鸟铳之类的海盗常用兵器,人都是海上打杀为生的老手,手上沾血的不少,走在街上,杀气腾腾,生人勿近。

李国助走在最前面,只觉得走路带风,气势逼人,看到满街的人都龟缩在屋檐下躲避自己,心中的得意像借了风的火头,越来越旺。

“操你个蛋!”他一边走一边骂着:“狗日的杂碎,你到底要干什么?在我的地盘上开商行,问过我没?看我把你的店面一把火烧成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狗血的财宝 浩浩荡荡的走过十字街,在平户明城最繁华的街头招摇过市,坦着胸脯露出纹身的汉子们吆吆喝喝,将脚下的石板街道踩得踏踏有声,本来人流涌动的大街上顿时空空荡荡,替这群凶神闪出了一条路来。

统一面馆距离大通商行并不远,也就半刻钟的距离,跑着去的话,还能再快些。

但李国助故意放慢了脚步,就是要让整个平户的人都知道他李国助要去教训人了,这是扬威,是杀一儆百,让所有的人晓得,李国助今后要成为这片地的主人。

他很享受街道两侧躲在屋檐下和二楼窗户里的那些敬畏的目光,以往出街虽然也风头十足,有爪牙马仔开路,但绝没有今天这么神气。

“大家都听听,聂尘那个王八蛋,欺师灭祖,李老爷刚过世他就自立门户,真真十恶不赦,按规矩,大通商行现任龙头要将他断手,清理门户!”

“谁今后效仿这厮,下场一样凄凉!”

“大伙有空的,都跟我们去做个见证,看看那没良心的家伙怎么被小李老爷收拾的!”

“这是大通商行家事,犯不着倭人法度,大家伙不用怕担上干系,有什么事,小李老爷一肩担着!”

“走哇,走哇,去看热闹哇!”

李国助的人一边走,一边大声的鼓动着,向两侧探头探脑的吃瓜群众撺掇起来,鼓动他们跟着一起去。

李国助听见了,觉得似乎不是自己安排的,于是朝后面看去,与跟着他的几个老头子对上了眼。

“少东家,人叫得越多越好,看热闹的人越多,这事就会传得越广。”老头子们低声解释道,这些口号都是他们叫手下人喊的:“这事我们占理,不妨把事情闹大些,如今聂尘在外面多少有些名气,有些人跟着他,不过只要把他名头搞臭,以后看谁还敢帮他。”

“对啊,妙极!还是叔伯们想得周到。”李国助心头乐开了花,只觉顿时有正义霞光加持,浑身都是力量,胸脯挺得越发的高。

听着喊声,围观的老百姓这才知道原来李国助是带人寻统一面馆的晦气去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有胆大的人开始出来跟在后头,远远的看,慢慢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也越来越长。

就这样走了几条街,几百人的寻衅黑帮成了几千人的长龙,远处还有很多闻讯而来的人流接踵摩肩的赶来,好奇的坠在后面,平户明城几乎万人空巷,连不少倭人都加入看热闹的队伍里。

李国助带着大部队走到了面馆所在的街头,整条街的商铺都得到了消息,紧急的闭门歇业,唯恐被波及。

站在街头远远望过去,只有统一面馆那孤独的旗幡还挑在空中随风飘摇,其他的店铺连旗幡都收进去了。

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燃放过的大红碎纸,一股浓浓的硝烟味儿在空气里回荡,淡淡的烟雾里,有人在面馆门口张望,瞧见大队人马走过来,忙跳进面馆里去。

“哼!怕了?晚了!”李国助打定了主意,当下见了正主,先杀个下马威,让手下砸了铺子,将那块什么劳什子远洋商行的招牌拆下来,撒泡尿在上头,再当着聂尘的面砍成碎片,最后把这羁傲不逊的家伙绑起来,游街示众!

呵呵,想起来都高兴。

“几位叔伯,等下让我先进去,我要亲手把姓聂的提出来,踩在脚底下!让所有的人都看着,不服我李国助的,就这个下场!”李国助含笑对几个老头子说道。

老头子们很慈祥的点头,目光透着放纵,谁让这孩子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呢,他还是个孩子,需要血来洗礼才能成熟的啊。

“诸位兄弟,跟我冲过去!”李国助气沉丹田,用尽毕生功力使出狮子吼:“若是有人胆敢反抗阻扰,格杀……”

吼着吼着,他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

脚底下的石板路在颤动。

他试着抬起脚跟,用脚尖去感知。

嗯,真的在颤动。

李国助惊奇的环顾左右,发现周围的人也在看脚底下。

不止是一块石板在颤动,是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似乎有无数双脚在一起用力踏地,很有节奏。

“见了鬼了,怎么回事?”李国助皱起眉头,回头喊道:“让后面的人别那么用力,留着力气打人不好吗?”

“少东家,好像……不是我们的人弄出来的响动。”一个老头子凝目盯着前方,声音带着不详的预感:“应该是……前面的动静。”

“前面?”李国助把头转过来,看向前面的街道,一层薄薄的硝烟隔断了他的视线,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嗵嗵嗵!”

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不用提醒,李国助也察觉到了,的确是从前面传来的。

石板是传感器,把由远及近的脚步震动,传导到了李国助的脚底板。

“起码有上千人以上!”

“脚步声如此整齐,应该是军队!”

“荒唐,平户哪里来的军队?只有我们的团练,团练都是些庄稼把式,绝不可能走出这样慑人的步伐来。”

“那会是什么人?”

几个老头子小声的低语,交头接耳,目露警惕,甚至不露声色的一齐朝后退了一步。

李国助则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刀金马的站在最前方。

他卯定了自己这边人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硝烟雾气轻如帷幔,如薄纱霓虹,一扬而散。

一个黑色玄甲的铁人,骑着一匹倭马,当先从雾气里冲出来。

身后整列整列的黑甲兵鱼贯而出,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修罗,踩着整齐的步点,横在街面上。

……

大通商行灵堂。

李国助带走了灵堂里的大部分人,留守的人很少。

只是一些老弱上不得台面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拿着刀子跟少东家去砸别人场子,留下来看着灵堂是很合逻辑的。

所以何斌带着团练的人突然出现在灵堂外,就完全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了。

“何掌柜?!你怎么现在才来,少东家带着人……”有人吃惊的问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何斌一巴掌拍到了一边去。

“看住所有的人,别让人跑出去报信。”何斌一反常态,根本没有以往和善的样子,直接冷漠的安排团练的人马扎住了所有出口,堵了大通商行通往外面的通道:“只要不是李国助带人逃回来,其他人的一律不准靠近商行大门!有违抗的,就放箭!”

“真的放箭?”有团练的人不安的问,这可是东家的大门口,这么干合适吗?

“让你们放就放,有事我担着!”何斌瞪眼吼道:“记着!你们今后的银饷由中华远洋商行发,不再捧大通商行的饭碗了,明白吗?”

“李旦老爷是被他那不孝的儿子给气死的,我和聂老大回来看他最后一眼,李国助竟然拦住不然见,若是心中没鬼,怎会不让我这个干儿子进灵堂?”何斌愤慨的说道,满脸悲愤,一副被人陷害了的表情:“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大通商行的掌柜,而是中华远洋商行的东家之一!远洋商行,是我和聂老大一齐成立的,大伙今后就继续跟我吃饭就行了!”

团练的几个小头目懵逼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团练成立后一直是何斌在负责操练,大家伙见得最多的东家就是他,此刻他这么说,众人难道会反驳?

头目如此,下面的兵就更不懂了,本着发饷的人最大的宗旨,团练在短暂的迷惘之后,很快顺从的听从指挥了。

灵堂里的人,被驱赶到各处偏院,有人大骂何斌,被扇了几耳光之后,也就没人敢吱声了。

团练的人长驱直入,冲进后宅,一路势如破竹,毫无阻拦。

但是在李旦居住的院子外面,遇到了一点困难,守在这里的二十来个精壮汉子武艺精湛,能以一敌十,团练折了十来个人。

何斌没有迟疑,手一挥,一队鸟铳手上来,噼里啪啦一阵搂火,打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硝烟散尽之后,郑芝龙用黑布蒙面,带着人进去搜了一遍,捅死几个漏网之鱼后,小院子清静了。

李旦躺着的屋子隔音很好,厚厚的棉布帘子挡住了大部分噪音,虽然外面喊杀声此起彼落,屋子里却只能隐隐的听到一点响动。

“咳咳咳!”他半梦半醒的动了一下头,随即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唔……”他费力的偏头,想吐痰,但平时里立马就会端着瓦盆来接着的小妾,却没有伸手过来。

这杀才,看我要死了,就不尽心尽力服侍了么?

唉,人死万事空,黄粱一场梦啊。

李旦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把头从床头的蚊帐边伸出去,打算吐到地上。

一个人影子走过来,把地上的瓦盆端起,递到他嘴边。

“哇~!”带着红色的浓痰几乎是喷薄而出,李旦感觉自己连肺叶子都要吐出去了,心中难受的很,吐了一阵,将头顺势放到床边的靠垫上,沉重的喘气。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拍他的背。

“原来你真的要死了,不是装的。”一个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怜勉:“临死都要为儿子考虑一程,难为你了。”

李旦如同被人在背上捅了一刀,瞬间一个激灵,浑浊的两眼猛地睁开,人像弹簧一样,朝床内侧缩了半截。

“我又不是来杀你的,你怕什么?”聂尘笑了,把手缩回来,将瓦盆放到地上,坐在床边圆凳上翘了二郎腿,看着李旦。

“你、你、你……”李旦又惊又怕,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聂尘一连叫了几个“你”字,却说不出下文。

“是我,我来了。”聂尘答道:“你不是放话要我来吗?”

“来人!来人!”李旦嘶声叫道。

“别喊了,留点力气说话吧,你气不长了。”聂尘摇摇头,回首望望空无一人的房间:“外面的人都收拾干净了,你儿子带着人去面馆堵我了,半个时辰内没人打扰我们。”

果然,外面安安静静,无人应声。

李旦捂着胸口,连喘了几口大气,目光闪烁,停了一会,定神问道:“你把我儿子怎样了?”

“不知道,松浦诚之助的手下很粗暴,他大概要吃点苦头。”聂尘拍拍袍子上的土,说道:“他如果带着团练的人去面馆,也许能多坚持一阵,毕竟团练有火枪,而他手里只有刀子……不过不用担心,松浦诚之助考虑很多,为了平衡,他一定会留他一条命。”

“团练……”李旦瞬间明白了很多,眼神变得狠毒起来:“何斌背叛了我?!”

“应该是你先动杀心才对。”聂尘从地上的包袱里摸出一个一尺长的铅盒来,沉甸甸的,上着锁,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瞧瞧这个,你用里面的东西洗茶,把茶叶送给何斌喝,这东西洗过的茶叶能喝吗?比砒霜还毒啊,重金属元素超标,却又能慢性杀人不留痕迹,要不是我粗通这方面的道理,何斌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旦眯起眼,抿着嘴没说话,喘息声越来越粗。

“这里面的东西,在几百年后的世界,叫做铊。”聂尘继续说道,眼睛淡然的看着恶狠狠的李旦,如同盯着一头垂死的狼:“有几个流传很广的案例恰好我看过,否则我也瞧不出来。你这样对待何斌,其实又何苦呢?他对你一片忠心,虽然你杀了他父母,但养他长大,若不是这档子事,他也不会把你埋在远海离岛上的宝藏说给我听。”

“他说出来了?!啊?!他说给你听了!”李旦突然暴怒起来,如一头狂暴的狮子,伸出两只枯枝般的手朝聂尘掐过去。

聂尘轻而易举的一拳打在他脸上,把李旦打得倒在床上,半响没有动静。

聂尘没有理他,整整衣服,调整了一下坐姿,令自己更舒服一点,说道:“李佬啊,俗话说狡兔三窑,你果然对倭国不放心,偷偷的把半辈子的心血全藏到不为人知的离岛上去,我原以为这是童话故事里的传说,没想到是真的,果然天底下的海盗都喜欢玩金银岛的游戏啊。”

他笑得很欢畅,心情愉悦:“你心思很多,派何斌一个人负责埋宝藏的事,许些诺言框他,然后送他你偷偷用重金属石头渣洗过的茶叶,妄图杀人于无形,这样宝藏的地点就只有你一个人知晓了,啊,对了,你一定已经告诉你儿子了,对不对?”

倒在床上的李旦动了动,拉风箱一样喘气。

“不说话就是对了。”聂尘拍拍手,然后摇摇头:“可惜你机关算尽,没算到碰上了我。我把替你洗茶的那两个人的家属找来,当着何斌的面一问,什么都明白了,那两人只不过洗洗茶,就死得那么惨,何斌会怎么想,你一定猜得到。”

“何斌背叛我,一定会死!”李旦慢慢的爬起,气喘吁吁的瘫在靠枕上,嘴里还放着狠话。

“是啊,我救不了他,你毕竟已经给他喂了那么久的毒茶。”聂尘看着面如死灰的李旦,叹气道:“现在停下来,也不过能稍微延长一点生命。”

“你也会死得很惨!”李旦咒骂。

聂尘皱着眉头,替他掩上被子,盖住双腿:“我你就不用操心了,其实我来,一是跟你道个别,毕竟我们合作两年,还是很愉快的,我想,要不是你突然要死了,我们继续合作,未来依然是美好的。”

“呼呼!”李旦用大喘气回应。

“二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回答我。”聂尘把李旦身后的靠枕挪了一下位置,让他靠得更加牢固,不至于滑下去。

然后坐下来,与李旦对视,四道眼神碰撞,都是一样的冷漠。

“我在你心目中,真的那么重要吗?让你死不瞑目的要杀我而后快?我做的事情,对你没有一点的坏处,没有威胁动一丝一毫你的利益,为了避嫌,我甚至远去夷州,你都觉得我是个威胁吗?”

他看着李旦,李旦也看着他。

屋里死了人一样寂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我不给你不能抢 平户港长长的石头海堤下,那片细软的沙滩上,有几个顽童跑过,追逐嬉戏。渐入深秋的天气,海边的空气依然湿润温暖,孩子们穿着单薄的衣服,打着赤脚,在阳光下撒欢。

“呔!小子们,不要过来,去那边耍子!”

一个虬须大汉双手叉腰,站在堤坝上,高声冲孩童们喊道,声音大得足以震动人的耳膜。

顽童们显然听多了这类威胁,并不十分害怕,只是驻足不前,好奇的打量着大汉身后、停在栈桥边的那一只大船来。

这只船比平户港的其他船都要大,高高翘起的艉楼、圆滑的船身、尖翘的船头,以及那尊刻在船头斜桅底下充满异域风情的神像,无一不在显示它并不是普通的东方船只,那三根高耸入云的主桅、密如蛛网的绳缆和半沉在水中的舵页,更是将它的高大复杂体现得淋漓尽致。

船与栈桥之间,搭着几只跳板,一群人正在上面来来去去,搬着一些硕大的箱子从船上下来。

箱子看起来很沉,搬箱子的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臂膀比常人的腿还粗,若是举石锁都是上下几十次不喘粗气的大力士,却三四人抬一个箱子无比费力,一个个弯腰撅腚,低头埋首。

小孩们看了一阵,觉得无聊,那虬须大汉又在堤坝上喊叫咒骂,一时顽童心性大起,扭身商量一阵,一齐摸出荷包里用来打水鸟的小石头,朝搬箱子的人群方向没头没脑的丢过去,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哈哈的笑。

石头丢出去,自然砸不着什么人,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不过玩闹而已,壮汉们自然不屑一顾,但是不提防,一颗小石头滚到跳板边,恰好滚到一个汉子的脚底下。

石子圆滑,鞋底踩上去,滋溜就是一个跟头,抬箱子的人本就费劲无比,少一个人都不行,摔倒的家伙又是走前面,突然一倒连累得大伙全都失了力道,一齐跌倒在地。

箱子也掉到地上,沉重的木箱似乎有些腐朽,角落撞到石头地面破了一个口子,一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洒了出来。

虬须大汉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挥舞拳脚一阵大骂:“艹你娘!不中用的东西,昨晚上在婆娘肚皮上累出屎来了吗?这等没有力气,干脆去海里摸虾算球!聂老大可不养闲汉!”

几个汉子慌忙爬起,将地上的黄金往箱子里塞,又脱下衣服堵住破口,一边赔笑,一边奋力抬起箱子,向岸上走去。

虬须大汉钟斌骂骂咧咧的跟在后头,看着他们把箱子抬上一辆车厢用黑布罩着的牛车,车有两头驭牛,车厢扎实,堆了这样的大箱子四五个也没有问题,不过那两只车轮,却深深的陷进道路的黄土里,没了半幅轮缘。

这样的牛车一共有十来辆,停在码头上长长的一串,有近百个拿着兵器的壮汉在码头上散开着,将这牛车队围得牢靠,不准任何人接近。

此刻平户城里李国助正在闹事,码头上的很多人都去看热闹了,留下的闲人不多,正好让钟斌在没有旁人注意的情况下顺利搬运大箱子,等到数十个大木箱尽数搬上了牛车,他左右瞧瞧,快步来到牛车队的前头。

郑芝豹披着一身蓑衣,用斗笠遮了头脸,挺着一杆半人高的薙刀,正站在那里警惕的朝周围观望,面目紧张,仿佛身后的是无比贵重的东西一样认真。

钟斌凑上去,低低的道了一句:“都装上了,可以走了。”

郑芝豹吐出一口气,点点头,返身看了一遍,数了数车子数目,确认无误后,伸手入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起步!走!”他高声喊道,大步回到前方,将那柄薙刀扛到肩上,开路先锋一样迈步向前。

在他后面,近百大汉手持兵刃,护着咂咂作响的牛车,沉沉而行,车子缓缓的朝着平户城下町的方向慢慢驶去。

……

聂尘走出后宅,外面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没清理干净,郑芝龙正带着人把它们搬到外面去。

何斌站在院子中间,对着一堵院墙仿佛在面壁。

聂尘抬起头,眯着眼看看天上灿烂的太阳,阳光暖洋洋的,在这海风轻柔的日子里格外舒服。

“不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吗?”他问道。

何斌的肩膀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稳。

转过身来时,何斌的脸冷漠得像一块石头:“没什么好见的,将死之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聂尘点点头,把那个铅盒递过去:“这个你要不要留着?”

何斌瞄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这种害人的阴毒东西,我不要!”

“那我留着了。”聂尘体谅的笑了笑,把铅盒丢给一个手下:“收起来,用厚布仔细裹几层,再用个木头箱子装上,放到仓库里。”

扭头回来,发现何斌正定定的盯着李旦的房门看。

“要想进去,就抓紧时间。”聂尘把右手的衣袖缠了起来,那里有一道不知怎么破了的口子。

“再过得几个呼吸间,就彻底没气了。”

何斌的眼眸闪了几闪,身子摇动,手举了几寸高,但最终没有去掀起那厚厚的门帘,而是断然转身,向院子门口走去,脚下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定得像走向法场的斗士。

聂尘微微叹了口气,举起右手看了看破口,嘀咕道:“病得要死了,还能扯破我的衣袖,李旦呐,果然是个人物。”

他自言自语着,紧走几步,追着何斌出去了。

充满中药味的房间里,李旦裹在自己的被子里,已经不动了,头脸上盖着丝绸靠枕,软软的棉花内衬下面,是他死不瞑目瞪圆了的大眼。

出了大通商行的门,不去理睬被团练们逼到角落里那些仇恨的目光,聂尘与何斌站到了大门口,在白色挽联前,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光。

“差不多是时候了。”聂尘估量道,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李国助那边应该已经吃了瘪。”

“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过去。”何斌看着他问。

“过去吧,不过不是去面馆那里,而是去平户勘定所。”聂尘道:“李国助会被带到那里去,那里是倭人的官府,方便说话一些。”

何斌略略想了想,然后点头,朝团丁们下令,要他们分一队人出来留下,其他的人可以解散了。

留下这队人个个身材高大,也比较健壮,背上背着鸟铳,腰里挎着长刀,器宇轩昂精神抖擞,明显是团练里的精锐,令聂尘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队人不错啊。”他夸奖道:“是你亲手练的?”

“矮子里拔高的,算不得强,只不过比庄稼把式好一些,若要达到你的要求,还早得很。”

“也可以了,要练成强军必然是需要时间的,慢慢来。”聂尘不吝表扬:“若是我来,这么短的时间里肯定不如你。”

“你跟一个活不了几年的人说这些干什么?”何斌淡然一笑:“反正都是你的,你自己看着练吧。”

“不要这么悲观,听说明国那边名医能人辈出,红毛鬼也有西医,我去找找方子,指不定能救你的命。”聂尘凑近过去低语道。

“人死自有天收,多活几年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何斌出口就是禅语,像窥破了红尘的大师一样幽幽的答道。

何斌紧闭了嘴,不再言语,闷头走路,聂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讲一些宽慰的话,那队精锐的团丁,跟在两人左右,前开路后断尾,护着两人朝平户勘定所的方向走去。

平户勘定所自从松浦诚之助升任肥前国守之后,进行了重新整修,院墙高大了不少,里面的屋舍也进行了精装,看起来比之前漂亮了不少。

勘定所门前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却散落着不少杂物,诸如只有一只的鞋袜、扯断袖子的衣物、头巾、崩了口的刀子,甚至还有斑斑的血迹。

看起来,这里刚刚发生了一次群殴。

聂尘对这些视若无物,旁若无人的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勘定所前,被一群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挡住了去路。

何斌走上前去,用倭话说了一通,一个戴着铁面具的倭人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伸手示意聂尘可以进去,但团丁要留在外面。

何斌看了聂尘一眼,聂尘示意无所谓,于是抖抖衣袖,施施然的跟着铁面武士走进了被黑甲士兵围得铁桶一样的勘定所。

勘定所是一座小型的城堡,里面有一个硕大的院子,用来士兵操练之用,后面还有地牢,颜思齐就曾经被关在这里,不过此刻,却有另一批人鼻青脸肿衣衫带血被五花大绑的跪在里面。

“我是大通商行的大掌柜,是李老爷的亲信,你们这么对我,我必报仇!”

“放开我,你们倭人吃我们的拿我们的,为什么要帮姓聂的小子?”

“冤枉啊,冤枉啊!”

“放我走,我再不敢了!”

乌七八糟的,叫什么的都有。

聂尘进去时,看到听到的,就是这一幕。

门外走进一个不是黑甲倭人的明国人,地下跪着的也抬头去看。

两边对眼,一边很淡定,一边很不淡定。

“聂……尘!!!”

几个白胡子老头子跪在头前第一排,他们几乎是一齐咬牙喊出了这两个字。

聂尘继续往前走,冲他们点头:“是我,你们好吗?”

“无耻小人!我就知道必定是你搞的鬼!”

“你他妈给了倭人多少好处?竟然让他们帮你!”

“你这小贱子,用了什么口舌之能诓骗的倭人?”

面对聂尘的挑衅,李旦的老部下们狂暴起来,虽然年事已高,但生气发怒的时候依然彪悍无比,要不是身上的麻绳确实结实,这些恨不得扑上去啃聂尘两口的老头子们一定会生吞了他。

聂尘却一点没有生气,相反的看到他们还很高兴,朝他们挥挥手,笑着走进了勘定所大堂。

大堂里没有人,黑甲武士领着聂尘转过屏风,推开一扇纸门,榻榻米的里间正中,坐着松浦诚之助。

看到聂尘来到,现任肥前国守很有威严的起身,拿过一个蒲团,放到自己左边近处,亲切示意道:“聂君,坐这里。”

“多谢松浦大人。”聂尘拱手道谢,过去双腿盘坐下来,然后很吃惊的、仿佛刚刚发现的一样叫起来。

“咦,李国助先生也在这里?!”

李国助自打聂尘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时就面如铁青,待纸门一开,他的目光就像烙铁一样贴在聂尘身上,目不转睛。

他很确定聂尘也看到了自己,毕竟这个大一个活人就坐在松浦镇信右手边不远处,很难不被注意到的,况且这屋里就三个人。

他本很愤怒,却忍而未发,但聂尘夸张的表演深深的侮辱了他的心,一腔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不可阻挡。

“混蛋!”李国助想跳起来,双手刚撑地,就被松浦诚之助一个“八嘎!”,瞬间浇灭了全部火焰。

“聂君是德川家的家臣,是我尊贵的客人,你不得无礼!”松浦诚之助训斥道:“李国助,我没有让你跟你的手下跪在一起,不等于就原谅你了,你的人刚才聚众冲击勘定所大门,妄图救你的手下出去,这是谋逆的大罪,我随时可以砍了他们的头!”

“松浦大人,这是误会,商行里的头面人物都被你抓来了,外面的人不知底细,所以才聚众闹事的,等下我出去解释两句就没事了。”李国助忙道,额头上汗水淋漓。

“不用你出去,他们若再敢来,我就不会只是动用棍棒了,一定会死很多人,你还要赔偿我耗费的火药和铅子。”松浦诚之助冷言冷语,毫无留情,一点没有以往对李旦的友好态度。

李国助低头答应着,不敢多说。

掉过头来,松浦诚之助问聂尘:“李旦先生可是真的过世了?”

这个问题,照理来说,应该问李国助才对,他却问聂尘,很不合常理。

聂尘却很正式的答道:“是的,我亲眼看着他断的气。”

“这样啊,那事情就麻烦了。”松浦诚之助盯着猛然抬头目露凶光的李国助,用严厉的语气道:“李国助,这么说你就是大通商行新任的龙头,生意上的事你可以做主,我们刚才的谈话,能够继续了。”

“.…..是。”李国助不甘的答应着,盯着聂尘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刻骨的仇恨,但偏偏又只能流露在眼神里,连一丝过分的动作都不敢做。

聂尘怜勉的看着他,甚至替他叹了口气。

“你来之前,我跟李国助已经谈了很久,说的是关于平户海商的事,聂君来了就好,我们正说到紧要的地方。”松浦诚之助颔首道:“聂君可以先说几句。”

这是事先就商量好的,聂尘自然懂得他的意思,于是扬起下巴,看着李国助。

“我的就是我的,我不给,你李国助不能抢。”他缓缓说道,一字一顿:“你今后,可以继续在平户做海商,但仅限于大通商行的船,不能扩张,也不能让别的船挂你的认旗,我留你一口饭吃,你不能逾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红脸与白脸 “什么?!”李国助听了勃然大怒,吼叫起来:“你给我一口饭吃?!你当初流落平户,要不是我爹赏你一口饭吃,你早就横死街头了!”

“不错,李家对我有恩,所以我现在留一口给你,不然我就全吞了,渣都不剩。”聂尘淡然的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李国助对他来说毫无威慑力。

“松浦大人,他这是恩将仇报,是背信弃义!”李国助不再跟聂尘哆嗦,他知道这里最有力量的人是谁:“你刚才提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姓聂的根本不是要跟我合作,他这是要吞了大通商行!”

“若是要吞并你,直接在外海断了你航路就成,根本无须在这里和你多说。”聂尘摇摇头,在松浦诚之助开口之前点明道:“松浦大人想要维持平户的平衡,方才留你一条活路,你应该感谢他,哦,对了,顺便要谢谢我,毕竟我也同意这个方案的。”

“感谢…….你?”李国助只觉一口气在喉咙里差点没上得来,梗得他直翻白眼,吭哧吭哧的好半天才顺过气,然后就听松浦诚之助说话了。

“聂君说得对,这事是你们错在前。”他用训斥下属的口气不悦的说道:“聂君和你们大通商行只是合作关系,这事大家都很清楚,他没有跟你们签卖身契,自然就不是大通商行的人,和你是平等的关系,你们怎能去贪图他的烟馆?烟馆可有德川家的份子,我尚且不敢想,你们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这个……”李国助理屈,身形瞬间似乎缩小了几分,不过他立马就想了起来,怀里还有份空白的烟馆契约,如果早几个月就威逼聂尘在上面签个字画个押,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大通商行是李旦一手创建的,在平户举足轻重,和我们松浦家关系一直也很好,幕府每次征税,你们都是大头,这些也是功劳,亏得这些年你爹的贡献,方才今日救了你一次。”

松浦诚之助警告道,双手按着横在腿上的倭刀:“聂君的远洋商行开张,也在我这里知会过,我是同意的。”

“啊?”李国助惊讶的抬起头:“这……”

“不必惊讶,聂君做事,一向很有规矩,不像你,李佬刚死就胡闹生事!”松浦诚之助不满的瞪着他,把李国助的头又瞪得低了下去:“平户是个大海港,商行多,生意就越大,缴纳的税款就越多,对我们是好事,你干什么去打砸?要不是我恰好回来,你就要闯下大祸!聂君如果禀报幕府,连我松浦家都吃罪不起!”

李国助翻白眼看向聂尘,心想你恐怕不是恰好回来,而是被姓聂的叫回来的吧。

这么一想,他心中愈加的明白,眼前这两人,正在唱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果然,白脸聂尘说话了,他大度的道:“哎,松浦大人,年轻人不懂事,给点教训就好了,毕竟今后还要一起做生意的,生分了不好看。”

红脸松浦诚之助指着聂尘教训李国助:“你看看,人家多大度,你好好学学。”

“.…..”花脸李国助只好不做声。

但心里是不服气的,他顿了顿,还是冷笑着道:“姓聂的,你说你可以在外海断了我的航路,好大的口气!你可别忘了,你带出去闯海的船,全是我李家的,你手底下就那么几条船,水手都是我李家的人,你拿什么断海?”

哼哼几声,他很有底气的又说道:“别以为打了几场仗就牛逼哄哄,这世道还是凭人多底子厚,你要断我的路,当心自己的后路被断了啊!”

聂尘响亮的名头,是打赢了两场硬仗得来的,以少胜多击败李魁奇,以劣击强打赢荷兰人,这两场海战赢得漂亮,不过聂尘一个人赢不下来,全靠手底下有李旦的船队加持。

这些船和人都是李旦的根底,只要李国助一声令下,全都会回去,到时候聂尘拿什么跟他斗?

李国助信心十足,你聂尘有倭人帮手又怎样?逼急了,大不了老子上船下海,把你平户堵成一个死港,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很有威胁意味了,松浦诚之助脸色都变了一变。

“说到船和人,我想起来了,李旦老爷在世的时候,跟我有些商量好的协议,可以拿出来给两位看一看。”聂尘拍了拍脑门,想起了什么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普通竹纸,上面淋淋漓漓写了不少文字,满满一大篇,下面有印鉴和画押。

“我爹和你的协议?”李国助错愕的看着纸,迷惑的眯起眼:“我怎么不知道?”

“你爹不会什么都给你说的。”聂尘好心的提醒他,指着纸上的画押:“这协议可是真的。”

李国助仔细盯着纸看了又看,突然伸出手去戳了一下鲜红的画押指纹,拿到眼前瞅了瞅闻了闻,怒道:“这红泥印还是新鲜的!”

松浦诚之助探头去看:“真的?”

聂尘淡定解释:“天气太潮了。”

“这分明伪造!”李国助大吼。

“哎~,不要着急,我觉得是真的,你看还有你爹的印信盖着呐。”松浦诚之助主持公道。

“大人,这一定是他偷了我爹的印信!我知道了,他刚刚去我爹房里偷盖的,还按着我爹的手指头捺的印!”李国助气得音调都变了了。

“李国助先生,说话可得讲证据,没凭没据乱讲犯法的哦。”聂尘义正言辞的反驳,然后拿起纸来:“我念念上面的大意啊,两位听听。”

聂尘清清嗓子,很庄重的将纸念了一遍,最后贴心的总结道:“这上面的意思是说,李旦老爷为了让大通商行发展的更好,支持我发展中华远洋商行,特将大通商行三百料以上的船只分出一半来,共计两百多只,具体名单附后,归入远洋商行名下,连同水手一起随船交割,立此契约为据!”

他把契约纸递给松浦诚之助,松浦笑着接过,大加赞赏:“李佬倒是心气高,如此高瞻远瞩,真乃人杰也。”

“是啊,我都没想到李老爷他这么大度干脆。”聂尘感叹道:“为了平户的未来,他想得很远,很周全,我不及也!”

两人一唱一和,感慨良多,浑然没将旁边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的李国助放在心里。

“.……”李国助已经气得忘了生气了,他嘴巴几张几合,愣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

“这是假的!是假的!我爹没有看过这样的契约!”李国助艰难的蹦出一句话来,脸涨得发紫。

“不是吧,你竟然否认你爹承认过的契约?”聂尘唾弃道:“这是为人儿子该有的样子吗?”

“松浦大人,你刚才没有提到这个,你没有说这个,这是姓聂的伪造的,这红印泥都是新的,是假的!”李国助都快要语无伦次了,他站起来,拼命叫嚷,猛扑过去,想抢过那张契约来。

松浦诚之助闪电般的将手一抬,带鞘的倭刀像条长棍一样抽出去,抽到李国助脸上,将他打得仰面跌倒,在榻榻米上惨叫着连打了几个滚。

纸门被猛地拉开,几个武士探头进来,松浦诚之助沉声说了一句倭话,武士们躬身退了出去。

“我说它是真的,就是真的。”松浦诚之助威严的发话道,每一个字都充满着威胁的味儿,倭刀复又横在他的膝盖上:“你不能否定。”

“上面有大印,有画押,要证明是假的,只有李旦老爷活过来,这恐怕很难。”聂尘叹口气道,充满同情的看着李国助:“要分一部分船出来是很难令人接受,但我们不能违背李老爷的遗命啊,我本来也不想的,远洋商行需不着这么多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李老爷这么信得过我,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啊,聂君可要受累,这么些船过来,管理可要费神一点。”松浦诚之助深有感触的附和道:“可不要辜负了李旦的一番苦心。”

“松浦大人放心,为了平户,我势必鞠躬尽瘁,将商行做大做强,为松浦家,为平户港,尽我最大的努力。”

两人一起微笑,然后看向李国助。

李国助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右脸上一道长长的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很快半边脸都是这道淤青印子,这一下挨得挺狠。

他看着用和善的笑脸看着自己的两个人,脸上火辣辣的痛,李国助觉得恍然在梦里一样迷幻。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好好的去砸店,怎么被抓来的?

松浦家的铁甲军居然从前线撤回来,松浦诚之助亲自领着人打散了大通商行的队伍,把自己和大通商行领头的那些老头子全都抓了过来,跪在院子里挨揍。

现在聂尘来了,跟松浦家家主一起用拙劣的演技唱着戏,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想拆了大通商行。

拆了大通商行,扶持远洋商行,这就是这出戏的本质。

李国助脑子不是很聪明,但并不蠢,他吃了一闷棍,想明白了。

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似乎也只能答应了。

但是,李家深耕平户几十年,岂能你们几句话一张废纸就能拆了去?

李国助捂着疼痛的脸,慢慢退了两步,面色一片苍白,嘴里最后的倔强说道:“你要船要人,他们肯跟你走吗?”

“这你就不用费心了,愿意过来的人,自然会过来,不愿意的,我也不会强求。”聂尘看向了松浦诚之助:“我不会把大通商行挖空,有松浦大人在,他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干。”

松浦诚之助干笑两声,没有说话。

一切都尘埃落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那扇纸门从里面再次拉开时,李国助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捂着半边脸,走到院子里,那些老头子还被绑在地上跪着,有几个已经被揍得昏迷了。

站在纸门处的松浦诚之助喊了几声,有倭人武士过去,解开了几个老头子的捆绑,让他们相互搀扶着跟李国助一起走了。

聂尘站在松浦诚之助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凝视着这些人的离开。

“聂君,你要我做的,我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可别做不到啊。”

松浦家主饶有深意的说道,朝聂尘的方向微微侧头。

“十八辆牛车,每车装载大木箱五个,统共约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以及两箱黄金,已经送到了城下町,大人可以即刻赶过去验收。”聂尘答道,说出几个数字。

松浦诚之助身子晃了晃,满脸贪婪的喜色,又问:“剩下的呢?”

“剩下的需要分作几次运过来,毕竟五百万俩的重量太大了。”聂尘微微笑着:“大人放心,我不会贪一两银子,毕竟大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今后我还要在平户落叶生根呢。”

“跟聂君合作,就是这么愉快,比李旦要舒服多了。”松浦诚之助伸手出来,在聂尘的肩上拍了拍:“没想到李旦这老滑头,居然在离岛上藏了这么多财宝,看来他早有异心,信不过我松浦家啊。”

“大人把他家拆了,是极为明智的举动。”聂尘道:“大通商行发展几十年,早已尾大不掉,阉割了它,分一半出来,李国助的实力就弱了一半,大人控制起来就容易了许多。”

松浦诚之助继续笑,眼神瞟着聂尘。

“至于我的远洋商行,大人更不用担心了。”聂尘镇定自若:“我没有根基,全靠大人扶持才能生存下去,平户说到底是松浦家的,中华远洋商行是一个刚落地的婴儿,离了大人的保护,李国助都能一掌拍死它。”

“聂君脑子就是聪明,跟聪明人说话,要容易许多,比跟李国助这人说话好多了。”松浦诚之助哈哈大笑,高声吩咐手下去牵马来,然后冲聂尘问道:“这里的人,你看着处置吧,我都交代下去了,你说放,他们才会放。如果你要出气,只要打死的人不要太多,也没有问题,我先走了。”

马牵过来,诚之助迫不及待的跳上去,双腿一夹,就扬长而去,匆匆向城下町他的住所去了。

聂尘笑着冲他的背影挥手,等他转过弯,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才放下手来。

瞧瞧跪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他笑了笑,背着手,慢慢的度步走出了勘定所的大门。

门外何斌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相互对了对眼神,什么都没说,何斌就知道事情必然都妥了。

来到街上,聂尘的身子才算松懈了下来,刚才在人前的从容自如都是紧绷着的神经竭力运作出来的,直到此刻,才真的自在起来。

“回面馆吗?”何斌问,递过一只水囊:“在里头很费神吧,喝口水缓一缓。”

“回面馆!”聂尘狠狠的喝了一大口,抹抹嘴,脸上浮出亢奋的神情:“松浦诚之助去查看他的钱,我们也去盘盘我们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龙头 统一面馆门前的那条长街,还空荡荡的无人行走,两侧的门店住家都大门紧闭,石板路上有些许斑驳的血迹,无人认领的刀子、跑掉了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的到处都是,刚才发生在这里的倭人军队正面刚大通商行乌合之众这种事,看起来还是很吓人。

洪升兴高采烈的在街上接着了由团练护送回来的聂尘与何斌两人,不住口的向他们描述刚才看到的一幕。

“松浦诚之助带的是他最强的军队,玄甲铁炮军!”洪升双手比划着,模仿当时的情景:“李国助顿时就傻眼了,呆呆看着不敢动,别看他们人多,倭人铁炮朝天放了一轮就全散了,你挤我我推你,一股脑的往后逃,街上的血都是他们自己踩自己弄出来的,我刚才出去捡了些鞋子回来,等下送点给城里的穷人。”

“我们没人受伤吧。”聂尘关心的不是鞋子。

“没有,我们按你的吩咐,早早的进了院子,在墙头上看了这场热闹。”洪升哈哈笑着,乐不可支:“聂老大,你没看到李国助的样子,呵呵呵,笑死个人,被倭人踩在脚底下还一个劲的叫误会误会,那模样,丢死人了!”

“想必经过今天,他颜面尽失,今后会收敛一点。”聂尘看了看有些不自然的何斌,很体谅的说道:“不说这些了,里面的人到了多少?”

“有一点,不过施大哥说可能还有人会赶过来,毕竟时间有些短,这么大的事做出决定很仓促,很多人会有顾虑。”洪升答道,抢前几步,推开统一面馆隔壁那间大排面商铺的门。

聂尘走到门口,仰头向上看,“中华远洋商行”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的裱在黑漆招牌上,看起来极为有气势。

见聂尘注意,洪升笑道:“这是请城里写字最好的先生写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做出来的招牌,还可以吧?”

“不错。”聂尘抬脚迈过门槛:“门口再弄两镇宅兽,一定要比大通商行的大!”

“没问题,明天就去找匠人做。”洪升答应着,迎着两人走过门后的影壁。

影壁后,按照平户的建筑习惯,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因为聂尘盘下来这一连好几个铺面,所以院子也被打通,里面的院子也格外的大。

当三人转进去时,迎面看到的,是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聚在院里的人,正一堆堆小声说着话,不知谁率先瞧见了进来的三人,叫道:“来了来了!”然后大伙都把头转了过来。

聂尘停住了脚步,迎着无数道目光,显然有些吃惊。

“怎么这么多人?”他侧头问洪升:“你不是说只有一点吗?”

洪升无辜的低声答道:“我以为来的人会比这多得多的……”

“这还少吗?”何斌皱着眉头:“大通商行一半的船老大都在这儿了吧?”

“拜见龙头大哥!”有人叫道。

“拜见龙头大哥!”

随着山呼海啸一样的高喊,站在院里的数百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起单膝下跪,纳头就拜,向着聂尘向了大礼。

这些平日里踏浪闯海的汉子,很难让他们低下羁傲的头,现在却一齐跪下,向聂尘下拜。

洪升被声浪冲了一下,摇摇摆摆如饮酒微醺,激动地几乎站不住了。

何斌微微眯眼,刻意朝后退了半步,让聂尘独享这份殊荣。

聂尘双手抱拳,向四面八方拱手,口中道:“多谢诸位老大,请快快起身,都是一家兄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要的、要的,今后跟着聂老大混饭吃,叩个头是必须的!”刚才带头喊出口号的施大喧跪在第一排,他抬头严肃的答道:“聂老大是中华远洋商行的龙头,弟兄们在大通商行割了席,断了念,从此归附聂老大,当然要向龙头表忠心。”

聂尘忙把他扶起来,施大喧就势站起高声朝后一嗓子吼:“各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对!”

“是,施老大说的对!”

“我们今后就跟聂老大混了!”

“跟着聂龙头,吃喝不用愁!”

身后的船老大们七嘴八舌的叫着,纷纷拍胸口鼓巴掌,吵吵成一团。

“可是人有些多…….里面是不是有些不在契约名单上?”聂尘低声问施大喧。

施大喧摸摸头,往后瞧了瞧:“我不知道哇,我没数……反正我偷偷转回来后,在圈子里讲了这事,说愿意跟着跳槽的就今天过来,就来了这么多人。”

“.…..”聂尘无语的站了片刻,耳畔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喊叫,觉得头有点痛。

人多了点,可别把大通商行掏得太空了,跟松浦诚之助的协议是分一半出来,可现在看起来,不止一半啊。

该怎么办呢?吃下去会不会噎着?

聂尘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幸福的烦恼。

与这边比起来,大通商行就要悲惨多了。

李国助面色苍白的从后宅走出来,一群哭哭戚戚的留守家人就迎了上来告状。

“少爷,你们刚走,姓聂的就带人冲进来,杀人硬闯,可凶得很。”

“何斌叛变了,他带着姓聂的进来的。”

李国助抿着嘴,没有回答,这些他已经知道了。

对他打击最大的,是老爹弄假成真,现在真的死了,一出盘算好的计谋被人戳得千疮百孔,一败涂地。

“少爷,你可要替我们报仇哇!”

李国助点点头,闷声走出后宅,身后有人抬着已经僵硬的李旦,放进从灵堂抬来的棺材中,棺材空了好多天,这时终于有了主人。

灵堂布置得很好,却真的要用来办丧事。

来到后堂,那群被架着回来的老头子都在这里,有两个正被郎中急救,其他的也哼哼唧唧,身上挂彩头顶流血。

虽然输的很惨,但老头子们依然倔强,一个个的破口大骂,骂完聂尘骂何斌,连倭人都没放过,口水横飞。

李国助茫然的走进去,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老头子们纷纷关切的询问:“少东家不必气馁,宵小奸徒一时得逞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就带人去砸了他们的店子,我们大通商行在平户深耕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想当年…….”

“几位叔伯,今天我们带这么多人过去,都被打得这么惨,明天去,就能赢么?”李国助底气不足的答道,一只手撑着脑袋,有些疲惫的问。

“当然能赢,明天我等先去会会松浦家主,我们在平户这些年送了多少银子给松浦家,他不念人面也要看钱面吧?倭人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只要给钱,他们一定帮我们。”

李国助听了这话,眉头稍松,不过随即又拧起来:“那送多少钱合适呢?”

几个老头子相互对视,然后搓着手问道:“这要看商行盘子里还有多少了?少东家必然知道吧。”

李国助瞄了他们一眼,语焉不详的哼哼道:“这个我得去看了再说……近来商行开销很大,估计现钱不多,了不得拿出个几千两吧。”

老头子们失望了,纷纷咂舌头摸脸皮,摇着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少东家不能小气,当年李老大送银子给倭人,出手就是上万两。”

“.……那就一万两吧。”李国助肉痛的答道,表情痛苦,仿佛真的在割他的肉。

“一万两有些局促。”

“两万两…….不能再多了。”李国助咬牙。

老头们愉悦起来,纷纷赞同道:“两万两就合适了,少东家放心,明天我等送了银子,一定乾坤倒转,松浦家一定会变了态度,有了倭人支持,呵呵,姓聂的就是块肉。”

李国助眼睛亮了亮,他觉得又有信心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爹说得不错啊。”他暗自思量道:“只是白白的送出去两万两,着实可惜啊。”

抬着棺材的人从后堂经过,去往布置成灵堂的前厅,正在高谈阔论的人看到了,一下就变得沉默,众人高涨的情绪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好了,不好了!”

门外又传来惊叫,有人跑着闯了进来,惊慌仓皇。

几个老头子正一肚子气没处撒,闻声怒骂:“不长眼的东西,这里是李老大的灵堂!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

进来的人连忙停步,在门口勉强鞠了个躬,

“什么事?”李国助问道,他现在是大通商行的龙头,应该站出来问一问。

“远洋商行那边正在开会,召集了我们这边很多船老大过去。”来人忙答道:“听说规模很大,院子里都站满了人。”

“站满了人?”李国助闻声大怒,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都他妈是哪些不知廉耻的家伙当了叛徒?”

“好像是施大喧拉的人过去。”报信的人道。

“哼!我就知道是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一个老头哼声骂道:“当初这个家伙来投靠的时候,我就劝过李老大不要收他,这人头后有反骨,跟魏延一个路数,现在怎样?我没说错吧!”

“这话我也说过。”另一个老头子也点着头道:“李老大仁慈,硬收了他,若是听了我的,也不至于有今日。”

“几位叔伯,现在怎么办?”李国助急问道,这些老头子老是把话扯到以前,抓不住重点。

“一个施大喧,走了就走了,怕什么?”老头子们眼一瞪:“我大通商行船有数百,人有数千,一个施大喧,有何打紧?让他滚!”

“不是……几位老掌柜,我刚刚的话是这么说的。”报信的人舔了舔舌头,加重了语气:“我们这边有很多船老大都过去了!”

“很多……”老头子们终于警惕起来,问道:“有多少?”

“院子里全是人,我估摸算算,怕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

李国助和白胡子老头子们全都吓了一跳,同时站起:“你看清楚了?不是姓聂的派人壮的声势?”

“错不了,小人在商行里做了这么久的事,别的不知道,认人还是牢靠的。”来人答道:“都是我们的船老大,全是熟面孔,他们以为我也是去投靠远洋商行的,所以没有阻拦我,我方才能回来报信。”

“真的有两三百船老大过去?”李国助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一直被李旦训斥不干正经事,但大通商行的底子他还是清楚的,嫡系的船差不多有一百多条,关系紧密的还有一百多条,余下的全是附庸,总共约莫有近五百条船,相应的船老大也有五百人左右,这些人就是李旦大通商行横行海上的倚靠,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大通商行。

这样的骨干,竟然一下就被抽走了将近一半,再谈定的人,哪怕李旦复生,恐怕也会惊掉了下巴。

吃惊之后,就是生气。

“太过分了!”

老头子们叫道:“向来只有大通商行挖别人的墙角,从来没有人敢挖我们的墙角,姓聂的太过分了!”

“若是不教训他,只怕今后平户再无我们大通商行的立足之地!”

“说得对,这人行事毫无道理可言,根本不讲江湖规矩,我等岂能容他?”

叫了一阵,却无人说明该怎么教训聂尘。

“几位叔伯,我们该怎么办?”李国助像沙师弟一样,照例询问道。

“.……”几个老头闭目沉思,然后彼此对望。

说狠话容易,发狠做事难。

现在都知道了聂尘在几条街之外开大会,于是就有两个选择,一、带人打上门去;二、咽了这口气。

打上门去是不可能的,已经打过一次了,被反打得很惨。

眼下这口气也是不可能的,束手待毙不是大通商行的行事态度。

“有了,我们立刻上门去给松浦诚之助送礼,倭人得了钱,必然会偏向我们,也不要他帮着,只要我们动手时他装作没看见就行了。”一个老头子灵光乍现,拍着大腿说出一条妙计。

“这法子好,我们本就有送礼的打算,事不宜迟,现在就去!”众人猛拍大腿,一齐称赞好主意。

不过众元老都是被殴打过的,脸皮再厚也不愿去给刚抽了自己耳光的人送礼,这个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李国助头上。

大通商行新的龙头当仁不让,很自觉的接了任务,令账房点了两万俩真金白银,用木箱装了,搬到大车上,带了护卫就去找松浦诚之助。

松浦诚之助已经离开勘定所,回到城下町的自家寓所内,李国助满平户乱窜,到处找人问,终于找到了人,兴冲冲的敲门进去了。

另一边,聂尘的大会也开到了尾声。

来的人都在一张拟好的契约上签了字画了押,从此以后,就成了中华远洋商行的船老大。

聂尘甄别了一下,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再预计的名单上,这些人都是计划外的选手,是被施大喧这个卧底拉过来的。

“你怎么做到的?”聂尘很好奇,施大喧并不是以口舌见长,他怎么做到的呢?

“这还用得着我去说嘛?”施大喧很诚实的回答:“你的名声在那里摆着,之前挂李家认旗的船在福建根本走不动,必须给李魁奇再交一份银子才能通过,你一巴掌就把李魁奇扇没了;荷兰红毛鬼多么厉害,向来欺负我们大明的船只,来这里的人里面就有人被红毛鬼大炮轰过,你一把火把他们烧得跑回了巴达维亚。”

他板着手指头,对聂尘说道:“凭这两件事,大伙儿就觉得,跟着你有前途,比跟着李国助强多了,那纨绔儿子,连他爹一半的能耐都及不上,大通商行指定玩完,唯有跟着你,才是出路啊。”

仿佛在印证他说得对一样,又有几个迟到的船老大匆匆而来,先来的人鄙视他们,笑问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这几个人红着脸,大骂李国助不是东西,没脸没皮,不知廉耻。

众人奇了,追问为什么。

几人答道,李国助刚才差他们一起陪着,押了几辆银车装了两万俩银子去向倭人送礼,进门连站都没站一会,就被松浦诚之助的家臣连打带骂的赶了出来,连银子也不收,李国助还在门口苦苦哀求,对方理都不理,还放狗驱赶。

这脸真的是丢到家了。

“还是跟着聂老大好。”这几个人跪在地上纳头就拜:“起码做个堂堂男子汉,不像那没出息的东西一样!”

聂尘神色古怪,似笑非笑。

他脑子里想的是,若是被这些人知道我送的银子有多少,不晓得他们还会不会跟着我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输血功能 新开一家商行,有千头万绪的工作要准备,人手的配备、经营场所的装点、货源的组织以及其他林林种种的事务,复杂无比,如果是一个对经商不熟悉的人来做,其表情,一定是施大喧这样的。

只见他挑着眉毛,斜眼瞥着面前的一本名册,沾了墨的毛笔随手甩在一旁,他的手明明没有碰过这只笔,却莫名的糊了一手的墨。一条腿翘在长凳一头,另一头落着他的屁股,一只手在挠后背的痒痒,另一只手在摸着下巴,手上的墨染黑他的嘴。

房梁上吊着的灯火映照下,施大喧像绣花的张飞。

“我看过了,没有错。”

就这么在那里抓痒般的坐了半响,他将册子一推,高声冲洪升嚷嚷。

洪升坐在离他几步远的一张桌子边,面前堆积的各类册子几乎淹没了头顶,偌大的桌面上全是册子,连砚台笔墨都见缝插针般的瞅空子摆放。

“真没错?”洪升一直注意着施大喧的表现,于是孤疑的发问:“这上面都是新加入商行的船只名称,今后要统一编号,可错不得。”

“.……”施大喧摸着嘴上的胡须,吃到了墨汁的味道,朝地上呸呸两口后,无奈的摊手:“我觉得没错,这上面那么多字,我一看就头痛,不如你来校验校验。”

“大哥,聂老大可是明言要你做这事的。”洪升拒绝。

施大喧将那本册子翻得哗哗作响,不愿意看,道:“聂老大可也有趣,这上头那么多船名,校对一遍起码要一整晚,费这劲儿干嘛?”

“聂老大不是说了吗?船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就有亲疏远近,他要你把这些新投靠的船按可靠程度挑出来,今后自然有用。”

洪升从账册堆的空隙里看他,笑道:“这活儿只有你知道,你不干谁干?”

施大喧鼓着眼珠子,还想推脱,但思来想去,却找不到借口,这些人都是他鼓动过来的,中华远洋商行里就数他在大通商行中呆的时间最长,要分那些人靠得住,还真的他来做。

聂尘还苦口婆心道明了其中利害,施大喧又不敢敷衍。

故而心中腹诽,他不得不耐着性子,重新把名册摊开,凝神去看,看一页,就想一阵,然后在那些名字上头标注不同的符号。

这工作无聊得很,宽敞的大屋里,虽然坐着十来个人,但都像一尊尊菩萨一样坐着不动,一个个的埋头案牍之间,只有毛笔笔尖与纸张摩擦时的细微之声。

“这帮人才都跟洪秀才你一个德行。”施大喧看了几页就觉得脖子酸眼睛痛,抬头东张西望抓耳搔腮,没事找事的问洪升:“你上哪儿找到的?”

“从平户明国人里选的,都是初通文字的人,上过私斋的居多,选了大半年才找出这么点,很不容易。”洪升停笔答道,扫视了一圈:“好在都吃过苦,肯用心,教起来也不是很困难,这不都能帮上忙了。”

“我听说聂老大抽空还要来给你们上课?聂老大这样的妙人儿,教些什么?”施大喧又翻开一页,他觉得边吹牛打屁边做事头也就没那么痛了。

洪升眼眸里浮起一抹钦佩,刚运转如飞的笔又顿了顿,点头答道:“当然是经营之道、算术之能,都是些以前从未听闻过的新东西,新鲜得很。”

“是么?都是啥啊?”施大喧好奇心被勾起,心痒难耐。

“比如仓储典藏之法,成本概算之法,管理运行之法……”洪升随口说了几句,瞧施大喧一脸茫然,嗤笑道:“你又不懂这个,问这个干啥。”

施大喧却来了兴致,朝左右看看,凑近点低声道:“可有兵法?”

“兵法?”洪升愕然:“他怎么会教一群账房先生兵法?没有没有。”

“哦~~”施大喧失望的把身子挪回去,无精打采的继续看名册,把一只毛笔风车样的在手上转,墨渍像飞镖般的四处乱洒。

“看来聂老大把看家本事藏着掖着的啊。”他心里自语,暗自揣测:“也对,这类神乎其技的本事,自然不能随意教人的,得选个时机,让他教教我,让我也长长本事,将来碰上李魁奇这样的人物,也能打一打。”

施大喧打着小算盘,把手里的名册,又翻了一页,在那些名字上涂上勾勾圈圈。

这间大屋的外间是中华远洋商行的铺面,朝旁边走几步,就是统一面馆总店。

聂尘和何斌两人,就在这夜幕沉沉的晚上,坐在店里角落中的一台桌子边。

面前两碗面条、一壶清酒,柜上两盏烛灯。

店里没有旁人,小二已经上了门板,抹干净了桌子,打烊关张。

偌大的店面里,只有两人独坐。

“我已经派人去京都和江户询问,看有没有好的郎中。”聂尘抿了一口清酒,这种酒寡淡无味,却余韵深长,适合小口细品。

何斌在吃面,热气腾腾的面条刚出炉,吸溜起来无比舒坦。

“你不就是倭国最好的郎中吗?”他将嘴里的面条吞下肚去,笑道:“京都那边都传开了,你的灵药堪比天台宗的露水,吸一口就能包治百病。”

“逗倭人玩的东西,你也信?”聂尘也笑了一声,他听出何斌笑声里的苦楚:“你中的毒其实是慢性毒,需要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发作,寻个靠谱点的郎中,兴许能治好。”

“不用费神了,我清楚得很。”何斌摇摇头,闷头又吃了一大口面。

铊中毒,只要中毒不深,在后世其实完全可以治疗,利用药物中和降解,能够拯救中毒者的生命,但在几百年前的明朝,就是绝症了。

何斌的症状,正在初期,由于李旦下毒的手段很隐蔽,相应的毒性也就很轻微,属于日积月累的下毒,何斌身体很好,但也出现了一些症状。

比如头发掉落,何斌的头发一抓就是一大把,面色发黄,当他挑动筷子时,十个手指甲盖上白色的条纹非常醒目。

“中华远洋商行有你一半的份子,要不是你把李旦藏宝的离岛位置告诉我,让我发笔横财,我也开不起这间商行,商行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聂尘不死心,继续劝道:“有钱就有希望,我一定会找人帮你治病。”

“份子迟早都归你。”何斌几口把一碗面条吞下肚去,舒服得打了个饱嗝:“银子对我无足轻重,你看着办吧,我孑然一身,没爹妈没家人,死了把我埋了就行。”

他将碗一推,望着聂尘:“李旦死了,我也就报了仇,今后的事,我没有想法,也许回大明去看一看也不错。”

聂尘看着他的眼睛,只觉晦暗无光,他明白何斌的心态,此人一生被李旦当做工具使用,忠心耿耿到头来却差点被毒死,打击无以复加,大概连生命的意义都失去了,此刻应该属于等死的状态。

不过何斌接下来的话令聂尘为之一振,只听他说道:“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是想帮你把商行做好,前半生帮别人空忙一场,临死前,我想为自己做点事。趁着现在我还能走还能动,你有什么要我效劳的,尽管说,不要等我不能动了再说我没用。”

聂尘欣喜,有份念想就好,起码说明何斌还是有个追求,不然真的就等死了。

“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帮忙。”聂尘忙道,将自己的那碗面也推到何斌跟前:“多吃点,吃了好帮我做事。”

“呵。”何斌笑起来,抓起筷子就不客气的吃:“今天累了一天,还真饿了。”

聂尘看他几口吃了半碗面,等他咽下肚,才缓缓开口:“我对今后的计划,有个粗糙的想法,还没对人说起过。你帮李旦忙里忙外,论经验,你最丰富,我想你帮我参详参详。”

何斌点点头,又吞了一口面。

“商行今后以倭国为本,如今李旦已死,诸多海商势必蠢蠢欲动,想取而代之,李国助是压不住场面的,论船和人,他和我们在伯仲之间,所以我要成为平户明国人的大龙头。”

何斌抬头,笑着道:“你现在已经是了,团练落入你的手里,松浦家又是你的靠山,谁敢跟你争?”

“那是表面上的,真正的龙头唯我独尊,整片海都只能挂我们的认旗。我要完成李旦没完成的事业,垄断倭国海运。”聂尘斩钉截铁的说道:“松浦家今天能做我的靠山,今后也就能做别人的靠山,所以真正的龙头,应该是海上之主,松浦家若是敢叛我背我,平户就真的只能成为死港。”

“这很难的。”何斌皱眉道:“人心不古,施大喧和我就能凭空拉来这么多人,怎知今后没人会从你手底下挖人走?”

“所以我要改造,商行之外,我要用大明水师的名义成立海军,这才是我争锋海上的力量。”聂尘道:“海盗不长久,水师才是挖不走靠得住的东西。”

“你要当军阀?”何斌目光凝重:“你大张旗鼓的扩军松浦诚之助恐怕不允许。”

聂尘道:“当然不能在倭国建立大明的水师,我要在夷州建。”

“可夷州很荒僻。”

“有李旦资助的几千万两银子,够我新建一个平户港。”聂尘笑起来,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说起来真该好好谢谢他,半辈子的心血都成了我起家的资本。”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何斌把筷子放下,抹抹嘴:“你要在夷州建个本港,擎制平户,若是松浦家有任何不轨,你可以抽身入夷州,切断倭国海上通道。”

“正是如此,用倭国的血,来供养夷州,将夷州建成大明南北的海上要冲。”

“想法不错,有备无患,免得落得跟李旦一样的下场。”何斌沉吟道:“只是大明那边会不会有问题?毕竟你大张旗鼓的在夷州筑城,会有造反的嫌疑。”

“大明连澎湖都啃不动,遑论夷州了。”聂尘信心十足:“只不过若是我去了夷州发展,倭国这边,需要一位信得过、能力又出众的人来看着,毕竟烟馆的生意很多人都不怀好意的盯着。”

“我记得你让颜思齐在京都帮你料理。”

“颜思齐能经营,但盘面大了就显得力拙。”聂尘看着何斌笑:“你是商行东家之一,非你莫属了。”

“你这是照顾我啊。”何斌自然明白聂尘的意思,不让他去海上风吹雨打。

“根本不是照顾你,相反的你可有罪受。”聂尘摇头:“倭国经商需要头脑灵活,八面玲珑,跟那些矮子勾心斗角,何老板,你任务很重啊。”

何斌呵呵一笑,没有表态,只是岔开话题道:“你打算怎么经营夷州?”

“将它做成连接大明浙江、山东和辽东以及倭国的中转站,所有南下的船必须在夷州接驳,夷州就是税关,就是货栈,是整个东亚货物流通的中心,上至高丽,下至满刺加,都得看我的脸色做买卖。”

听了聂尘这话,何斌稍有困惑,他听不懂“远东”、“东亚”的意思。

但大体意思懂了,他砸砸嘴:“野心很大啊。”

“你想跟红毛鬼做生意?”

“是,红毛鬼的生意,才是最赚钱的生意。”聂尘答道:“比倭国打打闹闹的强得多。”

扳起手指,他一样样的数:“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白丝,在红毛鬼眼里都是上好的产品,我们可以从他们手里换取大量的银子跟黄金,还有倭国的铜钱,这都是大明最为紧俏的贵重金属。”

何斌认真的听着,细细的品味,虽然聂尘说话的内容参杂着一些生僻字眼,但他能理解。

“你用大明水师的名义建立军队,再用大明的军队来掩护贸易,绕不开大明官场。”何斌听完之后,建议道:“无论大明水师打不打得过你,你都不应该莽撞的硬来,那样你仍然是个海盗,而不是海商。”

“何老板有路子?”

“你有南居益这条路,还要我找路子?”

“南居益心眼多得很,他把我当棋子用罢了。”聂尘摇摇头:“多个朋友多条路,最好多找几个备用的。”

“路子的话,正好最近就有人送上门来。”何斌笑道,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大明挂印总兵,皮岛毛文龙要找我们做生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飞来横财 “毛文龙?”聂尘抿着酒杯的嘴一下就停了,抬起头看着何斌。

他对历史并不是很熟悉,可是毛文龙他是知道的。

大明末年头号争议性人物袁崇焕跟这位毛文龙有杀头的关系,在后世无数的电视剧里被编剧翻来覆去的演,聂尘不读史书,但看过电视剧。

“你知道他?”何斌把信封推到聂尘面前:“这是位能人,做生意很有一套。”

“做生意很有一套?”聂尘错愕的拿起信封,眼里全是迷惑,总兵是武将,对武将的评价不应该是打仗行不行吗?为什么要用做生意来夸奖?

“真的很有一套。”何斌道,开始挖鼻孔:“你知道辽北那边,还有朝鲜国,盛产东珠、人参和貂皮吧?这些玩意在大明南边、倭国,甚至红毛鬼那边,都能卖出好价钱,他就专做这个。”

聂尘对何斌这个粗鲁的动作没有反应,偶尔挖鼻孔是鼻子痒,长期挖鼻孔就是有毛病了,这是铊中毒的一种表现,鼻腔内部有病变,发痒难受,所以不是何斌不爱卫生,而是中毒使然。

“我们跟他还有生意往来?”聂尘展开信,一边问一边看。

“有,但是很少,他一般是在登州那边做生意,把大明的米粮卖到朝鲜国和辽北,把山货卖到登州去,我们的船一般很少去北面,他主要跟其他海商做买卖。”何斌答道,右手食指一弹,准头不够,弹出的物什飞向了聂尘。

聂尘灵活的一扭,躲了过去,这当儿他已经看完了信,发问道:“信上的口气不小,一张嘴就是几万两的生意,还要以货易货,他有这么大的本钱?”

“你不要小看了毛文龙,这人占据的皮岛位置很关键,挡在了朝鲜国和大明之间的要冲上,地理位置极紧要,北面的货物进出都得他点头。”何斌继续挖鼻孔:“这人我见过一次,去年我跑船送一批米粮去朝鲜时,顺道去皮岛烧买路香,毛文龙亲自出来见我,虽然只不过短短一面的功夫,但看得出这人很和气,没有一般武夫那种鲁莽的性子,有这种性格的人,一旦发家,都不是简单人物。”

聂尘奇道:“米粮利润相比丝瓷,要低廉得多,这也要你亲自去跑一趟?”

“送过去的是米粮,拉回来的就是皮货跟人参、东珠。”何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悠悠的答道:“这些东西在南边,价格会翻几个跟头,丝毫不比丝绸瓷器的利润差。”

“既如此,那怎么不建立长期关系?”

“东西太少,一个月一条船就拉完了。”何斌摇摇头:“人参和东珠都要费神挖找,貂皮也要进深山才有的剥,数量都不大,光做米粮买卖和走私武器,不值得经常跑。”

“走私武器?”聂尘一下引起注意。

“是啊,从我们手里买些火药、兵器之类的,这些是大明严禁卖售的,他只能从我们手里买。”

“买来做什么?他是大明朝的军镇,军需有朝廷供应,干什么要私底下买?”

“他买去,又不是自己用。”何斌意味深长的笑笑,伸手缓缓的探入右边鼻孔:“谁管他?他孤悬海外,自成一派。爹妈不痛,姥姥不爱,只能自己弄钱自己花,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很正常。”

聂尘对他这种说着正经的话挖鼻孔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想了想道:“这种人不尊法度,在大明朝廷很难混得出花来,为什么你要说他是一条路子?”

“这你就错了,他背景很深。”何斌摇头时插在鼻孔的手指跟着一起摇:“登莱巡抚袁可立很赏识他,他的舅父沈家是官宦世家,听说跟宫里一些大人物也有联系,不然凭他捞钱的手段,早就被御史把帽子弹飞了,怎么会维持到现在。”

“原来如此。”聂尘把信拿起,再看了一遍,信其实写得很谨慎,除了写明了要什么货怎么交易之类的以外,没有流露半个多余的字,末尾也没有落款,就算这封信落到仇家手里,也不能作为告发的证据。

“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聂尘对何斌刮目相看。

“做生意,什么都要知道一点,不然对方什么来头都不知道,怎么砍价?”何斌淡淡的说着,伸手施展弹指神功。

聂尘注意着他指尖挥舞的方向,留神躲避,沉吟着说道:“那就答应他吧,货备好了,我可以跟着去走一次。”

“没问题,我来准备。”何斌答道,看到聂尘站起身来:“离岛上剩下的银子,你什么时候去搬?放在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要搬空,李国助随时都可能去拿他老爹的积蓄。”聂尘叹口气,站着伸了个懒腰:“搬银子真是个苦差事,要累死人。”

“是啊,当初放进去时是一次次慢慢放的,我都没想到会积累到上万万俩的程度,老实说,李旦自己可能都记不得岛上有多少银子了。”何斌叹道:“赚那么多钱又有何用?死后还不是一副棺材安身。”

“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我请郎中开了几个解毒的方子,也不知对不对症,你先吃着看看,说不定就有效了呢。”聂尘从怀里摸出几个纸包来,递给何斌:“你住的房里我安排了两个使唤人,也许跟你在大通商行里的待遇差点,且将就着吧。”

“聂老大贴心了。”何斌笑着道谢,起身接过了药包。

两人一起从后门离开面馆,何斌的住处在新的商行里,聂尘住在面馆后的乌香仓库边,和洪升比邻而居。

望着何斌提着灯笼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聂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影子,久久未动。

郑芝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船上的货全卸下了,郑芝豹刚刚完成交割回来,松浦诚之助很高兴,他带话说谢谢你,还赏了郑芝豹几锭银子。”

“交割了便好,给船上的人送顿好的,养足力气,明天一早我们出海,继续搬银子。”聂尘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轻声说道。

郑芝龙应了一声:“好,昆仑奴喜欢吃肉,我刚才叫人买了些肉食送上船去了,船上有钟斌盯着,不会有事。”

“昆仑奴不通汉语倭话,不会暴露秘密,用起来放心,喂饱了就行。”聂尘转过身来,迈步朝仓库方向走去,隔壁洪升的屋子还灯火通明,算盘打得啪啪有声。

“洪升还是这么拼命。”他站住脚,看窗户纸上映出来的人影子,影子不止一个,有很多人在里头忙碌。

“选他当大掌柜,却是选对人了。”

“洪升一直不想干大掌柜,他想出海当船老大。”郑芝龙提醒他:“他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聂尘没有理他,继续感慨道:“这么能干的一个人,可不能用废了,得提醒他注意休息……唔,何斌留下来的话,颜思齐可以调到夷州去帮我了。”

“洪升昨天还跟我说,要出海当船老大。”

“何斌是平户地头蛇,又没有牵挂,必然不会叛我,他也是商行的东家,一定会用心……就这么办。”

“大哥,洪升说……”

聂尘扭头,开玩笑一样说道:“洪升想上船,那只有留你在这里当掌柜了。”

郑芝龙吓了一跳,忙摆手道:“不不不,洪升比我合适的多、合适的多,大哥说了算,这事大哥说了算。”

聂尘恐吓了郑芝龙,背着手施施然的走开,进仓库去了,郑芝龙偷偷朝亮着灯的窗户上瞅了一眼,叹息自语:兄弟,我可帮你说了话,别怪我不讲义气啊。

聂尘心里也在叹息:“兄弟,只有先把你放在这儿固定不动了,实在找不到代替你的人呐,除非你培养的人里出一个跟你一样令人放心的人才,否则你就甭想动弹了。”

…….

头七之后,大通商行的丧事继续摆了几天,冷落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这里就被人遗忘了一样,正好草草结束了,李旦的棺材埋进了平户家冢,虽然没有葬入祖坟,却也没有办法。

李国助的脸色一直不好,阴沉得像快要刮台风的天气,大通商行的人都跟他差不多,都是一副丧气的模样,见人就低头,跟以前昂首走路的神气劲儿大不一样。

几条街之外的中华远洋商行却门庭若市,上门洽谈的人川流不息,浑如以前的大通商行,两相比较,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像早上初升的旭日和残阳余晖的晚霞一样,一个朝气蓬勃,一个苟延残喘。

而出主意让李国助去送礼的老掌柜们,这些天托词养伤,没有再露面,李国助怨恨老头子们害自己送上门去二次受辱,也不愿意搭理他们。

还是得靠自己,老头子们靠不住啊。

也因为忙碌老爹的丧事,李国助也无心去办其他的事,主心骨刚死,又被人打压,大通商行一蹶不振,行事低调起来。

门前有人声响起,李国助坐在前厅,闻声忙看过去,看到刘香匆匆的走了进来。

“如何,能出海吗?”李国助急问。

刘香摇摇头,一脸的愤愤不平:“倭人把住了码头,不准任何船只出入,说这几天平户不稳,下令封海。”

“封海?平户是商港,靠的就是做海上生意,他们封了海,这么多海商吃什么?”李国助怒道,拍了身边的桌子。

“多半是受了姓聂的蛊惑,怕我们引来外面的朋友做援兵。”刘香猜测道:“东家,是不是我们送的钱太少,姓聂的送的比我们多?”

“两万俩还少?”李国助摇头不信:“这数目比我爹以前年底的供奉还多,聂尘这半年开烟馆赚了不少,但绝不可能一夜间就能拿出这个数目来。”

“那……怎么回事?”刘香也觉得奇怪:“倭人虽然跟姓聂的眉来眼去,可没理由把我们封死吧,搞垮大通商行,对倭人没有好处。”

“出不了海,就没法去拿银子。”李国助苦恼不已:“离岛虽然远在外海,地点只有我爹知道,但迟一天去拿,总是不放心……”

说着说着,他陡然一惊,跳了起来,连桌子都差点带翻,慌张劲儿连刘香都吓了一跳。

“坏了、坏了!”

刘香不知他在慌什么,忙问:“东家,怎么回事?”

“我爹说,离岛的位置,何斌也知道,每一笔银子都是何斌亲手送上去!”

“什么!”刘香七魄顿时去了六魄,又惊又怒:“李国助你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

情急之下,他连尊卑都忘了,直接喊了李国助的名字,李国助也是慌张了,急得没了主意,无暇去留意这些细节。

“我爹说用了妙计,可以无声无息的解决掉何斌,可我爹都死了,何斌还活着。”李国助懊恼的差点跺脚:“这老头子,临死却昏庸了,一刀砍了多省事,弄什么无声无息!”

刘香看着李国助,真想一把掐死他,但还是忍着气道:“东家,既然封海,聂尘的人也出不去,事情还有的回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们有没有打财宝的主意。”

“这他妈还用问吗?海了的数目,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换你会不会打它的主意?”李国助叫道。

刘香差点脱口而出:会!但好在及时刹了车,差点咬了舌头:“东家不慌,等晚上的时候,我们偷偷出海去,或者平户不行,我们绕到别处去,用当地的船出海总可以。”

“也只有如此了。”李国助思来想去,觉得唯有这个办法,但心头总有个梗噎着。

“我派人去码头上盯着,若是聂尘那边有船妄动,就立马拦着,火并也不能让他们离开。”刘香当机立断,唤来几个得力的手下,立刻派去码头。

这些手下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接令立刻去了。

李国助和刘香坐在屋里,坐卧不安,嘴上说着话,心里却忐忑不安,正在商量时,却看到刚派出去的一个手下回来了。

“禀告东家,刘老大,我们刚才去了码头,远洋商行的船都在,也没有出海。”

“那还好。”两人总算松了口气,齐齐的宽了心:“做得利落,这锭银子拿去喝酒,但别误了事。”

手下喜滋滋的接了,点头哈腰的笑:“误不了,现在倭人在码头上设了卡子,从三天前封海开始,就没有一只船出得去,我们的不行,别人的也不行。”

李国助和刘香听得心花怒放,慌慌的心越发的沉得扎实,要不是那手下最后画蛇添足的一句话,两人今晚上一定可以睡个好觉。

“听倭人说,自从那条荷兰红毛鬼的蕃船三天前的早上离开之后,这些天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刘香的反应快些,先一步站了起来,李国助慢一拍,但也在几个呼吸之后跳了起来。

谁都知道,自从荷兰商馆惨案之后,那条荷兰红毛鬼的蕃船就成了聂尘的座船。

聂尘一定出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富可敌国 黑人小伙德耶这些天有了新的工作,他不止是仅仅负责教导手下的几个汉人火炮射击技术与帆船绳缆操作,还当起了苦力。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位聂老板将大部分的水手都留在了平户,船上只剩了近一百人,这点人手只是刚刚够操纵这条盖伦大船远航,根本无法进行海战之类的行动。

不过好在聂老板根本就没有存打仗的心思,一路上都是偷偷摸摸的航行,一会扯帆疾奔,一会又降帆躲在某个海岛边观望,行动十分可疑,貌似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是最近一个礼拜里第二次这么干了,几天前也来了一回,同样把船上的人赶下去大半之后,定远号独自航行到某个海图上没有标注的小岛上,德耶等人被那个叫做何斌的老板领下去,在岛上一个地洞里挖出来几十口沉甸甸的箱子,费劲巴拉的运回平户,这次又来了。

岛上挖出的箱子,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财宝吧。德耶这样想。

他好几次从箱子的缝隙里朝里面窥视,想弄清里面装的是啥,但木箱内层还有厚厚的油布包裹,根本看不见包的是什么,抬起来也听不出声响,加上那几个聂老板贴心的汉人一直盯得很紧,德耶始终搞不清自己搬的是什么。

何斌站在地洞口子上,有些大喘气。

他将手里的铲子放下,目光在这一片林间空地上不停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

在他四周,很多人拿着锄头之类的东西在挖地,旁边的地洞里,聂尘正监督德耶等人将里面的最后一口箱子抬出来。

“差不多了吧?”聂尘目送钟斌押着德耶等人将箱子抬向岸边装船后,来到了何斌身边,问道:“这都挖了两天了,还没完?”

“这还没到一半呢。”何斌平静的说道,神情淡定,仿佛从地下挖出来不是金银,而是一箱箱的土。

他将手一指,喊道:“朝西面一点,对,再过去一点,就是那里,挖!”

陈衷纪应声下铲,果然挖不了几下,铁铲碰到了地下的坚硬物体,发出“咔嚓”的脆响,众人涌上去,一阵乱刨,又一个层层叠叠放满大箱子的地洞露了出来。

聂尘拍了一下额头,闭目深呼吸。

再睁眼时,他满眼都是泪。

这特么太多了,真的是金山银海啊。

“这是……第几个银洞了?”他吞了一口口水,艰难的问。

何斌想了一下:“第二十一个,还有大概八十三个。”

聂尘满脸都是麻木,他觉得自己有了沈万三的感觉,钱不过是个符号,算嘛(用天津话读)?

这个岛不是个岛,是特么个钱窝子啊。

从登上这个岛开始,何斌仿佛就是个人形金属探测器,凭着自己的记忆,凭空在岛上乱走,走到一处朝地上一点,聂尘就带人开挖,挖出来就是整箱整箱的金银,已经挖到第二十一个洞了,何斌说还有八十三个。

前头十五个的窖藏,大概五百万俩的银子,都给了松浦诚之助,后头的,就全是聂尘的了。

总数有多少呢,聂尘没有去想。

总之搬回去就对了,放到夷州的仓库里,慢慢数。

“原来做海商,真的是日进斗金。”聂尘砸着舌头,他想李旦守着这些银子,应该算这年头的世界首富了吧。

“当然了,要是他多活几年,用你把整个澎湖以北的海面都垄断下来,进账更多。”何斌蜡黄的脸上满是密密的汗珠,背脊的汗液从衣裳上浸透了出来,甚至咳嗽了两声。

然后哂道:“可惜他贪欲有余,天命不足啊。”

聂尘忙唤人拿来毛巾,替他擦汗,殷勤的伺候,这人是个活的提款机,不可有失。

“这么多钱,李旦用富可敌国来形容,都是轻的,他还争个什么呢?”聂尘叹气道,看着陈衷纪等人刨土:“有吃有喝有房好好过日子多好。”

“你现在就是李旦,他的家业你全都有了,你愿不愿意守着这些钱过一辈子?”何斌看他。

“这…….”聂尘犹豫一下,当即食言:“不能够,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看,李旦跟你想的一样。”何斌嘴角露出微笑,意思是人都是这么贪的,大哥莫说二哥。

“我和李旦不一样,像他那样明明足以买下整个倭国了,还看倭人脸色过活,我做不到。”聂尘眯起眼,挺直了腰板,抬腿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到远处:“男子汉大丈夫,不说顶天立地,起码要活出个人样。”

“什么样才叫人样?”何斌笑意不减。

“这很难讲,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样。”

“聂兄的人样,是什么样的人样呢?”何斌刨根问底。

聂尘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顿了顿,仿佛心不在焉的随口问道:“你是李旦收养长大的,去过大明没有?”

“每年都要去几次,进货的时候。”何斌答道。

“进货不过是同商贾大家打交道,周旋于鼓乐之间、宴席之上,那就是没有深入去了解了。”聂尘拍拍身上的土,杵着铁铲道:“我来平户之前,在澳门呆过,当小伙计,这你知道的。”

何斌点头,表示清楚这件事。

“我原以为,大明朝开国三百年,地大物博,繁华鼎盛,老百姓的生活,不说幸福美满,至少衣食不愁,饿不死人吧。”

“但在澳门香山一带,我看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我当过跑腿,被海盗劫过,也坐过牢,在市井之中厮混,在城乡之间游荡,看过富人锦衣玉食,也看过穷人卖儿鬻女。”

“聂兄这是悲天怜人了。”何斌道,他觉得这很正常。

聂尘却摇摇头,道:“我问过那些人口贩子,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是拐来的吧,他们说当然不是,是某一地闹灾,他们就去收人,每年都有地方闹灾,各种各样的灾,他们从不缺货源。何兄,这足以管中窥豹,看出大明的现状了吧。”

“这就不一定了。”何斌笑起来,心想这位聂老弟看起来心狠手辣智谋过人,怎么这时候多愁善感感叹人生不易了呢:“人各有天命,贫富有别,聂兄读书人,应当听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吧。”

“自然听过,还背过。”聂尘摇摇头,轻声道:“但我觉得,如果朝廷管理好一点,至少不至于让老百姓这么惨,朝廷无能,苍生受罪啊。”

何斌调转脸来,诧异而认真的看了看聂尘,聂尘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忧郁,这是何斌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聂尘受什么刺激了?

何斌有些担忧,提醒他道:“聂兄,我们做海商的,可不能心慈手软,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你救得过来吗?管好自己就行,坐天下的又不是你我,管不了那么多的。”

“呵呵。”聂尘随之一笑,自嘲般的抹抹脸:“何大哥说的是,坐天下不是你我,是朱家,操那份心干嘛?”

何斌看着他,觉得这个状态的聂尘不正常,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宁愿他贪心些好,免得书生意气发作,做出些傻事来。

好在聂尘很快转回了角色,开始谋划未来,他抬头看看头顶蔚蓝的天,对何斌说道:“松浦诚之助帮我们拖住了李国助半个多月,我们将这里搬空之后,就回夷州去。”

“不回平户了?”

“你回去,我不回去。”聂尘干脆的道:“平户那边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你还惦记着大明官身的事?”何斌把手指伸入鼻孔中:“李旦的官袍都没有穿上就死掉了,澎湖游击的职位真能落到你头上?”

“这就要去争取争取了,花点钱看行不行,这位置总不能空着吧,我替南居益卖了命,他总要给点面子的,今后荷兰人卷土重来,大明水师还多的是用人的时候。”

何斌摇头:“当个官有那么重要吗?不当官你也可以做个海上龙王,南居益同样要结好你。混迹官场,不等于一定要当官。”

“不同的,不同的。”聂尘没有深入去解释,他知道跟何斌这种看破人生的人说理想没有意义,何斌没有做过官,不清楚官袍的作用。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交流,沉默的看着手下人挖箱子,一个又一个或铁的,或木头的箱子,从地下搬出来,摞到大车上,十来个汉子一起推了,喊着号子运到船上,岛的海滩上停着两条盖伦船,一条是定远号,另一条同样是抢的荷兰炮舰,聂尘给它取名叫镇远号,吨位要稍小一点。

忙活了十来天,小岛上的所有银洞终于被挖空了,就像蚂蚁搬家一样,累得半死的德耶们坐在箱子堆上,起航离开。

两条船的吃水线几乎都要漫到甲板上了,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形,一旦碰到稍微大点的风浪就会沉船,聂尘下令把船上多余的东西全都扔了,只留下能够坚持到夷州的食物以及炮弹火药,其他的全扔到海里,包括睡的床和穿的的换洗衣服。

“到了夷州我给你们买新的。”他这样安慰手下人。

这话就很爱听了,大家不亦乐乎的扔东西,有人连身上穿的都扔了,穿个裤头在船上跑,反正东家说了,扔得越多他上岸后就买得越多,自然要多扔些了。

如此这般,船身终于上浮了一些,到了堪堪安全的高度,于是扬帆急进,趁着风向顺天气好的日子,赶紧向夷州进发。

路上没有波折,不到十天,德耶就看到了夷州的海岸线。

船依旧靠在了鸡笼港,大群的村民在码头上欢迎,热烈的欢呼。

郭怀一在跳板上接着了聂尘,聂尘问明他在鸡笼山里面的谷地里已经挖了洞建了营地之后,立刻下令,将船上的箱子全搬过去。

“在夷州休息几天后,我派镇远号送你回平户去。”聂尘对何斌说道:“船上会留一些银箱,方便你打点德川那边,倭人爱钱,多送点银子没坏处。”

“谁不爱钱呢?”何斌道,看着鸡笼那竹制的简易栈桥和黄泥夯就的简陋码头不禁皱眉:“你把银子都搬到这里,真的正确?这里太荒凉了。”

“有钱还怕荒凉?”聂尘笑道,朝周围的村民招手致意:“你信不信,只要一年,我就可以让这里变个样。”

“你有钱,该你横。”何斌不以为然,船行多日,他已经满身疲惫,一脸倦色,说了几句,聂尘就招呼人带他下船去休息了。

钟斌、陈衷纪等人在船上守着银箱,郑芝豹领着人开始搬运,郭怀一从村民里找了些强壮的人也来帮忙。

沿着村道,聂尘本想直接去郭怀一在山间修建的营地,不料路过鸡笼村时,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人。

“沙大人?”聂尘吃惊的看着站在路边的沙舒友,极为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我压根就没走成。”沙舒友苦涩的冲聂尘行大礼:“请聂大人帮帮忙,送我回去吧。”

“怎么回事?”聂尘回头想找郭怀一,不过这当儿郭怀一正在码头上卸货。

“不干旁人的事,是我运气不好。”沙舒友很不好意思的低着脑袋,唉声叹气。

原来他在聂尘离开后,在热情的村长邀请下吃了一顿饭,饭后准备出发时,天气就隐隐转坏,海天线上有黑云集聚,空气变得压抑,很闷,村里有经验丰富的渔人说,老天要收船了。

但沙舒友看海面反而非常平静,浪花不高,觉得应该没有大碍,加上急着回去复命,于是不顾劝解,执意要走,操舟的水师官兵也是马大哈,上官要走走便是,于是匆匆的下了海。

不料开出去没有多久,海上徒生变化,大风刮起,浪高得吓死人,瓢泼大雨一股接着一股,打得船东倒西歪,帆都扯破了。

一船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求神拜佛,但无济于事,船最终沉了,大家全掉到了海里。

好在沙舒友不通水文,但晓得怎么保命,他在船沉前就换了短打,又抱了一副猪尿包水肺,搂着一块浮木在海里拼命挣扎,折腾了两天,终于碰上回水流,被冲回了鸡笼,在沙滩上被起早的渔民捡了去,当时他只剩下半条命了。

“原来如此,沙大人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鸡笼有渔船,我安排一只送你回去便可。”聂尘觉得好笑,但不便笑出来,于是假装同情的说道。

“要回去倒是容易,这里这么多渔舟随便坐一只便走了。”沙舒友摇摇头,苦笑道:“聂大人不知,我……我把敕书弄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卜加劳先生 “我把敕书丢了。”沙舒友面目晦暗,看上去很沮丧。

“敕书?”聂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天子册封李旦为澎湖游击将军的敕书。”沙舒友抬头,看向聂尘,他觉得聂尘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淡定。

“还有敕书?”聂尘吃惊的问道:“你不是只给了我兵部的公文吗?”

“朝廷任命大臣,岂能只凭公文?!”沙舒友有点生气了,这位海盗已经漂白成为官兵了,居然仍然对朝廷的规矩这么不知晓,果然海盗就是海盗,不可为伍也。

但生气也不济事,沙舒友唯有耐心的科普:“聂大人,我等为臣子,都是天子家臣,朝廷规矩,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不分文臣武将,只要履职赴任,就要天子敕书御笔钦点,然后吏部、兵部才能行文,这是祖制,不可逾越,如果光是公文,没有敕书,地方长官是可以不认人的。”

“原来如此。”聂尘大悟,旋即伸手:“那你把敕书给我吧。”

沙舒友一窒,差点晕厥,回过神来时气恨恨的道:“敕书不是给上任的官员的,只是由护送的中官或者宪臣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完成仪式,事后要交回去复命,还要归入府库存档,只有公文是给你的。”

“原来如此。”聂尘又大悟,把手缩回去:“那你的敕书没了,关我什么事?”

“是你的敕书……哦,不对,敕书不是你的,是给你的…….”沙舒友只觉头一阵眩晕,他本是提刑知事,天天都跟各类案子打交道,做事讲究逻辑严密,一丝不苟,任何犯事之徒他问得几句,即可找出口供中的破绽,从而一举定罪破案,在提刑司有“毒眼”的绰号。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海盗面前,却变得神志不清了,他眼睛眨了眨,半天没有理清脑子里被聂尘搅昏了的混沌。

“总之,聂大人,敕书上头有李旦的名字,敕书不见了,我回去是脱不了干系,一定会被落罪,但你家李大人的官位也不稳了,府库里没有这份敕书存档,朝廷随时可以不认账。”

看沙舒友有点气急败坏,聂尘无所谓的耸肩摸鼻子:“不认账可不行,兵部的公文在我手里,怎能不认账?”

沙舒友哼了一声:“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没有敕书,就可以不认账!”

“咦?”聂尘头回发现朝廷官员耍起横来比海盗还无赖,觉得好笑,于是问道:“那你要我如何?”

“请聂大人跟我一起回去,为我作证,证明当时海上起了风暴,事出有因,敕书掉入海中无影无踪,绝不是我沙舒友渎职。”沙舒友一看有门,立马提出要求,

“这种事用得着我去吗?”聂尘皱眉,觉得无须这样做:“你自己说清楚不行吗?”

“一船人死得干干净净,就我一个活下来,怎么说得清楚?”沙舒友的眼神顿时又暗了下来,一种前途尽毁的无奈浮现于脸庞:“船是我下令开的,出了事当然我负责,只求聂大人跟我回去说说清楚,责罚轻些,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若我被关进大牢里,他们可怎么办。”

“敕书丢了,会有什么责罚?”聂尘看他凄凉悲戚,本以为一份皇帝的手抄本掉了有什么关系,却没想到会让一个官儿这么害怕,于是不禁问了一句。

“轻则连降三级,罚俸一年,重则革职抄家,永不复用。”沙舒友越说越低声,叹气甩头。

“挺严重啊。”聂尘这才明白沙舒友在怕什么,丢了敕书等于丢了前途,确实令人绝望,不过……这事儿很好甩锅啊。

“你也说了一船人都死了,那怎么说不是你一张嘴吗?”聂尘替他出主意:“随便找个死鬼,说他负责保管敕书不就得了。”

“大丈夫岂可栽赃于人?”沙舒友哼了一声,毅然决然的长身望天:“我辈本是供职掌刑名的按察司,深知法度。那敕书一直保存在我怀里,用五色丝缎包裹,寸步不离。要不是沉船时心慌意乱,不知何时掉入海里,怎会遗失?既然已经落罪,陷害他人就是罪上加罪,不可不可!”

“.…..”聂尘无语的望着他,心头感觉很复杂,不知道沙舒友是傻,是迂,还是一根筋。

说好听点是正直,说难听点就是不圆滑。

咳,都是圣贤书害的。

甩甩手,聂尘想一走了之,任这呆子自生自灭吧。

不料还没走,就见村长匆匆赶来,遥遥望见沙舒友,老远就开始喊:“沙大人、沙大人,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老村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方才看到聂尘也在,忙惶恐的鞠躬:“原来沙大人在和聂先生说话,失礼失礼了。”

“村长不必这样,找他有事?”聂尘有些奇怪,鸡笼村长找被困在这里的沙舒友干啥?收房租吗?他在鸡笼白吃这么些天了,收饭钱也是可能的。

“是啊,请沙大人过去村里一趟,村里那两个宗族又闹起来了,须得沙大人过去调解处理。”

“什么?”聂尘瞪大了眼,瞄了瞄沙舒友:“沙……大人能调解鸡笼的纠纷?”

“嘿,沙大人已经处理了好几次,他说话好听,又有道理,很能服人,比我去劝解效果要好很多。”村长苦笑道:“鸡笼人都是从大明过来的,过来时都拖家带口,抱团而居,本地人数最多的宗族有两个,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起纠纷,以前谁都不讲道理,说不过就打,还伤过人,如今沙大人来了,一场纠纷几句话就解决掉,可麻利得很呐。”

聂尘惊讶的看向沙舒友,只见这位一根筋的按察知事一听到有事,立马一扫阴霾,眯起眼扬起眉,整个人一下就变了个样,沉声问道:“何事起纠纷?”

“嗨,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村长忐忑的看了看聂尘:“码头上不是要找青壮年去帮忙搬箱子吗?聂先生的伙计给了脚钱,两个宗族的人就争起来了,都说要自家的小伙子去挣这份钱,说着说着就上了火,马上就要打架。”

“.…..”聂尘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起因居然是自己,眨巴着眼睛一时无语。

“走,让我去看看!”沙舒友也不哼哼了,将衣服一撩,迈步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扭头过来,冲聂尘大喊:“聂大人,可要记着啊,跟我一起回去,帮我澄清!”

聂尘:“……”

“大哥,这人……”郑芝龙在旁边,眼见沙舒友走远,凑近过去说道:“是傻还是聪明啊,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衙门里的按察司官员,总不会是傻的。”聂尘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脑子里突然有了别的想法:“只不过读书读多了,有些东西根深蒂固的进了脑子,放不下罢了。”

“读书读多了?”郑芝龙觉得稀奇,笑道:“原来读书人也有脑子注水的。”

“他可不是注水,其实这人聪明得很。不信你去试试调解那俩宗族---可不准打人。”

“这就很难了。”郑芝龙抱着双臂摇摆:“凡事跟大家族扯到一起,芝麻大点事都会变得很复杂。”

“可他两三句就能解决问题。”聂尘凝目看向沙舒友越走越远的身影,下了定语:“这人是个人才,就是有点正。”

“正直也是问题?”郑芝龙更觉得稀奇了。

“正直也要看在什么问题上正直了,奇正相依,有时候好坏不是表面上看得出来的……”聂尘嘴角浮出笑意,他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走吧,去营地,瞧瞧郭怀一这阵子找到了什么好地方。”

郭怀一选的营地地址,在村子边上,靠近山岭一侧,沿着一条小路,就能进入丘陵地带。

这是一片空地,看得出是伐木而成的,周围视野开阔,足以建筑房屋,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来,可作水源。营地三面临山,一面沿着来路不远就是鸡笼港,交通便利,又不处于易攻难守的平地,只要善加规划,就是一处筑城的好地点。

“这地方不错,可以好好整理利用。”聂尘在营地中转了一圈,夸赞道:“郭华义眼光不错。”

“还不是你给他定的调子说得清楚。”郑芝龙看看已经建好的一排木房子,又看看后头山崖底下的那个深邃的岩洞,洞口立了木栅,安了大门,道:“那个洞子倒是可以储藏银子。”

“洞是有底的,里面没有暗河,的确是放银子的好地方。”聂尘道:“房子也建得不错。”

“这些房子都是那些荷兰俘虏建起来的,郭怀一说他们现在很老实,做工做得非常卖力。”郑芝龙道:“大哥一份契约就把他们绑得老老实实的。”

“将来这里就是我们的鸡笼城了,建设夷州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聂尘拍拍郑芝龙的肩:“将来南安亲友过来投靠,你也有个地方安置,不必送到倭国去看矮子们的脸色。”

郑芝龙呵呵的笑,道:“辛苦这么些年,终于有了个自己的窝子,大哥,可得好好盘算盘算。”

两人说说笑笑,在空地上商量开了,不一会,郭怀一就带着第一辆装银子的车子吱吱嘎嘎的开了过来,车子的轮子都快要崩溃了,足见车上的银箱之重。

快要压沉定远号的银子,一天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搬得完的,以后的半个多月的时间来,天天都在搬,聂尘就住在岩洞口的木房子里,一边盯着,一边与郑芝龙、何斌等人策划鸡笼城的设计。

“城可以先不大,但一定要留出足够的空间,方便今后新的建筑立起来。”

“官署在中间,左右是府库和兵营,有事可以及时调遣,也能随时调配物资。”

“城墙一段一段的构筑,现在没有人力去开采石头,就用木栅,以后人口多了,再外包砖石内用夯土。”

“田地的开垦必须加大,不然将来人口一多,粮食不够,就来不及了。田地都开水田,水利灌溉要先建起来,占城稻在广东一带推广很开,可以托跑那边的船带一些回来。”

“团练也要练起来,从村民当中选取忠厚老实的,忙碌农事之余,可以操练阵法武艺,开始人数不一定要多,不过一定要有。”

“山里的山民不开化,常常下山抢村民的粮食衣物,必要时要进山搜一搜,即能让他们害怕,不敢再来骚扰,也能抢来一点人口,还能收拢鸡笼的民心。”

每一天,他们就坐在木房子外的简陋桌子边上写写画画,一齐商议,大家都没有建设城市的经验,无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在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大城市里打过转,多少知道一些城市常识。

坐久了,又一齐起身,走路上山,在附近山头上驻足观望,描绘地形,指手画脚,将鸡笼的山川地形全都映入脑中,郭怀一的海鹰在头顶翱翔。

第十六天上头,镇远号的银箱终于搬完了,何斌当天中午就搭乘这条船返回平户,临行前,他和聂尘躲在屋子里说了好半天,嘀嘀咕咕的,没人知晓内容。

沙舒友得知镇远号要走,从早上开始就等在码头上了,抱着个小包袱,眼巴巴的望。

最后看到走的是何斌,聂尘依然进山去忙规划,他才悻悻的离开。

村长对沙舒友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好,郭怀一时不时的也以地主的身份请他吃饭,甚至郑芝龙也过来搭腔,说些二不挂五的话,请教一些问题,比如治理城市之类的。

沙舒友虽然是个提刑知事,却是官宦世家出身,老爹当过福州本地一个府的府丞,从小就饱读经纶,只不过不是任何一党,所以一直未逢伯乐,还倒霉的逗留在夷州荒地,运气一时无双。

所以跟郭怀一、郑芝龙这些人交流,他心中虽然不屑,但自尊心依然令他有问必答,将这些人的问题答得头头是道,毫无破绽。

“这人是个人才!”郑芝龙回到聂尘身边,下了定语,钦佩的竖着大拇指:“朝廷不重他,是朝廷的损失!”

“是吗?”聂尘笑成了眯眯眼,眼神闪烁,大概又在琢磨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第二十天头上,鸡笼港来了一条船。

平托满面春风的从船上走下来,他带来了成批的米粮、农具,这都是聂尘拜托他弄来的。

“聂先生,船上还有五百杆火绳枪,从马尼拉运来的,佩德罗总督替你争取了好久。”平托笑着说道,看得出来他跑这一趟收入很丰厚:“下个月还有几条船过来,装载了更多的火枪,以及你要的匠人。”

“那太好了。”聂尘热情的跟他握手,拉着他往岸上走:“这些枪要运到平户去,那边正在打仗,我能用它们换取很多的利益。”

“不止是枪,我记得聂先生说要想要炮和船。”平托边说话边笑的时候,嘴角的胡须一翘一翘的很有趣,胡须打了蜡,像个钩子一样可以挂衣裳。

“怎么,佩德罗还能给我弄来炮和船?”聂尘眼睛都亮了。

“船不行,我们在远东没有船厂。”平托遗憾的应道,不过转身将身后一个白人招了过来:“但是有炮,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白人走过来,微微欠身,向聂尘施礼。

聂尘注意到这是个英俊的金发男子,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一身体面的花边大领子外套,下面一条紧身裤,穿着皮靴,看起来很利落,腰里挎着佩剑。

标准的欧式贵族,聂尘心中下了判断。

“这位是我们葡萄牙最为名气的铸炮世家---卜加劳家族的新一代代表,曼努埃尔.卜加劳先生。”平托介绍道:“他家的卜加劳炮厂,就在澳门,你应该听说过。”

“好像……是啊。”聂尘这才记起,在澳门西面,望洋山山脚,的确有一片建筑,不过当时没有刻意去留意,所以并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原来那里是葡萄牙人的炮厂。

但这不妨碍他露出欣喜的表情,眼珠都在放光。

“卜加劳先生的祖父,伯多禄.卜加劳六十年前在澳门开设了卜加劳铸炮厂,生产的产品供应很广,世界上多数国家都用过他们的炮,当我对他提起聂先生需要炮时,曼努埃尔很感兴趣,他觉得值得为此跑一趟。”

平托笑着说,退后一步,让聂尘和卜加劳面对面的站立。

“你好,尊贵的聂先生,佩德罗总督说,您是值得交往的朋友。”卜加劳殷勤的再次鞠躬。

聂尘则是大笑着,把他的手握了又握,像是握住了一尊渴望已久的现世菩萨:“尊不尊贵不敢说,但是,交往是绝对值得的!卜加劳先生,你需要银子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岳父 平托这次来,带了不少鸡笼港急需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些的牲畜。

夷州地盘虽大,是大明沿海首屈一指的大岛,但确实荒凉,人口稀少不说,连家畜都稀少。

生活在鸡笼的人,没有大型畜生帮忙耕地,用人力开垦出来的田地仍然靠人力耕种,生产效率低得惊人,还缺少灌溉水利设施,完全靠天吃饭。

十来头大牛,同样数量的小牛犊,是聂尘请平托带来夷州的第一批礼物。

这些哞哞叫的家畜连同一群到处乱拱的猪,很快被赶到了鸡笼村的圈里,几乎全村人都来观看,大家喜滋滋的笑着,满足的幸福洋溢在脸上。

他们知道这是聂大人托人带来的,有这样为民考量的父母官,今后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很意外的是,聂尘请沙舒友来负责处理这些家畜。

“非公平公正之人,不足以处理好这件事。”聂尘诚恳的对沙舒友说道:“鸡笼很穷,村民很苦,这些牲畜只要利用得好,完全可以让这里的农业得到提升,不过僧多粥少,牲畜就这么多,怎么分配,既让牲畜得到最大的利用,又不能让村民之间发生矛盾,很考验智慧,我觉得唯有沙大人能办好,请大人不吝下场,帮帮忙。”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沙舒友不吃这一套。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已经知道,李旦死了,澎湖游击的位置就空了下来,朝廷的公文上只是写明了李旦任澎湖游击,我们都是游击手下的小兵,现在游击不在了,朝廷怎么处置我们,还不知道。”

“这个无妨,我可以向巡抚大人进言,将你们妥善安置,你们仍旧可以当大明的官兵。”沙舒友忙道。

不料聂尘却也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沙大人可知,朝廷的妥善安置,不过是把我们投入另一个将官麾下去。大明军中的山头比夷州的山头还多,我们过去,等于无根浮萍,必将被逐渐分化,成为他人家奴。”

“这……”沙舒友顿时语塞,想了想道:“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我正在运作,希望由我们其中一人顶澎湖游击的缺。”

“这样也行?”沙舒友瞪大眼:“朝廷法度……”

“法度也是人制定的,松一松紧一紧还不是人来掌握?”聂尘笑道,拍拍沙舒友的肩:“沙大人做了这么久的官,难道还不知道其中奥妙?”

沙舒友很不舒服的把肩膀挪开,他正是因为不解其中奥妙,才被发配来夷州送命的。

“这里就拜托沙大人了,澳门的几位红毛鬼今天要回去,我去送送。”聂尘也不计较,把事情交代好之后,抽身就走。

沙舒友怔怔的原地站着,目送聂尘离去,脑子里思索万千,却总是找不到说服聂尘跟他一起回福州的绝好理由。

叹口气,他转过身,迎面一头牛亲切的在围栏里与他面面相对,那条粗大的牛舌头,湿润的伸过来,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和聂先生谈生意,真是太愉快了。”卜加劳笑着,毛孔粗大的白皮肤脸上现出不少褶皱。

“欧洲人的皮肤真特么差!”聂尘腹诽着,跟他对笑,还亲切与他握手,嘴里说着葡萄牙语:“卜加劳先生也是爽快,我还以为你会嫌弃这里条件差,不愿意跟我合作呢。”

“条件是差点,不过有聂先生在这里,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卜加劳眼望四方,看向周围郁郁葱葱的山岭:“这里有木头,可以提供极好的燃料;距离日本不远,铜从那边运过来比运到澳门成本更为低廉;港口也很好,远东最大的船都可以安全的停靠。最主要的是……”

他把另一只手也握在聂尘的手上,由衷的说道:“聂先生有这样的大决心,要将卜加劳炮厂办成整个世界最为辉煌的铸炮厂,我作为卜加劳家族的后人,非常感动!”

“呵呵。”聂尘嘴角浮起的弧度更大了:“财力方面,没有问题,只要卜加劳先生的设备和技术匠人能够到位,我可以倾囊相授。作为澳门总督委任的官员,我还可以用佩德罗总督的信誉担保,只要炮厂过来,你和你的家族可以一个铜子都不出,就占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另外,所有过来的匠人,薪酬在原来的基础上再上涨三分之一,卜加劳先生作为厂长,每年可以额外得到两百埃斯库多金币,这个数额,可以在里斯本买下一栋大宅子了。”

“哦~,聂先生,你真是太慷慨了!”卜加劳惊叫起来,对这样的条件感到无比的意外,他现在里斯本住的房子都不值两百埃斯库多金币,他简直想亲吻聂尘的手。

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他意外的想问:“聂先生好像对里斯本很了解,你……”

“聂先生是一位优秀的航海家,他去过欧洲。”一旁的平托抢过话头:“佩德罗总督没向你提起过吗?”

“什么?”卜加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思议的看着聂尘,难以置信:“天哪,聂先生竟然去过欧洲?明国竟然有人去过欧洲?天!”

他的手黏在聂尘手上,久久不愿松开,海枯石烂般的发誓,回到澳门之后,他会立马着手将卜加劳炮厂迁移一部分到夷州来,与聂尘合资办厂,共同发展。

平托的船为此延迟了小半个时辰起航,就因为卜加劳喋喋不休的唠叨,好不容易上船了,他还站在船尾,不停的向岸上挥手。

聂尘在码头上回了几下,然后看着这条克拉克船慢慢开往大海。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今天真是见识到了。”郑芝龙在他身后感慨着,望着这条三桅大船升起了满帆,开始转向吃风:“大哥有钱就是好。”

“我们现在付出去的银子,今后要百倍的挣回来。”聂尘眯着眼,来抵御海上的风,季节渐冷,风也变得刺骨起来:“那五百条火铳全装上定远号了吗?”

“正在搬。”郑芝龙答道:“不留下一点吗?我们也需要啊。”

“不留了,有人比我们更需要它们。”聂尘朝海上张望了一阵,等到白色的船帆渐行渐远,慢慢的与蔚蓝的海天成为一色后,才转身离开,走向停泊在码头另外一边的定远号。

这里有一群人正在忙碌,从平托船上的卸下的许多大木箱正堆在一处,郑芝豹带着人将它们搬到定远号上去。

“明天就出海吧,我们回倭国。”

“回平户吗?”

“不,我们直接去江户。”

“江户?”郑芝龙略有意外,这事聂尘没有跟他说过,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大哥要去见德川家的人?”

“是啊,李旦死了,我们自立,这事总得跟德川幕府知会一声,另外,我还想在平户做点小生意呢。”

郑芝龙眼珠一转,笑道:“大哥想在平户开烟馆了?”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光在京都和平户卖怎么行,得让整个倭国的人都受益。”聂尘奸笑起来。

郑芝龙充满敬意的看着他,觉得大哥不怀好意的笑容都那么有才,这人怎么就那么厉害呢?随便熬制出一个东西就能让倭人爱不释手,赚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

第二天清早,日头刚跃出海面,定远号就出发了。

郑芝龙被留下看守银库,这是聂尘的根,容不得闪失。

他还从定远号上搬下来几尊大磅数的加农炮,架在鸡笼港临时的土炮台上,充作防御,那些组织起来的村民团练也天天加紧操练,正是农闲的时候,有充分的时间利用。

江户城在日本列岛的东面,从夷州过去,要绕一个弯,比到平户的时间要多出几天来。

后水尾天皇时代的江户,虽然经过德川家康几十年的建设经营,但依然不及京都和大阪繁华,关东地区在地理上天然不及关西地区拥有与东亚大陆一衣带水的便捷,自然享受不到因此带来的文化商业交流,落后是必然的。

这一点,从定远号缓缓驶入千叶港、即后世的东京湾时,有直观的感受。

“太荒凉了。”他看着前方俨然如荒滩的陆地:“连夷州都不如啊。”

视觉冲击力很强,沿岸都是沙砾,树木林立,没有辛勤的渔民,也没有晾晒的渔网,更没有栈桥码头,整个海岸都是一片荒芜。

“倭国禁海,连渔船都不许下水,平户那边山高皇帝远还好点,江户这边就在幕府眼皮底下,禁得最厉害,所以港湾颓废很正常。”

郑芝龙不在,换成杨天生等人跟在身侧了,此刻独眼龙立刻解释道。

船大靠不了岸,只有寻找锚地停下,然后放下小船送人上岸。

岸上倒是有人接引,幕府的一群足轻如临大敌的在岸上摆了枪阵,聂尘及时的表明身份,十鬼刀起了巨大的作用,上面的德川家徽让领头的武士态度变得恭敬起来,九十度鞠躬向聂尘行礼。

从东京湾到江户城,还有几十里路,千叶守御武士派人找来车子,将几十箱火枪运上,一起送往江户城。

在路上,聂尘通过杨天生等人的翻译,从倭人武士口中,对江户一带的幕府斗争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德川秀忠带着忠长和家光回到江户后,忠于家光的势力果然发难,面对家光即将被软禁的结局,再不动手,大将军的位置必将属于忠长了。

北面的几个外样大名,如小早川家、长宗我部家等,率先发难,打出德川家康招牌,直言德川家光继任将军是早已决定了的,不容更改,德川秀忠是在违逆。

这几个大名四处邀约,结成了联盟,暗中有天台宗势力的影子穿针引线,而德川家光的乳母阿福更是到处哭诉,将当年求见德川家康后得来的一纸写有“家光继承大统”的书信给各地大名传阅,影响极大。

一时之间,整个关西以北都有极强的倒幕声势,最猖獗的时候,联盟军的兵锋直接抵达了江户城外围五十里的地方。

好在德川秀忠做了多年将军,很有手段,他集结了军队,抵住了北方联盟的第一波攻击,然后进入对峙。

幕府和联盟之间,到底谁胜谁负,谁占道义谁没有理由,一时间谣言四起,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谁也说不清,大部分大名都持观望态度,但是暗中有些什么小动作,明面上也看不出来。

如聂尘这般,千里迢迢的送火枪来,大张旗鼓表示支持的,并不多。

德川忠长亲自在江户城的清水门等候,接着了聂尘一行。

“一段时间不见,聂君又长壮了!”德川忠长亲热和聂尘拥抱,他捏着聂尘的手臂,发出感慨:“南方这时候还不是很冷吧?江户这边已经冷起来了。”

“跟天气比起来,我更担心战局。”

“不用担心,幕府的力量很强大,父亲召集了三十多家大名的军队集结,等到时机一到,就要予以敌人迎头痛击!”德川忠长面色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他时要坚毅许多,果然时局磨炼人。

“不过你这次送来这么多铁炮,可是帮了大忙,父亲刚刚听说你送铁炮来,高兴得不得了,连喝了两碗汤。”

聂尘心中一颠,心虚的问:“将军大人,他……他的身体怎样了?”

“不好。”德川忠长皱眉:“虽然依旧每天吸食灵药,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渐渐的消瘦,也就吸食灵药之后那段时间有些精神,其他时候都没精打采。”

聂尘心想,吸了这种东西没死都算奇迹了,德川秀忠果然命硬。

“聂君,你来得正好,其实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德川秀忠仿佛想起来什么,喜滋滋的拉着聂尘。

聂尘一听,忙问:“大人不必谢我,这些铁炮是我送给大人和将军的,若是要给钱给官……”

“聂君在说些什么?我说的事比这些好多了。”德川秀忠大笑,拉着聂尘走向自己的那架马车:“父亲刚才对我说,他想给你赐婚。”

“呵呵。”聂尘笑着,一只脚跟在德川忠长身后,朝马车上跳。

跳到一半,他回过味来了。

“赐婚!”聂尘猛然抬头,脚下没有站稳,差点掉下车去。

“瞧把你高兴的。”德川忠长看到聂尘震惊的脸,开心的道:“正是赐婚,我父亲说,要把一位家臣的女儿赐给你,若是成婚,从此你就是我们德川家的人了,你的地位就会更加的牢固。”

赐婚?

婚?

聂尘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念头,一个个藏金控、剥夺野结衣、冲天心里、麻美由镇等等名字,闪现在脑子里。

我要有个日本岳父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还小 马车沿着江户城的黄土街道,一路驰骋,车轮带起道路上的烟尘,高高扬起如一条黄色的土龙。

车轮颠簸,颤动身体,令坐在车里发笑的德川忠长说话时有滑稽的尾音。

“呵,聂君,你走运了~了!”

聂尘则面皮抽抽的看着他,笑容苦涩,欲拒还休。

“父亲大人很少亲自替人做媒,你是近年来头一个,多少家臣想获取这份殊荣,却不能够,你一来,他就想到了,这是何等的荣光啊。”德川忠长哗的展开一把小小的折扇,拿在手里慢慢的摇:“说实话,我都有些嫉妒你了~了。”

聂尘很想跳到车子前面去,狠狠抽驭者两个耳光:你特么就不能把车子驾稳一点么?听听你家主子都被抖成啥样了,这么说话听起来着实费劲。

他压抑着心中的震惊和不安,努力挤出笑容来:“这真是太感谢了,可是…….”

聂尘脑袋里急速转动,想着拒绝的理由,他其实对娶一个倭国女子当老婆很抗拒,一想到那些脸上涂了比锅底还厚的白粉、牙齿被漆染得尽黑的女人,他就情不自禁的打一个冷颤。

这样的女人摆在家里,会做噩梦吧。

不不不,不止会做噩梦,还会留下生理疾病的。

情急之下,灵光一闪,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理由。

“……忠长大人,不是还没有娶妻吗?”聂尘语气都变了调:“我身为德川家家臣,怎么可以比家主还早娶妻呢?况且如今国家有难,叛军虎视眈眈,正是危急之时,娶妻这种事,还是往后放一放吧。”

“聂君,你真这么想?”忠长把扇子一丢,激动地拉住了聂尘的手,感动得眼里浮上一层雾气:“真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聂尘大义凛然的决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到天下太平,忠长大人踏踏实实的登上将军宝座,再说娶妻也不迟!”

话音刚落,手上被握住的力道就重重的加了几分。

德川忠长凝重无比的将他的手摇了又摇,几乎要落下泪来:“父亲常常跟我说,当大将军,并不是一个人就能掌握天下,需要有一群靠得住的人才。聂君,你就是我的人才呀,你说出这种话,就比很多我国的武士还要忠诚,聂君,我一定永远记得你的这句话!”

聂尘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心想我只是随便说说,就为讨你一个好,不用这么感动吧。

他却不知,德川忠长这段时间跟着德川秀忠处理政事,看多了背叛,洞悉了政治的奸猾,对聂尘这种毫无政治追求,动机单纯的外国人送上的忠诚格外觉得美好,如同被火星点燃的草地,一句话就可以燎原。

两人握着手好一阵,德川忠长才松开,笑着坐下,一边颠簸,一边笑道:“聂君的忠心,我体会到了,不过父亲的好意你依旧要领的,因为,我也要娶妻了,大概跟你是差不多的时候。”

“嗯?”聂尘闻言,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凉了半截,张嘴瞪眼不知所措。

“这么巧?”

“你是为我高兴吗~吗?”忠长自作多情的又感动了一把,开心的展开小扇子,扇面上有个红色的圈:“怎样,我娶了妻子,大喜的事,你一起娶妻,总可以吧?”

“可……以……吧。”

“那就这样定了,聂君,你知道我要迎娶的新娘是谁吗?”德川忠长兴致勃勃的打开了话匣子,他似乎一点没有错觉坐在对面的人并不怎么高兴:“是关白鹰司信房的女儿,鹰司家是天皇座下地位最高的公家---五摄家之一,拥有崇高的地位,在朝中人脉极好,又跟天皇关系匪浅,跟他家联姻,今后对我地位的巩固,非常利好。”

聂尘一边嘴角笑,一边嘴角却无动于衷,看起来格外诡异,这种政治婚姻,他毫无兴趣。

他此刻万分后悔跑来江户,早知道随便叫个人送火枪过来就得了,不然也不会引来一身骚上身。

忠长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仔细看了看聂尘的表情,估计猜到了什么,于是哑然失笑:“聂君,你放心,你要迎娶的女人,虽然不能跟鹰司家的女儿那样显赫,但绝不是无名之辈。”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矜持的低语:“至于是谁,父亲没说之前,我可不敢妄言,等下父亲会亲自接见你,是谁就由他来揭晓吧,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聂尘勉强附和着跟他一起笑,两人的笑声在马车里回荡,车轮大概压到了一块石头,跳了起来,笑声于是戛然而止,片刻过后,忠长的呵斥和聂尘发泄般的怒骂一起响了起来。

马车叮叮当,一路往前,扬起的烟尘把街道两边的行人全都埋在了尘土里,平户城宛如一座巨大的盆景,景中全是低矮的木头平房,延绵出去,一眼几乎望不到边。

这座城经过德川家几十年的建设,的确很大很广阔,但基础设施远远没有配套完善,只是一个城的轮廓,而没有城的精髓。

唯一可以称得上壮观的建筑物,就是耸立在一片瓦房顶上的天守阁了。

这座全木质的天守阁,高达六层,在日本后水尾天皇时代,是极为壮观的木工奇迹,他是德川家康时代就开始建设的宏伟楼宇,但一直到德川家康快死的时候,才堪堪封顶,便宜了后来继承将军之位的德川秀忠。

只要在江户,天守阁就是德川秀忠的居所,他喜欢在这座足以俯瞰全城的木楼上喝茶看天。

德川忠长把聂尘带去的地方,正是天守阁。

天守阁虽然是座木楼,但楼前楼后有其他建筑,下方有石头筑基的天守台,构成一个巨大的建筑群,类似于京都的御所,有自己的护墙和壕沟,是一座完整的防御设施。

简单的说,天守阁就是一座小型的城堡。

马车直接从天守阁的正门长驱直入,守门的武士自然是不敢拦德川忠长的车驾的,至于运火枪的车辆和聂尘的人,则有其他人负责引路安置。

“父亲大人正在休息,我带你先去我的住处等着,吃点东西。”车驾在天守台下停止后,德川忠长先向守卫的武士打听了一下,折返回来对聂尘道:“海上长途跋涉,想必很累了吧,走,去我那里。”

他带着聂尘,在天守阁中转了好几个圈子,聂尘只觉这里的建筑都是和风,几乎一个模子,正在晕头转向之际,忠长在一座大院落前停下来。

“这是我的住处,也是大纳言的署理处。”忠长自豪的介绍道:“父亲升了我的官位,将家光贬为了中纳言。”

聂尘哦了一声,心想这是肯定的,等到你继位以后,德川家光大概会不声不响的暴毙于某个角落里吧。

他有些好奇现在德川家光关在何处,不过自然是不敢问的,德川家的内讧,属于闻者毙命的机密。

院落里有成群的仆役低头行礼,德川忠长看也不看,直奔作为主厅的大屋,这间巨大的屋子有几百坪,宽敞得可以在里头练习射箭。

在里面坐定之后,忠长就招呼上吃食,又唤来了一群倭女表演舞蹈。

“严格来说现在非常时期,天守阁里不许歌舞伎表演,不过你来了,我想父亲大人可以网开一面。”忠长挤眉弄眼的说道,看他的表情,聂尘觉得这家伙借着招待自己为借口享受一番才是本意。

那群倭女果然画着令人牙齿发酸的妆容上来的,脸像在面粉锅里滚了几滚一样白,牙齿如同喝了几桶墨水一样黑,眉毛眼睛鼻子嘴等部位又鲜艳得令人生畏,一个个的个头还矮小得不得了,大约到聂尘肚皮的位置。最后总结,这他妈就不是人该长的模样。

一想到万一娶的就是这样子的女人,聂尘顿时觉得人生就此绝望。

不如杀了我算了。

于是他无心观赏倭女们犹如慢动作一样的跳舞,心烦意乱的吃着东西,美味的糕点入口之后也索然无味。

他慢慢的打定主意,见了德川秀忠之后,明天就跑路。

聂尘在心中盘算,德川忠长却看得津津有味,两眼放着光,手舞足蹈的哈哈大笑,令聂尘深深的忧虑倭人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混混僵僵的在德川忠长的屋子里过了一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报信了。

“将军大人请大纳言大人和聂君过去。”

在来人的带路下,聂尘和忠长一齐,又在天守阁里弯弯拐拐,来到了天守台下。

这里就是德川秀忠在江户的住处了,守卫格外森严,虽然聂尘有忠长陪同,又是德川家家臣的身份,却依然被搜了身,身上所有的利器都被留下。

“非常时期,不得不小心一点。”搜身的武士抱歉的说道,手上却一点没有放松,把聂尘搜了个遍之后,才放行任他进去。

这里依然有一个院子,几棵粗大的松柏屹立在院子中,令这处院落显得格外雅静,而树顶上方高高的楼阁,则泰山压顶一样居高临下,一下子就把这处江户中心的位置显露了出来。

在门廊下脱了鞋子,聂尘跟在忠长身后,进入了大屋。

天没黑,屋里却已经点了灯,明亮的灯火下,满屋子的人都朝门口望过来,各种复杂的目光在忠长身上略略停留,就落到了聂尘身上。

聂尘感到浑身似乎有蚂蚁在爬,被人审视的感觉非常不好,他皱起眉头,毫不示弱的向屋里打量。

只见左右两侧,坐着十来个倭人,都是华贵的衣着,从他们有资格在德川秀忠面前拥有座位的情况来看,应该极有身份,大概是朝中公家的大员,或者地方大名,而倭国权利最大的实权人物----将军德川秀忠,就坐在正中间。

聂尘的眼神在每个人身上都草草巡弋一圈,突然间发现,右手边距离秀忠最近的位置上,居然坐着天台宗的天海国师。

天台宗不是拥护德川家光的吗?应该与秀忠不对付才对,怎么成了德川秀忠的座上宾客了?

聂尘心中一怔,来不及多想,就听上面的秀忠说话了。

“原来是大纳言和聂君到了,快坐下。”

忠长领着聂尘道谢,在左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聂尘偷眼看了看德川秀忠,发现多时不见,他消瘦了很多,面容颓废,很明显时日无多了,但现在却面色不正常的潮红,有一种神志亢奋的感觉。

“八成是刚刚磕了药,颜思齐每个礼拜都送药过来,这家伙天天吸。”聂尘想到,不禁做贼心虚的低下了头。

犯罪分子天然有畏罪心理的。

“聂君这回远道而来,是为我送铁炮来的。”上头的受害者却一点没有受害者的觉悟,反而对聂尘大加赞赏:“足足五百门铁炮,够我们组建一支军队了,还有大量的火药,这是对幕府最大的支持,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他这么忠心,天下怎么会不太平?”

“五百门铁炮?这价格可不便宜啊。”

屋里的贵人们立刻惊讶的交头接耳,看着聂尘的方向窃窃私语,目光里都是羡慕嫉妒。

仿佛这些目光都是看着自己一样,德川忠长挺直了腰板,自豪的仰首挺胸,享受着聚光灯打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父亲大人,聂君说,这些铁炮是他无偿捐献给我们的,他不会要一两银子,也不会要官做。”他还大声的说出了这种话。

“嚯~!”

屋里又是一阵惊讶的议论,嗡嗡的声响中,看向聂尘的目光更多了。

“这可真是太感谢了!”德川秀忠虽然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此刻听到,依然笑了起来,他咳嗽了一声,愉悦的道:“聂君是我德川家的家臣,虽然是个明国人,但若论忠心,一点也不比在座的任何人差,对这样的人,我一向是很慷慨的。”

“聂君不要钱,不要官,但我必须要赏赐一些东西,否则我就未免太小气了。”

德川秀忠的话,听起来很舒服,但落在聂尘耳朵里,却突然不妙起来。

他忙动了动身子,想说话。

可惜晚了,德川秀忠已经说了出来:“我要赐婚给他,让他成为德川的正式一员,以德川家的莫大荣誉,作为他应得的封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小人物变成了大祸害 “哦~~”

一阵带着惊讶的唏嘘,在厅中回荡,坐着的所有人都面露诧异的神色,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聂尘身上。

听了德川忠长的翻译,聂尘则无力的呻吟,他深知,德川秀忠已经把话当众说出来了,绝无收回的可能。

谁会是便宜岳父?

身边的德川忠长在悄悄的用手肘捅他:“快道谢呀。”

“……”聂尘不甘心的慢慢挪动身体,来到屋子中间,深深的鞠躬:“多谢将军大人赐婚,小人感激不尽!”

他心中想的却是:完了,但愿将军大人今晚吸福寿膏多吸点,嗝屁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有通事在厅里把聂尘的话翻译出来,德川秀忠于是哈哈大笑,面色红润得简直要滴血,精神十足,他看到聂尘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以为此人感激涕零,以至于失了礼数,一般小人物得到这样的横福都会手脚无措,很平常。

所以德川秀忠不以为意,大度的挥挥手:“聂君坐下吧,这是你应得的,我要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忠于我德川家,忠于幕府,忠于天皇,都不会白白付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赏赐。”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德川秀忠又用目光灼灼的眼神横扫全场:“不过相反的,那些居心叵测,藐视幕府权威,打算顽抗到底,或者暗中使坏的家伙,可要小心了,做了坏事都有清算的一天,不要等到末日来临之日才想起后悔,我对这种人,是绝不留情的!”

左右两侧的人纷纷侧目,喏喏的点头,一些人甚至冒出了冷汗,也有人满不在乎,镇定自若,总之神态各异。

“德川将军身系天下,是天皇承认的大将军,当然有权选择继承人,我支持德川将军,为此万死不辞!”

一个穿着蓝色羽织的人率先站了起来,高举右手,指天灭地的发誓。

聂尘还站在屋子当中,正在后退,站起来的人仿佛在面对他发誓一样,令他赶紧几步退回原地,一屁股坐下。

看样子德川的人在表忠心,不能妨碍他们。

其他的人看着首先站起来的人,面色变幻,好几人迅速跟着起身,高声响应,说得慷慨激昂,聂尘也听不大懂,猜测多半是在讲要永远忠心之类的话。

不过这种誓言跟放屁差别不大,忠不忠不是靠嘴巴说出来的,明智光秀在本能寺之前够忠的吧,跟了织田信长连家业都不要了,还不是为了权利把老大弄死了。

但德川家的父子却不这么看,他们一脸认真的逐个看着发言的人,德川秀忠不时的予以点评和夸奖,其乐融融,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两天招来的紧靠北方的大名,很可能与背叛的几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表态,很能左右战局的发展,至少当众说过狠话,再反悔在道义上就没了理。

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德川秀忠考虑得很周全,他把姿态做足,面子给足,若是再不听话,还跟反叛的家伙们有勾连,那就不要怪老子一锅端了。

“诸位说得很好,我听了心中很欣慰啊。”德川秀忠等众人一一说完,脸上又浮起了笑容来,高兴的说道:“我要据实向天皇禀报,等到战事结束之后,那些必然会战败的家伙会被砍头,幕府会收回他们的封地和俸禄,德川家一块地都不要留,全部分出去,分给那些出力最多、作战最勇猛的人,诸位,你们距离他们的封国最近,机会最大啊。”

“真的?”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在底下响起来,这回大家脸上都放了光,露出贪婪的神色。

北方几个造反的大名都是很有实力的家族,土地广袤财力十足,不然也不敢公然和德川家作对,如果一旦可以将他们的土地瓜分,想必对自己的势力壮大,很有帮助的。

这不得不令人垂涎,实在有些诱人,也充分体现出德川秀忠的手段,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就拿出来收买人心,效果还不错。

一片交头接耳中,坐在德川秀忠身侧不远处巍然不动的老和尚,就有些引人注目了。

聂尘注意到,天海国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半眯了眼仿佛睡着了一样坐在那里入定。

他觉得奇怪,于是拉拉正和旁边一个大名说话的德川忠长的衣袖。

“大人,怎么天海和尚也在这里?”

“哦,是他自己过来的,已经在江户住了一段时间了。”

“他自己来的?”聂尘越发吃惊了:“天台宗……不是跟家光大人联系很紧密吗?”

“是啊。”德川忠长冷笑道:“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天台宗很老实了。”

“嗯?”聂尘想莫不是你们铲了天台山?

“他们暗中串联四国、加贺、甲斐一带的大名,想与造反的几个大名连成一片,对江户成形围攻,同时切断关中,将幕府孤立起来,不过父亲大人及时发现,联合其他大名一举抓了近百个到处游说的和尚,把事情捅到了天皇跟前,天台宗理亏,方才消停下来。”

“真的消停了?”聂尘不大相信。

“当然是假的,家光这么多年花在天台宗的银子比他自己用的都多,天台宗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德川忠长很清醒,这段时间真的成长了不少:“消停是明面上的,暗中依然在活动,不少大名悄悄报告了父亲大人。”

“那怎么还留着他?”聂尘皱眉:“一刀砍了不是省事吗?”

“若杀得了,当然杀了干净,可是杀不了啊。”德川忠长叹道:“天海国师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底下的人犯的事,与天台宗无关。天台宗又是神道教和佛教的本宗,山门里出过许多知名僧侣,信徒无数,杀他必然会公开翻脸,后患无穷。”

“……”聂尘望了望天海和尚那颗光秃秃的头,斑驳的头皮上那几个戒疤痕醒目,心中雪亮:“我明白了,既然不能杀,那就放到眼前最放心。”

“聂君真是聪明,父亲大人也是这样想的。天台宗各地僧兵很多,让天海国师在江户住着,能让僧兵投鼠忌器。”德川忠长颇为意外的看向聂尘,奇道:“聂君真乃神人也!”

聂尘一惊,心想燕双鹰附身了?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上头的德川秀忠却开始疲惫了,吸食福寿膏形成的精神亢奋来得快去的也快,原本他打算和这些大名一齐吃晚饭,但没了精神,只要先退席,由大纳言德川忠长陪这些人吃饭拉关系。

晚宴进行得很愉快,涂了白脸黑齿的倭女再次出来冲击聂尘的神经,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些倭女慢动作跳舞的样子,哀乐一样的弦音在耳畔回荡,逼得他喝了好几口米酒来消愁。

他没有注意到,举着筷子小口抿着豆腐的天海和尚,一直从不易察觉的余光,仔细认真的打量着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从开始到结束,从未离开过他的左右。

聂尘在为飞来的婚事耿耿于怀,天海却在为他耿耿于怀。

天海和尚的住处,在江户城五重寺。

这是一座极为古老的庙宇,始建于室町幕府时代,经历战乱沧桑,几度风雨,巍然不倒。

庙宇地处江户城东部,距离市井之地有一片茂密的树林阻挡,听不到靡靡之音。庙里的一切房屋都很老旧,但养护得很完善,古老的木头梁柱和翻新过的瓦片交相辉映,一草一木都经过仔细修剪,表面斑驳的石灯里面灯油满满,打过蜡的地板一尘不染,得道的僧侣低低的宣扬佛号,任何人行走其中,都会被浓郁的佛教文化感染,不自觉的荡去心灵尘埃。

在天守阁吃过晚饭的天海和尚,在几个徒弟,以及一队武士的护送下,回到了五重寺。

进了寺门,那队武士居然依然没有离去,看着天海进入寺庙内院以后,在外院的几间僧房住下,还放出岗哨,盯住了出入的几道门。

寺里的僧人,包括天海,对此见怪不怪,丝毫不惊慌,庙里一切如常,仿佛那些武士天生就住在庙里一样。

直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天地---天海居住的僧房里,脱下那件半旧的袈裟,褪去胸前的佛珠,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时,天海国师那双捻着木鱼的手,才开始微微的颤抖。

“咚、咚、咚!”

木鱼极有节奏的敲击,富有韵律而枯燥。

门外房梁上有一个影子在听窗,听了一阵,那木鱼声一直响,毫无停息的征兆,而天色已近深夜,影子才放心的翻下房梁,跳入黑暗中,遁去无踪。

“咚、咚、咚!”

木鱼声声,笃定而坚持。

“咚咚咚咚!”

天海的手抖得越来越剧烈,口中默念的佛号、手中敲击的木鱼,都不能令他悸动的心放松下来,脑子中一直存在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断的在脑海里闪现,令他血气翻滚,心潮起伏。

“咚咚咚~啪!”

手抖得越凶,木鱼敲得越快越有力,终于,那柄细细的木鱼法槌吃不住凶猛的力道,啪的一声,从中断了开来。

天海国师一怔,慢慢的睁开眼,法槌的头掉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把。

盯着那柄断裂的把看了良久,天海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闭目时面色铁青。

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闪身而入,转身小心的把门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师父!”

来人恭敬的站在地下低语,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还戴了一顶毡帽,但帽子拿下,光溜溜的秃头底下长海和尚的脸一览无余。

天海睁开眼,看着自己的爱徒。

“师父,弟子刚从小早川大人军营里回来,小早川大人说,希望我们能帮他们搞一批铁炮或者火药,最近战事很紧,他们紧缺这个。”

“铁炮和火药……”天海眯起眼,回想晚饭时的一幕,手捏紧了法槌的把:“我可以想象办法。”

“师父,这个很困难吧。”长海却深知其中的不易,抬头道:“荷兰红毛鬼被打出了日本,葡萄牙红毛鬼跟幕府一边的,我们上哪儿去帮他们买去?”

“总有办法的……这事以后再说,我今晚,却看到了别的事。”

“哦?”长海脸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在俊美的脸上横着一道,令他的容貌有些瑕疵,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匪气。

天海国师看着他,丢下法槌的把,捻起了胡须:“今晚天守阁里,德川家邀请十余家大名聚会,逼他们表了态,发了誓,还得了从平户运来的五百门铁炮跟大量火药,那些大名的话说得非常漂亮。”

“他们只是被威胁了,不代表什么。”长海淡定的答道,表情很沉稳:“小早川大人手里有他们通信的把柄,他们不敢帮幕府的。”

“我想说的,倒不是他们,这些大名都是墙头草,谁强势就倒向谁,我早就看穿了他们,并没有指望什么。”天海国师冷哼一声,然后抬眼看向长海和尚:“我今晚见到你那冤家了。”

“.……”长海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打了一鞭。

“铁炮是他运来的,听说他在南边混得很不错,财大气粗,把荷兰红毛鬼赶走的也是他,这样的人,连德川家都愿意用联姻的方式来留住他,有这样的财主帮忙,德川家和幕府如虎添翼啊。”天海国师身后拿过一串铜制的大佛珠,拿在手里慢慢的转:“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他!”

“.…..当初谁也不知道他如此厉害……”长海和尚脸上神色很精彩,五彩缤纷,说不出味道,一闪一闪的什么意思都有:“等到察觉时,已经晚了。”

“你的眼光倒是不错,看中的人果然很厉害。”天海这话不知是在夸奖还是在唾骂,长海连头都不敢抬了,低到了胸口:“但是这人是敌人了,必须得除掉。”

铜佛珠在手里噼啪作响,铿锵有声,他沉思着,缓缓的道:“原以为聂尘只是运气好的小人物,虽然坏事,但终究不是什么乱局敌人,不过从松浦镇信死在他手里那一天起,我就警觉到,这人似乎不仅仅是个有些运气的人,他有大智慧啊。”

“聂君是很有才华的。”长海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天海瞪眼,铜佛珠的转动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以牙还牙 “你…….”天海国师的白胡子无风自动,眼珠里透着凛冽的光:“认为他很有才华?他害了你啊!”

“.…..弟子知错,以后一定谨慎些,不再上贼人的当!”长海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正接受家长的责骂。

“再有才华,他也是敌人,敌人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天海提醒自己的弟子,神情颇为不满:“这里虽然不是战场,却也是不乏刀光剑影的暗斗,你若不心如铜铁,抛弃一切杂念,一定会影响我们这场关系信念的战争。”

他把铜佛珠拿在手里,站了起来,严厉的看着长海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德川家而奋不顾身的战士,你如果成为了累赘,我一定会亲手废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长海全身颤抖了一下,仿佛缩小了一半,低声答道:“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谨记师父的教诲,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你这段时间的作为,我也看在眼里,勤勉有余,灵气不足,很多事情本可以完成得更好的,却因为一时大意而失了机会。”天海训斥了一阵,又开始指出徒弟的不足,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在鞭策中促使弟子们成长:“比如越前的松平家,你负责策反,用的手段就有些不适当。”

“请师父明示。”长海忙道。

“松平家是德川家的御家门之一,乃家康大人次子保科正之的后裔,他家本是德川家的支藩,肩负一旦德川家直系没有继承人可拥立时提供子嗣的责任,你用家光大人一旦上位后可提高他家继承顺位的条件来诱惑,本来没有问题,可是,你没有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更深入的调查?”长海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弟子已经把他家上上下下都摸透了,连女眷的娘家都探查过,他们的确对德川忠长颇为微词,偏向家光大人啊。”

“嗤!”天海国师鼻孔中喷出的气流将下颚的白胡子都吹得飞起:“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松平家主松平正雄虽然不喜欢德川忠长,但他的父亲保科正之一向与德川秀忠交好,在他死之前,曾留下遗嘱,严令后代不得与德川家有任何的违逆,这件事知晓的人不多,但用心去查,一定查得出来,你却不知道。”

“然后冒冒失失的找上门去,还被对方拿了信物,若不是松平正雄跟我还有几分面子交换,他就将信物拿到德川秀忠跟前去了,到时候我们又要交几个弟子出去砍头,连你也很可能会死掉,你几个月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你说,是不是太鲁莽了?”

长海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他哪里知道应该十拿九稳的策反行动居然差点导致满盘皆输,心头惶恐万分,忙跪伏在地,连声认罪。

“起来吧,你这个说客当得也不错,松平家差点就被你说动了,要不是这个遗嘱拦着,他们一定会倒戈的。”天海国师道:“如今虽然他们不跟我们一路,却也不会死心塌地的帮着幕府,长海,你有功有过,就折抵了吧。”

“是。”长海忙深深叩头道谢,慢慢起身。

“话说回来,眼前的那个聂尘,却必须得治一治,我听说他的灵药馆在京都很火热,很多人过去吸食福寿膏,甚至我们一些寺庙里的僧人,也买了一些在庙里偷偷的吸,这玩意真的那么好?”天海手里捻着铜佛珠,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折返回来后,抖抖衣袖坐到蒲团上。

长海想了想,道:“弟子没有试过,所以不知道,不过听一些吸食过的人说,灵药的确非同凡响,用了之后能登天成仙,很舒服。”

“怪不得德川秀忠快死的人,还能越来越精神。”天海皱眉,密密的褶子布满了老脸:“今天我看他满脸红光,虽然有些反常,但精神头很足,看来灵药的确有效,有空,你去帮我弄一点来,我也想试试。”

长海正欲答应,却听天海国师又道:“灵药越大卖,聂尘赚的钱就越多,若是扳倒了他,将这生意纳入我们囊中,岂不是一石二鸟?”

长海一惊,忙抬头,看到师父正在眯眼沉吟。

“他一出手,就是五百杆铁炮,加上火药,差不多上万俩的银子,眼睛不眨的就送出来了,这充分证明了他的财力,也说明了他有采购铁炮的门道,这些正是我们所缺少的。”

天海看向长海,两人四目相对:“你懂我的意思吗?”

“师父是说…….”长海和尚斟酌着,小心的答道:“设个局?”

“下个套子,让他上钩。”天海把手里的铜佛珠转来转去,发出金铁交加的嚓嚓声:“控制住他,榨干他的钱财,夺走他的生意,最后再杀了他!”

“.……”长海惊诧万分的看着师父,表情惊悚,张着嘴巴一时发不出声响来。

天海国师微微一笑,白胡须飘逸如常:“怎么,你没把握?”

“师父,聂尘此人,聪明……哦,不,狡猾如狐,从过往他的行事风格来看做事滴水不漏,若说算计,很难算得到他,要是被他察觉,怕会被反打一耙。”

天海国师的鼻孔里又一次发出“嗤~”的鼻音,胡子比上一次飘得更高,他微笑着对徒弟道:“智者千虑,尚且必有一失,何况一个年轻的财主,长海,你跟我这么些年,怎么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了?”

“我只是…….”长海惭愧的垂下眼皮,在师父跟前,他不方便说丧气的话。

“好了,我知道一遇到这小子,你就没了主张,我有一计,可定此人。”

“嗯?”长海瞪大了眼。

“今日晚上,我听说德川秀忠为了表示器重,要赐婚给他,而最近几天,德川忠长就要和鹰司家的女儿结婚了,两桩事相距不远,这意味着什么?”天海和尚手里的铜珠子转得快了一点,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

“意味着……”长海没有弄明白天海到底要说什么。

“他是怎么算计你的?”天海冷笑。

“他……”长海的脸立马变成了一只猴子屁股,红得发紫,嘴里嚅嗫道:“阴了我,将我……骗入家光大人的房间,让我误以为那是他自己,从而……”

“是了,这就是李代桃僵,中国古代三十六计当中有这一计,他是明国人,用这个很熟练。”天海幽幽的说道:“他能这么干,我们自然也可以。”

“师父是说……”话说到这个份上,长海依然如坠迷雾,天海国师越说,他觉得越迷糊。

“他用的李代桃僵,你也可以用。”天海的冷笑变得阴冷残酷,那张慈祥的脸,在灯火映照下像老鸦一般阴暗:“他令你身败名裂,我们也可以。”

长海看着师父,揣摩着他的用心,慢慢的,他想到了什么,茫然的神情逐渐变得明朗,最后,他跟上了天海国师的思路。

“师父是说,趁德川忠长纳妻的机会,把聂尘送进去,弄出一出闹剧来,既让忠长颜面扫地,也让德川秀忠的铁杆盟友鹰司家抬不起头,还可以令聂尘百口莫辩,德川家为了面子,不得已也得惩罚聂尘,否则再也没有颜面在朝堂上露脸。”长海试探着,说出了思考后的法子,一边说,一边想。

最后,他猛拍了一个巴掌:“这岂止一石二鸟,这是一箭三雕啊!”

“长海,你终究还是学到了,不错,我正是这样想的。”天海国师快活的笑了起来,神清气爽:“只要让聂尘身败名裂了,他在南方也混不下去,谁会愿意跟一个连自家主人的妻妾都会欺辱的人打交道?何况德川秀忠还公开宣布愿意为他择一门妻子,这样的人,简直禽兽不如,哪怕他再有钱,德川家也容不得他的。”

“可是,怎么实现这个想法呢?”长海皱眉苦苦思索:“德川忠长大婚,可不容易把另一个人送进新房里去。”

“长海,你忘了,按照佛婚礼的规矩,大婚之日,应该有僧侣在婚礼上位新人祈福的。”天海国师笑道,终于将一直转个不休的铜佛珠停了下来:“这江户城里,论资格,谁又有我们天台宗的身份高贵呢?那些禅宗、净土宗的沙弥,根本没有资格上这样的台面。”

“但是,这会冒很大的风险。”长海坚定的对天海说道:“师父,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去办吧。”

“你不行的,经过上次的事,你连面都不能在江户露。”天海朝门口看了看:“若是被外面的武士发现,你会被直接投进大牢里。”

“可是……”长海还想争辩,却被天海轻轻按住了肩头。

“唯有我亲自下场,方有成功的机会,毕竟能够进入德川家新房的人,也只有我了。”天海国师缓缓的将铜佛珠放到身边的榻榻米上,语重心长的对长海说道:“你且做好自己的事,小早川大人在前线拼杀,我们也不可懈怠,胜负就在这一年以内,不可能再拖了。”

长海心中一颠,他知道这句“不可能再拖”是什么意思。

倭国内战,已经持续了很久,倒幕的北方联盟虽然财力雄厚,但也经不住长时间的消耗,铁炮坏一杆就少一杆,火药用一两就少一两,幕府这边却有源源不断的供应,无论人力还是财力,小早川为首的倒幕派都耗不过地盘占优的幕府。

耗尽了天台宗所有力量的内战,不会持续太久了,胜利还是失败,都会有个结局。

长海和尚只觉肩上如压了一座泰山,责任无比的沉重。

“聂君……他可能会死吧……”很突兀的,他的脑子里闪出这么一个念头。

念头旋即被灭掉,如一个闪现的火星。

“哈哈哈,快活啊!”

德川忠长仰起脖子,咕噜一声,将一小杯米酒吞了下去。

他此刻穿着家居的衣服,右手拿着小扇子,左手拿着小酒杯,正在榻榻米上跳着和舞。

那些白面黑齿的倭女簇拥在他身边,掩着嘴笑,但一想到那些温婉的小手小面黑得令人发指的牙齿,聂尘依然一口酒都喝不下去。

“聂君,来嘛,一起来嘛。”德川忠长醉醺醺的,去拉聂尘的手:“一起来跳舞!”

聂尘瞧着他左蹦右跳,像个活泼的猴子般的丑态,就没了兴趣。

“大人,我得去替你调配福寿膏了,等下方便你享用。”他找了个借口,想抽身离开。

“哦。这个不能耽搁,速去,速去。”德川忠长眼睛一亮,大喜道:“聂君真是我家的忠臣,连这事都想到了,可辛苦你了……要不,今晚我派她来陪你?”

他嘻嘻哈哈的,把身边一个矮个倭女推过来,那倭女早就眼馋聂尘高大的身躯了,一直在暗暗吞口水,顺势就倒了过来,嗯嗯啊啊的直往聂尘身上缠。

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倭女的脸,白粉一沾身就噗噗的掉,咧嘴浅笑时黑色的牙齿就在聂尘眼前晃悠,如同黑色的沥青,头顶上一股头油的腻歪味道扑鼻而来。

聂尘差点吐了出来,忙起身站起,打着哈哈道:“大人开玩笑了,我和她性别不同,怎么可以在一起?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就去调配,告辞了。”

说罢,他抽身便走,不给德川忠长思考的时间。

开了纸门,转身迅速的关上,防备那个倭女追出来,聂尘还故意拉着纸门牢牢的坚持了一分钟。

然后匆匆沿着走廊疾走,转到房子的另一边,他才松了口气,慢慢的走起来。

江户的夜,风清月明,每一颗星星都那么闪亮,在墨色的苍穹上遥遥悬挂着,宛如幕布上的明珠。没有工业气息的风里,带着清新的味道,附近种有茶树,淡淡的清香随风而来,令人漫步在这样的院子里,很是心旷神怡。

聂尘走在廊上,周围没有人,也许有忍者在暗处窥视,但聂尘不在乎,他一步三摇,打算享受这难得的寂静。

“聂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身后有人打招呼,聂尘回头,看到了德川家的家臣---田川昱皇,也叫翁昱皇。

在印象里,这位老者可是兵器大家,无论冷兵器还是热兵器,都是行家里手,很有水平。

“原来是翁先生。”聂尘忙施了一礼:“我正准备去替忠长大人准备福寿膏,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你是没有准备,我却是等你很久了。”翁昱皇笑着,走到他身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斤重的曼陀罗 “等我?”聂尘一脸愕然,不明白翁昱皇等自己要说什么。

“是啊,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要不是我凑巧因为忠长大人婚事的原因来到江户,恐怕至今都不能见着你呢。”翁昱皇笑着说道,身上穿着的直襟羽织上印着鲜明的德川家徽。

“田川先生有事找我,可直接派人传话过来,我去京都见你便是,我一介小小人物,哪里都可以见到的。”聂尘微笑着回答道,态度很谦逊。

“那可不行,现在谁不知道有名的京都灵药馆东家老板就是你聂尘聂君,熬出来的灵药连天皇都慕名派人求购品鉴,如今倭人贵人圈子里能吸上福寿膏的就高人一等,你等于掌握着他们的命门啊,这等人物,哪里小了?分明很大!”

听着翁昱皇夸奖的话,聂尘很腼腆的摸摸后脑勺,笑而不语。

这是非常谦虚的表现,果然是位好少年。

翁昱皇露出满意的笑容,看着聂尘脸不放,被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老头子盯着,聂尘突然觉得他的笑容很奇怪。

不像是普通的笑,而是那种……怎么形容呢,跟看着一个即将收入囊中的精品物什的笑容差不多。

聂尘内他看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汗毛根根立起,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他忍不住偷偷朝后退了半步。

那知翁昱皇立马跟进半步,亲切的拉过了他的手。

“聂尘,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嗯?”聂尘满头大汗,心想你问这个干啥?

“快说啊,我等着呢。”翁昱皇步步紧逼,眼眸里露出迫切的光。

这样子很可疑啊,要生辰八字干啥?扎小人吗?

“我……忘了。”聂尘决定撒一个谎。

“忘了?”翁昱皇瞪眼。

“是啊,忘了。”聂尘脸都不红一下,说得理所当然:“当年被海盗袭击时,父亲跳海生死未卜,而我脑袋受过重击,忘了一些事情。”

“真的忘了?”翁昱皇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仍然不甘心的继续问。

“真的忘了。”聂尘坦然的看着他,眼里闪烁着诚实的光。

糊弄一个老人家,他觉得不会太难。

“哦,真是麻烦。”翁昱皇嘀咕了一句,郁闷的低头摸下巴,突然又仿佛刚刚想起来一样,惊诧的抬头问道:“你父亲生死未卜?”

“是啊,当时海盗上船,见人就砍,他跳海逃生了。”聂尘这回没有使用演技,而是有感而发,一旦听到有关这一世本尊父亲的事宜,身体就不由自主的产生莫名的情感,一种悲凉的情绪从内而外的散布开来:“但愿他老人家吉人天相,能平安回到家乡。”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翁昱皇深有感触的叹息道,饱含同情的拍拍聂尘的肩:“贤婿不要过于介怀,人一辈子,总是要经历磨难,若是菩萨保佑,自然逢凶化吉,你爹一定会平安的。”

“多谢田川先……”聂尘语带哽咽的拱手道谢,手拱到一半时,他猛然抬头,震惊的瞪大了眼。

他这表情也令翁昱皇瞬间察觉到了,这位戚家军的老兵脸色微变,眼珠乱转,忙以揉眼睛来掩饰。

“田川先生,刚才叫我什么……”聂尘不是很确定,他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啊,我说什么了吗?”翁昱皇脚下慢慢的朝后退,一边退,一边左顾右盼:“什么都没说呀。”

这动作越发的可疑,聂尘几乎可以断定,翁昱皇是心虚想溜了。

果然,翁昱皇倒退着走了几步,脸上干笑着,突然扭头就走,走得无比的快,仿佛唯恐聂尘追上去一样。

看着老头像兔子一样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聂尘懵逼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翁昱皇神秘的出现,仓皇的消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完全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聂尘原地站了一会儿,思不透想不明白,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于是苦笑着摇摇头,打算继续向前走。

“聂尘~”

从身后又传来神秘的呼唤,音调即肉麻又低声,令聂尘刚刚平息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

他转过身,哭笑不得的对鬼魅一样现身的翁昱皇道:“田川先生还想说什么?”

“这个送给你,是我家的传家宝,可要收好啊。”翁昱皇见四下里无人,鬼鬼祟祟的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吊坠,塞进聂尘手心里,笑道:“千万不要弄丢了。”

他的笑容很奇怪,聂尘心生警惕,他觉得,这笑容似乎带着潜台词:你一旦收下,你就是我家的人了,跑都跑不掉。

有心不收,但翁昱皇不容他拒绝,大力的把聂尘的手合上,不给他的拒绝的机会,返身就走,刚上一次一样,走得飞快。

聂尘嘴巴张了张,还未出声,翁昱皇就再次消失在了拐角处。

“这……特么什么意思?”聂尘眨眨眼,手心拽着一个小小的银质雕塑,即莫名其妙,又心怀忐忑,翁昱皇不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他今天这么怪,必然有妖。

“聂尘~”

聂尘差点疯狂了,他赫然抬头,再也忍不住了,打算用不客气的方法和翁昱皇交流交流。

但翁昱皇没有近身,而是站在远远的拐角处,向这边低声喊叫。

“聂尘,你家里还有长辈吗?”

声音明明很小,但聂尘却听得一清二楚。

长辈?

聂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而答:“家里还有母亲在世。”

“母亲?那就是令堂了……唔,有长辈就好,呵呵。”翁昱皇自语两句,脸上的笑容扭来扭去,然后就这么又走掉了。

走掉了,没有留下一片云彩。

聂尘怔怔的望着那个拐角,等着他再次出现。

等了好久,翁昱皇那神秘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的。

不过随着一阵高声的喧哗,德川忠长倒出现了。

这位拿着小扇子的将军次子醉态可掬,被一众倭女扶着,东倒西歪的从拐角处现身,嘴里还呼呼喝喝的叫着,不知所谓。

远远的,聂尘杵在走廊当中的身影被他瞧见了,德川忠长立马大笑着喊道:“聂君,原来你在这里啊。福寿膏可配好了吗?来来来,我们一起去乐呵乐呵!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吗:独乐了不如众乐乐!”

聂尘忙将手里的吊坠朝衣袋里一塞,强笑道:“正在调配,刚想过来问问忠长大人,今晚的量配多大合适,可巧你就过来了。”

“多大的量?聂君,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最大的了。”德川忠长笑嘻嘻的说着,走近过来,嘴里喷着酒气道:“你的灵药馆有我德川家的份子,用自家的东西,难道还怕浪费啊?”

“当然不,忠长大人今晚就算把一担福寿膏全吸了,都不算浪费,而是物尽其所,用得值当啊。”

“聂君说话就是好听,我喜欢。”德川忠长哈哈笑着,把一个倭女推过来:“唔,赏给你了。”

倭女大喜着扑过来,抱着聂尘的腰就不放,聂尘的身高在倭人当中算是极高的了,健壮魁梧,德川忠长在他面前就是个矮子,加上少年郎玉树临风,怎么能不让倭女疯狂?

倭女的手在身上不老实的掏掏摸摸,聂尘只好捏着鼻子忍受,陪着烂醉的德川忠长向走廊深处走去,替他配置吸食用的烟草。

翁昱皇的身影在走廊暗处若隐若现,他盯着人群中聂尘的高大身影,眼睛都笑得成了一条缝,摸着下巴盘算了良久,又把德川忠长热闹的居所看了又看,方才悄悄的隐去。

隔日,五重寺。

这一天,天海国师无所事事,没有行程安排,整天都呆在寺庙里参禅用功,木鱼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邦邦邦的整个后院都听得到。

负责守卫的武士和房梁上负责监视的忍者都乐得清闲,大家不用跟着和尚东奔西走,只要守着大门,天海这类自重身份的人物就不会消失。

深夜时分,房梁上的忍者再三确认天海国师仍然在禅房里敲打那敲了一天的木鱼后,索然无味的悄然退下,换了这后院真正的一方清明。

又过了许久,房门轻轻的被推开,长海和尚跟前一日一样,闪身进来。

“师父。”他向天海和尚恭敬的行礼。

天海国师手中的木鱼未停,而是继续闭目敲击,几十下之后,才慢慢停下,睁眼看过来。

“东西备好了吗?”

“备好了。”长海将背后背着的一个背篼取下,从里面捧出一个半大的瓦罐来。

“就是这个,里面装了一斤重的曼陀罗海狗药。”

“曼陀罗……”天海眼睛闪了闪:“这药想必就是你那日中的毒吧?”

“.…..是。”长海和尚满脸羞愧的点头:“正是那日的烈性药。”

“那效果就不会错了。”天海国师点点头,满意的端起瓦罐,上下左右的看:“里面的药是什么形态?应该怎么用?”

“是白色的粉状,稍微带咸味,有些像盐,不过一旦溶于水中,就无色无味,任凭用何种验毒器具,都无法验出来。”长海答道:“使用时只需将药粉放入水里,让人喝下就可以了。”

“汤呢,酒呢?”天海做事很谨慎,追问道:“这些都没有问题吗?”

“都可以,药粉同样溶于酒和汤,常人根本喝不出来。”长海很清楚这药的霸道,他曾经亲自使用过。

一想起那一晚的荒唐,长海就恨不得自裁了事。

“行了,交给我吧。”

天海把瓦罐放下,藏到房里的壁橱里,用一尊佛像挡住。

长海和尚看着师父把瓦罐放好,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师父,这药虽然主要用于房事,但千万不能过量,一人份的话只需一指甲盖的量就行。如果过量,毒性发作就收不住,很容易出人命。”

“怎么,你怕出人命?”天海国师重新在木鱼前落座,闻声冷哼道:“是怕害死了那明国人?”

长海浑身一颠,如被人窥破了心事一样抖了抖,忙辩解道:“不是,弟子只是担心师父安危,我们是要让德川家喜事变坏事,让他们丢人即可,如果弄死了人,反而没有了人证,德川家可以说聂尘是被人弄死后丢进去的,反而不美。”

天海国师皱起了眉头,深深的思量之后道:“你说得倒是不错,我本想如果顺手,就弄死姓聂的小子,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长海暗暗松了口气,也不知他是为师父领会了他的意思,还是别的原因。

“不过大婚之日,天守阁会戒备森严,所有的人出入都要搜身,我虽然是国师,但德川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们天台宗的人,假如只是用一个小包装一点点药粉进去未免会令人起疑。所以要想不露神色的把药带进去,恐怕还是只得把这罐药伪装成其他东西带进去。”

天海国师想了想,道:“你说药粉类似于盐,好,我就说这是用于驱鬼的盐,就足以应付了。”

长海也道:“这法子不错,将药粉伪装成盐,跟驱鬼的纳豆等物品放在一处,武士们必然不会怀疑,一定可以顺利的带进去。”

天海国师微微一笑,仿佛大事已定,只差东风了,心情大好,看长海的目光,都缓和了几分。

“好了,江户这边,没你的事了,你继续去往小早川大人那里,告诉他我会继续帮他想办法买铁炮火药,请他务必坚持,现在是最紧要的时候,稍微松一口气,就会前功尽弃。”

听着师父的叮嘱,长海一字不漏的全部记在了脑子里,重重的点头:“我一定说到……但是师父这边,可要小心。”

“不必害怕,为师历经三朝,从织田家世代到现在,什么场面没见过,何曾怕过。”天海国师轻蔑的笑道:“德川秀忠虽然是将军,但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扳倒他。”

“不是……”长海吞了口唾沫:“我是说师父下药的时候,可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天海国师看了看他,哼声道:“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不用你担心,做好自己的事!才是对师父的帮助,你去吧。”

长海和尚忙起身,深深的向师父鞠了一躬,慢慢退了出去,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门外夜深阑珊,明月如钩,树影之中的五重寺影影栋栋,石灯中的灯火闪烁似豆,留下光斑点点,长海行走在阴影里,躲过巡视的武士,来到后门边。

回首望望,天海国师的院子有若隐若现的光在树木间隙里透出来,木鱼声似有似无,在夜风中随风而散。

长海咬着嘴唇,闭眼长叹,然后一撩衣袍,敏捷的翻过后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婚 如果这年头有婚前派对的话,那么德川忠长绝对是其中的翘楚,放在后世,哪怕明治维新的启蒙年代,他也能做个时代的弄潮儿,绝对的时髦青年。

有烈酒,有倭女,有福寿膏,以及疯狂的人,这一场小型的婚前庆典,搞得非常的热闹。

次日凌晨,黄莺鸣于枝头,清风漫过屋顶,从东京湾吹来的海风猎猎吹动天守阁顶的旗帜。

江户城的晨曦驱散浓雾,充满活力的一天来到了。

聂尘拉开纸门,满屋的乌烟瘴气随着门扉的敞开而汹涌而出,像着了火一样,直升屋顶。

聂尘伏在木头地板边缘朝院子里吐了几口口水,吐去还逗留在胃里的酒味,昨夜酗酒之多,连一向酒量不错的他都觉得有些上头。

起身扶着房子的梁柱晃晃悠悠的站了一会,聂尘才觉得脑子里逐渐清醒起来,被酒液麻醉后的混沌虽然依旧有些令人眩晕,不过至少好了很多。

深深的呼吸几口院里的新鲜空气,一枝从旁边花圃中伸过来的红杏花枝招展地把还未凋零的叶片递到鼻子底下,一股渗人心脾的芬芳沿着鼻腔直入心房,闻着这清新的气味,闭目细嗅,聂尘觉得充斥胸间的浓郁福寿膏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昨晚上,他用尽了浑身解数,撒了无数个慌,方才免去了陪德川忠长一起吸食福寿膏的待遇,慷慨的大纳言阁下真的取来了整整一担福寿膏,肆无忌惮的大吸特吸,把整间屋子弄得全是烟雾缭绕,对面不能视人。

免了吸大烟,但免不去一场酒,跟福寿膏一样管饱的就是烈酒,德川忠长如今有权有势,他令人拿来在自己屋里饮用的酒比起初在外面喝的酒更好,也更烈。

烈酒须配美女,大群倭女聚集在忠长的房子里,在酒和大烟的刺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很容易想象了。

聂尘微微睁开眼,探手入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

这是一张特许在京都开设烟馆的许可令,德川忠长在上面落了签名,盖了大印,聂尘看着上面仿佛也喝了酒而龙飞凤舞的笔迹,心中大感安慰。

“一顿酒,换来一场富贵,却也不虚了。”

他笑一笑,把纸仔细的折好,重新放进衣袋里,这玩意可丢不得。

一拿一放之间,聂尘觉得里面空荡荡的有些吃风,惊讶之下,扯开衣襟往里看,看到了自己被郑芝龙天天拉着锻炼身体后保持得很不错的身体。

似乎感受到了早晨的光明,小弟弟也很蓬勃的有精神。

纳尼?

我的内衣呢?

聂尘一惊,本能的回头望了望,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全是躺着的人,场面不可直视。

这些人宿醉未醒,又吸食了大量的福寿膏,大概不是火烧屁股不会这么早起来。

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什么也记不起了啊。

聂尘只觉突然之间头痛无比,看四下无人,慌慌张张的解开腰带往里看。

肌肉分明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细细的抓痕,一条条的触目惊心,明显是指甲留下来的,与抓痕并列的是处处吻印,留下吻印的人一定嘬得非常用力,那印子像刻上去一样难以去除。

聂尘几乎傻掉了。

昨晚上干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伤痕自己却不感到痛呢?反而有一种羞耻的爽感。

吞口唾沫,聂尘忙裹紧了衣裳。

记忆如潮水样,荡漾在心间,聂尘拼命揉着太阳穴,记起了一些断片前的模糊记忆。

“.……是了,是那些倭女。”他自语道,苦笑连连:“没想到喝了酒的女人那么疯狂……造孽啊。”

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蓝色的天清澈无比,朵朵白云东飘西荡,不会在任何一处留下踪影,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第一次啊,就给了这些不知名的女人。

本来想练练童子功的。

聂尘苦恼的眨着眼睛,心想不会有后果吧。

鬼使神差的探手入怀,想摸一根事后烟,但伸进去才想起,没有烟。

“该发明烟草了。”他嘀咕道,悻悻的作罢。

在屋檐底下发了一阵呆,红杏的香气越来越浓,聂尘转身再次拉开纸门,想进去找自己的内衣。

门只拉开一条缝,他啪的又轻轻关上。

算了,出去买一套吧。

嗯,腰有点酸,还有些紧,哦,那些抓痕也开始痛了。

聂尘捶肩拍背的慢慢走着,离开了德川忠长的住处,院子出口,一些仆役女婢用异样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在他身后唧唧歪歪的发出轻笑。

聂尘装作什么也听不到,振作精神大步的离开。

杨天生等人的住处,其实离天守阁不远,就在隔壁的驿馆,走路的话只需五分钟。

聂尘出天守阁的大门,就看到了杨天生就蹲在不远处等着。

“大哥。”看到聂尘,杨天生忙过来躬身问好。

“这么早就等在这里了?”聂尘有些歉意:“昨天我事情太多,不然我该出来安顿你们一下。”

杨天生忙道:“倭人把我们安排好了,住的很不错,大哥不用担心,其实昨晚上我们几人就轮流在这里候着,就怕大哥有事吩咐找不着人。”

“昨晚上就等着了?”聂尘心中一暖,拍拍杨天生的肩膀:“辛苦了。”

“这点累算什么。”杨天生看看天守阁的大门,那里有成群的武士在巡弋,低声道:“大哥在里面跟倭人交涉,那才叫辛苦,倭人十分凶恶,又狡猾歹毒,跟他们打交道可要万分小心。”

聂尘面皮抽搐了一下,回想昨晚的荒唐,感到身上的抓痕又隐隐作痛,龇牙咧嘴的道:“是啊,我是以身伺狼,危险万分。”

杨天生露出崇拜的神情,觉得聂老大真的无比伟大。

如果自己能成为大哥这样伟岸的人,该多么好啊。

聂尘带着他去往驿馆,手下的人都聚在里面,如钟斌、陈衷纪等人都在。

在一间屋子里,众人关了门,简单的说了几句之后,聂尘就摸出那张许可令来,给众人传阅。

“这是我们来江户的目的之一,开设烟馆,现在已经拿到许可了,可以着手寻找适当的铺面。”聂尘吩咐道:“明天你们就去街上看看,若有合适的,回来跟我讲,我找德川家买下来。”

众人点头,聂尘又讲了一些对店面的要求,比如大小、宽窄、地段等,大家一一记下,明天就能按图索骥。

这件事说完,聂尘又问道:“上岸前交代你们去打听打听这边的具体形势,有没有收获?”

“有的。”长得不怎么高大但很敦实的洪旭应声说道:“昨天我们就和几个会倭话的弟兄出去打探过了,江户城里每条街的铺子都照常开业,街上行人看起来和从容,也没有盗贼流匪的影子,整座城都很平静,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他说完,另外几人也随之答道。

“城外也没有动乱的迹象,我步行出城十里转了个来回,没有碰到一个流民,城门口戒备很严,但仍然可以容许行人通行,没有闭城。”

“市集中的菜蔬肉类价格适中,跟平户比起来价格高一点,但算不上贵。店铺中的东西也很多,没有出现抢购的场面。”

“江户城中和城外都有军营,足轻巡逻很频繁,没办法靠拢去看仔细,不过远远看去,旗号严密,衣甲严整,连扛在肩上的铁炮都擦拭得铮亮发光,士兵的精神头很足。”

聂尘认真的听着,不时点头,又皱眉思考,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总结道:“这么看起来,幕府很有把握,这场倒幕战争,必然会以德川的胜利收场。”

“大哥不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吗?”陈衷纪奇道。

“认为是认为,凡事总要亲眼看到才稳妥。”聂尘道,对众人解释:“我们的生意很脆弱,若是德川家失势,现在的一切布局都要推倒重来,所以我们来江户的主要目的,就是来亲眼瞧瞧这场战争的发展,从你们昨天的观察,和德川忠长在打仗之余还有心情结婚来看,幕府心气十足,取胜十拿九稳。”

“德川忠长要结婚?”杨天生心思活络,立马想到另一层面:“大哥是不是要准备一份贺礼才行?”

“贺礼倒不必了,因为他们给我也算了一份。”聂尘苦笑道。

“嗯?”

大家互视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德川秀忠要赐婚给我,让我也沾沾他们家的喜气。”聂尘无奈的摊手,长长的叹息:“我本想明天就开船逃走,不过今早细细想想……也许逢场作戏…..虚与委蛇也不错。”

“啊?”

大家吃了一惊,纷纷侧目,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么说,大哥要娶个德川家的倭女当老婆?”杨天生舔舔嘴皮,紧张的问道。

“不一定。”聂尘眯着眼,不是很有把握的说道:“可能不是倭女,有人想当我老丈人很迫切。”

该早点去打听打听,翁昱皇这家伙有没有女儿,漂不漂亮美不美。

众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聂老大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很猥琐,不禁都闭上了嘴。

不过老大要当德川家女婿这档子事,总是令人惊讶的,聂老大真的是豁出去了,都是为了事业啊。

“果然是以身饲狼啊。”杨天生感叹道,心中对聂尘的钦佩,一浪高过一浪,还暗暗下了决心,今后要向聂老大学习,勇敢的去承担一切。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弄个女人当老婆很平常,这么多兄弟,大哥头一个娶妻,恭喜大哥了!”

“倭女个子矮小,但听说很能生养,明年就给大哥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大哥的喜酒,我们可一定要喝。”

大家鼓噪起来,这类新闻总是很吸引这些粗糙汉子的兴趣。

“呵呵。”聂尘打定主意,如果真的是个倭女,就随便把她安置在平户,给个房子养着就行,人不同宗,总不能带回大明吧。

“好了,你们谁的身形跟我相近的,先借我一套内穿的衣物。”聂尘拍拍桌子,把腰带缠紧一点,淡定的说道:“等会我上街买了新的,就脱下来还给他。”

“.……”众人叽里呱啦的议论顿时停息,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大哥。

腰缠万贯的财主,送人五百杆铁炮眼都不眨的大款,竟然要跟我们借内穿的衣物。

这是嗜好吗?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话用在聂尘身上,在合适不过了。

德川忠长的大婚之日,就在他来到江户之后的第五天,所有的准备事项都已经到位,就等婚礼开始了。

女方是朝中重臣鹰司家的千金,这份门当户对的婚礼受到了倭国上下广泛的关注,又处于倒幕战争这么一个关键的时间点,等于放出了一个鲜明的信号。

作为德川幕府的掌舵人,德川秀忠有能力解决掉一切邪魔歪道,所有为德川家继承权的选择而蠢蠢欲动的家伙们,趁早死了这份心,天皇的传承你们管不着,将军的传承你们同样管不着。

日本是我德川家的天下,谁也不许逾越!

鹰司家是天皇的近臣,代表天皇的态度,也代表后面站队的大批大名的意思,以小早川为首的北方倒幕大名,将死无葬身之地。

同样的,婚礼能给亲幕府的各方势力一针强心剂,表示在这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德川家强有力的控制着一切,今天可以办一场婚礼,明天就能开一段太平盛世。

本来聂尘一直悬吊吊的想打听打听德川秀忠要把谁家的女儿嫁给自己,但这位将军大人事务繁多,加上每天清醒的时间不长,儿子婚期又迫近,根本在婚礼前挤不出时间再来接见他,德川忠长又神神秘秘的不肯明示,直说要给个惊喜,弄得聂尘心头很烦。

“惊喜,你那晚上就给足惊喜了。”聂尘现在一进德川忠长的院子,那些伺奉的倭女就眼泛桃花的朝自己抛媚眼,弄得他心惊胆战,唯恐是有一个找上来说有了,那就麻烦了。

他心中想的,就是赶快把德川忠长的喜事办了,自己这边到底是跑路还是留下结婚,有个结论,而不是这般吊在空中。

于是他将时间都放在江户大烟馆的开设上,定铺面、搞装修、招小二,忙个不停。在这样的日子找那个,第五天很快到来了。

德川忠长的婚礼,是一场佛前婚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定要请靠谱的墩子 德川幕府时代的日本婚礼,一般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神前婚礼,一种是佛前婚礼,两者之间的差别不大,不同之处不过是新人是在日本传统的天照大神跟前山盟海誓还是在无所不能的佛主面前而已。

至于天主教徒的教会婚礼,则是在百年之后的明治维新时才敢展现出来的新式玩意,在打压天主教徒的幕府时代,谁胆敢把耶稣搬出来公然当做证婚人,可能转天就会被抓进牢里去。

德川家一向崇佛,否则德川家康也不会把天台宗的天海和尚奉为国师,所以即便德川秀忠对天台宗颇为微词,他的儿子大婚,照例还是举行古老的佛前婚礼,邀请倭国第一佛门天台宗来主持。

大安吉日,日出而行。

婚礼盛大而庄严,公家元老鹰司家为女儿准备了贵重的嫁妆,由许多人担了,在街上招摇过市,批红挂绿的队伍从从鹰司家的住宅一直延绵到天守阁下,引来围观的路人赞赞有声,羡慕不已。

而新娘则穿着一尘不染的白无垢,头戴白色蒙头帽样式的头饰,象征着洁白无瑕。她坐在五彩马车上,四周挂了低垂的帘子,半遮半露,车顶上有一盏大红色的纸伞。

迎亲的新郎德川忠长则是一身灰领黑袍的纹付羽织,用最上等的明国丝绸缝制,骑着高头大马,家徽耀目的绣在袖口、胸口等部位,头戴高冠,手持折扇,神气十足的并行在马车前面。

大批武士负责开路,更多的足轻维持街面秩序,即使如此,在上百万人口的江户城万人空巷来围观的情况下,两侧的人浪依然一波接着一波,后头的人看不见前面,干脆爬上了屋顶来瞧热闹。

光是繁琐的迎亲仪式就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日出开始,一直折腾到晌午之后,好在天公作美,气候宜人,不热不冷的非常适宜,用龟速进行的迎亲队伍方才顺利的完成任务。

聂尘等人在天守阁前目睹了这一场景,大家都跟吃瓜的江户老百姓一样,咂舌不已。

聂尘是头一回亲临这样奢靡的婚礼,只觉后世那些有钱人动不动就包豪车大酒店办婚礼在这场面跟前都逊毙了,光是鹰司家陪嫁的物品中那一尊红灿灿起码有两米高的镶金珊瑚树,就足以压制后世所有豪车豪宅。

杨天生等人则纯属吃瓜了,他们的嘴巴从未闭上过,一次又一次的发着惊叹,“哦,啊,呀”之类的叹词不绝于耳,还不时念叨着“乖乖,好有钱!”、“日你祖宗,太有钱了!”之类的羡慕嫉妒专属用语。

好不容易等到迎亲结束,骑马的新郎和坐车的新娘进入了天守阁,来到了里面的佛堂,婚礼大典终于可以开始了。

将军家的大婚,仪式自然有专业的人士负责,整个程序一丝不苟徐徐渐进,首先是“参进”。

在一群得道高僧的簇拥和引导下,德川忠长和他老婆被引入佛堂,里面自然已经先站了德川秀忠和他的亲家鹰司两家的长辈,大家在菩萨面前按次序站好。

聂尘等宾客没资格进去,佛堂里也站不下,只好在院子里观看。

第二步是“修祓之仪”,由主持婚礼的僧人为新人净心祈福。

这位僧人自然只能由天台宗的宗主,幕府国师天海和尚来担任了,聂尘在人堆里遥遥望见,慈祥的天海和尚带着笑,带领两位新人在佛像前拜了又拜,然后将净瓶里的水洒了一点粘在两人身上,叽里咕噜的念了一串梵文。

接下来还有很多步骤,比如饮酒的“三献之仪”,宣誓的“誓词奏上”,驱鬼的“纳豆撒盐”,礼佛的“玉礼”等等,花样繁多程序复杂,看得伸长了脖子的聂尘眼都花了。

“结个婚还真是累。”他不禁感叹起来,为后世的男女们感到欣慰:“还是领个结婚证了事来得方便,这一套流程弄下来,怕是天都要黑了。”

仿佛要验证他说的无比正确一样,严谨的婚礼真的整整持续了一天,连累到参加婚礼的宾客们暗暗叫苦,还不敢公开流露出来,脸上还得带着高兴的笑。

终于把仪式整完了,当最后的一步“亲族举杯”完成之后,所有的人都可以从佛堂里退出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晚宴了,天守阁里早已备好晚宴,宾客家属们鱼贯进入天守阁的大厅里,这里已经备好了一张张矮桌和蒲团,谁坐哪里都有人引导。

聂尘作为德川家的贵宾,忠长大人的挚友,在大厅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矮桌,杨天生等人则就只能留在外面,领一份打包的盒饭带回去吃了。

这样大规模、差不多有近千人参加的大型宴会,当然会召集大批厨师来进行料理,一担担一筐筐的食材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天守阁的后院里专门为此备了一块空地为临时厨房,从各地征调而来的大批厨师正在里面挥汗如雨。

既然吃饭的人多,那么饭食早在婚礼仪式刚开始的时候就着手准备了。当聂尘还在佛堂外面当看客的时候,后院的厨房就已经冒起了缕缕炊烟。

“纳尼?!!”

一个头上捆着白毛巾,穿着对襟短袖麻衣的厨师正在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子前卖力的舞动锅铲,锅里热油翻滚,煎着一条鱼。

“没有盐了!犬五郎!盐!”

厨师大声喝道,额头上汗水直冒,他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低头冲正在锅子下面灶台面用一根竹管吹火的小子喊。

“是!”

叫做犬五郎的小子大约有十四五岁,长得颇为聪明伶俐,一双眼珠咕噜噜的转个不停,只不过身形显得瘦小,匆忙站起来时个头刚刚高过灶台。

厨师把装盐的瓦罐高高举起,倒了过来,里面连一粒盐都没有撒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厨师怒喝道:“怎么会没有盐了?不是叫你把它装满吗?锅里的鱼等着用呢。”

“早上去装的时候,分发盐的奉行说不够了,让我先装一些回来用着。”犬五郎摸摸头,不好意思的讪笑。

“不够?我看分明是你偷懒没有等吧。”厨师骂骂咧咧的把瓦罐丢过来:“快去装,我等着用!”

“是!”犬五郎接着了罐子,忙忙的走开。

院子里烟雾缭绕,一个个用泥砖堆砌的灶台边上,厨师和墩子们汗流浃背的忙碌着,传菜的小厮穿梭其间,用奇妙的身法既不会打扰任何一个厨师,又能托着硕大的盘子稳稳当当的不洒不溅。

犬五郎左右四顾,瞧见左侧的一个灶台上放着一个盐罐子,里面的盐都冒了尖,白花花的格外可爱。

他凑过去,讪讪的打算匀一点。

“滚!”未等他开口,这个灶台边的胖墩子就大吼一声,差点吓得他将瓦罐都脱手了。

那胖墩子还恶狠狠的道:“滚去自己装去,自己的盐自己用!”

“小气鬼。”犬五郎嘟囔一声,悻悻的抽身离开。

其实怪不得别人小气,将军家办宴席,自然八方招人,这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个灶台,其实都是有区别的。

将军家自备的厨子根本忙不过来,大部分的厨师都是在外面请的。

大的餐馆出的厨师多,占的灶台就多,小餐馆出的人少,占的灶台就少,大家人以群分,各自将自家的灶台当做阵地一样,护得严严实实,不准别家的来干扰。

犬五郎是个墩子,他的主子也是个小小的餐馆老板,靠关系才进来做了厨子,将这次将军家的喜宴当做进身的一步阶梯,不过别家大厨根本看不起他们这种只占了一个灶台的小门小户,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就拿早上的分盐来说吧,分盐的奉行得了大餐馆的好处,将盐全给了其他人,而犬五郎因为贪睡晚到了几分钟,落到手里的盐只有小半罐,想再要一点也没了,恰好主子得以进入喜宴的手艺是一道拿手的鱼,每一条都要放很多盐,于是盐就不够了。

“快去拿盐啊!”他的主子远远的又在喊:“等盐下锅了!”

“是!”

犬五郎抱着罐子,匆匆的朝库房走去,将军家的喜宴宛如一场巨大的工程,程序很繁琐,运作这些程序的人也很多,每一个步骤都有人来负责,比如物品的分发,就有专门的奉行在仓库里进行。

库房离临时厨房不远,转一个弯就到。

犬五郎紧赶紧忙的进去,却发现这里人来人往,搬运东西的人忙个不停,却就是不见负责分发厨房用食材的那个奉行。

犬五郎顿时傻眼了,这紧要关头,怎么就找不着人了呢?

他如无头苍蝇一样在库房里转了几个来回,都快哭了,还是找不见人,而没有奉行的批准,他是拿不走一颗盐的。

“这可如何是好?”犬五郎汗都下来了,他是个小墩子,连姓氏都没有的小角色,在这宏大的将军府里,谁也不认识,能找谁帮忙?

抱着瓦罐,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犬五郎茫然不知该怎么交差。

突然之间,他眼前一亮,一个僧人抱着一个盐罐,正从面前走过。

罐子很大,里面起码放了一斤盐。重量犬五郎是估计出来的,应该很准确,因为他手里抱的盐罐子跟僧人的罐子外形差不多。

而气味是闻出来的,犬五郎当了一年多墩子,鼻子一嗅,就能闻到飘来的淡淡咸味。

僧人大概是来库房拿东西,看起来很年轻,他走进库房,跟一个司库交涉了几句,那人返身进去拿僧人需要的东西。

等待的时候,僧人自然不会傻到抱着罐子等,他将罐子放到了地上,甩手甩脚的活动。

进去的司库探出头来,跟僧人说话,大意是让僧人自己进去看看需要的东西对不对。

僧人欣然答应,跟着进去了,那罐子,就那么无人看守的放在了门口。

起初犬五郎并不想偷,不过一想起主子等不到盐大发雷霆的暴怒景象,他就不寒而栗。

走过去,放下自己的罐子,抱起地上的罐子,走人。

等到僧人拿着一些用于挂在树枝上的白色丝带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空罐子。

僧人和司库都懵了,他们头回见到有人在将军府里偷盐的事情。

两人错愕对望,起初僧人想吵闹,司库一把拉住他,窃窃私语一阵,僧人平静了。

这事闹起来,对谁都不好,就算把小偷抓出来,耗费了时间,误了婚礼的大事谁都担待不起。

司库拿罐子进去,偷偷的装了一罐盐出来,僧人接过,发现这些盐跟自己的盐差不多,无论色泽还是气味都看不出来,于是松了口气匆匆离开,抱着东西去佛堂了,在那里,天海和尚即将开始为新人祈福的仪式,按惯例,需要撒盐驱鬼,这些盐就要发挥作用。

而犬五郎这边,急急忙忙的跑回了临时厨房,把盐罐子放到灶台上时,他还不足的朝后窥探,唯恐有人追上来。

“拿个盐都这么久,真是没用!”他的主子训斥道,忙将勺子伸进罐子里,舀出一些,放进锅里,开始煎鱼。

犬五郎点头哈腰的领受责骂,但差事总算是完成了,他终于免去了一场皮肉之祸,至于那僧人怎么办,他可管不了了。

“都抓紧了,婚礼仪式不久后就要结束,所有的菜都要马上备好!”一个将军府的管事进来,对所有忙碌的厨师大声喊道:“不得有误!”

“是!”所有的厨子都应声作答,加倍卖力的做着料理,食物的香气随着炊烟蔓延开来。

“你家的煎鱼,是排在前面上的菜,可要抓紧,不要耽搁了。”管事一个灶台一个灶台的查看,走到犬五郎的灶台前时,格外叮嘱道:“你家是个小馆子,开恩才让你们进来的,好好做,把你们的招牌煎鱼做出特色来,让所有贵人们都尝尝你的手艺。”

犬五郎站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主子感激涕零的向管事鞠躬:“是,我一定努力!”

管事朝锅里闻了闻,感觉很满意,点点头继续巡视其他灶台去了,所到之处,大厨们纷纷向他鞠躬行礼。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这位大爷一样做个管事就好了。”犬五郎痴痴的妄想着,一时都呆住了。

“犬五郎,发什么呆呢?”厨师骂道:“还不快把剩下的鱼都收拾出来,马上要下锅了!”

“是!”犬五郎大声的答道,麻利的捡起一条鱼,拿刀破开了鱼肚。

锅子里,泛着白色盐粒的鱼被锅铲翻来翻去,香气四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算计与被算计 天海和尚抱着罐子,慢慢的走出了佛堂。

外面的天已然擦黑,夕阳挂在树梢上,绽放着最后的一抹光。

进行了差不多一天的婚礼仪式,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来宾们大快朵颐的时间。

疲惫的人群兴致勃勃的跟着新人涌向天守阁的大厅,一边交流着对这场盛大婚礼的看法,一边释放着味蕾,饿了一天,该好好享受享受了,将军家为了晚宴准备了丰盛的料理,将整个江户城的厨师都搜罗一空,想必不会让人失望。

天台宗的僧人们在佛堂中扫尾,收拾东西,一个年轻的僧人东找找西找找,最后发现,本由他负责搬运的那个盐罐,现在被国师抱在手里。

这可使不得,他忙走过去,鞠了一个躬:“师父,这个罐子就交给我来拿吧。”

天海国师微微点点头,不露声色的把罐子递给小徒弟,仿佛很平常的问了一句:“刚才进来时,门口的武士说什么了吗?”

“没有。”年轻僧人答道。

“搜身时也没有说什么吗?我是说,这些道具也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他们倒是问过,我说这是祈福需要的道具,他们就没说什么了。”

“哦,很好。”天海国师欣然把一个刚折好的纸包悄悄塞进自己的袖袋里,吩咐道:“这罐盐刚才我不小心弄脏了,不可再用,你找个地方,把它倒了,小心些,不要让人看见,毕竟是向佛主献祭过的,若是被人看到会说我们对佛主不敬。”

“弟子知道。”年轻僧人很了然的回答,抱着罐子转身离去,对天海国师的话,他必然会忠实的执行。

天海看着他转到佛堂后面去了,心中大定,计划执行到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跟预料的一样,入口处的武士果然对自己进行了非常严格的搜查,连衣服里的皱褶都没有放过,如果将曼陀罗放在身上带进来,势必会被察觉,而让不知内情的徒弟们伪装成盐大模大样的端进来,却反而没有被发现。

这个徒弟对阴谋毫不知情,不会心虚,守卫的武士就不能通过察言观色来看出破绽。

就算事情败露,也可以顺水推舟的把责任丢到这个徒弟身上,天海国师仍然可以置身事外,超脱的不负一丁点的责任。

太完美了,天海国师甚至想笑。

他慢慢的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一双眼睛锐利的四处张望,找寻目标。

熙熙攘攘的宾客们太多了,德川家邀请了江户城附近能请到的所有贵客,一片华服锦袍中,很难找到那个人。

不过天海国师并不着急,晚宴时间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很多的机会。

院子里的石灯点亮,大厅里灯火通明。

近千坪的巨大厅堂中,榻榻米上摆满了矮桌,密密麻麻的蒲团放在桌子后面,候在门口的小厮们殷勤的笑着,把每一个客人带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作为地位崇高的得道高僧,天海的位置非常靠前,紧紧的挨着居于最上方的德川秀忠,左右两边都是德川家和鹰司家的人,而德川忠长坐在他的对面,至于那位新娘,已经进了后院新房中休息。

“铛!”

当所有的宾客落座之后,天守阁上顶层里的那座铜钟被敲响,悠扬的钟声震荡开来,预示着晚宴的正式开始。

德川秀忠发表了短暂而洋溢的讲话,聂尘估计他刚吸食了福寿膏,精神头好得惊人,看起来脸红耳赤的气若洪钟。

讲话的内容其实跟婚礼没多大关系,主要是说幕府的强大,以及小早川之流的愚昧,讲话最后用一个强有力的手势收尾---德川秀忠将大手在空中捏成拳头,狠狠的挥动着,砸下时击碎了不存在的敌人。

话说完了,该吃饭了。

潮水般的仆役从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沿着矮桌之间的窄小路径熟练的行走,将冒着热气的菜肴和外形好看的冷盘送到每一张桌子上。

大厅中热闹起来,人声沸腾。

矮桌一行行的排列有序,每一排的后面,都跪坐着几个倭女,捧着酒瓶,逐一的替客人们斟酒,高档的晚宴就是享受。

聂尘的位置在右侧第三排靠中间的地方,前后左右的人都不认识,他又只懂得有限的倭话,完全不能跟这些人沟通,于是张望了一阵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饭食上。

前几道菜,都是冷盘,以海鲜居多,生鱼片是肯定有的,蘸料是醋和黄芥末,聂尘试着吃了几口,除了比后世的要辣一点之外,味道出奇的好。

胃口一开,剩下的就是吃了。

仆役们小跑着,流水一样来去,料理的丰盛程度极为惊人,聂尘觉得,将军府的晚宴比京都天皇的晚宴还要奢侈,居然出现了牛肉、鸟肉,这在天皇的菜单上都很少见到。

东西丰富,味道也很好,聂尘埋头大吃,不亦乐乎。

“大人,请小心。”

一个仆役点头哈腰的端着一个盘子上来,示意把头埋在桌子上啃的聂尘稍微让一下,他好放盘子。

聂尘满嘴是油,把嘴暂时从一只鸡身上挪开,看到盘子里装的是条煎鱼。

鱼的种类他不知道,不过盘子一放下,那香气就扑面而来,直冲舌根。

他将啃了一半的鸡丢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放入口中,顿觉外酥内嫩,绝美无比。

只不过,稍微有点淡。

聂尘砸砸嘴,心想大概是第一口没尝出来,于是又夹了一块,慢慢的抿。

“孔诺多塔哇,秀桑聂四内?”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就在聂尘细嚼慢咽的时候。

聂尘一惊,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和尚笑吟吟的站在身侧,正朝合掌施礼。

这和尚他认得,正是倭国势力最大的佛教宗派,天台宗的当家主持,倭国国师天海和尚。

聂尘左右转转头,见四周无人,觉得天海大概是跟自己说话。

他忙站起来,双手合十向天海还礼,嘴里道:“空你洗哇……我不知道你说啥。”

这老和尚跟德川家不对付,找自己说话干啥啊?

但四周没有熟人,更没有通事,鸡同鸭讲说什么?

聂尘朝大厅上头望过去,只见德川秀忠已经离席,回去自己住处休息,或者开始吸大烟,德川忠长正在和一群倭人大喝特喝,眼睛都喝得眯起来了,肯定指望不上。

天海和尚对聂尘的反应也很意外,他没想到,聂尘居然不会说倭话。

这可怎么交流,天海也不会说汉语啊。

两人面对面的尬笑,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天海是带着坏心思来的,他手上端着两杯酒,其中一杯当然是放了药的。

他将半包药粉都放进去了,只要聂尘喝了,保证浑身燥热、神志尽失,只要把他拖出去放进新房里,必能做下弥天大案来。

原以为,以自己的身份,亲自端着酒过来,他怎么也得给面子喝一口,那就妥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家伙不会说倭话。

天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保持着微笑,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把杯子递给聂尘,自己端着另一个,仰着脖子,一口把酒干了,然后笑呵呵的一个劲冲聂尘抬手。

那意思是,我干了你也得干。

肢体语言一样能表达意思。

聂尘立马懂了,不过立马也起了疑心。

这老秃驴什么意思?不请自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莫非酒里有毒?

他多了个心眼,佯作不懂,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还亮了杯底。

天海一怔,继而又端起聂尘故意放下的杯子,递给聂尘,边笑边做喝酒的动作。

这特么等于明说酒里有毒了,聂尘当然不干。

他单手推辞,倔强的把自己的杯子亮给天海看:“喝了喝了,你看,空了。”

天海脑门上青筋直冒,本来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复杂呢?我一个国师请你喝一杯,你这么不给面子,实在荒唐。

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将杯子朝聂尘嘴边递,聂尘也叽叽哇哇的说着,就是不喝。

两人僵持起来,你推我揉,那杯酒不知是怎的,居然被碰到了地上,打湿了一片榻榻米。

聂尘乐了,天海怒了。

药全在里面,你倒了我又得重来,他很想当场捏着聂尘的鼻子把怀里剩下的半包药粉全灌进去。

聂尘低头瞧了瞧地上,发现榻榻米没有变色,也没有诸如生起泡沫之类的异常,心中不禁奇怪,莫非这酒里没毒?

两人各怀鬼胎的对望,一齐干笑,旁边的倭女忙拿着布过来,将地上擦拭干净。

酒是喝不成了,天海只得悻悻退开,但没走远,就在附近兜兜转转,跟其他倭人说话。

“这老和尚没安好心,他到底想干什么?”聂尘心里警惕万分,酒里不像有毒,难道是要过来套近乎?

心头疑惑丛生,伸筷子又夹了几块鱼,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天海和尚过来败了胃口,他老是觉得嘴里能淡出鸟来,明明煎得很美味的鱼,入口总是没有滋味。

罢了,这饭也别吃了。

聂尘把筷子一放,就欲起身,打算告辞先走一步,德川家的喜宴,你们自个儿慢慢喝着。

不料还未起身,就见好几个人走过来,“噗通噗通”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举目一看,又瞧见了天海和尚这老秃驴。

只见天海国师笑眯眯的,依然端着酒壶,嘴里咿呀咿呀的,指着不请自来坐下的几个倭人贵族说话。

这几个人当中,竟然有一个懂一些汉语,当即翻译道:“聂君,我等都是在幕府中任职,听天海国师说,你对德川家忠心耿耿,不但为秀忠大人献上了福寿膏灵药治病,还送来了五百杆铁炮增援幕府军,实在令我等敬佩万分,所以天海国师建议我们过来敬一杯酒,聊表寸心。”

其余几人虽然不懂汉语,但也叽咕叽咕的说着话,不住点头,听他们自我介绍,这几人还都是幕府当中颇有地位的官员。

这些大员能被天海和尚喊过来,大概跟天台宗有些勾连,聂尘知道自己这下不好走了,干脆坐下来,看这老和尚究竟要干什么。

总不能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自己吧。

“来,我等痛饮一杯,为德川大人家的喜事祝贺!”几个倭人东拉西扯的说了一阵,就举起杯子来,邀约道:“聂君远来是客,且与我们一起喝一杯。”

聂尘还没答应,就见一只斟满酒的杯子递了过来,顺着杯子看过去,天海和尚正在慈祥的举着杯子笑。

见聂尘望过来,天海和尚点着头,把杯子往聂尘手里面塞。

聂尘简直要抓狂了,头回见到这么奇怪的敬酒,酒里面没有鬼,那就见鬼了。

他望望天海国师,哭笑不得,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智障?

但酒杯都递到眼皮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不接就是不给天海面子,聂尘想了想,还是接了,端在手里。

天海笑吟吟的看着,把手里的另一杯酒一口喝了干净。

和尚就是在怼聂尘,这么多人在,看你喝不喝,不喝就是不尊重倭人,你个明国人竟敢连国师的敬酒都不喝,大家可不容你。

众倭人一起仰脖子喝酒,聂尘也笑着,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嗯,果然不对!

这酒咸得宛如海水,里面起码放了跟酒等量的盐,天海和尚是想咸死老子吗?

聂尘抿了一口,感觉不对,正想张嘴吐在袖子里,不提防天海和尚迫不及待的伸手过来,将杯子一抬,那整杯酒就被全数倒入聂尘口中,咕哝一声,咽下肚去。

啊~!

聂尘惨叫一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扭曲成了一团,剧烈的咸味几乎让他味觉短暂的丧失掉。

天海的动作令其他倭人也感到惊奇,不明白德高望重的高僧为什么要故意作弄这个明国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聂尘喉咙都要冒烟了,他需要水来解除,但桌子上哪里来的水,聂尘捂着嘴到处一看,劈手抓过身后倭女手上的酒壶,一股脑的往嘴里灌。

看着聂尘的囧态,倭人们顿觉有趣,纷纷大笑起来,拍着手鼓掌,以为他在故意表演。

只有知道内幕的天海和尚故作高深的保持着微笑,他知道,事情妥了。

好半天,聂尘才回过味来,大量米酒灌下去了几分嘴里的咸味,他深深的喘了好久,才恢复过来。

“这老秃驴,原来是想我出丑!”聂尘此刻才明白天海和尚的意思,用加了盐的酒来为难作弄自己,目的不过是在晚宴上让自己出糗罢了。

只不过,一个国师喜欢这种调调?未免太儿戏了吧。

既然你找上门来寻衅,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尘抹抹嘴角的酒液,跟着倭人的一齐大声笑,然后把酒壶端起,开始替天海国师斟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绿帽子 至于酒里有毒没毒,聂尘倒不是很怀疑,他笃定,天海和尚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在德川家的喜宴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对自己下毒,在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因此而死掉的话,德川家绝不能丢这个脸,他们会借这个理由将天台宗连根拔起。

所以天海强迫自己喝酒的时候,他的反抗并不剧烈,酒一下肚,那股子家里盐矿塌了的感觉更加令他断定:这老秃驴就是想拿自己出出气。

“天海国师这么客气,我等年轻小辈当然不能装大,来,我也敬天海国师一杯。”聂尘有样学样,把酒杯直接递到了天海嘴巴边上。

天海心里头正在盘算曼陀罗的药效什么时候才会发作,盯着聂尘贼眉鼠眼的偷窥,猛然被聂尘把酒递过来,懵懂本能的接了过去。

“国师刚才念的尼玛轰……什么来着,我也听不懂,反正好极了,来,干了它!”聂尘喝着自己的杯中酒,推着天海的手腕灌进他的嘴里。

“咕……咳咳!”天海本不善饮酒,刚才为了让聂尘喝酒而硬着头皮喝了一杯,此刻一不留神,被聂尘趁虚而入灌入口中,顺着喉咙吞下,呛得连连咳嗽。

“呵呵。”聂尘满意的冷笑,老子不惹你,不等于怕你,你徒弟咎由自取,作茧自缚,与我何干?何况我和长海之间的事,你跳出来当出头鸟,下阴招暗算,如此阴损,就别怪我不尊老了。

天海和尚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愁眉苦脸的直抹脸,看得几个倭人心中大怒,有人作势就要站起来,聂尘盯着他们,不住冷笑。

在天守阁,有德川家撑着,老子不怕。

“休得无礼!”天海眨巴着眼泪汪汪的眼睛喝道:“聂君好意敬我,此乃礼数,你等不可造次……”

老和尚喉咙里辣得要命,这些年头一回连喝两杯,脑子里都晕乎乎的发昏,不过依然表情痛苦的撺掇道:“……不过,你们也可以回敬聂君。”

“是!”

几个倭人高声答应道,纷纷转身拿出酒壶来,卷袖子撸大腿的,虎视眈眈。

聂尘眯着眼不语,鼻孔里不住的呼气,看着几个倭人大官一点夷然无惧。

看样子天海和尚在吩咐他们灌醉自己,呵呵,谁怕谁。

对于酒量,他有充分的自信,在海上跟施大喧这类海量的家伙长期厮混,常年喝着水手们常喝的劣质酒,早就练出了一副铁肝,这种酒度数不高,却特么极为苦涩,大概发酵不够,或者原料低劣,导致味道很差。

连那种酒一次聂尘都能喝个一两斤面不改色,面对德川喜宴上喝的上等米酒,还担心什么?

聂尘轻蔑的看着眼前几个倭人,这些家伙都是年过半百的人,白发白须。能在讲究辈分资历的幕府混上高位的倭人,当然不可能年轻。

“来啊,今天我要醉倒倭国敬老院!”聂尘心中大喝一声,笑眯眯的自行倒了个满杯,慨然举起来,冲倭人们说道:“诸位,来,我们今日不醉不欢!”

“干!”

几只酒杯在空中碰撞,酒液四溅。

天海和尚目光朦胧,看着这些人拼酒,视线有些不大清楚,都是两杯酒闹的。

“嗝~”

他忙捂住嘴,借擦拭眼睛的动作掩饰酒嗝。

喝多了啊。天海国师眉头直皱,年轻时还能喝个两三杯素酒,如今年纪大了,连一杯都够呛了。

还是吃点东西垫垫底为妙,他这么想着,朝矮桌上看去,发现杯盘狼藉,盘子都乱成一团,啃得不干净的鸡和吃了一半的牛骨头随处乱扔,简直都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这在物资匮乏、特别是吃食种类稀缺的倭国来说,是非常不提倡的浪费,落在一向刻苦清修的僧人眼里,简直是暴殄天物,若是在寺院里,天海是要请护法僧人当众责罚的。

“这个明国人是属猪的吗?”天海鄙夷的看了一眼正在大杯喝酒的聂尘,暗暗摇头:“要不是此人应该认真对待,才不屑于正眼看他。”

但是撑了撑身子,只觉得全身无力,手脚没劲,晕乎乎的不得靠,想让旁边的人扶一下,想一想又觉得不妥。

天台宗的高僧喝酒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传出去可不大好。

还是……将就着在这里随意吃点。

天海和尚嫌弃的掂起筷子,目光扫来扫去,看中了那盘还算完整的煎鱼。

这盘鱼聂尘只吃了两块,还保持着鱼的大部分,在桌上很突出,天海决定就吃它了。

一筷子夹起,入口,慢慢的品。

有点淡呐,是不是没放盐?或者这煎鱼本就是这个味道?

天海嘴里嚼着,觉得这道菜与众不同的淡。

不过淡一些,反而对天海和尚的口味,他每日在庙里,吃的都是这样寡淡的食物,僧人以修行为主业,以清心寡欲为本德,对食物的要求只要能果腹即可,并不在乎盐的多少。

于是他连吃了几筷,一条煎鱼差不多全入了他的肚子,还别说,这鱼吃起来还真的越吃越有意思,鱼肉煎得极好,厨子一定是个高手。

除了味道淡点。

当天海和尚吃鱼的时候,斗酒一直在继续,并且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聂尘的对手一个个已经脸红脖子粗,连须发都要发红了。

在他们身后伺奉的倭女,都是小跑着走路,将一瓶又一瓶米酒送过来,发展到后来,一个倭人嫌酒瓶装的太少,干脆自行去搬了一个酒坛子过来。

“来啊,聂君,喝!”倭人们大着舌头,勾着聂尘的肩膀叫道,亲密得好像久日重逢的老朋友。

“呵呵。”聂尘也面红颈涨,指着一个起身倒酒的倭人喊道:“别,别站起来,屁股一抬,喝了重来啊!”

大家都醉醺醺的笑着,跟大厅里的其他人一样,渐渐变得放肆起来,酒壮人胆,越喝越兴奋。

天海已经把鱼骨头都夹起来吃了,但聂尘看起来依然没有要乱性的迹象,反而还越喝越精神。

这个长海,也没说这药到底什么时候起作用,要是药效漫长,得等到第二天才开始发挥药效,那就糟糕了。

天海和尚不禁心中犯起了嘀咕,不住的盯着聂尘脸看,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看着看着,身上有些发热,天海忍不住扯了扯衣襟。

这大厅里人太多了,人气升腾,气温有点高。

背上隐隐有汗水渗出来,沾到衣服上,黏黏的不舒服。天海国师忍不住伸手偷偷抓了抓。

胸腹间也有些热,一股气流从丹田处慢慢升起,在身体里面乱窜,四肢八脉仿佛都感应到了,竟然蠢蠢欲动起来,似乎有一种力道随着气息的流动而促使肉身冲动。

都是酒闹的。

天海和尚闭上眼,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将这股不甚强烈的热流压了下去。

但全身依旧在发热,并且越来越热。

天海国师心中大骇,心想经年不喝酒,突然喝一点点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功效,自己年事已高,不像天台宗修欢喜佛的弟子们那样龙精虎猛,早已不近女色多年,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安起来,再次念了几遍咒语,方才消停了几分。

耳畔都是各式各样的大呼小叫,喜宴已经进入了高潮,如果说在刚刚开始的时候,这些贵人们还保有几分矜持,那么到了此刻,在酒的作用下,大家都露出了本色,高品质的米酒平日本就难以搞到,此时不作乐,更待何时?

不过这些噪音对修行道行极高的天海国师来说都不是障碍,他默默的闭眼念经,如身至佛堂,心神不动。

聂尘好几次想去拉他,灌他几杯酒,都被倭人们挡住了,这些高管宁愿自己喝醉,也不肯让聂尘去碰天海。

酒至酣处,何处不是家乡?

“聂君,来,再来……喝……”

半个时辰后,矮桌边最后一个能直着脖子的倭人费劲的把酒壶里的酒往杯子里倒着,但酒全倒在地上了,他却不自知,依然一个劲的喊聂尘。

他喊了半天,发现明国人已经睡在了桌子上。

“呵呵,聂君……你,你酒量不行呐。”倭人咧嘴笑着,身子一歪,也倒了下去。

矮桌边,满地都是人,聂尘和倭人们睡在一起,全都醉了。

这样的场景在大厅里并不罕见,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亢奋的拼酒,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今晚的兴致格外的高,每个人都红着脸,大声的交流,整个大厅里吵闹不休,醉倒的人比比皆是,随处躺卧,这处的现象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只不过令伺奉这边的倭女们感到手足无措罢了。

天海和尚适时的睁开了眼睛,看到醉倒一地的人,露出冷笑。

“小子,你终于着了本国师的道了!”

他静坐了半天,默念经文,觉得胸腹间的热气被压制住,可以起来了。

双手撑着地面,起身,天海国师觉得比较费劲,还差点摔倒。

但他很有毅力,坚持着爬起来,还去扶聂尘。

一个无力的人去扶一个人事不省的醉鬼,难度可想而知,天海还是个年过知天命的老人,更是不容易。

但依然做到了,摇摇晃晃的,他架着聂尘的胳膊,拼着全身力气往外走,他觉得,自己当年跟禅宗和净土宗的高僧们斗法时都没有这么费力。

“国师,让我们来吧。”门口几个倭人想上来帮忙,被天海国师的眼神挡住了。

“不妨事,我来就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这位客人信佛,本国师要替佛行善,你等退开。”天海国师脚下走着没有规律的步点,坚强的朝前走。

几个倭人担心的在后面看着他,露出敬佩的表情:“不愧是国师,心善如斯,我等远不如也!”

走出大门,天海国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高高的主位上,德川忠长已经喝得烂醉,正和几个倭人舞着小扇子高歌,醉态犹如癫狂的马猴,已经没了理智。

“这等家伙,看来今晚上没可能入洞房了,正好,让我实行计划。”天海国师见状,心中大定,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加的坚实。

出了大厅,天海辨明了方位,沿着侧面的走廊向天守阁的后院走去,沿途有不少人,也有喝醉了哇哇乱吐的客人,身边陪着朋友熟人,看到天海架着一个醉鬼踉跄的走,丝毫不奇怪。

转过弯,走过小花园,人就渐渐少了,在往前走,就是内院,德川忠长的新房,就布置在里面。

内院门口有两个人影走出来,都是没有头发的和尚,天海国师见四下里无人,把聂尘交给他们,道:“给他换身衣服,趁里面的人不注意,放进新房里去就行了。”

两个僧人是天海早就布置在这边的,名义上是在新房门外守护的高僧,按倭国惯例,大户人家迎新纳福都要有僧人守夜,整宿念经。

两个僧人答应着,接过了聂尘,从树丛里摸出早已备好的僧衣,戴上兜帽,醉鬼聂尘就成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僧侣。

天海和尚拖着一百多斤的聂尘走了这么远的路,已经气喘吁吁,他很想跟着去看看,但没了力气,而且看聂尘烂醉的样子一时半会也不会搞出事情来,得等一等。

“等到五更天进去抓奸差不多。”天海和尚抬头看了看星星,成竹在胸的想道,于是扶着路边小树喘息了半天,盯着两个徒弟把聂尘扶了进去,终于有了一种大功告成的成就感。

热气又冒上来了,这回念清心咒都没用了天海和尚只觉天旋地转,热血上头,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手上一松,倚着小树就倒了下去。

那边两个徒弟扶着聂尘,伪装成僧侣,路上无人起疑,转过几道门,顺利的来到德川忠长的新房院里,大喜的日子,这里是没有武士守卫的,一些佣人也忙得差不多了,纷纷各自做短暂的休息,吃点东西。

新房里一盏孤灯如豆,倭国惯例,新娘嫁入夫家,新婚之夜要披白无垢在洞房里独自等候,天一亮才能出门,门口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妈子守着,以便有需要时,通宵给小夫妻提供业务上的指点。

一个和尚上去,用一句“外面房里有德川大人特意恩赐供你们食用的糕点”,轻易的调开了这些饿了一天的妇人。

院里无人了,正是良机。

两个和尚麻利的把聂尘身上的僧袍剥下,鬼鬼祟祟的轻轻推开新房的门,将聂尘一把推了进去,掉头就跑。

“咚!”

聂尘头撞到地上,肿了个包。

“哎……”他摸着头,昏昏沉沉的睁开眼,陡然发觉,这里好暗呐。

好像不是喝酒的大厅里了,莫非是回了家?

脑子乱麻一团,身体宛如火烧,皮肤热得发烫,好想脱了衣服,冲个冷水澡。

他站起来,扯开腰带,脱了上衣,迷迷糊糊的看到前面有张大床,灯光辉映下,床上还有铺盖枕头,还有个大的白色靠枕倚在床边。

呵呵,太好了。

聂尘跌跌撞撞的走过去,一把扑倒靠枕,脸在靠枕上头拱来拱去,入手一片柔软。

好舒服,这靠枕真香。

“嗯~”一声销魂的呻吟声响起来。

咦,这靠枕还会发声?

聂尘鼻子里闻到一股香气,香气浓郁不散,带有特别的味道,与自己体内一直在奔腾不息的热流猛烈碰撞,顿时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在血液里沸腾起来。

再理智的人,在这一刻,也会化身为野兽。

退出去的两个僧人,在外头找了找,没有找到天海国师,以为师父已经走了,于是安心的等在大门口,等候天海国师再来时,进去抓奸。

大厅里,推杯换盏还在继续,德川忠长已经开始在桌子上挥舞小扇子跳舞,无数倭人在底下疯狂的喝彩,气氛渐渐的推向了最高潮。

外面临时厨房所在的院子里,管事正在夸奖一个厨师:“你家的煎鱼做得确实不错,所有的鱼都被客人们吃掉了,在这么多精品菜肴中,你们是最出色的,我会向将军大人建议,请你来府上做厨师。”

犬五郎眨着眼,看着自己的主子激动得跪在地上叩头,不禁仰起头,朝灯火辉煌的大厅那边望过去。

“原来当厨师,真的可以出人头地,我今后也要努力!”

他这样想着,把又空了的盐罐子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种 聂尘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抱枕洁白无瑕,入手一片柔软,软得好似天上的云朵,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而抱枕似乎具有了灵性,竟然可以像八爪鱼一样缠绕着、攀附着,在自己身下配合得无比的默契。

呵呵,聂尘笑了起来,翻身躺在床上,舒坦的拍拍身边靠枕的屁股。

啪啪,好滑腻啊,手感真不错。

靠枕哼哼两下,发出熟睡的细微鼾声,很可爱。

拍着拍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好像哪里不对。

自己房里,何时多了个靠枕的?

又顿了半响,聂尘眨巴了两下眼皮,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片黑暗,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屋顶黑漆漆的不甚明朗,窗外的月光从白色的窗纸上透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亮。

自己没有躺在床上,是躺在榻榻米上,身下是一层厚厚的褥子,标准的日式被褥。

这房间的装修,跟平时不一样啊。

嗯,床呢?

聂尘奇怪的四下里摸了摸,摸到了一条光滑的腿。

咦?

聂尘惊骇的缩了回去,猛然双手撑地朝后退了几步。

屋里昏暗,眼睛一时间没有适应,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有人裹着被子,睡在自己身边,看那曼妙身形,好像是个女子。

谁?

躺在身边的女人是谁?

手无意识的撑在地上,接触到一堆衣物。

聂尘本能的抄起其中一件,放到眼前细看,这是一件白色的和服样式衣裳,带有白色的兜帽,大概脱下来的时候很暴力,衣服上有几处都被扯破了。

聂尘在日本居住良久,对日式衣服并不陌生,而且这件衣服,他在白天还刚刚目睹过------这是倭国女子出嫁是惯穿的白无垢。

白无垢怎么会在这里?

既然有白无垢,那躺在那里的女人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眼睛逐渐适应微光的环境,举目四望,这间房子,大红的烛、红色的被褥……布置得跟新房一模一样!

背心陡然的冒起冷汗来,聂尘浑身都感到冷风在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不着寸缕,连犊鼻裤都没有穿。

脑子里如电影闪现一般,晃过一幅幅的画面,靠枕,冷颤……他咽下了一口口水:原来那不是靠枕,而是真人呐!

这一惊非同小可,聂尘懊恼得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一定是天海老秃驴那杯酒惹的祸,酒里不止是放了盐,还有助兴的药!

“嗯~”

仿佛察觉到什么,睡梦中的女子扭动了一下身躯。

聂尘差点扑上去掐住这女子的喉咙杀人灭口,但听到“忠长阁下”几个字后,心中忽然松弛了许多。

她将自己当成德川忠长了?

莫非昨晚灯火不明,这女子没看清长相?

大善!

聂尘擦擦额头的汗,一不小心给德川忠长戴了绿帽的危险令他手都微微颤抖,急急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衣物,慌慌的穿上,借着朦胧的月光,蹑手蹑脚的朝门口摸去。

“嗯~?”

身后的女子又发出了声音,糟了,一定是弄醒她了。

聂尘心中那个后悔啊,刚才没事打什么屁股!

他猛地拉开纸门,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忠长阁下,你起夜吗?屋里有夜壶…….”身后屋子里,沉睡中的女子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揉着眼皮,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

在那一刻,聂尘鬼使神差的扭头回去看了一眼,月亮透过打开的纸门,把光照进了屋里,落到了女子脸上。

女子有一张鹅蛋脸,没有涂粉,肤色是健康的黄皮肤,看起来水灵灵的很漂亮,没想到倭国贵族家中还有这样好看的少女。

光溜溜的身子挺立在月光中,犹如待放的花蕾。

“作孽啊!”聂尘心中惨叫一声,慌不择路的窜入房子外的院子,耗子一样逃走了。

女子怔怔的坐在被窝中,看着月下狂奔的男子,十分不解,为什么忠长大人起夜,会如此的奔放?

不过,一想起昨晚的颠龙倒凤,她就幸福的抿着嘴,低头浅笑,再抬眼时,一池秋水般的眼眸里都是足足的欢愉:“忠长大人的身材……真是健硕呢,长相也不错,以后可要好好的伺奉他,替他生一个小宝宝,继承德川家的大业。”

女子的手无意识的触摸到被窝边的一个物什,入手冰滑,她好奇的捡起来,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吊坠。

吊坠银质,细细的链条上吊有一只做工极好的麒麟,小巧而精致,一看就出自高手匠人的手笔。

“这是忠长大人送我的东西吗?”女子认真看着,惊叹道:“好漂亮,不愧是德川家的饰品。”

正细看间,外头却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大群的人嘻嘻哈哈的在靠近。

“这都深夜了,怎么会还有人在忠长大人的住处吵闹呢?太大胆了。”鹰司家的女人气鼓鼓的把吊坠捏在手里,朝院里望去。

只见院子的大门被推开,一群醉醺醺的人闯了进来,几个伺奉这处新房的老妈子跟在后面,对其中一个矮个华服男子说着什么话,那男子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嘴里哼哼着,任凭众人拖着走过来。

女人忙躲进被窝里,此刻纸门开着,不能让外人瞧见没穿衣服的自己。

好在那些人虽然大醉,却懂得礼数,在院子里就停住了脚步,将华服男子交给老妈子们,鱼贯的退出去。几个老妈子费劲的将男子架起来,蹒跚着向新房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还小声的嘀咕。

“忠长大人怎么喝成这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这还怎么洞房啊?”

“是啊,让新娘子在大婚的夜里独守空房这么久,可不好。”

“都别说了,快把大人扶进去吧。”

“咦,门怎么开了?”

“也许是新娘子听到声音打开的,别磨蹭了,快搭把力。”

老妈子们嘿哟嘿哟的抬着烂醉的德川忠长,进了新房里,里面的新娘子瞪圆了眼,拥在被窝里,看着那个被老妈子们放进来的男人,心中有无数个问号。

一个老妈子是鹰司家的陪嫁老妈子,看到自家小姐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蠕动,知道她还醒着,于是低声笑道:“小姐,忠长大人醉了,你且服侍他睡下吧,今晚可能没法洞房了。”

“这……他才是德川大人?那刚才……”鹰司家的小姐缩在黑暗里,瞧不清面容,但声音听起来颤抖着,带着几许惊恐,几许无力。

老妈子心中暗笑,心想小姐未经人事,自然对洞房是害怕的,这也平常,谁个没有青涩的年纪呢?于是轻易的将自家小姐话语里的那个“才”字,自动的忽略了。

“他当然是德川忠长大人了,老身可不会弄错小姐的夫婿啊。”老妈子安慰道:“小姐不用怕,忠长大人是很杰出的年轻人,一定会对你好的。虽然你们今晚才是第一回见面,不过今后日子长了,熟悉了就好。”

老妈子们说完话,一齐知趣的跪着退出新房门外,在外面拉上了纸门。

伴着“砰”的一声门响,屋内就留下鼾声如雷的德川忠长,和欲哭无泪的新娘。

“要是这是忠长大人,那刚才的……是谁呢?”新娘咬着被子一角,只觉得浑身冰凉,躺在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这个看起来又矮又丑,比起初那一个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巨大的落差和由此带来的惊慌,令她束手无策。

怔了半响,新娘才慢慢的爬过去,咬着嘴唇,开始替德川忠长宽衣,而这位正宗的新郎官,依旧没有知觉的打着鼾。

在打鼾的,不止是德川忠长。

天海国师从沉睡中惊醒时,依然月上中天。

“糟了,什么时候了?怎么就睡着了?”天海国师感觉全身都在喷火,皮肤热得发烫,身体里有一种奇妙的冲动在到处游走,纵然自己久经佛道,也有些控制不住心头那股强烈的欲望。

他甩甩头,踉跄着站起身来,身边的小树还是那棵小树,只不过天色比起之前,已经黑尽,四下里莺歌燕舞的吵闹声已然停息,整个天守阁里静悄悄的毫无人声。

“宴会已经结束了吗?”天海国师扶着树干,走了两步,艰难的咽着唾沫,到处张望:“时间不会太晚吧?”

没人回答他,夜色静得了无人迹,风吹树影动,草木婆娑。

太热了,受不了了,天海忍不住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来,将披在身上的袈裟也甩掉,就这么半露着僧袍,一步一步的向大婚新房走去。

他的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按照计划,抓聂尘的正着!

开始时还慢慢的走,后面腿脚活络了,就开始小跑。

他的两个徒弟还忠实的守在门口,这两人正在一起犯着嘀咕,小声议论着什么,眼见师父过来,忙上去接着,说道:“师父,刚才……”

“快!随我进去捉奸!”天海国师急吼吼的叫道,热血上头的拉着两人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药效不知道能持续多久,那小子醒了跑掉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师父,刚才有人……”

“对了,快叫人!叫得越多越好!”天海边走边道,指使两人:“把声音放大一点,让天守阁所有的人都听得到,最好把德川秀忠也喊过来!”

两个徒弟脸都白了,对视一眼,颤声道:“师父,真要喊?”

“喊!”天海嘶声道,一脚踢开院子的门:“大声点!”

两个徒弟想说点什么,但天海根本不给他俩开口的机会,闷头闯进了新房的院子,口中大喊:“呔!捉奸!”

院里守着打瞌睡的几个老妈子惊悚的看着一个老和尚破门而入,坦着胸口像个凶神一样直冲德川忠长的房子,那股狠劲,像抓奸夫的原配。

“啊~~!”老妈子们叫起来,比少女的声音更有穿透力,简直要刺破苍穹。

“对,就是这样叫。”天海很满意,一把将扑上来阻拦自己的老妈子推开,这一刻他感到体内有无穷的洪荒之力,要喷薄而出了。

新房的纸门近在眼前,天海国师一步射到了门前。

“哈哈哈!”他大笑着,咬牙切齿的抓着纸门的边缘:“姓聂的小子,任你如何厉害,现在还不是瓮中之鳖,看我拿你!”

手上猛一发力,那扇纸门哗的被拉开,他冲了进去。

外面的老妈子们已经傻掉了,她们这辈子头一回看到有和尚夜闯新房,还是德川家的新房,是贪图新娘的美貌还是新郎的慧根?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打破夜的寂静,天守阁负责宿卫的武士们心急火燎的从各处赶了过来,提着灯笼火把,拿着倭刀铁炮,直奔这处新房院落。

就连德川秀忠的住处,也亮起了灯,看来突兀的喊声连将军大人也惊动了。

“什么事?”武士们来到院里,看到两个和尚正和老妈子们纠缠在一起,于是莫名其妙的发问。

“不得了啦,有个老和尚闯进新房里去了!”老妈子们哭喊着,嘶吼着:“小姐和忠长大人还在里面,我们拦都拦不住啊。”

“不是什么一般的老和尚,那是我们天海国师!”两个僧人竭力争辩道:“他是来抓奸的!”

“抓……奸?”

一群武士匪夷所思的看着大开着的纸门,惶然不明所以:“国师来……抓德川将军家的……奸?”

“这不是忠长大人和鹰司家小姐的新房吗?抓什么抓?”

“里面不止是德川忠长大人,还有另一个男人。”两个僧人看到赶来的人群里不止有武士,还有夜宿在天守阁里的很多客人,心知这种情况下,德川家必然遮掩不住,于是振振有词的喊道:“德川家的丑闻,新房里还有一个明国男人!”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大家全都止步,连呼吸声都不敢大声。

如果和尚们说的是真的,那……

“啊~~~!!!”正在此刻,新房里面传出一身女子的惊叫,声音无比的惊恐,仿佛有歹人正在里头作祟。

武士们面面相觑,进还是不进?

“进!”一个武士首领咬咬牙,带头冲了上去,于是众人一拥而上,当然夹杂着很多看热闹的客人。

纸门被挤得稀烂,无数的灯笼火把照亮这间不是很大的新房。

火光中,一个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花容失色,靠一床被子遮挡身体,两个老妈子哭着扑过去,替她遮挡。

春光诱人,但进入这间房子的人,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女子身上,他们全都瞠目结舌的看着另一个方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衣衫不整的和德川忠长滚在一起,德川忠长明显不怎么清醒,被扭动之后哇哇的大吐,一地狼藉。

而老和尚正是天海国师,他疯狂的在背后抱着德川忠长的腰,冲门口的人大叫:“快!快!快拿下他,他就是贼夫,是明国贼夫!”

所有人都没动,神情复杂的盯着天海。

最先进来的武士很沉稳,他没有慌,只是拔出了刀,指着天海的鼻子,沉声道:“国师已经疯了,把他拖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无心插柳 天亮时分,德川秀忠吸食大烟之后,由几个倭女搀扶着,来到天守台下一个关押囚徒的小院子里。

这是外人罕至的地方,戒备森严,里外几层铁门,关在这里的人不是幕府重犯,就是秘密抓来的教徒,由德川家最忠心的武士看守,插翅难飞。

“呼!”空气里飘扬着一股难闻的霉臭味儿,令德川秀忠直皱眉头,他的脚步在牢房外面停顿了一下,方才迈步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是一串台阶,盘旋着转了几圈,下完之后,才看到一间囚室。

里面靠门口坐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彪悍武士,抬头见主家进来,忙起身施礼。

德川秀忠敷衍般的挥了下手,直勾勾的盯着囚室里那排木栅栏,栅栏对面,关着一个人。

“老秃驴还在发疯吗?”他语气并不是十分激动的问道,熟悉他的人却知晓,这是德川秀忠气到极致之后的表现。

“一直在发疯。”看守答道,表情古怪的朝栅栏中望了一眼:“都快把那根木头啃出坑来了。”

“哼!”德川秀忠仰起头,不再言语,目光凶狠起来,踏前一步,距离木栅栏更近了一点。

武士怕地牢里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楚,于是忙把墙头上的火把拿起来,凑近了木头栅栏内侧。

火光熊熊,栅栏里头,天海国师抱着一根木头,正满脸通红,抱着一根从囚室木床上掉下来的木头,做着下身一拱一拱的运动,活像春天的走草的狗。

他身上的僧袍半袒着,皮肤都在发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红色的光泽,看起来非常诡异,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迷离,嘴里不住的朝木头上狂吻,一口又一口,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宛如野兽,丑态百出。

谁也不敢相信,这是天台宗的第一人,倭国的国师,高高在上的得道高僧。

德川秀忠以强大的意志力,没有吐,而细细观察着,天海国师对他视若无睹,或者说不屑一顾,一门心思的在木头上拱着,仿佛那是一个绝色天骄的美女。

看了一阵,德川秀忠退回来,面向跟着他进来的几个人,问其中一个道:“你昨晚在忠长大人的新房里,看到他就是这个样子?”

“还没有现在这么疯狂。”那人正是昨晚第一个冲进新房的武士,天海正是被他抓来这里的:“不过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抱着忠长大人的腰不停的……”

他瞄了一眼德川秀忠的表情,声音低了几分:“不停的叫着,抓奸,屁股也如这般拱来拱去。”

“他只是抱着忠长拱,没有抱着鹰司家的小姐拱吧?”

“那倒没有。”

德川秀忠吐了口气,表情稍稍松懈,但旋即又凝重起来:“御医!”

“在。”两个白胡子老头忙站出来。

“昨晚喜宴后,留宿天守阁的客人当中,还有十余人出现类似的症状,都是这般的鬼样子,那些离开自行回去的客人中不知还有多少。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们看出来没有?”德川秀忠严厉的问道。

两个大夫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将军大人,我等彻夜未眠,一直在仔细观察、翻阅医书,现在已经看出了端倪。”

“是什么?”德川秀忠扭头又看了一眼处于发作期的天海国师,恶心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应该是中了某种催情助兴药物的毒,这毒非常霸道,中了之后能使人亢奋,神志不清,一门心思的只想着交欢鱼水,属于很厉害的东西。”

“我想也是这样。”德川秀忠冷哼一声:“不然天海这老油条怎么会如此失态……但为什么别人发疯,只是冲身边人发,天海老鬼怎么会冲到新房里去对忠长下手?”

“这……”两个老御医把头甩了又甩:“很难猜测。”

“天海国师的两个徒弟倒是说,他是去捉奸的。”抓天海进来的武士答了一句,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这么回答合不合理:“他们说,房里还有一个明国男人。”

“那里面有没有呢?”德川秀忠眯眼抬头,每个字都带了杀气。

武士吓了一跳,忙躬身答道:“自然没有,当时在场有很多人,大家都看到了,新房里只有忠长大人和新夫人,根本没有外人,屋里就那么大,藏也藏不住。”

“没有,那就是造谣胡说了。”德川秀忠的眼眯得越发的细,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的缝,双手背在身后捏成了拳头:“把那俩僧人关进死牢里,好好拷打审问,搞清楚为什么要胡说,这么大的事,背后什么人指使的,如何密谋,都要问出来。”

“是!”武士心灵通透,立马会意,一边躬身答应,一边用余光瞄了一眼栅栏那头的天海和尚。

懵懂的天海,还在亢奋的拱着木头,对外间的情况一无所知。

两个白胡子倭医偷偷的咂舌:“这劲头,究竟吃了多少药啊,都快把木头给拱断了。”

…….

天一亮,第一缕晨光照亮江户城的街道时,早起的居民们就觉得街上有些跟往常不一样。

几乎每一家医馆的门都被拍得山响,住在近处的人能看到有贵人家的仆役跑着过来,有的甚至直接抬来了轿子,闯进医馆里,或请,或直接上手拉,将里面没有睡醒的倭医们拖了出来,急火攻心一样朝外拖着跑,有两家同时上门的,还会为医生先去哪一家而吵架动手,闹得鸡飞狗跳。

这是怎么了,人们好奇的议论纷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都看稀奇一样远远围观。

杨天生沿着街道走过,起码就见到这样的情形两三起。

他观望了一会,就匆匆走掉。

沿着街道一路疾行,却没有拐入驿馆的那条路,而是半道上拐了个弯,进入了江户城一条比较繁华的街道---甲州大街。

这是一条沟通江户城城门之一半藏门的主街,沿路都是商铺,人气很旺,商业繁荣,而聂尘选择的江户灵药馆馆址,就在这条街的中段。

杨天生等人拿了幕府授权书之后,用很快的速度,一天之内砸了大笔银子,顺利的从原本的房东手里取到了房产所有权,聂尘于是在江户城有了第一处房产。

杨天生走到店面门口,谨慎小心的回头望望,确认无人跟踪后,敲了几下门,三长两短。

门迅速打开,杨天生闪身而入,门又迅速关上,即使是住在隔壁的人,都不会察觉这里有人进出过。

“大哥在哪里?”杨天生对开门洪旭道,用手摘下缠在头顶上的头巾,他用头巾遮住了自己的独眼,就没有那么醒目。

“在屋里,就等你呢。”洪旭推着他往里走,进入屋子里。

两人一进去,就见到聂尘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地上的青砖绕圈圈。

见到杨天生回来,聂尘跳过来就问:“如何?街上有没有贴出我的通缉布告?”

“没有,江户城的戒备跟往日里没有区别,一样一样的。”杨天生答道,掏出了几个饭团:“我还买了几个饭团回来,大家当早饭吃了吧。”

聂尘哪里有心思去吃饭团,内心充满了虚弱感和负罪感的他惶急无比,舔舔嘴皮又问道:“怎么会---城门口呢?”

“城门天亮之后就开了,守门的人没有增多,我故意问了城门附近的倭人,他们说早上没有新的布告贴出来,我说出你的名字,他们都一脸茫然,根本就没听说过你。”

他把饭团分给众人,还说道:“我还故意出城走了一段,再折返回来,守门的都任凭我进出,还笑嘻嘻的收了我两次城门税。”

“嗯?”聂尘顿时蒙了,怎么会这样?

搞了德川家的新媳妇,居然可以平安无事?

“大哥,你……会不会喝醉后,没搞清楚那是谁啊。”一边的洪旭一边吃着饭团,一边没有良心的猜测道:“也许就是个婢女什么的呢。”

“婢女?”聂尘瞪他一眼,摇摇头:“那绝对是德川忠长的新房,人也是他的老婆,我翻墙逃走时差点撞上守在门口的那些老妈子,她们叽叽歪歪的还在念叨怎么德川忠长还没过来,不可能认错。”

“大哥认得她是德川家的媳妇,但那女人不一定认得你,晚上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哪一个?只要大哥咬死不认账,谁能奈何你?”甘辉比较冷静,很快想到了吃干抹净不认账。

聂尘脸色惨白,苦笑着说道:“人可能认不得,但是我掉了一个吊坠,那玩意儿是翁昱皇刚送我的,只要亮出来以物寻人,一定能找到我头上来。”

众人一呆,顿时都紧张起来,偷腥还掉了证据,这就没办法了。

“那,大哥还是避一避吧,不如干脆跑路?”杨天生思索着道:“若真是如大哥所说,德川家早晚会找上门来的。”

“光是搞了人还可以不认账,若是留了种,就麻烦了,德川家一定会跟大哥不死不休的。”甘辉摸着下巴道,全然没有看到聂尘脸都白得快透明了。

他绝对没有在德川家留下个种的思想准备。

“我也是这么想的,赶快走。”聂尘心慌慌的道:“你们快一步去码头上收拾定远号,我慢慢的瞅空子混出城去,然后一起开船走人!”

“那这间店面……”杨天生有些不舍,这可是刚花了大笔银子砸下来的房产,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

“命都快没了,要房子干啥?”聂尘喝道:“锁了便是,快快快,去码头!”

于是众人将饭团狼吞虎咽的吃完,一哄而散,逃去码头了。

大约中午时分,这处店面的门又被人敲响了,咚咚咚的敲个不停。隔壁漆器店的老板探头去看,发现是两个衣服上绣有德川家徽的人。

“这里没有人。”漆器店老板喊道:“已经盘给从明国来的老板当灵药店了。”

“我们正是来找灵药店老板聂大人的,他不在这里吗?”德川家的人问。

“没瞧见啊。”漆器店老板踮起脚尖朝店面里望了望。

店面后面的院子里寂静无声,不像有人的样子。

敲门的两人不甘心的又敲了一阵,才失望的离去,他们已经转了半天了,也没找着人,只好回去复命。

天守阁里,德川忠长正喝着醒酒汤,坐在屋里休息,纸门开着,通过走廊,他面向布置着精美日式假山池塘的小院子。

他新婚的妻子跪坐在身边,替他梳理头发,手脚温柔,看起来非常贤惠美丽的一个女孩。

忠长很满意,拍拍她的手,道:“行了,你进去休息吧,我的手下来向我报告事情。”

女孩乖巧的应道:“是。”屈身鞠躬,然后小碎步踏着进入了里间。

德川忠长脑后没有长眼睛,自然不会看到自家老婆在退入自己看不到的角度后,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惆然若失的细微表情。

他振作精神,把汤碗放下,问立在院子里的侍从:“找到聂君了吗?”

“没有。”侍从有好几个,去甲州大街敲门的两人也在里面,他俩先答道:“我们找了客房院子,也去了驿馆,还去了聂大人新盘下的店面,都没有人,连他的那些手下人也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德川忠长又惊又奇,郁闷无比:“刚想找他来聊聊天,去去昨晚的坏心情,怎么会不见人呢?”

他想了想,把头朝向同样站在院里的翁昱皇:“田川先生,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臣不知道。”翁昱皇同样很郁闷的,德川秀忠已经准备把他的女儿嫁给聂尘,现在却不见了女婿,这份失落憋闷,可恨不舒服。

“臣前晚上还和他谈过一次,将我家传的一只麒麟吊坠送给了他,当时他看起来还很正常,跟臣聊得很投机,甚至把家里的情况都向臣说了,怎么会无故失踪呢?”

“田川先生送了聂君一只吊坠?什么样的?”德川忠长来了兴趣,笑道:“是不是你言辞间太迫切,把他吓跑了?”、

“那倒不至于,我没有挑明。”翁昱皇略带后悔的摇头:“至于那只吊坠,是一只做工很精美的银麒麟,用一根细链子穿起,别处没有,唯有我家有,非常精致,我送给他,本是做个信物。”

“是定下婚约的信物吧。”德川忠长挤眉弄眼,八卦之情高涨,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发出来的一声瓷器落地的细微声响。

翁昱皇却注意到了,他还侧头朝里面望了望,屏风隔断,他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主臣两人在说着话,没有想到屏风后的里间,那位新嫁的女孩,正呆呆的立在原地,脚下碎着一个茶杯,茶水乱流,打湿了袜子,她却毫不在意。

她的手心,拽着那只吊坠,麒麟在掌心里带着身体的温度。

“原来……他叫聂尘,他就是聂君……”女孩痴痴的想着,眼眶里有东西在晶莹闪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事很难处理 德川忠长的人当然找不到聂尘了,这位给他戴了绿帽子的朋友,已经坐船逃到了大海上。

来时意气风发,去时灰头土脸,世间万物变化万千,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借着顺风,船行百里无所阻碍,不出十天,定远号就回到了平户,荷兰蕃船那魁梧的身姿一进入平户港,就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中华远洋商行的船,航行在平户港内外的所有船只,都没有这条船大,而且那面高高飘扬的黑底白骷髅旗,仿佛带有天然的生人勿近属性,令出入港口的大小船只纷纷自动避让,让出航道来。

定远号进入港口,停泊在惯常停靠的码头上,这个码头虽然没有竖牌子挂旗号,但已经自动归属中华远洋商行使用了,即使它空着,也不会有别的船靠上去。

早已有人跑去报信,当定远号的跳板还没搭好,商行在平户的话事人洪升就早早的等在了岸上。

这时候正是晌午过后的时间点,冬日的暖阳从岛上小山的山顶上照下来,亮晃晃的有些刺目,加上定远号的白帆反射日光,站在岸上朝船上看是逆向,洪升虽然站在船的阴影里,但仍旧被光线照得眯起了眼。

他原以为,船上会下来一群以聂尘为首的、昂首挺胸的男子汉,一直向往海上羁傲不逊、充满冒险精神的洪升从来都是用羡慕的眼神仰视这些人,每每有商行的大船出海归来,他只要有空,都要过来迎接,一来慰问,二来感受下水手们身上的远海气息,聊以**。

定远号的跳板搭好以后,船上迟迟不见有人下来。

不但没人下来,还可以远远看到,舷墙上头有人探头探脑,似乎在张望偷看。

看了几眼,又慌忙的缩回去。

洪升接船这么多次,还头回遇到这种情形。

他仰着头,有些困惑的抬着脖子,都有点酸了。

半天后,终于有人从跳板上下来了,独眼杨天生匆匆独自下得船来,边走边警惕的朝左右看,样子很警惕。

“幕府的人呢?”他劈头就问洪升。

“幕府?”洪升莫名其妙:“为什么问这个?”

“没有幕府的人来找你们麻烦?”杨天生看码头上没有异样,除了商行来接船的人以外,没有可疑人物,明显的松了口气。

“幕府为什么要找我们麻烦?”洪升觉得杨天生有点奇怪,他越过杨天生的肩头去看船上:“聂大哥呢?”

“聂大哥惹祸事了。”杨天生的大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低低的告诉他。

“惹祸事了?”洪升顿时怔住了。杨天生凑嘴过去,在他耳边咬了短暂的耳朵。

“……”洪升的眉头初初因为杨天生神秘的表现而皱在一起,却越听越舒展,越听越瞠目,那双因为常年伏案写字而有些近视眯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被耳朵里听到的消息震得外焦里嫩。

“这么说…...聂大哥替倭国大将军的儿子当了一回新郎官?”洪升嚅嗫着,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干了德川秀忠的儿媳妇?”

“就是这样的。”杨天生肯定的点点头,钦佩的暗笑:“聂老大真的不是凡人,平时不近女色,一出手却是大手笔,这份胆子…..啧啧,真乃我辈楷模。”

“楷模个屁!”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聂尘一把将他拨开,丧气怏怏的出现在洪升面前:“商行里没事吧?”

“没事……但聂大哥你怎么会……”

“详细的情况以后再说。”聂尘在船上看清码头上没有埋伏,也没有幕府军队的影子,知道消息必定没有传过来,于是大步向码头上走去:“现在赶紧回商行去,开会!”

半个时辰后,中华远洋商行的大厅里,在平户的商行主要人物济济一堂,围在了一张大方桌边上。

简单的介绍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跟洪升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样,震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这么说,聂老大,你真的帮德川家的儿子入了洞房?”施大喧屁股都在凳子上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看着坐在中间的聂尘几乎不能自己:“为什么这么猴急?去街上找个黄花闺女不香吗?”

“这不是猴急的问题,是我被人下了药。”聂尘咳嗽一声,道貌岸然的肃容解释道:“当时我是被人推进去的,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

施大喧一拍掌:“这么说爽不爽你也不记得了?虽然这么说可以吃干抹净的不认账,可是完全没有事后的爽感啊。”

聂尘无语的看着他,这个糙汉子看起来很惋惜:“可惜,可惜,如果记得你还能给我们讲讲德川家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呢。”

“倭女无所谓,重要的是……今后我们怎么在倭国处下去。”洪升的境界明显比施大喧要高得多,看问题的侧重点也不一样,他一针见血的点出了重点。

“德川家一旦发现聂大哥给下一任将军的人选戴了绿帽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怕什么,聂老大不是跑了么?”施大喧满不在乎的说道:“跑了谁会认账?”

“那倭女难道不会指认?”

“哈哈哈,指认?”施大喧哈哈一笑,大甩其头,指着洪升将一根手指头摇来摇去:“小子,你太年轻,别看你比我多读那么多书,说起女人,你们都不如我。”

“怎么不如你了?”洪升脸上挂不住了,年轻人最忌有人说他不懂女人。

“聂老大之前从未和那倭女见过面吧?”施大喧这句话是问聂尘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愈加气壮的说道:“既然没见过面,那倭女根本不知道那晚上谁跟她入的洞房,就算事后追究,她也不可能就可以认出是谁来,聂老大根本不用慌!”

聂尘一怔,随即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之前因为头一回经历这种事难免失了神,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听施大喧说明,方才明白过来。

“还有呢,就是女人内心,有羞耻心,出了这种事毕竟是不光彩的,会不会因此被德川家扫地出门都不一定,她也很害怕,一怕,也许就会隐瞒下来。”

“你是说她不会把这事说出去?”洪升忍不住了,大声吼道:“这怎么可能!”

施大喧呵呵笑着,笑容可憎,一副欢场老油条的样子,对洪升继续鄙视道:“小子,我可是每个月在平户山鹿馆里住二十天的人物,若论女人,在座的人绝对都不如我了解的多,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

这句大刺刺的话却没有得到众人的反驳,连洪升都恹恹的不敢说个错字,因为施大喧说的是真的,他打仗是个猛人,逛窑子也是个猛人。

平户每个窑子、妓院、暗娼,施大喧都去过,到处留情,虽然他长得很丑,又不修边幅,但大方啊,他手头有钱就丢在温柔乡里,所有的女人都爱他,看到他就好似看到老公一样。

所以他说起女人头头是道,跟他的形象形成两极化的反差,此刻施大喧虽然说出来的话不和正常逻辑,但众人听起来,却有几分道理。

“照你的意思,也许这事会被包住,不会爆出来。”聂尘有些羞耻的说道,毕竟这种事拿出来大家讨论实在令人脸红:“若真的如此,那就不必担心了。”

“相信我,不会有错。”施大喧信誓旦旦,挤眉弄眼的开玩笑:“说不定那倭女会怀了你的种,替你生个小将军都不一定哦。”

众人哈哈大笑,都觉得施大喧说得荒谬,但他却梗着脖子说完全有可能,以聂老大的英明神武,连将军家的儿媳妇都敢上,有什么不可能的。

聂尘有些笑不出来,但是事情也许有回转的余地,总是好的,倭国毕竟下了很大的功夫经营,因为老二的原因跑路划不来的。

笑过之后,洪升对聂尘说道:“这段时间聂大哥不在,李国助那边像疯了一样找我们的麻烦,要不是团练在我们手里,恐怕他还真的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他干什么了?”聂尘平静心情,挥手让大家静下来。

“松浦家禁海一个月,开海后他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几条船出海,半个月后回来了,回来就带着几百人上门找你,说要跟你算账,那样子像你杀了他老爹一样凶。”

“我本来就杀了他老爹。”聂尘皱着眉头淡淡的说道:“然后呢?”

“当时何斌何老大正好在,松浦诚之助留了些火枪下来,他把火枪都给了团练,在平户街头连打了两次,将李国助打得逃了回去闭门不敢出来,也不知什么原因。”洪升显得有些奇怪:“照理说他明知道松浦家是我们这边的,上次把他们打得连妈都不认识,这回怎么还敢来?”

聂尘没有答话,心中自然知道李国助为什么抓狂暴走,一定是他去了那无名离岛,看到李旦藏在那里的金银全被人掘了干净,才上门找抽的。

这反应很正常,换做任何人一个人,都会疯掉的。

“打服了没有?”聂尘问:“还来过吗?”

“何老大没有留手,第一次杀了他们三十来人,第二次杀了近五十个人,我们这边也有些伤亡,不过很小,李国助本人也中了一枪,伤了大腿,被抬回去了,听说一直在养伤。”

听到这里,一边的施大喧冷笑道:“刚好那几天我在海上,回来后听说了这事,本想趁他病要他命,杀上门去一了百了,何斌却把我拦着,说聂老大跟松浦家有约定,不能赶尽杀绝。”

“确实有约定,打服了就行,不能伤他的命。”聂尘吐了口气,并不觉得拿了人家东西有什么的表情轻松:“松浦家不敢让我们一家在平户独大,他要保持平衡。”

会开到这里,聂尘心中已经形成了决定,他起身来,对众人说道:“不过这种平衡,极易打破,只要幕府要收拾我们,我们除了逃到海上,没有别的路,所以接下来,为了保证稳妥,我们还是要按接下来我说的这样安排。”

“施大喧乘定远号去夷州,在那边一边着手跟明廷沟通澎湖游击官位的替换,一边看看这边的动静,杨天生你们几人留在平户,由我差遣,若是势头不对,幕府要抓人,我们立刻逃到夷州去。”

“那京都那边呢?”洪升道:“何斌何老大三天前刚押了一批福寿膏去京都,颜思齐的烟馆福寿膏缺口很大。”

“派人去那边,让颜思齐和何斌都回来,留个账房在那边盯着就可以了,经营交给倭人松下新之助。总之所有的人保持随时可以离开的状态,我们的船除了卸货,不要再停靠平户港,将母港逐渐移到夷州去,海边的修船厂先一步搬走,家伙什都不要了,主要是人,人在什么都可以重建。”

大家静静的听着聂尘的安排,默默的点头,唯有施大喧大大咧咧的,觉得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女人不会告发聂老大的。”他一直这么嘟囔着。

“小心行事,总是好的,我们禁不起任何波折。”聂尘最后提醒大家:“这件事错在我身上,连累了大家,也给中华远洋商行构成威胁,今后我一定会小心行事,不会再去涉险,给别人可乘之机。”

“大哥不必这样,平户就交给我们吧,你也去夷州。倭人若是敢乱来,我们大不了再来一次火烧平户。”杨天生拍拍胸口,大声说道。

“不用再烧一次了,平户是倭国开海的唯一港口,烧了它我们也损失了倭国市场。”聂尘道:“我想光是静观其变,恐怕还不够,我们得露出点实力来,才能让想整我们的人想一想够不够本强,才是上策。”

他看向施大喧等人,说道:“只要我们在海上有船,随时能将倭国平户困成一个死港,那我们这些在岸上的人就是安全的,所以你的责任很大。”

施大喧咧嘴一笑:“这事我在行,放心,倭人要是敢动你一根毛,我就轰了江户城!”

“那就这么定了。”聂尘准备去看看新开的那片乌香地,那才是平户最值钱的一片土地。

“别忙,大哥,还有生意等着你来决定做不做。”洪升却拦住他,道:“有北面来的几个客人想见见你。”

“北面?”聂尘不解。

“说是皮岛来的,想在这边做点买卖。”洪升道:“何斌临走时说,要他们直接跟你谈。”

“皮岛……”聂尘顿时明白了,这些人,一定是毛文龙派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辽地的生意 平户大通商行不远处的那条十字街口,一向是平户明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建在街口的那间茶肆,也一向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处,二楼临海听风,视野极好,是有钱商贾们爱去的地方,这里比起一楼来,少了那些身上带着浓烈鱼腥味的莽夫们,要清净许多。

以往这二楼上,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高朋满座,下楼上楼的客人从没断过,小二们跑上跑下得高声吆喝,以免茶壶汤汁洒到客人身上。

但是临近年关腊月的这一天,却有些不大一样。

一楼依然喧嚣漫天,五湖四海的人据案而坐,饮茶聊天,吃着小点心,但这些人的眼睛,却时不时的朝二楼楼梯口的方向扫去,目光里充满好奇,甚至带着一丝的诧异。

“聂龙头真的敢公然在二楼上面喝茶?”一个茶客反复的朝那边看了又看,回头悄声向一张桌子上的同伴奇道:“这里离大通商行这么近,他难道不知道李国助恨不得吃他的肉嘛?”

“这就是龙头的气魄了。”同桌一个老者意味深长的道,还有意的咂咂嘴,显示他的高深莫测:“平户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怕了李国助,聂尘还怎么当龙头?”

“可是。”说话的茶客不服气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旦在大通商行这么多年,多少有些底蕴在,聂尘故意在这边来吃茶,分明是挑衅,李国助能忍?”

“挑衅?这事是李国助先动手的吧。”老者哼了哼:“上个月打了两场,都是李国助的人上人家的门找事,第二次还是李国助亲自下场,连火枪都用了,闹那么大,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是被打得灰溜溜退回去。”

“这么说……这回聂尘是要故意来刺激李国助了。”另一个茶客忙一口喝光杯中的茶水:“我们赶紧走,免得等下血溅到我们身上。”

“急什么,聂老大亲自过来,这么好的一场戏,不看看就亏了。”

“好戏?枪子打到你身上就不亏了,快走快走!”

楼下的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好奇,也有人怕事忙结账走人,而远处街上有更多的人驻足停留,朝这边指指点点。

二楼上,却寂静无比,除了东边靠窗一桌有人之外,所有的桌子都空着,就像被人包场了一样。

殷勤的小二小跑着噔噔噔踩着木楼梯,过来逐一的给桌上的人摆好茶水,讪笑着说了:“客官,慢用、慢用!”一溜烟的就窜下楼去,活像被狗在后头撵着的兔子。

桌上四面,坐了两个人。

“这间茶肆虽然小,却用的上好普洱,是从云南那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在辽东估计很难喝道,沈太爷可以尝尝。”

聂尘笑着说完,伸手揭开茶盏的盖子,端到鼻子底下,用嘴吹散水面上的浮沫,轻轻的抿了一口。

他对面那一个锦袍大汉,应声学样,也吹吹热气腾腾的茶水,照样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浓而不郁,清香可人,果然是极品的云南普洱,能在这倭国喝道大明的好茶,真是令人意外啊。”锦袍汉子由衷的感触道,把茶杯放下:“这也是聂龙头的生意做得好啊。”

“茶叶生意利润可观,卖到辽地去也能赚个好价钱,沈太爷可以考虑一下。”聂尘依然笑着,把茶杯捧在手里,用茶水的温度温暖手心。

“这等茶叶在辽地卖不走的。”叫做沈太爷的锦袍大汉却摇摇头,说道:“辽地苦寒,那边的人习惯以烈酒驱寒,饮茶的习惯不多见,只有少数有钱的人才喝得起茶。若是不远万里运茶过去,利润恐怕还不够成本。”

“哦?”聂尘眼神一变,了然道:“原来如此,这就是各地有各地的行情,我不知晓辽地情形,却是露怯了,沈太爷别瞧不起我啊。”

“哪里,聂龙头是谦虚罢了,你在倭国如今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我一个小小辽地商人,怎敢瞧不起龙头?”沈太爷笑道,连连摆手:“聂龙头叫我的名字沈世魁便好,沈太爷这个诨名是岛上朋友取的,怎么好在龙头跟前叫起来?”

“沈太爷的名号在辽地如雷贯耳,只要跑辽地的人谁不知晓?”聂尘拍着大腿笑道:“听说沈太爷还是皮岛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毛大人的岳父,这太爷的名谓,实至名归的。”

“呵呵。”沈世魁干笑两声,脸上有些尴尬,但却并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将自己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儿嫁给毛文龙当妾室,换来自己在皮岛超然的地位,带着浓郁的商贾投机作风,一向被人所不齿,旁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他自己却不以为意,还理所当然的借着这个身份到处发财。

“聂龙头爱叫什么都行,太爷也好,世魁也好,都是个名字,不重要的,重要的还是我们的生意。”

“对,沈太爷不愧是业内老手,简单直接。”聂尘抱着茶杯,连连点头:“太爷从辽地过海而来,舟船劳顿,想做点什么生意?”

“这个……”沈世魁却犹豫了一下,朝窗外看了一眼:“其实我们以前跟倭国这边,一向联系着的,商路一直没断,只有最近一年多,因为原本的路子突然没了,所以我才专程过来一趟,为拜会而来的。”

聂尘专注的听着,不住点头,就是不说话。

沈世魁又瞄了他一眼,慢慢说道:“不瞒聂龙头,往年我们辽地的东珠、药材和人参,以及皮毛等特产,都是跟荷兰红毛鬼做的生意,他们每年都会过海来收购,然后运到平户中转,借着这条路子,我们能赚不少钱,可是今年,却没来。”

“被我赶走了。”聂尘点着头,道:“他们不地道,沈太爷以后别跟他们做生意了。他们也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他们的价钱给得高。”沈世魁把身子朝后一倒,靠在椅背上:“辽地贫瘠,价钱对我们很重要。”

“荷兰人原本给你们多少价钱,我也给你们多少价钱,你们赚的不会比以前少。”聂尘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双手依然抱着它。

“我知道聂龙头眼光很远,心也很大,手头本钱也很多,必然不会让我们吃亏。”沈世魁露出精明的笑容,一双浓眉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很难想象他这么魁梧的身材居然能露出如此市侩的表情来:“但是我们以前没有打过交道,前两天李旦的儿子李国助也找过我们,希望继续之前的生意,不知聂龙头怎么看?”

“你也可以跟他做生意,我不反对。”聂尘不置可否的眨眼睛,也朝窗外看了一眼:“但你们的船能不能在这片海上保证安全,就说不清了。”

“哦…..”沈世魁明显没有被吓到,挑了挑眉毛。

“喝茶,喝茶。”聂尘没有说别的,抱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朝窗外看了一眼。

沈世魁低头喝水,眼睛的余光也不住的朝外瞄。

从这个窗口看出去,正好是十字街头,大通商行就在视野之中,商行高大的门头清晰可见。

两人闷头喝水,都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没有等多久,那座高大的门头下,就涌出了一大群人来。

这群人群情激昂,拿着棍棒长刀,怒吼着冲出来的。

他们一出来,就占去了大街整个街面,刀枪林立,寒光闪闪。然后站在距离这座茶肆几十步远的街面上,横断了整条街,高声冲这边大骂。

“狗日的东西,我们不去找你,你却送上门来,你下来,敢下来吗?”

“我李家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你还我们钱来!”

“别以为倭人保你,你也是个大明朝的人,在这片地上都是一样的!”

这些人怒骂着,跳着脚骂,难听至极,街上的行人看客被他们挤到了一旁,或者站到了远处,大街仿佛成了这群人的骂场。

骂声如此悦耳,几乎声声传递到了茶肆的二楼上。

沈世魁眨眨眼,望向了聂尘。

聂尘波澜不惊,似乎骂声跟他无关一样,依旧捧着他的茶杯,慢慢的喝。

沈世魁却有点坐不住了,从他角度,可以很明显的看到街上的人群,以及人群中的那些刀枪,拿着刀枪的都是壮汉,绝不是善男信女,如果骂着骂着情绪上来了,冲上这二楼来会不会把自己一并剁了?

他挪动屁股,朝后面看了看,他带来的几个护卫都留下楼下,没有上楼来,这令他很没安全感。

“呵呵……真是…….粗人。”沈世魁耳朵里听着骂声,朝聂尘笑了笑,笑容很扭曲,皮笑肉不笑那种。

“聂龙头……我们不换个地方接着聊吗?”

“换地方?不用了,我是特意选这儿和你聊的。”聂尘一点没有不安的样子,仿佛楼下的吼叫声都是老鼠叽叽叫,浑然不放在心上。

“可是……李国助好像也在那里啊。”沈世魁朝外面看了看:“他跟你之间有些过节,老在下面这么叫……我们不好聊啊。”

“我就是带你来听他骂的。”聂尘淡定的说道,提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里添热水:“你听到了,他骂得多起劲。”

沈世魁无语的看着他,心想还是头回见到喜欢听别人骂自己的。

“可是,他也只能起劲的骂我。”聂尘站起身,给对面的沈世魁添水,沈世魁忙起身虚应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起劲的骂我吗?”聂尘重新坐下时,淡然的看着沈世魁的眼睛:“因为他不敢上来砍我,我在楼下只有四五个人,他那边起码有上百人,李国助却依然不敢上来砍我,他站在那里,距离我们就这么点近……”

聂尘把手比划了一个大约一寸长的宽度,给沈世魁看:“这么近,他拿着刀,看起来很凶,但就是不敢上来。”

沈世魁看着聂尘的手,若有所思的扬起了下巴。

“他知道我不会杀他,也不会冲进大通商行去烧了他铺子,所以他敢站在大通商行门口骂我,就像一个打架打不赢别人、只敢站在家门口骂街的小孩子,是不是?沈太爷,我这么说恰当吧?”

“恰当,很恰如其分。”沈世魁再次朝外看了一眼,肯定的答道。

“一个小孩子,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你们会选谁做生意伙伴,还用想吗?”聂尘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是不会想的。”

“我们也不会多想,聂龙头,这是明摆着的事。”沈世魁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虽然刚添过水,有些烫,他仍然把茶杯在嘴边碰了碰。

“从辽地往倭国,以前每年大约有五十多船的货物过来,而从倭国往辽地,则多达上百船。”聂尘轻松的把身子摊开,双手放到桌面上:“倭国过去的多是粮食,也有些违禁品,这些货物的利润很可观,毛总兵想继续这条商路,我也愿意,沈太爷可以把这个意思带回去。”

“不用带了,聂龙头,其实我这次过来,已经带了货过来,都是上好的极品东珠、毛皮和入冬前的最后一茬人参,想跟聂龙头,做一笔大买卖。”

“嗯?”聂尘没有想到沈世魁居然直接带货来探路,他原以为这位商人是来打前站的,那看来刚才的剧目有些多余了,对这种急迫想赚钱的人,直接拿钱砸就可以了。

“实不相瞒,聂龙头,最近皮岛上有些缺钱,岛上军民连过冬的米粮和军饷都很吃紧,我把货带过来,就是想带些现银和粮食回去,时间紧迫,不然我也不会直接上门来推销。”沈世魁很少有的没有讲价钱,直接说出了底线,刚才那一幕他看得很清楚,平户岛上除了面前这位爷,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收购他的货物了。

李国助只敢躲在家门口骂人,连楼都不敢上,可想而知如今的平户做主的人究竟是谁了。

“至于价钱,希望聂龙头能照以前的价钱给……”沈世魁心中有些虚,这种送上门的生意,卖家往往会处于下风,看对方的一点不慌的表情,大概率会被狠狠的宰一刀。

突然间,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为了表示感谢,聂龙头,你们那位何东家的病,我可以找萨满教里的巫师治疗治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国巫医 “萨满?”聂尘错愕的讶然抬头,觉得听到了封建年代最可笑的神棍言论:“萨满能治疗何东家的病?”

“对啊。”沈世魁热情的说道:“辽地很有名的一位萨满大师,曾经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比我们汉人的神医还厉害。”

“萨满不是野猪皮的宗教吗?”聂尘皱起眉头,想起了萨满的来源:“他们的巫医怎么会在毛大帅的营里?”

“呵呵,后金跟大明作对不假,但这位巫医却是个辽人,祖上三代都曾经娶过汉人女子为妻,所以他虽然是萨满教里的人,却跟我们汉人一点不生分。”沈世魁似乎料想聂尘会有这么一问,笑道:“若是聂龙头愿意,我可以请这位萨满巫师为何东家开个方子。”

聂尘闻听,心中就有谱了,把头摇得如拨浪鼓,道:“我闻医者治病,都要望闻问切,这巫医怎么能连病人都不见面,就直接开方子?须知病情不同,方子就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这样岂不是要医死人?”

沈世魁尴尬的咳嗽两声,他大概也知道聂尘说得在理,不过依旧坚持说道:“聂龙头有所不知,这位巫医的方子……与众不同,他医别的行不行我不知道,但对于中毒这方面,有特别的造诣。当初毛大帅带着一百多人初到皮岛,于北虏万军丛中夺了一块安身之地,那年月,可无比的凶险,没人看好他,唯有我,一个在辽地经商的小小布贩子,却义无反顾的投靠他,不但将全部身家都换了米粮军需供毛帅使用,还……”

沈世魁唾沫横飞,说着说着就说飘了,开始言说几年前跟着毛文龙的事迹来,完全偏离了本意。

聂尘知道这类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靠嘴皮子功夫能把死人说活,于是咳嗽了两声,敲了敲桌子。

“呃,跑题了跑题了,呵呵,我这人就这毛病。”沈世魁醒悟过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聂龙头知道,皮岛就那么大,一个荒岛,往年时岛上就一些躲兵灾的流民,根本没有人烟,毛帅过去,岛上那个困难啊,没吃的没住的,在草窝子里躺一晚上能把人冻成冰棍儿,虽然大家都忠于朝廷,可没有吃的住的铁人也顶不住,更别提还有建奴虎视眈眈……”

“咳咳。”聂尘再次敲了桌子:“沈太爷,快中午了。”

“哦,是啊是啊,我又说偏了,偏了。”沈世魁舔舔上嘴皮,呵呵的笑:“这次说重点---那时候不但吃的穿的没有,更没有大夫,将士们受了伤生了病,要么硬挺着,要么去野地里挖点草药煮了吃,野地里的草药,鬼知道是治什么的,吃了也许不但治不好病,连命都得丢了,就在这时候,我来了。”

聂尘翻翻白眼:“沈太爷带去了郎中?”

沈世魁却摇摇头:“辽地遍地狼烟,到处都是建奴,哪儿去找郎中啊?”

他迎着聂尘无奈的眼神,慷慨激昂的挥挥手,振声道:“但是我恰好带着一个半路上救下的巫医,嘿嘿,这下可帮了大忙。”

聂尘插嘴道:“巫医怎么还要你救?”

“当时正逢白灾,山里的雪把寨子都埋了,这位巫医逃难出来的,都快冻死了,被我救下,他为了感激我,就跟我来到毛大帅营里,替将士们诊病治疗,还别说,他可真治好了不少人,连毛大帅中了食毒,就是被他治好的。”

“食毒?”

“正是食毒,当时没吃的啊,大家都在挨饿,皮岛周边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全被建奴杀的杀赶的赶,找不着吃的,地里种的一点粮食又没到收割的季节,只好在外面找野菜吃。有兵士在外面挖了砭石附近的野菜,带回来大家煮了吃,接结果全中了食毒,连路都不能走。”

“砭石?”聂尘脸色一变,他知道砭石是什么,砭石是古代对放射性石头的称谓,因为有刺激穴位的功效,所以微量的砭石会被中医用来当做治疗器材,不过砭石都是谨慎使用的,一般人不敢胡乱使用。

“是啊,毛帅上吐下泻,几乎差点死去,正是这位巫医,见到这种情形后开了个方子,服用半个月,药到病除。”沈世魁自豪的说道,仿佛毛文龙的病是他治好的一样。

“这么神奇?”聂尘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放射性物质造成的创伤是脏器损伤,现代医学治起来都颇为费力,几百年前一个只会跳大神的巫医能治好?

“聂龙头不信,我回去后就让他开方子,保证绝无虚言!”沈世魁拍了胸脯,他已经看出聂尘上钩了,对自己话里的巫医兴趣浓烈,于是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只要何东家服用了他的药,一定可以痊愈。”

聂尘微微点着头,摸着下巴思量起来。

沈世魁的话的确让他动心了,他在想莫非何斌的病真的能可以救一救?

对这位在反制李旦父子的过程中出过莫大力量的何斌,聂尘心中始终有隐隐的愧疚,平白的得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何斌却除了一身病,什么也没得到,虽然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但聂尘终究不是滋味。

另外从人才的角度,何斌也是一个拿来就能用的能人,这段时间他拖着病躯发挥余热,依然将平户和京都的生意整理得紧紧有条,让账房小能手洪升都啧啧称奇,如果能延长他的生命,对中华远洋商行来说尤为可贵。

沈世魁假借饮茶,低着头左右从不同角度偷偷观察聂尘的脸色,琢磨着这位年轻龙头到底上没上道。

等了不长的时间,等到聂尘开口了。

“若是真的如此,沈太爷,我跟你一起回皮岛去。”聂尘当机立断,丝毫没有犹豫的答道:“我就在皮岛抓药,顺便带些货回来。”

“嗯?”沈世魁大喜,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龙头这么急吗?那我们的生意……”

“你的货我全都要了,而且今后辽地的皮货、东珠之类的,我全都包了,并且只收你家的货。价钱按荷兰人给的价钱给,不像其他商家那样打折扣,这个条件,换你的巫医药方,沈太爷觉得可好?”

“……”沈世魁脸上带笑,先愣愣的僵了片刻,继而爆发般的激动起来,手舞足蹈,乐不可支:“那样的话,龙头可得再给我们加一成的价钱,毕竟冬天别家可没有我们的货色那么齐全。”

…….

平户码头,船来舟往,每天都有满载的船只泛着波涛从远洋而来,巨帆高耸,樯桅连天,宛如白云乌霾,将这处优良的深水港湾,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纵然在这样的大船密集的所在,定远号那庞大的身躯,依然是其中最为惹眼的一只。

黑人德耶攀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身上没有任何的安全措施,像只灵巧敏捷的猴子,麻利的离地面几层楼的高度上自由来去,手里拿着一只木头耙子,用力去刮定远号那厚厚的底层船板,将依附在上面的一层厚厚的海蛎子刮了去。

聂尘站在下面,真心为他捏了一把汗。

如果一旦掉下里,这位黑人小哥绝对会摔成一滩泥。

而定远号固定在船坞里的巨大身躯,还能带给人一种目眩神迷的错觉,站在那几乎有一架马车粗细的龙骨底下,想象着这上百吨的重量一旦掉下来,砸在肉身上的后果,一定能让人双脚发软。

“我是绝不会爬上去的。”聂尘自语道,心有余悸的朝外走了几步,走出定远号的阴影,站到阳光底下,令自己的内心踏实一点。

他抬起头,仰视上方,上面的脚手架上,跟德耶一样在天上辛苦刮着船底下海蛎子的人,还有几百个,他们都是定远号的水手,正在抓紧时间,尽快的让船底干净一点,以便刷上一层桐油,让定远号恢复光滑的船身,跑得更快一些。

“大概再有三天,就能下水了。”站在聂尘身后,洪旭觉得很光荣,自从聂尘任命他为定远号的大副之后,这位以前驾渔船的汉子完全融入了新的角色,将定远号当成了自己的亲老婆对待。

“这次修缮,不但将前几次海战里受损的部位全部修复,还刮了船底船身,刷了油,船身轻了上千斤,速度必然会更快。”

聂尘听着洪旭的言语,思量着道:“帆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修补?”

“船帆没有事,红毛鬼用的上等帆布,应该刚换了不久,还很新,再用几个月一点事没有。”洪旭答道:“不过舵页倒是有几处裂缝,大概是前几次打仗时剧烈转弯造成的,这种舵页要用巨木切割成形,平户没有这样的木头,所以没法换,等从深山里砍伐来要等几个月,只好先加固凑合着,好在裂缝不大,不会有风险。”

“你看着办吧,这条船就交给你了,我对舟船一窍不通,全靠你了。”聂尘拍拍洪旭的肩,以示鼓励。

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令洪旭一振,高声答道:“老大放心,我一定会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它!”

“祖宗过了,毕竟不用朝它上香。”聂尘转身,笑道:“十天后我们就要跟着沈世魁去辽东,定远号可一定要准备好,不能掉链子。”

“不消十天,七天我就让定远号崭崭新新的靠在码头上。”洪旭大声回答,信心十足:“绝不会误了老大的事。”

站在近处的施大喧等人都笑起来,纷纷道:“会不会误事,可得问你祖宗,你说了不算。”

洪旭实心性子,被嘲笑后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怎么还嘴,只好憋着,去爬脚手架了。

“聂老大,你真的要去辽东?”施大喧脸上带着笑,问聂尘:“何斌不是让人带话说了吗,他那病无药可救,让你别费工夫了。”

“他是自知将死,别无所求了。”聂尘不赞同施大喧的话:“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若是那巫医真的有本事,去一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何老大最近鼻子里都开始流血了,不知道是被他挖出来的血还是别的原因。”有人插嘴说了一句,顿时让大家陷入沉默,中华远洋商行的今天离不开何斌的付出,他要死,人人都难受。

“我去一次,尽人事……万一真的灵呢。”聂尘幽幽的说道,叹息着。

“那让哪位兄弟跟着跑一趟吧,你在夷州还有一摊子事,就不要亲自过去了。”施大喧好心提醒道,拿个方子开个药,谁都能办到。

“派人去,我觉得不放心。”聂尘也不知道哪里不放心:“我亲自走一趟,心里才好受些,就算不行,日后对何斌也有个交代。”

他顿一顿,接着说道:“若是你们当中有人碰上这事,我也一样会亲自去跑。”

施大喧等人没有说话,任凭海风撕扯着衣角,风声呜咽,像极了每个人的内心。

气氛有些压抑,不过聂尘随之笑道:“求医问药是一方面,此去辽东,还有顺道看看那边货源的想法。澳门的佩德罗说过,大明的货物除了瓷器丝绸在蕃人那边受欢迎,皮毛和药材一样卖得很好,你们不知道,这些货物只要运到澳门,就能价格翻三倍!”

“这么高?”众人大惊:“够快赶得上湖州缎子了。”

“是啊,价格高的离谱。”聂尘道:“因为陆路不通,北边的货物被山海关给断了,要想买辽地的皮毛东珠,只有海路,而澎湖在我们手里,稍稍收紧一点,我们财源滚滚。”

“怪不得荷兰红毛鬼要紧捏辽地这条商路不放,原来那边的货这么值钱,我们以前还以为没多少油水可赚呢。”大家恍然大悟,纷纷觉得之前忽视北面商道了。

说到赚钱,大家顿时活络起来,气氛也不再那么凝重,毕竟刀口上舔血的营生,银子才是硬道理。

“去一趟辽东,来去一个多月,耽搁不了什么事,只不过要在那边过年了。”聂尘看着吆喝声中运来的一车木头停在定远号的船身下面,洪旭骂骂咧咧的过去吵着驾车的人太慢了,对大家说道:“跟毛文龙做做生意,好处不止一处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皮岛 聂尘回到了平户、并在十字街的茶肆里公开露面的消息传开之后,中华远洋商行的门槛都要被人踩断了。

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人等上门来,文雅点的递上名帖,粗鲁点的直接报上姓名,众生纭纭,目的都只有一个:希望跟新兴的龙头见个面。

见面所为,无非是探探口风,试试路子,谁都看得出来,李旦死后树倒猢狲散,从大通商行的躯体上分离出来的中华远洋商行正在如一颗新星般冉冉升起,将来李旦的势力必定为新的势力所代替,而它绝不会是李国助。

交好聂尘,可以趁他还没有羽翼丰满之前建立点关系,不管将来这位年轻大佬是跟李旦一样当个亦商亦盗的海霸王,还是做个横行一方的土财主,多交个朋友,总是没错的。

所以聂尘很忙,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没有空闲,整天都在喝茶,跟不同的人喝茶,唯有日落时分,闲人尽去的时候,他才有点时间去到码头上,看着一天比一天崭新起来的定远号,默默的沉思。

海风带起他的衣角,束起头发的长长布巾在风里轻轻飘扬。

“聂先生在哪里想什么?”忙碌了一天后,坐在德耶身边休息看夕阳的年轻黑人好奇的向他询问道,东方大佬的神秘落在这些从遥远非洲而来的昆仑奴眼里是那么的深不可测:“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也在看夕阳吗?”

“聂先生是很厉害的人,跟白人不一样,他思想很深邃,他看起来是在看夕阳,其实是在思考。”德耶笃定的答道,两条腿在脚手架上荡来荡去。

黑人与神俱来的超常运动天赋令他和几个伙伴即使坐在悬在空中的、不过半个巴掌宽的竹竿上,依然能很好的保持平衡,任凭身体在空中危险的摇晃,却绝不会掉下来。

不止是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德耶还可以轻松自在的说话,他迎着聂尘的目光,向其他黑人解释道。

“思考?”旁的人惊讶起来:“太了不起了,他们的文字比荷兰文字还要深奥,那些方块字像石头一样硬,他思考的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这个是一定的。”德耶再次笃定的说道,凭借和聂尘能够用葡萄牙文沟通的关系,他已经当仁不让的成为这几十个黑人的头目,他也颇为自豪的将自己引申为与聂尘亲近的人,说话做事都本能地站在新的主子立场上:“聂先生本来就是了不起的人。”

众黑人一起点头,深以为然,都对聂尘正在思考什么很好奇,但又自觉的敬畏,觉得妄自猜测主人的思想是很罪恶,了不起的东方人一定是在思考这片大海上最高深的问题。

其实,聂尘只不过眯着眼,正在看挂在脚手架上的这帮子黑人。

“他们怎么做到不掉下来的?”神秘的东方大佬在思考的是这个问题:“难道真的像猴子一样灵活?可别摔坏了,这些人可是仅有的熟练炮手,一个都不能损失。”

两边遥遥对望的彼此观察,由于距离过远,大家都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想什么,于是依旧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听说我们过几天等船修好了,就要远行出海,向北去朝鲜国,那边我们从来没去过,你去过吗?”议论一阵后,有黑人向德耶发问,这些黑人是荷兰人通过各种途径得来的,或买卖,或俘掠,来自非洲大地不同的地方,过往的经历也不一样,有的人甚至已经过手十几个主子了,所以有些人去的地方多,有的去的地方少。

“我也没去过。”德耶摇摇头,他在倭国呆的时间比其他黑人长,不过也没有去过朝鲜国:“只是听说那是一个被这里更靠北的国家,好像是海对面明国的一个藩国。”

“我们去那边做什么?聂先生要去那边做生意吗?”有人提问道:“那边有多远?”

“聂先生跟我提起过,过去那边,要在海上航行十几天,若是顺风的话,可以提前。”德耶挺起胸膛---一提到聂尘单独跟他说话时,他就会这么昂首挺胸:“他说那边盛产一种美丽的珍珠、温暖的皮毛和珍贵的药材,这些在欧洲都很值钱。”

“哦~~”众黑人发出赞叹声:“我们的主人真是厉害的人。”

“那是自然。”德耶露出笑容,朝聂尘站立的方向看过去,隐约靠到自己的主人正用一只手捶着胸口。

这个动作德耶很熟悉,荷兰人经常用它来表达忠心,德耶心中顿时暖和起来,按照荷兰人教导的规矩,将一只手也按到自己的心脏位置上。

“聂先生在看着这条船表达心意,我也必定忠诚的跟随他,永远不背叛他,一辈子都追随这位亲善豁达的主人!”

黑人们知趣的跟着德耶,一齐用右手按着胸口,肃穆的目视聂尘,样子庄重无比。

“德耶他们在干啥呢?按胸口做什么?”聂尘摸着胸前痒痒的地方奇怪的瞄着高处的黑人们,心想他们也因为好几天没洗澡身上发痒了吗?

“算了,由他们去吧。”揉了痒处几下,聂尘索然无味的慢慢迈开步子,往回走去。他吹了一阵风,脑子里无数的事已经慢慢理清,桩桩件件的一样样都有了盘算,该回去了,洪升还等着晚上向他报告账目呢。

入夜后,灯火阑珊,灯笼烛光将平户城勾勒出白日里不曾见到的轮廓线,岛屿上一片光,聚成一团亮,在九州列岛边上如一座巨大的灯塔,照耀着日本江户时代最好的一个通商良港。

“等何斌回来,你把我的去向告诉他,这里就由他先做主。”聂尘坐在洪升的屋子里,双手伸在火盆边,烘烤着掌心,在海边吹了一阵风,有点冷。

“颜思齐让他直接去夷州,他的老家在福建漳州,鸡笼港的居民大部分都是那边过来的,他去了可以帮着招揽移民、安顿管理。”

洪升记下了,拿着毛笔说道:“松浦家那边没有消息过来,不过听说松浦诚之助在前线打了一个胜仗,消灭了松浦健一支军队,夺了几个城。”

“意料中的事,幕府在北面也打了胜仗,倭国内乱乱不了几天了…..说到幕府,京都那边有消息过来没?”

洪升翻了翻桌子上的几叠文稿,眯着眼在里面找了好一阵,摇头道:“没有。”

“怎么没有……”聂尘眼神飘忽的感到奇怪,做下这等大案竟然没有事发,难道德川家戴绿帽子不以为然?

洪升道:“这都过去好多天了,若是事发,怎么也得闹出点动静来,但是真没有……可能施大喧真的说中了,大哥不会有事。”

“唔…..”聂尘想了想,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索性不去想了,爱咋咋地吧反正大不了跑路。

洪升拿毛笔在一本册子上写了几笔,递给聂尘过目,递过去时,他问道:“大哥,沈世魁的货都进库了,我仔细看过,货物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皮子都是乌梁海貂皮、蓝狐皮子,人参起码二十年以上,那东珠有牛的眼珠子那么大,颗颗饱满,就这种品相,我们运到澳门倒手就是翻着跟头的利润。”

聂尘一目十行的在账册上逐页扫过,一面看,一面点头:“最近的进项稳中有涨啊……这么说沈世魁出手的东西挺不错了。”

“我觉得这条线可以保持下去,若是每月都有几条这样的船过来,我们可以多一条财路。”洪升少年老成的脸上竟然有了抬头纹,他认真说话的时候,黑眼圈分外明显:“大哥在夷州开荒,海了的银子填进去,大哥虽然有钱,但多一项收入总比没有强。”

“我也有这样的考量,所以才有北上的想法,以前荷兰人抱着这条线不放,一定有搞头的,我们不接过来就是傻子。”聂尘翻着账册的书页,道:“沈世魁要的现银还是东西?”

“现银要了一万俩,另外用余下的一点款子定了两船粮食,等下次再来时付钱装货。”洪升张嘴就答,这些账目他了然于胸:“他都不肯用卖货的银子直接换粮,而是坚持拉现银回去,看起来皮岛缺银子,还缺粮啊。”

“毛文龙照道理不该缺钱的,他把银子花哪儿去了?”聂尘好奇起来,又不得其解,于是笑了笑:“关我屁事,等到了皮岛看了就知道了。”

“大哥此行,可要多带人手。”

“不必,我们是去谈生意,又不是打仗,有定远号就够了,船上火枪有两百杆,大炮数十门,足以自保。”

……

几天后的清晨,平户港还未从黎明的晨曦中清醒过来时,定远号就扬帆出海了。

聂尘没有惊动旁人,悄然走的。

修缮一新的定远号宛如披了新甲的武士,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劈波斩浪轻盈无比,高悬的白帆吃风而鼓,随随便便就把沈世魁的那条福船抛到了后头。

定远号不得不收起了几片帆,只为降低速度,等待吭哧吭哧在后头追赶的沈世魁。

“这条船好快。”沈世魁无不羡慕的在后头盯着定远号,嫉妒不已:“要是我们有一条这样的大船,一次就能装两船的货。”

聂尘自然不会听到沈世魁的话语,他坐在船尾的艉楼里那间宽大的专用房间中,专注地和洪旭、汪承祖等人比划着海图,在明代粗糙的图纸上绘出一条路径来。

明代海上行船,已经开始使用海图了,这类图纸以太阳和星星为参照,标注了简陋的坐标,虽然很容易谬之千里,但在熟练水手手里,仍然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船行千里,踏浪泛波。

十天之后,慢慢的接近了朝鲜海岸。

在这之前,聂尘通过沈世魁已经对皮岛的位置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这才知道,原来皮岛并不是大明的皮岛,而是朝鲜的皮岛。

天启初年,毛文龙逆流而上,在大明辽地满盘崩溃的败局下带着两百人冒险奇袭的镇江,就在鸭绿江河上,距离入海口非常的近,是大明朝在辽东的一个军事重镇,也是朝鲜与大明之间的一个交通要塞,但镇江并不是皮岛。

毛文龙取得镇江大捷后并没有高兴多久,就被闻讯而来的后金援兵打得裤子都没了,逃到了朝鲜境内,在离朝鲜大陆不远的皮岛上生了根,后金没有水军,想跨海给毛文龙最后一击也不得行,毛文龙才得以存活,并发展壮大。

皮岛的位置扼守了朝鲜与大明之间的海路,距离辽东任何一个登陆点都很近,而隔着渤海,对面就是大明的登莱地区。

后金攻克辽阳后,整个辽河以东所有的明军城堡全落入后金之手,但毛文龙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后金在辽东的统治,由于要将防守重心放在与明朝对峙的辽西走廊,后金在辽东的军事实力并不强,每一次毛文龙上岸偷袭,总能占些便宜。

为了削弱毛文龙的威胁,努尔哈赤实行同化政策,将辽人北迁,女真人南移,偌大的辽东几乎成了一片空空的无人区,人口稀少,让毛文龙即使上岸也没有人可夺、没有城可守。

没人,就缺少劳动力种地,也就没有粮食产出,人就会饿死。

没城,面对野战无敌的后金军队,毛文龙就如同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而皮岛上自从有了毛文龙,逃难的辽人蜂拥而至,纷纷归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老弱,壮年男子数量不多,对毛文龙来说,这些人口其实是负担,并不是可用的丁口。

所以,皮岛上缺粮,几万人几万张嘴要吃饭,光靠皮岛那点地,永远不够,而且随着后金在辽东统治的日益坚固,汉人难民越来越多,粮食的缺口越来越大。

登莱巡抚袁可立在时,非常重视东江镇,军饷和粮草靠着渤海一直供应着,毛文龙过得还算不错,但袁可立之后,一切都变了。

朝廷手头紧,毛文龙就头大。

没钱没粮,这就是皮岛的现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卖石头的小女孩 岁入隆冬,漫天乌沉沉的云,低低的压在人们头顶。海面上吹着凌冽的风,冷得刺骨,岸上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了土地原本的颜色,将天地间化为混沌的白,举目望去,仿佛从海到岸,都如同一个冰窖中的上与下,没有区别。

“这边好冷!”汪承祖跳着脚,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纵然棉袄是用极好的松江布为面、白棉为里,穿在身上即轻盈又暖和,脚上也踩着加了鸭绒的靴子,但这个热血的汉子依然被海风吹得浑身发抖。

“都快过年了,当然要冷一些。”一身貂皮的沈世魁笑着看向汪承祖,露出“瞧你这南方佬的熊样”的表情,乐呵呵的道:“这还算天气好的,雪正好停了,过得几天再下的时候,还会更冷。”

聂尘赞同的点点头,把身上的狐皮大氅紧了紧。

汪承祖羡慕的瞅瞅两人身上一身毛,心中郁闷的想道:“早知道这么冷,在平户时就该买一件皮袍子了,不知道皮岛上有没有皮货,有的话砸钱也得买,不然要冷死人了。”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的确艰苦,也是毛大帅这样的人物才能再这里开辟东江镇,沈太爷,大明能有今日的安稳,你们功不可没啊。”聂尘呼吸一口冷空气,觉得鼻腔里都被冻出渣来了,心想这气温最多零度上下,能在这里安家创业,的确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呵呵。”这马屁拍得不露声色,沈世魁极为受用,咧嘴笑呵呵:“聂龙头夸奖了,北地苦寒,常年如此,我们辽人都习惯了,你们南方人头回来自然觉得冷。不过你说得没错,皮岛孤悬海外,与建奴隔海相望,的确非一般人能呆得住,毛大帅能以一岛之地受朝廷的挂印总兵,也是实至名归。”

“毛大帅不容易,沈太爷也不容易啊。”聂尘由衷的说道,一点没有奉承的意思,而是实实在在的表示敬意:“我听说皮岛上有好几万人居住,现在初冬就这个样子,过年时深冬想必还要寒冷,这么多人光吃食冬衣就是个问题,沈太爷作为毛大帅的财神爷,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法子,很不错了。”

他话说得实在,也毫无其他意思在里面,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世魁本来微笑的脸,听了之后却骤然色变,仿佛被人在腰上突然掐了一把一样。

好在他老于世故,并没有当场失态,只是皮笑肉不笑的附和了几声“呵呵”,扬手指着岸上假装介绍风景,把话题遮了过去。

聂尘是心灵通透的人物,一看就知道话不投机,但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心中纳闷,只好放在心里,跟着沈世魁看风景去了。

一前一后两条船在冷风中沿着海岸缓缓前进,这里距离皮岛已经很近了,但同样的也进入了朝鲜水域,沿途不时有模样奇怪的船只从远处经过,大概是本地渔民的船只或者朝鲜商船,都距离定远号远远的,不愿靠近。

大概是以为定远号是海盗船只吧,大家不熟,靠近了有风险,隔远一点大家心里都安稳些,这也是海上不成文的规则。

“这些船……造型很别致啊,都是朝鲜船?”聂尘看腻了风景,对出现在视线极远处的船来了兴趣,指着其中一只问沈世魁:“沈太爷可知道否?”

“哦,那些船啊,都是朝鲜船。”沈世魁眯眼顺着聂尘的指向看去,释然道:“他们叫做板屋船,船舱贯穿整条船,几乎没有甲板,两侧有船桨,很能装,你瞧,那条船还没有我那条福船三成大小吧?看见没?”

“看到了。”

“是吧,很小吧?但他可以装一百多人哦!”沈世魁一边说,一边露出轻蔑的表情:“不过,这种船的优势也只是能装,却不能跑远海,他的底浅,在浅水近海跑跑还可以,稍微远一点就吃不住风浪了,很容易翻覆,朝鲜人穷,没眼力介,造不出大船来,只会弄这种船,不过他们是短脚蟹,出不了远海,板屋船对他们来说也足够了。”

“唔……”聂尘看着那条在波峰浪谷间摇摆的船,觉得很像大明南方的乌篷船,只不过要大些。

这种船应该有它独特的优势。聂尘却没有从沈世魁的角度来看,而是换了个思路想到:朝鲜的有种龟船很有名,后世看电影的时候见到过,应该和板屋船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思路,用板壁来遮掩士兵,像乌龟一样防护力很强,也许可以借鉴拿来改造夷州近海的船只,提升作战能力。

说话间,船又航行了不少里程,逐渐的又脱离了朝鲜海岸,当那片白色的陆地渐渐变得模糊,逐步在能见度不高的天气里隐约不见的时候,沈世魁忽然兴奋的叫了起来:“到了,聂龙头,你看,皮岛就在眼前!”

聂尘把全身都钻进了大氅里,眯眼朝沈世魁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片冰海之中,看到了那片岛屿。

岛并不是十分大,纵横十余里地,不过与沿途经过的几多岛屿比起来,却胜在人烟味十足,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岛上缕缕炊烟升起,即使距离尚远也清晰可见。

不多时,几条战船从岛上摇出来,靠近验证身份,这种事自然由沈世魁负责处理,聂尘等人只需远远的站在甲板上看着就行了。

只见过来的船属于大明水师的鹰船一类,船型小巧,侧面钉有大量毛竹,用以遮蔽弓箭铅子,船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船上的兵丁穿的棉甲,服色虽然有些陈旧,但人的精神还不错。

听那兵丁与沈世魁对话,问答之间声音洪亮,应该是吃饱了饭,没有饿着。

“皮岛上的兵若是都这个样,倒是不错的。”聂尘低声自语道,盯着鹰船上的明军不停打量,看他们随身配备的鸟铳和腰刀:“装备也还可以,就是不知道训练怎么样。”

鹰船来了又去,在前面引水带路,定远号慢慢尾随,沈世魁的那条福船在最后,一齐沿着水道徐徐进入皮岛港湾。

皮岛多湾,整座岛能停泊五百料大船的港湾就有三四处,鹰船带着定远号直接进入了一处较大的港湾,港湾不远,就是岛上最高的一座山峰。

“从这里上岸,距离毛帅大营最近。”沈世魁过来解释道,面带歉意:“不过聂龙头勿要见怪,刚才听巡哨的军兵说,毛大帅现在不在岛上,恐怕聂龙头见不着他。”

“无妨,毛帅肩负责任,有朝廷军务在身,自然不能坐在营里等我上门。”聂尘无所谓,他又不是特意来见毛文龙的。

“但是那位萨满巫医也跟着毛帅走了。”沈世魁的歉意又浓了几分:“毛帅是去旅顺督阵,在那边清剿建奴的城堡,要和建奴打仗,需要懂医的人。”

“什么?”聂尘一惊,失望之色溢于言表,这下可倒霉了,特意过来就是找这个跳大神的人,没想到毛文龙去跟后金死磕也把他带在一起。

“那…..他们何时回来?”

“这就很难说了。”沈世魁为难的答道:“旅顺远在辽东那头,过海的话起码四五天,何况毛帅此去,是与登莱巡抚有约,要共同对金州附近的建奴进行清剿,短期内大概回不来。”

“这……”聂尘不悦起来,脸色难看至极。

沈世魁察言观色,心知不妙,聂尘如今是财神爷,可得罪不起,让他不开心自己就要少赚多少钱,心中惶急,灵机一动忙道:“聂龙头缺不用着急,不如我派人过海去,讨个方子来,抓了药让聂龙头带回去一样的。”

“.…..”聂尘没有立刻说话,心中盘算起来,左思右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请沈太爷再辛苦一趟,等卸了船上你的东西,我们一道去旅顺一趟。”

沈世魁吓了一跳:“聂龙头,你要亲自去旅顺?”

“是啊,耽搁不得了,等在这里万一去的人迟迟没有消息岂不麻烦,不如我自己过去。”聂尘答道,没有二话的说道:“只不过我的人不明航路,也不认识毛帅那边的人,请沈太爷带带路。”

“这个好说……只是船上有我在平户卖货得来的一些银箱和米粮,卸货要一天的时间。”

“我等一天就是,只要沈太爷答应陪我走一遭就行。”

“没问题,那上岸之后,就请龙头去驿馆休息。”沈世魁如释重负的笑起来,笑容依然那么市侩:“聂龙头可不要小看皮岛地方小,驿馆却不差,这是朝廷专门拨银子建的。前年朝廷使臣去朝鲜,陆路被建奴所断,走的海路,就曾在岛上驿馆里住过几天,聂龙头正好住进去试一试。”

两人商量议定,船就靠了岸,沈世魁陪着聂尘骑马去了驿馆,果然好大一片院子,在皮岛满地的低矮窝棚中鹤立鸡群。

沈世魁一面安排人连夜把卖货得来的一万两银子搬下船来细心运走,一面叫人准备了宴席,聂尘心中想着巫医的事,心中不爽,一顿饭吃得敷衍,草草吃完了事。

沈世魁也有一摊子事,乐得如此,双方几碗饭吃完就各奔东西,聂尘回了驿馆休息。

他的屋子,是整座驿馆大院里最好的一间,听说当年大明使臣团的正使就是住的这里,那可是正三品的高官,聂尘只不过是个商人,这标准足见皮岛对他的重视程度。

“金主嘛,都这待遇的。”聂尘想起后世时,自己在政府上班的时候负责招商引资,点头哈腰的招待那些投资金主时的样子,可能跟沈世魁差不多,不禁哑然失笑。

吃了饭,时间又早,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聂尘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折腾了一阵,索性披衣而起,干脆推门外出散散心。

门一响,院子偏房的门也响了,洪旭钻了出来。

“你也睡不着?”聂尘诧异的问,他动作已经很轻了,刻意不想惊动旁人,没想到洪旭还是出来了。

“大哥身边没有旁人,护卫责任全在我身上,不惊醒点不行。”洪旭腰间挂着腰刀,袍子里插了短铳火药,全副武装。

“反正还早,出去走走。”

初冬的夜月明如昼,白日里的云全不见了踪影。老人们说这是雪灾的兆头,月儿越明转天雪就越大,要冻死老狗的节奏。

后面雪大不大聂尘不管,反正今晚月明正好方便照亮道路,两人出了小院的门,沿着驿馆回廊转到了正门口。

远处的码头上,灯火映照了半边天,将黑沉沉的夜变得红灿灿的发亮,想必沈世魁调集了大批人手,要保护万两银子的安全。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皮岛上其他的地方的沉寂,整座岛都安安静静的,仿佛所有的活力都投到了码头上,以至于其他地方仿佛死地一样毫无生气。

不过并不奇怪,毕竟明代的夜里,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怎么可能如苏杭二州一样夜夜欢歌,或者平户城下町一般热闹不夜,在这里死寂才是正常。

但是空气很好。

聂尘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冷空气直入胸肺,令全身都像喝了一口冷饮一样打了个激灵。

洪旭在他身边,警惕的左右望望,劝道:“大哥,这黑灯瞎火的啥也没有,不如还是回驿馆里去,叫人温一壶酒解解闷罢了。”

聂尘一想也是,在这里秉烛夜游会被人当奸细抓起来的,于是打算转身。

就在这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缩在驿馆大门口门楼的阴影里,像个小小的拴马石,要不是大门上方吊着两盏灯笼,聂尘还真发现不了她。

她是个人,缩成一团的小人儿。

一身不知本是黑色、还是被污垢染成黑色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裹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头发蓬乱着,用一根木棍儿插了,挽了两个童子鬓,提醒看到的人,这是个小女孩。

那身衣服应该大了不止一个号,大概是她家里其他人的衣服,衣服如此的大,以至于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模样来。

吸引聂尘注意力,倒不是人,毕竟难民到处都是,白天从码头到皮岛上的短短路程上,衣不蔽体面带菜色的人到处都是,皮岛片地砂砾,土地极少,这就造成不能屯田,粮食全靠岸上输送,吃的东西无比精贵。

在这小女孩面前,摆着几个精巧的石头,每一个都被清水洗过,看起来模样各异,十分有趣。

这小孩,在卖石头?

聂尘抬头看了看天色,奇道:在这大冷天的晚上,在街上卖石头?卖给谁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无向辽东浪死歌 一阵狂浪的夜风从街上刮过,带起地上无数的雪花,碎末般的飞起,在屋檐灯笼昏黄的光线中起舞,灯笼光影癫狂般跳动,将黑暗里的小女孩紧紧压成一个小团。

“卖奇石的,这边是官驿,常有富人停留,有些穷人就会到山里海边捡些好看的小石头,拿回去洗洗干净,稍加打磨拿到这里来贩卖,若有人恰巧看中,买了去能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见聂尘注意缩在门口的小小身影,洪旭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向他说道:“一般都是些小孩妇孺做这不须体力的活计,挣不到几个钱,全看买主眼光心情。”

聂尘点点头,赞同的说道:“说的是,奇石多采自高山深涧、洞穴大川,哪有那么容易就捡得到的。这等穷人卖的,多是不值钱的无趣石头。”

但是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踏下台阶,朝小女孩走了过去。

洪旭丝毫不觉得意外,尽忠职守的跟在聂尘身后,手揣在怀里,摸着两只短铳的手柄。

灯笼的光被突然挡住,缩在破衣服里的小小人儿困惑的抬起头,顿时又高兴起来---她看到面前有人正在端详自己的石头。

“大爷,买石头吗?”

她试探性的问,由于在寒冷的环境中呆的太久,嗓音有些迟缓,听起来颤颤的毫无活力。

“你这些石头,都哪里来的?”面前的大爷看起来颇为年轻,估计二十左右,穿一身宝蓝色的棉袍子,那袍子针脚细密,看来就很暖和。

他个子很高,即使蹲下来挑来捡去的看石头,也比翠娘高出一大截,说话很和气:“皮岛上遍地砂砾,很少见这种光滑石头。”

“是从东边的山上捡来的。”翠娘直观的觉得这位大爷很和善,是个好人,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买一点自己的石头吧,于是她振作精神,指向皮岛最高的小山峰:“山上有泉水,只要沿着水去找,就能找到一些好看的石头。”

翠娘满怀希望的问道:“大爷,你要买哪一个?”

“这么冷,你怎么还在外面卖石头啊。”大爷却不着急,问些不相干的话:“听你口音,似乎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这岛上的都不是本地人。”翠娘答道:“皮岛上的人都是逃难来的---大爷你要买几个石头啊?”

她有点急,因为天已经黑尽了,她想早点回家去,但父亲说了,不卖足三十文钱就不准回去。

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一文钱都没卖到。

翠娘的脸被冻得通红,手虽然一直缩在袖笼里,但用秋末木棉填充的麻布衣服保温效果有限,全身都很冷,手已经发僵成了鸡爪状。

聂尘却可恶的没有立刻答应,依然问些不相干的问题:“怎么逃到这里来了?你家原本在哪里?”

翠娘看着他,迟疑一下,还是回答道:“我家在定辽左卫凤凰城,距离这里两百多里地,前些年建奴打过来,放火烧房子,爹妈就带着我和弟弟逃到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聂尘点点头:“你有十岁没有啊?”

“我今年九岁。”翠娘眨巴着大眼睛,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个大爷到底买不买石头啊?

“家里父母做什么的?怎么天黑了还一个人出来卖石头?就不怕人牙子?”聂尘左右张望,路上行人稀少,几乎没人停留。

“爹在码头上做工,今晚有活干,他还在码头上忙呢。娘在家里给码头上的大爷们洗衣服,还要带两个弟弟,所以我出来卖石头,不卖出去我就不能回去。”翠娘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毕竟素不相识的人问这些太不寻常了,但大爷问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自然,笑得也好看,不像坏人,而且提到父亲,她也有安全感:“大爷你看,我爹就在那边,我一叫他就听得到。”

聂尘微微怔了怔,随即笑意愈浓。

“大哥,这样的人很多,我们帮不过来的。”身后的洪旭悄悄的压低声音,在聂尘耳边提醒了一句。

他跟聂尘这么久,深知他的为人,皮岛不同于平户,人生地不熟,还是谨慎些为妙。

聂尘自然明白洪旭的意思,叹口气站起来,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对翠娘笑着问道:“你这些石头,多少钱呢?”

“两文钱一颗石头。”翠娘揣测不安的报了价格,这么晚了,她生怕对方不乐意价格而抽身就走,报价时怯怯的:“若是买上五颗,还可以优惠一文。”

聂尘顿时乐了:这小姑娘居然懂得这样粗浅的促销伎俩。

“这里多少颗石头?我全要了。”聂尘土豪般的挥手:“你报个总价吧。”

“全、全都要了?”翠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冷的夜里,街上都快没有行人了,竟然碰到了这么大方的买主,她兴奋得站了起来。

本想跳起来的,由于太冷,关节发硬,只能换成慢慢的站起。

“是啊,全要了。”钱算嘛,有钱就得吃腰子。

“那……三十文钱就够了。”翠娘心肝颤颤的说道,一边说一边偷眼用余光瞄着聂尘的反应,十分担心这价钱会不会太高把人吓走。

聂尘微微一笑,探手入怀,摸出一锭银铤,放到翠娘面前:“这些石头很漂亮,三十文哪里够?我看起码要这个数才行。”

“这么多?”翠娘大吃一惊,那锭银子虽然不大,但起码有二两重,吓得她忙把手摇起来:“大爷,这太多了,石头值不了这么多钱,你给我三十文就够了。”

聂尘却已经把地上的石头用翠娘铺在地上的破布包起来,起身就走,还说道:“我多拿你一块布,多的就算布钱。快回去吧,天黑路不平,可要小心些。”

“可是布也值不了这么些钱啊。”翠娘急了,拿着那锭银子不知所措。

聂尘已经迈进了驿馆的门槛,头也没有回。

洪旭在后面停了一步,扭头对翠娘道:“小姑娘,别耽搁了,天寒地冻的,大爷赏你的就收着,快回去吧。”

“谢谢,谢谢大爷了。”翠娘眼眶都红了,低头千恩万谢的,等两人进去了,她还在原地道了半天谢,方才欣喜的转身离去。

驿馆里,聂尘开了半扇窗,让屋外的冷空气钻进些许,与红泥小灶上升起的暖气在半空中激烈的碰撞,混合在一起,将房间里滋润得即通透又温暖。

灶上一罐热水,咕噜噜的开着。

桌上一樽瓦壶,热乎乎的温着。

壶里有酒,桌边有人,临窗独坐。

东北烈酒果然地道,驿馆里的人送酒来时还好心提醒这酒极烈,喝惯了倭国低度米酒的聂尘第一口差点被呛出泪来,强忍着憋了好久的气才顺过来,喉咙都要冒出烟来了。

酒香浓郁,宛如檀香绕梁,聂尘掂起作为下酒佐菜的小碟子里的一根肉干,仔细的端详了许久。

门被轻扣两声,洪旭闪身而入。

一身的风雪,斗笠上都是雪花,他在门口拍了拍衣服,才向聂尘拱手复命。

“大哥,送到了,她家在皮岛那头,隔这里有些远,所以耽搁了这许多时间。”

“路上出岔子了?”聂尘拿起温在瓦壶里的细瓷酒瓶,给洪旭倒了一杯:“你腰里的短铳有硝烟味儿。”

“开了一枪,吓跑了两个孙子。”洪旭双手接过,一口喝干,抹抹嘴道:“大哥猜得果然没错,那小姑娘果然被人盯上了,大概是在你给钱的时候。”

“这岛上全是逃难来的,没有事做,总得求生,有些抢夺偷摸的很寻常。”聂尘并不奇怪,起身过去把开着的半扇窗掩上:“吃点东西,外面这么冷,走一趟够呛的。”

洪旭应声拿起一条肉干咯吱咯吱的嚼,一边吃一边道:“大哥好心肠,那小姑娘今日回去得早,又得了二两银子,她家里会给他吃顿饱饭了。”

他把肉干叼在嘴里,似笑非笑的道:“我原以为大哥会塞更多银子给她的,只给二两,不符合大哥的作风。”

“二两就差点害了她的命,若不是让你跟着,恐怕她明早就是一具尸体了。”聂尘苦笑道,返身坐在洪旭对面:“乱世之间,受苦的唯有老百姓,但也只有经历过乱世,才能体会太平时节的可贵。”

“起码他们还是有肉吃。”洪旭用力嚼着肉干:“只是有点硬。”

“这肉一定是从朝鲜国运来的,皮岛上草都不长一根,养不起牲畜。”聂尘掂起一根肉干在灯火底下细看,那肉条脱水很久了,又硬又干:“招待贵客的驿馆中晚上连厨子都没有,夜宵只有这个,毛文龙日子的确不好过。”

“一个荒岛,我看毛文龙是被朝鲜国打发过来的,处境堪忧啊。”洪旭眼睛都嚼得快要挤出泪来了,那条肉干依然在他嘴里坚挺着:“大哥,后金建奴到底在哪里啊?这冰天雪地的,难道毛文龙就不能打到岸上去暖和暖和吗?”

“他倒是想,但建奴不答应啊。”聂尘冷笑道,把温酒倒入两个杯子里:“你听到沈世魁说了,这都快过春节了,他还带着人赶到旅顺去抢人头,有了军功才好向朝廷要钱要粮。”

“我看岛上密密麻麻的,房子比平户还多,人数起码好几万,这么多人挤在这么个岛上,可怎么过啊?”洪旭接过聂尘递过去的酒,又是一口闷,还余韵未尽的咂嘴:“岛上没田可耕种,哪里来的粮食?光靠岸上接济可不是办法。”

“但毛文龙没地可去。”聂尘不敢效仿洪旭那么豪爽的喝法,一口口小小的抿:“回大明,他不甘心,回去他什么都不是,唯有在这里大明才把他当个人物;打上岸去,他又没那个实力,后金军可是很厉害的军队;至于朝鲜,人家嫌弃他还来不及呢,更不可能让他过去。”

“唉……”洪旭眨巴眨巴眼睛,对这些政治军事他并不是很关心,说起来也觉得心累,于是叹口气,伸手去给自己倒酒,若是说辽地喜欢的东西,他觉得就是这酒很不错,这才是男人该喝的。

“要说起来,都是建奴闹的。”几口酒下肚,身上活络了许多,洪旭的血性也跟着上来,他觉得造成这一些的原因很简单:“若是这里不闹建奴,那小姑娘一家人也不至于逃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来,这可比我当年被从大明逼到倭国去不一样。”

“建奴闹的?”聂尘呵呵一笑:“表面上是,其实骨子里,还是大明自作自受。”

“哦?”洪旭不明白了。

“建奴闹得起来,从根子上说,是辽人放任的结果,特别是辽地将门。”聂尘把喝干了的杯子在桌上转来转去,宛如旋转的陀螺:“当初李成梁号称辽东擎天一柱,如不是他养寇自重,辽东局势哪里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啊?”洪旭没读过书,自然不知道这些历史,听起来一头雾水。

聂尘也是今晚从买石头的翠娘身上管中窥豹,看到了辽人的凄凉,皮岛荒芜如戈壁滩,以前只是渔民过往短暂停留的无人岛,现在却挤了几万人,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辽人逃过来,这些人背井离乡,不知在路上死了多少,以后还会枉死多少。

“朵颜三卫,本是大明辽西屏障,如今生生的被女真拉过去,后金绕关宁防线如踹门入室,大明却始终不肯低下身姿去务实地做点实事,那帮倔强的大人血性很足,也很聪明,就是面子太强,看见了问题所在,但不肯低头去解决问题。”

“啊?”

“说这些扯远了。”聂尘抱歉的看看瞪着眼不明白自己在说啥的洪旭,心想莫非对牛弹琴就是眼下这场景,于是改口道:“辽地怎么样跟我们无关,刚才我纯碎有感而发,你就当一乐罢了。”

“哦。”洪旭松了口气,朝堂政治他完全听不懂,还是喝酒有意思。

于是他拿起酒瓶先给聂尘倒满,继而给自己倒满,心满意足的举杯,兹尔一声,入口下肚。

洪旭喝得不亦乐乎,聂尘却端着杯子,慢慢的看向了窗外,那扇掩上的窗,又被风吹得开了一道缝,寒气倒灌,如咽如泣。

聂尘微微抿一口烈酒,唇齿细品。

酒入愁肠,化作思绪,蔓延开来。

无端端的,他想起来一首诗来。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无向辽东浪死歌》,本是哀叹的隋诗,放在这里,却别有一番意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旅顺港的烟 沈世魁在第三天早晨,才急急的踏上定远号固定在皮岛码头上的跳板。

一见到已经穿戴整齐,裹紧了大氅站在甲板上于晨风中等他的聂尘,沈世魁就不好意思的拱手打千:“聂龙头受累久等了,沈某事多,从回到岛上那天起忙到今天早晨才堪堪事毕,这两天连个饱觉都没睡过,今早上四更天才眯眼,一时迷糊,眼一闭就到了这时候,让龙头久等,实在罪过!”

“沈太爷哪里话,你是皮岛总管,一岛几万人吃喝拉撒全靠你张罗,忙是必然的。”聂尘忙抬着他的手,不让沈世魁施礼:“我外来是客,让你百忙中还陪我过旅顺去,是我不好意思才是。”

“呵呵,聂龙头真是会说话,那我们这就启程吧,路上还得行船好几天呢。”沈世魁听着这话心头舒服,心想这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龙头,手头每月经手海了的生意,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凭这几句不露声色的话,就值得交往。

本来只是做买卖的对家,这一趟旅途下来,沈世魁渐渐对聂尘有了论交的心思,做生意就喜欢找讲规矩、说话好听的人当搭档,聂尘两样都齐了,商行盘子又挺大,沈世魁觉得他可比以前的荷兰人好相处多了。

心头存了好感,生意上又有实际交往的需要,共同语言就多了起来,从皮岛过旅顺要在渤海口跑个直线,顺风的话都要四五天。海上行舟枯燥乏味,沈世魁就刻意找聂尘聊天说话,交流感情,培养默契。

“这么说聂龙头在岛上游历过了?”沈世魁陪聂尘站在定远号的艉楼上,远远看甲板上一群水手聚在一起用弓箭射围在船头乱飞的水鸟,这些水鸟都是从岸上飞出来的,可以在海上翱翔四五十里地,远海觅食,倦了就停歇礁石上,像行船的桅杆也是极好的歇息处,正好被无聊的水手们拿来解闷。

“是啊,还买了些小石头。”聂尘把在手心里如核桃一样转来转去的两块小石头展示给沈世魁看:“从一个天黑了还在街上卖石头的小孩子手里买的,花了二两银子。”

沈世魁探头瞧了一眼,笑了:“龙头终日打雁,却不防被雁啄了眼---这石头普通得很,可不值二两银子。”

“我知道,给二两银子是我自愿的,那孩子本只想要几文小钱的。”聂尘也笑了,把石头在手心里转来转去,发出噼啪噼啪的摩擦声。

沈世魁笑容一僵,继而说道:“原来龙头是心善而为之。”

“是啊,这两天我无事可做,就在岛上转了转,看看风景。”聂尘道:“不过沈太爷放心,我乃商贾,只看该看的,不该看的一律不敢看。”

“咳,龙头言重了。”沈世魁干咳一声:“皮岛虽是东江镇大营,但也不是不能看……龙头看了什么?”

“看了满岛凋零。”聂尘直言不讳的说道:“沈太爷,我觉得你从平户买的那点粮食,根本不足以过冬,岛上米粮店的大米价格居然到了十五两一石,简直匪夷所思。”

“龙头有心了,还注意到这些。”沈世魁脸色变了变,眯起了眼。

“太爷不要见怪,我在商言商,只是说米价,不说其他。”聂尘毫不慌张,继续说道:“我算了一下,若是皮岛上的人口有五万人,太爷起码要想法子凑个十来万斗米,这个冬天才不会饿死人。”

“哦,十来万斗?龙头这个数字可是如何得出的?”沈世魁不咸不淡的问。

“辽地米价,我问过驿馆里的人,正常年份大概在二两一斗的价格,如今暴涨七八倍,可见物价通胀了七八倍,这个价格,皮岛除了毛帅的军队,五万民户起码有一大半是买不起米的。”

聂尘眼望远方,看一支箭矢咻的一声从一只海鸟身边擦身而过,差一点点就射中那扁毛畜生的脑袋,引起甲板上一阵扼腕叹息和嘻嘻哈哈的嘲笑。

“就算这些人手里有钱,可以买米,但岛上哪里来的米呢?皮岛的粮草,是从登莱运来的,可自从去年年中开始,粮船不知怎的,一月比一月来的少,米店的人说不清楚,沈太爷可能清楚些。”

他看了沈世魁一眼,沈世魁没吱声,于是又道:“而岛上商道,只有沈太爷一家垄断,别家做不进去,所以我才想说,沈太爷今年冬天,可谓任重道远啊,毛帅可以只管军粮,不管民户死活,可沈太爷不能不管,没了这些人消费,你的生意可要萎缩大半。”

“龙头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我们今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不必多虑。”沈世魁大致捕捉到一点信号,但不敢断定,干脆直白的挑明了。

“沈太爷果然爽快,那我直说了。”聂尘冲沈世魁点点头,爽快的说道:“我想在皮岛上开设中华远洋商行的分号。”

“什么?开分号?”沈世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缕怒色浮现于眼中。

莫非聂龙头不知道皮岛是我的禁地,这里只有我可以做生意,别人休想沾边,你来开分号,决不可行!

“沈太爷别急,这个分号,你可以占有一半的股份,而且不用你出资,占干股就行。”聂尘好整以待的接着说,一点不怕对方翻脸,因为接下来的条件他不相信沈世魁可以拒绝:“所有货源、本钱、运营成本,都算我的,你和毛帅,每月收钱即可,根本不必去费神。”

沈世魁冷笑一声,脸色没有改观。

聂尘不急,说道:“太爷细想,你有辽地特产不假,这些货色在南边也可以卖出好价钱,甚至只要运到登莱就行,那边自然有商行愿意接纳,不过价格就要打折扣,远不如我给的高。”

“但是你需要的货物呢?登莱是供应不了的,山东的粮食本就不多,每年供应辽西孙承宗就费了大量民力,再供应皮岛价格高不说,还量少。”

“朝鲜国就更指望不上了,李家恨不得你们早点搬远些。”

“至于从南边采购,通过陆路北上,根本行不通,因为那样的话运输时间太长、成本太高,划不来。只能走海路,但海上风高浪急,风险极大,谁又说得清呢?”

“而我这里就不同了,无论粮食、棉布,还是你喜欢的漆器、铁器,我都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这些东西一来二去,买进卖出,差价就能让我们赚的手抽筋,沈太爷以往独家买卖,虽然暴利但量不大,有我加入,却能量大利多,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说,我在皮岛做生意,凡事都要靠沈太爷斡旋,毛帅庇护,聂某一个小小商贾,掀得起多大风浪?若是惹来毛帅和沈太爷不开心,反手就能把我拍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一席话慢慢道来,沈世魁开始时还满怀警惕,默不作声,听到后头,才慢慢的把眼睛睁大,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张富态的圆脸,才缓缓的转为常色。

“龙头的意思,我明白了,这的确是双赢的结果。”沈世魁的确是个人精,立刻听出来聂尘话里没说透的另一个意思,点出来道:“而且海上是聂龙头的地盘,我若不跟你合作,今后只怕皮岛的船只能在登莱之间转圈圈,南货休想再从海上买到一根丝一颗米,是不是?”

“呵呵。”聂尘一笑,学沈世魁刚才的样子,闷声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不过不须他说,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沈世魁低头想了想,欣然道:“我是没问题,只是这事事关重大,我要向毛帅禀报再说,不过他就在旅顺,过几天我们就可以见到他。”

“那请沈太爷顺便说一句,我想在皮岛旁边要个小岛,作为我的停船场地。”

“这是为何?皮岛不够大吗?”沈世魁皱眉,心想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不是,是因为我的船都有架有重炮,船上水手都是战兵,有枪有刀的,若是停在皮岛港内,担心毛帅会起猜疑,另择一地停靠,也免得大家误会。”聂尘解释道,把道理说得很清楚明白。

沈世魁一听,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斟酌了一下,点点头:“这倒是个理,好,我答应你。”

聂尘大喜,哈哈一笑:“沈太爷果然不负太爷的盛名,做事果断,与你合作,我们两家一定能发大财!”

沈世魁也附和着笑起来,心头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觉得似乎真的没有问题,聂尘只是从赚钱的角度出发在考虑,毫无破绽,也不会对皮岛产生损失,最关键的是自己和毛文龙的利益丝毫没有受损,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就算事情发展不顺,皮岛完全可以随时抽身,反正没投一文钱成本,聂尘海上再牛逼又怎样,在皮岛上毛文龙说了算。

这么一想,心情就坦然了,于是他笑声愈发大声起来,两人并肩联袂,看向了甲板上,那里正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一个水手不知是走狗屎运还是怎么的,竟然一箭命中了一只掠过的水鸟,那鸟掉在了甲板上,啪的一声脆响。

沈世魁看着水手们哄抢水鸟,心情犹如此情此景,悦然而窃喜。

片刻过后,沈世魁走到船前头去出恭,尾楼处就剩下聂尘和站在近处的洪旭两人。

“大哥,这么大一个便宜,沈世魁竟然还犹豫再三,思前想后确认无疑了才答应你,这也是个精明人。”洪旭有些不忿的说道,潜台词里骂着沈世魁是个人精。

“他为了接近毛文龙,宁可把自己的女儿都牺牲掉,自然不是普通角色。”聂尘双手按在舷墙上,看那些喧哗的水手们开始瞄着另一只水鸟指指点点:“但他绝对想不到我的动机。”

“大哥,为了得到辽人人口,真的值得吗?”洪旭皱着眉头看着在甲板上迈着方步的沈世魁:“这等于白白送钱给他们啊。”

“当然值得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你知道荷兰人为了得到人口,不远千里的从福建沿海掳人去巴达维亚,就知道人口的可贵了。”聂尘教育他:“而且钱这东西,是赚不完的,吃独食也不能长久,总要分出去一些利益,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

顿一顿,他补充道:“而且辽人与其他地方的人不同,他们来自苦寒之地,性格坚韧,又没了家乡土地,给予点点恩惠就感恩戴德,便于在夷州落地生根。他们当中还有不少军户,这些人是我将来有大用处。”

“哦。”洪旭又有些不明白了,明明是聂老大吃了亏,缜密听起来活像占了便宜一样呢?唉,这些道理弯弯拐拐,老是不容易想明白。

他回头看看正在远处操舵的舵手,心情稳定下来:还是驾船简单些,这些烦心用脑的事,还是交给老大去处理吧,正如聂老大经常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用处不同而已。

……

定远号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行驶着,转眼之间就过去好几天,第四天早晨,正是冬日高照的时候,远处灰蒙蒙的空气里,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那就是旅顺了!到了、到了,快到了!”沈世魁兴奋的喊起来,在甲板上指着远处欢呼:“聂龙头,你看,那边就是了!你的船真是快啊。”

定远号三桅四帆,船速快,比沈世魁的福船要好很多,他头一回用了三天时间就从皮岛过海到了旅顺,这速度很令他欣喜了。

“以后关系好了,说不定可以从聂龙头手里买一只过来。”沈世魁开始打主意了:“反正他跟我们合伙做生意,买船价钱一定可算便宜些。”

他心头想着今后的事,对岸上的情形自然没有在意,而同样站在甲板上的聂尘就不一样了,他努力的朝远处眺望,想早一些看看明朝的旅顺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后世那般经历了甲午海战后的苍凉悲戚。

千里镜放在船舱里了,他正要令人去取,但目力极限处,去看到了一缕不常见的烟。

烟在海岸线上淡淡的飘,很不容易察觉,若不是聂尘眼力很好,还真不容易看到。

烟?

这么远都看得到,想必这烟可不简单。

聂尘的心中,陡然紧了紧,他猛回头,除了叫人去取千里镜外,还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落位,岸上不太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白巴牙喇兵 岸上的烟,黑如墨碳,扶摇直上,直入云霄,看起来仿佛一根黑色的香,从地面笔直的冲上天去。

定远号航行在海岸边近处,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隔烟起处极远,但那烟柱依然如此清晰,可想而知烟尘是多么的浓烈。

“是马粪、牛粪混合干草搅拌后晒干制成的燃料,加了松香,一旦点燃就黑烟如柱,风吹而不易散,隔几十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材料还便宜易得,九边墩台都用这个点狼烟。”

洪旭在后面沉声说道,他的眼睛眯着远处的烟柱,眸子中闪烁着熟悉的光。

沈世魁扭头看了一眼他,奇道:“聂龙头,你手下还有边军中的人?”

“他家里以前是军户,家就住在福建沿海的墩台里,从小在大明海防卫所中厮混长大,当渔民是成年后的事,所以对墩台里的一应事务无所不知。”聂尘解释道,眼睛透过千里镜,朝岸上张望:“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太爷可不要见怪、抓他下狱啊。”

沈世魁干笑两声,道:“哪里哪里,我虽是毛帅部下,却只管东江镇,不涉及其他,更别提聂龙头手底下的人了,无妨,无妨的。”

两人有这么一个对答,事出有因。

大明军户,是从洪武年间就开始的,一代人是军户,后代百世都是军户,子子孙孙都要当兵。一旦有军户从驻地逃走,按逃兵论处,要杀头的,洪旭的无意言谈暴露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故而聂尘弥补了一句,免得沈世魁上心。

不过他却是多虑了,大明军户制早已崩坏,沈世魁这样的人物,面对聂尘这样的金主,怎么会因一个逃亡军户而得罪他呢?

“岸上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狼烟点起?”聂尘疑惑的问,定远号现在是沿着辽东半岛的海岸线航行,虽然里旅顺近了,但起码还得走几个时辰才能到旅顺港,而且海上望陆地,如隔万丈山,眼睛看到了离脚板踩上土壤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这里大概是过了南关,往北是金州,往南是旅顺,我们正在中间靠南的位置上。”沈世魁也掏出了一个千里镜,向岸上眺望:“点燃狼烟的应该是个墩台,有建奴在岸上滋扰。”

“墩台?”聂尘重复道,果然从千里镜里搜到了一个屹立在岸边不远处土岗子上的小小土堡,土堡如此的小,从镜子里看仿佛就是个夯土的塔,方圆不过四五丈,一根烟囱样的高台上,正在熊熊燃烧着一堆火,黑烟正是从那里冒起来的。

“是墩台。”似乎要印证沈世魁的说法,无独有偶,在冒烟的墩台往南十来里开外,另一股狼烟也冒了起来,同样浓烈的黑色烟尘,像根冉冉升起的柱子,立了起来。

“看,下一个墩台也点燃了,接下来还有其他的墩台点燃狼烟,要一直连到旅顺城去。”

聂尘想了想,将镜子放了下来,这狼烟如此醒目,无须千里镜都能看到,两道烟柱遥相呼应,在极高的天空中逐渐连成了一片,而再往南十几里外的地方,第三股狼烟正在缓缓升起,这些墩堡的接力速度其实很快。

“怎么前面没有烟了?这里就是临敌的第一个墩堡吗?”聂尘朝北面望了望,那边碧空如洗,连一丝烟的影子也没有:“这里离金州还很远啊。”

沈世魁也有些奇怪,把镜子不断的转来转去,朝岸上搜索:“不应该啊,上次张盘带兵出旅顺北上,一直打到了金州城下,围城两个月,虽然没有最终攻下来但也打得建奴不敢出城。照理说从金州外围到旅顺的墩堡都被收复了才对,怎么前面没有烟,直到这里才有烟示警呢。”

他把镜子朝岸上望了一阵,脸色变得白了几分,面皮都在抽搐,大概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聂龙头,我们要加快速度了,不要在这里停留。”沈世魁皱起眉头,眼睛盯着狼烟嘴里说道:“建州鞑子虽然不善海战,但手里也有船,若是离岸太近须得提防他们趁机冲上来,上次我们有条船就是这么被他们大意夺去的。”

聂尘一愣,怔了一下,没有理解到沈世魁说的是怎么回事,定远号会怕有人冲岸上冲过来夺船?当船上的人都是木桩吗?

但看沈世魁一脸凝重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聂尘又没有跟女真人打过交道,不知是三头六臂还是五个嘴巴,完全不明底细,心想既然皮岛的人都这么说,还是谨慎些吧。

正想让洪旭将定远号驾得离岸远一些,却突然听到甲板上有人鼓噪起来,聂尘皱眉看过去,只见涌在船舷边看稀奇的水手们朝岸边指指点点,有水手见聂尘看过去,于是大喊:“老大,岸上有人逃来了!”

有人逃过来了?

聂尘大惊,忙将千里镜重新举起,凑在右眼上朝岸上看去。

这处海岸是一片乱石滩,杂七杂八的巨大石头之间有些缝隙,石头堆蔓延无边,整个海岸边全都是,而乱石滩往上,就是一片稀疏的林地,那座首先冒烟的墩堡,就在林地的那一头。

水手们说的有人逃来,其实是说的一群人。

聂尘从千里镜里看到,十来个穿着各异的男男女女,正慌慌张张的从林子里窜出来,朝乱石滩上冲,脚步杂乱,边跑边扭头向林子里看,就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聂尘转动镜筒,聚焦过去,看见这帮人里面,大部分是男子,夹杂有四五个女眷,男的在后面掩护,女的奔跑在前。男的有穿明军布甲的兵,也有穿棉甲的,手里拿着长短兵器,一些人背上背着包袱,而女眷则都穿着短衣裤装,看起来很利落便于行走,手里同样拿着包袱。

给聂尘的感觉,这群人大概是准备有序的难民,很难将他们和大明战兵归为一类。

联系到冒烟的墩台,聂尘基本可以判断出,这些人就是那座墩堡里的墩军,女眷就是他们的家属。

大明墩军,常年住在荒野墩堡里,艰苦卓绝,无人问津,而几年一轮换的常例又早已无人遵守,为了让墩军安于值守,所以允许家属随军,这里出现女眷,也属寻常。

后面一定是有女真兵在追了,一个墩台周长不过数丈,守兵不过十余,能在敌军到来前将狼烟放出就是他们的全部职责,若是敌军强大,守着小小的墩堡是死路一条,放出烟后立刻逃命才是保命的法门。

只不过……逃出来的人有点少啊。

聂尘在镜子里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除去五个女眷,墩兵就七个人,还有几个没跑出来吗?

聂尘瞳孔缩了缩,将千里镜在乱石堆里找了找,不明白这些人朝海边跑是什么用意?要跳海逃生吗?

“聂龙头,我们要快些离开了。”耳边沈世魁在催促,声音微微发紧,似乎有点紧张:“墩军逃到岸边,势必将后面的追兵也引过来,若是连累我们就麻烦了,赶紧走!”

“唔……”聂尘神色奇怪的看看沈世魁,却没有动。

沈世魁眼见岸上林子里有大群鸟雀飞起,情知不妙,心头急火攻心焦急万分,看聂尘不动,又催道:“聂龙头不知,建州鞑子个个凶神恶煞,残忍如狼,你这条船大归大,却不一定挡得住那些发狂的野人,别看这里离岸还有几里地,若是迟迟不走,他们可能会扎个筏子偷摸上来,那可就糟了。”

聂尘笑起来,连连摇头:扎个筏子上来?你在搞笑吗?

他指着岸上那些亡命奔逃的人,道:“沈太爷,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可是皮岛的人。”

“墩军本就是散养在外,救无可救。”沈世魁断然道,说得天经地义:“他们早就有战死的觉悟,再说就算我们呢想救他们,也来不及啊。”

“这……”聂尘正想说话,却冷不丁听到岸上传来急促的大喊声,有人惨叫起来。

船上的水手们跟着大喊,声音里带着愤怒,似乎岸上发生了什么令人愤慨的事。

聂尘心一沉,举起镜子看去,就见到林子里树木摇晃,一队追兵蜂拥而出。

这些人穿皮甲,骑骏马,手持弓箭长刀,头顶清一色的秃子,脑后留着一根小辫,腰悬箭袋,背挎圆盾,“呜鲁鲁~”的叫唤着,像一群饥饿的豹子,破林而出。

奔走的墩军们刚到乱石堆前,一个个的在陡峭的石头上艰难走动跳跃,努力向海边,但乱石堆上根本走不快。

他们也看到了停在海上的定远号,但根本没有朝这边呼救求助的意思,大概也觉得定远号太远,指望不上吧。

听到身后马响,这些墩军们明显加快了步伐,而坠后的两个墩军,向前喊了一句什么,扭身向后,站在石堆外不走了。

前头的女眷当中有一个回头哭喊起来,其他女眷架着她,继续向前,就算跌倒了也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的继续跑。

聂尘听到的那一声惨叫,就是断后的两个墩军发出来的。

追击的后金兵,连马速都没有慢一分,就射出了一波箭。

箭矢其实不多,不过四五根,也就最前面的几个后金兵开弓拉弦,后头的人根本没有出手。

箭无虚发,虽然两个墩军手里拿着长枪,很努力的躲避了,但每个人身上都至少被射中了两根长箭,箭头从前身入,从后背出,箭头插出体外,两人像两袋土豆一样,来不及反应就倒了下去。

将倒未倒之间,射箭的人拍马赶到了身边,雪亮的刀光挥过,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被割了下来,两名得了首级的骑兵哈哈笑着,将没有抢到的同伴挤到了一边,得意的在沙地上转圈。

这一切不过一刹那间完成,干净利落至极。

要不是这是后金的骑兵,聂尘真的想叫一声好,太彪悍了!

“曹尼玛,你们这帮杂碎!”

“野人,老子剐了你!”

“倭人都没你们这帮孙子凶狠,有种过来杀爷爷啊!”

甲板上的水手们叫骂起来,他们是头一回见到后金兵,但听说过辽东的种种传闻,倭国也有从朝鲜等地逃过去的人,大明与后金在辽地的战事大家都知道一些。

此刻见到汉人被杀,自然而然的同仇敌忾就涌上心头,加上断后的两个墩军表现够爷们,定远号上的人血冲上脑,纷纷扯着嗓门吼。

岸上的后金兵朝这边看了几眼,遥遥的回应了几声,说的满语,隔得又远,双方鸡同鸭讲的隔靴搔痒,谁也听不懂对方在骂啥。

乱石堆里马过不去,石头之间又犬牙交错,箭不容易射到,跑远的墩军们在石头堆里若隐若现,后金骑兵们也纷纷下马,嗷嗷叫着跳上石头堆,朝前追去。

“聂龙头,那是白巴牙喇兵,是建州鞑子里的精锐,这些人一定是他们的侦骑,一队人野战中可以抵大明边军两个百户,凶悍无比!我们还是快走吧。”沈世魁情绪已经快要紧张到极致了,岸上的后金骑兵大概有近百人,正源源不断的从林子里冲出来,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身穿白色盔甲的骑兵就有十来个,这令他眼皮都在跳。

“沈太爷,不用怕,就算他们要扎筏子,没有小半个时辰也扎不起来,我们时间很充裕。”聂尘安慰他道,转身朝洪旭低语了几声,洪旭点头去了。

“话是如此…..但我们没必要冒险。”沈世魁舔舔嘴唇,握紧了腰里的刀柄:“我们还是走吧,这些墩军的仇,毛帅一定会替他们报的。”

“毛帅来报,得等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不如我们帮帮忙,不让这仇隔夜。”聂尘正色道:“沈太爷,一个墩堡,里面驻军多少?”

“大概十四五个,不一而论。”沈世魁暗暗叹气,却也没有办法:“大的多一些,小的少一些。”

“那个墩堡很小,算少的吧,也就是十四条人命。”聂尘眯眼看着千里镜,瞧见那些墩军已经跑到了岸边,在石头堆里捣鼓一阵,居然奇迹般的从里面拉出一条舢板来。

“哦,应该没有十四条人命了,他们能逃出来。”

舢板不大,容纳这些墩军带家眷十个人勉强能够,这些人上了船,开始拼命划桨。

后面在石头上飞快跳跃的后金军远远瞧见了,叫唤的声音更大了,听起来颇为生气,可能觉得到手的人头竟然会飞,很气恼吧。

“逃出来十个人,那就是没了四条人命,要他们还四条命回来,很合理吧?”

聂尘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手里仍然端着镜子,他在观察岸上后金兵的位置,这些人站得很散,没有集中在一处。

沈世魁唯有苦笑,他也看到了定远号甲板上有些大炮。但他并不认为靠这些小炮能打出多好的效果,最多吓吓岸上的野人,因为距离太远了。

“除非有红衣大炮,才能打到岸上去,否则靠龙头这条船上的炮,没可能的。”他也对着面前的空气,慢慢说道。

话音未落,定远号船身猛的一震,荡了一回,船舷边腾起一蓬烟雾,十八磅铜炮的炮击带动船身剧烈颤动,四颗西瓜样的铁弹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了出去,划破长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过如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撼动天地,空旷的海岸边,炮如霹雳雷鸣,回音阵阵,低沉的余韵久久不去,海水都为之荡漾。

后金兵的马首先被炮声惊动,纷纷人立而起,四蹄乱撅,不肯往前,还差点将马上的人掀下来,好在马上骑士都是控马高手,一阵手忙脚乱的勒绳安抚下,方才堪堪稳住坐骑。

“什么……”

为首的一个白甲骑士半惊半怒的勒马回转,他早就看到了远处海面上停泊的那条大船,本没心去顾及它,却不提防船上竟然打出一阵炮来。

明军大炮的厉害白甲巴牙喇兵自然知晓,在辽阳、沈阳等地的攻城战中,明军城头都有类似的大炮,一炮轰出,声音出奇的大,但效果,却出奇的小。

炮弹威力的确可观,一炮能轰碎后金军惯常使用的攻城盾车一架,还能将躲在后面的士兵打成齑粉,不过那是要在离城很近的距离上才行,稍微远一点,就威力大减,而且往往打不中,准头差得很。

于是明军的炮主要靠声音吓人惊马,往往马儿会被吓得乱跳乱窜,所以后金军很是痛恨明军火炮,不过只是恨,怕倒不是十分的怕,只要距离拉得足够远,大家都知道炮弹是打不着自己的。

现在海上的大船隔海岸起码好几里地,从未听说有这么远射程的明军大炮,所以岸上的后金军并未惊慌,忙着抚弄自己的马。

一颗铁弹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呼啸着从打头的白甲巴牙喇兵的头顶飞过去,差点吹飞了他戴在头上的皮帽子。

然后在乱石堆的边上触地,触地时击中了一个刚刚下马打算徒步进入乱石堆的后金兵,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将他打成一堆血肉,铁弹就从血肉堆里弹起,蹦在空中,速度大大地减慢,以肉眼可见的去势继续往前跳。

周围的后金兵脸色都没来得及变,就眼睁睁的看着那颗铁弹冲自己跳过来,一路血淋淋的碾压,先后将一条直线的三个骑兵连人带马打得血肉模糊,最后“砰”的一声撞上一棵小树,将小树拦腰打断,在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个圈,圆形的铁弹已经变形成了扁形。

这一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的,但在亲身经历者的眼里,又宛如电影慢动作一样真实。

真实的脑袋被爆击,真实的肉身被打碎,血肉横飞,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最后一个被打中的后金兵侥幸没有死,但半边身子都被打碎了,右边胸骨塌陷,一个胳膊和一条腿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微微呻吟。

如此这般的情形,随着四颗铁弹的打出,在后金兵的眼前同时发生了四回。

四道仿佛被巨大铁犁犁出的沟堑,在岸上触目惊心的摆着,沟堑里面和边缘,死去的人,死去的马,碎肉和骨骼暴露在露天里,血还啵啵啵的冒,从动脉血管里喷出来的血柱像喷泉一样,骨头炸裂得到处都是。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岸上的后金兵茫然不知所措,舢板里的墩军捂紧了耳朵,而定远号上的沈世魁,则瞠目结舌。

“刚刚…..是这条船在打炮?不是打雷了?”半响之后,沈世魁扑到在了船舷边,不敢相信一样朝下面看去。

下方的船身炮口中,正在复位的铜炮正在缓缓将炮口重新伸出船身,隐约能听到德耶那充满异国情调的中国话的声音:“快!那个那个!快!”

他现在汉语进步了,可以多说一个“快”字。

“聂龙头,刚才的炮,是从下面打出来的?”沈世魁如一个初次见识新鲜玩意儿的乡巴佬,瞪着小眼珠子惊骇的问聂尘:“这条船下面还藏着炮?”

“不是藏,本来就有。这条船下面三层甲板,每一层都有大炮,任何一樽比甲板上的炮都要大。”聂尘站在尾楼上的舵盘附近,手里拉着一根绳子,刚才第一轮铜炮射击,就是用这根绳子发出的指令。

“有、有多大?”沈世魁吞了一口唾沫。

“这么大。”聂尘双手排开,摆了个双手环抱的动作,笑着道:“足以轰死岸上的建奴兵。”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打这么远的炮。”沈世魁眼睛里闪着光:“这恐怕比山海关孙大人的炮都要厉害啊。”

聂尘微微笑着,没有理会他,举起镜子来,观察岸上后金骑兵的反应。

那些秃头辫子兵明显还处于懵懂之中,一些人愣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地上死去的同袍,一些胆大的居然还敢去查看,只有少部分反应快的,已经策马窜进了树林里。

那些追击墩军跑进乱石堆的,纷纷的躲在了石头缝里,他们隔定远号最近听到的炮声最大。

那个差点被打碎头盖骨的白巴牙喇兵也被惊呆了,他几乎感受到了炮弹擦身而过带起的劲风,那股滂湃而无法抗击的力量,令他的神经都受到了致命的震荡。

静静的站了几秒钟,他凝视着还在冒着硝烟余炙的定远号,看着那些已经揭开了的遮炮板,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秒,他撒腿就跑,跑到坐骑跟前,跳上去策马扬鞭,高呼着听不懂的话,冲刺着钻进了树林。

他跑得很快,不然的话就惨了。

聂尘将手里的绳子拉了第二次,长绳将力道传递,依次递到下面的火炮甲板上,摇响铜铃,翻动木牌。

“打!”德耶高喊着新学会的汉语词汇,用手中火红的铁钎点燃引信。

四门十八磅炮再次震动船身,射向了海岸。

每一门炮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向后猛退,然后在粗铁链的拉扯下跳着生生的停下,整座炮都在冒烟。

出膛的炮弹飞过数里地的空间,砸向海滩。

这一次的炮击效果很差了,散开的后金兵哇哇叫着,兔子一样逃进了树林,四门炮只打死了一个人,那人很倒霉的被射中了马屁股,然后连人带马一起被砸成了一个肉饼子。

又是四道炮弹犁过的沟堑出现在泥地上,纵横交叉,夺目惊心。

树林里远远的传来后金骑兵的呼喊,喊些什么听不懂,只是越来越远,林子边上再也见不着一个人,只剩下一些刚从石堆里跑出来的人连滚带爬的落荒而逃,不要命的朝林子里冲。

“一、二、三……”聂尘举着千里镜,朝岸上逐一的点数,尸体混杂、场面血腥,看得不是很清楚,好半天之后,他才犹犹豫豫的放下千里镜叹息道:“打死了九个,不过多啊,连成本都不够。”

“九、九个!”

沈世魁已经震惊不已了,他按着船舷的手都在抖,结结巴巴的道:“聂、聂龙头,你知不知道,杀九个建奴马甲,就是九个人头,可以按每个人头领赏格五十两,九个就是四百五十两,还能直升百户!毛帅麾下,能一仗拿下九个建奴人头的人才,可很难得的!”

“是吗?”聂尘大喜,伸出手来:“沈太爷快给钱给官!”

“这个…..”沈世魁的神情变得更加的惊讶,再次吞了口唾沫:“聂龙头不要急,等到了旅顺,我禀报毛帅,一定少不了龙头的。”

“那也好。”聂尘本就没当真,纯属开玩笑,他指着舢板上望着定远号不知该怎么办的墩军们问沈世魁:“这些墩军我们顺道接走吗?”

“他们不会走的。”沈世魁却摇摇头:“墩军的命就在墩堡里,一旦擅离职守就是死罪,逃到旅顺也会被处死,等会建奴离去,他们还要回到墩堡中去的。”

“回去?”聂尘稍一思考,也明白了其中道理,这是治军之道,若是敌军一来就可以逃走,那旅顺城外绝对不会再有一个墩堡有人驻守了,大伙会全跑光的。

他望望随波逐流的舢板,又看看死在岸上的两个断后墩军,深深的吸一口气,朝站在一旁的洪旭道:“按沈太爷说的,开船吧。”

洪旭点头,正欲发令,沈世魁也长吐了一口气,却听聂尘吼道:“慢!”

两人愕然回首,却听聂尘恶狠狠的拉动了手里长绳,冲着岸上暴力的吐了一口口水:“再打几炮!”

“轰轰轰!”

四炮齐鸣,岸上又是鸡飞狗跳,仅剩的几个后金军正在满地找自己的马,听到炮响立刻撒丫子狂奔,头也不敢回,任凭身后铁弹飞舞,逃入林地里眨眼就没了影。

“好了,开船吧!”

聂尘轻松起来,哼声下令。

“升帆!左舵三!”洪旭应声高喊道,挤在船舷边的水手们也心满意足的各自归位,爬桅扯绳,仿佛最后的一轮炮击是从他们胸膛里打出去的一样,一肚子憋气有了倾泻,看着那些后金兵死的死逃的逃,心中无比痛快。

定远号慢慢远去,漂泊在海上的舢板依旧茫然无助,船上的人有的在低低哭泣,有的捏紧手中武器,怔怔的看着定远号上的黑底白骷髅旗,寻思这究竟是谁啊。

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前,到天擦黑的时分,就看到了建在海边的两座城郭。

旅顺城分南北两城,是大明洪武年间,北伐辽东的大将定辽指挥使马云、叶旺所立,最初的时候只有北城。永乐年间,都指挥使徐刚又立南城,从此两城隔一条小河对望,互为依靠,北城屯兵,南城储粮,是整个辽东半岛的物资中心和运兵中心,从山东登州过海而来的物资人员全都在旅顺上岸,继而发往整个辽东,地理位置十分紧要。

眼看上岸在即,旅顺双城的城墙近在眼前,沈世魁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开始贴心向聂尘解释起整个辽东面临的形势。

“其实整个辽地,以辽河为界,分辽东和辽西。不过按照本朝常例,整个辽地也称为辽东,所以官面上不分辽东辽西,但若从山川大势来说,分辽东辽西是方便划分一点的。”

“辽西自然是指山海关直广宁一线,因为这一线背山面海,燕山山脉高耸入云,地形狭长,所以又称辽西走廊,这一条线上,立有宁远、锦州、大凌河等诸多要地,是督师孙大人重兵云集之地,关系到山海关的存亡,朝廷的眼睛也盯着这一块不放。”

“而辽东呢,也有一条走廊的。”

沈世魁把手指头在木头桌子上划了划,桌面上的那张简陋地图就被他划出一道指甲印来,甲板上风吹过,掀起地图一角,聂尘忙伸手过去,压住地图,仔细去看那道指甲印。

“这是不成文的,官面上也没说这个地名,是我们自己的称谓。”沈世魁笑道,指着指甲印道:“整个辽东半岛,被长白山西段余脉---千山,从中截断,中间隆起两侧地平,也就形成了沿着西面海边的这条辽东走廊。”

“在这条线上,有辽东南面四卫,由北向南依次即海州、盖州、复州、金州,这四卫属于拱卫辽北平原的南四卫,大明朝要想从辽东旅顺登陆夺回沈阳、辽阳,就必须沿着这条线逐一的打下南四卫,才能摸到辽阳的城墙。”

“当然,若是不走这条线,由皮岛直接从鸭绿江上岸,从镇江、凤凰城一路北上,过青台峪破连山关,也能直抵辽阳城下,只不过这一路全是山道,大军不易通行,而且沿途多险要地形,很容易中伏,一般没人走那边。”

“建奴人少,为了提防汉人造反,将南四卫的人口尽数北迁,迁入辽北以北,给女真人为奴做马。南四卫之地大部分都成了无人区,镇守在当地的,也都是汉人降将。”

聂尘仔细听着,把所有的地形都刻在了脑子里,听完之后,才提问道:“既然如此,毛帅手中有好几万兵,为什么不北上呢?”

沈世魁瞪着眼,尴尬起来,心想这人怎么说话唐突起来了,但又不便发火,只好讪讪的解释:“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聂龙头有没有听说过女真满万不可敌的话?”

“好像听过。”聂尘搜索记忆,似乎在哪里的确看到过这句话,但具体在哪里,是前世的记忆还是后世的回忆,都想不起来了。

“女真满万不可敌,是说后金建奴的凶残恶毒。”沈世魁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上的肉都在抖:“当初沈阳还在大明手里的时候,我在抚顺、清河一带经商,卖些南北杂货,亲眼见识到建奴军和大明军队交战,那打起来,老天,真是天地变色,日月惊叹。”

“哦?”聂尘好奇的看他,觉得沈世魁莫非看到了神仙打架。

“后金兵都是野人,长居白山黑水之间,上马为兵下马为民,能吃苦能受累,靠一双腿能日行百里,荷担百斤而不变色,因为常年狩猎,练得弓马娴熟,加上建奴尚武,以军功为晋升阶梯,所以全民皆兵,酋首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制度,一声令下能将整个部落都动员起来。”

“打仗时建奴重甲兵在前,非军令而不敢退,称为死兵,死兵之强悍,大明健卒不能敌也!”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还想再说下去,聂尘却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道:“沈太爷说这么多,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今天我随意几炮,就打死了九个,我想要是岸上有九百个,我还能打死更多,所以不是后金军强大,而是战法不对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见 “战法不对?”沈世魁的眉头都挑了起来,他头回见到一个商贾来指导一个将官的战法,若是寻常军汉,脾气差点,听到这话立马就要跳起来摸刀子了,好在沈世魁本也是个商贾出身,是最近几年才参军入伍当了将官,所以聂尘虽然话说得不客气,沈世魁却没有特别的生气。

“聂龙头这话……可从何说起?”

“沈太爷别动怒,我只是就事论事,随口说说罢了,若是不中听,太爷就当我放了个屁吧。”聂尘用粗鄙的语言,笑着说道,仿佛是在开玩笑,将沈世魁的芥蒂化去了一些。

“其实建奴的厉害,我曾在倭国听人说过,今日亲眼目睹,果然非同凡响,弓马刀兵都是极为凶悍的军队,大明在辽东退了又退,不是没有原因的,毛帅能在皮岛坚持到现在,还有了旅顺这个桥头堡,实在不容易。”

聂尘又给毛文龙戴了个高帽子,变相的也夸了夸沈世魁,让对方脸色好看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我观今日遇到的建奴队伍,都是以弓马骑术见长,却不见任何一人携带火器,连鸟枪都没有一只,如此看来,他们必然不善火器使用,而我大明从戚继光戚大帅时代就已经把火铳架到战车上在蒙古诸部扬威了,毛帅何不有样学样,以火器压制建奴呢?”

“哦,原来聂龙头是这个意思啊。”沈世魁呵呵笑起来,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摇摇头,摆手道:“聂龙头想得倒是不错,火器的确威力强大,特别是你船上的大炮,着实猛,我都是头回见识到这么猛的炮,打得好远,可是……我们没有啊。”

沈世魁双手一摊,无奈的说道:“炮越大越贵,我们根本用不起,朝廷每年拨的那点军饷,连岛上军民分都不够,还要买粮,哪里还有余钱去买炮。”

“买粮?”聂尘奇道:“朝廷不是要运粮吗?”

“朝廷是要运粮,但粮食运输要费成本,一石粮食从江南运过来,一大半都被车夫在路上吃了,到了辽东剩下的还不够我们塞牙缝。”

“这……的确耗费大。”

“所以朝廷不运粮了,改发银子,让我们自行就地采购,但是这样一来,大量的银子涌入辽东,钱是多了,粮却不够,导致物价飞涨。往年一石粮食不过三四两银,纵然灾年,也不过七八两,现在却高得惊人,你在皮岛也看到了,竟然上了十两,这都是银子多闹的,我们拿着银子买粮却买不到,只有高价向朝鲜国购买,被朝鲜国狠狠宰了一笔,唉……说到这里,希望聂龙头把粮食价格压一压,别要的太高啊。”

沈世魁冲聂尘拱手作揖,笑容里都是苦涩。

“沈太爷言重了,大家都是汉人,沈太爷为国尽忠,我虽一个商人,自然也不能赚些昧良心的钱,这个放心,粮价绝不会让你们为难,况且今后我的商行在皮岛开分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会卖高价吗?不会!”

聂尘说的真诚,表情坚定,沈世魁大感宽心,虽然觉得义不行贾,商人表态大多假话居多,自己当年就没少发些虚假的毒誓谎话,但至少听起来是很顺耳的。

“有聂龙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世魁呵呵大笑,说话时只觉船身一顿,扭头一看才知船已靠岸,于是将手一伸,笑道:“聂龙头,快快请下船,我们这就上岸去拜会毛帅。”

聂尘欣然应允,两人一齐走下船头,就见旅顺码头上有一队顶盔贯甲的兵将正在那里等着。

“咦,张参将?”沈世魁认得带队的将官,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直直走上去说道:“怎么劳动张盘将军在这里等候,沈某不敢当啊!”

“沈将军无须觉得不敢当,张某不是来迎接你的。”毛文龙麾下头号大将张盘却没有给沈世魁好脸色,不屑说道,还把眼神不住的朝聂尘身上飘:“张某只是带兵巡视,恰好经过这里,见海上来了艘没见过的大船,特来查看而已,没想到是沈将军,怎么?做生意赚了一笔大的?买了这么大一条船!”

沈世魁干笑两声,被张盘抢白他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打着哈哈应付着,还带赔笑说这船不是自己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东江镇虽小,却跟大明其他的军镇一样,满是山头,彼此之间勾心斗角很常见,张盘是行伍出身,实打实的用军功挣回来的功勋,跟沈世魁这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天然不一样,既然不一样,当然就不同路,他很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沈世魁。

沈世魁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对方是掌兵的军人,有兵权,连毛文龙都很倚重,自己跟对方比起来连个鹌鹑都不如,当然不可得罪。

“这位是谁?”张盘对沈世魁不屑一顾,但对聂尘却特别上心,见聂尘长身而立器宇不凡,看到带甲领兵的自己也丝毫不惧,似乎是个人物。

“我来介绍。”沈世魁赶忙热情的拉过聂尘来:“这位是我们在倭国的商品卖家,也是买家,姓聂名尘,乃倭国平户的龙头人物,今后皮岛的货物都由他采买收购,是大金主。”

他又指着张盘道:“聂龙头,这位是我东江镇副将,毛帅手下的左膀右臂张盘张将军,大家今后多亲近,张将军可是旅顺屯帅,毛帅不在这里时,旅顺就由他负责。”

聂尘不卑不亢的拱手施礼:“原来是张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盘哼了一声,略有些失望,瞥着嘴道:“我观聂龙头儒雅不凡,原以为是位有功名的读书人,没想到也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咳,耽误我功夫!”

他将手一甩,不管不顾的大步离去,有亲兵牵上战马来,张盘一个纵身上马,口中爆喝一声:“驾!”双腿夹击马腹,策马扬长而去,那队甲兵跟在他后面,跑着离开了码头。

聂尘和沈世魁站在原地吃了马屁股扬起的一嘴土,满身都是灰,颇为狼狈。

“呵呵,这是张将军的作风,勇猛豪爽,呵呵。”沈世魁吐着嘴里的灰,干笑着道。

聂尘拍拍身上的土,也笑了两声,觉得这大头兵真有意思,却也不以为意,反正今后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多,无所谓。

两人走下码头,沈世魁令人牵来两匹马,两人坐了,直奔旅顺北城而去。

北城是一座夯土包砖的石头城,周长一里并二百八十步,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城南北各有城门一道,城外有漫水壕沟一条,深一丈二尺,宽两丈,城墙高一丈八尺,内有官署行辕和军营库房,整座城看起来立在海岸边土山上,看起来颇为雄壮,加上与之隔河相对的南城,两城构成一座完整的防御设施。

城门口的守卒认得沈世魁,自然不会阻拦,两人畅通无阻的进了城,聂尘看到沿途都是兵丁,正如临大敌的荷戈而立,城墙也站满了人,军器密布,似乎正在备战。

“看来墩堡的狼烟已经传到这里了。”聂尘暗暗心想:“看来这里会有一场大战,不知我要找的巫医还在不在?在的话可以接上一起走,免得遭了兵灾就不妙了。”

他这样想着,跟随沈世魁进入北城大街,没走多远,就在一道大气的辕门前甩蹬下马,有军人上前接住了缰绳,沈世魁转身对聂尘道:“龙头,这里就是我东江镇在旅顺的衙门所在了,刚才我问过了,毛帅就在里面,请跟我进去,面见毛帅诉说巫医的事。”

两人往门里走,大门里是规制的大明军镇衙门的格式,进门一圈廊房,一堵照壁,转过照壁就是宽敞的大院,迎面左右偏厢中间就是大开间的正厅,平时总兵议事就在这里。

不过现在毛文龙不在,有亲兵把两人拦住了。

“毛帅正在会客,请沈将军且在此等候。”亲兵客气的拱手道。

“会客?”沈世魁眨眨眼,不知道毛文龙在这里会什么客,但无法,只能等了。

大厅后面的小厅里,毛文龙确实在会客。

小厅别无旁人,只有毛文龙,和一个身穿交领儒衫的中年人在,一坐一站,毛文龙在发火。

“怎么回事?怎么你们会不知道?”他咆哮着,拍了桌子:“刘爱塔不是复州总兵吗?建奴骑兵从他的地盘上通过他会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刘大人确实不知道。”中年儒生一点不着恼,虽然毛文龙气势汹汹,但他丝毫不慌,脸色虽然也有些着急的红色,但并不是惧怕,相反的,他还很镇定的坐着没动:“那些建奴骑兵,事先根本没通知刘大人,若是通知了,我这次过来就会通报给你们,连我都不知道,可见刘大人必然也不知道了。”

“那刘爱塔还当什么总兵,躺家里睡大觉得了!”

“毛帅不要急,等我回去后问问,就知道刘大人是不是在家里睡觉了。”儒生答道。

“这个就不说了,建奴这次来了多少人?”毛文龙烦躁的挥挥手,提出下一个问题。

“毛帅,我刚才说了,我出门时根本没有听说有建奴骑兵过来,你现在问我,我哪里知道?”儒生把手一摊:“我在这里坐下后才听你说有建奴骑兵来袭,我知道的比你还少。”

“哼!”毛文龙在屋里转了两个圈圈,最后定住脚步:“莫非建奴得到风声,怀疑你家刘大人跟我们暗中沟通了?要换他的总兵位子?”

“不会的,若是如此,建奴兵马绝不会主动来滋扰旅顺的墩堡,而会在金州复州一带严阵以待,防备毛帅过去救援了。”儒生分析道,否决了毛文龙的话。

毛文龙心中稍一盘算,觉得儒生说得有理,于是神色稍稍缓和,又走了两步:“这样看来,建奴南下难道又是为了打秋风抢人口?”

“八成是这样,今年白灾提前,辽河以北大雪纷飞,女真人过冬的粮食准备不足,要饿死很多人,听说他们还向朝鲜国求购粮食,足见建奴的确缺粮。”儒生道,边说边抚摩他的三缕长须:“事先不通知本地总兵镇帅,那么这些骑兵一定是私自南下的部落兵,不知道是哪一旗的,规模一定不会大。”

“这么说来,建奴对你家刘大人不是很恭敬啊。”毛文龙哼了一声,坐在儒生旁边的椅子上。

“建奴对汉人降将,一向如此,不奇怪。”儒生一点不觉得难堪。

“罢了,我来旅顺,与你相会,原本是想商量着偷袭金州,砍两个建奴脑袋来装点门面,好向朝廷申报军功,多求些军饷来。”毛文龙苦笑道:“这下可真的引来了建奴,听墩堡上报说,来的骑兵里面还有白巴牙喇战兵,可见起码是个固山贝勒率领。”

“这不正好吗?毛帅若是砍了贝勒的头,送到京里可是大功一件!”

“杀了贝勒,建奴就真的要把我连根拔起了。”毛文龙连连摇头:“旅顺不过偏安,好不容易保住了这一块土地,若是丢了,朝廷一定不会放过我,京里的言官光是口水都能把我淹死,所以现在辽东还不是打大仗的时候,要沉住气。”

儒生呵呵一笑:“毛帅睿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金应魁不及也!”

毛文龙似乎没有听出儒生金应魁话里的挖苦,而是沉思起来,双目微闭,等他重新睁开时,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事不可为,请金先生先回去,改日再聚,我们两家之间保持联系,等时机到时,再共图大事,刘爱塔反正归附的心意,朝廷也知晓,只要他肯继续为我所用,必有重归大明的一天。”

毛文龙起身,端起了茶碗,金应魁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好,这股建奴滋扰旅顺一带,想必会对本地军民屠戮抢掠,毛帅还是尽早动手将他们驱离了好。”

毛文龙和他并肩走向后门,送他上马离去,正出门时,后面来了亲兵,禀报说沈世魁来了。

“他来干嘛?不是让他去凑银子买粮吗?”毛文龙心中烦恼,呵斥道。

亲兵忙道:“沈将军带来了一个倭国的人,说是那边的龙头,要见见镇帅。”

“不见!”毛文龙不耐烦的喝道:“沈世魁是不是昏了头,什么人都带过来,当这里是会馆么?让他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绑匪 “毛帅让我们走?”沈世魁错愕的瞠目道,手里端着的水碗差点泼到了地上。

“是,毛帅亲口说的。”亲兵毫无人情味的站在厅中答道:“请沈将军明天就走吧,若是毛帅发怒,可不是说笑的,纵然沈将军是营里总管,也不可在这时候去碰毛帅的逆鳞。”

“这话怎么说?”沈世魁忙问。

“金州方向有建奴滋扰,北边没了好几个墩堡,毛帅正差张盘张参将带兵过去应战,若建奴人多,就是大战将至,毛帅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会有空见沈将军。”

亲兵的话说得客气,不过潜台词也很明显,直白的说,就是现在有可能要打大仗,你个做生意的来凑什么热闹,赶紧的有多远走多远吧。

沈世魁怎么说也有个参将的身份,这话听起来就很不是滋味了。连聂尘都觉得,毛文龙是不是过分了点。

但沈世魁丝毫不以为意,很自然的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我们在路上倒也看到有建奴出没,若是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叨扰毛帅了。”

他转头对聂尘说:“明早我们就走吧,旅顺这边有战事,我们呆在这里不安全。”

传话的亲兵脸上浮出一丝轻蔑,低头就要退出去,却听坐在沈世魁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却道:“慢!”

亲兵抬头,之间那人已经站了起来,笑容可掬的向自己拱手道:“敢问这位军爷,营里的郎中住在哪里?既然要打仗,想必郎中大夫都会集中于一处吧。”

“是在一处。”亲兵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一下聂尘,看他一身体面的棉袍,腰悬佩剑,目若繁星,卓尔不凡腰身挺拔,看起来非官非民,不知什么来路,也不敢大意,忙拱手还礼道:“不过这位爷,按军中规矩,这等消息不可对外说的。”

“什么意思,我莫非是外人?”沈世魁这回有些生气了,带着不满插嘴道,怎么说老子也是挂着参将衔,你个小兵这么看不起人吗?

亲兵这才想起沈世魁也在这里来,浑身一颤,忙向沈世魁作揖道:“不敢不敢,不是不是。”

“这位爷是本镇客人,毛帅虽然有事不能见我们,但本将可以在这件事上做主,你且告诉本将,郎中们在哪里?”沈世魁叉着腰问道,眉眼颇为不善。

亲兵也不敢违逆他,低头说出了军中大夫们的住处,那地址倒是不远,但是隔了一条河,在旅顺北城对面的南城里。

“无妨,南城与北城之间有吊桥连接,现在敌情未至,桥还放在河上未曾吊起,我们过河去找人便是。”沈世魁一听,欣然说道:“军中郎中就那么几个,很容易找到的。”

亲兵自然不敢说什么,沈世魁带着聂尘扬长而去,出门上马,奔出了北城。

出北城门,迎面就是一条小小的河流,河对面就是旅顺南城,两道吊桥悬于河上。南北城之间距离很近,聂尘目测估摸只有两百步,这种距离恰好在城上的弓矢炮子杀伤范围以内,若是有敌人胆敢不怕死的冲到两城中间来,两边弹矢弓弩齐发,对向轰击,足以将敌军压得死死的。

而如果敌人任意攻击南北城当中其中之一,那么通过河上吊桥两城之间可以彼此支援、互相沟通,这就是兵法里所说的犄角之势,无论敌军怎么打,两座城都能保证立于不败之地。

沈世魁带着聂尘进入了南城,这边与北城不同,城内多巨大的仓库大屋,囤积的粮食多到即使在墙外都能闻到谷物气息,看来这边果然是辽东根本之地,是大明经营辽地的大本营。

“那萨满巫医被我救过命,所以才肯来军中帮我。”沈世魁信心十足的带着聂尘骑马在城中游荡,一路找寻,一路吹嘘:“聂龙头稍安勿躁,虽然没见着毛帅,不过我们此行本意也非拜见他,只要求着了巫医,龙头也不虚此行。只不过有点遗憾罢了,但是不要紧,下次,下次来我们一定见得着。”

他心里有些愧疚,觉得没把事情办好,毕竟聂尘远道而来,连毛文龙面都没见着,他这个引路人脸上无光。

聂尘听了付之一笑,沈世魁觉得见毛文龙是头等大事,聂尘却根本没放在心上,见不见无所谓,你不肯见反而正中我下怀,我还不愿耽搁时间呢。

两人兜兜转转,转到南城城墙根下一片平房小院里,按亲兵所言,这里就是郎中们的栖身之地了。

推门入内,只见院里摆着十来张土台子,想必是用来放置伤员的地方,边上搭着棚子,里面有烧水的灶台、放着许多的木盆,架子上还晾晒着无数的白布条,一些瓶瓶罐罐和刀具放在土台边上,不过没有人在,只是从摆设来看,这里果然是郎中们的地方。

沈世魁让聂尘站在院里,自己进入平房里去找人,聂尘原以为他会带出来一个脸上涂着油彩、光着上身蓬头垢面的野人来,而且还会跳神,因为印象里的不开化民族巫医都是这样的。

但沈世魁领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青色对襟长衫、腰里系着宽腰带头上戴着皮帽子的中年富态男人。

富态男偏瘦,但很有神,皮帽子上镶了一块玉,被拉出来的时候,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本书,远远看去,书上印的还是汉字。

聂尘被惊了一跳,这形象跟自己的猜想差别太大了,完全颠覆性的差别啊。

“这是……巫医?”聂尘觉得,说他是个南直隶的员外都有人信。

“这位就是我说的聂老板了。”沈世魁对那巫医介绍道:“他有位重要的人中了砭石毒,特意从南边过来求医的,请先生替他开一副药,他拿回去好救人。”

“哦?”那中年男子闻声上下打量聂尘,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要看透聂尘的面皮。

聂尘忙躬身拱手,附和道:“的确如此,在下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中了毒,现在情况很紧急,若是拖延下去,势必危及生命,所以在下特来……”

“你是汉人?”

“呃?”被巫医突兀打断话头的聂尘愕然抬头,看向板着面孔的中年巫医。

“你是个汉人?!”巫医皱着眉头,见聂尘看他,重复了一遍问话。

“是……有问题吗?”聂尘茫然的问,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巫医将袖子一拂:“我不给汉人治病,沈将军请他回去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竟打算不理睬了。

聂尘又惊又怒,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沈世魁忙向那巫医道:“这个……聂老板是从倭国来的,不如……”

“但他是个汉人,我可以给倭人治病,但不给汉人治病,沈将军知晓的。”巫医断然道,听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他用余光扫了愣在那里的聂尘一眼,哼声道:“汉人最是可恶,我族里许多人都是被汉人害死的,要我给他们治病,妄想!”

“可我们也是汉人,你为何……”沈世魁辩解着,问道。

“你是辽人,毛帅也是辽人,你们的兵士也是辽人,跟汉人不同,所以我可替你们诊治,但南方的汉人不同,我绝不会给他们治病的!”巫医恶狠狠的说着,抬步就要走,转身时皮帽子下的一根鼠尾辫甩来甩去:“我劝沈将军也少跟汉人打交道,他们……”

“bang!”

“嗷!”

话未落音,伴着一声闷响,巫医人就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聂尘将手里的棒子丢到一边,疾步上前接住巫医,将他抱在手里。

事发突然,连近在咫尺的沈世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聂尘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话不投机立马就暴力解决问题,干脆利落的敲昏了不肯就范的巫医。

“聂龙头,何必这样呢?”沈世魁一时不知道究竟该帮手还是该叫人,急道:“我可以再劝劝他的。”

“这混球说得这么决绝,定然不是口舌能打动的。”聂尘把巫医的身子拖向门口,任他的两只靴子在泥土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嘴里对沈世魁说道:“我将他弄到船上去,用满清十大酷刑来让他开口,他不是讨厌汉人吗,我就用他本族的法子来撬开他的嘴!”

“可是……”沈世魁虽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明白一定不是好事,事情弄成这样,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旅顺怎么说也是军营重地,聂尘在这里玩绑架,一定会出大事的。

“沈太爷,外面就靠你通融通融了,只要上了船,半个时辰就能搞定,完事了将他送回来便是,不会出事的。”聂尘沉声说道,一边把拖到门口的巫医架在自己肩上,扛起这人来,一边探头朝外看了看:“有巡逻的士卒,我背着他可走不出去。”

“这……唉!”沈世魁有点想撞墙,想了想,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在聂尘的催促下,走出了门口。

聂尘背着巫医,在门口将他驮到马背上,沈世魁在前开路,沿途巡逻军人无数,都在沈世魁的敷衍下应付了过去,两人牵马走出了南城,居然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聂尘走上了旅顺港的码头,定远号庞大的身躯就在远处静静的停泊着,只要再走一段,就能上船。

不料就在这时,后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一队人马追了上来。

“前面的人站住!”为首的军人高喊道,看起来不是很友好:“不然就放箭了!”

聂尘眼尖,看到追来的人当中有几个人也是戴着镶了玉的皮帽子,衣着打扮跟自己绑来的巫医一个模子,估计是跟巫医一伙的人,看来一定是事发了。

在军中绑人,按军法,是要论斩的。

虽然有沈世魁在侧,但聂尘并不确定这家伙能不能保得自己的平安,他也不是那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别人手心里的人。

朝前看看,定远号虽然近,但绝不可能在追兵上来之前上船了,后头的人来得很快,一定会被追上的。

他发了发狠,索性一手拉着马缰,一手从腰里摸出宝剑来,横架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沈世魁脖子上,把这位参将吓得魂飞魄散。

“都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沈将军!”聂尘暴喝一声,用剑锋将沈世魁朝身边拢了拢,待他靠近自己后,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得罪了,等我上了船,一定赔沈太爷千两纹银。”

“不行,起码两千两!”沈世魁眼前一亮,立马加价。

“成交!”聂尘也不废话,痛快地答应下来。

而就在这说话间,追兵迅捷的赶了上来,呼啦啦的兵丁手持长枪大戟,端着鸟枪劲弩,飞快的围成了一个圈,把绑架了人质的聂尘围在了圈子当中。

“放开沈将军,饶你不死,否则定然死无全尸!”为首的将官挥舞着长刀,厉声喝道,手下的一众兵丁齐声呐喊,气势恢宏。

“吼你妹!”聂尘骂道:“老子上了船就放他们走,别找不痛快!”

“你敢!”

聂尘冷笑一声,手中宝剑内收,剑锋在沈世魁脖子肉皮上游走,寒霜逼得沈太爷不停的倒抽冷气,连连叫道:“哎、哎,小心、小心点!”

这下兵丁们都不敢动了,真伤了沈世魁,谁也脱不了干系,为首的将领忙吩咐手下去向毛文龙禀报,并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防止定远号上的人下来接应。

而毛文龙,送走了复州来的金应魁,正独坐小厅中思考对策。

从码头上来的兵丁慌慌张张的进去,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报知毛文龙听。

“砰!”毛文龙气不打一处来的差点把桌子拍散架。

“我就知道沈世魁带来的不是好人,瞧瞧,瞧瞧!”他破口大骂,站起来用丹田之气怒吼道:“朱国昌何在?!”

稍息,一员虎背熊腰的大将大步入内,向毛文龙躬身行礼:“末将朱国昌到,镇帅有何吩咐?”

“沈世魁作茧自缚,竟然被自己带来的人绑了去,此刻正在码头上僵持,你去杀了那绑人的狂徒,将他救下来吧。”毛文龙已经收了脾气,带着些许愤然的吩咐道。

“是。”守备将朱国昌一听乐了,这种事可是极少见到的丢脸事儿,可一定要去开开眼界:“末将一定将沈将军救出来,诛杀狂徒!”

说罢,他一撩衣袍,转身大步离去。

毛文龙枯坐厅中,又去看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目光不住的在图上游走,心中思索不停。

还没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又有人匆匆进来,也不顾及礼仪,直直的就冲到了毛文龙近前。

来的却是聂尘刚上岛时碰到的将军张盘,此时他铠甲未解,戎装未去,就急急的来见毛文龙。

毛文龙看他样子,就知他有军情要讲,果然,张盘凑过去低语一阵,听得毛文龙眼睛都瞪圆了。

“真有这样的事?!”他有点不相信的问。

“绝无虚假。”张盘笃定的答道,还坚定的点点头:“我亲自分开问过那几个墩军,他们说的都一样,不会是编出来的谎话。”

“如果是真的,那简直是神器啊!”毛文龙眼珠转了几转,突然失声道:“糟了,我刚叫了朱国昌去砍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惊 “砍了谁?”张盘被一惊一乍的毛文龙搞得摸不着头脑。

“砍了那船的主人!”毛文龙拔腿就往外疾走,边走边高声呼唤亲兵备马:“码头上起了乱子,你说的那条船若真的是沈世魁带来的那条船,船主就刚刚绑了营里的一个萨满巫医,被巫医同伴发觉,告了官。”

“绑了萨满巫医?”张盘快步跟随着毛文龙的脚步,脑子里却越听越迷糊:“绑那些郎中干啥?”

“谁知道!”毛文龙也觉得离奇,百思不得其解:“营里的旗牌官带人去追,那船主居然就地将沈世魁推出来当了肉盾,我不知那人的船这么厉害,随口就让朱国昌去砍了他。”

“啊?这可使不得!”张盘大惊,忙追着毛文龙的脚后跟劝道:“船上的火炮如此了得,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利器,如能为我所用,区区建州鞑子算得了什么?毛帅可要留他命在。”

“我自然晓得,不然本帅这么着急干什么?”毛文龙急吼吼的出门跳上马,口中暴斥一声,策马如飞般离去。

张盘一身甲胄没他灵活,但也毫不落后,跟在毛文龙屁股后头只差了一个身位,其他亲兵络绎随行,一队人风驰电掣般的冲旅顺码头就去了。

码头上,聂尘正一手用剑锋勒着沈世魁的脖子,一手拉着马儿的缰绳,一步一步的朝定远号的方向挪动。

大批的士兵就堵在他的周围,跟他保持着一根长矛的距离,随他而动,那阵仗,聂尘就像荡在人海中的一条小船,随波而动,风雨飘摇。

奉毛文龙将令而来的朱国昌立在士兵丛中,饶有兴趣的看着被当做人质的沈世魁,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根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况,皮岛财神爷沈太爷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子绑了去,传出去要笑死人的。

“喂,那小子,你把沈参将放了,我留你一条命,交由毛帅发落,可好?”朱国昌脸上带着笑意,远远的冲聂尘喊道,手却慢慢下滑,将自己那张上等的牛角硬弓悄悄擎在了手里。

聂尘已经将事情做到了这份上,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此间离定远号不过一箭之地,只要上了船,任你大罗金仙也奈何不了自己,有沈世魁在手上,这些大头兵不会真的下杀手。

他一声不吭,懒得去辩解,而是将脚步一步步的朝定远号挪去,面前的士兵们像一排排海浪,只要他一近身就自觉的朝两侧退开,让开一条路来。

朱国昌皱皱眉头,那小子看起来很年轻,处事却非常老到,对自己的喊话充耳不闻不说,还一直很注意隐蔽自己,将身形时时刻刻躲在沈世魁后面,沈世魁身材胖大,聂尘比他瘦多了,很轻易的就能掩住身体。

“这家伙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的样子。”朱国昌觉得有些棘手:“沈世魁怎么找到的这种人?不是山贼就是海盗,跑不了这两类匪人。”

他手里的硬弓捏到了腰腹间,一双鹰目钉子般的一直盯着聂尘瞄,单手扣着一支箭,只要得到须臾的机会,他就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矢射杀那个劫持沈世魁的小家伙,作为东江镇有名的神箭手,在这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他有把握做到这一点。

可是聂尘太不配合了,一直在不停的变化身位角度,加上前面人头攒动,大批兵丁涌来涌去,想偷袭射冷箭的朱国昌不好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么下去,一直不停挪动脚步的聂尘迟早会挪到定远号跟前,那条大船上的人已经觉察到这边的动静,船舷上有人朝这里探头探脑,只不过聂尘被淹没在人海里,远处的人看不到罢了。

“不行,毛帅要他的命,可不能耽搁了。”朱国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猛抬左臂,将硬弓举起,右手扣矢拉弦,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沈太爷,可不要乱动哦,这一箭出去,万一你乱动被误伤了,可怪不得我。”

口中念念有词,弓弦却越绷越紧,白色的羽翎在风中微微颤动,箭尖铁头反射着点点日光。

眼睛与聂尘如影随形,找寻着一纵即逝的机会。

突然间,码头远处,有马蹄声响起,蹄声如注,扬起漫天尘埃,看起来似乎有一队骑兵正匆匆从北城方向赶来,这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连包围聂尘的士兵都有不少人扭头看过去。

聂尘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侧头,朝那边看过去。

这一侧头,他与沈世魁之间,就有了身位差,从朱国昌的角度看过去,那颗可恶的小贼头颅,恰到好处的露了出来,如果一根羽箭射过去,能准确的爆头。

“好机会!”

朱国昌扣着弓弦的手指,迅疾的松开,强有力的弓弦失去了束缚,瞬间好似一道霹雳,“嗡”的一声催动桦木箭杆,向前弹出去。

就在这将射未出的刹那间,朱国昌猛然听到后面的烟尘中,有炸雷般的叫声响起来。

“箭下留人!”

在旅顺能这么叫的人,只有毛文龙了。

对毛文龙的声音无比熟悉的朱国昌条件反射一样左手猛地一偏,那根射出去的箭,在脱离弓体的瞬间,被带动得向左稍稍飞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但依旧闪电般的射了出去,惊鸿般的划过长空,从无数士兵的头顶飞出去,冲着聂尘的方向去了。

“嗷!”

一声响彻天地的惨叫,令喊出“箭下留人”的毛文龙脸都黑了。

隔得老远,他就看到了人群里正在开弓搭箭欲行偷袭的朱国昌,而箭头对准的,则是把剑架在沈世魁脖子上的聂尘。

声起箭出,一切都晚了。

“毛帅,好像射中了!”张盘惶急的大叫起来,他紧跟着毛文龙,把朱国昌射箭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而聂尘和沈世魁,都一齐扑倒在了地上,从惨叫声来听,神箭手朱国昌得手了。

“都给我让开!”毛文龙面色铁青,扬鞭就打马屁股,辽东健马长嘶一声,如一道分水刺在人群中破浪前行,那些兵仓皇躲避,有的人差点被马踩中。

到得近前,毛文龙甩蹬下马,一眼就看到眼神里带着迷惑的朱国昌手里拿着弓,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人死了没有?!”毛文龙人还没过去,声音就先过去了,朱国昌的手下围成了一个圈,他暂时还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毛帅,你……到底是要我杀人,还是不杀人呐?”朱国昌困惑的问道,他搞不清毛文龙刚刚是不是在喊他。

“我问你人死了没有!?”毛文龙没好气的怒道,几把掀开挡在身前不明真相的兵,急急的挤进人群里。

聂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沈世魁。

一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羽箭,就插在沈世魁右肩上,箭尾固定的白色羽毛在聂尘眼前飘动。

箭头入肉三分,沈世魁正在杀猪般的叫着。

“嗷~~!”

“箭尾用的修剪过的大雁毛,应该是轻箭。”聂尘盯着箭育看了看,轻轻在沈世魁耳边说道:“射箭的大哥又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沈太爷,别叫了,你运气太好了,应该笑才是。”

“笑你的鬼!我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沈世魁在嚎叫之余没好气的答道:“明明是要射你的,毛帅吼一声就变成射我了!”

“不妨事,太爷为了我受了这一箭,聂某必然铭记在心。”

“啥?就这么完了?光铭记算什么事?”沈世魁瞪眼。

“太爷放心,我另加汤药费一千两。”

“什么,一千两?我中箭了啊。”

“两千两!”

“三千两就成交!”

“好,沈太爷就是直爽,三千就三千!”

两人躺在地上,已然看到毛文龙正气急败坏的跑过来,从他怒吼朱国昌的动作来看,聂尘死不了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危机应该解除,毛文龙既然箭下留人,就不会再动杀心,沈世魁和聂尘都立刻明白,毛文龙巴巴的亲自赶来救下劫持旅顺军中大员的一个绑匪,一定不会只是为了将绑匪亲自正法。

见毛文龙那张脸凑近过来,沈世魁眼含热泪的喊道:“贤婿,我好痛……”

毛文龙皱着眉头,伸出一双大手。

然后把他掀开,一言不发的丢给后头不知什么人。

手在掀起沈世魁的时候,还无意中抓到了插箭的位置,痛得沈世魁又嗷嗷的叫。

“贤婿啊,嗷嗷嗷~~!”

毛文龙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听到一头猪在叫,然后紧盯着企图从地上爬起来的聂尘,按住他的肩,沉声问道:“小兄弟,你的船上,是不是有大炮?”

“嗯?”聂尘没有想到,毛文龙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瞅了一眼绑在马背上还没醒过来的巫医,心虚的答道:“是!”

“那可极好!”毛文龙居然露出笑容,仿佛这回答令他非常高兴一样,然后期待的问:“可否,让我上去看一看?”

“看一看?”聂尘先是懵逼的重复一遍,脑子里一转,然后瞬间就回过味来了,从地上站起来后,他的个头比毛文龙还高一点,用意味深长的口吻答道:“看一看当然可以。”

…….

距离旅顺三百多里地开外,辽阳南四卫之一的复州城里,后金复州总兵刘爱塔正在接待一位客人。

客人身份极尊贵,以至于贵为总兵的刘爱塔也要恭敬的站在地上,向坐在总兵椅子上的客人行礼。

客人并不客气,大刺刺的坐在椅子上,模样倨傲,神情冷漠,仿佛刘爱塔的大礼是天然该有的一样,连正眼都不看他,反而在用手拍去白色棉甲上沾染的一些黑色灰尘。

刘爱塔深深的鞠躬之后,缓缓抬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莽古尔泰莫非从马上摔了一跤,不然那怎么一身污物?”刘爱塔暗暗心道,揣测不已:“听说他在沈阳练兵,怎么突然跑到复州来了?”

正偷看了着,不防莽古尔泰斜眼瞥了过来,刘爱塔忙低下头去,眼观地面。

“起来吧,虽然你是正红旗的奴才,不过父亲大人将族里的女眷都赐给你作妻,论起来你也是我族中人了,不必老是弯着腰,男子汉就该抬头挺胸的做人。”莽古尔泰随意的说道,伸手去拿旁边桌子上的一尊瓷瓶来看。

刘爱塔闻声挺直了腰板,答了一句“是”。

莽古尔泰似乎对那瓷瓶很有兴趣,翻来覆去的看,瓶身上有图案花纹,他看个没完。

刘爱塔见状,贴心的说了一句:“贝勒爷,这瓷瓶上画的是汉人的一个故事,叫做西厢记,说的是一个小姐和一个书生的故事。”

“小姐和书生?”莽古尔泰浓眉一挑,不屑的道:“为什么不是小姐和武将?”

“呃……”刘爱塔是汉人,看过西厢记的书,不过还是头回听说这种问题,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好说道:“故事的作者就是这么写的……啊,有了,里面有武将,那武将却是个反派,要强抢小姐当夫人,最后被书生的朋友---另一个将军主持了公道,最后小姐和书生在一起了。”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故事!”莽古尔泰听了,勃然大怒,砰的一声将上好的瓷瓶砸在了地上。

然后拍着桌子骂道:“汉人怪不得这般无用,编个故事都这么迂腐!为什么书生就要和小姐在一起,明明武将更为可靠,若不是那武将朋友替书生解围,书生怎么跟小姐在一起?对不对?”

“这……好像是这样。”刘爱塔被他怼得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觉得貌似很有道理一样。

“所以说,汉人就是这样,说些书生的故事,若是喜欢说武将的故事,也不至于这么无用!”莽古尔泰哼道,伸腿把脚边的一块瓷片踢得远远的。

“呵呵…..”身为汉人的刘爱塔不动声色的附和着干笑两声,然后小心的问道:“贝勒爷来复州,可是有吩咐?”

“倒不是刻意过来的,本来是想带正蓝旗的一些新晋马甲练练马,从辽阳过来寻些人头战功,打算跑到哪儿是哪儿,没想到跑着跑着一时兴起就到了金州,所以没有提前知会你。”莽古尔泰若无其事的说道。

金州?

刘爱塔却心中一紧,金州在复州以南,莽古尔泰竟然过了复州而没有进城向他这个南四卫管辖总兵说一声,这可不寻常。

莫非……后金起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预见 努尔哈赤起疑心了?

刘爱塔的心,噗通噗通的剧烈跳了几下,后背上冒出阵阵冷汗。

他不敢抬头,只是唯唯喏喏的点头哈腰,一声不吭,双手拢在袖笼子里,右手紧紧的抓住了藏在里面的一把小刀。

刀子确实小,长不过六七寸,但很锋利。

莽古尔泰膀大腰圆,个头不高身材极壮,有万夫不当之勇,两臂有千钧之力,十五岁就跟随父亲努尔哈赤行军打仗,屡立奇功,在后金几个贝勒当中以勇猛着称,刘爱塔虽然也极为魁梧,但在莽古尔泰这个人形泰山面前,依然不够看。

小刀不是拿来行刺的,而是用来自裁的。

刘爱塔想过了,若是暗通明朝的事情败露,袖笼里的小刀就用来抹自己的脖子,自杀,总好过被人生擒之后,受到百般侮辱而死。

后金对付敌人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同属女真的叶赫部首领布扬古战败后得到了努尔哈赤免死的口头保证,开城投降,却被后金老大转头就翻脸,活活当着幸存的其他叶赫部众的面一刀刀剐死,受尽了凌辱。

刘爱塔不想这么死。

“刘爱塔,你就这么个样子,我不过是突然来了,你就这个样子,看看,汗都出来了。”莽古尔泰却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横肉在笑声中颤抖:“不过父亲就喜欢你这个样,在我们族人面前恭顺,在外面人跟前勇猛,内外有别,跟别的汉人那个胆小如鼠不一样。”

他把旁边的椅子指了指:“你是此间总兵,老是站着也不是个事,坐下说话,我是正蓝旗旗主,你是正红旗的奴才,我让你坐你可以坐下。”

刘爱塔不明白他的用意,假意推辞,莽古尔泰虎眼一瞪:“让你坐你就坐!啰嗦什么?!”

看他不耐烦,刘爱塔才依言坐下,还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落座之后,莽古尔泰正色问道:“你镇守南四卫,有几年了?”

刘爱塔心中一颠,心道来了,精神愈加紧张,脑子里飞快运转,嘴上忙答道:“自天命六年汗王令奴才镇南方四卫以来,已经四年了。”

“四年了?这么快?”莽古尔泰似乎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时间怎么这样久了。

这个动作落在刘爱塔眼中,就更加笃定了后金三贝勒来复州必有目的的猜测了。

四年很快,意思就是该换人了。

下一句是不是就是你要挪挪地了。

果然,莽古尔泰摸摸下巴上的胡渣,开口说道:“四年都在一个地方,可不容易啊。”

刘爱塔袖笼子里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紧接着,莽古尔泰道:“既然这么久,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能从海上开炮、直接一炮打出好几里地,轰死岸上人的大船?”

这回轮到刘爱塔愣住了,那握紧小刀子的手,僵在袖笼里拿不出来。

“贝勒爷……是问什么?大船?”刘爱塔糊涂了,忍不住道。

莽古尔泰把袖子在桌子上拂了拂,目光扫过墙边多宝阁上诸多物品,嘴里不满的答道:“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种海上的大船,船上有巨炮,可以一炮轰死几里外的人。”

刘爱塔怔怔的看着他,迟迟没有答话。

怎么着,不是冲我来的?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东张西望的莽古尔泰收回目光,一眼就瞧见了刘爱塔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

他皱皱眉头:“怎么?你从没见过?”

“啊?没、没有。”刘爱塔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急急地回答道,还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莽古尔泰困惑起来,扬起下巴:“你好好想想,一条很奇怪的船,跟汉人的船不一样,唔,很大,唔,很大的。”

他拙于表达,说不出定远号的特征,于是一个劲地重复“很大”,刘爱塔仔细地听着,依旧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船。

“贝勒,恕奴才无知,奴才这些年来每日在复州一带巡弋,沿海也去过很多次,却从未见过贝勒爷说的这种船。”刘爱塔已经清楚莽古尔泰不是来拿自己的,心中大定,谈吐也从容起来,双手伸出袖子,露了出来:“而且这南四卫附近海面,都是朝鲜船居多,他们的船都是小的板屋船,不会有贝勒爷说的这么大。”

“没有?”莽古尔泰愕然,身子朝后靠了靠,旋即怒道:“那是见了鬼了么?明明是条大船!”

刘爱塔这回听明白了,忙道:“三贝勒见过?”

“当然见过,不止见过,还被它打了几炮!”莽古尔泰一点不觉得丢脸的把挂在腰间的铁头盔扯了出来,指着上面的一道痕迹发狠道:“看,当时我站的地方离那条船起码五里地,船上打的炮竟然从我的头顶上划过,差点就打中了我!”

“竟有此事?”刘爱塔大惊失色,腾地站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莽古尔泰全身:“三贝勒有无受伤?”

“那炮碰着就死,哪有受伤的机会?”莽古尔泰没好气的说道,将头盔“砰”地撂到桌子上。

见莽古尔泰神气活现的发脾气,刘爱塔知道他没事,跳动的心才稍稍平复,若是让四大贝勒之三的莽古尔泰伤在复州地面,那自己可有好果子吃了。

心情定了,才去看那头盔,不看则已,一看刘爱塔就笑了:“三贝勒爷,这上面的印迹好像是石头刮的,不是铁弹打的。”

“当然是石头刮的,那人头一样大的铁弹击在岸边巨石上,迸飞了碎石打的,要不是这铁盔坚固,当时我就交代了!”莽古尔泰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亲眼见过,那大船上的炮一阵巨响,飞出铁弹来,将我手下十来个马甲兵打成齑粉!”

“三贝勒是说,一条离岸五里地的大船上,打出的炮矢击中了你手下的马甲兵?还打成了齑粉?”刘爱塔听懂了,却不大相信。

莽古尔泰却点点头:“正是,死掉的马甲还在我身后,那炮弹一路飞一路血,挡在路上的人马没人能活,全死了!”

“有……这样的事?”刘爱塔震惊不已,他知道,莽古尔泰虽然性子有些愣,但绝不是傻,相反的,这位大哥能当上四大贝勒的老三,是极聪明的人物,也绝不会被随意吓到,能让他这般忌惮的,一定是真的。

“你若没见过这条船,那它是哪来的?”莽古尔泰把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摸了又摸,断然道:“不过船不重要,重要的是炮!我随父汗征战十年,经历的大战无数,炮也没少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炮,一门就如此厉害,若是十门呢?上百门呢?”

“竟然有这样的炮?”刘爱塔的惊讶丝毫不逊色于莽古尔泰,他光是听莽古尔泰不怎么生动的描述就预见到了此炮的厉害,再用脑子稍一思考,立刻就在赞同莽古尔泰的意见:“三贝勒说得有理,一定要查清这条船的来路!”

“你这么想,就太好了。”莽古尔泰用赏识的眼神看向刘爱塔,赞许道:“父汗说你聪慧绝伦,果然没有看错。我特意过来见你,正是要你查清船的来路,不然我心神总不安啊。”

刘爱塔想了想,拱手问道:“三贝勒有没有看清船上的旗号?”

“这就是为难人的地方。”莽古尔泰一拍大腿:“船上没有显眼的旗号,只有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个白骷髅,嘿,这旗号还真他娘的吊!”

“黑旗?白骷髅?”刘爱塔又一次纳闷了,他把印象中在辽东海面游荡的船家回忆了个遍,却根本没有一点关于骷髅旗的影子。

莽古尔泰指着他的鼻子:“这里是你的地盘,归你管,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若是能寻到船主,一定要想办法将他拿下,那你就是大功一件,本贝勒重重有赏!”

刘爱塔忙不迭的答应着:“多谢三贝勒,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去办,不找到这条船,誓不罢休!”

“好。”莽古尔泰满意的起身,踩着满地瓷片走了出去:“下次找这些瓶子摆设,记得找些有意思的放,别老是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我见一个砸一个!我还有事,先回辽阳了。”

“是、是。”刘爱塔满头黑线,答应着送他出去,临出门前回头瞧瞧那尊出自江南名匠之手的上好瓷瓶变成一地碎片,不免心里一阵肉痛。

若是聂尘知道自己为了救几个墩军,而随意轰出的几炮差点就打死努尔哈赤最勇猛的儿子,他一定会不要钱的多开几炮的。

不过此刻坐在旅顺北城城头上,身侧左边坐着毛文龙,右边坐着张盘,后面若干旅顺大大小小的军将排排就坐,他也觉得值了。

屁股底下坐的是圈椅,跟毛文龙、张盘一个待遇,其他的人都只能坐板凳,唯独这三个人可以坐圈椅,体现出与众不同的差别来。

“聂龙头,你是说,你船上的炮可以从码头那里,直接打到北城这边来,对不对?”

张盘还是那一身头回见到聂尘那一身重甲装扮,只是去了头盔,脑袋上包了块红布,正尤为不大信的提问。

“正是如此,张大人等下看了就知道了。”聂尘道:“聂某从不说假话。”

“若是这样的话,你的炮就能打出七里地开外。”毛文龙眯着眼,一直在看远处小得宛如一具模型的定远号,缓缓的说道:“大明所有的炮都没有这样的射程,你决定可以?”

“当然确定。”聂尘自信的道,看向毛文龙:“毛帅可不要忘了承诺,若是炮真能打到这里来,不但要放我走,还要让那巫医跟我走。”

“这个没有问题。”毛文龙微微一笑:“前提是你的炮真那么厉害。”

张盘紧接着咄咄逼人:“若不行,聂龙头,你自己说的,可要不行,你要赔偿旅顺军费五万两!”

仿佛说相声的捧哏,毛文龙接着又道:“这笔钱可要聂龙头的人送来了,还能放聂龙头回去哟。”

聂尘静静的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毫不在意,只是道:“毛帅,什么时候可以开炮?”

“现在就可以。”毛文龙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用一个舒服的姿势伸伸手:“号炮在那里。”

聂尘起身,走到摆放在不远处墙头上的一门小炮边,小炮填了药,露出一截火绳来。

一边的兵丁面带讥笑的递上火把,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要装大尾巴狼,居然敢信誓旦旦的对毛总兵说要从那么远的地方一炮打过来,这可是青天白日啊,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呢。

聂尘接过火把,毫不迟疑的点燃了火绳,看着那截火绳飞快的燃烧,窜入炮膛。

两个呼吸后,号炮打响,沉闷的回音震荡与天地间。

留守在定远号上的洪旭咬着牙,狠狠的盯了码头上如临大敌的大批明军武装士兵,将手一挥,拉动了平时一般由聂尘掌握的那根绳子。

下层甲板的德耶得了信号,再次通过十八磅炮的望山确认了方向,点燃引信。

号炮的炮声还未消散,一声比之响亮十倍的炮声,从定远号上炸响了,炮声如此的剧烈,以至于码头上几个站得较近的明军士兵惨叫着捂住了耳朵。

北城城头上,毛文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光听炮声,他就知道,这炮弱不了。

聂尘其实心头稍稍有些汗,他担心德耶这炮会不会打歪了。

毕竟这年头的炮,准头不高,要是装牛逼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划算了。

于是他悄悄的朝后面挪了挪椅子。

定远号上升起一股硝烟,十个呼吸之后,北城城外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激起一股泥浪,有几棵倒霉的松树仿佛被无形的野兽暴力冲撞,接二连三的断折倒下,然后才轰然有声的巨响。

炮声回荡,经久不息。

城上城下,但凡视力好的,都望着炮弹落地的地方,面露惊色。

张盘首先反应过来,大吼道:“来人!快马过去确认,把弹丸捡回来!”

有人高声答应着,很快十余骑快马加鞭的朝树木倒地处奔去。

聂尘微微笑着,又悄悄把椅子挪回了原地。

毛文龙已经走到了城墙边,扶着垛口,瞪圆了眼,一会瞧瞧定远号,一会看看炮弹落地之处,两边来回巡视,站了好一阵。

等他回头过来,已经满脸笑容。

他亲切的拉着聂尘的手:“聂龙头,你这炮,怎么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叶赫部的残余 乌拉海坐在旅顺南城城墙根下的那座小院子里,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他在一个时辰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的包。

这个包是聂尘暗算的,行凶的凶器---一根木棍,甚至现在还随意的丢在外面的小院子里。

脑子有些昏沉沉的,但乌拉海依然挣扎着努力回忆起了自己被打昏迷之前的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也记起了那个由沈世魁带来的可恶汉人。

“是了,就是他打的。”乌拉海用一方被水浸透的布压着后脑上的包,愤然想道:“可恶的汉人,果然没有一个好的,全是骗子、恶棍!”

“小贝勒,我调了一些治疗外伤的金疮药,给你敷一敷。”一个戴着与乌拉海一样皮帽子的人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罐子,里面冒着浓郁的药味。

“甚好,那贼子下手真重,痛得厉害!”乌拉海呻吟一声,觉得脑袋越发的痛了,头一痛,心中的恨意就更加的浓。

“若是被我抓着那贼子,一定要用棍子敲碎他的全身骨头,然后用小刀切开无数的小伤口,再把滚烫的盐水浇到他的伤口里,先痛他个半死。接着用蜂蜜灌进伤口里,丢进山蚂蚁的窝中,让他被蚂蚁活活咬死!”

他发着狠,一边由曾经的族人奴才给你自己敷药,一边恶毒的咒骂着,指天灭地。

“小贝勒,你这法子,当年老贝勒攻打哈达部的时候,曾经对那些野人使用过,效果出奇的好啊。”敷药的人笑着说道,手上不知不觉的重了一点,痛得乌拉海嘴角扯了又扯。

“清台奴,你别老是小贝勒、小贝勒的叫我了,叶赫部已经灭亡,族人全被努尔哈赤送到建州为奴,我这小贝勒的身份早就没了,你这么叫我,被人听到惹人笑话。”乌拉海忍着痛,对身后的人说道。

敷药的清台奴眼角一酸,沉默一会,方才低沉的答道:“小贝勒一日是清台奴的小贝勒,就永远是清台奴的小贝勒,我是叶赫部贝勒家的奴才,绝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小贝勒,就容我这般叫你吧,只有叫你时,我才会觉得自己依然是叶赫部的人,脑子里还刻着叶赫部对建州的深仇大恨!”

“恨……”乌拉海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纵然恨意滔天又有何用?如今连明朝都不是建州的对手,偌大的辽东全是建州人的地盘,我们要报仇,不知如何得行。”

“小贝勒,明朝落得今天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当初若不是他们任由建州野人四处征讨,连续将我扈伦四部逐一灭国,建州哪里有今天这么强大?当年我叶赫部联络九部和蒙古,以九姓之师三万多人征讨建州部,若是得胜,就可将建州部打得用不能翻身的地步。当时战事焦灼,如果明朝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一定能取胜,可他们却作壁上观,要坐收渔翁之利,这等没有远见的汉人,活该被建州部占去许多地盘。”

“明朝是活该,可是,如今能遏制建州部的,有只有明国了。”乌拉海拿起桌上的皮帽子,拍一拍,重新戴在头上,遮住那个大包:“不然我千里迢迢的从辽北深山里逃到这边,为了什么?不就是希望能结交一位明朝大官,借大明的手为我叶赫部报仇吗?”

“小贝勒,我们过来这边很久了,平时所见,外面的明朝军将远不如我们叶赫人,他们能行吗?”清台奴面露不屑,很怀疑的问道。

“但愿…...”

乌拉海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屋子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的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瞧见了站在地下的乌拉海。

“哟,郎中醒了?正好,毛帅有请!”

乌拉海认识这个毛文龙的亲兵,闻声一愣:“毛帅找我?”

“是啊,快跟我走吧,别让他久等了。”

“哦,好。”乌拉海忙抬步跟着亲兵出去,心中直犯嘀咕:“来旅顺都好几个月了,根本没机会跟毛文龙说上一句话,连张盘都不怎么搭理自己,都把我当成了一个普通萨满巫医,弄得好尴尬,怎么今天突然毛文龙都要亲自见我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神来:“哦,是了,一定是拿了那个打我的汉人,在军营里打人是犯军规的,毛文龙一定不能忍,所以要我去对质,好好好,正好可以出一口恶气!”

这么想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喜悦,连后脑的包都不那么痛了,人也轻盈起来,走起路来又快又飘。

不过,没飘多久,刚走到南城城门口,一声大如雷鸣的巨大声响,就将他吓得差点一个激灵。

“轰!”

“啊~!”乌拉海身子一缩,脸色惨白,情不自禁的躲到了一道土墙下面,口中大叫:“快!躲起来,有天雷!”

“啥天雷啊?”前头的亲兵似乎早已见识过这样的巨响,见怪不怪,看到被吓坏了的乌拉海哈哈大笑,像嘲讽土包子一样笑道:“那是毛帅在看倭国来的聂龙头打炮,聂龙头打炮可厉害了,前面已经打了好多炮,你莫非没听见?”

“打炮?”乌拉海惊疑的站起来,朝天上乱看:“打什么炮?”

“自然是神威……啥来着?”亲兵挠挠头,想了想想不起来,干脆作罢道:“反正很威猛的大铜炮,炮弹跟西瓜一样大,一炮轰出去就能打出好几里地,轰碗口粗的大树就跟轰豆腐一样,凶得很!”

“大铜炮?”乌拉海重复着,两眼都瞪圆了:“军爷是说城头上摆的那种铜炮?”

“我们城头上摆的算啥呀,聂龙头的才叫大,我在码头上远远看了,人家那炮口都能钻进去一个人,大得无与伦比!”亲兵把乌拉海拉起来,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反正你一定没见过,正好,去开开眼,保证你吓得比这会还厉害,哈哈哈!”

“聂龙头?”乌拉海此刻只会问问题了,他脑子里有许多的问号:“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我今天头回见到他。”亲兵不耐烦起来:“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反正毛帅要你去也是见他的。”

“毛帅要我见他?不是毛帅见我吗?”乌拉海头都要懵逼了,他觉得今天很不寻常。

但亲兵不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的催他走快些,他没奈何,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起过了吊桥,来到北城城头。

还没走上城头,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放肆的笑,仿佛有许多人在上头大声呱躁,边说边笑,似乎在议论什么很高兴的事。

城上城下的士兵也三五成群,表情兴奋的说说闹闹,一个个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表情丰富。

“一定是刚才打炮的缘故。”乌拉海暗暗想道,一边顺着通往城头的马道向上爬,一边侧耳去听,隐约听到了一些“打得好远”、“威力真大”之类的句子。

而上了城上,就看到城头箭楼底下,旅顺城的军将几乎都集中在了这里,他们围成了一圈,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人群中间,毛文龙和张盘两人一左一右的陪着一人,与其他人拉开距离,低声说着话,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三人言谈甚欢,亲密得好像许久之前就认识的朋友。

亲兵上前禀报一声,三人就一齐把视线挪了过来,扭头转身之间,被毛文龙和张盘挡住脸面的那人就露了出来。

那人笑吟吟的,看起来很和善。

但乌拉海却如被电击,浑身冷凉,脸上肌肉痉挛般的跳了跳。

他认得这人,这就是那个暗算自己的汉人。

正是此人,用棍子敲了自己的头,现在后脑勺上的包又痛起来了,还很剧烈。

“混账!”乌拉海大吼一声,指着那人叫道:“可恶的贼子,你…..”

他一个骂句还没喊完,就见毛文龙的脸色垮下来了。

“住嘴!可恶的是你!”只听东江镇镇帅指着他的鼻子皱眉道:“如此无礼,这位是我们的客人,区区巫医,岂能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老子是叶赫部的小贝勒啊!

当年辽东擎天柱李成梁见了我太爷爷,也要尊称一声贝勒爷,如今面对一个不入流的汉人,你说我以下犯上?

乌拉海瞬间被激怒了,多年来隐忍的憋屈、侮辱和恨意几乎同时爆发出来,他怒气滔天的盯着聂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哎,毛帅,不要生气,这位先生不认识我,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小误会,说清楚就没事了。”那个可恶的汉人居然打起了圆场,嘻嘻哈哈的装好人。

“误会?”乌拉海把头上的皮帽子一把扯下,将脑后的大包转给众人看:“这样子是误会?”

“呵呵,是误会,是误会,没事没事,等下叫人替先生敷药就好。”聂尘继续笑着,对毛文龙和张盘说道:“恰好我船上就有很好的药,药到病除,不如这就请他上船吧。”

“上船?”乌拉海猛回头。

毛文龙沉吟一下,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上船吧,来人!”

“慢着!上什么船?让谁上船?”乌拉海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开始向后退。

“唔。”毛文龙朝他指了指。

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兵涌上来,拢二臂推肩头,轻易的将剧烈挣扎的乌拉海控制住,然后推推揉揉的,拖下城头去。

“这巫医在南城里还有几个同伴,若是被他得知我们将他送给聂龙头,只怕会有乱子。”张盘做事沉稳,想到了不妥之处。

“这个好办,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到聂龙头船上去。”毛文龙笑眯眯的,看向聂尘:“这几个就当添头,龙头觉得如何啊?”

“那就多谢了。”聂尘也笑道:“毛帅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送炮的时候,就多送几斤火药吧。”

“那是最好,聂龙头原来如此豪爽,真是合我的性子。”毛文龙哈哈大笑,摸着下颚长须:“聂龙头真的不愿意把船上最大的炮卸一尊下来?我可以出现银!”

“算了吧,毛帅麾下良将如云、猛士上万,军饷一定很紧迫,我的炮价格又不便宜,不如等一等,等我们的商行开张,赚了钱,再说不迟。”聂尘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我送你的那门炮也不差,虽然不及刚才演示的炮大,但也有十二磅,够建奴们喝一壶的了。”

“这……”毛文龙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满,但在张盘眼神示意之下,立马换上一副满意的表情:“既如此,那我也不强求,沈世魁能找到龙头这样的人物,也是我毛文龙的运气,只是龙头回去之后,一定要将我东江镇放在心中,有了重炮,一定要供应给我,切记切记。”

“这个自然,自然。”聂尘打着哈哈,心中对送出一门十二磅大炮还是极为不舍,暗暗骂了毛文龙一十二遍。

“那龙头何时能再来?”张盘紧接着问道。

聂尘瞥他:“回去就安排,张将军很急?”

“当然急了。”张盘说了实话:“我们在此筑城,建奴得知必然要前来滋扰,若是有神威大炮助阵,我们就能万无一失,所以希望龙头能尽快再来。”

“我听说大明有人在铸炮啊,这等火炮难道张将军和毛帅从未见过?”

“没见过。”两人一起摇头:“大明的炮……咳咳,不说了不说了,此地人多,耳目混杂,就不多说了。”

两个人左右看看,似乎有所顾虑,聂尘知道他们是怕有锦衣卫、东厂之类的人混在军兵中,万一议论太监把持的兵仗局的话语落入宦官言官耳中,就麻烦了。

不过大明铸炮是有历史的,天启年间还是徐光启等人学习西洋技术铸出红衣大炮的时间点,看来至少现在,毛文龙还没有福气接触到这一大明朝最顶尖的火炮技术。

“既然此间事毕,天近晌午,不如我们下去吃饭,边吃边谈。”毛文龙提议道:“很多事,还要和聂龙头仔细商量商量。”

“多谢毛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聂尘假模假样的推辞两句就欣然受之,跟着毛文龙下了城楼。

走在旅顺北城之内,想着不久之前还和沈世魁一起慌里慌张的劫持巫医往码头跑,那份窘迫与现在的从容,比起来真是世道变化万千啊。

说到沈世魁,聂尘突然心里升起一阵愧疚,不知道这位大哥肩上的伤势重不重,要多久才好,会不会记恨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约定 定远号劈波斩浪,航行于东海之上。

海面波涛汹涌,极远处的天边有乌云密布,似乎有凶猛的暴风在海天线上肆虐,成群的云朵从高空中飘过,带来不怎么吉利的阵风。

“聂老大,我们要往西边避一避。”洪旭掌着舵盘,向聂尘说道,海浪拍在船舷上,高高溅起,将露天的舵楼打得尽湿,洪旭全身都是水渍,他精赤着上身,在寒冷的天气里露出健壮的身躯,对冷得刺骨的海水并不在意。

聂尘凝视着远处的黑云,云如城墙,在水天线上垒起直抵云天的高度,半个天空都仿佛被云层吞噬了,正朝着定远号的方向步步紧逼,看这架势,要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这里来。

“这风暴太强,定远号吃不住,硬闯的话一定会被海龙王吞掉!”

“好,那就转向避风。”聂尘点头同意,叮嘱道:“接下来就全交给你了,整船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

“老大放心。”洪旭简练的答了一句,扯开嗓门高喊道:“满舵左!升全帆,绑紧所有绳缆,船要吃风了!”

甲板上,他的声音如雷音震耳,满船的人都听到了,所有的水手都应声而动,做着各自该做的事,大家都紧张起来,远处的黑云和近处的强风令最胆大的水手也不得不打起了全部精神。

最轻松的,大概就是聂尘了。

他的表情虽然很严肃,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但若是说对视野里看到的景象所产生的畏惧,他没有船上任何一个水手有感觉。

这就是不知者无畏,聂尘在海上漂泊的时间不及定远号最年轻的水手的零头,所以他只觉得风暴可怕,具体多可怕,他不知道,反正有洪旭在,他很放心。

于是在甲板上假装巡视的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之后,聂尘就钻进了属于自己的艉舱。

与风大浪急的甲板上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个安乐窝。

宽敞的舱室里,有大大的桌子,全红木的;舒服的椅子,带欧式风格的软垫;甚至还有一个足有一个水缸大小的地球仪,装在一个精致的木头架子上,可以随意拨动,自由的查看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聂尘认真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个地球仪很不错,五大洲全都有。

这都是荷兰人的遗产,现在属于聂尘了。

聂尘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门外呜咽的风和肆虐的浪就被关在了门外。

“老大!”两个手下站在门边,躬身向他行礼。

聂尘点点头,瞟了一眼屋里:“他没怎么样吧?”

“一直在鬼念鬼念的,不知念啥。”一个壮汉手下答道,揶揄的笑:“也许是在请神。”

这话说得很大声,被乌拉海听到了,他甩过来一个愤怒的眼神。

“神不是靠请的,世上本无神,信之则有,不信则无。”聂尘淡然与之对视,走到他身边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当当的坐下:“若是真有神,为什么不保佑你不被我抓?”

“.…..”乌拉海闭上眼,不想理会。

聂尘似笑非笑的,垂目看了看地板,然后突然挥手,扇了乌拉海一个耳光。

“啪!”

耳光响亮而有力,乌拉海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五个指印像印上去一样灼灼生辉。

“你!”乌拉海暴跳而起,要不是被捆在那张起码有一百斤重的大椅子上,他一定可以还手。

“生气了?”聂尘呵呵笑着,很流氓翘着二郎腿:“生气就对了,你只是个被我抓来的俘虏,竟敢对我的话不理不睬,岂不是很不给我面子,只打你一个耳光,是因为我善良。”

“毛帅说,你是请我来给你朋友治病的。”乌拉海额头上青筋直冒,双手奋力挣扎了一下,但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很多次了,绳子很结实,他挣脱不了,只好狠狠的说道:“我绝不会替你治病的!”

“治不治,不是你说了算。”聂尘耸耸肩,一点不担心,冲伸手打了一个响指:“我现在很有空,所以想用温柔的方式和你就治病的问题交流沟通。”

后面的一个壮汉闻声走到屋子角落里,推来了一个木头推车,摆到乌拉海面前,推车上用白布盖着,下面不知是什么东西。

乌拉海冷笑起来:“你们汉人说,有求于人,必先礼下于人。你先是用棍子暗算我,又蛊惑毛帅抓我,硬逼着我上船,这是请人之道?哼!你们满嘴孔孟道德,说到底,都是假的!”

“你知道孔子孟子?”聂尘惊讶的眨眨眼,奇道:“你们建州人不是只知道《三国演义》吗?”

“我不是建州人!”乌拉哈尼咬牙切齿:“休要将我和那些野人相提并论!”

“哦?”聂尘有些意外了,眯起了眼睛:“那你是哪里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乌拉海倨傲的抬起下巴:“你这个汉人不配知道我的名谓家传。”

“嗯?”聂尘皱起眉头,他不喜欢一个女真人这么跟自己说话,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个木头推车跟前,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琳琅满目的摆满的各式小器械,有专拔指甲的小钳子,专钉指甲缝的小钉子,专灌人辣椒水的小漏斗,以及其他方方面面都能令人痛不欲生的小道具。

器械之齐全,看起来就像后世里手术室中的小推车。

屋里的人全都很好奇的看着上面的东西,包括聂尘。

“钟斌这家伙,太变态了。”他口中赞赞称奇,围着推车上下打量:“竟然真的准备得这么多、这么齐,他莫非是锦衣卫大牢里的狱卒出身?真是专业!”

他拿起一根带小钻头、后面有弯曲摇杆铁棍,在乌拉海的太阳穴上比划了一下,饶有兴趣的又在他手掌上比划了一下。

乌拉海心都凉了,他疯狂的挣扎着,想挣脱束缚,却徒劳无功。

“别傻了,这绳子是钟斌绑的,他的手法很有技巧,任你再大的力气也逃不掉。”聂尘很无良的贱笑着,开始把钻头对准乌拉海的下肢,眼神有意无意的在要害处扫来扫去。

“你要干什么!?”乌拉海惊叫起来,他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尊严。

“你是谁,哪里人,说出来我就放回去。”聂尘淡然道:“行者有名坐者有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乌拉海抿着嘴,僵持了几个呼吸间,在聂尘又把钻头靠近他几分后,他开口了。

“好,我说,我死了之后,你要将我的骨灰撒到海里,海水会把我带回叶赫河中!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嘴里放着狠话,乌拉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钻头。

“叶赫河?”聂尘眼珠子转了转,困惑的不明其意,于是扭头看向身后,那两壮汉手下也一脸无奈,表示不知道叶赫河在哪里。

“哼,叶赫部光芒万丈,是赫赫有名的阳光家族,在扈伦四部中最为强大,当年我们祖上建立金国时,你们汉人根本不敢与我族人正眼对视!”乌拉海骄傲的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你等愚昧,当然不知道。”

“叶赫部?”聂尘依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他听懂了,这是一个女真部落:“你们和建州,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光荣的叶赫部?”乌拉海有些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侮辱了。

“真的不知道。”聂尘很诚实的回答。

“.…..”乌拉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即生气又尴尬,甚至有点想自闭。

“你可以告诉我,叶赫部是什么样的部落,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旅顺,我们有的是时间。”聂尘坐了下来,把那根钻头摆在膝盖上:“若是说得好,指不定我们可以不用温柔的办法就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乌拉海沉默了许久,闭上眼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在聂尘耐心耗费完毕之前,缓缓开口了。

“你是个汉人,不是辽人,不知道我们叶赫部,也很正常。不过若是辽人,必然知道叶赫部的,因为我们曾是建州最大的敌人,也是他们最大的盟友。”

“整个女真,自从金国灭亡以后,就向北迁移,最远的,到了长白山那一头,不过我们叶赫部,却是祖祖辈辈居住在叶赫河畔的土着,是最古老的部落之一。”

“而我们那拉氏,就是叶赫部的姓,我们整个部族都叫叶赫那拉,属于海西女真四部之一,其他三部分别是乌拉部、哈达部、辉发部,统称扈伦四部。”

“为了争夺土地和人口,我们与其他部落之间常常发生战争,而同样为了土地和人口,在战争的间歇,我们又和其他部落联姻结盟,所以我们和建州之间,是很复杂的关系,我们娶过他们的女儿,也杀过他们的儿子,他们对我们同样如此。”

“建州崛起,是在努尔哈赤成为明朝册封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之后开始的,这个人很有力量,也很有智慧,他打仗很厉害,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兼并了不少部落,成为最为实力的女真部落,甚至连我们叶赫部为了打压他而联盟九个部落一起攻打他时,都被他击败了。”

“到了你们明朝万历四十六年时,辽东经略杨镐发动对建州的攻击,我们叶赫部也参加了,但杨镐却不听我父亲的劝告,贪功冒进,于是在萨尔浒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因此,努尔哈赤更加憎恨叶赫部,于是转头就全力攻打我们,叶赫部向明朝求援,但迟迟不见援兵,最后力战而败,我父亲叶赫贝勒布扬古被努尔哈赤无耻地杀死。”

“叶赫部全族成为奴隶,被驱赶到建州,并入建州部,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叶赫部,而我,就是叶赫部最后一个贝勒。”

说完这段长长的话,乌拉海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仿佛暂时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难得的轻松一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对汉人,有这么大的恨意。”聂尘用心的听完,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明朝在你们部落这件事上,的确犯了很多错。”

“唔?”乌拉海抬起头,吃惊的看向了聂尘。

他头一回从汉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既然不是建州人,那我们就没有深仇大恨,你可以帮助我的。”聂尘诚恳的对他说道:“你帮我治疗我的朋友,我帮你报仇。”

“报仇?”乌拉海带着惊讶的眼神瞬间变成嘲笑:“你们明国的辽东经略都被打得狼狈逃窜,你又是什么人物?可以夸下这样的海口!”

“也不是说要打仗。”聂尘摸摸头,想了一下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不打仗也可以报仇。”

“那怎么做?”乌拉海冷笑。

“我可以帮你杀建州人,十条人命换我朋友的命够不够?”聂尘想了想,道。

“十条……”乌拉海思考了片刻,眨眨眼:“你用你的大炮轰吗?”

“是啊,若是你同意,方正现在前方起风了,无法通过,干脆我掉头往西,沿着海岸朝复州方向行驶,沿海总有建州兵马出没,帮你出一口气,如何?”

他本想说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轰死好多建州兵了,可是没有首级,就没有证据,现在说出来没有用,只会让乌拉海觉得在骗他,于是闭了嘴。

“你的船只有一条。”乌拉海朝屋子的窗户看过去,透过能见度很好的琉璃窗,外面的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条船:“如果被建州人抓住空子,就全完了。”

“不用怕,船虽然只有一艘,但这条船很猛。”聂尘胸有成竹的答道:“我们不用上岸,就能杀人。”

“.…..”乌拉海低头看看胸前的绳子,抬脸道:“杀一百个建州人,我就跟你走!”

“好!”聂尘击掌:“一言为定!我们以人头为据,只要砍下一百个建州人的脑袋,你就跟我回平户!”

“叶赫部的人说话,从不爽约。”乌拉海沉声道,他没的选,而且他觉得,能让眼前的汉人替他杀几个仇人,也是赚了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凄凉的造反 大明天启元年,即后金天命六年,辽东发生了一连串的大战,战局残酷,鲜血染红黑土地。

大明辽东经略袁应泰战死在这里,而努尔哈赤,则头一回在跪地投降的大明官吏面前挥师过了辽河。

战局的结果,是明朝失去了关外最大的一座城市---辽阳。

从三国时代开始,辽阳就作为中原王朝在辽东的根据地,被仔细经营着。三国时魏明帝派司马懿平定公孙渊之后,就以辽东首府襄平作为治所,而襄平,就是明朝的辽阳。再往后,到了唐朝,有名的安东都护府同样以其为驻地,管辖东北大片土地;盛唐之后,北方霸主辽朝和金朝都将辽阳视为陪都,取名东京,至于元朝与明朝,更是将辽阳作为东北最重要的城市放在九边之一,辽东镇的总兵主将常驻辽阳东宁卫。

这么重要的城市,在辽朝初年人口凋零的年代,城内都有几十万人,更不用说明朝时了,工商鼎盛,商旅穿梭,把它称为东北明珠都一点不过分。

为什么历朝历代都这么看重辽阳?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辽东有三大山脉,分别是小兴安岭、长白山和大兴安岭,这三大山脉如三条锁链,将广袤的东北平原锁在了一个瓷瓶状的地形里,瓷瓶在西南方有开口,那就是辽西走廊。

除了这个开口,其他一些在山脉间穿行的峡谷山道都很窄小,大军团难以通行,而辽阳就是这个瓷瓶里处于中部偏下的位置上,占据太子河与浑河两大水系回流处,得了辽阳,等于据有了整个东北平原,向西,可以与蒙古诸部落交流;向西南,可以直扑山海关,威胁大明首都;向东,可以饮马鸭绿江,朝鲜国王会急忙躲到江华岛上。

就是这么紧要的地方,被后金占去了,从此大明新任辽东督师孙承宗被迫开始经营关锦防线,把抵抗后金的希望,全寄托在这条狭长的城堡链条上。

而后金,则把孙承宗的作为看在了眼里,努尔哈赤啃不动孙承宗,于是他也开始修城了。

他打算在辽阳不走了。

后金天命六年四月,努尔哈赤正式将都城由赫图阿拉迁址于辽阳,并于第二年开始,在辽阳城六里远的地方,修筑东京新城,作为宫城,遍筑高台楼阁。

后金天命十年二月,辽阳老城,东北角楼镇远楼下的一条巷子里。

王匡手里舞着一根顶端削尖了的木棍,拼尽全身力气,奋力向前刺去,口中呐喊的声音变了音调,脸部扭曲着,脚下因为用力蹬地,将地面的泥土踩起了一团土包。

木棍猝不及防的刺进了正背身挥刀的一个布甲兵丁的后背,那人被捅了个透心凉,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被串在了木棍上,宛如一支肉串,脑后的鼠尾辫轻轻荡了一下,正如一只真正的老鼠尾巴。

王匡丢下木棍,捡起兵丁的刀,那刀刀刃雪亮,随手一挥血槽里的血就滴滴的乱洒。

“六子!六子!”他反手持刀,扑到地下,将刚刚还死命抱着布甲兵丁双腿的一个年轻人扶起来,口中声嘶力竭的大喊。

六子没有回答他,空洞的两眼色如死灰,他的后脖颈间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咕嘟嘟的冒,整颗头颅都差点被砍下来,就剩一层皮还连着身子。

王匡肝胆皴裂,张嘴大叫,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

六子是他的儿子,只有十三岁。

身边有无数的人在跑动、呐喊,在角楼下这片狭小的地域里,兵器碰撞与钝器挥舞的声响不绝于耳,有人在狂暴嘶吼,有人在尖声怒喊,还有妇人痛苦的惨叫,和孩童无知的嚎哭。

“嗵嗵嗵!”

更远处的大街上,大队后金战兵鼓声雷动,步点伴着呐喊,步步逼近。

天上愁云惨淡,日光被血光遮蔽,朦胧得好像挡了一层纸。

“啊~~!”

王匡痛苦的朝天大叫,仰面对着苍天。

“老天爷,你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泪珠从眼角滴下来,打湿了脚下的泥土地。

双眼血丝密布,欲夺眶而出。

两腿颤颤悠悠的站起来,泪光迷蒙中,他看到巷子里正在和后金士兵搏杀的汉人,已经越来越少,这是正常的,揭竿而起的平民,怎么可能是饱经战阵的八旗战兵的对手呢?

更遑论这些平民手里的武器大多是木头棍棒,与披甲持锐的士兵根本不是一个层次,能像王匡这样靠儿子的性命来瞅空子刺死一个八旗兵的,很少。

手里拿着那把沾了儿子鲜血的长刀,王匡抹一把脸上的泪,朝后退去。

巷子深处,躲着几十个妇孺,她们当中,有王匡的妻子和老母。

前面是镇远楼高大的城墙,笔直而陡峭,两侧是同样高大的围墙,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这是个死胡同,也是条死路。

妇孺们挤在这里,惶恐的等着最后时刻到来。

王匡在她们中间,找到了老母和妻子。

妻子披头散发,背在她背上的老母,老朽不堪。

夫妻见面,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

“六子…...”妻子一眼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她的目光中晦暗无比:“六子没了?”

“六子没了。”王匡哽咽着,举起手里的刀:“我替他报了仇,弄死了那个鞑子!”

“报了…..仇!”妻子面无表情,直直的看着那把刀。

“鞑子过来了,都是死。”王匡把目光看向老母亲,老母趴在妻子背上,乱发遮了脸:“我死了不打紧,你们若是落在了鞑子手里……”

“当家的,我晓得,你动手吧。”妻子站定了,闭上了眼,泪如瀑布一样,从眼帘下敞下来:“妈那一下,动作快些,别让她受苦。”

“我也晓得。”王匡觉得口中说出来的话,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而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他欲哭而无泪,欲喊而无声。

妻子的脖颈,就那么露在空气里,柔弱而坚韧。

他将手里的刀子攥了又攥,汗水湿透了长刀的刀柄,纵然刀柄上缠了一层布,依然变得湿漉漉的极为湿滑。

“当家的,动手哇!”

妻子喊了起来,泪水不住的流:“我不想没了贞洁,我生是你王家的人,死是你王家的鬼,下辈子,我还给你生儿子!”

“噗!”

长刀挥出,刀刃切过脖颈。

血划过长空,飞起无数殷红的花。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两旁的妇孺们惊叫着躲避。

王匡像一具僵尸一样,怔怔的立在那里,长刀就捏在他手上,面前躺着他最后的两个亲人。

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无数的脚步整齐地踏近,齐声呐喊的声音随着鼓点如墙而进,八旗兵已经冲进了巷子。

“呵呵。”王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窄小的巷子里,人影晃动,从这里望出去,正好望见辽阳包了砖的高大墙头,太阳从上头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血红。

王匡微微眯起了眼,他想起来,在十几年前,他拖家带口带着族里几十口人从铁岭迁来时,墙头上的太阳也是这样的颜色。

在辽阳做着小铺子,日子一天好似一天,每天傍晚,六子会蹦蹦跳跳的去一条街外的酒糟铺子取酒,回来时,远远地就高声喊他,他望过去时,太阳就是这样洒在儿子笑嘻嘻地跑来的路上。

“老天爷,我造了什么孽啊。”王匡微微的自语着,看到巷子那一头,有一阵乱蓬蓬的东西飞过来。

整条巷子里的人都被这些东西射翻了,那些像雨一样飞来的,是什么啊?

王匡举起刀,像个垂死挣扎的勇士,要跑起来,迎着死亡,跑起来。

“噗噗噗!”

好几根长箭击中了他的身体,巨大的势能瞬间将他击倒,然后朝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倒在了地上,血从箭头洞穿的地方冒出来,像几处喷泉。

到死的时候,他的眼神都圆瞪着,很巧,他黯淡目光注视的方位,正对着六子倒下的方向。

努尔哈赤坐在熊皮褥子上,喝了一杯热辣的烈酒。

东京城距离辽阳城六里地,辽阳城中发生的骚乱,他自然听不到。

不过八角殿是东京城的制高点,坐在这里,视线穿过汉人工匠精心雕制的窗,依然能看到辽阳城中一缕缕淡淡的烟。

“怎么又有汉人作乱了?”努尔哈赤眼神里带着不满和疑惑,长脸上两道浓眉耷拉着,将本是倦懒躺卧的身形一下衬托得杀气四溢。

“今年才开年,已经三起了,都是几百人以上规模的,莫非他们不怕死吗?”

殿下站着一人,闻声朝窗外望了一眼,立即答道:“父汗休急,儿臣过来时听说代善正在带人平叛,都是些羸弱的家伙,不用多久就会平掉。”

“我倒是不急,辽阳城里的汉人从各地迁来,总有不安分的,把这些不安分的杀了,就好了,他们不起来造反,我还不知道是谁不安分呢。”努尔哈赤哼了一声,把身子做起来,抖一抖披的毛皮,瞥向自己的三贝勒:“你去金州,可有什么收获?”

“儿臣去金州,一直抵达旅顺外围,正如前头游骑侦报所言,旅顺果然有大批明军正在筑城修堡,海上也有大船出没,有大规模妄动的迹象。”莽古尔泰躬身答道。

“哦?”努尔哈赤眯起眼,把腰板挺得更直了:“明朝果然不甘心呐。”

他沉默了一阵,道:“刘爱塔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十分跳跃,一般人若是听了必然摸不着头脑,莽古尔泰却很了然,张口就答:“刘爱塔并无反常之处,其麾下兵丁都在辖区布防,守卫严密,境内也没有汉人居住,坚壁清野,旅顺明军动向也向父汗禀告过,父汗应该已经收到了。”

“信倒是收到了,不过还是用你的眼睛看一看才稳妥。”努尔哈赤把身上的毛皮紧了紧,努努嘴示意身边的侍女将酒杯也给莽古尔泰一个:“外头苦寒,喝杯酒暖暖身。”

“多谢父汗!”莽古尔泰大喜,忙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然后咂嘴吐舌:“父汗的酒真够劲!”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这酒是明人酿的,正是御寒极品,你若是喜欢,我给你几坛!”

“多谢父汗!”

“还别忙说谢。”努尔哈赤把身子靠前一点:“照你刚刚的说法,刘爱塔没有问题,此人有才能,只要忠于我大金国,就是我们在南方一道屏障,可防明国从南方入寇。”

“父汗明鉴,儿臣也觉得是这样,前些年南四卫之乱,必然是那些明朝降将弄出来的,刘爱塔却不同,他深受父汗之恩,应该不会反叛我们。”

“既然你也这样看,那旅顺的明军,就交给你负责了。”努尔哈赤思量了一下,下了决定:“旅顺对面就是明国登莱,是他们的重兵集结之地,若是让他们在旅顺站稳脚跟,对南四卫威胁太大了,比东边的东江镇还要让我们吃紧,所以必须毁掉他。”

“儿臣领命!”莽古尔泰忙站直了,高声应道,不过随即想起了一件事,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努尔哈赤何等人样,一瞄就看出自己的儿子有话不敢说,于是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

莽古尔泰心里一颠,忙答道:“儿臣不是担心,只是在金州海岸时,儿臣见着一条船,船上有炮,儿臣尚且距它近十里地,就被它一阵炮击,折损了十来个人。”

“嗯?你就担心这个?”努尔哈赤简直要哑然失笑,又感到略有失望:“我的儿,你可是父汗心里最勇猛的女真勇士,怎么会怕一条船?”

“不是怕,儿臣只是担心,若是那船是明国的,炮定然也是,如此强烈的炮,要是用在战事里,恐怕……”莽古尔泰忙解释道:“于我不利!”

“一条船,再多的炮又如何?”努尔哈赤大手一挥:“明国炮不少吧?尚且被我攻城略地,又怎么样?况且旅顺弹丸之地,纵然有炮千万又如何?攻城要炮,那是理所应当。守城用炮,只会让士卒依赖火器,而失去血性而已,我儿不用担心,只管直去!”

他示意侍女再去给莽古尔泰斟酒,然后举杯道:“打仗靠的,是勇士的血,是不屈的魂,是聪明的脑子和强壮的手臂,靠炮,是打不赢的,来,儿子,干了这一杯,我们慢慢合计。”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水兵上岸 聂尘不是没有见过荒芜白地,在平户通往京都的沿途,在澳门出外去往香山的路边,他都见过被逃遁的农民舍弃的土地,那是被繁重的税收和苛刻的徭役逼走的人们丢下的良田,变成了长满杂草的废土。

至于那些口舌相传的、远至黄河岸边、两淮河畔以及陕西高原上因天灾人祸而导致的赤地千里,更是把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他虽然没有去过这些地方,没有亲眼目睹、亲身感受那些惨无人道的景象,但光凭传闻和脑补,也能体会到曹操《蒿里行》中千里无鸡鸣的情景。

但是,这些所见所闻,都不及这几天来沿着从旅顺向复州方向辽河出海口一路所见到的那么惊心动魄。

真的是赤地千里、了无人烟。

定远号行驶于海上,遥望海岸,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条船、一个人,光秃秃的岸上,残余的破墙断壁比比皆是,但没有一座完整的,连狗都没有见过一条,大地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往日里那些热闹的渔村、喧哗的城镇、高大的坞堡,全成了一片片废墟,间差里有累累白骨放肆地散落于废墟之间,无人掩埋,一些明显是白骨们携带的行李风化为破烂,随地可见。

船头犁开水面,静静的前行。

岸上寂静一片,远远的有乌鸦鸣叫。

“这里一向如此吗?”汪承祖头一回来辽东,他站在船头,脚踩在舷墙上,手搭凉棚尽力地将视线放远,意图找寻一个两个的活物:“这大片的土地,居然没有人居住,他们都去哪里了?”

“全被建州奴驱赶到辽河以北了。”乌拉海淡淡的答道,一口汉语非常流利:“努尔哈赤每征服一地,必会毁其城,迁其民。”

“为什么要这样?”汪承祖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道:“这他妈不是土匪吗?”

乌拉海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朝汪承祖看了一眼,不屑地说道:“建州奴本就是土匪,他们是山贼。你以为他们跟你们汉人一样么,讲些没用的仁义道德。他们只求实际。”

“实际?”汪承祖眨眨眼,有点不明白:“把人赶走,就是实际?”

“赶回去当牛做马,不然建州奴长于渔猎,拙于农耕,努尔哈赤想学大明朝建国立邦,不绑些种田的奴隶回去,谁来耕地?”乌拉海平静地说道,虽然他的族人也是被驱赶的人群之一,但他一点也没有像汪承祖这样动怒的意思。

“这话是对的。”一直没有说话,靠在船头铁炮炮身上仿佛在闭目养神的聂尘开口了,他一直眯眼在向岸上观望着,千里镜掂在手里,时刻可以拿起来:“建州自称后金,又占了辽阳、沈阳两座大城,已经有了长期据有辽东的打算,这么大块地,光是建州那点人根本守不住,努尔哈赤必须掳人。”

“.…...”汪承祖无语地张张嘴,张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混球!”就闭嘴不说话了,想来是被气着了。

乌拉海顿了半响,才扭头看向聂尘:“聂老大,这都两天了,连个活人都没见着,看来你那一百个人头,可不容易兑现啊。”

“先欠着行不行?”聂尘嘻嘻一笑,道:“不就是一个百个…..”

“不行,这是说好的!”乌拉海斩钉截铁的答道:“我乌拉海背井离乡来到旅顺,正是要依靠明国力量为族人报仇,你若没这本事,就不要耽误我功夫!”

“没见着建州兵,我怎么显本事?”聂尘郁闷地说道,心想来的路上随意就见到了那么多八旗兵,怎么这会刻意寻找就一个都找不着了。

“那是你的事。”乌拉海哼了一声:“要不你上岸去,海边没有大城,离海十里地必然有城,城内就有建州兵。”

“上岸?”聂尘十分犹豫,水兵上岸可等于鲨鱼入泥塘,很危险。

乌拉海鼻孔呼气,见聂尘面露难色,嚣张地走到了一边,面向大海眺望长空。

汪承祖瞧乌拉海倨傲的表情,很不服气,靠近聂尘耳边悄悄的说道:“这北虏这么横,不如用十大酷刑招待他,我可以断定,随意两个工具一上,这鸟人就什么都说了……”

聂尘摇摇头,盯着乌拉海胖胖的背影,轻声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两天相处下来,却觉得不妥了。此人忍辱负重,性格坚定不屈,吃软不吃硬,若是十大酷刑弄不服他,那就尴尬了,何老大还等着他救命呢。”

“这人真那么神?”汪承祖不大相信乌拉海一副商贾富态样还会治病:“何老大的病连倭人的御医都没办法,他行?”

“叶赫部的山里产砭石,叶赫人惯于采集砭石打磨后贩卖,他的族人常有人中砭石之毒,几百年下来,叶赫部的萨满巫医们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解毒之法,这是沈世魁打探出来的,应该没有错。”聂尘离开旅顺前去看了一次沈世魁,沈太爷当时还躺在床上养伤,一见面就要汤药费,聂尘跟他说了半天,才从他嘴里套出来叶赫部全部底细。

“那现在怎么办?”汪承祖望着海岸气道:“这海边连个鬼影都没有,上哪儿找建州奴去?”

“若是海边不行,也许我们真的要上岸去一趟。”聂尘眼睛又眯起来,望向岸上,入目是一片葱郁,远处山势起伏。

“我们对这边地形不熟,贸然上岸,恐怕不稳当。”汪承祖胆大心细,于是提醒了一句。

“说的也是,现在到了什么地界,我也不知道。”聂尘同样一脸茫然,岸上全是废墟,没有参照物,定远号这两天开出了多远也不知晓,谁心中都没底。

顿一顿,他不甘心的又道:“不过若不满足乌拉海的条件,这北虏可不会死心塌地的跟我回平户啊。”

“这……”汪承祖想了想,他明白何斌对于聂尘的意义,把心一横,道:“那不如我带人上岸寻寻,探探路再说!”

“也好。”聂尘觉得只能如此了:“你带几个兄弟上岸,若是见了人,就想法引到岸边来收拾。切记不要深入,以十里为限,走了十里不管有没有见着人,必回!”

“我晓得的。”汪承祖点点头,说干就干,转身就点人去了。

片刻功夫,定远号上放下一条舢板,汪承祖带着十来个人,划着桨向岸边去了。

聂尘站在船舷边,目送众人在一片礁石边上岸,渐渐消失在石头堆里。

乌拉海也在船边立了一阵,对聂尘派这么点人上岸有些不解,他冷哼着道:“你这是让你的人去送死!”

聂尘心里火大,道:“若不是你不通情理,他们怎么会上岸?”

两人瞪着眼对视一阵,然后不欢而散。

舢板放下去时,是午时三刻左右。

定远号就停泊在海面上,下了石碇,船随波逐流,绕着石碇转圈圈。

圈圈转了很久,不见人回来。

聂尘在甲板上张望了十来次,看着上岸时被汪承祖藏在石头缝里的舢板依然留在原处,岸上草木寂静,唯有海风吹荡。

等到辰时,聂尘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年头摸黑走夜路,可是没有路灯电筒照明的,古人极少走夜路,更不用说此时此刻了。

“出事了!”

聂尘心都提了起来,他知道汪承祖不是没脑子的人,之所以同意他上岸探查,就是因为汪承祖可靠稳妥,不该冒的险他不会冒,这一点跟施大喧区别很大,施大喧就是个胆子比贼还大的主,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洪旭,你留下看船,在这里等三天,三天我都没回来,就开船回平户。”聂尘穿上从平户带来的重甲大铠,将一片片甲叶往身上套。

洪旭替他扣紧绳索,然后自己也开始穿甲:“我跟你一起去,船交给其他兄弟。”

“你留下。”聂尘将两柄上了弹丸的短铳插在腰里,提起十鬼刀,不苟言笑的冷然道:“若是跟着来了,我劈死你!”

“……”洪旭立刻停止了穿甲,他知道,聂尘会这么说,自己若是继续执意跟着去,真的会被他劈死。

“把船看好,我把人接了就回来!”聂尘拍拍洪旭的肩,回头站到了甲板上,这里有五十来个汉子肩并肩的站在那里,人手一只鸟铳,一把倭刀,头上带着倭国少有的铁盔。

这些人都是船上的鸟铳手,是聂尘在平户手把手练出来的第一批鸟铳手,他们都穿一色的黑色腹卷,装备极为精良,放在倭国,任何一个大名的家臣队伍拉出来都不一定赛得过这些人。

“汪承祖迟迟没有回来,我们上岸去找他。”聂尘的动员很简单:“上岸之后一切听我命令,若是有事,按我们平时练的打,若是无事,接了人就回。”

所有人无声的听着,无人做声,聂尘说完,带头上了一条舢板,其余人鱼贯随行,三条小船离了定远号,向着汪承祖上岸的方向划过去。

乌拉海神色不定的看着渐行渐远的三艘小舟,眼神复杂,等他看了一阵,惊觉身后有人在捅他。

扭头看去,发现是洪旭用刀鞘在刺他的背。

“给我滚去底舱呆着!”洪旭脸色很差地几乎要喷火:“若是我大哥有什么差池,我就拧下你的头来喂鲨鱼!”

洪旭的面孔十分狰狞,纵然坚定如乌拉海这样的人也变了变面色,他皱皱眉头,一声不吭的照着洪旭的话做了。

临下甲板之前,他侧头看了最后一眼,正好瞧见夕阳底下,远处聂尘那身大铠在余晖中泛着光。

其实聂尘不知道,汪承祖也不知道,他们上岸的地方,早已过了复州,到了离复州约两百里远的地方,这里往南是复州卫的永宁堡,往北是盖州,定远号抛锚的地方,就在盖州以南不到一百里。

大明辽东有五级防御体系,即镇、路、卫、所、堡,堡垒是最低级的军事设施,一般里面有将一员,兵若干。

大明叫做永宁堡的地方很多,在辽东就有两处,一处在开原,本是开原城外的一处墩堡,在好多年前就被后金给推了,化为尘土。另一处,就是复州卫的永宁堡了。

复州永宁堡,是辽东走廊上一处重要的军事堡垒,这座堡本与其他堡垒没有什么区别,夯土垒就的高大碉楼,有吊桥有壕沟,里面有干柴牛粪,敌袭时放烟示警,然后一堡人守在上头坚持。

但因为靠海,永宁堡就有些不同了。

后金侵入辽东,从沈阳一直打到旅顺,一路放火掳人,见人就抓见房就烧,所有的墩堡都被毁去,只要有可能会被明军重复利用的防御设施,全被摧毁一空。

而永宁堡,因为靠近海岸,离只有八里地,后金将它留了下来,用作观察海上的眼睛,有十来个汉军在里头生活。

汉军都是投降的辽人,本是辽东军户,在袁应泰丢了辽阳的时候放下武器投靠后金,八旗不要这些人,杀了又可惜,就派了过来在永宁堡里耗着。

永宁堡很大,在大明辽东都司序列里是常驻兵员两百人的大堡,现在只有十来个汉军杵在里头,这些汉军自然不会尽责的。

下午时分,海风冷冷的吹,傻子才会呆在望楼上去喝风。

大家都躲在屋里,烧着炕,赌博耍子。

于是汪承祖很轻松的摸进去,打死了几个,剩下的全捆了起来。

原以为这下抓了建州兵,汪承祖还很得意,原来传闻里不得了的建州鞑子也不过如此嘛,没想到这些人求饶时居然全说的汉话。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求饶居然还带着威胁。

“你们若敢杀了我们,金国大人会把你们全灭了。”这些汉军警告道,外强中干的样子很虚伪:“此地离盖州不过百里,远征旅顺的八旗大军今天就会到,你们逃不掉的,把我们放了,你们还来得及走!”

“到底是你们抓了我,还是我抓了你们?”汪承祖刀口舔血一辈子,还头一回被俘虏威胁,他怒从胆边生,一刀一个,连话都懒得问了,把这些不开眼的家伙全抹了脖子。

正在寻思是不是用这些家伙的头带回去糊弄糊弄乌拉海,永宁堡外的极远处就有了一道烟尘。

烟尘如柱,明明还在地平线上的远处,随着一阵地面震动的隆隆声,就近在了耳边。

汪承祖一下就明白了,能有这种速度的,只有骑兵。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墩台 汪承祖的第一反应,是风紧扯呼。

毕竟是水上飞的海盗,在陆地上碰上骑兵,很难占到便宜。

更何况地面颤抖宛如地震,蹄声隆隆,来的骑兵起码一两百骑,扬起的烟尘如戈壁飓风,劈头盖脸。

但反应还是有点慢了,由于没有放出岗哨,没有早些发现地平线上的烟尘。直到众人感觉到地面颤动才忙派人上高台查看,方知有骑兵靠近,等到汪承祖慌慌张张的带人跑到永宁堡门口,迎面几个彪悍的马影已经到了百余步开外的地方。

“呔!那几个汉军,快些准备吃食饮水,我等要在此歇脚养马!”

策马扬鞭的骑士远远地瞧见有人影在堡口晃动,想当然的以为是守堡汉军出来了,于是大声吆喝起来,音调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跋扈。

汪承祖眼见此刻再出去等于给人家塞马蹄,于是脑袋一转,又缩了回去。

“关门!”

他急切间只能先想到这个法子,永宁堡就这么大,外面的骑兵一进来就会发现不对劲,刚刚被自己抹了脖子的真正汉军还躺在地上冒血花呢。

但堡门厚达成人一个巴掌那么宽,关闭开启需要两个壮汉一起发力才推得动,还没等这群海盗忙慌慌的去推,第一匹马已经闯进来了。

那马嘶溜溜的一阵叫,高大雄壮,毛色光滑,鬃毛亮如华丽的缎子,有力的铁掌踏在地上啪啪有声,进门时犹如一阵狂风吹过,眨眼间就到了院子里,尾巴一旋,就绕着院子转了个圈。

满地的尸体,就在马蹄底下践踏着,铁掌踩在尸体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马上的骑兵显然吃了一惊,他起初远远看到汉军把脑袋在门口探来探去,却不肯出来迎接,无礼至极,心中已经不忿,恼怒之下加了一鞭,赶在汪承祖关门之前就闯了进来,却没有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幕。

“你们是什么人?!”骑兵探手去摸挂在马背上的刀:“地上死的是谁?”

“老子是你大爷爷!”汪承祖毫不迟疑的摸出身上的短铳,抬手就是一枪。

人和马之间相距十步,在这个距离上,短铳命中率很高。

枪响人落,有心算无心,铅子击中了骑兵的面部,打在他的鼻子和嘴巴之间,一股血箭飚出,人就仰天栽倒。

枪声如一个信号,永宁堡内外的人都听到了。

汪承祖的手下使出了吃奶的劲,把几百斤重的大门费劲的推拢,最后“砰”的一声,紧紧闭合。

有力大者抱着那根倚在门洞里的粗大门闩,啪地落了栓,门刚关好,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撞了上来,好在大门厚实,只是抖了几下,抖落几两土。

大门一关,内外就间隔开来。

“这他妈是什么人?真横!”喘息未定,有人好奇的去拖被短铳打死的骑兵,揭去他的皮帽子。

那人的脸已经烂得不像样了,短铳的铅子杀伤力不小,连他老妈都认不出人了,不过后脑却是完整的,光秃秃的脑袋上,那根细小无力的辫子特别醒目。

“是建州奴!”汪承祖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之前寻寻觅觅的找建州奴,没想到真来了,还来这么多,这真是出门打猎,本想找头兔子,却碰上了老虎。

再一细看,这个建州兵身上穿的铁叶棉甲,颜色全蓝,看成色很不错,是上好棉甲,内外两层压死的棉絮之间垫着厚铁片,这种即轻便又不易穿透,若是刚才短铳打在棉甲上面,大概率还不能一击弄死他。

“上城墙去!”汪承祖心想糟糕,暗暗叫苦,几步奔上永宁堡的墙头。

居高望远,只见外面络绎不绝的骑手纷至迭来,起码一两百骑聚在堡门正面,隔着那座还没来得及拉起来的吊桥冲自己这边指指点点。

全是蓝色的棉甲,一眼望去,像一片蓝色的海。

汪承祖竖起手指头,粗略地数了数,数到一百五十往上的时候,才将城下聚集的骑马战兵数完,心中那份惊骇如碰上了十级巨浪,跳个不停。

好在远处烟尘渐渐消散,没有新的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围在堡门外面的这些凶神,大概就是能见到的所有后金骑兵了。

“完了,竟然真有这么多骑兵突然过来,难道那些汉军说的是真的?”汪承祖叫苦不迭,愁容满面,双眉紧紧的锁在了一起:“建州鞑子真的要大举攻击旅顺,我们不早不晚的进入这土堡里,正好挡了他们的路?若是如此,那就太倒霉了!”

永宁堡地形开阔,前后左右都是平地,要在几百步开外的地方才有树林子,而遥远的海岸,还在七里地之外,要是开门逃走,只怕还没进林子就会被建州骑兵追上一一砍死。

出去,是不行了。

汪承祖想出去,外面的人却想进去。

“出了什么事?”正蓝旗牛录额真拜思哈位置靠后,并没有看到前头斥候骑兵被关进永宁堡的一幕,赶上来时看到前锋的人都聚在永宁堡外发呆,这样没有纪律的样子不禁令他大怒:“为什么在这里不进堡去?三贝勒的大军明日就会过来,我等打前站的不提前做好准备是想吃鞭子吗?!”

“箭主,永宁堡里面不对劲,我们的人不见了,现在里面的人全是生面孔,刚刚进去的旗丁也没有声讯发出来。”紧跟在冲进去的那个斥候后头、差点被两扇关闭的大门撞得半死的另一个斥候忙道,刚才辛亏他反应快,在千钧一发之际猛提缰绳,坐骑人立而起用双蹄踢在堡门上才免去人马合一的撞击。

“我们的人不见了?”拜思哈眼睛一下就眯起来了,朝堡墙上望过去,一下就和正在朝下窥视的汪承祖望了个正着。

汪承祖穿着一身黑色棉袄,头上包着布,表情狰狞,一看就不是个善类。

拜思哈全身蓝色棉甲,挎弓背刀,神色冷峻,模样也不是个善茬。

两人相互对视,彼此打量。

“建州鞑子!”汪承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心中对这回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这么多马,这回死定了!”

而拜思哈则冷哼一声,拍拍正在打响鼻的坐骑脖子,断然挥手:“冲进去!爬墙进去!从后门进去!不管他们是谁,都杀了!”

麾下一百多骑兵齐声答应着,几乎不用他更多的下令,立刻分作几股,在各自头领的带动下,朝不同的方向去了,动作迅速得简直令人错愕。

拜思哈和一些骑兵停在原地,远远的观战,一边看,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不停眨动,心中在猜测:这些占据了永宁废堡的人,是什么人?

猜了一阵,他看了看天色,此时正是下午时分,距离天黑,还会有一段,赶在天黑前收拾掉里面的渣渣,修整一番,明日大军来到,就不会有些许臭虫捣乱了。

这么想着,他心情并不是十分急。

堡里的汪承祖就比他急多了。

“汪大哥,后头有建州奴在撞门!”

“汪大哥,西边缺口那儿有人在爬墙!”

“正门处也有人在靠近,他们在抬木头,也想撞门!”

他手底下就十来个人,散在各处城墙上,好远才布一个人,根本防不住,只能通过大声示警来提醒。

汪承祖满脸是汗,要他在海上跳帮杀人他没话说,刀子一叼靠一根长绳就能在巨浪滔天的海上自由驰骋,横越大船之间的海面如履平地,但要他在陆地同样这么干,就为难了。

听着手下人的叫喊,他汗如雨下。

“怎么办……怎么办……”

汪承祖一边给手里的短铳里塞铅子,一边飞速的思考,由于太过紧张,他的手都在抖。

“若是聂老大在这,便好了……他一定有办法!”汪承祖脑子里转动着,想着聂尘平时对自己常说的话:“聂老大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可是朝墙外四下里一扫,心情更紧张了:“外头全是骑兵,往哪里跑?”

正愣神的功夫,他突然猛一低头,城下一支利箭擦着他的头巾飞过,咻的一声刺入空中不见了。

好险!

汪承祖这回可见识了建州兵射术的高超,他缩着脖子再不敢露头了。

城下的拜思哈嘴角带着不满的笑,将长弓横在马鞍上,手里搭着一支箭,只要堡上再有人露头出来,他担保不会失手了。

“轰!”

永宁堡的后门在上次兵灾时已经被烧掉了大半,跟牢固的正门比起来就是个摆设,后金骑兵轮流冲了几次,腐朽的厚木门就像豆腐一样散掉了,十来个骑兵吆喝着冲了进来。

“砰!”

堡墙上几个水手打响了手里的鸟铳,还有两人扔出了飞斧。

“啊~~!”

两个骑兵被打了下来,而飞斧则被躲了过去。

“咻!咻!”

十来根长箭脱弦而出,准确的射中了这几个水手的胸膛,在院子里飞驰的骑兵射术极为了得,几乎没有停顿,奔驰中的射箭几无虚发。

“汪大哥,黑子他们被杀了!”

近前有人带着哭腔吼叫着,将缩在堡墙下的汪承祖喊醒了。

“打不了…..就跑……”他嚅嗫着,一下看到了永宁堡那高耸入云的堡台,因为是两百人的墩堡,它的堡台也最为高大,几乎高达三丈,用一只长长的木梯通往最上方的堡台,只要爬上去,抽走木梯,下面的人休想再攻上去。

但上面的人自然也下不来,除非等下面的人自行离去,当初不少墩堡就靠这土法子保住了一堡人的命。

“都过来,我们上堡台去!”汪承祖猫着腰跑到堡台下方,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抽出短铳朝院里乱窜的骑兵乱射:“快,都过来!”

水手们乱哄哄的,全都沿着堡墙跑了过去,堡墙上有垛口,他们就猫腰在后面跑,后金骑兵们在院子里无法看到,反倒被汪承祖的短铳惊得躲闪不停。

“火器!?”

听到鸟铳震耳欲聋的枪声,外头的拜思哈顿时警觉起来了,他眉头一皱,笑意瞬间全无:“有明军在里头!”

“这里怎么会有明军?”

“此处深处盖州,前头还有复州和金州的大片土地,明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三贝勒大军出动,明军已经得知了消息,先一步攻了过来?”

“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啊,金州卫和复州卫几千兵不会连声都不吭一声就被明军干掉了。”

“除非明国从登莱运来倾国之兵,要沿着旅顺和南四卫这条路去辽阳!”

拜思哈脑子里刹那间转了无数个念头,却怎么也想不到里头的人根本不是明军,更不是从旅顺攻过来的明军。

“来人!”

拜思哈稍一思量,越想越怕,忽然后背冷汗淋漓,他扭头大吼唤来十余个精干骑手:“快!前出复州、金州两地,探查明军动向,如遇明军夜不收,不可与之缠斗,只是回来报信!要是见了明军大队,更要立刻回来报与我知!”

骑手们纷纷应诺着,策马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前方道路上。

“箭主,里面的人爬上墩台了!”有骑兵从永宁堡中跑出来,向拜思哈禀报道:“台子极高,没有梯子上不去!”

“明军有多少人?”拜思哈眯起眼。

“看起来有十余人,已经被射杀了几个。”

“十几个……他们的马呢?”

“没有看到马。”

“没有马?”拜思哈越发觉得惊奇了,他头回听说明军夜不收没有马:“他们是跑着过来的吗?”

“不知道,但里面确实没有马。”

“.…..”拜思哈睁大迷惑的眼,有些懵懂了,但下一秒他决定不管了:“把台子围起来,活捉这些人,我有些事,要问问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高高的夯土台子,台子四壁光滑,爬是爬不上去的,而有好几双手正从台子边缘伸出来,将那架木头梯子飞快地往上拉。

“你们真不想下来了?”拜思哈觉得好笑,以前遇到过无数次这种情况,明军们远远地望见后金军过来,就爬上墩台放烟,但这种固守的方法很容易破解,只需要在底下再加一把火就好了。

“去捡些树枝柴火来。”拜思哈道:“我看看这些明军能在上面坚持多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狼烟烽火 过年时节的辽东,片地飞雪。

大雪淹没大地,整个世界都是苍茫的白色,在这样的天气里寻找柴火,很不容易。

不过八旗兵们惯于在白山黑水之间跋涉走动,也天生懂得在极端严寒的天气里寻找御寒的干柴,拜思哈的命令下达须臾之后,大量的柴火就架在三四层楼那么高的墩台下面,堆成了一大摞。

“去试试喊两声,看看他们肯不肯投降。”拜思哈吩咐道,他想抓两个活口。

有旗丁领命去了,策马在离墩台一箭之地的距离上就停了下来,远远地用汉语高喊,内容自然是优待俘虏之类的鬼话。

“他们在咋呼什么?”

墩台上,汪承祖皱着眉头细听了一阵,问道。

旁的人都跟他一样的满脸困惑。

“不知道,听不懂。”

南方的人,听不懂女真口音的蹩脚汉语,属于人之常情。这就跟闽南语在东北用这边的人同样听不懂一个道理。

汪承祖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个眼角,从墩台的垛口里朝下面窥探,瞧见了底下堆积如山的干柴树枝和喊话的八旗兵。

那八旗兵很尽责,嗓子快喊哑了不说,还不停的朝干柴堆指指点点,意思是你们若不下来,我们就要烧死你。

肢体语言能够弥补口头语言不通的弊端,汪承祖瞬间就懂了。

“这帮杂种,他们要点火烧死我们!”他勃然变色,再也顾不得下面箭矢厉害,趴在墙头上朝下看去。

墩台下,络绎不绝的八旗兵正将最后几捆干柴丢到墙根下,这等数量的柴火,一定能把墩台烘烤得暖烘烘的。

“呵呵。”拜思哈眼睁睁的瞧见了惊慌失措的汪承祖,并没有立即开弓拉箭,对方看起来已经怕了,这就达到目的了,不用杀了他。

“箭主,那汉人露头了,待我射杀他!”旁边的一个骑兵水平就差些了,看到汪承祖的脑袋露出来,立刻跃跃欲试地摸弓箭。

“不必,旗主常常教我们的兵法,正是要活用。”拜思哈制止他道:“你等莫非忘了空城计里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空城计?”众骑兵挠头:“箭主,那本兵法只有你们箭主以上的贵人才有资格拜读,我们连汉字都不认识,如何知晓?”

“唔,对哦。”拜思哈这才想起手底下的兵都是大字不识的莽子,于是颇为自负的笑了两声,当场教导起来:“汗王自李成梁王府,得了兵书《三国演义》,从中感悟良多,特买了许多本,散发给我等,要我等多读多学,我初通汉字,自然要按照汗王的要求读了好几遍,其中一篇空城计,就是教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法。”

“箭主威武!请教我们知晓!”众骑兵露出钦佩和羡慕的神色,一齐高声拍马屁。

拜思哈把手里长刀一指,对着墩台厉声道:“你等且听我细说:如今墩台上的明军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正是瓮中之鳖,我们守在这里,必能断其生路。不过若是逼急了,他们当然会和我们拼命,到时候杀得一地血,费力费时;反过来,若是我们围而不打,只是让他们绝无无助,则人在绝境之中,必将斗志全无,接着等待一点时间,上面的明军就会自动下来投降,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活捉他们。”

他哈哈一笑:“费神攻上去,与好整以待的坐在这里,效果一样,你们会怎么选?”

“当然是选围而不打。”八旗兵们恍然大悟,眼放精光,不禁五体投地的对拜思哈道:“箭主好法子!原来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猜这些明军携带的干粮不多,从他们没有马来看,可能连一天的粮食都没有。”拜思哈信心满满的笑道:“步行在荒野里走动,又累又渴,还没有饭吃,等到明天天亮,这些人就会自动下来求我们的,众兄弟不必着急,且先进堡扎营,做饭歇息,我们在下面守着,他们飞不走。”

“若是明早他们还不肯投降,再一把火熏死他们了事!”

“遵命!”众骑兵一齐笑起来,大声嚎叫着,策马冲进了永宁堡。

拜思哈兵法学得不怎么样,但话却说得没错。

墩台上是一个面积不过十来个平方米的土台子,高是高,但很冷。

北方呼呼的吹,越高的地方越冷。

而且没有吃的,除了土墙,啥都没有。

汪承祖数了数,连他在内,一共有九个人在墩台上喝风。

死在下面的,有六个人。

九个人蹲在四面土墙下,各自负责四个方向,散成正方形。

“三杆鸟铳,一把弩弓,六把倭刀,还有一把短铳。”汪承祖把手里的短铳仔细的插进腰间,清点了一下武器后,摸出挎在那里的一把倭刀来,抽出鞘,在渐渐西沉的太阳光下挥了挥:“能顶多久呢?”

“.…..”八个海盗倚在墙根下,静静的看着他。

“汪大哥,我们怎么办?”一个人低声道:“小黑他们死了,我们守在这里行不行?”

“不行又怎样?”另一人骂道:“出来闯海的,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死就死,怕个鸟!”

“刚才我打死了个鸟建州奴,算是有本了,等下他们上来,我再干死一个,就赚了!”有人把刀柄在地上剁得嗵嗵有声,彪悍无比地说道。

“汪大哥,若是时候到了,我们拼命保你杀出去,见了聂大哥,告诉他我们是被谁杀的,让他替我们报仇!”

“死了才报仇,现在我们还没死呢。”汪承祖沉声答道,捡起一颗小石头朝放狠话的家伙丢过去:“你他娘的嘴巴开过光么?别说这些倒霉字眼!”

“是、是。”那人笑道,躲开小石头:“只是在这上头无路可走,还能怎样?”

“聂老大天黑了就会来救我们。”汪承祖看看日头,道。

“.…..救我们。”

所有人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谁都觉得有些悬。

汪承祖瞥他们一眼,哼道:“怎么?你们不信?我跟你们打十两银子的赌,聂老大一定会来,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

“.…..”众人没有说话,所有的人都明白,汪承祖这是在宽慰他们。

身处敌境腹地,被骑兵重重围困,己方没有马,全靠双腿跑路,这样子还能突围,那就真的有神迹了。

聂老大对大伙好不假,但他不是神,就算他长出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驱船上岸,而离了定远号的火炮,海盗也跟普通百姓没有大的区别。

聂老大就算来了,也救不了人的。

大家都沉默着,握紧手里的武器,当海盗的,早晚会死,不过没死在海上,而是死在离平户千里之遥的辽东陆地上,就很意外了,大家都没想到。

太阳渐渐西沉,台下的八旗兵没有攻打墩台的任何迹象,相反的,他们在各处堡墙上派出了岗哨,然后紧闭前后大门,居然开始埋锅做饭。

闻着阵阵米香缓缓升腾,肚里的饥饿开始慢慢袭来。

汪承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骂了一句娘,朝下面丢了一块石头。

石头自然时候打不中任何人的,还惹来一阵狂浪的笑。

有八旗兵朝上面吆喝,吆喝什么听不懂,反正不是好话。

夜幕升起,月色皎洁。

寒意如侵袭的梦魔,比任何有形的敌人更为可怕。

肚中饥饿,身上寒冷。

汪承祖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地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有一层温暖的温度,好像盖了一床棉被,让皮肤变得不再冰冷,这温度令人觉得很舒服,催人入梦。

“铛!”手里的倭刀滑出去,跌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汪承祖猛地惊醒过来,伸手一摸,遍体生寒,什么暖意,什么棉被,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刮面刺痛的风!

这情景,好像听跑过九州那边的人说过,在极寒极冷的时候,人会产生幻觉,就好像觉得有温暖的火在烘烤一样,其实这是因为太冷了,脑子产生的虚幻,要被冻死的前兆。

“都醒醒!都醒醒!起来蹦跶蹦跶,不然会冻死的!”汪承祖挣扎着站起来,逐一去推揉跟自己一样抱着武器打盹的人,这些人无一不是处在半昏迷状态中,被他一推纷纷栽倒,要费很大的功夫才会醒转过来。

“汪大哥,不行了……这上面太冷了,我们会被冻死的。”一个海盗虚弱的说道,他的手脚冷得像块冰,浑身僵硬,根本没法动弹。

汪承祖心中惶急,他原本是想趁天亮前那一刻能见度最低的时候,带人摸下去突围,却没有预料到夜里的低温,现在可好,入夜之后冷得可怕,九个人连刀都拿不稳了,恐怕连梯子都架不起来。

要先取暖才行。

他举目四望,墩台就这么大,啥都没有,不过他一下就扑倒了墩台中间的烽火台上。

烽火台其实就是个灶台,用来燃烧牛粪升起狼烟的,台子砖砌,被经年的火苗熏得黑乎乎的。

汪承祖伸手进去,不管不顾的扒拉着,全身都被染成了黑色,不过在他变成黑人之前,却笑了起来。

“有干粪!果然有干粪!”烽火台一般不会在有敌情的时候才架柴,而是会时时常备,永宁堡虽然荒废了,但也许烽火台上会有以前备下的干粪,汪承祖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爬进去找了找,在一堆灰烬中摸索,竟然真的找到了。

摸出腰里的火石火折子,费了一点功夫,点燃了火。

“都过来烤火!”汪承祖把冻僵了的人全抱了过去,也有两三个能动的自行爬过来,九个人围成一圈,向着火苗。

干粪伴着干草制成的燃料味儿很冲,几乎令人窒息,但这些海盗还是围着火,烘烤着身体。

“天无绝人之路啊。”汪承祖觉得身体一点一点的在恢复活力,满身的血液在慢慢一寸寸地继续流动,刚才濒临冻死的感觉太可怕了。

这比被人砍死还难受,完全是一种无助的死亡。

“等身体恢复过来,一定要突围,就算下去被建州奴砍死,也好过窝窝囊囊的死在这里强!”

汪承祖下定了决心,他把冻僵了的双腿朝火苗的方向凑了凑。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烽火台里燃起的火苗,产生了巨大的烟。

烟柱扶摇直上,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如此的显眼。

当然,底下的建州兵也看到了,他们除了笑明军在上头垂死挣扎之外,没别的举动。

“让他们烧吧,等火灭了,会冻死他们,这数九寒天的,要冻死老狗,他们在上面待不了多久。”拜思哈呵呵笑着,啃着香喷喷的烤肉:“复州卫百里之内了无人迹,烽火无用,点燃烽火正好说明他们还有力气,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且再等等。”

众八旗兵齐道有理,于是继续烤火休息,不时地朝上头望望,等着上头的明军耐不住寒冷下来。

烽火狼烟有个特点,浓而易辩,纵然距离遥远,只要天气晴朗没有云雨,就能远远地辨识出来。

汪承祖为了烤火而升起的烟,被正在海岸线上发愁的人看到了。

这些人正因为没有目标而仿徨,看到这烟,顿时就有了方向。

聂尘穿的大铠,颇为笨重,这种重甲一般是倭人将领骑马穿的,步战穿着颇为不便,不过聂尘好在年轻体健,行走起来也勉强可以。

他带着五十个鸟铳手,在半夜时分,来到了冒烟的永宁堡外。

停在外围的树林子里,聂尘没有贸然过去,毕竟,谁也不知道烟是谁放的。

派了两个机灵的家伙过去打探了一趟,这两人在永宁堡外转了一圈,很容易地发现了八旗兵的岗哨,然后凑空子摸近了一点,在墙根下听了一阵,趴在门缝里朝里面瞅了一阵,再摸黑折返回来。

“里头的是建州奴,看起来有上百人,我们数了数马,光马就有一百多匹。”

“他们巴拉巴拉的说话很难懂,不过喂马的是汉人,听他们说堡里墩台上有几个明军据守,还有火器,他们要抓活的。”

“今夜苦寒,明早就会有更多的建州兵马从辽阳过来,好像要去攻旅顺城。”

两个探子你一句我一句,把听来看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聂尘,听得聂尘眉毛不住的跳。

“明军?”他望着墩台上,不相信地说道:“这里怎么可能还有明军?有火器的话,只能是我们的人,是汪承祖在上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夜袭 隔着一片海看后金兵,与隔着一片平地看后金兵,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聂尘匍匐在草丛里,尽可能的掩低身形,把全身都隐藏在夜色中,不让站在头顶墙头上的后金哨兵察觉到。

他的行为如此的小心,动作轻缓,仿佛连呼吸都竭力降低在了最低的频率,双手双脚像条大蜥蜴一样在地面爬动,腰里的两只短铳裹在了衣服里面,十鬼刀背在背上,沉重的大铠与枯黄的杂草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二十五个鸟铳手跟在他后面,用同样的姿势紧紧尾随,排成了一个松散的队形。所有人都咬紧了嘴唇,没人敢发出半个声响,纵然被地面碎石草茎刺痛皮肤割破手脚也没敢做声。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袭来,快速地接近,铁掌踩踏大地发出的颤粟令聂尘等人的身体跟着一起抖了起来,这群海盗立刻像跟地面混为一体一样,紧紧地爬着,不再动弹。

疾奔而来的骑手自然没有察觉趴在地上的这群人,他策马从道路上奔过,就在聂尘的鼻子前头来到了永宁堡的前门。

墙头上的岗哨发出了一声询问,骑手答应了一句,用的都是女真话,聂尘等人听不懂。

门慢慢的打开,骑兵一夹马腹,坐骑就奔了进去。

但那扇沉重的堡门,却没有立时关上,依旧半掩半闭的留了个口子。

聂尘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永宁堡里的正蓝旗牛录额真拜思哈,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与在地上爬行的聂尘不同,拜思哈坐在一块充作胡床的石头上,身前生着温暖的火堆,地下散了许多的骨头。

他刚吃完饭,用刀尖剔牙,正听着刚刚返回来的侦骑报告。

“.…..从此地往南,一路畅通,没有见着一个兵一个卒,没有明军出没的迹象。”

“沿途的明军旧时堡垒,无论废弃与否,我们都进去查看了,没有最近有人进入过的样子,更没有重新修缮的痕迹。”

“再往前走,就进入复州城地面,我等唯恐再往前天亮前回不来,故而没有继续过去,但是可以断定,这一路上绝无明军存在。”

“唔,如此,辛苦了,去领一碗肉汤解乏吧。”拜思哈点点头,吩咐第八个折返回来斥候去休息,香浓的肉汤是极好的营养品,在马背上颠簸一天的骑兵最喜欢这个。

骑手欢天喜地的去了,远处的篝火边顿时响起一阵粗鲁的玩笑声,战友在彼此招呼,在这深夜里庆祝又能活着过完这一日。

拜思哈没有享受这一刻,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回来的斥候已经回来八批了,方向涵盖了四面八方,永宁堡三十里范围内只要有人活着,就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可是这么多人,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没见着,莫非他们全藏到地下、飞到天上去了不成?”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了正在冒烟的墩台,高高的墩台上,死了一样的寂静,也不知道上头的明军是不是依然活着。

眼皮一跳,拜思哈皱眉自语道:“除非……这里没有明军!”

这个正确的判断闪现了不足一秒,他又自我否定道:“不可能的,若没有明军,上面的是什么?他们连马都没有,必然不是夜不收,很大可能是溃散的逃兵,若连逃兵都出现在了这里,大队的明军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

他想了想,笃定地拍了下膝盖:“一定如此!”

“但是,他们在哪里呢?”拜思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盯着面前的火堆,愁眉不展,作为莽古尔泰开路的先锋,有义务替主将探查一切不稳定因素,眼下有数量不明的明军活动这样的大事都搞不清楚,拜思哈心头很烦。

从野外捡来的枯枝带着雪地里的潮湿,燃烧时劈啪作响,火焰旁边有一小盆清水,那是用来给拜思哈饮用兼做洗脸的,火焰在水面上跳跃,将拜思哈的倒影映现在其中。

一片不知所处而来的小小枯叶飘荡在水中,轻轻荡漾,一个女真兵看到了,忙伸手捞起来,随手丢掉。

这个动作落在拜思哈眼中,好似点燃了他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瞬间如同炸了一个无声的雷。

“轰隆”的巨响,将这位正蓝旗箭主震得双目圆瞪,捏着拳头一下子跳了起来。

“糟了!我知道明军在哪里了!”他叫喊道,让整个永宁堡里的后金士兵都看了过去。

“在海上!明军一定在海上!”拜思哈跳着脚,狂叫道,伸手把坐在各处火堆边的斥候们全喊了过来:“快!快!立刻骑马向三贝勒禀报,晚了要出大事!”

被他喊到的斥候们匆匆忙忙起身,有的嘴里还嚼着东西,被他如鬼追屁股一样撵上马背,简单交待几句后,一拍马屁股,十来个人一窝蜂般的冲出大门去了。

望着斥候们分散消失在夜幕中,拜思哈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消息发出去了,怎么办,三贝勒自然会有计较,自己的责任尽到了,也免去大军南下、会被明军从海上偷偷上岸抄后路的窘境。

“不过自己刚刚想的,都是猜测,至于真相如何,还得找人问清楚才行。”拜思哈抬头仰望墩台,心中又些许的不耐烦,琢磨着是不是提前把墩台打下来,等到天亮的话实在太长了。

堡门外的聂尘,差点被鱼贯而出的骑兵们踩死。

他轻手轻脚的爬到了永宁堡大门口,隐藏在门外的草堆里,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正想歇口气,计划接下来的行动,毫无提防的,眼前就奔出了一大群马。

健马如飞,四蹄钉铁,就从他的眼皮子前面奔过。

有两匹马简直是擦着他的身子跑过,只要再朝边上拐个半米,聂尘就会被踩个正着。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打算效仿课本里的英雄。

好在光环照耀,那么多马来去之后,聂尘侥幸保得躯体健全。

趴在他身后的鸟铳手们,人人都捏了一把汗。

“呸!”等到尘埃落定,聂尘抬起头,吐了一口嘴巴里的土。

从洞开的堡门里望进去,里面的后金兵们正聚集在一起,站在院子中间听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说话,他们站得密集,心无旁贷,就连堡墙上的岗哨,都心不在焉的朝说话的人频频看过去。

“好机会!”

聂尘咬咬牙,长时间的爬行令身体有些发僵,猛然起身的动作稍微有点迟缓,但依然没有让他又丝毫的迟疑。

双手探入怀中,抽出两只短铳,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二十五个鸟铳手一起跟着起身,他们从地上站起来时,好像一顿平地拔起的旱魃,每个脸上都抹了乌漆嘛黑的泥巴,只有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个不停。

鸟铳的铅子火药早已上好,这些人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晃出火来,点燃手腕上的火绳。

二十五根火绳一齐在这些人的手上冒着火花,颇为壮观。

聂尘向前走了十来步,就要步入大门时,被人发现了。

“什么人!?”

墙头上的岗哨发出示警的喊声。

聂尘咬着牙,没有答话---傻子才答话。

他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咻!”

一根长箭破空而至,划破空气时的尖啸声令人皮肤起鸡皮疙瘩。

奔跑中的聂尘脚下没有丁点的放慢,反而还快了几分,他低下了头,用铁头盔挡住了脖颈面部。

“铛!”

那根长箭很有力地射中了他的左肩,正中大铠的护肩,精铁锻造的甲叶被箭矢的力道击得锵然有声,在甲叶表面洞穿了一个坑,箭头深入其中,然后被里面的一层锁子甲卡住了。

箭杆颤悠悠的插在肩甲上,尾部的羽毛迎风晃动,好像一根危险的装饰品。

“操蛋的倭人重甲,差点害死老子。”聂尘被惊出了一身汗,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箭头的锐利,应该破了皮,但没有刺进肉里,纵然如此,依然把他吓了一跳。

“好险!”

没有给他更多的唾骂时间,第二根箭接踵而至,依然准确的击中了他的左侧肩膀位置,这个哨兵的射术极高超,两根箭在旦夕之间的发射几乎射中同一个部位,没有十来年的练习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铛!”

第二次金铁交加,同样都没有洞穿锁子甲,箭杆停在大铠的肩甲上,箭头卡在锁眼里,成为第二根装饰品。

岗哨没有射出第三根箭的机会了,聂尘已经破门而入,冲进了永宁堡里面。

二十六个人蜂拥而入,还没有发出一声噪音,沉默得好像一群哑巴。

院子里,拜思哈等人正警惕的看着堡门的方向,墙头上哨兵的示警他们都听到了,大家都本能的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不过在这南四卫腹地,侦骑四出都没有发现敌人踪迹的情况下,来的会是谁呢?

事发突然,没人想到去骑马,马匹就捆在堡内院子的另一头,拜思哈等人站在院子中间。

从岗哨发出喊声,到聂尘冲进来,只隔了大约十秒钟时间,十秒,又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

聂尘涂了泥的脸和一身的重铠在黑暗里突然冲出来,落在后金士兵眼中,就跟鬼面差不多了。

聂尘冲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百多个壮硕的后金士兵。

他一点没有犹豫,招呼都没打,手里的两杆短铳同时开火了。

“砰、砰!”

刚刚把刀抽出来的两个后金兵,胸口噗嗤噗嗤地腾起两股血柱,人像袋豆腐一样倒了下去。

二十五个鸟铳手跟在聂尘身后,没有喊打喊杀,冲进来站定了,举枪就打。

“砰砰砰!”

仿佛如炒豆子一样,此起彼落的枪声密集地响起,大量的硝烟弥漫,把永宁堡前门笼罩起来,人顿时淹没在烟雾里。

突如其来的袭击,默不着声的袭击者,还有声如霹雳的火器。

若是站在拜思哈的角度来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大家正在一起商量军机,忽然墙头上的哨探示警,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门口就冲进来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像鬼魅一样没有声音,然后抬手就放枪。

十几个后金兵连来人的身形都没有看清,就倒在了地上。

血流满地。

“明国人?!”拜思哈又惊又怒,返身拿起了自己的刀,但没等他从喉咙里喊出一个杀字,就听到了敌人的喊声。

“杀~!”

聂尘扔掉短铳,拔出了十鬼刀,开始向前冲刺,从丹田处发力怒吼着暴喝:“杀啊~!!”

“杀!”

二十五个鸟铳手一齐丢掉鸟铳,冲了上去,雪亮的倭刀高举过头,反射着院子里篝火的光。

这些人面容扭曲、表情狰狞,脸上涂的泥巴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人了,冲过来的时候气势十足,活像要吃人的修罗。

所有的后金兵都蒙了,最前头的人本能地迎上去抵抗。

“死!”

十鬼刀劈下,削豆腐一样将后金兵的铁刀削成两段,那个后金兵几乎要呆住了,他根本没有料到会这样,瞪大了的两眼里全是震惊,然后被聂尘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血喷泉一样洒出,溅了聂尘一头一身,他毫无顾忌地半转身,化去刀势,又冲向了第二个后金兵。

倭刀飞舞,近身缠斗,这群海盗没有怕过任何人。

后金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彪悍的杀人方式,没有见过这样强势的冲击队形,甚至连这样的兵器都少于见到。

第一排的后金兵两三个呼吸间就被劈倒了,又是十来个人倒了下去。

拜思哈站在靠后的位置,心脏跳得很厉害。

他站的远,看得清楚,这些袭击者不是一般人,绝不是普通明军,很可能是家丁一类的精锐。

对方简直是一群专业的杀人机器,无论个人武勇,还是团队配合,都严丝合缝,整体推进一丝不苟,个体肉搏又悍勇无敌,自己手下人都是精兵,虽然不如巴牙喇兵那样凶悍,但却不是眼下表现的那样渣。

“都过来,抱团!”拜思哈瞬间有了决断,黑夜里看不清敌人来路,也不知人数,分散应敌只会自取灭亡,先聚拢人再说。

“不好了!箭主,堡外有大队人马过来了!”恰在此时,墙头上的哨探又喊了起来,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大:“很多人,快要过来了!”

“什么?”拜思哈的小心肝仿佛被人捏了一下,几乎窒息:“大队明军接近过来了?”

自己这里只有百多号人,只是前站队伍,根本不是大队明军的对手,何况从眼前的敌人来看,对方很强悍,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上马,先退!”拜思哈大吼着,奔向了马匹:“不要恋战,快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搅局者 马拴在土墙边的石头上,拜思哈奔过去,乱哄哄的八旗兵跟在他后头。

他扯了两下拴马的绳子,发现捆得很牢靠,扯都扯不断,不禁心中大急,在心里将拴马的人骂了几辈人的祖宗。

好在手里有刀,刀锋过处,缰绳应声而断,这套缰绳是用上好的麻线混合牛皮制成的,做工考究颇为值钱,是年中才买的,拜思哈也顾不得了,砍断了翻身上马。

“明军从何方来?!”他扯着嗓子大吼。

墙头上的哨探一边利落地从上面爬下来,一边高声答道:“在正门!漫山遍野都是,黑夜里看不清多少!”

“后门有吗?”

“后门无人!”

“从后门冲出去!”拜思哈当机立断,将马头一拔,拍马就走,几十个八旗兵簇拥着他,有的人骑着马有的连马都来不及骑,一起冲出后门。

临出堡门的那一刻,拜思哈在乱兵丛中回头看去,只见明军正在纵火,永宁堡里好几处木质建筑都被点燃,几个没跑掉的八旗兵正被围在中间任人乱砍,惨叫声里,火光熊熊。

血红色一样的光影中,那个首先冲进来最为强悍的明军一身红色重甲,站在院子正中间,指挥众明军东杀西刺,他肩膀上插着两根箭杆,浑身浴血,手里的长柄刀子雪亮,锋利如秋霜银月,单手提着一个首级,鲜红的血正一串串地往下滴。

“红巴牙喇兵!”拜思哈脑海里首先闪现的,就是这个词。

这兵太厉害了,简直堪比女真最为精锐的红巴牙喇战兵,要知道,红巴牙喇兵是建州最为强大的战士,一个三百人的牛录里最多出一两个,是直属汗王的勇士,拜思哈年轻时曾经奋力去争取过这份荣耀,但却连白巴牙喇兵的资格都没取得,遑论更高一级的红巴牙喇战兵资格了。

“明军中,竟然有这样的兵,看来海上的明军定然是其国中精锐无疑了!”拜思哈这样想着,狠狠地在坐骑屁股上拍了一记,辽东健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得赶快去向三贝勒报告!”

几十个建州兵落荒而逃,眨眼之间,就在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惯于马上渔猎的汉子们在野地里留下一串串杂乱的马蹄印。

“呼~!”

看着拜思哈等人遁去,聂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心情远比逃走的拜思哈还要紧张,因为他在扮猪吃老虎。

“来十个人,顺着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出去二十丈,然后就回来,千万不要多追一寸!”

立刻有十个海盗应声而出,高声呐喊着从后门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不停吼叫,虚张声势。

做出这个部署,聂尘才真正的放下心来,这次夜袭,终于告一段落了。

“大伙儿怎么样?还活着没?”聂尘将十鬼长刀插在地上,从地上捡起短铳来,摸出药壶弹袋一屁股坐在拜思哈刚刚坐过的石头上,开始装弹。

“还活着!”

“我死还早着呢!”

“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

左右的手下纷纷答话,海盗们散落在永宁堡各处,忙着割死去建州兵的脑袋。

二十五个人,加上聂尘一共二十六人,没人死亡,有十来个挂了彩,不过都不致命,无论怎么看,都是海盗全胜。

“大哥,汪大哥他们好像在上面!”

有人发现了狼烟起处,仰着脖子喊道,墩台上头,应声探出了汪承祖的头。

“聂老大……”汪承祖都要哭出来了,他挣扎着把身子从墙头上探出来:“汪承祖辜负你了!”

“别扯这没用的!”聂尘皱眉喊道:“把梯子扔下来,没梯子我们也上不去!”

墩台离地三层楼高,实心台子,没门没窗,没梯子建州兵上不去,聂尘等救兵也上不去。

汪承祖等人于是爬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长木梯扔下去,聂尘令人爬上去,将九个快要被冻僵的人救了下来。

墩台上虽然烧了火,但牛粪加干草混合的燃料冒烟的作用大,火头却偏小,热量不足以让九个人取暖,汪承祖等人依然被冻得快要死掉了。

聂尘看汪承祖浑身发紫的样子,二话没说,将拜思哈遗留在石头上的一块羊皮拿起来,裹在了他身上。

“聂老大……”汪承祖又惭愧又感动,嘴唇嚅嗫着:“我不中用,累你来救,我……”

“有话回去再说!”聂尘打断他的话头,果然地挥手:“把不能走的兄弟都背上,我们立刻走!”

“大哥,建州兵都逃走了,我们不用这么急吧。”一些海盗还在挑挑拣拣收获战利品,有点舍不得这么快就走。

“我们这点人,若是对方回过神来,就刚才逃走的那些人就能把我们吃得连渣都不剩,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聂尘冷然地提起刀:“我说过,出外打仗我的话就是天!若不尊我命令,回去我剐了他的皮!”

众海盗被他说得一个哆嗦,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高声答应着,急急忙忙背起人就走。

聂尘走在最后,双手端着两只短铳,确认没有遗漏下任何一人后,匆匆离开了永宁堡。

走出堡外不远,一些人零零散散的从树林里钻出来,和聂尘等人汇合到一处。

这些人却是另外二十五人,聂尘让他们在山坡上、树林里摇动树枝、高声呐喊,伪造成有千军万马冲杀而来的声势,黑夜里只闻其声,不辩其影,竟然真的骗过了后金哨兵,吓跑了拜思哈。

众人聚到一起,聂尘再次数了人头,数目对上了之后,立刻靠天上星辰辨别方位,连夜摸黑朝定远号所在的方向走去。

拜思哈奔北,聂尘奔南,两拔人彼此都心有余悸,背向而行,各怀各的心思,急速跑路。

山风呜咽,海浪拍岸。

叶赫部遗民乌拉海被关在定远号的底舱,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他心烦意乱,非常矛盾,即觉得靠聂尘手下那些个海盗想上岸去杀建州兵简直如痴人说梦,又怀着一丝丝的侥幸,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如此的左右冲突心理下,他不断在舱室里度步,走了一遍又一遍,小小的舱房被他的脚板量了无数次,甚至某个时候乌拉海还把耳朵贴到船板上,想听听外头的动静,但除了一声声海浪拍打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

“天都快亮了吧。”乌拉海估算着时间,终于坐了下来,凭着一只立在小桌上小小蜡烛的光,定定地看着那扇通往外面的木头舱门,无意识的想着,却又不知道想了什么。

“那位聂老板,若是就这么死在岸上,他的手下一定会杀了我吧。”

鼻孔哼了一声,“死倒不要紧,叶赫城被建州野人攻破的那一天,我就该死了。但是大仇未报,心中恨意未消啊。”

他叹口气,垂下了头:“可恨,可恨!”

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涌进来一股带着咸味儿的海风。

乌拉海惊抬头,发现那个把自己粗暴关在这里的汉人正站在门口。

“上去!”那人脸上带有戏谑的神色,右手按着腰间的刀。

“要杀我了吗?”乌拉海冷笑一声,起身整整衣领,口中道:“我想见见我那几个弟兄,有话跟他们说。”

“说什么说,快上去!”洪旭不跟他啰嗦,一把扯着他的衣服,将他往甲板上拖:“在底下呆着很舒服么?”

乌拉海愤怒地挣扎了几下,自己是叶赫部的小贝勒,怎么可以被汉人这般无礼的对待,但洪旭手劲比他大,拖着他走根本挣脱不得,就这么拉拉扯扯地,两人上了甲板。

被推到甲板上,乌拉海差点跌倒在地。

等他站定了,正好面对远处的海天线,那里恰恰在翻着鱼肚白,几缕云朵遮蔽下,不甚热烈的朝阳躲躲闪闪地在海天之间放着光,将明未明之际,天地间都是朦胧的颜色。

乌拉海眯了眯眼,觉得这景色拿来当断头台的背景其实很不错。

“喂,你睡醒了没?”

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清朗而悦耳。

乌拉海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回头过去,看到聂尘坐在一张凳子上,任凭旁人替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地上还有两根箭杆,乌拉海认得那箭,那是建州兵惯用的箭矢,箭羽是黑鹤羽。现在两根箭杆被折断了,扔在地上。

“睡醒了,就过去数数。”聂尘奇怪地看着如见了鬼一样的乌拉海,朝边上努努嘴:“一共一十九个建州兵的头,算头期,余下的以后慢慢算。”

乌拉海眨眨眼,仿佛没有听懂,愣了几秒钟。

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后,浑身抖了一下。

瞳孔里放着不可思议的光,满满都是怀疑。

聂尘说完了话,就不再理乌拉海,而是龇牙咧嘴起来,他的伤口正被喷上高烈度的酒,不是一般的痛。

乌拉海慢吞吞朝前走去,在他走过去的方向,甲板上堆着一堆圆滚滚的东西,满地黑色的血,大部分都干了。

这是人头,按汉人的说法,都是建州兵的头。

乌拉海对人头一点也不恐惧,他蹲下身,仔细的查看。

甚至还捧起每一个脑袋,鼻子对鼻子眼对眼的验看,翻头发,捏耳朵。

最后,他站起身来,确认无疑,这些都是死敌的脑袋。

心中震撼不已,脑子里无数个问号。

他怎么做到的?就那么几十个人,怎么做到的?

汉人兵不是很羸弱吗?怎么割来这么些头的?

这些头都很新鲜,不可能是买的,再说现在辽东也没处买去。

无论自己信不信,人头不会说谎。

乌拉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聂尘肩头上已经捆好了一圈白布,正在瞧着这边。

“没有错,我看过了,都是建州奴的人头。”乌拉海平静地对聂尘说道,微微地弯着腰。

“数量呢?”聂尘问。

“数量不重要,我好奇的是,你怎么杀掉这些人的。”乌拉海道:“这些人脸上有多少不定的朱痕,每一道朱痕都是十条人命,最多的,有十二条,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马甲,在建州兵中,是可以骑马的马甲兵,不是那么好杀的。”

“过程很曲折,就不细说了。”聂尘淡然答道,挥挥手:“总之我拿来了头期,剩下的,可以慢慢还不?”

“可以。”乌拉哈尼很干脆地回答,颔首道:“聂龙头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哦?”聂尘很意外,继而笑道:“那就是说,我们可以先回平户了?”

“当然可以,一切由龙头决定。”乌拉海点点头,道:“我只是个巫医,怎么能左右龙头的行程呢。”

聂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觉得这个弯转得不是一般的大啊。

从不合作态度到恭敬,乌拉海用鲜活的行为,诠释了力量对于谈判的重要性,聂尘可以打赌,这个萨满巫医绝对是见了自己收割建州兵脑袋的手段后,才这般温顺的。

“呵呵。”他干笑两声,觉得索然无味,于是起身对洪旭道:“那么,开船吧,我们回平户。”

洪旭咧咧嘴,站到舵盘边。

白帆升起,黑底白骷髅旗高高飘扬。

水手们喊着号子推动绞盘,拉起沉在水底的石碇,定远号缓缓地转向,朝着旭日升起的方向,乘风驶去。

聂尘坐船回家时,拜思哈还在跑路。

从永宁堡一口气跑到盖州,约莫两百里,一夜的功夫是怎么也到不了的,好在莽古尔泰的大营前出盖州城一百多里地,拜思哈才在天擦亮的时候,赶到大营门口。

一夜奔走,衣服上全是寒霜,连眉毛胡子都是霜。

在营门口甩蹬下马,拜思哈顾不得许多,急匆匆地直闯中军大帐,那里是莽古尔泰的帐篷。

当然有宿卫的正蓝旗巴牙喇兵拦住他,忙忙的说了几句之后,巴牙喇兵进去通报,稍息之后,莽古尔泰就传话出来,让拜思哈进去见他。

大帐里发生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是一刻钟之后,大队建州侦骑从大营里鱼贯而出,像一群群密密麻麻的蚂蟥,冲向广袤的大地。

与以往不同的是,过去不是侦察重点的沿海方向,却足足的占去了侦骑的一半多人数,以至于其他地方的骑手要少很多,大批的人沿着海岸,细细地过滤,还不时跑上高岗,朝海上眺望。

而莽古尔泰这支共有六千人的大营,陡然紧张起来,营中人喊马嘶,整个大营都在动,战兵们开始在营外挖掘壕沟,布置拒马,看起来如临大敌。

这一切,聂尘自然是看不到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昨夜的行为,在后金与大明在旅顺城的争夺上插入了怎样的一竿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我的宝岛 沿着海岸一路南下,从旅顺外海绕过去,径直的往东南方向,定远号没有如来时那般去皮岛绕了远道,而是取了直线,直接往倭国去了。

路上碰上了两场风暴,弯弯折折的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聂尘天启八年的春节是在船上过的。

虽然海上波涛颠簸,但从冻僵当中恢复过来的汪承祖依然张罗着做了一顿饺子,船上所有的人都有份,热腾腾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来源自然是从旅顺补给,那门十二磅的火炮可不仅仅只是换来一个巫医。

锅子就架在了甲板上,三口大铁锅,下面的土台子里烧着干柴,锅里汤汁鼎沸,肚大腰圆的饺子被煮得不住地翻腾。

德耶等黑人在边上探头探脑,他们头回见到这种食物,连怎么吃都不知道。

“好吃!”众海盗龇牙咧嘴地吐着舌头,刚出锅的饺子烫嘴,这帮猴急的家伙顾不得刚捞出来就往嘴里塞,一个个被烫的把饺子吐进吐出。

乌拉海等叶赫部遗民也各自分了一碗,他们端着碗,看起来满腹心事,聚在一起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大概又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不时凄凉地长吁短叹。

“这帮人看起来蛮可怜的。”洪旭把一个肥大的饺子夹在筷子上,坐在一只木头箱子上瞄了一眼叶赫部人所在的甲板一角,摇摇头:“国破家亡,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花开自有花落,没有事物能长盛不衰。”聂尘喝了一口汤,把碗里的饺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吞了我。”

洪旭眨眨眼,似是而非地听了个半懂,连筷子上的饺子都忘了放进口中去:“老大……你说的啥意思?”

“我是说。”聂尘把嘴里的饺子吞下:“世态炎凉,我们若不小心努力,下场就会跟叶赫部的几位老兄一样惨。”

“是极是极,老大说的对!”洪旭一下就明白了,忙点头道:“不过我们就一帮海盗,只要不被官兵抓住,或者被黑吃黑,不会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的。”

聂尘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说,将碗里的饺子又夹起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着嚼着,耳畔传来轻轻的歌声,循声望过去,原来乌拉海等人正用一种不甚清楚的浑浊音色,唱着听不懂的歌。

歌声苍茫雄浑,带着冰天雪地里的冷意,有点像猎人打得猎物后得胜归家的凯旋曲,不过唱得实在悲凉,本是取胜之曲,听起来充满了无奈忧伤。

水手们听了,不以为意,纷纷扭头面露讥讽,扮着鬼脸,他们即听不懂也不解其意,自然觉得春节这类喜庆日子这些女真棒子未免太煞风景。

洪旭也这么觉得,他冷笑着摇摇头,回头向聂尘这边,想说点什么。

话未出口,却不防看到,聂老大眯着眼,蹲在地上,凝视着乌拉海的方向,一动不动地,仿佛化为了一尊石雕。

“.…..”洪旭想说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

聂尘似乎在认真地听,那首大家都听不懂的歌,他却听得很仔细,认真地在品。

洪旭眨眨眼,把视线不断地在乌拉海与聂尘之间转移,看了半天,又听了一阵,最终还是不懂,为什么睿智如聂老大,会去凝神听劳什子的叶赫民歌。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洪旭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扒拉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让猪肉的香味在嘴里多停留了几秒钟。

“老大多半是觉得,那些叶赫人没了土地,连猪肉都吃不上很可怜吧。”洪旭暗暗想道,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聂老大就是这么为他人着想的大好人:“可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建州鞑子离我们远得很,大明又那么大,又能怎样?”

饺子几口就下了肚,洪旭舔舔嘴皮,赶紧起身,他要趁着锅里还有,要再盛一碗。

……

正月十三,定远号返回了平户港。

去了一个月,归来时海港依旧。

留守的洪升如常来接船,聂尘心虚地首先询问幕府的动静。

“没有幕府的消息,战争的消息倒有几个。”洪升答道:“德川家在春节前发动了一本合战,在江户以北将北方几个大名的联军一举击溃,攻破联军大阵,连下十余城,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如今幕府军已经乘胜前进,将战线逼近到小早川家的主城之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攻克,战争持续不了多久了。”

“哦?幕府没派人来抓我?”聂尘明显关心的不是战争,毕竟胜利方是谁他早就预言过了,他关心的是自己做出的破事:“怎么可能?”

“真的没有过来。”洪升摊手:“还有,松浦诚之助也将松浦健打出屎来了,他夺了长崎城,松浦健被撵出了松浦半岛,逃到邻近大名的领地上去了,松浦诚之助正在跟那边交涉,要他们交人。”

“冬天就要过去,倭国的春天就要来了。”聂尘得知自己安然无恙之后,心态明显放松了许多,他倒不是害怕,而是心虚。

“何斌在哪里?”

“在商行里,这两天正犯病呢,浑身发汗,连走路都费劲,郎中来了好几拨,都瞧不好。”

“快,带我们过去。”聂尘扭头看看乌拉海:“我从辽东请来了神医,行不行就看这一回了。”

洪旭忙前头领路,乌拉海闷声不响地跟着他们朝前走,不过一路走,还是一路打量,偷偷观察平户的风土人情。

接下来几天里,乌拉海就负责替卧床不起的何斌治病,他的诊断方式很独特,除了中医常见的望闻问切之外,他还割了何斌手腕上一道口子,放了些血出来,在瓷盘里细细地闻,又用银针慢慢的在血里面转,提起来看上面的颜色。

这类似试毒的手段还有很多,他逐一使出来后,才开始开方子,写了满满一大篇,让聂尘去抓药。

聂尘开初有些迟疑,不知道这么多药会不会把何斌给吃死,但乌拉海开口一句话就让他放了心。

“他是中了砭石之毒,已经中毒好几年了,慢性毒,几乎每天都有毒性入身,毒源大概就在身边。”

“要想根除毒性,起码要用施毒三倍以上的时间来中和毒性,再用三倍的时间来排毒复原,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可能要拖十年以上。”

这回答很专业,聂尘听起来跟后世医生诊断慢性放射性病症的言语差不多了,他再不疑有它,忙命人去抓药。

“治疗的时间很漫长,我们会在这边多停留一阵,下个月,等何斌病情稍稍稳定,我们就搭船去夷州,在那里安心将息。”聂尘对乌拉海说道,言明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夷州?”乌拉海很意外,他以为平户就是聂尘的老窝子。

“平户是我发家之处,夷州才是我将来的根。”聂尘笑着道,没有过多解释:“平户毕竟是倭人的地方,把何斌转移到夷州去养病,我心里才能稳一些。”

乌拉海很知趣地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不过心中是不是有其他盘算,只有他知道了。

接下来一个月里,聂尘又变成了一个陀螺,他不断地在账本与会客之间转换,与各种不同的海商洽谈,在去往辽东的这段时间里,施大喧等人没有闲着,澎湖的口子扎得很紧,几乎再也没有海船能畅通地通过,除非挂了聂尘的黑旗,否则往往会落得个人船两空的下场。

所以各家海商都上门来了,谈条件,谈利益,聂尘对这方面游刃有余,后世他就是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高层,商业领域本是他的本行。

一旦有空闲下来,他还要操心平户那片越来越大的乌香田,漫山遍野的乌香在花期时十里飘香,规模巨大,聂尘站在山头上,俯视自己的原料基地,心中暗暗想着,若是在后世,自己怕已经被天朝判了八百回死刑了吧。

不过乌香和福寿膏从未卖给明国人,他问心无愧,至于祸害倭人,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算倭人在还债吧,这么一想,他就更加的心安理得了。

还有平户团练,他也抽空去了一趟,作为团练金主,他很关心这支队伍,牢牢地将他们捏在手里。他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团练大堂里,要他们日日瞻仰,还要每天学习,由洪升派一些识字的人来教授团练纪律,第一条,就是要永远对聂尘保持忠心。

这算是洗脑。

很粗暴的洗脑,也没有技术含量,但很管用,对这些大字不识的文盲来说,谁给他们饭吃,谁就是天。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的过去了。

何斌的病,果然有了好转,病恹恹的身子可以一顿吃一碗干饭了,能吃饭,就是好转的迹象。

“这只是开始,只要今后每天坚持吃药,一年半载之后,就能与常人无异,虽然毒素需要长时间缓慢中和排出,不过人起码是保住了。”

听着乌拉海的结论,聂尘简直想颁个奖给他,这太神奇了,聂尘直到此刻才坚信,中医是大有前途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果然没有错的。

“你还欠我八十一个建州奴的脑袋。”乌拉海没有被聂尘的赏赐冲昏头脑,反而提醒他道。

“没有问题,莫说八十一个,八百一十个都给你。”聂尘当然要还价:“不过你跟我去夷州待一阵,你不在,何斌的病我担心有反复。”

“八百一十个?”乌拉海犹豫了一下,他在这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得知了聂尘的底细,在有心打听之下,聂尘的事迹在平户是藏不住的,左右权衡一阵,他答应了:“那就八百一十个,不过我最多在夷州住半年,半年后,我要回辽东。”

聂尘笑了,他本想说你回辽东能干什么?后金在辽东如日中天,你回去靠手下那几个人能干什么?

不过他还是厚道地没有戳穿:“好,半年为期,半年后我一点付给你八百个人头!”

两人击了一掌,作为誓言。

第二天,在洪升幽怨的眼神里,聂尘踏上了回返夷州的路。

定远号满帆状态下,从平户到夷州,只用了三天半。

得益于洪旭高超的观天辩位能力,海路上丝毫没有耽误,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条商船,无一例外的,全都挂着黑旗,甚至还遇到了一条从夷州出来的福船,正是钟斌带队,在海上巡弋。

见面自然是欢天喜地的,钟斌连海都不巡了,直接头前领路,带着定远号返回了夷州。

二月二十日,定远号转进了鸡笼港。

小半年没回来,聂尘望着几乎变了个样的鸡笼,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本简陋到极点,只有一条小小木头栈桥的码头,已经用土填出了一条宽阔的台面,蜿蜒的防波提也加高、加宽了不少,再大的浪也冲不进这条深水港湾半分。

栈桥鸟枪换炮,又稳又长,足以同时停泊定远号这种吨位的大船四五条,这是了不得的规模,纵然此刻的平户的栈桥也比鸡笼港的大不了多少。

码头上一长溜的,全是房屋,以前可是连个窝棚都没有的,现在都是高梁厚瓦,岸边泊有十来条船,型号杂乱,看起来都是过往的商船。

而码头旁边,那座可以遥望整个港湾的小山上,一座坚固的炮台拔地而起,炮台设计很合理,上面伸出垛口的几尊黑洞洞的炮口能控制极远的距离和极大的范围,基本上鸡笼正面的海面全在炮口的威慑之下,四五尊大炮,就护得了鸡笼港的平安。

定远号缓缓向码头靠过去,聂尘站在船头,感慨良多。

“这就是我的岛,我的地方。”他凝视着郁郁葱葱的山,碧蓝的海,细软的沙滩和码头上欢呼雀跃的人群,内心深处一种按奈不住的激动砰砰地敲打心房。

“这里没有倭人,没有红毛鬼,有的只有我的同胞,深切拥护我的同胞。”

“将来,这里就是远东最大的商港,最大的货物中转地,最强的海军基地,以及最先进的船厂、炮厂。”

“现在这里是一张白纸,我要在上面画出我的印迹,绘出我的图案,中华远东商行将以此为根基,转向外海,登陆大明,建立一个大大的江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是甲方 船头靠岸,三尺宽的跳板搭上了船头。

聂尘稳稳地走上栈桥,迎面而来的,是一群熟悉的面孔。

“聂老大!”

施大喧脸都快笑烂了一样,跑在最前头,他上来就是一个熊抱,用尖锐的胡渣刺聂尘的脸,胡渣乱七八糟的扎得聂尘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又看到了郑芝龙兄弟魁梧的身形扑了上来。

三个人抱成一团,笑得合不拢嘴,施大喧不甘心的在外围鼓噪,把手趴在三人肩头上傻笑。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相死你了!”郑芝豹喜怒形于色,毫不掩饰心中的情感。

“我们都很担心你。”郑芝龙就要沉稳很多,他只是拉着聂尘的胳膊不松手:“听说你去辽东,那边正在打仗,大明的巡抚、经略都死了好几个,凶险万分!以后这种事,交给我们就行了,不须你亲自去冒险。”

“正是、正是!”施大喧补充道,嗓门最大:“中华远东商行少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你聂龙头啊。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今后商行还得靠你掌舵的,不能有失。”

“我只是去那边谈了一场生意,一切都很小心,哪里来的危险?”聂尘随口将跟后金兵厮杀的事轻轻抹过,笑道:“今后我小心些就是了---不过我看没有我在鸡笼,这边也照样被你们经营得井井有条。”

“都是按你留下的章程办的,我等粗人,哪里懂经营。”郑芝龙答道:“先上岸去,衙门里备好了酒菜,知道你这两天要回来,我们三四天前就在准备了,海上只有吃些粗糙的东西,快走,来打打牙祭。”

聂尘于是跟着他们上岸,岸上迎接他的人群里还有诸如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大家见面,都是一阵久违的寒暄,而人群,最令聂尘惊讶的,是沙舒友居然还在。

这位老兄,已经在夷州呆了多久了?

他不想回去当官了吗?

“沙大人还没走啊?”聂尘满脸堆笑地快步走到他面前,热情地拉手:“舍不得夷州人民吗?”

沙舒友初初时板着脸不苟言笑,被聂尘这么一说,仿佛内心里什么东西被戳烂了一样,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哭丧着面孔道:“聂龙头,你不帮我,我哪里敢走?回去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属,留在这里至少能保得家里平安,我没办法走啊!”

“这个……好说、好说。”聂尘打着哈哈,心中却暗道:“我最近劫了这么多船,大明官府怕早就收到无数苦主的状纸,若是陪你过海去,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从长计议吧。”

他心里耍赖,旁边的郑芝龙却正色说道:“大哥,沙大人在鸡笼,可帮了我们的大忙,若不是他这位有经验的读书人在,我们的衙门都立不起来啊。”

“哦?”聂尘一听,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几分,郑芝龙等人都是粗人,虽然聪明,但毕竟不是官宦,哪里懂什么治世之道,让他们镇压山民、武力开辟容易,叫他们文治开衙、建设经营的确强人所难。

这时候就显示出读书人的重要性了,所以元朝世祖忽必烈能马上打天下,风头无双,最后治天下时,还得靠耶律楚材这样的读书人。

“是啊,龙头,沙大人看着弱不禁风文绉绉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极有见识,一句话就顶我们傻傻的干一个月。比如他颁布的夷州律,简简单单的一张布告贴出去,找两个识字的人每天站在布告前向所有人宣读,就让整个鸡笼的人都明白了律法,晓得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教化山民,很有效果!”施大喧也附和道:“如今动不动就打架的事可少多了,老百姓有事都晓得按法行事。”

他同样有发言权,刚过来鸡笼时,施大喧整日忙着配合郑芝龙治理本地事务,山民不开化已久,无人约束,以前就靠当地村长家法行事,如今人多了,不是一个氏族的,老一套自然不行了,整天纠纷打架层出不穷,累得他比闯海还疲惫。

没想到沙舒友随随便便在屋里写了两天,写出一份律法来,抄出来贴出去,全境安然,从此法度森严,一天比一天安定。

“夷州律?”聂尘一下就抓住了重点,他错愕地问道:“什么夷州律?”

“这是我起的名字。”施大喧得意地答道,丝毫没有察觉沙舒友在边上瞪眼:“我想啊,大明有大明律,我夷州的律法自然叫夷州律了。”

“这……”聂尘瞧了沙舒友一眼,哭笑不得,暗想:你在大明司法官员跟前说夷州律,摆明了要造反吗?

于是他忙向沙舒友哈哈一笑:“沙大人不要见怪,我这兄弟粗鲁,不懂这些,今后我让他不这么叫了。”

沙舒友面色不善,只是道:“我是见此地民风彪悍,又不服王化,于是将大明律法挑主要的写下来,供聂大人规制本地适用,我可从来不敢说这是什么夷州律的。”

“沙大人写的律法,自然是大明律了。”聂尘不以为然,对沙舒友的态度一点不着恼,反倒很钦佩地冲他一揖:“鸡笼能有法度,全靠沙大人一力贯之,今后还望沙大人多多费心了。”

这马屁礼貌颇为受用,沙舒友虽然对施大喧的说法不满意,但聂尘这么说就很好听了,于是他同样拱拱手:“费心不敢,只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今后……嗯?今后?”

不等他皱眉瞠目,聂尘就溜之大吉了,沙舒友又惊又怒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巴目送他在众人簇拥下,逐渐远去。

鸡笼城如今来看,已经像个城了。

原本散如芝麻洒地的小小村落,如今已经在原址基础上扩大了好多倍。

一圈木头城墙绕着整个城池筑了一圈,虽然看起来很简陋原始,但起码有了城池的样子,在聂尘来看,这比澳门那道木墙还好。

而一层用夯土为基、砖石为表的石头城墙,也在缓慢建设中,只不过劳力有限,而鸡笼别处有更为重要的建设项目,所以城墙的排序就要往后放一放了。

经过木头的城门,在几个守门汉子好奇的目光中,聂尘步入城中。

“如今鸡笼城有人口九千三百六十四人,其中丁口约占六成,二十五岁以下的壮年丁口又占三成,这些人大部分是从福建过海而来,也有两广人氏。”走在聂尘身边的郑芝龙解释道,聂尘不在这里时,他就是鸡笼最高长官,一应事务如数家珍:“他们基本上都是沿海盐户和渔民,也有少量的农户,受不了朝廷苛捐杂税,才冒险逃过来的。”

他笑着道:“不过颜思齐颜大哥在里头起了不小的作用。”

“说到颜思齐,他怎么不在这边?”聂尘这才想起颜思齐应该也在鸡笼才对,毕竟早在动身往辽东之前他就安排颜思齐离开京都了,现在却不见他的身影。

“颜大哥过海去福建了。”郑芝龙干脆地答道:“他过去招人过来,说鸡笼人口增加得太少,很多地荒着没人耕种,不如过去找些人来。”

“过海招人?”聂尘听了脚步都顿了一下,感动不已:“他是上了海扑文书的啊,过海招人实在太危险。”

“我也这么说,不过颜思齐固执己见,非去不可。”郑芝龙无奈地说道:“不过这边的福建人一大半都是被他引来的。”

“九千多人了……”聂尘舒了口气:“我离开这里时,好像才不到三千人,这才四个多月,就快过万了。大明的县城,若是三等小县,人口平均也不过两三万人,鸡笼也就快赶上大明一个县了……”

“所以说颜大哥功不可没。”郑芝龙深有感触:“如不是他,哪里能增加这么多人。”

施大喧插嘴道:“而且这两个月,人口增加特别快,几乎每天都有船过来而来,不少小船过海艰难,在海上被大浪打翻,所以我们巡海的船还多了一份事务,就是救助投靠我们的老百姓。”

“人口是根,没人什么也干不成,这么做是正确的,哪怕因此而耽误断海,也是值得的。”聂尘赞成这种做法,点头表扬。

说着话,众人来到了城中一间高大的门头前,门头是典型的大明官署做派,三开间的门脸,两座朱红色的木门,钉了铜泡,两侧一溜的白墙,延伸出去很远,门楣上一块黑底白字的“澎湖游击将军衙门”的招牌苍劲有力。

聂尘看向郑芝龙。

“这也是沙大人的手笔。”郑芝龙极为自豪地答道:“房子是我修的,专门请的泉州工匠过来设计监工,用了三个月才修好,大哥你若是早回来一个月,都见不着这成品。”

“呵。”聂尘本想说创业初期,不该这么浪费人力,但想想这年头老百姓就信这个,若没个像样点的衙门,人还不服你呢,于是也没有说话,抬腿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进入大院,里面的布置跟大明其他县城一样,两侧厢房布置户、吏、礼、兵、刑、工六房和皂、快、壮三班,是直接面对老百姓的办事机构,从这里再进入二层院子,才是衙门大堂。

聂尘进入大堂,坐在正中,郑芝龙等人尾随,坐在两侧,聂尘瞧见沙舒友远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想必他身份不同,不甘心与自己这帮军汉坐在一起吧。

坐定了,郑芝龙更仔细地将鸡笼目前的情况细说了一遍,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毕竟事情太多,就算摘要讲,也颇费时间。

“人口多了,粮食就不够,目前我们建了太平仓,用来存储从倭国运来的粮食,也过海买了一些……”

“城外的开荒,也一直在进行着,按聂大哥定下的原则,开荒时实行我们划片,百姓自行开荒,农具和种子无偿提供,不过必须按时交公粮……”

“炮厂的建设,也搭好了架子。卜加劳先生的人过来了好几次,指导我们怎么建厂,现在房子都差不多了,澳门正在运设备工具过来,已经运了两船,正在安装,等大哥有空,可以去看看。”

“至于船厂,更是很进展很快,从平户搬过来的东西全部就位,工匠也是现成的,那些荷兰俘虏有几个懂船,都安排在船厂做工。只等进山伐木的队伍运出第一批大木头,我们就能开工了。”

“还有码头,我们打算全用中华远东商行的人来运作,商行就是码头的东家,用商行的钱来投资建设,将来但凡进港靠岸的船都得向商行交税。这法子很管用,虽然码头修建花了不少钱,但每天都有船靠上来,税收可观。”

聂尘仔细地听着,一字不漏,时而沉思,时而凝目,这时候忍不住打断道:“我们的目的是讲鸡笼建成南北的中转站,倭国和大明北边的货必须在这里卸,南边的船也只能在鸡笼装货,我在平户这些天就是和海商们谈这个,如今每日来靠岸的船又多少?”

“大约每日从北面来的船有四五条,南边上来的也差不多这个数。”郑芝龙连小本本都不用翻,立刻答道:“我估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差不多是正常的,没有船漏过去。”

“这些人这么听话?”聂尘笑道:“就没人不服气?”

“不服气的肯定有,毕竟是要真金白银的截人家的财路。”答话的是施大喧:“不过我们的船每天出去巡海的都是四五条一队,起码五六队,一出去就是差不多二十条船以上,碰上谁都不怕,就算打不过也能跑掉,呼唤更多的船围攻,打得几仗,再加上你聂老大的威名,谁还敢不服?”

郑芝龙接嘴道:“有两回,还碰上了大明的水师。”

“水师?”聂尘眉毛挑了挑:“结果呢?”

“我们随便打了两炮,他们就逃了。”施大喧哈哈大笑:“不堪一击!”

“那些将官不过是得了海商的银子,出来应付应付,碰上硬茬,自然就怂了。”郑芝龙冷静分析:“水师不算什么,真正的劲敌,恐怕还是荷兰红毛鬼,平托先生上次送鸟铳来的时候说,荷兰红毛鬼又在满刺加集结船队,有北上的迹象。”

“荷兰人不会这么快来的,他们在远东没那么多船,上次沉的船就够他们伤筋动骨了。”聂尘不以为然,摇摇头:“不要过多关注荷兰人,把夷州赶紧盘活才是大事---现在左右没事,走,我们去炮厂看看。”

“现在去?”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饭都还没吃呢。”

“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等一等无妨。”聂尘拔腿就走:“我是甲方,是老板,不紧着点可不行,炮今后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早一日造出炮来,我们就多一分安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技术帝 鸡笼城西边,小地名叫做狮球岭的一片平地上,拔起来一座广阔的房屋。

房子都是用上好的陶土烧出的瓦片为顶,梁柱扎实,基础牢靠,就连墙壁,都用了最为坚固的夯土为原料,外侧还裹了一层砖,这样的建筑,就算碰上了太平洋上最可怕的台风,也不可能被摧毁。

“这边是浇筑工坊,也是整个炮厂里最大的一间房子,由四十二根大柱子撑着,整个工坊的面积足有上百丈,高一丈出头,卜加劳先生已经运来了一些铸炮的原料和工具,正在安装,其余的也会在这个月以内陆续送过来。”

以聂尘为首的一行人,游走在这片巨大的工坊内,郑芝龙当仁不让地充当起了解说的角色,一边走,一边向聂尘介绍,像个称职的导游。

聂尘仔细地观察着,借着头顶透明的琉璃瓦洒下的光线,他看到这这间屋子里,泾渭分明地分作了两个部分,以中间两座巨大的滑轮吊车为中线,两侧的工坊分别堆放着大量沙子和大量的蜜蜡,另有许多的木炭、坚木等材料,而在屋子两侧,分别有四个巨大的熔炉,堆码到屋顶的木柴和焦炭一堆连着一堆。

“这是什么意思?”聂尘困惑地问:“怎么一个工坊会有两套不同的设备?”

“听卜加劳先生说,这是为不同的大炮准备的两种不同的铸炮设备。”仿佛知道聂尘会这么一问,郑芝龙胸有成竹地答道:“左边的是以沙为模的工坊,简称翻砂铸炮法,这种法子以沙为铸模工具,优点在于成本低廉、简单实用。而右边的,是以蜡为模的工坊,采用的技术是失蜡铸炮法,使用蜜蜡建模,外裹铁木,浇入铜汁后可以一次性成形,比翻砂法要方便快捷很多,不过成本要高一些,铸出来炮自然也要贵点。”

聂尘怔怔地听着,半天才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都是卜加劳先生教的,还有他派来的这些匠人师父也一直不吝赐教,我多少学了一点。”郑芝龙笑道,有些不要意思地摸摸头:“大哥不是教我们要多看书多学习吗,我反正守在岛上,正好跟他们学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向站在边上的几个蕃人指过去,那些蕃人有五六个,多数是葡萄牙人,也有一个荷兰俘虏站在最后的位置上,他们都是这里的铸炮技师。

聂尘简直是惊喜地把郑芝龙从头打量到脚,连连夸奖道:“不错不错,你现在在铸炮这方面比我懂得多多了,再努力努力,今后你就是夷州铸炮厂的大主管!”

“多谢大哥夸奖,不过这手艺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我看卜加劳先生每次过来,随口说几句就是真金白银,十分受用,要说学,跟他还有很多东西可学。”郑芝龙谦虚地答道。

但聂尘却从这句话里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惊问道:“你能听懂葡萄牙红毛鬼的话了?”

“基本上可以了。”郑芝龙自信地回答道,嘴角浮起笑意:“这一年多在这边天天跟他们说话,自然懂了一些,还有荷兰话,我也能说一点了。”

“你简直是天才!”聂尘喜忧参半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喜的是郑芝龙果然是历史上载明的那个极聪明的语言大师,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什么语言他都能说几句。忧的是这家伙这么能干,今后把他放在哪个位置合适呢?

“还不是大哥路子引得好,若不是大哥珠玉在前,我怎么可以不用心奋力追赶呢?”郑芝龙道,胸脯挺得高高的:“夷州是大哥用心经营的地方,我们今后的根就在这里,要长期和蕃人打交道,为了替大哥办好事,我必须努力。”

“是啊是啊,这些日子大家都很努力,只为将夷州打造得更好。”施大喧哈哈笑着插了一句嘴,刚才郑芝龙说些专业的领域,他没法搭话,没趣地好久没有说话了,这空子里忙说了几句:“不光是郑芝龙兄弟在这儿费神费力,我在码头上也天天喝风吃露啊。还有陈衷纪他们,山那边的火药场是他们在负责,没日没夜的窝在那边,天天啃窝头,还有负责团练的郑芝豹,他那哪里是在操练团丁,根本是在把自己一块操练了,别人叫起早贪黑,他是通宵达旦,若不是那些团丁每个月只练十二天,只怕没人肯进团练听差了。”

“辛苦辛苦,各位都辛苦了。”聂尘嘴里说着慰问的话,团团作揖,心中却笑得犹如一朵花开,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果然没错,若是这些活自己一个人干,能分身都做不完。

“哪里,哪里,龙头(大哥)辛苦!”

众人得了这么一句认可的话,也是心满意足,跟着聂尘,大家干活有劲,眼看着鸡笼一天好似一天,这座渔村变成城池大家都有份参与,这种荣誉也是千金难买的。

“你负责团练?”聂尘手拱着,还没放下来,就问郑芝豹:“怎么练的?”

“按大哥的吩咐,鸡笼团练从全城二十五岁以下丁口中抽取,每个人符合年龄条件的人都必须无条件参加,刻意不来者以重罪论处,要判三年苦役,送到平户去做工,所以无人敢不来。”郑芝豹答道,一脸兴奋,能成为聂尘手下独当一面的人,他很有成就感:“如今团练有团丁九百二十七人,按大明兵制,十人一小旗,五十人一总旗,百人一百户,一共编为九个百户,逢一、五、七,九时到团练校场报道,每月集中训练十二天。”

“都练些什么?”聂尘关心这个。

“还是按大哥吩咐的步骤,前三个月以阵法队列为主,训练养成习惯,这些兵蠢得很,一个动作教好多遍都不会,气得我肝火都犯了。”这话惹来一阵善意的笑,郑芝豹依然气鼓鼓地道:“不过军中无儿戏,进了团练想混日子可不行,一遍教不会我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四遍,总之教会为止。”

“这样很累。”聂尘道。

“累不要紧,能把帮这些庄稼把式练成松浦家玄甲铁炮军那种兵的话,累死我都行!”郑芝豹对松浦家的那支人数不多的精锐军队印象很深刻,孜孜不倦地想要原样弄一支出来:“将来我们的团练是要跟荷兰鬼打仗的,不往狠里练是害了他们。”

“这话不错,平时不流点汗,占时就要流血,严格点没有错,只是累了你。”

“呵呵,累不着。”郑芝豹将铁塔一样的身体拍了拍:“我还觉得强壮了不少,施大哥有空,跟我练练?”

施大喧把眼睛一斜:“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要找对手找别人去,我不干!”

明眼人都看出来施大喧是怕打不过郑芝豹这后辈丢人,于是都哈哈一笑,聂尘趁众人笑过,又把陈衷纪唤过来:“走,带我去火药场看看。”

陈衷纪忙引路,众人沿着一条新修的黄土道,离开炮厂大门,在铸炮厂两侧,还有铁厂和木材厂,紧挨着炮厂,一墙之隔,都是一样的开阔宽大,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几乎将狮球岭下这块平地占满了。

而火药场,设在远离城镇和工坊的山的那一头。

踩着脚下的土路,聂尘注意到道路是夯了基础的,用碎石预先平了一层,再在上头垫的黄土,这种道路可以承受重载马车牛车的碾压而不会损坏,不至于几个月之后就坑坑洼洼难以通行,连这种事都做得很细致,看来郑芝龙在鸡笼没有闲着。

安步当车,走了好几里路之后,终于在一片山坳里望见了火药场的门。

“火药场选址很费神,即要交通方便,又要远离市镇,必须有水源,还不能太过偏僻,否则从山里运出来的矿石和燃料要送进去就要多费周折,我们在鸡笼山中转了很久,最后才选中了这里。”

这回换陈衷纪走到了聂尘身边,但他不忘把郑芝龙也拉进对话里头:“这里能成为火药场的最终地址,郑老大起了最大的作用,他拍板修的这条路,否则山谷里条件再好,没有道路过来,也等于白搭。”

郑芝龙呵呵笑着,没有说话。

“接着说。”聂尘抬头看了看山坳两侧,是两堵极高的山崖,山崖上头树木葱葱,无人居住,就算山坳里头炸得惊天动地,也不会让外面受到半点损伤,大自然就能把所有的爆炸伤害解决在山谷里头。

而一侧山崖上,有一道急促的溪流潺潺流畅,几乎是以瀑布的形式从上倾泻而来,水源充足,地理条件极其优越。

聂尘不禁对陈衷纪刮目相看,能找到这里,看来着实花了功夫的。

沿着新铺就的土路进入山谷,一道木头栅栏组成的墙就拦住了去路,墙头有道门,门上有望楼,几个团练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门口站岗,远远看到人群过来,忙开了大门。

“这些都是团练,每日会有一个百户负责整个鸡笼的守卫,九个百户轮流出差,这样不会过分耽误农事,也能解决团练缺人的问题。”郑芝龙在聂尘身后说道。

“人口还是太少,若能再增加一倍就好了。”聂尘深切体会到人口匮乏的严重性,不到万人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提供足够的劳动力,迫在眉睫的开矿、伐木、开荒,每一样都需要人,人口不足,就很难大规模铺开。

“颜大哥过海已经去了半个多月,想必下一批移民潮很快就会来到,大哥不用心急。”郑芝龙宽慰道。

“光靠颜思齐,也不够。”聂尘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辽东皮岛上的一幕幕一下在脑海里闪现,他刹那间有了新的办法:“先不要说人口,陈衷纪,你接着说。”

“是。”陈衷纪走在前头,朝门口的团丁点头示意,几个团丁畏畏缩缩地望着居中的聂尘,他们头回见到鸡笼的正主,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是好奇,毕竟聂尘看起来跟他们一般大小,甚至还小几岁,怎么就这么牛逼了?

在这些团丁的目光中,聂尘等人步入山坳。

山坳呈“丁”形,拐过一个弯之后,火药场的真容才显露出来,这是一片葫芦状的谷中平地,小溪从谷底边缘流过,靠着山溪,建了一片房屋。

这片房屋边上,那座巨大的水车最为吸引人的眼球,聂尘足足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

“这是用来给里面的研磨棒提供动力用的,卜加劳先生说,有了水力,就不用牲口了,可以把牲口腾出来去耕地。”知道聂尘在看什么,陈衷纪忙道:“山谷那一头通往山林深处,筹备中的硫磺矿、硝石洞和木头砍伐地就在里面。”

“这样的规划的确方便。”聂尘左右看了看,脚下的土路在山谷中延绵曲折,弯弯拐拐的一直通往谷地那一边,隐入林子间不见了:“只是水车做动力可不容易,大明朝有这技术了?”

“大明好像没有,在我们老家,水车一向只是用来抽水的,没听说过还可以拉动大机器。”陈衷纪道:“这都是卜加劳先生来布置的。”

得一卜加劳,等于得了一个科学家啊。

聂尘庆幸地暗暗感叹,心想等他下次再来,是不是干脆把他绑了,养在鸡笼当马仔?

不过这么干得不偿失,只是当笑话想想。

房屋外面,是一片大空地,搭了棚子,用来堆放从山里采集来的原材料,这些材料会进行加工处理之后才能使用,房屋里有很大的面积是提供给这些材料的加工场的。

“走进屋看看。”

绕过这些材料加工区,在一圈厚实的石头墙壁里,聂尘看到了真正的火药工场。

工场里面,摆满了木质和石质的长槽,有点像巨大的饮马槽,听陈衷纪介绍,这不是饮马槽,却是用来研磨捣碎成品硝石、硫磺的工具槽,捣碎的工具是铜制的棒杵,棒杵大如梁柱,吊在房梁上,一个个的重达百斤,拉动它们一定是个体力活。

长槽之后,就是用来搅拌原料的巨大擂钵了,擂钵石质,有点像百姓常用的水缸,但大了几十倍,放在屋子中间像个巨大的浴盆,这样的浴盆有十六个,相应的,竖在擂钵上面、用来搅动擂钵里面材料的搅拌棒,也有十六根。

这些巨大的搅拌棒都粗如一个人的躯干,要想推动它们动起来,起码要一头牛,但现在这里没有牛,只有一些巨大的齿轮将它们连接在一些轴上,传递轴又与外面的水车相连,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动力链条,将水力充分地利用起来。

“搅动是最紧要的一环,若是搅动不均匀,力道不稳定,不但不能拌出高质量的火药块,还容易引起爆炸。”陈衷纪的声音都有些紧张了,仿佛进了这里,他就神经发紧,说话时声音都放低了不少:“卜加劳先生说,现在红毛鬼那边最新的火药是颗粒状的,造出来能在炮膛、铳膛里快速燃烧,比以前惯用的粉状火药效率高出不少,而要造出颗粒火药,必须用湿法搅拌,这就更费力了,要不是有水力可用,畜力很难做到,所以卜加劳先生才是这里功劳最大的人。”

“现在是,不过将来不一定是了。”聂尘笑着,他刚刚想把卜加劳绑起来圈养,但转头就想到了更好的主意:“我要请他的人过来教书,编写教材,让我们的孩子识文断字之后,能跟着他们学知识,将来成为我们自己的卜加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断海 福船作为明清之前中国三大船型之一,其实有不少的分支,比如在浙江一带,就有叫做宁波船的延伸船型。

宁波船与母型福船比起来,一样的注重船身的高大雄壮,船体宽而阔,吃水较深,载重很大,一般有三桅,船尾方正,舵页巨大。

而不同之处,在于船的底部要尖一些,船头也稍微收窄,不像福船那样方头方脑,这样的小修改有利于船在深海的适航性,船速也比较快。

浙江绍兴海商徐来就站在这样一条宁波船的船头,任凭海风吹乱头顶的四方平定巾,上好丝绸织成的头巾在后脑勺上胡乱地拍,他也懒得去撩一撩。

他的眼神很犀利地在海面上巡视,扫过每一波海浪,不放过视野里的每一处异样,神情很紧张。

他头顶的桅杆上,高高飘扬着一面漆黑的旗帜,旗帜很大,十分显眼。

“徐武,此处到了何地了?”

徐来头也没有回,开口就问。

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回答道:“回老爷,此处已经距离夷州鸡笼港不远了,再过得一两个时辰,就能看到夷州陆地。”

“一两个时辰啊……这么说已经要夷州水面了。”徐来重复了一句,眉头深皱:“怎么一路上没看到你等畏之如虎的黑旗海盗船呐?你不是说那些贼子一刻不停地在海上巡弋吗?为何不见?”

“这个……”一身锦袍的魁梧大汉徐武手搭凉棚朝海上看过去,入目所见,连飞鸟都没有一只,更别提什么船了,于是苦笑道:“老爷,这事可不一定天天能碰上,夷州海盗像蛆虫一样,你若不像见他,他天天能撞上你,你若专门去找他,他却一连十来天不露面。”

“哼!”徐来将袖子一拂:“既如此,为何我们要巴巴地奉上那么多的银子去买他家的旗?还必须在鸡笼港去交割?若是这船生丝拉到满刺加或者占城,利润起码能翻上一倍!就这么卖到夷州,我们亏不亏!?”

“亏是肯定亏一点……但是老爷,我们少赚一点,可以买个平安啊。”

“什么平安?!”徐来不悦:“太平盛世,区区海盗,何足道哉?我们徐家太老爷如今做了朝廷工部尚书,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随便下令要海防水师剿了这些海匪,不是更好?”

“老爷,这事我们不是在家里说过了吗?”徐武忙道,一脸的苦逼:“去年两浙、福建的海商就买通了水师,出海剿了好几次,每次都灰头土脸的回来,水师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他舔舔嘴皮子,又道:“何况夷州海盗有朝廷的敕书,官封澎湖游击将军,说起来也是官面上的军队,水师去剿,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吗?如何卖力?”

“这都是那帮兵油子造的孽!”徐来训斥道,将大袖子又拂了一次,仿佛要拂去空气里不存在的尘埃:“闲话少说,这趟信了你话,买了他家的旗,还紧赶紧慢的把一船好货白白低价送到夷州去卖,可亏大发了!下次怎么说我也要把船直接开到南方去,绝不花一文钱!”

“老爷,这…..这可怎么使得?!”徐武大惊,自己这位老爷很久没有跟船跑海了,不明海上如今的形势已经跟以前天翻地覆,若是不遵照夷州澎湖游击将军衙门的规定行事,一定会遭遇灭顶之灾,但徐来不知,他知道啊。

于是徐武苦苦相劝:“老爷,买一只旗是小钱,卖货给夷州我们也有赚头,何苦跟海匪们过不去?那帮家伙可是凶得很,若是得罪了他们,今后……”

“闭嘴!徐武,你个外房生的庶子,徐家认你归宗就是给了你母子一条升天的路,你却贪生怕死来敷衍我,莫非欺我没跑过船?”徐来大喝一声,怒斥道:“我跑船闯海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老爷,你这话说的是,不过……”这话骂的大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徐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依然硬着头皮想要辩解。

谁知徐来将大袖一挥,不再理睬他,只是丢下一句:“这趟船跑完,回去你就别带船了,去仓房呆着吧,那儿最安全,什么危险也没有。”然后人就飘飘然地走进舱内,闭上了门。

徐武愣在原地,进退维谷,最后长叹一声,悻悻地丧气不已。

海商徐来自然知道自己这话有多重,但他一点不在乎,他看出来了,自家这个船老大已经没了胆气,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继续带领徐家的船队闯海呢,要知道,海上的人头一条就是胆大,没有胆子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哼,幸好这几年我熄了脾气,若是年轻那会,我直接把他丢进海里去!”徐来一屁股在船上最大的舱房里坐下,这间舱房布置得很好,有床有桌有椅子,摆设华丽,是他的专属房间。

桌上有锡壶,壶里有茶水,藤编篮子里还有可口的点心,徐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不忿:“徐家是两浙数得上的大海商,祖上三代都是闯海出身,在京里省里也有过硬的关系,认旗一亮,多少海上枭雄都要给几分面子,一个倭国来的海盗,竟敢断海!还有没有王法了?哼!”

他这般念着,喝了一口茶,推开水壶点心,提笔研磨,要趁着心中血性未灭,写一封信,将如今沿海水师如何糜烂,居然出了海盗成为水师的荒唐事写成文章,送到京城徐家大员手里,让他狠狠地参上一本,让朝廷来肃清海上龌龊之人。

心性所致,笔下生花,徐家是浙江豪门望族,家中子弟个个识文断字,徐来虽然仕途上屡考不中无奈出来做事经商,但终究经过徐家私斋的熏陶教育,写封家书还是没有问题的,这封信如龙蛇飞舞,不一会功夫就成就了大半。

正当他书写正酣的时候,很突然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舱板外响起,响声如天外雷鸣,震得他手腕一抖,正在写的一笔就噗嗤一下,划出长长的一道。

“啪!”

眼看一封宏图大作居然就这么毁了,徐来气急败坏,将笔一扔,愤然推门而出。

“谁人发出的响声!”他气势汹汹露头就骂:“不知道老爷在写字吗?”

“老爷,不是我们船上的声响,是那边在打炮!”徐武高高站在船尾舵楼上,单手指着远处,向他高声喊道。

“打炮?”徐来眉头一拧,循着徐武手指的方向凝神看过去。

一看之下,他差点扑了一跟头。

眼前的大海上,硝烟弥漫,两队船正在作对厮杀。

炮声隆隆里,一队船全是福船,约有七八艘,正抱团成燕尾形,挂了全帆,向一个方向狂冲。

而另一队,数量要多一些,大概十来只,福船、广船都有,在对方船队里穿插围堵,炮声主要就是这些船发出来的,几乎像放鞭炮一样不绝于耳,老实说,徐来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密集的炮声。

“怎么回事?”徐来有点慌了,冲徐武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他们是谁?”

“是夷州船!”徐武亲自在掌舵,神情虽慌,但手法不乱:“好像在围攻一队海商,那队船没有挂黑旗,一定是没有买认旗。”

“哪里的海商?”徐来有些狼狈的爬上了尾楼,刚才在路上他摔了一跤,爬起来顾不得痛就来了,伸着脖子努力地向炮响处张望。

“看不出来。”徐武答道,把舵盘稍稍向边上靠了靠:“但这次他们一定会连人带船,全被夷州人扣了。”

“这么多船,夷州人吃得下?”徐来觉得有点不大可能:“再不济打不过也能逃出去几条的。”

徐武却笑了一声:“老爷,你没见过夷州船打炮,他们船上的炮可跟我们不一样,又多又大,一条船能及得上我们这样的船四五条,炮轰起来震天动地,你也听到了,看,他们又在开炮齐射了!”

“轰轰轰!”

远处炮声如天边巨像群奔,又像海啸地震,一阵阵的波浪状地袭来,听得徐来脸色惨白。

炮声中,一条被围攻的海船显然受了重伤,那两根高高的桅杆慢慢矮了下去,看上去竟然要沉。

“.…..”徐来张了张嘴,半响才道:“我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我们买了旗的。”徐武安抚道:“航向又是朝夷州过去的,不会有事。”

听了这话,徐来突然觉得好安心,一种看别人要死而自己没事的心情油然而生,就好像在外面看到很多人要饿死了,自己手里还拿着炊饼一样。

既然没事,徐来心情安定,就可以慢慢观察观察了。

“夷州的炮怎地如此厉害?”他壮年时跑船十余年,很快就看出了蹊跷:“大明朝的炮没有这般厉害的。”

“这应该是藩炮,上次我去夷州买认旗时,曾见识过。”徐武答道,手里的舵盘一直朝边上偏,离战场远远的,以免把自己绕进战团里去:“炮重达几百上千近,炮弹像西瓜那么大,打在船上一炮一个大洞,根本堵不住,中了就沉定了!”

“竟然有这样的炮?”徐来大惊:“怪不得水师剿不掉,他娘的这海盗比水师强多了。”

“所以说,老爷,跟夷州合作是没有办法的事。”徐武趁机劝道:“吃小亏占大便宜,我们从浙江过来在夷州交货,距离比跑占城要近得多,可以多跑几船,利润能找补回来。”

徐来哼了一声:“多跑几船?夷州吃得下吗?”

“应该没有问题。”徐武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老爷不知,上次我在夷州,看到整个港口全是船,各地各家的船都有,看旗号,不乏世家大族的船只,这么多船都靠在那边,想必夷州财力上应该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徐来眯起眼,有所远虑地发愁道:“只怕他们会压我们的价啊。”

“买认旗的时候,岛上的总管郑大人说,货物价格全部参照澳门的价格来收购,不会有假的吧。”徐武陪着小心说道,毕竟这种事万一对方翻脸也不一定,他不敢乱说。

“但愿吧,跑完这一趟,就什么都知道了。”徐来看着远处,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炮响,震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老爷,有船靠过来了!在左舷,挂的黑底白骷髅旗!”

下方甲板上,有水手指着船身另一侧高声喊道,徐来和徐武两人闻声一惊,忙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条小巧轻便的蜈蚣船飞快的划了过来。

蜈蚣船上有帆,也有很多只桨,虽然不大但贵在灵活快捷,一向作为哨船使用的,船上有人立在船头上,远远地朝徐来这边招手。

徐武瞄了徐来一眼,徐来没有做声,于是徐武下令道:“降帆,停船!”

宁波船很快停了下来,在船舷上抛下绳索,蜈蚣船赶上,站在船头的那人很矫健地沿着绳索攀上了船。

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一身短打,上船之后问了谁是主事人后,径直来到徐武跟前,抱拳道:“东主,船上装的是什么?”

“生丝。”徐武道。

“前头澎湖游击将军正在围堵海盗,你们的船要避一避,且随我来,不要乱走。”

“是,一定一定。”

简短的对话之后,那人很快又下了船去,蜈蚣船于是在前引路,宁波船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远远地绕开战场,从旁边驶向夷州。

“围堵海盗?他们现在这么嚣张吗?明明自己是海盗,却声称别人是海盗,还真没王法了么?”

徐来看着前头的蜈蚣船,颇为不满地说道,言辞间多有愤慨。

“老爷知道在海上,拳头就是王法。”徐武心态却很平和,劝解道:“前阵子澎湖大战,夷州海盗帮助大明水师打败了荷兰红毛鬼,夺回了澎湖岛,听说那次战事,要不是夷州海盗效了死力,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如此可见他们的实力。”

“哦?竟然这事是真的?”徐来做恍然状,他听说过福建水师跟荷兰红毛鬼大战的事,但邸报里说的完全是两回事,里面将福建官兵的功劳吹上了天,将助阵的海盗一笔带过,跟事实一点不符合。

明眼人虽然料想福建水师不可能这么厉害,但也不至于认为海盗就起了主要作用,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海盗打败的红毛鬼。

“这么说来,我还真的要去夷州看看了。”徐来心中起了兴致,作为生意人,有绕不开的利益,既然无法反抗,不如躺好享受,去夷州看一看,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一帮人,若是可以合作,也是极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夷州经商攻略 当海上的炮声渐渐远去,慢慢听不到的时候,鸡笼港的海岸就显露在了水天线上。

辽阔的陆地由远及近,慢慢在视野里无限放大,最后充斥了整个水面,宁波船像一条回归鱼缸的小小鱼儿,悠悠地游向这座夷州岛北边最优良的深水港。

前头的蜈蚣船负责引流,桅杆上飘扬的黑底白骷髅旗也是一道附身符,徐来站在船头看得很清楚,自从能肉眼看到鸡笼港以后,起码有五六条蜈蚣船一类的小型哨船出现在自己座船左右,或近或远,警戒的味道非常浓烈。

而随着宁波船的逐渐靠近,又有两条重装鸟船游荡在港口外侧,之所以说是重装,是因为鸟船上的船舷上探出了好多黑洞洞的炮口,这种明显经过改装的船与鸟船本来的样子大相庭径,不但炮多了许多,连船身看起来也厚实了不少,牺牲了一些速度换取了船身更加的结实。

宁波船从鸟船侧面经过,徐来看着远处徐徐滑过的鸟船。

“又是这么多炮…...澎湖将军叫什么来着?”徐来问道。

徐武想了想才答道:“不清楚。”

“不清楚?”徐来愕然回头:“什么叫不清楚?你的认旗问谁买的?”

“的确不清楚,原本朝廷封的澎湖游击叫李旦,是倭国豪商,不过听说他已经死了,谁接任的不清楚。”

“死了?”徐来脸皮抽了一下,抬头指着刚刚过去的那条鸟船:“那这是谁的船?”

“是中华远东商行的。”徐武也颇为无奈,他也觉得这答案不怎么令人满意:“这是一家倭国海商,死掉的澎湖将军李旦据说是这家商行的后台。”

“死掉的后台,就不是后台了。”徐来皱眉:“既然主心骨死了,应该树倒猢狲散才对,怎么看起来不像啊……定然有新的掌舵人了。”

“是这样,买认旗的时候听郑总管说,眼下中华远洋商行正在跟朝廷交涉,想让其他人接任澎湖将军的位置,但谁接任,还得听朝廷的。,

“呵,这才对了,我还以为真的没人管得住这些人了呢。”徐来呼了一口气,笑起来:“那这远东商行,谁是龙头呢?”

“是一个叫聂尘的人。”

“聂尘?”徐来眯眼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听说在倭国很吃得开。”徐武道:“好像跟倭国皇室,也有渊源。”

“哦~”徐来恍然大悟,哼了一声:“怪不得呢,原来是倭寇的底子!这中华远洋商行起着中国的名字,却是倭人的产业,反过来还要赚我们大明海商的钱,这世道……哼!”

“老爷,说到底,还是我们大明没能耐,若是大明海上齐心,一起出钱把这鸡笼港扫了,何来这些事?”徐武低声道,虽然周围全是自己人,但他依旧本能地压低了声音:“可如今没人家拳头硬,只有低头啊。”

“我观这鸡笼港,无非是船多,船上炮多,若是……嗯?那是什么?”

正说着话的徐来突然将手一指,瞧着已经近在眼前的鸡笼港某一处山头说道:“莫非是炮台?”

“是。”徐武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道:“正是鸡笼炮台,那边是禁区,不准外人过去,上回我本想去瞧瞧的,远远地在山脚底下就被挡住了,差点吃了板子。”

“这港口居然还有炮台?”徐来啼笑皆非,哂然道:“这究竟是战场还是商港,若是泉州或者月港门口摆有这类炮台,不把客商吓跑我徐字倒过来写!”

“老爷说的是,大明沿海城池无数,除了卫所城有炮台外,其他哪座城有炮台的?纵然城墙上摆有炮石,也不会像鸡笼这样高高地把炮台垒在山上,这不是穷兵黩武是什么?”徐武也跟着笑了几声,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们大明讲究以德服人,从不以威压人,倭寇哪里懂这些道理?他们把炮显眼地露出来,等于把獠牙露了出来,加上遍地数不清的战船,来这边的海商见了,个个胆战心惊,谁还敢不听他们的话?”

“……”徐来这回没有说话了,他只是盯着海港侧面小山上的炮台,不吭一声,胆跳没跳心惊没惊,就不知道了。

炮台上那几尊炮炮管很长,长到伸出了石墙外不少,远远看去,如同山上伸出来几根铁管子,黑沉沉的指向鸡笼港外,将宁波船出入海港的通道,全都纳入射程以内。

徐来的目光一直盯着炮管没有挪窝,直到船身靠岸,“嗵”地抛下石碇落锚,他才收回视线,但是立马地,他又瞪大了眼,看向港内。

“蕃船?!”徐来惊道:“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蕃船?有红毛鬼在这里么?”

他指的,自然是停在鸡笼港内、身躯最为庞大的两条盖伦帆船了,正是定远号和镇远号,定远号比镇远号还稍大一点,在周围的一众福船和广船簇拥下,看起来像两座小山包一样大。

“老爷错了,这不是红毛鬼的船,这是中华远洋商行的船。”徐武纠正道,还用手指着定远号:“你看,船上还有昆仑奴,正在擦洗甲板,却没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蕃鬼。”

“商行有蕃船?”徐来比刚才还要吃惊,他头回听说这种事:“这种船大明都造不出来,倭人能造出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不是红毛鬼的船。”徐武当然无法回答自家老爷的问话,只是说道:“上次我来,亲眼看到船上由汉人驾驶着,从外海拖了一条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商船回来,那船被炮打得,浑身都是窟窿,居然没沉。”

“那是因为别人不想要它沉!”徐来冷哼一声,凝神道:“若是炮只打吃水以上,就算把船板全拆了船也沉不了,这道理打过铁炮的人都懂,但吃水线以下只要中一炮,船也会沉。这些夷州海盗,都是高手啊。”

“老爷是说…..他们是故意这么干的?”徐武闯海几年,自然也明白些海上道理,立刻秒懂:“莫非是为了留个人情在,不把事情做绝了?”

“定然是这样了。”徐来正色道:“船在不在,完全两码事。船在,人死几个无所谓,就有的谈,船东就能花钱赎船,不过夷州海盗绝不会在意那几个钱的,他们无非就是想让船东服软罢了。”

徐武深以为然,看到跳板搭好,有夷州岛上的人站在码头上等候,忙带着徐来过去,向等在那里的人报了船名和东家名字,以及船上货物种类重量,那边人记下了,在一张纸上写下来,将纸交给徐武,自顾自地走了。

“这是什么?”徐来皱眉凑过去看,发现纸上除了刚刚写下的宁波船信息,还盖有一个大印,印戳用篆体写着“澎湖游击衙门”几个字,签有刚才写字人的名字,落有日期。

“这是鸡笼码头的凭证,有了这个,表示船是买了他们认旗的船只,并且在码头经过验证,可以去衙门里谈价格了。”徐武解释道。

“程序设计得挺周全。”徐来自然听懂了,这是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明明船没靠岸,就去衙门招摇撞骗,浪费时间。

“这张纸过两天我们离开时,要交回去的,可不要弄丢了。”徐武提醒他,小心地将纸收了起来:“没见着纸,码头上的人可不会放我们走,他们真敢开炮哦。”

“哼!”徐来照例是不屑的,但他还是亲眼看着徐武把纸放在怀里了,才迈开步子放心地走。

两个人带了那张纸,由几个亲随跟着,沿着码头上了岸,但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货包来来去去的挑夫不少,更有很多商贾模样的人操着南北口音,站在各自船舶跟前指挥,停在栈桥上的商船型号各异,新旧不一,看起来大明沿海哪里的都有。

就在码头边,一长溜的仓库房屋建得铺天盖地,几乎占去了整个码头的面积,有高高的木栅将仓库和外人隔开,一些穿着随意仿佛百姓样的青壮手持长矛短刀守在门口,盯着进进出出的挑夫,还有几个青衫人坐在门口长桌子后面,跟一些不能进入的商人说话,不时地写出一些凭据,交给商人们,商人得了凭据,兴高采烈地要么离开,要么回头就招呼挑夫拿货上船或者上船卸货。

“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徐来问道,他觉得自己今天看到的跟别处商港大不一样,无论布局还是程序,都迥然不同。

“这是提货仓,我们等下去衙门说好价钱了,也要到这里来交割,让夷州岛上的挑夫来卸货进仓,然后取了凭证,才可以去银号拿银子。”徐武早已将一切流程了然于胸,于是很流畅地向老板解释。

“嗯?卖货买货不是应该两家东主坐下来谈吗?谈妥了现银交割才交货啊,难道还要我们先交货?他们不给钱怎么办?”徐来一下不乐意了,他走南闯北,知道做生意凭的是诚信,像这样霸道的交易方式还是头回见到。

“老爷,现在整个澎湖以北的货都只能交到夷州来,他们忙死了,你看,今天就有十条来船停在那边,这么多商家这么多货,中华远洋商行的人怎么可能逐一地来慢慢招待?都是这样的,先去询价,然后交货,最后领钱。”徐武觉得自家老爷还没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委婉地说道:“至于给不给钱,老爷倒不用担心,他们很讲信用,一两银子都不会短,而且也不会给宝钞,全是现银,十足的成色。”

“哼!”徐来照例哼了一声,面露不满,不过心里知道,徐武说的没错,如今海路被断,要想做生意唯有跟夷州人打交道,不然就别想赚钱,人家占了上风,除了听话没别的路走。

“衙门在这边。”徐武在前面熟门熟路地领着,徐来跟在后头,离开了码头,沿着一条土路,来到一圈木头城墙边上。

木墙很简陋,不堪入目,门口站岗的人虽然精神头很足,不过看样子就像土包子,徐来看了心中讥笑,不屑的神情又浓了几分,但进了城,他就不那么自信了。

街道两边,那些很明显刚修建没有多久的房屋里,全是一排排的商铺,空中旗幡招展,柱头上牌匾密布,卖什么的都有,从吃食到衣被,从油盐酱茶到饭馆旅店,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间福建两浙有名的商行分铺,居然也开在了这里。

“……”他无语看着那间浙江最大的商号隆福号,这号子专卖江南瓷器,背后的东家是朝里某位大佬,徐来是知道的,但他们家在夷州开了分号,自己是不知道的。

再走几步,徐来再次张大了嘴差点喊出来声,他看到了一家北货店,店门口摆着用于揽客的几条人参,不用凑近看,徐来就认得出那是上等的辽东参,这种高级玩意在浙江贵人圈子里可以卖出高价,向来可遇而不可求,在这里居然有卖。

他抬头瞄了一眼,那店的名字叫“皮岛北货”,脑子里转了一下,顿时就明白这是谁家的铺面了。

“东江镇竟然在这里公开卖货?这可是大消息,若是递到朝中,让言官们知晓了,可不得了。”徐来暗暗斟酌,连连摇头:“看来这里藏污纳垢,龙蛇混杂啊。”

北货店隔壁,是一家洋货店,门口站着招揽顾客的,是一个昆仑奴,那黑皮肤的小伙子抄着流利的汉话,高声冲徐来喊道:“来啊来啊,上好的琉璃杯子,香喷喷的南洋香料,来看看来看看,看一眼你不吃亏,看一眼你不上当!”

徐来耳根一麻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要不是旁边徐武拉得及时,他就要当街献丑了。

徐来拉着徐武的手,吃力地问:“徐武,你告诉我,我们究竟在哪里?是在哪里?”

“在夷州,老爷,夷州。”徐武有力的将他撑起来,用沉稳的音调说道:“我第一次来,比你还不如,我以为我到了海外,到了镜花缘里的藩国,老爷,站起来,不要让人笑话。”

“快,我们去衙门,不要耽搁了。”徐来气吁吁地站起来,颤抖着脚步,催促徐武道:“我要看看,那个远东商行的东家,究竟是谁,他怎么做到的,他长什么样!”

“衙门就在前面不远,老爷,我扶着你走。”徐武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家主,架着他的胳膊,唤来一个亲随架着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来,直奔城中间的澎湖游击衙门。

在门口报了姓名,很快的,有人来领他们进去了。

绕过忙忙碌碌的前院,直入后院,徐家几人被安排在一间小厅门口等候,领路的人歉意地笑笑:“烦请几位等一等,我们龙头正在和前一位客商说话,要过一会才能跟几位谈事,不过要不了多久,龙头谈事都很快的。”

“龙头?”徐武有些错愕:“不是郑总管吗?”

“这段时间我们龙头正好在鸡笼,他听说来的是徐家老爷,特意吩咐下来由他来见你们。”

领路人搬来几张椅子请他们在屋檐下坐了,又唤人捧来几杯茶,请他们喝着,徐武本来担心自家老爷不满对方怠慢,正想说几句话来岔开,却不提防徐来先开口了。

“这位小哥,你家龙头,难道很少亲自见客商吗?”

他问的是陪在旁边的那个年轻领路人。

“是的,这位客人,我家龙头平日里很忙,除了见很重要的客人,一般他是不会出面的。”年轻人答道,提到龙头时,他满脸都是崇拜:“今天除了你们和前面那一位,就没别人的有这待遇了。”

“哦?”徐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但很快地,他又面露讥讽:“这么说我很荣幸了?呵呵,敢问里面和你家龙头说话的那位,是谁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读书郎 “客人,你这么问,可就过了。”那年轻人却不卑不亢,微笑把这话顶了回去,语气里谦和得很,明明是带点责备的拒绝,说出口来却令人如沐春风,不但不觉得对方不回答很生硬,还会自责自己本就不该问。

就连徐来都只是皱皱眉头,没有发火。

“口风很严。”他思量道:“态度还令人挑不出刺来,这小家伙很不错。”

于是低头抿茶,没喝几口,就见里间那厚实的棉布门帘一挑,一个同样年轻的锦袍人站在门口,用清朗的声音问道:“郭怀一,客人何在?”

郭怀一忙答道:“徐先生就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他躬身冲徐来伸手示意:“客人,请进去,这就是我们中华远洋商行的聂龙头。”

“嗯?他就是?”徐来明显怔了一下,原本以为带领这么庞大商行的龙头老大,应该是一个狡诈如狐,又凶猛如虎的磅礴汉子,最起码要高大魁梧、孔武有力吧,不然如何带领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海盗?

但站在那里掀门帘的年轻人,虽然个头可以说高大,气度也颇为从容轩昂,但无论如何都和海盗形象不沾边的,完全颠覆了徐来心中固有的认识。

说他是个读书郎还差不多,说他是海盗……我看不像。

正尴尬地发愣间,徐来无意间发现,与这边一个屏风相隔的另一边,几个人影匆匆离去,从方向上来看,这些人影应该是从锦袍年轻人身后的房间里出来的,可能走的另一个门,不会与自己在这边碰上。

“那是另外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刚聊完,所以耽搁了,徐先生且进来吧,鸡笼地小人少,物资匮乏,不过还是有几杯好茶相奉,请先生不要觉得粗鄙。”

穿锦袍的聂尘笑着说道,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徐来立刻意识自己有些失礼了,对方走侧门,显然不想自己知道身份,既然如此,就不该乱看。于是他忙拱手道谢,嘴里呵呵有声:“龙头过谦了,我刚才街上见到市井繁华,船舶如过江之鲫,何来粗鄙之说?”

嘴上打着哈哈,他带着徐武,从聂尘身边走过,进入门帘后的房间。

聂尘朝郭怀一点点头,转身放下帘子,厚实的棉布帘子一落地,就将外面的严寒与里面的温暖隔绝开来。

房子中间架着一个碳炉,上面搁着一个铜壶,冒着热气,将整间屋子都烘烤得如临暮春,徐来第一时间感到了热量,他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皮袄子脱了下来。

“外面很冷吧?”聂尘保持着灿烂的微笑,请二人围着碳炉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抄起铜壶,替两人倒了茶,推到他们面前。

“福建的武夷山绿茶,恬淡可口,很有品味,徐先生不妨喝一口,跟浙江常喝的龙井比起来不尽相同的。”聂尘介绍着杯中茶叶,自来熟一样仿佛面前坐的是两个老友。

徐来也是老江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就喝,喝了之后才说话:“龙头爱喝茶,改天我令人送几斤好茶来,福建的茶叶跟我们浙江可没的比,连天子贡茶都是我们浙江产的,龙头一定要尝一尝。”

“那是极好。”聂尘在炉子边上搓搓手:“徐先生府上在浙江是数得上的豪门,家中家主、当朝工部尚书徐大化又是天子跟前的红人,若论富贵,我这等乡野村夫无论如何都比不得的,就等徐先生的好茶了啊。”

他微笑着,和善的望着徐来。

而徐来则目露惊骇,一种被人掏了心窝子的危险急剧地升起。

他怎么知道我是徐大化的家人?!

徐家跑船,用的是外房子弟,徐来和徐武都不是嫡传的徐家子孙,成立的商行也跟徐大化这一房没有沾边,这么做自然是刻意避讳,因为跑船经商,不是世家大户的正经行道,虽然干这个利润惊人,但一旦被言官拿着把柄了,难免惹来麻烦,所以外面虽然有人知道徐来和徐大化其实是一家人,但传播的范围很小,一般拿来恐吓沿海那些胃口很大的水师将领、巡检官员就行了,知情范围也局限在这里面,一般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眼前这个海盗却知道了,还很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这就很惊人了。

“龙头说什么?”徐来皱起眉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没听说就当我没说,徐先生勿惊,这屋里也没别人。”聂尘依然笑着,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徐先生的长河商行在浙江专做瓷器行当,已经经营了三十多年,树大根深,生意长盛不衰,自然有自己的法门,家中读书人层出不穷、一门显贵就是其中之一吧。”

“徐家商贾门第,若是善于培养读书人,也不至于风里来雨里去了。”徐来滴水不漏地答道:“不过徐家人丁兴旺,族里有些做官的,为国做事也是平常,只是龙头不要把两边扯到一起了。”

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也可以视作一种威胁,聂尘听了心中明白,笑而不语。

两边机锋相对的说了几句,徐来就有点不耐烦了,老子是来谈生意的,你扯这些干啥?

于是他咳嗽一声,提起正事来:“龙头以澎湖为界,断了海路,我等海商只好停靠鸡笼港卸货,这动作未免太过惊悚,以前不管势力多大的人物,也不敢这么做,敢问龙头意欲何为啊?”

“徐大人弄错了,断海路的不是我,而是海盗。”聂尘把脸一板,无比正义地答道:“我身为澎湖游击将军麾下,以剿灭海盗为己任,怎么会知法犯法呢?是海盗。”

“海盗?”徐来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见过面皮厚的,这么厚的很少见。

“海盗。”聂尘笃定地说道:“那些海盗走私物品,乱我大明法纪,毁我朝廷赋税,我义不容辞要为国尽忠,岂容这些海盗跋扈于海疆!”

为了显示决心,他还狠狠地挥了一下手。

徐来脸都白了,继而又涌上恼怒的红。

走私?

大明海商哪个不走私?月港的船引一年才一百张,只准一百条船下海,其他的难道全都喝风?

大明朝廷眼睁睁地看着如山的银子不想去赚,民间那么多海商可没那么傻,大伙儿不走私,难道坐在家里挖土吗?

可以说,现在大明沿海,每个省,每个府,每个县,甚至每个村子,都有人走私,私港不计其数,这事地方的官吏知道,沿海诸卫所的将官也知道,各地巡检司的人也知道,大家心照不宣,有钱一起赚就行了。

现在你冠冕堂皇地说要与走私不同戴天,你要干啥?你明明是最大的海盗,你要反走私?

“那么……”徐来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极力压下想蹦过去抽聂尘耳刮子的冲动,苦涩地问:“龙头打算怎么对付海盗?”

“当然是一个不留地剿灭了!”聂尘决然道:“澎湖是海上要塞,地处要冲,只要扼守住了,谁也休想过去!”

徐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话第一句很正常,后一句就不正常了,简直是毫无遮掩的大白话---你们除了向我卖货、买货,就别想过澎湖这口子。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徐来本来还想凭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靠山,争取一点特权,现在看来,是休想了。

“龙头,这回我带了些生丝来,你看怎么个价钱?”他开始务实了,对方摆明了吃干抹净还不承认自己偷嘴,十足无赖,偏偏无赖很有实力,干不过他,只好按对方的规矩来了。

“徐家的货物,自然不能让你们吃亏了。”聂尘展颜一笑,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按澳门行价,一担丝出价二十两。”

“二十俩……”这个价格令徐来有点吞苍蝇的感觉,生丝在浙江收购约十五俩一担,运到澳门的确差不多二十俩,对方给的其实很公道。

但生丝若是运到倭国,或者满刺加,立马涨到两百俩,甚至三百俩,这是十倍以上的差距,这么一算,自己其实很吃亏。

但聂尘说了,是按澳门的价格算钱,明面上说出了口,就不算诓人,徐来有苦难言,非常难受。

聂尘翘起了二郎腿:“徐先生觉得如何啊?”

“.…..”徐来眉头深皱,他心里又恼火又不甘,但又不敢公然翻脸,憋屈得无以复加,只好干笑两声:“龙头,价格还有得商量吗?”

这话问得没抱太大希望,想让海盗让步,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当然有了,别人没有,徐先生开口就有。”聂尘马上把二郎腿放下来,把身子凑过去,笑着道:“徐先生想要什么价格?”

“呃?”这个反应很出乎徐来的意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徐武一眼,徐武比他还迷惑,茫然没有任何反应。

“不如给你们的认旗延长路程,一直延长到满刺加如何?”聂尘满脸堆笑,主动给自己加码。

“呃~?”徐来不由自主地把身子朝后仰了仰,以便离聂尘远一点。

他本能地警惕起来了,不但没有喜悦,还斟酌着问道:“龙头什么意思?”

“就是想和徐家合作而已,没别的意思。”聂尘哈哈一笑,抬头拿起铜壶倒茶。

热气腾腾的烟雾里,徐来只觉对面那人眉目模糊,仿佛自带神秘,一种看不透猜不透的感觉很不好地在徐来心头蔓延。

“合作?”他沉声道:“龙头说的是什么合作?徐家做的是正当生意,从不行为非作歹的事,龙头若是想岔了,可不要怪徐来不肯答应啊。”

“哈哈哈,徐先生才想岔了。”聂尘哈哈大笑,把铜壶放到炉子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来:“聂某也是朝廷官兵,怎么可能去做不法之事,放心放心,我只是想让徐家派几个教书先生到鸡笼来教导我这边的子弟罢了。”

“教书先生?”徐来在这一刻脑子里转了无数个想法,就是没有这一条。

“是啊,夷州蛮荒,民不开化,我想请些教书先生来开启民智,徐家根深叶茂,找些读书人来应该不难。”

“.…..”徐来深深地看着聂尘,突然笑了:“就是这件事?”

“另外呢,还有一件事。”聂尘呵呵笑着,把手搓来搓去。

徐来低哼一声,心想来了,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我手下,有几个徐家的家门,都是些年轻好学的小子,十来岁的样子,有心读书,苦于无门,我想让他们投到徐家去,在那边做个寄学童子,将来走徐家的门路,考个功名,全他们的心愿。”聂尘缓声说道,神色冷峻,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严肃得像换了个人。

他盯着徐来的眼睛:“我知道朝廷取士,有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世家大族无论如何要都占些起手。而且童生报名参考,要有功名的人推荐,这些小子都是苦命人,哪里去找人推荐?只有投到徐家门下,将来才有机会。”

徐来怔怔地听着,他听出来了,这个聂龙头,胃口真不小。

“这件事……”他本想直接拒绝,但能直航南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不敢做主:“很难。”

“简单就不找你们家了。”聂尘舒了口气,把身子重新坐直:“徐先生考虑考虑吧。”

徐来低头思量了一阵,下巴上的胡子都快被他撸秃了,方才眉头深锁地抬起头,道:“进了徐家的门,并不一定能考上功名,徐家本族子弟都没有这个把握,何况外人。”

“我知道,并不是要他们一定要考取功名,只求个出身,将来做个吏目也可以,实在不行,当个小吏也罢。”聂尘大度地说道:“徐先生只要让他们当本族子弟就行了,当然,一应吃穿住行,都由我负责,不会花徐家一文钱。”

“人数有多少?”

“二十个。”

“不行,太多了!”徐来断然拒绝。

“徐先生以为多少合适?”

“最多……十个!”

“十个就十个!”聂尘不带犹豫的拍了桌子,站起身来握住徐来的手:“就这么定了!”

徐来被他拉得站起来,不住的眨眼,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回答得太早了。

聂尘呵呵的笑,一副满意的样子。

条件谈好,剩下的生意就好说了。

不多时,徐来满头雾水地被送出了门,当然,他得到了能购买鸡笼中华远洋商行的认旗后,可以通过澎湖直航南方的权利,这项权利,可以给徐家带来海量的收入。

“老爷,真要让他们的人进徐家读书?”走得远了,徐武担忧地回头瞄了一眼,问徐来。

“十个小童子读书罢了,有什么打紧的?”徐来左思右想,觉得风险不大:“若是有事,直接说他们是书童就好,应该没事。那个聂龙头不是答应了吗,我们只管让他们读书,至于读不读的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武听了,觉得似乎是这么回事,两人窃窃私语着,慢慢沿着鸡笼城的大街往回走。

而聂尘送走两人,返身回到屋里,拉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有一张纸,他拿出来,放到桌上,提起毛笔,开始写字。

“徐大化。”他写道,在这个名字的下面,写了一个数字“十”。

纸面其余的地方,写满了名字,或长或短,若是有吏部的官员在这里,一定会吃惊地叫出来,这些名字都是当朝官员的名字,遍布朝内各个官署衙门,有文有武,甚至还有内宫太监。

而每个名字底下,都有一个数字,或多或少,只是都没有超过二十,最大的数字,是十五。

“进展不错。”聂尘把纸立起来,看着上面墨迹满满的字,心满意足:“孩子们,努力读书啊,知识改变命运,五六年之后,就要看你们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海商不是好惹的 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聂尘又翻开了下面的另一张纸。

这张纸内容就要多得多了,全是名字,一行行的,对应着前一张的数量,一个不差一个不少,而且这些名字很有特色,一行下来全是一个姓,而另一行又是统一的另一个姓,稍有分别的只是名谓不一样。

“这些从荷兰人手里救下的孩子,也不知天分如何,他们从小就被牙行拐了来,早已不记得自己的亲身父母是谁,荷兰人替他们取个阿猫阿狗的叫法使唤,所以改名换姓并无怨言。性格也在这些年当牛做马的生活中变得坚韧,让他们去世家大族里当个书童,会吃点苦,但却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聂尘凝视着那些名字,每看一个,脑海里就闪现出一张稚嫩、不过表情很早熟的脸庞来,他几乎记得纸上每一个少年的样子,还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这些名字,都是他取的,取名字的时候简直是个大会,众多少年齐聚一堂,排队听把他们救出火坑的聂尘一个个地绞尽脑汁给他们取名。

他们很听话,得到新的名字后也很欣喜,得知聂尘会送他们去读书后,简直要高兴得发狂。

这样的孩子,最懂珍惜,也必然会努力。

“放在后世,他们大概还在读小学高年级吧。”聂尘摇摇头,叹了口气,把两张纸叠起来锁进了抽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现在还不是匹夫,希望将来能出几个吧。”

“老大。”郭怀一撩开门帘的一角,探进一个脑袋:“码头上又来了一船移民,是浙江来的,你去不去看一看?你都在这屋里坐了一天了。”

“不去了,等下还有重要的事,让郑芝龙处理吧。”聂尘将双臂排开,伸了个懒腰,然后甩胳膊甩腿地活动身体:“对了,福建巡抚衙门的人,走了没有?”

“走了,一早走的,当时你还在见客人,就没敢打扰你,是郑老大去送的。”郭怀一答道,他就站在门口说话:“沙舒友也跟去了,和朝廷的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哦?”聂尘定住了正举得高高的手:“说什么了?”

“说话声音很小,我们的人没听清,不过沙舒友看起来脸色不好,大概谈得不愉快。”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聂尘脸上丝毫看不到一点遗憾的表情,相反的,看起来还挺高兴,上下甩动的手甩的更高了,还咧嘴呵呵的笑:“沙舒友这么能干的一个人,朝廷竟然这样对待他,哈哈哈,这是送给我一个人才呀。”

“可是,沙舒友似乎一直想回去,他妻儿老小都在那边。”

“这个容易,很好解决。”聂尘眯起了眼,似笑非笑的道:“我来处理便是。”

“哦。”郭怀一自然猜不到他要怎么解决,这种事还是少问,于是他打算将门帘放下离开:“那我去请郑老大去接船了。”

“慢。”聂尘想起来什么突然问道:“你的鹰,现在熬得怎么样了?”

郭怀一的海鹰,在聂尘与李魁奇的战斗中大放异彩,起到了无比重要的作用,若不是这些扁毛畜生风雨无阻地传递消息,聂尘的反应不可能那么快。

在这个没有电话电报无线电的年头,要想快捷地交流信息,除了靠马的四条腿,鸟类是最方便的途径了,长翅膀的动物绝对是最快的交通手段。

但郭怀一的海鹰只有两只,远没有到推开使用的地步,所以聂尘交给他一个使命,就是繁殖,大量的繁殖,把他的两只鹰变成四只鹰,八只鹰,越多越好。

但这种事是急不得的,海鹰数量本就稀少,这玩意不比养鸡,几个月就一大窝,海鹰下蛋,一次只有一到两枚,成长期三个月,成活率也不高,所以想要大量繁殖,很不容易。

好不容易成活了,要训练到可以使用,又是一个漫长的周期,先要熬鹰,慢慢让鹰不再对主人保持警惕和培养顺从感,等鹰可以脱离主人控制而不乱飞时,再训练它的辨认能力和长途飞行能力,这些科目没有小半年是熬不出来的。

这两年下来,郭怀一除了办差,就带着几个鸡笼本地人养雕,把刚出窝的小鹰折腾来折腾去,人也跟着折腾,鹰认主,还排外,一头鹰一般只能一个主人饲养,多了不行。

所以聂尘这么一问,郭怀一就丧气地低下了头。

“这一年多我们到处抓鹰,寻遍了夷州海岛,现在只有六只母鹰,一年能出十来头小鹰。但存活率不到七成,再加上熬鹰颇费功夫,到这个月月初,能堪用的还是只有六七头,要达到老大你要的数目,还很难。”

“你干什么沮丧?”聂尘不怒反笑,道:“能有六七头的数目已经很不错了,换做别人,连一头都练不出来,你立了大功啊。”

他高兴之余,伸手在身上掏掏摸摸,却什么也没摸出来,又在屋里四处找找,最后在抽屉里找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抛给了郭怀一:“继续努力,把这几颗珠子分给你手下熬鹰的人,熬鹰我知道,很磨人的。有个叫秀念的还付出过生命,让你的手下可要注意身体。”

郭怀一伸手接过那些珠子,只觉珠子如玉脂一样光滑,遍体荧光,大如鹰卵,一看就是名贵的东西。

“老大,这不是昨天送给福建巡抚衙门那几个人的礼物吗?”郭怀一大吃一惊:“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给了我等?”

“那是因为你们当得起。”聂尘已经转身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来,倒水研墨,貌似要写字,听到这话答道:“那些朝廷的官儿可以得,你们为什么不能得?你们做的事比他们重要多了。”

“可是…….”郭怀一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重的珠子,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站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聂尘磨了几下墨,抬头看他还在原地杵着,笑了起来,道:“你若不好意思,就当我送你娶媳妇的礼物,用它去换点钱,娶一房媳妇,将来早点替郭家传宗接代,也好省去你爹妈一桩心事。”

郭怀一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后生老气横秋地说婚事,脸都红了,再也不敢推辞,喏喏两声,带了东西拔腿就走。

门帘放下来,整间屋子都清净了。

聂尘吐了一口气,放下墨,提起笔,将宣纸铺开,沉腕提肩,思量了一下,在洁白的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澎湖游击麾下将校名单……”

与聂尘正在写字的房子相隔五百里之外,福州城内福建巡抚衙门里,接替高升工部右侍郎、兼河道总督的南居益,担任新任福建巡抚的朱钦相,同样也在写字。

他写字的速度,自然比初通毛笔字的聂尘快多了,须臾之间,一篇浩荡雄文就写就。

朱钦相搁下笔,拿起纸来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一个信封,封了口上了火漆,唤来一个家人。

“着驿站将这信函快马送到京里,呈几个贵人看看,如有回音,令他们及时送回来,我赶着看回信。”

得了朱钦相的叮嘱,家人忙点头去了,朱钦相还不放心,又多啰嗦了几句,将那家人说得唯唯诺诺,方才让他走。

家人一走,朱钦相神态焦虑地目送他离开,顿了片刻,然后整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迈着方步,走进了相邻的另一间房间。

这房里正有两人在坐着喝茶,听见脚步声响忙不迭地起身,向进来的朱钦相施礼。

“不用客套了,大家同僚,坐下、坐下。”朱钦相亲切地向两人招手,示意二人坐下,两人当然不敢坐的,等到朱钦相走到主位上,在一张圈椅上落座后,两人才敢落下屁股。

“茶凉了吧?”朱钦相落座就唤来仆役,替两人重新沏上新茶,口中还道:“你二人远去夷州,路途凶险,贼人凶恶,可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两个巡抚衙门的官儿受宠若惊地忙答道:“为朝廷办事,何来辛苦?多谢大人关怀了。”

“说得好,我等为国办事,自然是不论辛苦的。”朱钦相笑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刚才本官因事去了隔壁,怠慢了二位,且莫责怪。”

这样虚头巴脑的话,当然当不得真的,两个下属自然说:“大人有事忙碌,我等绝不敢责怪大人的。”

朱钦相矜持地呵呵两声,摸着胡须:“可是刚才时间太过局促,本官有些话还没有听明白。”

“大人何事还不明白?”两人对视一眼,忙道:“我等知无不言。”

“你们说,那澎湖游击李旦,已经死了,照大明官制,这游击的武职,自然就空了出来,为何那叫什么聂……什么?”

“聂尘!”一个人抢答道。

“对,聂尘,他有什么资格要朝廷改封他为澎湖游击?”朱钦相冷笑道:“这等海贼,莫非以为大明朝廷是他家开的不成?想当官就当官,我等文官有十年寒窗之苦,武职军官有血肉性命之忧,岂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他竟然公然占据澎湖岛,拦截各地商船,行那不轨之事,许多苦主告上了我巡抚衙门,这等恶徒,岂能让他称心如意?”

这话说得诛心,两个下属一下就蒙了。

朱钦相发了一通脾气,自顾自地开始喝自己的茶,屋里静了下来。

好半天,其中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这个聂尘……其实也不是普通人,而是那李旦手下,南大人主持澎湖大战的时候,为大明水师效力的就是这个聂尘,这事我俩是参与了的,亲眼所见,故而……”

“嗯?!”朱钦相将茶杯朝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啪”的脆响,吓得说话的人立马闭上了嘴。

“南大人的邸报里,可不是这样写的。”他眯起眼,极为不屑地道:“水师三军用命,奋勇争先,南大人舍生忘死,亲自督阵,才是击败红毛鬼的原因缩在,至于区区海贼,不过是助拳之用,有他无他,都不打紧。”

两个手下听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茫然。

怎么把话反过来说也行啊?

助拳之用?明明时候中间顶梁柱才对吧,没了这帮海盗,只怕现在澎湖岛都还在荷兰红毛鬼手里呢。

但是这种大实话自然是不能在这里说的,朱钦相都盖棺定论了,再说实话就是大傻子了。

“是是,大人说的是。”另一个人比较聪明,立刻迂回婉转地说道:“只不过这个聂尘实力十分强悍,我二人这次过海去,窥见他麾下船只无数,亡命之徒数以千计,若是招揽过来为我所用,倒是一支可以借力的力量。而要剿灭他,却又颇费军力,还要费去许多的钱粮,不如……”

“这个不要紧的。”朱钦相展颜一笑,云淡风轻地挑了挑眉毛:“本官自有妙计,不用费朝廷一两军费、一个兵卒,就能让那胆大妄为的狂徒灰飞烟灭!”

“什么?!”

“竟有这样的计策?!”

两个官员惊讶得差点站起来,脸色震惊至极。

“这个当然,如此大事,本官难道信口开河吗?”朱钦相连连冷笑,道:“那聂匪首仗着人多势众,公然断海,沿海客商无不受其残害,恨之入骨的人数不胜数,本官正在撮合各路人马,等到合适的时机,就要千船齐发、万帆径流,将其贼窝捣毁,贼人杀散,至于其人,呵呵,当然要拿了,锁在城门口示众,待到秋后处决!”

“.…..”两个官员面如土色,他们奉命去夷州和聂尘见面,还以为是抱着南居益时候的宗旨去的,得了聂尘不少好处,东珠就收了好几盒,兴冲冲地回来以为朱钦相会像南居益那样善待聂尘,没想到换来这么一出。

“好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朱钦相站起来,满脸笑意地说道:“此事你们不要对外宣扬,毕竟军机大事,还是不要太多人知晓。”

“是!”两人连声喏喏着,退出了巡抚衙门,一路走,一路冷汗。

“朱大人这是怎么了?聂龙头实力那么雄厚,他还要去摸老虎屁股,这又是何必呢?像南大人那样招抚多好。”

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地摇摇头,长吁短叹。

另一人心思深沉,一直在思考当中,这时候拍了一下手掌,喝出了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第一人急问。

“聂龙头一步错,步步错啊,他太急了!”

“太急了?”第一人莫名其妙:“什么太急了?”

“断海太急了。”说话的人摇着头:“断海这事,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啊,南大人那会儿,聂龙头没有断海,南大人自然要招揽他了,现在朱大人来了,聂龙头就要断海,你想想,断海断海,断的是那些人的财路?”

“断……海商的财路啊。”

“这就是了。”那人一拍大腿:“海商分布,都在浙江、福建、广东、南直隶一带,也就是江南,海商非富即贵,家中有钱有势力,子弟众多,做官的也多,聂龙头断了他们的财路,会是怎么个后果?”

“哦~~我明白了!”另一个人也猛拍大腿:“难道朱大人家里也在做海商?!”

“嘘!”那人忙捂住他的嘴,惊慌四顾:“你别这么大声,小心别人听见!”

“呜呜呜~”好容易挣脱开来,两人四目对望,都心惊不已,忙低头耸肩,急急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赶走两个手下的官儿,朱钦相一直端着的沉稳脸色,就如同泄了气一样,再次变得有点焦躁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这间屋子是位于前院的小厅,惯常的用处是巡抚召见各类贵客或者宦场人物,所以布置得极为雅致,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满了古玩趣物,空白处挂了字画墨宝,桌上还焚了一炉檀香。

香气缭绕中,朱钦相心神不宁地站定了脚跟,抬起头,望着房梁发呆。

门口有人探头,却是刚才被唤去送信的家人,看朱钦相魂不守舍地在凝视房梁,他迟疑了一阵,方才开口道:“老爷,信交给驿丞了,他答应马上喂马,两刻钟后就派人启程,福州到京城三千多里路程,就算用军驿,换人换马日夜不停步,约莫二十天出头才能送到。”

朱钦相惊了一下,发现是亲近的师爷在说话,方才放下心来,这个师爷是跟着他从江西一路起家而来的,若论忠心,自然没的说,朱钦相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不会怀疑这位师爷背叛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误了几位大人的事,可担待不起。”朱钦相连声说道,焦躁的情绪去了一点点,但依旧不肯落座,迈着步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一簇已经泛黄叶的湘妃竹,声音有些沙哑地低声道:“老黄,你跟我半辈子了,也有个秀才的功名,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师爷老黄笑了笑,道:“自然是跟着老爷了,老爷去哪儿我去哪儿,这么多年了,也伺候不了别的主子。”

“呵,老黄,你还是这么会说话。”朱钦相也笑了一声,转身却摇起了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家里也不能拉下啊,从你的几个儿子中间选一个出色的,去浙江商行里做事吧,先学习怎么做生意,等会了,就当个掌柜。”

“嗯?”老黄愕然抬头,继而大喜,忙拱手鞠躬:“老爷这是要送我家一场富贵啊,浙江商行的生意是金山银山一样,我家小子参进去,将来还不家缠万贯吗?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谢什么,你本有仕途前程,全陪在了我身上,我若不送你一点富贵,心中难安。”朱钦相笑容带着苦涩,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商行本来只有朱家子弟有资格进去做掌柜,你家孩子去了,是破例,叫他好生做,别丢了黄家的脸。”

“那是,那是,若是不中用,他也没脸呆下去,我一定要督促他的。”老黄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鞠躬作揖像捣蒜一样。

不过捣了一阵,他回过味来了,眼珠子一转,脸色就变得凝重,再看朱钦相像憋了一肚子怨仇无处倾诉的样子,老黄就更觉得不对头了。

“老爷……是不是京里出事了?”他猜测道,回头瞧了一眼门口,再低声询问。

“出事?京里这两年,出的事还少么?”朱钦相苦笑道,伸手揉自己的太阳穴:“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

“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先看看这个。”

朱钦相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老黄:“这是前两天从京里有人带给我的,如今京城里已经传开了这本册子,都是手抄本。”

“这是?”老黄孤疑地接过,瞄了一眼封皮,就吓得差点把册子脱手丢出去:“东林点将录?!”

“看书名就知道是谁写的吧?”朱钦相哼声道:“是阉党、左副都御史王绍徽写的,这家伙真是个人才,竟然效仿《水浒》一百单八将,列了我东林一百单八个人名,若是这册子落入皇上眼里,上面的人就全完了,其心可诛啊!”

“难道还没入皇上龙眼?”老黄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知道,如今阉党和东林党闹得不可开交,正是杀人见血的时候,这本《东林点将录》搜罗了东林党一众大佬,若是按图索骥,等于一次规模巨大的洗牌。

“说起来可笑,宫里的内线说,魏阉拿这本书去给皇上看,但皇上不认字,让他读,魏阉这厮却也不认字,自然读不出来,他寻思若是把《水浒》里梁山好汉造反的故事讲出来,皇上就知道事情严重性了,于是他就讲了几个,不料,哈哈哈…..,”朱钦相仿佛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板得硬邦邦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笑容来。

“不料怎么了?”事情说到关键处却断了,急的老黄抓耳搔腮。

“不料皇上听了,大喝一声:痛快!勇哉!”朱钦相说完,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在椅子上滚做一团。

老黄听了,也不禁莞尔,笑道:“魏阉偷鸡不成,差点蚀把米,这本书估计是派不上用场了。”

“正是如此,魏阉从宫里出来,气得七窍生烟,把王绍徽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确实可笑,阉党都是些猪狗之辈,愚蠢之极啊。”

两人捧腹大笑,笑道眼泪都要出来了,良久才停息。

老黄想了想,道:“既是如此,老爷发什么愁呢?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啊。”

“这事是好笑,我愁的不是这个。”朱钦相叹口气,从大笑中瞬间进入了忧虑模式,他指着老黄手里的册子道:“你翻翻,里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老黄立马将册子颠来倒去的看,看了两三遍,笃定地答道:“没有老爷的名字。”

“我愁的,就是这个。”朱钦相接二连三地叹息:“上头连南京的小小御史和给事中都榜上有名,我这个福建巡抚、正三品的大员却榜上无名,若是那些正人君子看了,会怎么瞧我?今后我又怎么抬头见人?”

“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投靠了阉党?会不会以为我为人不齿?我自然问心无愧,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面对朱钦相痛心疾首的问句,老黄无言以对。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从内心来讲,老爷大名不在册子上是难得的幸事,但从朱钦相的角度来讲,册子上无名比有名还要难受。

“这个……”老黄嚅嗫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必须向几位东林老大人表明清白,但我人在福建,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别的也帮不上忙。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替他们将这边的家业照看好。”

朱钦相开始摸胡须了,老黄知道,他一摸胡须,就表示有办法了。

果然,朱钦相接着说道:“几位老大人,还有我江南士子的家业,在海上的不少,包括我朱家在内,每年通过海上买卖进账的何止千万,若是在这上面立下功劳,我想他们自然不会觉得我朱钦相是外人了。”

“原来老爷送往京城的信里,说的是这个意思!”老黄跟了朱钦相多年,心灵相通,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后面的原委,恍然大悟道:“难怪老爷要下定决心剿灭夷州海盗,原来是为了恢复澎湖航道。”

“其实若不是这回事,也不必跟他们翻脸的,毕竟南居益已经搭好了桥,夷州海盗也很懂事,托人送来了好几箱珠宝金银。”朱钦相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是这等良机,错过了再也没有其他好机会了,只好拿他们开刀!”

“但是,听说夷州海盗很是凶悍,老爷要动他们,可要思虑周全。”

“这个我想过了,澎湖海战打红毛鬼的真实情形,南居益也跟我交过底,这伙人是很厉害,水师的那些破船烂钉决计不是对手。”

“那……老爷怎么办?”老黄很迷惑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不跟他正面硬扛,从内部击破之!”朱钦相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就差手里拿一柄鹅毛扇了:“我查过了,这个夷州匪首聂尘,原是倭国大海商李旦的手下,李旦死后,他才异军突起,称霸一方。”

“但他崛起,并不是顺风顺水,他和李旦的儿子李国助之间,有莫大的矛盾,李国助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生吞其肉!”

“还有很多大小海匪,也对他深有不满,此人行事乖张,无所顾忌,仇人大把。”

“于是我在派人过海去跟聂尘洽谈的同时,也派人去了搭船去了倭国,秘密和李国助见了面,商量了由他们纠集各路人马,出人出船,偷袭聂尘,将其一网打尽的计划,事成之后,澎湖游击的官职就是李国助的,我还可以将夷州一并交给他管理,反正那个蛮夷之地无人在意。”

“这个法子,朝廷不出一文钱,一个兵,一条船,就任由他们打生打死,若是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哈哈哈!”

老黄听得眼都直了,把大拇指竖起来你,高高举在头顶,大喜道:“老爷这是驱虎吞狼之计,实在太妙了!高,实在是高!”

“更妙的,还在后头。”朱钦相神秘一笑,凑近老黄:“无论李国助赢还是输,双方都将大伤元气,我可以收编他们,让他们为我效力,派人控制住这些海匪,假他们之名,行断海之事。到那个时候,源源不断的银子就如潮水般地涌进我的荷包,我就有的是钱,想买什么官位就买什么官位,整个江南家里有海上生意的人都要仰我鼻息,看我脸色做事,老黄,你说好不好?痛快不痛快?!”

“实在太高了~~!”老黄都要破音了,他视线朦胧,仿佛见到了金山银山就在眼前浮动,那些泛着浪花的潮水带着金银的闪亮,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我朱钦相行事,明面上四平八稳,骨子里却傲骨雄心,所以阉党的人以为我不是东林一派,却不知,这些蠢货走了眼。”朱钦相提起阉党就嗤之以鼻,哼哼有声:“天下间百无一用,只有金银离不得,有钱才有人跟你,才有人肯帮你,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懂,就连杨涟等前辈都太过迂腐,殊不知靠一身正气,是做不好事的。”

“所以说,老爷这样的人物,才是做大事的人。”老黄夸赞道,大拇指一直不肯放下来:“我跟着老爷,真是跟对了人!”

朱钦相受了奉承,不禁哈哈大笑:“不过我唯一有点担心的,是李国助实力不够。但是仔细想想,他怎么说也是李旦的儿子,衣钵至少大头由他继承,李家的号召力在海盗当中也很强,振臂一呼应者不说云集,至少也能涵盖浙江、福建一带的海盗吧,得道多助乃兵家取胜之道,再说以有心算无心,这一仗应该立于不败之地。”

“老爷英明,眼光一向很准,必然是赢定了的!”老黄继续拍马屁,把手举得高高的。

远在大海另一头,平户港外的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小离岛上,全是礁石和沙子的海滩里,站着几个人。

北风呼啸,寒意刺骨。

“阿嚏!”

裹着毛皮大氅的李国助打了一个喷嚏,鼻子被冻得通红。

“狗日的,他们来了没有?”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李国助的耐心已经快要磨没了,他冲站在近处一块大石头上朝海上一直眺望的刘香喊道:“杨六、杨七这俩兔崽子若是没有诚意,老子不待见他们了!”

“少东家稍安勿躁,就快来了。”刘香抬头看看太阳,笃定地答道:“约定的时间已经快过了,他们准来。”

“哼,办事不力!”李国助嘟囔着,只觉鼻腔里堵得慌,于是把身上的大氅又裹紧了一点:“若是我爹在,杨六杨七这等不入流的家伙老子都懒得见他们,而今却要我在这荒岛上等他们,娘的,真是……”

骂骂咧咧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刘香叫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远远的水面上,一片白帆晃荡,大队的帆船出现在视野里,这些船大小都有,新旧不一,大多数都是常见的福船、广船,桅杆上飘扬的旗号也很杂乱,不过大多数的旗帜上都绣着一个“刘”字。

李国助踏前几步,鼻孔里哼了几下,仿佛是在喷出里面的鼻涕,又像是在表达对来者的不屑。

“这俩兄弟带来的船不少啊,是怕了我吗?”李国助大刺刺地哂道:“呵呵,闻听我李国助的名头,这些家伙还是胆寒啊。”

“少东家,他们带来的船是来跟我们会和的。”刘香不像说出实情来打击李国助,但不得不这么说:“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来串联,好不容易才聚拢了浙东的各路豪强,当然不能散开来等一阵再来聚一次,打铁趁热,大家等会坐在一起把话说开了谈拢了,过两天就好动手!”

“这么说这些日子就要吃我们的了?”李国助老大不高兴,愤然道:“那等弄死了姓聂的,我们可要拿大头!”

“自然我们拿大头。”刘香附和道:“不过要想拿大头,可得先拿出实力来,少东家,等下英雄会,可千万要沉着,那些豪横的家伙可不是轻易臣服于人的。”

“这个我知道。”李国助把眉毛一挑:“跟我爹这么些年,怎么摆平这些家伙我还是知道的。”

他把牙花子磨来磨去,发狠道:“等着吧,姓聂的,老子带来虎狼之师,又有朝廷当后盾,定要平了你那荒岛上的窝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周密的计划 离岛之所以称之为离岛,正是因为它太小了。

方圆不过四五里,除开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滩外,就剩下一个不甚高大的石头山岗,以及山脚下一片不怎么茂密的椰树林。

若是鲁滨逊漂流到这个岛上,一定会饿死的。

岛左右前后全是汪洋大海,离最近的海岸线都有几百里路程,前不靠村后不着店,荒凉到了极致。

但是虽然荒芜,岛上却有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棚子,建在可以避风的石头山下,以椰树干为柱,树叶为顶,最上头压了几块石头防风吹,里头空荡荡的,铺了一层草。

这是远海的渔民在暴风天气时保命的地方,渔船在海上宛如浮萍随浪,一旦遇到坏天气只能靠运气赌生死,有这么个岛子来躲避风雨,也是极好的。

李国助就盘腿坐在底下那层草上,托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

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手乱折,正如他心中极不耐烦的心情,焦躁不已。

在他眼前,一群面容狰狞、相貌不善的海盗头子,正在激烈地高声吵闹,吵闹的内容,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我看,还是要等水师的船出动了,我们再动!”一个身形高大,满脸油光的大汉挺着肚子,指手画脚地吼道,当他挺直腰杆时,脑袋就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就能顶到房顶上的椰树叶:“不然我们费人费船去得罪聂魔王,到头来水师在后头搂兔子,这买卖谁敢做?!”

“诸彩佬,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做事这般忒小心?”刘香站在李国助身后,冷笑着讥讽:“亏你在广东洋面也是个人物,怎地这么不相信人?”

“我不是不相信李旦的儿子,我是不相信朝廷!”魁梧的诸彩佬同样冷笑道:“这么多年我们跟朝廷斗来斗去,死在我手底下的官兵不说一千也有五百,我的兄弟被官兵害了的也不少,老子祠堂里供奉的牌位有上百块了,你要我相信朝廷,拿什么让我信?聂魔王去年帮着朝廷打跑了红毛鬼,老子亲眼所见,现在朝廷让我们去打聂魔王,这不是个坑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此言一出,在这间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海盗头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开始高声附和:“诸彩佬说得对,朝廷可是信不得的,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把我们当人,把我们利用完了,说不定反手就是一刀,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对对对,那一年那呐,我跟官府里头的人说好的……”

仿佛捅开了个话篓子,议论纷纷的人们都面露怀疑,常年与明朝官府作对的警惕性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化去的,这里的人都用不相信的眼神瞄着刘香和李国助。

“咳咳!”一个身材不及诸彩佬胸口高,却敦实得像个石头墩子一样的人站了起来,他坐在地上时不显山不露水,一站起来却好似一堵墙,光是那双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就能吓退一群人。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嘈杂声慢慢偃旗息鼓,这么多羁傲不逊的海盗,竟然被这个矮子两声咳嗽折服了。

“刘香,你在李旦手下,也是个人物,十年前你带人在泉州外海,也曾帮过我的忙,你杀官兵不比我们少,干的坏事伤天害理更不比我们少,这事若说别人来提,我不信,但你来提,我杨六信你。”

矮子慢悠悠地说道,声音不大却低沉得宛如擂鼓,字字敲在人心房上,震得咚咚的跳。

“我哥信你,我杨七也信你。”矮子身边,又一个矮子站了起来,这两人长相如出一辙,长得好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事实上两人也是一对兄弟,一母而出的哥俩,两人站在一处,简直就在这间屋里现砌了一堵墙。

刘香大喜,抱拳拱手:“福建豪杰杨六、杨七兄弟果然不愧豪爽英雄,好哥们!”

“不过。”杨六话锋一转,伸出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指向旁边的诸多海盗头目,道:“诸彩佬说的有道理,刘香,打聂魔王,不是件小事,这厮凶恶得很,他那魔王的称呼是用人头堆出来的,手底下很有两把刷子,红毛鬼被他杀得在澎湖绝了种,众家兄弟若是去跟他对着干,是要冒风险的。”

他弟弟杨七心灵相通一般接口道:“正是!若是这风险冒得不值,谁也不会去!若要大家死心塌地跟你们上,总得先拿点信物出来瞧瞧吧,不然夷州那个荒岛,打了有鸟的好处?至于聂魔王在平户的产业,那也是你们近水楼台,我们沾不上边啊。”

杨六又道:“不是不信你啊,就是这事太大,大伙心中没底,若是朝廷翻脸,我们出了力最后落不着好,你们李家的面子丢了事小,坏了江湖事大,今后谁还敢组织这样的英雄会?”

刘香的双手还抱在空中,顿时就僵住了,他以为杨六杨七站起来是帮自己说话,不曾想这两人看起来憨厚,脑子却一点不慢,几句话就把诸彩佬没说透的地方全都点透了。

前句说信,后句就要信物,这两人比诸彩佬还毒。

这下一群海盗更不服了,鼓噪起来,阴阳怪气呜嘘呐喊的闹成一团。

叫喊声里,他低头瞄了一眼李国助,正好李国助在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刘香连使眼色,意思是不拿点干货出来,这帮孙子是铁定不肯帮忙的。

李国助心中于是更恼火了。

当初他爹李旦在的时候,振臂一呼,眼前这帮狗娘养的哪个敢不来?谁敢说要什么甜头信物?不但不敢不来,还争先恐后地担心落了人后,这才过了多久,就特么这么不认人了!

杨氏兄弟和诸彩佬等大海盗冷眼旁观着,不时低声交谈两句,抄手看热闹,看李国助的眼神满是不屑。

李国助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和刘香说了两句。

然后踏前一步,李旦的余威在此时显露出力量来,所有正在叫嚣的海盗都闭了嘴,虽然仍然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总归是给了李国助莫大的面子。

“诸位大佬,海上的兄弟。”李国助团团一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老爹以前一样有气魄:“这件事,虽然是我李家提出来的,但始作俑者,却是福州的巡抚大人,朝廷对姓聂的倒逆施行十分恼火,海是大家的海,他说断就断,置各位英雄于何处?置大义公道于何处?今后我们还怎么赚钱?好处全被他一家拿走了!”

这几句话大概是练过的,说出来颇有说服力,也很有煽动力,语气慷慨激昂,神态大气凛然,震得诸多海盗鸦雀无声。

李国助偷眼看了一圈,心中自得,忙打蛇随棍上,趁热说道:“各位不相信朝廷,我也不敢打包票,毕竟兵贼相克,天理不容,不过这一次,朝廷却不是开玩笑糊弄我等的。”

“呵呵,你这么说,可有凭据?”

说话的还是一直不怎么拿正眼看李国助的诸彩佬,他对李旦这个儿子向来看不上眼,李国助一开口说话他就开口看天。

“凭据?不知这个,可算凭据。”李国助却胸有成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展开来朝空中一举。

众人眯眼去看,只见那纸上写满了字眼,不过却没人认识。

“上面写的啥?”诸彩佬瞪圆了牛眼:“认字的话谁他妈来当海盗?”

“这是朝廷福建巡抚朱钦相朱大人亲笔给我写的信。”李国助微微一笑,越说越自信,识字的人对不识字的文盲有天然的优越感:“他在里面说,朝廷早有肃清海疆、还一个朗朗乾坤的想法,当初姓聂的仗着我李家的名义助朝廷赶跑了红毛鬼,朝廷就给了我们李家据有澎湖的好处,这是朝廷有信用的表现,朝廷不会亏待有用的人!”

“可是这好处却被聂魔王占了去。”有人不阴不阳的说道,李国助正在演讲,没留神这是谁说的。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马接嘴道:“正是如此,姓聂的如此不守尊卑,不遵大义,趁我爹新死就恣意妄为,实在罪大恶极!他今天能欺负我李家,明天就能欺负在场的任何一人,后天就敢霸占整个海面,这样的人,我们若不能团结一致了结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还没说,朝廷要怎么给我们好处呢。”没吭声的杨六开口了,他口气冷冷地问道,丝毫没有受李国助的影响。

“是啊,打聂魔王可是不容易,损兵折将可是我们自己的人马,再说我们在广东,澎湖又不是我们的地盘,何必来趟这趟浑水?”杨七就说得很直白了,语句听起来极不入耳,但说出了这里大多数人的心声。

很多海盗,野心并不大,像李魁奇那样纵横大洋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搞劫掠,跨洋经商大家没那心思。

用打通澎湖海道来引诱这些人,并不十分奏效。

李国助咬咬牙,把心一横,下定决心说道:“诸位英雄,朱巡抚还说,只要谁能拿下鸡笼港,将姓聂的不管死活抓到手里,朝廷就会赏他一个游击的头衔,参与者也能当个守备,从前的一切勾当既往不咎,上了海捕文书的也能洗白上岸,更妙的是,当游击的可以领兵三千,守备也可带五百人,从此做个领军饷的富家翁,以后万事无忧,还能荫助后代!”

这几句话讲出来,全场就沸腾了。

“什么?真的可以既往不咎?”

“当官兵?哈哈,当官兵?”

“领军饷,是不是就能吃空饷了?还有军田可以耕种?”

“这他妈太过瘾了,要是真的,就决计不错!”

“哟,那岂不是可以穿着官袍上岸去,在那些老爷面前抽他们耳刮子?”

“哈哈哈,妙极妙极,没想到海盗还有当官的一天,我看可以搞。”

差不多所有的海盗都热情高涨,很显然,李国助这最后的一步,说到大家伙的心坎上去了,当海盗固然快意恩仇,可也是提着脑袋的活计,吃上顿没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命,官府又在下文书抓人,死了族里祠堂都不敢供奉牌位,如今无端来了这么个大赦天下般的好消息,如何不令人高兴?

但是,还是有几个人没有面露喜色。

杨六似笑非笑的时候,那张麻饼一样的大脸就显得格外阴沉。

他抱紧了肌肉盘根错节的双臂,昂着头,看向李国助:“这是朝廷的赏格,李家的呢?”

“我们家的?”李国助怔住了,你特么还要我家的?

“当然是你家的!”诸彩佬高声叫道:“杀了聂魔王,好处最大的就是你李家!他在平户有山一样高的生意,旁的不说,单说那福寿膏,每年的收入就跟你李家海上的收入差不了多少,还有海上跑船、买进卖出,哪一样不是暴利?这些不拿点出来,当我们傻啊?”

“你、你、你…...”李国助只觉一口血差点涌上嘴边,梗得他几乎晕倒。

你娘!这是要敲竹杠啊!

“李国助,我们给死去的爹面子,才应邀而来,不等于就要被你当猴耍啊。”杨七冷笑着说道:“那些劳什子的官职,我们当个屁!当官哪有做海盗快活?”

“这、这、这…..”李国助不知道该说啥了,刚刚大好的形势,瞬间就化为乌有,他情急之下,不知道如何处置了,难道要他将平户的生意割肉出来?他不干。

“各位英雄,这件事可以商量,姓聂的有钱不假,可也得将他灭了之后才能拿到手啊,是不是?”关键时刻,还是刘香站出来了,他气度沉稳地道:“我们李家绝不会自私自利,只要出了力的人,一定会有足够的份子拿出来给大伙分,只不过聂尘不死,也分不到啊。”

“喂……”李国助急了,聂尘的东西全是李家的东西,怎么可以擅自做主就许下承诺?他打算说两句。

刘香用眼神制止了他,还悄声对他道:“东家,这事容后再议,反正只要杀了聂尘,平户还不是我们的天下?分不分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再打一场就是。先利用这些人把姓聂的解决了再说!”

“唔……”李国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激动的情绪立马退了下去,又想了想,还偷笑起来。

另一边,杨六杨七兄弟和诸彩佬等大海盗也附耳商量几句,这些人都是人精般的家伙,吃不得亏,但商量几句之后,出人意料地达成了一致,杨六代表这些人说道:“好!刘香,我们给李旦面子,先把事办好了再说,不然岂不辜负了辛苦来这一趟?耽搁这许多时间,在家里早就做了几单生意了。”

这话惹来一阵笑声,李国助也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些阴险狡猾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只要他们肯出力,那就对了。

“既然各位英雄都同意了,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商量下怎么干这一票。”刘香把一张地图铺在了地上,众人都围了上去,这张图是夷州地形图,确切的说,是鸡笼港的地形图,图画得无比粗糙,几乎就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段集合,毫无地图该有的精确。

“这么多人,还商量什么?”诸彩佬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他一向对李国助等人不感冒的:“大家伙并肩上啊,挤都挤死他,还打个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造反不是造反 叶文臣这段时间很高兴,可以说,自从记事以来,他就没有这么高兴过。

高兴的事很多,比如,自己头一回有了姓名,还有了表字,姓叶名文臣,表字正卿。

在蕃人手里的时候,他们都叫他小狗崽,没有名谓。

这个名字和表字,都是恩公替他取的,在那张装饰很漂亮、带着雷纹的竹纸上写下姓名时,恩公还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了一段话。

“你姓叶,是因为你将来要去读书的人家,也姓叶。将来,你若能找到你亲生的父母,也可以将姓氏换回去,毕竟我们汉家子弟,讲究个家传渊源。”

恩公的眼睛亮晶晶的,眉毛不是很浓,但带着天然的威严,虽然他说话时很和善,叶文臣还是很紧张地点点头,双手在背后绞在了一起。

“取名文臣,是希望你能努力读书,求个功名,将来入朝拜官,以所学济天下,拯救千千万万跟你遭遇相似的人们。”

被牙行卖入火窑、在荷兰人皮鞭底下度过了童年时光的叶文臣似懂非懂地再次点头,他眼角红了一红,恩公的话让他想起了不堪的过往。

“表字正卿,就是希望你出淤泥而不染,永远记得我们中华同志会的宗旨了。”恩公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叶文臣也就没那么紧张了,绞在一起的手,轻轻松开来。

中华同志会,是中华远洋商行旗下的组织,其成员,叶文臣也不知道都有谁,反正从荷兰商馆里面被救出来的那些少年,都是中华同志会的成员。

而会长,自然就是眼前这位恩公了。

恩公真的很好,救出自己脱离火坑以后,送他们来到夷州,供他们吃,供他们穿,还请先生来教他们识字,请一些孔武有力的教习教他们练武。

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倭人,蕃人,汉人都有,来教他们一些不大见得光的技能,比如如何下毒,炮制药水写下旁人看不见的字,说话煽动人心的方法,甚至无声无息之间杀人的技巧,等等等等。

叶文臣初初是觉得很惊悚,但还是很用心地去学,他知道,恩公教他们这些,将来总有用处的。

这段日子以来,叶文臣都觉得自己长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个头已经到了恩公胸口的位置,浑身都洋溢着力气,由于会认字读了一些书的原因,眉目之间带着点点书卷气,看起来很有神采。

他的日常工作,是在学习之余,每天下午日暮时分,去恩公的住处打扫卫生,给碳炉添碳,替恩公煮一炉热茶---恩公很喜欢在晚饭前喝茶。

所以他比其他人有机会跟恩公单独相处,于是很自然的,他比其他人更早地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过得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你和跟你同姓叶的几个兄弟,就要坐船过海,去南直隶一户贵人家里读书了。”聂尘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将头从一摞纸张当中抬起来,对叶文臣说的。

“那户贵人家,同样姓叶,你们过去后,就和他们是一家人了。”

“啊?”叶文臣捧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惊喜又忐忑地看着恩公,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但事到临头时,脑子里依然白了一阵,连茶盏怎么放到桌上的,都不晓得了。

“去了,就认真读书,我每个月会派人给你们送钱送衣服,不用担心生活,不过终究不是自己家里,会吃些苦,受些白眼。”聂尘温和地把茶盏接过去,细细地叮嘱,说实话,送这些半大孩子去海那一边,他颇为不忍,只能尽量勉励道:“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都是值得的。”

“嗯!我不怕!”叶文臣却用力地点头,他向来就知道,读书是一条出路,恩公总是这么教育他们的。

“呵~”聂尘笑着看了看一脸坚毅仿佛要上战场的叶文臣,抿了一口茶:“书要读,不过不要死读书,记得这边教你的东西,勤加练习,不要忘却了。”

“是!”叶文臣咬着嘴唇,把头点的宛如擂鼓。

门帘一掀,冲进来一股寒气。

郑芝龙一边抖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抱怨:“天杀的,这雨说下就下,我还在码头上接人,这雨就下起来了,搞得我手忙脚乱,一身都湿了---叶文臣,快把炉子烧旺一点,我都快冻死了!”

“好。”叶文臣忙跑过去,在炉子里加了块碳,红彤彤的火苗一下窜起来,将暖意散播于四方。

“郑老爷,您喝茶吗?”他问郑芝龙。

郑芝龙把手一挥,一连串的水珠就从他指尖飞出来:“不了,我烤烤火就好。”

叶文臣答应了一声,很小心地退了出去,郑芝龙站在炉子边把手烘烤着,瞅着他离开,对埋首案牍之间的聂尘道:“这些小孩,真是乖巧懂事,大哥,你送他们去南直隶干啥?留着我们自己教好了当个帮手不行吗?”

聂尘把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头也没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没听过?”

“哼~”郑芝龙对这种冒着酸腐臭味的话嗤之以鼻:“大哥这话可不对,我就是不愿意读书才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弟弟也一样,现在还不是混得很滋润?反倒那些读书的家伙,被我雇来当账房,呵呵,多么舒坦!”

“拳头再硬,有时也抵不过只言片语,读书人的力量不要小看,如今大明朝文臣占据朝堂,不读书,他们将来如何出人头地。”

听了聂尘这话,郑芝龙沉默了一阵,貌似在品味咀嚼话里的意思,火焰的温度炙烤着他的躯体,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升腾而起,似有似无,将他的全身都烤得活络起来。

“大哥,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无事,我问一问啊。”郑芝龙酝酿了一阵,眼神飘忽地说道,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向聂尘的反应。

“问。”聂尘的回答简短有力。

“.…..唔,这个……”郑芝龙抓抓头皮,又挠挠屁股,呵呵尬笑了几下,把屋里的气氛弄得奇怪无比,然后突然严肃地说道:“大哥,你带着我从澳门到倭国,一路打拼,一路闯荡,说实话,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都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受益匪浅。我一直以为,我们将来不是大海商,就是大海盗,或者说二者皆而有之,反正是怎么赚钱怎么来,怎么发家怎么来,但是最近,我觉得……好像不大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聂尘依旧没有抬头,奋笔疾书。

“就是……怎么说呢,唔……”郑芝龙抬头看看房梁,又望望窗外,琢磨了一阵:“就是……我觉得,大哥你是不是要造反?”

“造反?”聂尘这回抬头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郑芝龙,眼神里带着微微的吃惊:“造谁的反?”

“造大明朝的反!”郑芝龙豁出去了,昂着脖子道:“大哥,是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聂尘把笔搁下了,坐直了身子。

“你看啊,我们从平户过来,在鸡笼建城,开衙署事,又建铁厂又搞炮厂,还有船厂,还从大明那边大肆挖人,摆明了要经营鸡笼啊,还有团练,火器兵刃齐全,比大明水师都厉害。但鸡笼是谁的?是大明朝的,天下之土莫非王土,整个夷州都是朱家的,大哥你可是连名字都没上朝廷敕书的人,就搞这么大,不是想造反,还想干啥?”

“海上拥有武装的海盗多了去了,他们莫非也想造反?”

“不一样,不一样,大哥跟他们不一样。”郑芝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蒸发的水汽顺着头发稍飘飘忽忽:“他们不叫造反,是闹事,一个个的胸无大志,只想称霸一方享福,但大哥不一样,若是也跟那些土鳖一样想法,我们守着澎湖干抢劫就完事了,哪有如今这么繁忙?”

“嗯,有道理。”聂尘摸着下巴思索着:“接着说。”

“唔。”郑芝龙舔了舔嘴唇,又道:“寻常海商,像李旦这般的,纵然实力再强,势力再大,对上官面人物,还不是低人一头,从不敢公然叫板,有句老话说得好,富不与官斗,正是说的这个意思。”

“但大哥不同,大哥不但富有,还想占地。夷州这块地面,古来有之,却从来没人惦记过,因为这块地面孤悬海外,还穷困潦倒,连人口都很少,再没出息的贼人也不会打夷州的主意,大哥却在此生根立命,一定心有所指。”

“大哥,我在家的时候,就看透了这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就欺负最底层的穷人,你若要造反,我支持你!”

“你支持我?”聂尘看着他,连连发笑:“我们只不过在夷州蜗居,这巴掌大的地方,你就想着造反,你是不是不知道大明有多大?”

“管他多大,大哥要夺它,我就支持你!”郑芝龙热血沸腾,这家伙看来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夺了它,又怎么样呢?”聂尘很突兀地问了个问题。

“夺了江山,大哥当皇帝,我就当大将军,我们也住进京城里去!”郑芝龙唾沫翻飞。

“然后呢?”聂尘不咸不淡地抿茶水。

“然后…..”郑芝龙愣了一下,说道:“然后一代一代传下去啊,大哥的儿子继续当皇帝,我的儿子继续当大将军。”

“传了几代,又怎样呢?”

“.…..这我哪里知道。”郑芝龙怔怔地翻白眼。

“那我这么问吧,怎么夺它?”聂尘换了个问题。

“唔,当然起兵了,然后过海攻城,一个省一个省地打过去,唔,好像有点麻烦……”兴致勃勃的郑芝龙越说越焉,他自己都觉察到这事没那么简单,貌似还很危险。

果然,造反不是一个嘴巴上说起来那么容易的活。

“不是麻烦,是根本不可能。”聂尘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头:“我们过海而去,就是大明的江南六省,大明朝最为富裕的地方,是赋税之本,是执政之基,没有这块地皮,大明朝不消一个月就得完蛋,所以若是这边有事,京城里的皇帝会比建州鞑子打进锦州城还要着急,半个中国的军队都会调动过来,大明最能打的战将,最彪悍的士兵都会过来,就靠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是…..是啊。”郑芝龙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

“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猜错的:“那为什么大哥你要做这么多事呢?这些事明明都是做造反准备的啊。”

“谁说我要造反?”聂尘道,提起笔继续写字:“我只是帮大明照看夷州罢了。”

“照看夷州……”这个说法郑芝龙头回听说,于是他有些想笑:“大哥,官府可没拜托你这么干啊。”

“官府不干,我自己干,将来夷州是我们的家,自然要建设得好一点。”聂尘写了几个字,发现砚台里没墨了,于是冲郑芝龙道:“去打点水来。”

“哦”郑芝龙像个书童一样答应着,过去拿过笔洗,到外面接了点雨水,倒进砚台里,又勤快地磨墨,探头去瞧聂尘写的东西。

“水师操练典范…...”他眯着眼看那些字:“这是什么?”

“练水军的规章,跟那些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交流后记下来的,我打算用这个规范每条新船上的水手练兵方法,所有的兵都照这个练。”

“哦。”郑芝龙面露崇拜的神色,他自己可写不出来这种东西,聂大哥文能治世武能安邦,他不及也。

“你刚才说,我做这些,是为了造反,其实你说对了几分,也错了几分。”聂尘一边写,一边说道,一心二用并不会令他写错一个字:“大明朝现在虽然病入膏肓,不过破船还有三斤钉,以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改朝换代,只能先强大起来,将自己的事做好再说。”

“那不是还是为将来造反做准备嘛。”郑芝龙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对的。

“将来的事谁说得清,指不定将来我们不造反了呢。”聂尘意味深长的笑道,嘴角的弧线带起一抹阴险,这个笑容很有标志性的特点,往往是在他有些特别的想法时才会出现。

郑芝龙自然是摸不清头脑的,他的脑子还没有发达到跟聂尘一个水平线上。

“还有啊,我们在这里,造船铸炮,可不是仅仅盯着大明,这世界很大,我们的足迹,连荷兰人和葡萄牙人足迹的零头都没有,甚至连英国人和法兰西人都不及,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土着,跟美洲的印第安人差不多。”

聂尘教导郑芝龙:“做事要看远一点,大气一点,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唔、唔。”郑芝龙连声应诺,虽然他觉得那些遥远的东西不如眼前的东西现实,但仍然对聂尘的话深信不疑。

两人交谈间,门外雨声依旧,淋淋漓漓地打在窗外树叶上,噼啪如珠落玉盘。

门帘又一次被掀开一角,叶文臣探头进来,道:“聂老爷,外面有人求见,口气很紧,说是天大的事,非见你不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我们打算这么干 门帘一掀,正在喝燕窝的朱钦相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唱喏打千的人。

一齐进来的师爷老黄站在这人旁边,躬身道:“老爷,这位是从海上来的朋友,他说他带来了李国助等人的消息。”

“哦?”朱钦相点点头,随意地把喝了小半碗的燕窝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伺奉的美婢很有眼力介地收走小盅,摆上一个黄铜盆来,又捧着一只装了清水的青花瓷口盅,低头齐眉,递到朱钦相面前。

朱钦相把嘴伸到口盅边,喝了一口清水,漱了口,把口水吐到铜盆里,拿起铜盆边的洁净毛巾擦擦嘴,和善地对门口的人道:“进来,坐。”

门口的汉子穿着一身稍微有些紧的棉布袍子,布是上好的松江布,系着宽边的黑色腰带,脚上踩着皮面筒靴,头上一根缎面头巾,一身行头中规中矩,是中等富态人家的装扮。

打扮不错,但人的形象就差强人意了,此人个子很高,身材魁梧,这么强壮的身躯却偏偏配了一个很小的脑袋,非常滑稽,但却又长手长脚,看起来好似一头穿着衣服的人猿,加上稍显凶恶的长相,给人的印象一下就有些不自在了。

特别是他一进门,就色眯眯地看着朱钦相身边的两个美婢不动眼珠子,瞳孔里都散发着炙热的气息,面泛猥琐,宛如色中饿鬼一般就差动手了。

这令朱钦相极为不爽,于是他面色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站在刘香身边的老黄推了一下他:“巡抚大人让你进去坐下。”

刘香恋恋不舍地朝扭着腰端着盆走出门口的两个美婢狠狠剐了最后一眼,方才擦擦口水,朝朱钦相作了一个揖,笑嘻嘻地道:“小人刘香,拜见巡抚大人。”

“免了。”朱钦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坐吧。”

刘香毫不客气地进去,打算在朱钦相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老黄拉住他,将他引到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刘香还有些不满,坐在那里不停地扭动屁股。

朱钦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意一直不减,眼神不停地晃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爷,李国助那伙人已经商量出来了个结果,他们打算在三月二十三妈祖生日那天动手,按海上规矩,闯海的人在那一天要歇业一日,聚在岸上喝酒吃肉,庆祝庆祝,所以那一天应该是鸡笼港最松懈的一天,具体的安排,要他来说恰当些。”

老黄介绍了几句,站退了一步,让出朱钦相和刘香之间的空间来。

朱钦相看着刘香,刘香大刺刺地瞪着朱钦相。

这是很神奇的一幕,当朝三品大员,和一个不入流的海盗坐在一起,彼此对望。

“你叫什么名字?在那位英雄手下做事?”

朱钦相问,示意老黄去叫人来看茶。

刘香毫不露怯地答道:“小人刘香,是平户李家的人,在商行里坐第二把交椅,除了我家龙头李国助,就是我了。”

“哦,原来是李家公子的人。”朱钦相对海上的势力貌似有些了解,一听李国助的名字,立刻就点头道:“我很仰慕过世的李公,可惜没有机会和他见面了,听说他的死因很可疑。”

“我家老龙头,是被叛徒聂尘害死的。”刘香愤然道:“这事道上的朋友都知道,那叛徒得了李家的产业,从此做大,反过来将李家压得死死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江湖上但凡有点正义感的人都看不起这人!”

“若是如此,聂魔头的确令人不齿!别说江湖上的侠义之士,我等居于庙堂之上的人也觉得此人当诛!”朱钦相很配合地赞同刘香的意见,还浇了一把油:“我若是李家的人,一定恨不得手刃此贼!”

“大人说的是!”刘香抱拳向朱钦相拱了拱手:“为了诛杀此贼,李家会不计任何代价,直到将他人头砍下放到李公坟前祭祀为止!”

“这次就是个极好的机会,就看你们肯不肯用心了。”朱钦相微笑着,肥肥的肚皮波涛起伏,他拍拍手,让在门口站了一会的美婢端茶进来。

一看到十七八岁的美貌姑娘,刘香的眼又直了,他半张着嘴睁着眼,一双小眼珠不停在进来的奉茶美婢身上游走,视线好似剪刀,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让那美婢感到毛骨悚然。

“请用茶。”美婢将茶杯放到刘香身侧的几上,快步退开,刘香喉咙里发出一阵呵呵的声音,吓得小姑娘走得飞快,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老黄和朱钦相对视了一眼,朱钦相又笑了起来,意味深长。

“这是极品的铁观音,福建茶场最好的茶叶,大人一般很少拿出来待客的,多少大员都没这口福,你能喝到,算你走运。”老黄提醒还望着美婢离去方向久久不回头的刘香,把茶杯推了推,推到刘香手边。

“啊?是、是。”刘香恍然回过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刚好,味道醇而韵味悠长,令他大呼一个好字,向朱钦相奉承道:“大人这日子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茶好,伺奉的人也好,真真是我平生没见过的。”

“李家富可敌国,难道你在平户没见识过这些很平常的东西?”朱钦相矜持地说道。

“没有没有,李家虽然有钱,但倭国哪里及得上大明朝,能享受的东西很少,都是从大明运过去的,特别是人。”刘香诉苦道:“大人是没见过倭国的女人,难看得不是一点半点,跟大人府上的比起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哈哈哈。”朱钦相忍俊不住,终于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就连师爷老黄,也侧过身去掩嘴大笑。

刘香莫名其妙,不知两人在笑什么,但屋里就三个人,两人在笑他干坐着很无趣,于是也傻笑起来,三人一齐哈哈笑成一团。

“刘香啊刘香,你真是豪爽利落之人,我很看好你。”朱钦相好不容易才结束大笑,意犹未尽地拍拍扶手,道:“跟你说话着实有趣,不过你无须羡慕我,只要你能助我肃清海疆,我这里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去,我绝不吝啬!”

“大人此言当真?”刘香惊喜地站了起来,眼泛精光。

“大人说话,岂会儿戏?”老黄训斥道:“你说话好没道理!”

“哎,刘香乃江湖人士,怎么知道官场上的规矩,且随意就好。”朱钦相大度地压了压手:“来,说说你们怎么商量的?有哪些海上豪杰被你们拉过来了?”

“回大人话,前些天我和李国助在海外离岛举行英雄会,广招天下闯海的大佬聚集,共商大事。”刘香得了朱钦相的承诺,立马变得恭敬起来,嘴上更加殷勤了:“一共有十六家海上英雄来到,都是成名人物,手底下起码有几十条船的实力派,个个胆色过人,能为大人所驱使!”

“极好,极好!”朱钦相赞道,端起茶盏来:“继续说。”

得了表扬,刘香愈加兴奋:“其中着名的,有福建的杨六、杨七兄弟,许心素,广东的诸彩佬,浙江的汪老九等人,加起来麾下厮杀汉数千,船只也上千,真正的吐口唾沫就能涨起一片海来!”

朱钦相面色变得凝重,他朝老黄看了一眼。

老黄会意,低声道:“都是沿海有名的海盗,全都上过刑部海捕文书,各处卫所城门都有这些人的画像,朝廷悬赏基本上都是百两以上的悬红。”

朱钦相脸上白了一白,但瞬间恢复了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依旧面带笑容地听着刘香大侃特侃。

“这些人往日里都得了李家好处,李家对他们有恩,有几个还曾经被我就过命,所以李家振臂一呼,他们就来了。”刘香语气极为得意,毫不吹嘘地讲,他说的有几分事实,李旦活着时,的确有这个威望,哪怕死了这么久了,李国助狐假虎威依然能聚拢很多大佬。

“大家济济一堂,听我们说要集众家之力攻打鸡笼,斩杀那无义之徒,立刻群情激昂,纷纷附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一致意见,大伙都同意这么干!”

“极好极好。”朱钦相仿佛就会说这句话了。

“大人说得对,正是极好。”刘香道,唾沫横飞:“我给他们说,事成之后,朱大人会赦免他们的罪,还要给有功之人武职的官身,从此洗白上岸,不再担惊受怕,太太平平的享福,于是大家干劲更足了,十六家英雄,几乎全部都愿意跟我们一起干!”

“呼~”朱钦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微笑着和师爷老黄互视了一眼,彼此闪了一个眼神。

“只是。”刘香话锋转了个折,对朱钦相道:“这些人贪心很重,还想趁机敲我们一笔竹杠,要从姓聂的在倭国的生意里分一坨去,还想瓜分鸡笼的船,大人,这些都是故去的李老爷留下的东西,怎么可以分给外人呢?而且若说功劳,谁的功劳有我们李家大?李家可是这件事撑头的人,没有我们大人找谁去?”

“……”朱钦相摸着胡须,没有说话。

老黄开口了,哂笑着道:“刘香你担心这个干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谈功劳,功劳在何处?至于产业,等到事情做了,大人自有分解,无须你担心。何况事未成就分赃,当强盗都没这么当的!”

“这个……”刘香听了老黄的话,方觉失言,种子都没播就说收成,哪有这样的事?不过他仍旧坚持说道:“道理是这个理,但是大人不说句话,我和李国助心里不安呐,不然万一事情做了,我们这死心塌地为朝廷办事的人却吃了亏,可不美。”

“你……”老黄一窒,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莫非你还要要挟朝廷不成?

“刘香的顾虑,也属情理之中,朝廷当然不能让尽心办事的人吃亏。”朱钦相发话了,一开口就令人觉得踏实:“你回去带话给李国助,只要他能保证灭了聂魔王,我就能保证他不但能当上澎湖游击将军,还能得到聂魔王现有的一切产业,至于其他人,功劳都有你们来分,你们说谁有功就谁有功,如此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刘香两眼放光,精神为之一振,喜不自胜地起身鞠躬:“朱大人真真深明大义,刘香一定为大人甘当马前一小卒,不杀聂魔王,誓不罢休!”

“先别说这些,说说你们打算怎么动手。”

“是,我们是这样计划的。”刘香干脆就不坐下了,站着指手画脚:“现在是三月初,再过十来天,就是妈祖生日,按惯例,那一天会歇海,人人都会去妈祖庙进香,求海神娘娘保佑自己闯海平安,然后举行庙会,吃肉喝酒,快活一日。”

“鸡笼自然也不例外,那边的人信妈祖比大明朝一点不差。那天当然也会歇海,各处妈祖庙人满为患,海上绝不会有船出入,戒备松懈,我们十六家英雄在前一天就聚会于鸡笼外海,寻一处隐秘所在藏了身形,等到歇海当日,在下午黄昏时分,一齐发作,耍了一天的人当然不会提防有人在这时候来杀人,我们闯进鸡笼港去,先放火烧了他的战船,然后一路掩杀,将鸡笼整个屠个干净,男的一个不留,女的小的抓去卖给牙行,再翻个底朝天,抓出聂魔王来,送给大人发落。”

“屠个干净?”朱钦相稍稍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稳如老狗。

老黄却有别的着眼点,他觉得这计划似乎有点问题:“刘香,计划就这样?没了?”

“没了。”刘香摆摆手,很有气势地说道:“这就足够了。”

“这……”老黄摸了摸下巴,那里稀疏的山羊胡撸起来很令人担心会被揪掉:“是不是太粗糙了点?比如在哪里潜伏?冲进鸡笼时谁在前谁在后?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聂魔王不在鸡笼又怎么办?这些都想过没有?”

“唔?”刘香愣了一下,翻着眼皮想了想,道:“这个……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合计合计就是,不过事先肯定要派人进去探查摸底的,不会有问题。大人不必理会这些细节,只要大人的水师能及时出动汇合,大事一定成!”

“水师是后手,主要还是要看你们的。”朱钦相站起身来,将手边一支小巧的银如意递给刘香,微笑道:“就按你们自己的想法干,这个小玩意送你,算是信物,若是大事成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他靠近刘香一点,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笑着道:“大丈夫醉卧美人膝,没有什么比女人更好的了,你拿聂尘的头来,我送你刚才的美婢,两个!”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朱钦相在巡抚衙门里和李国助的肱股心腹刘香聊得很投机,但他不知道,与福州相距五百里开外的厦门一带、隶属永宁卫的中左守御千户所里,也在进行一场不怎么见得人的交谈。

中左守御千户所城,位于同安县嘉禾屿上,也就是如今的厦门岛上,在大明的军事序列中,“所”是偏低的一个级别,仅仅比更低一级的水寨来得高档,千户所城里一般驻防一个千人队,由一个游击头衔的将领守卫。

不过中左所与别的千户所有些不一样,此城是洪武年间由江夏候周德兴所建,周长两里,墙高两丈二尺,因为地理位置紧要,能够与金门所城、高浦所城、以及永宁卫城、镇海卫城互为犄角,所以移镇福建南路参将于此城中,将中左所的地位顿时拔高了一大截。

地位高了,里面的驻防军人自然也会更多,至天启五年,中左所里已经装了两个守备、一个参将的规模,若是加上景泰年间归属过来的浯屿水寨,所城里共有军兵近三千人,人多势众,战船数百,妥妥的福建第一镇海千户所。

这样重要的千户所,平时里有些大人物过来视察,属于正常得很的举动,所以福建总兵俞咨皋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也没人觉得奇怪。

俞咨皋在中左所的住处,并不在所城里,而是在城外,一个当地大户的庄园里。

庄园很漂亮,处于一片树林旁边,左边观海,右边临山,是一块极好的风水宝地。外面一圈粉墙,里面楼台轩榭,墙外仟佰交错,墙内鸟语花香,不时有牧童高歌,有鸣鸟附和,景色宜人,临风听海。

俞咨皋就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过初春的天气终究有些寒冷,风吹起来刺骨,他还是关上了窗。

不但关了窗,他还闭了门,并且特意在院子门口放了几个亲卫,严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于是他所在的房间成了密室,唯有两人独坐。

与大方的朱钦相不同,俞咨皋并没有派美婢来给客人上茶,他连白开水都没准备,打算就这么和客人谈事。

好在与他对面而坐的客人并不矫情,没有水喝无所谓,依然保持着很谦卑的态度,低声说着话。

“李国助心很大,他在岛上说,要集中十六家海盗的力量,突然发力,将聂魔王一举荡平,事成之后,按功论赏,有福建巡抚在后面撑腰,什么条件都好说,功劳大的,不但可以漂白,给个武职军官都没问题。而且杨六杨七之类的人提出要分一分聂魔头的产业,他也没有明确说不行,这手笔,可不小。”

“呵。”俞咨皋笑了一声,一边咂嘴一边摸了两下花白的胡须,他的胡须长长了不少:“李国助真的把巡抚大人的招牌亮出来了?”

“亮出来了。”对面那人答道:“他拿出了朱巡抚写给他的信,我凑近了看得清楚,虽然很多字不认得,但落款那几个字,我是认得的,绝对是朱巡抚的手笔无疑!”

“呵呵,朱钦相这次要赤膊上阵了啊。”俞咨皋笑得大声了点,撸胡子的动作也快了几分:“也难怪,聂尘的动作实在太大,竟然断了澎湖海面,这是荷兰红毛鬼都不敢做的,他做了,殊不知这么一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啊。”

“是啊,连我们的路子都受到很大影响。”对面那人道。

“你许心素有多大影响?”俞咨皋斜眼瞥他:“你的货都是从倭国运到福建,在我的军港上的岸,走的陆路,压根不从澎湖过,影响了什么?莫非……你背着我还干了别的生意?”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许心素自知失言,忙讪笑着否认:“我怎么敢背着大人做生意呢?我的今天都是大人给的,我就是大人麾下一个小兵,生死都被大人捏在手里,岂能不知恩图报、做些天打雷劈的勾当?没有没有。”

“.…..”俞咨皋冷冷地看了一会许心素的眼睛,看得这个海盗头子浑身发毛,良久才哼声道:“影响还是有的,你的船在倭国水面,得买他聂家的认旗才能保得平安,这笔银子是白花花的利润,就这么给他了,可划不来。”

“是、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划不来啊。”许心素忙道:“这家伙现在太过跋扈了,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实在看着来气。”

“他跋扈,有他跋扈的实力,不然你怎么不跋扈?”俞咨皋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许心素:“我那般支持你,要船给船要人给人,就差把水师官兵给你当手下了,你瞧瞧这些年你干了些什么?连个杨六杨七都斗不过,不中用的东西!”

“大人,这可怨不得我啊。”许心素委屈地解释道:“杨六杨七那俩亡命徒手底下什么人都有,连逃亡的军户都敢收留,打起仗来死不要命,又神出鬼没的,我们常常被他们偷袭,容易吃亏,可……”

“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俞咨皋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些海盗都答应李国助了么?”

“都答应了,那么优厚的条件,怎么可能不答应,连我都答应了。”许心素笑道:“反正大家伙一齐上,任聂魔头再厉害,也肯定抵不住的。”

“肯定抵不住?”俞咨皋哼了一声:“这个不一定。”

“大人你太小瞧我们了。”许心素不服道:“我晓得你在澎湖一战中,和聂魔头一齐打过红毛鬼,但红毛鬼终究是大人你的水师打败的,对不对?聂魔头纵然凶狠,也是助攻。真要抡起实力来,他大不了有几百条船,而十六家英雄集结起码有船上千,淹都淹死他!”

“你们想靠人多船多对付他?”俞咨皋沉吟道。

“正是!”许心素得意地答道:“海上争斗,就是靠船多人多,这和陆地上道理一样,人多就占上风,任你钢筋铁骨的好汉来了,也架不住人多势众,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到你的喉咙口。”

他为了表示自己说得对,再次将俞咨皋澎湖之战抬了出来:“大人的澎湖之战,不也正是靠人多船多才将红毛鬼拿下的吗?”

“人多船多……”俞咨皋皱起眉头,思想放远,忍不住又回想起澎湖海面那火光熊熊的场面来,那炮火连天、鲜血染红大海的战斗,一想起来就令人血液流速加快。

火船舍生忘死、战船炮火犀利,海面上浮尸泛滥,船头犁过尸体,好像破开一块块猪肉,天地间都是血红色,黑沉沉的硝烟能遮蔽日月。

“噫!”俞咨皋突然打了个冷战,浑身颤抖了一下。

“大人?”许心素孤疑地看着他。

“好冷!快去把窗户关严一点!”俞咨皋惊觉自己刚刚失神了,忙以发脾气来掩饰。

许心素起身去窗边,挨个窗户查看,最后迷惘地回来报告:“大人,窗户全都关死了,没有风能吹进来。”

“怪了,我怎么觉得冷---是了,一定是年纪大了,身体有些虚弱,你下个月带两根极品辽东人参过来,我要补一补。”

“这……是。”许心素猝不及防地被敲了一棒,只能捏着鼻子咽了,心中道这寒冬腊月的季节里去找辽东人参?那边的大雪封山了啊,价格贵得吓死人,大佬你这不是要我出血吗?

“接着说聂尘的事,你们几时动手?”

“这个月二十三,妈祖过生日的那一天。”

“怎么动手?”

“李国助说,先派人上岸查探,一旦聂魔头就在鸡笼城,就在黄昏时冲杀进去,一举定输赢!”

“这样的话……”俞咨皋想了想,摸着胡须道:“你的船一定要在最后,做做样子即可。”

“是……嗯?”许心素吃惊地抬头,满脸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俞咨皋冷笑道:“我是保你一条命,外加让你今后还能在海上保有一条商路。”

“大人是说……我们会输?”许心素更加惊讶了,不解更甚:“这怎么可能?十六家英雄联手还打不过一个聂尘?”

“你没见过这人的可怕。”俞咨皋淡然道:“我见过的,还是亲眼目睹,他是个打仗的天才,连红毛鬼都被他轻易收拾掉,那可是连水师都奈何不了的红毛鬼,你们人再多船再多,又能怎么样?”

“.…..”许心素皱着眉头,并不服气,他心中有些话不敢说出来。

你们水师自然奈何不了红毛鬼,不说红毛鬼,靠水师那些破船烂钉,十六家海盗你们奈何得了谁?

聂尘能帮你们搞垮红毛鬼,并不代表什么,换成其他海盗一样得行,区别只是其他海盗没有去而已。

你俞咨皋觉得聂尘厉害,那是你没见过更厉害的。

许心素之所以依附俞咨皋,并不是畏惧这位福建总兵的水师,而是畏惧他陆地上的军势。

跟其他海盗不同,许心素做生意不走远路,他只做倭国和大明之间的生意。

从倭国装货,运到福建上岸,或者反过来,倒手买卖,就是他的商路。

海上他不怕水师,但是陆地上他干不过俞咨皋。

而俞咨皋也想做海商,发点财。

有需求的两个本该对立的人,在机缘巧合之下,走到了一起,许心素成了俞咨皋的合作伙伴。

两人合作多年,各取所需,赚得盆满钵满,皆大欢喜。许心素还时不时地帮俞咨皋干趴下一些小海盗,送些人头给俞咨皋报军功,于是俞咨皋在福建稳如泰山,还在朝中博得能战的威名。

俞咨皋见许心素不说话,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叹口气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左右逢源,两头不落,你听不听?”

还有这样的好事?许心素惊抬头。

“大人说话,我自然听。”许心素忙道:“大人请说。”

“你附耳过来。”俞咨皋把身子凑过去一点,两人隔着桌子,低声说了一阵。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这、这也、也行?!”

话说完,许心素惊得瞠目结舌,瞪着俞咨皋几乎不能自已,整个人仿佛愣住了一样宛如木雕。

“这样最稳妥,无论谁赢,你都稳居不败之地。”俞咨皋坚定地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切记,千万不要留下任何证据和信物,像朱钦相那样写信是最傻的,笔墨就是证据,日后万一失败,就会万劫不复。”

“.…..我懂了,这就按照大人的意思去做。”许心素沉思半响,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巴。

“懂了就去做,时间很紧,耽搁不得了。”俞咨皋起身,要赶许心素走。

许心素也知道时间不等人,于是匆匆告辞离去。

走出庄园后门,登上来时的轿子,垂了轿帘,许心素在摇摇摆摆的轿子里琢磨着俞咨皋的话,越想心中越亮堂,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果然不愧是东南第一老狐狸,这法子的确是个首尾两顾的好办法!”他由衷地感叹道:“俞总兵打仗不行,脑子却是最灵活的,我不如也!”

感叹一阵,他侧头又思量了一阵,然后拍了拍轿厢,掀开一点侧面的帘子。

“老爷。”

步行跟在轿子旁边的亲随立刻出现在帘子外面。

“你即刻带人去同安县,把马取过来,我们在路上换马,这轿子太慢了。”许心素吩咐道:“你就不用回来了,先一步快马去铜山千户所水寨,把我们停在那边的船开过来,我就在永宁卫外海上船。”

亲随得了指令,急急地去了,从这里到同安县城,还有十来里路,走路的话得快一点了。

“要不是俞大人太过小心,不准我直接把船停到中左所水面,还得远远靠在铜山所那边,此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许心素抱怨了一句,因为俞咨皋的小心,他得多赶几十里的路,劳神费力,多有不便。

不过旋即他又释怀了:“但是俞大人不这么小心,他也不会这么稳当地做这么久的官了。福建总兵一向不好当,倭寇海盗乱海,滋扰百姓,前几任总兵都是狼狈下台的,唯有俞大人不退反进,得了朝廷多次表彰,看来自有他的道行。”

“这么说来,这次他说的应该是对的了。”许心素一拍大腿,发狠道:“无毒不丈夫,做做小人也罢,李国助啊李国助,不是我不仗义,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歌照唱舞照跳 去向聂尘报信这么冒险的事,许心素自然是不肯亲自去的。

他派了一个心腹跑这一趟,这个心腹叫做徐山君。

徐山君其实加入许心素的团伙时间并不长,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是许心素手下很难得的识得几个字的人才。

众所周知,海盗一般来说都是苦命人,以活不下去的人居多,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有机会读书的,所以海盗集团很多都是文盲集团。

徐山君不同,这家伙上过几天私斋,读过两天书,他有文化,常常开口就带着之乎者也,在许心素的团伙当中极为特别,可以说是个秀才。

加上他当海盗是因为被家乡的劣绅霸占了家产、抢了妻女,一气之下手头沾了人命才逃到海上来的,这样的人当然不敢再走回头路,可以放心。而且许心素喜欢他识字这一点,一来就让他当了账房,过了几个月人混熟了,觉得这家伙还有点聪明能干,很有狗头军师的潜质,干脆让他做了白纸扇。

既然是聪明伶俐的白纸扇,平时又不抛头露面认识他的人少,这种告密的技术活,当然就责无旁贷了,虽然徐山君很不想去。

只是不想去,也得去。

徐山君坐着一条平平无奇的商船,化妆成一个福建贩布的客商,不情不愿地往夷州出发了。

“过去之后,一定要留意夷州的实力。”临出发之前,许心素对他谆谆教导、耳提面命:“瞧瞧聂魔头是不是真的如俞大人所言,那般了不得,若是看起来不怎么样,就先不忙报信,火速回来报与我知,我且考量考量再说。”

徐山君听了心中大骂:你要考量就先考量好了再说啊,派我去当探子吗?这等小事派个小厮去做就成了,为何让我去?聂魔头若是把我识破了本人小命不保啊!

骂归骂,船还是开了。

白帆悠悠,直挂沧海。

商船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航行于海上,四周寂寥,白浪横飞,天地之间云水一色,这种苍穹如盖大海包裹的感觉,平常人根本体会不到,只有闯海的汉子才能体会。

徐山君在海上漂了四天,就看到了作为鸡笼港背景的苍茫鸡笼山,山脉如巨蛇蜿蜒,在视野里起伏了好长的一波。

“三爷,前头又有黑旗船过来了!”

有水手大着嗓门冲船舱里高声喊道,不消半刻,一脸疲惫的徐山君就探出头来了。

他在晕船。

说起来好笑,作为许心素海盗集团的白纸扇,徐山君居然会晕船。

但是这也不怪他,因为徐山君本是内陆人,逃到海上之前从未坐过船,投靠许心素之后,也天天干些记账走账之类的勾当,就没下过海。

后来当了白纸扇,地位上去了,更不可能亲自去干打打杀杀的事情,坐在商行里出主意的时间多,上船的时间极少极少,偶有坐船出海,也是在近海打个转就回去,类似这次这样过海走远路的,还是第一次。

徐山君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已经把胃里三天前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正在吐黄胆水,闻听又有黑旗船过来,他扶着舱壁出来了。

“怎么又来了?”他音若蚊呐地问:“不是才走一条吗?”

“黑旗船断了澎湖海路,这条线上每天起码有十来条船来往巡弋,查得自然勤些。”手下给他解释:“不过我们船上买了中华远洋商行的认旗的,不用担心。”

手下说这话的时候,毫无廉耻之意,还理所当然,对一个海盗竟然购买别家海盗的认旗这种丢人的事,一点不脸红。

徐山君鼓着眼珠子瞪着手下,很想痛骂几句,让这些家伙恢复点血性,但苦于晕船太痛苦,实在没有力气而作罢。

“三爷,听!”手下叫道:“他们在朝我们喊话!”

徐山君皱眉侧耳,仔细去听,听到随风而来一阵喊声,好像在喊“前面快要进港,如有火器不能带下船去”之类的话语。

两船擦肩而过,相向而行,相距不过二十来丈远,徐山君认得,那是一条广船,双桅广船,帆是硬帆,吃风饱满,船速很快。

说是广船,船上却装了不少铁炮,船舷上一溜都是炮口,那炮口黑洞洞的,指着徐山君的船,仿佛一有不对就要十来炮轰来。

徐山君凝神看那船,直到两船交错,渐行渐远。

回过头来,徐山君瞧了瞧自己的船。

船上除了船头有个生锈的铁炮之外,啥火器也没有。

许心素的战船都是这个鸟样,那尊锈铁炮一般是用来当号炮用的,时而打得响时而打不响,响不响主要看运气。

他们还停留在靠船撞、靠厮杀汉跳帮的战术阶段。

“.…..”徐山君想了想,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进船舱里去,就势趴在船舷上,了望远处的鸡笼港。

随着距离的拉近,鸡笼港的全貌也就越来越清晰。

那条白色的防波堤,远远地就能瞧见,这道堤坝已经经过了两次修整,越修越宽,越修越长,将整个海港都攮入其中,白色的鹅暖石被海浪越拍越白,看起来很漂亮。

海港中,泊有几十条船,不乏几百料的大船,甚至有四桅的巨舰,桅杆如林,帆缆如海。

“这么多船啊。”徐山君眯着眼数了数,心中暗跳,他瞧见这些船有一半是挂的黑底白骷髅旗,这种旗跟挂纯黑色夷州认旗的外来商船不大一样,很明显是常驻鸡笼港的战船,跟外面封海的那些船是一样的。

“都是炮船,聂魔头这般怕死吗?”入目所见,这些白骷髅旗战船船舷上都是炮口,徐山君一边惊叹这么多炮要花多少钱啊,一边瞧不起夷州人胆小。大家都知道,打仗作战,凭的是勇气血性,靠的是齐心团结,远远地放炮是胆怯的行为,大丈夫就该面对面地砍杀,连船都不敢贴近算什么英雄?

徐山君摇摇头,嗤笑一声:大炮固然厉害,但海上打炮,哪里打得准?最后解决问题还得靠跳帮厮杀,夷州海盗这么注重火器,看来胆量不大,而且靠炮的话,厮杀本事就不可能高到哪里去,近距离搏杀就会处于下风。

手下过来提醒他:“三爷,我们快靠岸了。”

两条蜈蚣船一左一右,像从海里冒出来一样无端端地出现在船的两侧,船上各有两队手持鸟铳、要挂长刀的汉子虎视眈眈,也不说话,就那么紧紧地贴着船边,像是在戒备一样。

徐山君奇怪地望望这两条蜈蚣船,示意自己的手下小心一点,然后等船靠岸,搭上跳板。

徐山君下船,跳板那头按惯例早已站了几个码头上的远洋商行青衫人,先记了船的来历、货物种类和船上人数,然后上船检查。

徐山君错愕地看着这几个人上了自己的船,东翻西看一阵确认没有可疑之处后下了船,给了自己一张单子。

“很面生,第一次来的?”青衫人看他。

“啊,是。”徐山君忙答道。

“出货询价在城里商行里,凭这张单子过去。询价谈妥后会有批章,凭它去仓库卸货领钱,若要在城里买货,记得购买后向商家索要发票,不然船走不了。”

“发票?”徐山君奇道:“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青衫人不肯耽搁时间,开始交代注意事项:“船上若有火器,不可带下船,岸上有宵禁,子时过后不能再上街,一旦发现有人违规,按夷州律论处,轻则罚款,重则抓人!”

青衫人说完告诫后,扬长而去。

“夷州律?”徐山君头回听说这三个字,大明律他倒是知道,《皇明祖训》他能背出前三段,但夷州律是个啥?

他注意到,当青衫人走后,靠在自己船两边的蜈蚣船也消失了,不知去了何处。

“戒备倒是挺严格的。”徐山君记下了这一条,一抬头,看到了山上的炮台。

“又是炮?!”他暗暗心惊,对炮台上隔得这么远依然觉得巨大无比的炮管感到震撼:“还是巨炮,聂魔头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炮怕是要上万两银子一尊吧?他好舍得!”

对着那炮台看了良久,徐山君偷偷伸出自己的手指头跟山上的炮管比划了一下,估量了一下炮筒的口径,然后又惊了一次。

“好大,好大!”他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来:“这一炮打出去,再大的船也得灰飞烟灭!齑粉乎?齑粉也!”

流了一阵汗,海风吹来,令他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忙收敛心神,带着两个手下抬步沿着石板路朝城里走去,在鸡笼城门口被站岗的团丁验看了码头上的单子,记下进城的人数,方才进了城。

徐山君注意到,除了自己这几人用的单子以外,其他本地人出入城门出示的是一块木牌,牌子上花花绿绿地刻了些字,不知道写的什么,他想凑过去看,又怕惹人怀疑,只好作罢。

进城之后,城内跟城外相比更是繁华,城内花团锦盛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烟火气十足,徐山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福州城,正在城里最热闹的街上瞎逛。

“城因地理而起,因工商而盛。”徐山君暗想:“聂魔头断海果然厉害,这短短不到一年的光阴,就将夷州鸡笼城建成如此繁华的所在,这都是澎湖断海闹的,所有的商船都得来这里交易,鸡笼想不热闹都不行啊。”

一路前行,徐山君在人潮中挤挤挨挨地走过两条街,终于到了挂着中华远洋商行金字招牌的大商铺跟前。

与这个招牌一门之隔的,是另一块招牌“大明福建澎湖游击将军衙门”。

神奇的是,这两个门,其实里面相通的,也就是说,明面上挂着两块牌子,其实里面是一个地方。

商行就是衙门,衙门就是商行。

徐山君简直懵逼了,他头回见识这种情景。

不管了,到地方就行。

不过正待进去时,他却迟疑起来了。

“聂魔头在不在里头呢?”他颇感犹豫,这种告密的事根本不敢为外人道,万一泄密就什么都完了,这里又没熟人,打听都没处打听。

在门口转悠了半天,他跺跺脚,厚着脸皮直接进去,抓着一个过来招呼的伙计就道:“你们家做主的是谁?我是福州许家的人,有要紧事找你们聂龙头说话!”

“你也找我们聂龙头?”那伙计吃惊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徐山君没有留意那个“也”字,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别问那么多,是关系你家龙头的大事,耽搁了你吃罪不起!快去找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说话。”

那伙计不知何事,唯唯诺诺地去了,不消一会,就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大踏步地过来。

“你是福州许家的人?哪一个许家?”大汉一身横肉,相貌狰狞,一见面就把徐山君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是谁?”徐山君当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

“我叫施大喧,中华远洋商行的红棍,聂龙头现在有事,你先跟我讲,我听了再看有没有必要让龙头知晓。”

“红棍……施大喧。”徐山君听过施大喧的名号,只是没见过面罢了,不过在这里不可能有人冒充的,于是他拱手低语道:“福州许心素,是我的老大,我是来替他传话的。”

“许心素?哦,我想起来了,海商许家嘛,以前跟李旦关系很好的那一个。”施大喧立刻想起来了,问道:“传什么话?”

徐山君眼睛一眯,冷笑道:“我家老大说,这话不过六耳。请带我去见聂龙头,我自然会说与他听。”

“.…..”施大喧冷冷地看了他几眼,想了想,转身道:“跟我来,只准你一人来。”

徐山君一笑,嘱咐两个手下在这里等,自己尾随施大喧,向院子深处走去。

中华远洋商行和澎湖游击将军衙门,其实隔了一堵墙。

但也仅仅隔了一堵墙。

施大喧带着徐山君在院里绕来绕去,走过几道回廊,最后徐山君发现,自己不过是沿着一条曲折的路,走到了一墙之隔的邻院里。

抬头一看,就能瞧见围墙那头一棵挺拔的松树高高傲立,刚才自己就是在那棵树下和施大喧说话的。

“在这里等等。”施大喧对徐山君说道,然后自顾自地走进院里的月亮门,那里头还套着一个院子。

徐山君被迫留下来,几个穿着锦袍的汉子冷眉冷眼地看着他,令他不敢妄动分毫。

那边施大喧走进月亮门内,里头一排很清净的房子,他挑尽头的一间,敲了敲门柱。

里面应了一声,他掀起门帘而入。

屋里热浪滚滚,碳炉上的铜壶正在起劲地唱歌,呜嘘声中,聂尘和郑芝龙坐在炉子边说着话。

见是施大喧进来,眉眼神色颇为古怪,郑芝龙就挤眉弄眼地说道:“怎么?又有告密的来了?”

“是啊。”施大喧想笑,却摇了摇头:“这是第三个了,龙头,这他妈都成啥了?”

“来者皆是客,何况人家是来帮我们的。”聂尘淡定地继续将手放到铜壶升腾的水蒸气里烘烤着:“大敌当前,这样的人多多益善啊。”

“十六家英雄……我呸!”施大喧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后惊觉这里是聂尘的寝室,忙伸脚去用鞋底擦拭:“龙头,不如我们杀出去,趁这些杂碎还没集结起来,逐个击破!”

“大哥不是说了吗?歌照唱舞照跳,该干嘛干嘛,等他们上门来即可。”郑芝龙瞧他伸腿在地上猛搓的动作很笨拙,于是大笑:“这是难得的机会,送上门来的一网打尽,省得东奔西走去找他们,是极好的时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十八路反王下扬州 “话是这么说,但是鸡笼毕竟是我们的心血所在,若是放那些杂碎进来打烂了弄坏了,弥足可惜。”施大喧想在屋里找个地坐下,但转了一圈发现这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就是聂尘正坐的那一张,其他地方全被各种书、簿册、杂物堆得满满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郑芝龙都是坐在放木炭的筐上面,实在无处可坐。

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一堆捆扎好的纸上面,聂尘提醒他:“你坐的是商行去年十月份的收支流水账本。”

“反正老大你已经看过了,且坐一坐吧,明天我叫人打几个圆凳来,这屋里也没个坐处。”施大喧性格豪放,大大咧咧的惯了,而聂尘性子随和,和这些老兄弟也没有上下尊卑,说笑间只听施大喧道:“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会不会把鸡笼城毁了?”

“坛坛罐罐的,毁了可以再建,只要人在,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聂尘答道,丝毫不以为意:“要是能以一座鸡笼城,换来一个将海上反对我们的人一网打尽的机会,我觉得是值得的。”

“这……”施大喧痛心疾首,还想说几句。

郑芝龙插嘴道:“施大哥,鸡笼城是我和大哥一手一脚建设起来的,我们刚到这里时,你还没过来,那时候这边全是一片荒芜,若论感情,我们比你更甚几分。不过聂大哥既然这么决定了,必然有这样做的道理,你就不要多说了,听大哥的便是。”

“.…..唉,好吧。”施大喧一想,好像是这个理,自己过来这边不过半年,而郑芝龙和聂尘是从打地基开始就在这边了,他二人好像伺候一个婴儿成长一样看着鸡笼发展,在他们面前,自己为鸡笼做的这点事算什么。

“施老大,你也别惋惜,以城换血,怎么看都不折本。”聂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把烧开来的水倒了一杯,用粗陶碗盛了,递给施大喧。

施大喧双手接过,水温很高,捧着暖手正好,他眨眨眼:“以城换血?”

“鸡笼是个诱饵,大鱼小鱼都想咬一口。”聂尘道,提着铜壶给郑芝龙手里的水碗也续了一碗热水:“我也是个诱饵,两个诱饵加在一起,能钓来大鲨鱼!这么划算的生意,做一做很值当。”

“刚才我和大哥正在商量这事。”郑芝龙把热气腾腾的水碗端在手中,对施大喧道:“我们断海,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豪商的,朝廷官员的,红毛鬼的,很多,明里暗里都有人想灭了我们,可我们不可能一一去查是哪些人,如果李国助真的来这么一出,却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让魑魅魍魉都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施大喧嘴里呲了一声:“那可是十六家海上豪强,比不得十六家窑子,虽然有人来偷偷报信,但总归是十六家豪强,我们放他们进来,可没有必胜的把握!”

“施老大,你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了?”聂尘笑起来。

“龙头,不是我没信心,而且十六家豪强实在不能小看。”施大喧解释道:“他们单个拎出来,我施大喧一个也瞧不起,不消定远号镇远号这样的炮舰出马,我带着人就能收拾掉。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抵不过十个癞子,这些人聚在一起,起码能有上万人的规模,船只能达三千艘以上,若是一拥而上,我们不可能打得过的。”

他越说越急,情急之下,陶碗在他手里几乎被捏碎了。

“龙头,我看还是趁他们没来,先发制人,寻两家弱的,先端了老巢,杀一儆百!”

“先发制人?”聂尘却一点不着急,还摇摇头:“不可,我们手头力量有限,出去了万一收不回来就麻烦了。”

“可让他们攻进来是坐以待毙。”施大喧道:“鸡笼就这么大,就算放他们进来也不会全进来,大部分海盗都会在外海围攻,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我却觉得,这正好降低了我们失败的风险。”聂尘耐心地说道:“你刚才说得好,鸡笼港就这么大,能攻进来的船能有多少?了不得一两百只,能上岸的人有多少?了不得一两千人。这么些船这么点人,我们在岸上以逸待劳,怎么会败?”

“但是海上的船……”

“岸上收拾利落了,他们只能又送一波上来,一波接一波地添油,这时候我们再从侧面偷袭,巨炮轰击,定能立于不败之地!”聂尘接着说道:“我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他们内部本就不稳,一旦出现失败的迹象,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崩溃,这样的对手,我们怕他何来?”

“.……”施大喧侧头细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又觉得跟自己的常识不大合拍,于是越想越乱,烦如乱麻。

“施老大,外面来的是谁啊?”郑芝龙瞧他魂不守舍半天没回过味来的样子,哂然咧嘴,笑着问:“你把他晾在外面多久了?”

“啊?”施大喧茫然看着他,半响才回过神来:“是福州许心素的人。”

“许心素?”聂尘转身在桌上翻翻找找,从纸堆里摸出一张纸来,拿在手上细看:“哦,十六家里有他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许心素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纸上另外十五个名字底下,还有两人也被划了一道线。

“许心素是福建豪强大族,从十几年前他爹就开始闯海了,一般是走倭国到福建这条线,专贩生丝和药材,背后有福建都指挥使司的人撑腰,以前李旦还活着的时候,两家关系很好,所以这人认得我。”施大喧介绍道:“不过我不认识这小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来告密的?”

“这家伙神神秘秘的,欲言又止,跟前两个鳖孙一模一样。”施大喧撇嘴道:“聂老大和许心素又没有交情,之前从未来往,在这节骨眼上,他巴巴地过来还能有什么事?”

三人相视一笑,聂尘站起来身来:“那就见他一面吧,还是跟见前两人那样装一装?”

“必须装一装,去隔壁大厅吧,那边宽敞大气些。”郑芝龙也站起来,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大氅替聂尘披上,又取过十鬼刀抱在怀里。

聂尘裹紧大氅,抖擞精神,猩红色的披风配上他五官端正的脸庞一下就添了几分高大上的风采,加上挺拔的身材、健硕的肩膀,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那些孙子就吃这一套。”施大喧笑道,跟聂尘郑芝龙一齐走出屋子:“他们吃硬不吃软,龙头穿得正式威武,他们就觉得你一定实力强横,若是对他们好一点,这些鳖孙就会觉得你软弱好欺,所以打他们一拳比给他们糖吃效果好得多。”

郑芝龙抱着十鬼刀走在聂尘身侧,像护卫关羽的周仓,闻言也笑道:“你这么说来,他们就是一个字---贱!”

“海上拳头为大,弱肉强食,慈眉善目没好下场,要想活得久一点,就要比别人狠一点。”施大喧却正色说道:“这一点我很佩服聂龙头。”

聂尘瞪他一眼,心想你特么是夸我还是损我?

三人说着话,转入相邻的一间大厅,从外面看,这里就是澎湖游击将军衙门的正厅。

片刻之后,有人出来招呼等得腰杆都酸了的徐山君过去,他应声进入了那间大厅,进去之后,有人从里面关了门,里面聊些什么,不得而知。

许心素告密的事,进行得很秘密,知晓的人只有有限的几个人,旁人无从知晓。

李国助当然也不知道,他和刘香正在一个名叫波照间岛的地方紧锣密鼓地策划着大事。

波照间岛,方圆约二十里大小,位于日本本土以南的琉球群岛,是群岛最南的一个岛,这里距离夷州北部,约有四百里,距离琉球石恒岛,只有一百多里。

这是夷州北面距离最近的有人岛,岛上栖息生活着一些渔民,靠捕鱼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口不多,大概几百人。

这里不靠航线,向来冷清,在十七世纪以前,属于古琉球国的领土,大约1609年的时候,倭国萨摩藩派兵侵入琉球国,将这个群岛国家纳入藩属,从此这里就成了倭人的领地。

不过由于地小人少,没有油水的缘故,倭人也不大喜欢来这里,原住民们除了每年固定时候能看到几个过来收税的倭人以外,很少见到生人。

但天启五年三月的这个初春里,波照间岛很热闹,大批的船只涌入这个不甚宽大的小岛水域,大批吵吵闹闹面貌凶恶的人登上了小岛。

这些人十分蛮横,一来就抢去了渔民们的房子,虽然这些房子都是些极简陋的窝棚,但他们依旧住进去,将渔民赶去了沙滩上。

渔民人少,当然敌不过这些凶神,渔船全被没收,走也走不掉,只好含泪在岛上的树林里找了些避风的地方落脚。

日出东方,旭日高照。

“真他妈见鬼!”李国助骂骂咧咧的,从一个窝棚里走出来,由于窝棚太矮,他在里头撞了好几下头:“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全是鱼腥臭味,比世上最龌龊的房子都不如!”

“东家不要见怪,荒岛就这个条件。”刘香跟着他走出来,这个窝棚已经是岛上最好的一个了,依旧不入李国助的法眼,刘香只好另外给李少爷找住处:“我已经令人在搭帐篷,东家先住下,过两天林子里的木头房子建好了,就可以住进去。”

“这么大的风,住帐篷会冷死人!”李国助很不满意,但别无他法,只要抱怨两句之后,和刘香一道朝一片窝棚当中的那处空地走去。

这个被窝棚们围起来的空地,本是渔民们闲暇时聚集在一起聊天休息的场所,摆有一块充作桌子的大石头,另有一些木桩之类的东西当做凳子,现在是李国助等人的议事之地。

此刻木桩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正凑在一起说话,远远地听到李国助的抱怨声,都把眼睛望了过来。

“十六家英雄都到了,东家打起精神来。”刘香瞧见杨六、杨七、诸彩佬等人都已经在空地上落座,正表情不屑地朝这边看,忙悄悄对李国助提醒道:“今天要议定妈祖生日当天的具体计划,可不能掉链子。”

“我自然知道,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啰嗦什么?”李国助不耐烦地怼了一句,他心情本就不好,最烦有人叨叨。

刘香好心被驴踢了,只好闭嘴,跟着李国助走了过去。

几句虚伪的寒暄之后,李国助清清嗓子,站到了空地中央。

他有朱钦相的笔墨在身,又是此次英雄会的发起人,自然当仁不让地当了主角,先团团一揖,然后挺胸抬头开始说话。

“诸位英雄,妈祖生日,就在四天之后,按照约定,我们十六家英雄应在今日与此地集结,为铲除聂魔头,共商大事。”

他很高兴地环视四周,视线逐一在每个头目脸上扫过,大海盗们有人目露兴奋,有人淡定漠然,还有心怀鬼胎神色不定,各人藏着各人的心思。

“刚才我数了一下,十六家英雄一个不少都来了,这是给我李家莫大的面子,李国助在此先谢谢各位了,大家伙很多都很我爹有交情,都是极好的朋友,我们大家今后还要继续合作,来日方长,李家一定不会亏待各位的!”

他又是团团一揖,众海盗有人大声发笑,说些李龙头不必如此,都是为了大家的福祉之类的话,也有人阴恻恻地说李旦当年对大家都有照顾,现在出来帮最后一个忙也是应该的。

李国助这回很沉得住气,很大度地对说话的人都拱手答谢,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六此刻高声道:“李少爷,大家来了,就是个态度,就别说这些了,说说具体怎么打吧,我们关心的是这个。”

“杨六哥说得对,怎么打,要好好合计合计。”李国助意气风发地笑道:“不过我们十六家英雄聚义,好比隋唐时十八路反王围攻四明山,那聂魔头就是隋炀帝,当年十八路反王下了扬州,我们十六家英雄要围攻鸡笼城,诸位,这是何等的豪杰之举啊!”

十八路反王的故事,出自《唐书志传通俗演义》,清代有人将这本书归纳总结后改写成《全唐演义》为后人熟知,不过在明代天启年间,十八路反王已经深入人心,茶馆里不少说书先生就喜欢讲这个。

不得不说,李国助这几句演讲还是很振奋士气的,海盗们一听自己堪比初唐乱世时的英雄豪杰,个个沾沾自喜,连杨六杨七这些不大说话的人也面露喜色,觉得李国助这么一说,仿佛就真的是了。

许心素坐在人群当中,不显山不露水,一副打酱油的样子,听到李国助这话,心中虽然想笑,但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热血,他突然觉得,俞咨皋说那么多,是不是真的多虑了。

“这么多人,应该不会败吧?”他这么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这里的黄昏静悄悄 王富贵人如其名,一生富贵。

只不过这种富贵,是靠冒险得来的,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从他爷爷那辈开始,身为广州本地人的王家就开始做海商了,当然,王家虽然是广州大族,但还还算不得岭南世家,族里的读书人始终没有在中枢做上高位,最牛逼的一个也仅仅是个大同府丞,这点能量,还不足以为王家在月港争取到一张船引。

没有船引,又要做海商,王家只好干点走私的行当了。

多年在血与海中挣扎后,三辈人下来,王家在海上也初具规模,在广州外海有个小小的私港,跟不少卫所军官有些钩挂,和海上很多豪强也建立起来关系,生意跟大佬们比不了,手下却也有了几十条船,由于没有本钱去南洋和那些巨枭斗法,王家主打的是和倭国的生意。

海商亦盗亦商,所以王富贵自然不是个遵纪守法的善茬,他自幼习武,也初通笔墨,潦草的算文武双全,加上有钱有势力,说话时声音可以放得大一点,他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在海上人缘不错。

将他放在大明海上群体里,王富贵是个小角色,既然是小角色,当然要抱紧大腿,才能滋润地活下去。

这条大腿,他选择的是李旦。

李旦死了,他想当然地选择了李国助。

所以十六家反聂联盟里,王富贵就是其中一家。

这么做,自然是出于两方面的考量:李国助是大腿,而聂尘断海毁了王家的巨额利润,于公于私,王富贵都有跟着李国助反聂的理由。

他是最早来到波照间岛上的人,比李国助还早,王富贵登上岛岸时,沙滩上还只有错愕的原住民在晒渔网。

对这样的铁杆支持者,李国助也很照顾,他直接让王富贵和另两家海商去打头阵。

“王家、陈家和吴家,你们三家加起来有船三百只,人一千二百人,你们作为前锋,待动手时抢先冲进鸡笼港,占据码头,将那里控制住,好容我们大队人马陆续上岸。”

在妈祖生日三天以前的会议上,李国助这样安排道。

“我们三家?”

王富贵和被点名的另两家海商互相对视,忍不住道:“李龙头,我们三家在这里,可是最弱的三家啊。”

“谁说你们弱了?”李国助不满了:“你王家和陈家,是南粤巨头,吴家是浙江大户,江湖上的人提起你们三家谁不竖个大拇指?不必谦虚,让你们打头阵,是拿功劳给你们,你们船是少,要是不打头阵落在后头哪里还有功劳轮到你们?我是在照顾你们呐。”

王富贵脸色变得铁青,李国助说的天花乱坠,其实就是让他去当炮灰,这谁都看得出来。

其他海商乐呵呵地,众口一词般的夸赞起来,都说王、陈、吴三家有勇有谋,敢于担当,一定可以胜任前锋的工作,哦,不,不是胜任,是舍他们还有谁。

你娘,平时怎么不见这般照顾我?

南粤巨头?老子头回听说。

见三人迟疑,李国助脸色一变,厉声道:“若是不去,那就退出吧,从此海上就没你们三家的容身之处,在这里的诸位英雄今后共讨之!”

“对,这是大伙的事,可不能推脱。”

“要想占便宜,可不成。”

“没实力就回家去吧,海上营生哪天不是提着脑袋的?舍不得本钱就别来吃这碗饭!”

众多海商鼓噪起来,落井下石般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落在三人耳中,如针扎般刺耳。

都是一帮杂碎!王富贵气得七窍生烟,有心拒绝,但那句“诸位英雄共讨之”让他瞬间没了脾气,此刻退缩,等于自绝于众人,丢脸事小,今后人人喊打才是绝路。

他看看陈、吴两家的家主,都是吃了大便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人必然不敢拒绝的。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只能坦然接受了。

王富贵很乖巧地站起来,打落牙齿和血吞地强装豪气,将手一挥,大义凛然地道:“龙头何来此言?既然我王家会来赴约英雄会,当然不会临阵退缩,大丈夫行事一口唾沫一个钉,打前锋就打前锋,我绝无二话!只是事成后论功,龙头可不要冷落了我等首功之人!”

“这个自然。”李国助见他答应,大喜过望,笑道:“你们三家谁家能第一个踩上鸡笼城的土地,谁就是首功,这是诸位英雄都看着的,谁敢冷落?你放心,我李国助行走江湖凭的就是一个义字,绝不会亏待你的。”

“王家果然侠义,不愧是南粤巨头。”

“说得好,有担当。”

刚刚还鼓噪的海盗们刹那间就换了画风,一齐夸赞起王富贵来,褒奖之词不绝于耳,令王富贵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

王富贵表了态,另外两家自然不好在坐着不动,被迫答应下来,但看表情就知道心不甘情不愿。

李国助不管这些,接着安排,他把自家的队伍排在第二轮,很明显是要等前面开路的打开缺口后上岸要去摘桃子了,这时候其他海商也踊跃起来,纷纷站出来要求跟李家并肩作战,个个激情澎湃,那架势像要当民族英雄般义无反顾。

“那就这么定了。”一番争吵妥协之后,李国助擦着额头的汗一锤定音,和这些海盗争嘴皮子实在费神,大家都想占便宜,又不愿损失自家的船和人,实在难以协调,最后还是靠实力说话,人多势众的,比如杨家兄弟、诸彩佬一类的,都和李家一起挤在中间,前后两头,全是些弱小的海盗。

“大家都没意见了吧?”

等到商议结束,日头已经偏西,这场可以称为军事会议的英雄会,居然整整耗费了一天的功夫,实在效率可以。

众人都点头,虽然很多人对这个安排不满,但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

李国助终于松了口气,大事都安排妥了,也就成功了。

他根本没考虑这只是整件事的开始,仗都还没打呢,谁胜谁败未可知,他已经觉得诸事完结。

什么?聂魔头有可能赢?怎么可能呢。

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还弄不死一个聂尘,开玩笑吧?

说句实在话,当年横行海上的汪直,能够动员的力量也不过今天的规模吧,难道聂尘比当年的汪直还厉害?李国助是不信的。

“既然没意见,那就该开饭了。”李国助作为东主,为英雄会准备了充足的吃食,他虽不懂军事,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古语是听过的,岛上备了足够的物资。

接下来的三天,十六家海盗就躲在岛上,吃着李家从倭国运来的米面肉食,做着最后的准备。

王富贵觉得也没啥准备的,他的船已经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其他人的也差不多,整个波照间岛的海面全是船,一眼望过去的黑压压的一片船的海洋,为了保密,来了就不准走,守在这里无所事事,反而沉闷。

两天后,即妈祖生日的前一天中午。

李国助一声令下千船齐发,当自己的座船当先开出去的时候,王富贵反而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这个时候出海,正好赶上顺风,加上夜航的时间,明天下午黄昏时正好抵达鸡笼水面。”王富贵算好了行程,测了风向风力,一切都像事先预计的那样,非常顺利。

“黄昏时刻,闹了一天庙会的鸡笼城,应该已经疲惫了吧。”他揣测着,思考怎么打这一仗:“希望如李国助说的那样,轻松就能打下来。”

“再不济,也不至于输吧。”王富贵回头望望身后铺天盖地一样的船队,顿时信心满满,攻进去的时候,只要自己的船朝边上靠一靠,让陈家和吴家去当替死鬼,一定可以保存实力。

“听说鸡笼港藏了聂魔王大笔的财富,码头上的货仓堆满了各地货物,光是抢劫那些货,就能发一笔横财。”

心头打着小算盘,王富贵越想越觉得应该耍点小聪明:李国助这类大鱼驱赶自己这种小鱼,小鱼之间也要比比大小的,让陈家和吴家去顶在前头,呵呵,也是极好,我只负责上岸抢东西就可以了。

他这么想着,与他一同前行的陈家和吴家的船上,也是同样的光景。

两家的家主召集了左膀右臂们,也在商量对策。

“我们到时候朝边上躲一躲,让另外两家冲上去,我们喊大声一点擂鼓助威,真刀真枪的事让他们去干,等上岸了,去抢东西便是。”

一样的打算,在不一样的头脑中闪现,三家海盗不约而同地拿定了主意,抱着坚决损人绝不损己的思路,貌离神合地走在同一条路上。

只不过,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败了,怎么办?

连虑事一样很周全的刘香,也没有想过。

相反的,他的心情越来越好,越来越觉得胜利在向自己招手。

妈祖生日当天,申时三刻,鸡笼以北约五十里的洋面上。

大批帆船飘荡在这里,全都收了帆,正顺着洋流,慢慢地向夷州方向缓缓飘去。

拜天公所赐,这一次远航风势极好,几乎就没有改变过,带着春意的西南风一直把船队吹到了这里,比预计的时间,稍早了几个时辰。

于是李国助下令落帆,只用船橹控制方向,减缓靠拢鸡笼港的时间。

与此同时,派到鸡笼探查消息的细作也早早地等在了这片海域,找到船队后,立刻上船来报告。

“鸡笼的庙会要开大戏?戏班子还是从福建请去的?这得花多少钱啊?!”李国助和杨六、杨七、诸彩佬等人聚集在一条船上,听着细作的报告,当听到鸡笼城里为了庆祝妈祖生日特意举办的各种活动时,李国助又气又怒地发了火:“姓聂的忒不是个东西!糟蹋我李家的银子,老子要剥了他的皮蒙鼓卖了来抵账!”

这类浑话被其他海盗头目自然过滤,杨六杨七等人关心的,不是唱大戏。

“照你这么说,岸上是没有防备的了?”提问的是诸彩佬。

“是,岸上一点防备没有,所有的船都靠在岸边,连惯常巡海的船都没有。”细作答道:“城里张灯结彩,在城中心的衙门广场上搭起了戏台子,要唱大戏。”

“聂魔头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他带着人坐在戏台子下面第一排,说是等大戏开场后,他还要上去给那个旦角亲手披霞。”

听了这话,刘香眼睛亮了亮:这个聂魔头,真他娘的会玩,老子以后也要在戏台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挑逗旦角。

诸彩佬摸了一下耳朵:“城门呢?码头上呢?还有那个大炮台,有多少人守着?”

“城门口大开着,没有团练的人在,早晨出城时,我进进出出好几次,不见一个守卫。码头上也没人管,我们开船出来时,无人过问,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至于山上的那个大炮台,因为上山的路还是有团丁守着,上不去,所以没法靠近探查。”

细作一五一十地报告道,还解释了原因:“我故意问了几个在城门口摆摊卖油饼的摊贩,怎么今日不同往日。听说是因为妈祖生日,鸡笼团练放假一天,衙门每人还发了一两银子,除了大炮台,所有的人都回家去了,还有成群结队上街看戏逛窑子的,想必现在城里可热闹得很。”

“鸡笼还有窑子?”刘香的眼睛一下就放光了:“里面的姑娘成色如何?”

“这个……”细作没想到这个也要刺探,只好道:“我们没来得及进去。”

“唔~”刘香叹气扶额。

杨六杨七等人不屑地瞪他一眼,再仔细地问了细作几个问题,最后确认无疑:鸡笼现在是个真正的肥鸡,正等着大爷们上去切开来生吃。

最后,杨六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鸡笼的?”

“大概辰时二刻,我出来得早,怕在海上错过诸位大爷的船,所以在鸡笼内外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诸彩佬抬眼望天。

“大概申时三刻,快要天黑了。”

“该动身了。”杨六眯起了眼:“这里隔鸡笼还有一段海面,此时过去刚刚好。”

李国助忙起身喊道:“放号炮,给前面的三家发旗语,让他们立刻启帆,开战的时辰到了!”

所有的海盗即刻作鸟兽散,各回各的船,大战在即,不容有失。

前面的王、陈、吴三家,接到后头的号炮旗语后,纷纷扯帆摇橹,一马当先地冲向海天线上隐隐约约的海岸线。

安静的海岸,无声无息,在渐渐昏暗的日光中变得深沉无比,宛如一头巨兽,张开了嘴,等着扑过来的船队一口吞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空城计 海上的黄昏,与陆地上的黄昏有些许不同。

夕阳从海面上毫无遮蔽地照过来,投射到鸡笼港的一草一木上,给一切都渡上一层金黄色,金黄色的船,金黄色的城,金黄色的港口。

若是有浑身浪漫的诗人词人目睹此情此景,一定会浑身冒鸡皮疙瘩,然后揪头发撸胡须,吟出脍炙人口的诗词来,流芳百世。

王富贵在这金黄色的世界里,却破口大骂。

“你娘!都他妈都不要脸!”

他的船,被陈家和吴家的船拱了出来,或者说,两家的船硬生生地在港口外面像踩了刹车一样减速,把依旧照常前进的王富贵很突兀地凸显出去。

说实在的,王富贵已经尽可能地慢了,他让自己的船落了半帆,缓缓行驶,纵然如此,依旧不及落了全帆的其他两家慢,那不要脸的陈家和吴家公然让自家的船反向摇桨,不但不进,反而刹车。

于是大张旗鼓涌向鸡笼港的浩大船队,在港口外挤做一团,让措手不及的王富贵的几十条船冲进港口里去打了前站。

王富贵的船,最大的不过一百料,大多数都是五十料以下的小广船,也就比蜈蚣船大一些,跟巨枭们的大船比起来很渺小。

十六家豪强,就让这样的船率先冲进敌境,大批的巨舟躲在后面看风向。

王富贵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

他终究是有血性的人,喝令船老大将自己这条一百一十料的座船冲在了最前头,船头刚一过鸡笼港那道长长的防波堤,他就趴在船头的船板后面,紧张地朝港口里面张望。

鸡笼港里,静悄悄地毫无反应。

有十来条落了帆的船,靠在码头上,没有生气地随着浪涌一起一落,船上无人。

条石砌就的码头上,同样不见一人,空荡荡的宛如荒野,甚至目力所至,能清楚地看到码头后面那排木头栅栏,以及栅栏后面连绵无边的瓦顶。

那是货仓,堆满了价值连城的各类货物的货仓,向来有鸡笼团练看守的要害之地,此刻也不见一个人守卫。

整个港口,好像无人区一样,见不着半个人影。

王富贵预料之中的,人来人往船流如梭的景象,没有出现。

不过细作说得不错,许许多多的红灯笼挂在码头各处木杆上,喜庆的红色表示今天确实是妈祖的生日,是海上人们的节日。

人呢?

王富贵更加紧张了,他嗅到了空气里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将视线放远,发现在稍远处的地方,有大片红光映亮了天空,将黑未黑的苍穹被照耀得红了半边天,有嘈杂的声音从那里响起,听起来还有鼓儿钹儿等乐器的声音。

那边是鸡笼城的方向。

“原来在城里听大戏!”王富贵恍然大悟,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呵呵呵呵,怪不得码头上没人,都他妈去城里快活了!”

暮色中,他不忘朝山头上那座巍峨的炮台看了几眼,那处修建得十分坚固的炮台屹立在山上,俯瞰整个海面,不管从哪里进入海港都能毫无遗漏地纳入火炮的射程范围。

如此有威胁的炮台,眼睁睁地看着王富贵的船冲进来,一点反应也没有,没有炮响,没有旗号,连屁都没有放一个。

这就放心了。

王富贵心中的紧张如风吹散,他突然觉得,也许聂魔头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守卫松懈,毫无防备,看来鸡笼也不过如此嘛,这样的地方,居然现在才有人杀进来抢东西,聂魔头的运气太好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怎么早些没想到黑吃黑这样的主意?鸡笼断海之后汇聚了大批客商,早已富得流油,抢这里比抢劫别处有搞头多了。

“快、快!”他喝令手下人:“靠上码头,先烧船,再抢仓库!”

烧了船,岸上的人就不能上船御敌,抢仓库,是担心后面那群不要脸的摘桃子。

在王富贵的催促声里,王家几十条船蜂拥一样抢上码头,他们直接将船靠在码头栈桥上,没有给后面的船留一个空位,意思很明显:你们想上岸,可得费点功夫,最好等老子抢完了你们再上来。

跳板都没搭好,船上的人就急不可待地跳了过去,涌上了码头。

“见人就砍,不要留手!”王富贵头脑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不管对方有没有防备,下手凶狠是必须的,狠一点才能镇住对手,直捣黄龙。

他在两百多手下在岸上搜了一圈之后,远远地喊了:“一个人也不见。”的信息后,才再一群贴身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鸡笼港的码头。

“一个人也没有?”王富贵觉得很奇怪,看大戏也不至于一个人也不留啊,这么大个码头无人看管,有点诡异。

“先把船烧了。”他没有犹豫,下令道:“其余的人跟我去仓库!”

几十个人被派去烧船,王富贵自己直奔仓库。

跑过去的路上,他还扭头朝港口出口瞧了一眼,发现陈家和吴家的人还在那里挤挤挨挨,显然是想看看自己这边的动静再说。

“胆小如鼠!”王富贵嗤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仓库大门口。

这里一长溜的木头栅栏立着,栅栏每一根木头都有常人大腿粗细,严丝合缝,形成一排木墙。

面向码头,木墙上有一道大门,门扉很厚,也极宽大,大到足以容两辆载货大车同时出入,不过此刻大门上挂着一个大锁,锁头连着铁链,将门牢牢锁住。

“守门的莫非也去城里听戏了?”有手下猜测道,这年头听戏是很难得的娱乐项目,一般人活一辈子也听不到几回戏,若是穷苦人家从生到死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手下这么猜测很合理,这手下还提议道:“要不要直接杀到城里去?鸡笼城的人一定全都在城里的。”

王富贵劈头就给他一个巴掌:“杀到城里去!杀到城里去!你他妈傻啊!明知城里有人还去?抢仓库不好吗?硬骨头留着给后面的人啃啊!”

手下被他扇得转了个圈,半边脸都肿了,忙连连喏喏着闪开,王富贵意气风发地下令:“劈开这道锁!”

有人立刻提起斧头,砰然几下砍开铜锁,扯下铁链,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排排的仓房,像一个个规制的木头盒子,井然有序,仓房之间有道路连接,路上车辙深深,看起来日常这里不知有多少大车来去。

“兄弟们,十个人一间仓库,尽情地搬!”王富贵将斧头拎在手里,朝第一间仓库大步走去,边走边大喝道:“里面不论是什么,都搬到我们的船上去,值钱的先搬,轻便的先搬,别让后面那些鳖孙落着一点好处!”

“好咧!”众海盗大声答应着,喜笑颜开地奔向各处仓房,但是仓库区域太大了,足有几十个同样巨大的仓房,一百多人分散开来,好像砂入海水,一下就三五成群地变得稀稀拉拉。

王富贵并不在意,左右这里无人,没有危险。

他瞧见旁边停着几辆大车,让手下去拖了来,左看右看没有牲口拉车,就喝令几个倒霉手下充当牲口,拉着车子来到第一个仓房门边。

这道门却没有锁,一推就开,几个猴急的手下踹门而入,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他们忙又掏出火镰火石,点燃几根匆忙做就的火把。

等有了亮,一群人闯进去,举目一望,不禁全都张大了嘴。

只见里面一捆捆的,全是放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仓房长二十多丈宽四五丈,中间用粗木为柱,顶高三丈,就这样一间巨大的货仓,竟然堆满了草料,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草……料?”

王富贵万万没有想到,鸡笼港的货仓里,会堆的草料。

“瓷器呢?生丝呢?缎子呢?香料呢?”

所有的人脑子里都转着这样的念头,有暴脾气的不甘心,拖过几捆草料,用刀割断捆扎的绳子,将它散开,妄图寻找里面会不会有包裹的东西,结果却失望了,里头空空如也,除了掉出来满地的草籽,什么也没有。

“怎会只是草料?”王富贵傻眼了,他亲手爬上草堆,踢下一捆草料来,几斧头劈开来,粗暴地扒拉,人都差点栽到草堆里去了,却仍旧只找到一身的草。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手下们茫然四顾,有人奔到仓库远处,又砍开几堆,仍旧只是草,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出去看看!”王富贵本能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他抱着侥幸,希望别处仓房里会有好东西。

他们走出这间仓库的大门,望见木墙外码头方向,有冲天的火苗窜起来,火光一起来就成燎原之势,将鸡笼港照得如同白昼。

亮光底下,搜索附近几间仓库的人也跑了出来,一见到王富贵就大喊:“老大,里面啥也没有。”

“我这里也没有。”

“这里倒是有,但全都是草堆,柴火堆,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王富贵的心,又气又急,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发紫,将手里的斧头狠狠地劈在墙上。

莫非鸡笼港这两天做的是草料生意?所以仓库里放的全是草。

这怎么可能?

“老大,船都点燃了。”负责烧船的人匆匆跑进来,一边向王富贵禀报一边不住地朝仓库里面瞧,看样子似乎生怕来晚了捞不着好处。

“点燃了就行。”王富贵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他的眼睛在到处转,寻找奔赴其他仓库的手下,想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收获,要是辛苦来一趟,碰巧鸡笼仓库啥也没有,岂不浪费时间?

“都是些破船,看起来像是被炮打过,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洞,我们不烧大概也浮不了多久,聂魔头就靠这些船断海的话,他早晚玩完。”烧船的手下貌似随意的嘻嘻说道,却引起了王富贵的注意。

“都是什么破……”他正欲发问,却听到木墙入口处,有人用炸雷一样的声音吼了起来。

“王富贵,你个狗娘养的,让你上岸杀人,你他妈的冲到这里来偷东西!”

声音粗犷无比,一听就是蛮不讲理的汉子才吼得出口,王富贵甚至不用扭头去看,就知道来的是诸彩佬。

“哼!”他懒洋洋地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诸彩佬等人昂头走了过来。

跟着诸彩佬涌进仓库的,还有大批的海盗,这帮人一进来就直奔各处仓房,像进了鸡窝的黄鼠狼。

“诸彩佬,我可是奉命打头阵的,第一个上岸的是我,不是别家。”王富贵正满肚子邪火,也顾不得诸彩佬比自己强横好几倍,没好气地应道:“老子要去哪里,谁也管不着!”

诸彩佬冷哼一声,也不跟他废话,直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王富贵刚出来的那间仓库里,还飘来一句话:“这里由我接管了,你的人全都滚出去!”

王富贵有心回嘴,但转念一想,想起仓库里面装的是啥后,立马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好,听你的,我们走!”

他招招手,带着一百来号手下毫不迟疑地走掉了,临出门时,看到木墙门口正在火并,诸彩佬的人和别家的人挤在一起,刀剑相向,砍得不亦乐乎。

外面的人想进去,诸彩佬的人堵着门不让他们进。

王富贵自然也出不去了,他倒是无所谓,抄着手看这些海盗内讧。

不多时,诸彩佬气哼哼地出来了,他暴跳如雷,一看到无所事事的王富贵劈手就抓着他的衣襟:“你娘,你把货物都藏哪儿去了?”

诸彩佬身材高大,生气的时候毛发倒竖,整个人像个发怒的猿猴一样凶猛,力气又大,这一劈手几乎将并不算弱者的王富贵提了起来,脚沾不到地的那种。

“我、我哪里藏了?”王富贵头回近距离感受到诸彩佬的威慑力,想看笑话的心思顿时荡然无存,心头恐惧,忙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一进来就、就这样了,啥、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诸彩佬觉得到手的一场富贵化为了乌有,怒不可遏,他还指望这一趟能发笔横财呢:“怎么会啥也没有?这段时间老子派了无数探子过来,这仓库里堆了山一样多的货物,怎么会啥也没有?你藏哪里去了?!”

“我、我哪里有时间藏?”王富贵慌忙解释,他真的怕诸彩佬一巴掌将自己捏死,诸彩佬是有这个本事的。

幸运的是,有个手下从外面跑进来,在诸彩佬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膀大腰圆的诸彩佬立刻就松开了抓着王富贵的手。

“城里有银库?”诸彩佬瞪圆了眼:“刘氏兄弟和李家的人都奔城里去了?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手下急道:“我们再不去,可就捞不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火枪兵 “那还等什么?”诸彩佬大手一挥,招呼手下众小弟:“别理这劳什子的库房了,去城里!抢东西!”

他一声令下,堵在木墙门口的人马齐齐地让开,诸彩佬一马当先地走了出去。

门口还堵着一些人,正和诸彩佬的人对骂打斗,想要进去,这时突然见到诸彩佬走了出来,都是一愣。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仓一座,想要搬草料回去吃的,倒是可以进去。”诸彩佬骂道,指着这些海盗的鼻子一个个地喝骂:“鸡笼的财宝都在城里,聂魔头的银库也在城里,李国助早就带人过去了,你们还傻乎乎的堵在这里,蠢不蠢?”

他大刺刺地让开路,空出大门口,带着自己的人朝鸡笼城的方向跑去,留下一地的海盗面面相觑,这些人都是十六家海盗里面的小角色,被李国助安排到很靠后的位置上岸,所以没跟上李国助和杨氏兄弟的脚步,还以为仓库里是油水之地,听了诸彩佬的话,顿时都愣了。

有不死心的,进仓库里去转了一圈,出来大呼上当,于是众人这才相信,诸彩佬说的是真的,于是一窝蜂地又追着诸彩佬的脚步,朝鸡笼城的方向奔了过去。

许心素也在这些人里面,他手下有几百个汉子,刚上岸没多久。

在海上安排冲进鸡笼港的顺序时,李国助很龌龊地把自己和诸彩佬、杨氏兄弟等豪强排在了中间位置上,打头的是王富贵等人,断后的是许心素等人,十六家豪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小分明,小的不是靠前就是靠后,靠前当炮灰,靠后吃灰尘。

于是小海盗们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地照着做,唯有许心素,高高兴兴地排到后头去了。

他本就没有打仗的心思,纯粹是来尽义务,还有势头不对转身就走的打算,所以位置靠后正好得偿所愿。

但是此时,许心素有些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吃亏了。

从最开始的谨慎,到现在的放松,许心素经历了时间并不长的心路历程,他断定,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聂尘一定是跑了。

想想也正常,十六家豪强联袂来袭,傻子才不跑。

鸡笼城一定是假装大张旗鼓地庆祝妈祖生日来掩人耳目,其实已经连夜将值钱的细软全都转移掉,没有留下一个铜板,连所有的人也一定逃走,只留下一座空城。

不信的话,稍等一阵,攻向鸡笼城的李国助等人一定会一无所获的回来,大不了烧了这座城泄愤,但逮不着聂尘,今晚就空忙活。

他觉得吃亏,是因为自己在这场斗争里头好像没有获得任何利益。

聂尘跑了,十六家豪强打下一座空城,双方不碰面,就没有任何意义。

若是不听俞咨皋的话,不偷偷报信,也许今晚还是能抢得一杯羹,鸡笼如今是南北枢纽,大商家比比皆是,一定可以抢得不少好东西。

“东家,我们跟着进城去吗?”有手下问他。

“进去干什么?里面什么也不会有。”许心素摇摇头,把手里的刀子挥了挥:“我们就在码头上等着。”

“等着?”手下不解:“那船上的兄弟还让他们下来吗?”

“不用了,让他们就在海上漂着吧,等会我们也要上船回去了。”许心素看看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般冲向鸡笼城方向的海盗队伍,冷笑道:“诸彩佬他们过不了多久也要转回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回码头上去。”许心素断然下令,带头往回走:“谁敢擅自跟着进城去,我扒了他的皮!”

仿佛在印证许心素说的无比正确一样,率先冲向鸡笼城的杨六杨七,果然看到了鸡笼城城门大开。

杨六杨七和李国助一样,位置放在海盗船队的中间,但是当发现王富贵没有遇到抵抗就上岸之后,杨氏兄弟的反应要比李国助快一点。

他们的船几乎是和当先锋的陈家和吴家船队一同闯进鸡笼港,因为杨氏兄弟船大的原因,陈家和吴家甚至还被杨家的船挤到了边上,跟着王富贵身后踏上鸡笼土地的,竟然是位居中军的杨六杨七。

这份热情感动了李国助,他在后头跳着脚大骂,把杨家的祖宗问候了十八辈。

杨六杨七自然不管这些,他们想的跟许心素差不多:计划一定泄露了,鸡笼城说不定是座空城,若是不快一点,说不定今晚啥也捞不着。

他们不像傻呆呆的诸彩佬一样去抢仓库,既然人家连码头都不要了,建在码头边上的仓库里肯定不会留一根丝、一两瓷,唯有城里,那么大一座城,不定还有搬不走的财物,而且听说聂尘的银库就在城里,银子沉重,搬运不便,聂魔头没有搬走也有可能。

杨六冲在最前面,他弟弟杨七紧紧跟在身后。

他们的人数最多,足有近两千人上了岸,是十六家海盗里最多的一家。

这一点也是李国助愤愤不平的原因:老子是召集人,你们居然比我的人还多,想夺我的位置?

码头距离鸡笼城也就两里路,脚板翻飞中,片刻就到了。

木头城墙高门楼,大开着门,门头插着火把,门上挂着大红灯笼,就是没有一个人。

杨氏兄弟一喜,没有人,就是没有防备,或者说放弃了防备。

然后心里又是一紧:城里还剩下多少值得抢的东西?

他们跟李国助不一样,和聂尘没有深仇大恨,能抓就抓能杀就杀,杀不了抓不着也没关系,下次再想办法就是,抢东西才是海盗的正业,不想着抢东西的海盗算一个合格的海盗嘛?

“快、快、冲进去,拖拖拉拉的像个娘们一样,跑快些!”杨六高喊着,头一个冲进了城门。

鸡笼的街道比寻常城镇的街道要宽敞得多,足有一丈五尺宽,可以容两辆大车并排通行,路边还有排水沟,道路以碎石为基、黄土垫道,路两边的车辙位置还铺有石板,非常的规整。

城门就正对着这样一条大街,街边两侧是两排房子,笔直地指向前方。

房子的门窗紧闭,没有人声,只是房顶叠嶂的城中心处,灯火通明的火光映月,鼓乐声越来越清晰。

“搞什么鬼?”杨六觉得好像不大对劲,站住了脚步,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街上没人,城中间有人,大伙全都去看戏了?会有人演戏吗?

“怎么不走了?”杨七从后面上来,一边让手下去砸两侧的房子门窗,进去搜罗财物,一边问杨六。

“不大对头。”杨六有些迟疑,望着前方的天空:“我觉得……”

“觉得个屁!”杨七急了,推着哥哥的肩膀朝前跑:“我们这么多人,他鸡笼能有多少人?加上妇孺一齐能有一万人吗?我们就有四五千厮杀汉,怕他个鸟啊,哥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杨六脸都红了一半,杨七说的有道理,人多还怕人少吗?就算前面有埋伏能有多大的埋伏?以力破巧在绝对优势之下任何阴谋都是个笑话。

“哈哈,抢到了抢到了!”从两侧房子里跑出来的海盗们嘻嘻笑着,抱着不少家伙事,有裹了一身老百姓衣服的,有抱着铁锅棉被的,还有提着茶壶米袋的,有什么拿什么。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贵在不劳而获,于是更加刺激了海盗们的心,不用杨六杨七动员,海盗们化为一股潮涌,从城门口漫向城内,沿着街道奋勇向前。

前头的人在鼓噪,后头的人听了就心痒,于是跟在杨氏兄弟后面的其他海盗头目,包括诸彩佬、王富贵之流在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前头去抢得先机。

小小的城门口像个瓶颈,一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无数的海盗争先恐后地拥挤着,叫骂着,冲向城中。

李国助眼都红了,他被堵在城门外头,半天进不去。

“让他们去抢吧,我们只要聂尘的脑袋就好。”刘香在他旁边安慰道:“杀了姓聂的,才是我们的目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帮孙子太混账了!”李国助咬牙切齿地道:“让他们派人去把山上的炮台打下来,理都不理我,实在可恶!”

“无妨无妨,这里没人,炮台上料想也被放弃了,我已经派了一百多兄弟过去查看,顺便将那些炮炸了,免留后患。”刘香继续安慰道:“不让他们吃点甜头,这些势利眼怎么肯跟着来?少东家想开一点。”

“刘香,主意是我们出的,朱巡抚那边给我这么大支持,不送点厚礼说不过去,不抢点东西回去岂不亏了?”李国助红了眼:“快,我们也进城去,不能便宜了别人!”

“说的是,我们也快着点。”刘香赞同道,抢东西可不能落后。

几千人在鸡笼城内外奔走,沿着各处街道涌向城中心的大戏台,这些人手里拿着的火把照亮了道路,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鸡笼炮台位于鸡笼山山头上,居高临下,可以将真个鸡笼港和鸡笼城一览无余。

城里的光亮照不到这里来,炮台上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唯有朦胧的月光,勉强将站在炮台顶端的几个身影,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一个个头矮壮敦实的,凝神瞧着游龙一样在城里前进的火把队伍,看着最前头的光亮已经接近城中间的位置后,扭头过来,向身后的人说了一句:“龙头,差不多了。”

被称作龙头的人站前一步,探头朝前一人看的方向瞄了瞄,答道:“那就放号炮吧,提醒下郑芝龙要动手了。”

后头有人哈哈一笑:“不如把刚才上来的那些活口抽几个来,绑在号炮上一起崩出去,权当祭旗了!”

几人都笑起来,龙头却摇摇头:“不必如此,这一百多海盗都是壮劳力,山里的矿坑正好缺人,拉去挖矿比杀了有用多了,放炮吧。”

笑的人叹道:“聂龙头就是心善。”

旁的人道:“龙头不心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服他?你个杨瞎子嗜杀如命,该好好向龙头学学。”

被称作杨瞎子的杨天生抄了一目,是个独眼龙,被钟斌等人这样嘲笑也不能反驳,只好跟着笑笑。

敦实的施大喧则走到一门铁炮旁边,吩咐道:“点燃号炮!”

守在铁炮旁边很久了的几个炮手忙答应着,填空弹装火药,须臾之后,一声闷响崩于天地之间,在夜空里震荡悠远。

“号炮响了,龙头,我们该上船了。”施大喧瞧瞧山下,向聂尘喊道。

“那这里就拜托你了。”聂尘拍拍德耶的肩膀,这个黑人现在语言能力非常出色,已经可以用汉语与人交流。

德耶受宠若惊地立正,用拳头砸向自己的胸口:“请大鹰放心,呜一定办好大鹰交代的系!”

聂尘咧咧嘴,点点头,转身离去,施大喧等人跟着他离开,走了两步,施大喧回头喊道:“德耶,你可要看清楚了再开炮了,别打着了自己人的船,天黑水深的,千万别乱放炮,我们的船船上都点着火,你千万看明白了!”

德耶的头连连点,示意施大喧放心。

施大喧嘴里咕咕噜噜的,似乎还是有些担忧,但聂尘已经走远,他也顾不得再叮嘱几句了,忙追了上去。

鸡笼城,半空中炸响的号炮惊了很多人。

“什么声响?”杨六警惕地抬头张望。

空中漆黑一片,哪里看得到什么东西。

“是炮响,哪里在打炮!”杨七却反应很快,立即作出了判断,不过却是错误的判断:“一定是海上不知哪家的船在放炮,炮手无聊走了火,不必理会。”

“前头就是唱戏的台子,我都听到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唱了,聂魔头若没跑,就一定在那里,我们快些!”

两兄弟没有迟疑,带着麾下的汉子们一路疾奔,鸡笼城的格局有些像个棋盘状,街道横竖交错,沿着这条街要冲到城中心,需要在前头拐一个弯。

沿途的店铺门面自然都是大门紧闭的,不见一个住户的踪影,虽然杨六杨七严厉勒令部下不得赶在这时候去踹门抢物,快点冲到城中间去才是要务,但还是有很多海盗置若罔闻,兴致高昂地自顾自地冲进沿街房舍里去捞外快。

从高处看下来,鸡笼城仿佛陷入了一片乌合之众的海洋,满城的火把光亮中,到处都是海盗们闹出来的动静,砸门破窗,放火烧房。

唯有城中心那一片广场上,燃烧着巨大火炬的空地上,那块戏台子附近,安静得好似汪洋大海里的一片寂静黑洞。

脚步声密集地响起,就在中心空地的边缘,伴着脚步声,杨六杨七两人狰狞的面孔露了出来。

他们一转过路口,就瞧见那个大大的戏台子。

灯火辉煌,空地四周,燃烧着十来个大火堆,火光冲天,怪不得在码头上就能看到这里的亮光。

明亮的火光中,戏台子上站着几个戏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正在卖力地唱着戏。

唱的是什么,听不大清楚,不过戏子们抖抖索索的动作来看,这些人嘴上唱着戏,心里却怕得很。

戏台子旁边,居然有两个完整的曲乐班子,一块儿拼命的奏着乐,怪不得音乐声这么响亮,原来有两帮人同时在演奏。

吸引杨六杨七注意力的,并不是台子上的戏子和鼓乐。

他俩几乎同时定住了脚步,双腿像被不明物体黏住了一样,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杨六眼都直了,他瞳孔猛然缩小成了一颗黄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的钢刀紧了又紧。

他弟弟杨七就要胆大很多,虽然也木然不动,但至少能呻吟着说了一句话。

“你妈的……竟然是玄甲铁炮军!”

两人身后的大批海盗不明所以,依然在朝前蜂拥,而前头的人根本不敢动,于是在街口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在这些人惊恐的注视下,戏台子底下那一片黑色的阴影,缓缓地动了。

动的时候除了铁叶摩擦的锵然金属声,没有其他声响。

这是一大片穿着黑甲的人,人人手持铁炮,腰挂倭刀,手腕上的火绳冒着闪闪的火花,铁头盔底下是一块铁面具,整个身体只有双手和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宛如铁人。

这正是平户藩松浦家赖以横行倭国的精锐武士集团,玄甲铁炮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不讲武德 倭国在织田信长时代,大名多如狗、武士满地走,为了维持自己的利益,稍有点势力的地方豪强都会组建自己的军队,人数不定,能打就行。

但是受财力的限制,大部分大名在囊中羞涩的情况下,打造起来的军队一般都是农民起义军级别,武器是竹枪和竹弓轻箭,铠甲是毛皮木片,战术一窝蜂,士气靠乱冲,少有精锐的武士集团,纵然有,也是两位数的量级。

至于铁炮,那是几个有数的豪强大名才有钱买得起的稀罕玩意儿,铁炮很贵,火药和铅子更贵,属于消耗品,大部分倭国内战还是靠冷兵器分胜负,大规模的铁炮对轰很难见到,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德川家康时代,大名之间经过长期战争的兼并,小大名被吞掉,在战火里坐大的枭雄们夺得了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财富,钱包鼓了起来,手下的武士也就越来越彪悍。

再加上随着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在倭国为了争夺经商权利而彼此斗争,大量火器以低廉的价格销入倭国,铁炮才在倭国广泛地推广开来,成为普通大名也装备得起的兵器,铁炮正式成为倭国大名作战的主要兵器。

但是平户藩松浦家,却是其中的另类。

钱对松浦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平户港一年的财税收入高峰时能抵得上整个倭国北方全体大名的净收入,在这样雄厚的财力支持下,松浦家早早地就建立起来了一只堪称整个倭国最为强大的铁炮队。

这支铁炮队穿皂衣,披玄甲,全身都是铁,总数约五百人,人人都精挑细选,个个身强体壮,射术精良武艺精湛,装备铁炮倭刀,能远能近,是松浦家最后的王牌,每逢危急时刻,只要派上这支军队,绝无不胜之战。

德川家康就曾经对这支军队眼红不已,想要夺过去,松浦镇信梗着脖子绝不退让,方才作罢,这也从侧面证明玄甲铁炮军的威力。

用他们来打海盗,犹如杀鸡用牛刀。

郑芝龙带着鸡笼团练的一票人马,站在玄甲军的侧面,处于一条胡同里,看着本来坐在地上静静等候的玄甲军铿锵作响地站起来,端起了铁炮,在带队武士的喊声里,瞄准了吓得呆住了的杨六杨七。

“这些倭人强是强……但是为什么穿黑色衣甲?”郑芝豹杵着一把长柄薙刀,站在他哥哥身后,不解地问道:“夜里乌漆嘛黑的,他们也不怕砍着自己人?”

“倭人崇拜盛唐,唐朝时有什么他们就学什么,这玄甲军,就是跟李世民的玄甲军学的。”郑芝龙很渊博地解释道,他的苗刀已经出鞘,雪亮的刀刃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你如何知道的?”郑芝豹很意外的看了哥哥一眼,郑芝龙应该和自己一样没读过几天书,弟弟若不知道的,哥哥也应该不知道才对。

“听大哥说的。”郑芝龙大言不惭:“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却早就问过了,多跟我学学。”

“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还不是听来的。”郑芝豹嘀咕了一句,表达不屑,然后打算还说点什么。

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到,因为这一刹那间,五百杆铁炮开火了。

“砰砰砰砰~~”

枪声如大锅炒豆,又如巨钟齐鸣,乍听起来仿佛一声巨响,细细一听又百铳齐发。

一百个枪口同时腾起黑色的硝烟,弥漫了空气,火绳燃尽后点燃药池爆炸崩出弹丸时的强烈枪响,几乎震耳欲聋。

玄甲军全体被隐入烟雾里,空地上黑雾茫茫,遮蔽了火光,就连戏台子上那些咿咿呀呀唱着花腔的戏子们,也被遮挡得几乎看不清声影。

但鼓乐声未停,那些二胡、钹儿、鼓儿,还在使劲地演奏,真不知道这个戏班子收了多少钱,在这两军对垒的火线上还能克服内心的恐惧继续表演。

杨六当场就死了,身中两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左臂。

这样近的距离,铁炮队乱枪攒射,很难打不中。

杨七被他哥哥一把揽到了身子后面,侥幸没有被击中,但也被倒下的杨六压在了身下。

身边一片惨叫,无数的海盗像被雷电击中一样,颤粟着身体在枪火中摇摆,仿佛集体在跳诡异的舞蹈。

夜风轻吹,散去满地烟尘。

满地的血,满地的死人,第一轮齐射,带走了几十条人命,这还是因为街口宽度有限,三丈多宽的街面横着只能挤下三十多人,而铁炮的穿透力并不强,打穿一个人体之后杀伤力大减,靠着海盗们挤得够密集才打死了第二层的十来个人。

玄甲军冰冷的铁面具底下,藏着冷漠的脸,他们毫不迟疑地开始填弹装药,同时闪身退后,第二排的一百人踏步上前,端起了铁炮。

站在队列侧面的武士头目高举武士刀,看着乱成一团的海盗,狠狠地劈了下去。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杨七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杨六很重,他费了点力气才将哥哥的尸体从身上推开。

于是第二轮铅弹从他的头顶飞过,“噗噗噗”地射进后面的人体,由于距离太近的缘故,铅子入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亲眼看到一个手下身上同时冒起了三股血箭,像是被无形的长枪捅了三下一样。

那手下大张了嘴,好像要叫,却连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眼珠子凸出来,双手僵直地在身上乱抓两下,人就像袋泥巴一样倒了下去。

就倒在杨七眼前,临死前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杨七的眼睛久久没有闭上。

杨七一生杀人无数,对生死早已麻木,若是厮杀,哪怕独自面对一百个人,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心头毛然然。

那种从骨子冒起来的怕,不是凭狠劲就能化去的。

他很想热血一把,用手里的刀子冲过去割断对面鸟铳手的喉咙,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还没跑到一半,就会被乱枪打死。

杨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兄长的尸体就在脚下。

远处,戏台子底下,咿咿呀呀的唱腔声中,蓝幽幽的面具将黑色的铁人衬托得无比诡异,那把宛如死神镰刀的倭刀,高高地举在空中,随时可能再次劈下。

劈下,就代表狂放暴雨猛袭而来。

“大伙儿冲过去,杀了他们!”杨七声嘶力竭地叫着,脚下却悄悄地朝后缩,把自己挤进了后面不明所以而继续朝前涌动的人流中:“我们人多,怕他个鸟!”

“冲啊!杀了他们!”

虽然有很多前头的人在拼命朝后退,但哪里抵得住后来的人潮那狂乱的热情,他们听到了密集的枪声,但黑夜里看不清怎么回事,自然无所畏惧。

前头的人死命往后退,后面的人拼命朝前冲,于是彼此冲撞,相互挤压,挤到了就踩踏。

铁面武士冰冷的眸子在铁面具下散发着冷酷的光泽,他的刀带着闪亮的弧线,再次下劈。

第三轮枪响,铅弹横飞。

紧接着,第四轮,第五轮。

五轮枪响之后,第一轮开枪的玄甲兵,再次站到了第一排。

五百人的队列保持得很整齐,每百人为一横队,横队里每人间隔两步,纵队间距离同样两步,丝毫不会影响彼此间的操作。

队列端头的武士没有再举起手里的倭刀,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正面已经没有活人,海盗的尸体堆积如山,从第四轮枪击开始,死者中弹的部位已经从前胸换到了后背-----这些死心眼的海盗终于发现不对,开始全体逃跑了。

玄甲军没有动,继续保持着完整的队形,黑色的甲叶在硝烟里发着幽暗的光,像一群恐怖的甲虫,静静地等着猎物上门。

郑芝龙等人亲眼目击了这一幕,对大规模火器的威力,有了无比直观的认识。

“太厉害了。”郑芝豹吞了一口口水:“那么多人……比倭人多出好几倍的人,就这么被打残了,太厉害了!”

“并不仅仅是倭人厉害,而是地形等因素叠加的结果。”郑芝龙抬起头,望望远方鸡笼山上隐在夜色里而看不见的炮台:“瓶口一样的地形,鸟铳齐射的威力,突然的埋伏,都是原因。”

他把苗刀拿起来,指着溃退的海盗厉声道:“接下来该我们上了,鸡笼团练费了这么多粮食军饷,只为今夜杀敌!兄弟们,我们可不能被倭人比下去,上啊!杀他个落花流水!”

郑芝豹应声而动,近两人高的薙刀向前一指,人就跟着刀光爆闪出去,在他身后,大队的鸡笼团练蜂拥而上,手持长柄薙刀,呐喊着朝杨七等人逃遁的方向追杀而去。

一千五百人的团练,以及鸡笼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丁,都隐藏在城中心这片空地的四周街道小巷中,他们熟悉地理,知道哪条巷子通往何处,当枪声一停,郑芝龙的喊杀令一下,他们就冲了出去。

保卫家园的动力,使这些从大明逃来的老百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无须动员,甚至拿着制作的简陋兵器,就能怒火滔天的追砍海盗。

玄甲军的倭人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丝毫没有动,他们作用是镇场面的中坚,不可擅动。

郑芝龙领着几十个人,坠在团练的后面,他是督阵监军,头一回上战场的团丁,难保不会有个别逃兵,督阵队必须发挥作用。

只见他拎着刀,杀气腾腾地走在街上,血流成河的黄土街面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鞋底就从被鸟铳打死的尸体上跨过,循着喊杀声步步赶去。

里面的人想逃出来,外面的人却想冲进去。

诸彩佬正兴冲冲地随着人流朝城中心猛冲,噼里啪啦的枪响时,他还以为是在放鞭炮。

“好你个聂魔头,躲在里头看戏不说,居然还敢放鞭炮庆祝,爷爷来替你放!”他大笑起来。

不过没笑多久,迎面就冲来大批狼奔豚突的人群,就算诸彩佬人高马大体壮如牛,也被折返狂奔的人撞得差点摔倒。

他怒了,一把揪住这没长眼睛的家伙。

“跑什么跑?你他妈……”几句脏话脱口而出,他突然骂不下去了,因为发现这人居然是杨七。

浑身血淋淋的杨七失魂落魄,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跟诸彩佬大眼瞪小眼地盯了几秒钟后,一把撒开诸彩佬拉着自己的手,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再跑。

“.……”诸彩佬几乎傻了,他头回见到像丧家之犬一样的杨七。

“大哥,前面有埋伏!有鸟铳队!”有手下发现不对嘶声喊道:“杨家的人被打死好多个,连杨六都死了,我们中计了!”

“中计?!”诸彩佬大惊,这才明白杨七为什么会逃走了,心中欣喜万分的发财念头,一下子被丢到了爪哇国。

“是什么人在埋伏?”

“是倭人!是倭人的铁炮队,全是穿甲的兵,可能是幕府的人!”

“倭人?倭人怎么会在这里?!”诸彩佬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是了!聂魔头跟倭国幕府有关系……但他是怎么把铁炮队运到鸡笼来的?”

“大哥别问了,快跑吧。”手下急了,他听到喊杀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不远处响起来,被砍杀者的惨叫听起来毛骨悚然:“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跑!”诸彩佬并不傻,虽然他带了一千多人上岸,但绝不会主动去和倭人军队硬碰硬,海盗不怕官兵,怕的是精锐的官兵。

倭人对诸彩佬来说,比大明那些吊儿郎当的水师强大得太多了。

于是发一声喊,诸彩佬的人加入了溃逃的队伍,朝着来路狂奔。

一般来说,对于乌合之众来讲,最忌惮的,就是乱。

在面对危险困境时,只要有一个人跑,全部的人就会像雪崩一样跟着跑。

古往今来,多少以少胜多的战例都在阐述这个道理,其实有些时候并不是少的一方多么强大勇猛,而是多的一方太过涣散无序。

分散在鸡笼城各处的海盗们,先是听到了猛烈的枪声,后又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本是寂静的港口城市突然变成厮杀地狱,第一反应,都是懵逼的。

一旦听到有惊慌逃窜的同伙高喊着“中计了、中计了”之类的话语时,跟着逃是唯一的选择,特别是在这分不清情况的黑夜里,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十六家豪强,争先恐后地朝码头的方向跑,他们不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在埋伏,甚至压根就没跟倭人或者鸡笼团练对过面,反正跑就对了。

李国助和刘香根本拦不住这些人,在原地不甘心地杵了几分钟,他们把脚一跺,也跟着跑了。

“你不是说城里没防备吗?”李国助大骂刘香,边骂边喘气:“怎么里头有倭人?”

“.……”刘香自然是无言以对的,他哪里知道什么地方走漏了风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逃走也是门技术 两人跟着大批逃跑的海盗狂奔了一阵,刘香越想越不对头。

他们被杨六杨七诸彩佬等人抢了先,落在后面,根本没有亲眼目睹设伏的场景,更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甚至连那戏台子都没有机会看上一眼,就跟着逃走的人流掉头就跑,仔细想想,似乎有点不是味儿啊。

“少东家,不对!”刘香率先站住了脚,将李国助拉在街边。

无数的逃兵从身边奔过,李国助心中惶急,忙道:“什么不对?再不走就要被追上了!”

“少东家,里面有诈!”刘香已经想明白了,冷笑起来:“刚才我们只见到杨七,杨六可曾见到?”

“杨六?”李国助一怔:“好像……没看到。”

“这就对了。”刘香道:“杨六杨七一向形影不离,好得像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从不分开,现在怎么会只见杨七不见杨六?”

“他们本来就是兄弟。”李国助说了一句,觉得刘香这问题有深度,于是思索了几秒钟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睁大了双眼:“你是说,杨六跑得更快,已经没影了?”

“不是!”刘香气得冒烟:“是杨六根本没跑,他一定留在里面,让杨七出来故放假消息,说是有埋伏,其实是为了让我们自动离开,好让他们独吞聂魔王的财宝!”

“啊?竟然是这样?”李国助大惊,连思考都不用就着急地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杀回去!”刘香当机立断,一边令人收拢自己的手下,一边撺掇李国助:“连诸彩佬都没见折返回来,可见这些白眼狼一定早就串通好了,想独吞!”

“但是里面刚才真的有鸟铳的枪声。”李国助有点犹豫:“姓聂的也不会真的那么好对付,万一里面真的有埋伏……”

“有埋伏也不怕,我们人多,谅他姓聂的也奈何不得,杨六和诸彩佬没回来就是个明证,少东家不要迟疑,刘香愿当先锋,为少东家赴汤蹈火!”刘香拍了胸脯,义气干云地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李国助被他鼓动,胆气再次肥了起来,思量几下好像刘香说得没错,于是他走了几步,站在街心当先大喝:“都给我停下,我是十六家英雄会龙头李国助,本龙头在此!谁若再逃,我就砍了他的脑袋!”

这一嗓子喊得音若霹雳,声若奔雷,将整条街的杂音都压了下去,李国助长得相貌堂堂,颇有风度,此刻站定了好似一将定千军,加上身边一群亲随手持火炬兵器紧紧护卫,恍惚间竟真的有不可一世的气势。

刘香大喜,忙疾步上前带着人横着拦了街道,用刀背噼里啪啦地朝迎面逃来的溃散海盗猛劈过去,边打边骂:“十六家龙头李国助在此,谁敢擅自逃走,就执行军法!回去、都给老子回去!”

“回去你妈啊!”

刘香打得很有劲,对面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劈手一把将他的刀柄抓住,随手一巴掌反扇过去,刘香手下是有两下硬功夫的练家子,这一巴掌却没有闪过,被扇得结结实实。

“你他妈……”刘香大怒,扭头过来就要骂,那壮汉反手又将他转过来的另一半脸扇了一巴掌,扇得刘香嘴巴都没张开,脏话全咽在了喉咙里。

刘香的手下怒吼着要上去帮忙,但火光中一看到壮汉的脸,一个个的全都没了脾气,还畏缩地不敢上前。

“诸彩佬?!”李国助在后面,看得清楚真切,能把刘香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不是海上巨枭诸彩佬还是谁?

“李国助,你什么时候成了十六家英雄的龙头了?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呢?”诸彩佬朝地上啐了一口,拔腿就跑:“要不是今日事急,我就要和你说道说道了!”

他朝李国助指了指,像个横行的螃蟹撞开拦路的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殴打刘香,到诸彩佬消失在逃窜的人群里,不过半分钟时间,刘香觉得好像做了个梦。

“打我的是诸彩佬?”他红肿着脸,低声询问身边的人,还不大相信。

被诸彩佬这么一冲,本来刚刚被李国助拦住的逃跑队伍,又奔涌起来,三丈宽的街道被这些人当做跑道一样,死命狂奔,连海盗的基本素质都不要了------收罗抢劫来的各类细软被沿街丢弃,一地狼藉。

李国助的人都有些惶恐了,从城中心蔓延过来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站在这里都能听得到,明亮的火光从房顶上照过来,如果城里有埋伏,那敌人就在眼前不远了。

李国助这回没有再去询问刘香了,他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他的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家少东家做事这么果断,不过一秒钟以后,他们也决绝地跑了起来,包括刘香在内。

如果他们再多耽搁几分钟,就能看到郑芝豹那副杀红了眼要吃人的恐怖容颜。

“杀、杀、杀!”

郑芝豹的薙刀舞起来犀利无比,一刀刺出,就能刺穿一个胸膛。薙刀不及关刀那样雄横厚道,但胜在锐利轻便,使用时以削、刺、撩等出刀技巧为主,少有劈砍、猛剁等大力用法,郑芝豹这么大一个壮汉,却长于使用重在刀法的薙刀,有点令人费解。

能在他的刀子下走过一个回合的,少之又少。

跟在他身边的团练,其实都是经过训练的老百姓,今晚对他们来说,是头一回上战场,看倭人铁炮队杀人时就震得手脚发软,现在亲自上阵,每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但郑芝豹,是个榜样。

郑芝豹年纪不过二十,个子虽大脸却还是一张年轻的人,虽然毛发很多,但稚气难消。

看到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甚至还小的人这么凶悍地在前头砍人,再胆怯的老百姓,也会热血沸腾。

他们呐喊着,跟在郑芝豹后面,疯狂地把手里的刀朝前突刺、横削。

有些胆小的,止步不前,这些人自然有坠后的郑芝龙铁面无情地收拾。

俞大遒有言:练兵先练胆,胆大则兵雄。

怎么才能练胆呢?俞大遒也有言:扔到战场上,淋一身血就好了。

能在第一次战斗中活下来的人,胆子自然就会大。

老子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以城中心的戏台子为中心,由这里发散开来的三条大街上,都涌满了人,一千多人的鸡笼团练加上武装的平民,分作三队,沿着这三条街追赶砍杀,杀声震天。

郑芝龙跟在团练后面,带着几十个人收尾,一边将偷偷留在后面的团丁踢到前头去,一边给地上未死的海盗补刀。

“噗!”

苗刀插进一个还在呻吟的伤者胸膛,结束了他的痛苦,抽刀时溅起的血迸飞两三尺高,郑芝龙很灵活地避了开来,没有被血粘上。

“郑总管。”现在岛上的人都这么称呼郑芝龙,说话的这人是从水手里面选出来的老人,喊得就更亲切了:“前头这些团丁太差劲了,若是换做我们,早就撵到码头上了,怎会还在城里啰啰嗦嗦,团练还不行啊。”

“第一次,多少会这样。”郑芝龙甩了甩苗刀,将血槽里积累的鲜血甩了开去,吐了口气:“你第一次杀人,还不是一样。”

“呵呵,郑总管可说错了。”那水手的手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捏惯了刀柄的老手,笑的时候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傲然道:“当初我们兄弟几个……”

“轰!”

高高的山头炮台上,一门十八磅的铜炮开火了,喷出来的火焰在朦胧的月光下像团橘黄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里。

炮声如雷鸣,回音悠长震撼,整个鸡笼港都在抖。

“轰轰轰!”

如同被接到了发令枪般,炮台上接二连三地轰鸣起来,面向海港外的六门巨炮,一门接一门地打响了,每一次炮响,就有令人心悸的冲击波回荡,这声音冲进耳朵里,把鼓膜都震得生痛。

“炮台怎么响了?”刚刚跑到城门口的李国助又惊又怒,责骂道:“不是派了人去炮台吗?怎么会有炮响?”

他吼了一嗓子,没人回答他。

扭头一看,刘香不见了。

李国助跺了跺脚,不问了,抱着头跑。

现在黑灯瞎火中,谁也分不清谁,所有人都在跑,连路都看不到,只有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跑,李国助身边人越来越多,但他的人却越来越少,左拥右挤的,谁也顾不上谁。

他跌跌撞撞,跟着人流从城门口好不容易来到码头上,路上跌了一跤,差点被踩死,爬起来后衣衫不整,连刀都丢了,空着手披头散发地来到水边,要找自家的船。

但四下里乌漆嘛黑的,逃跑的人谁手里还敢拿着火把?黑暗中点亮自己,不等于叫着喊着让人来杀吗?而靠在岸边的木船乱哄哄的,当时上岸时人人争先唯恐落后,船都是随意乱停的,能上岸就行,这时候乱做一堆,谁还记得自家的船停在哪里?

李国助在黑暗你中摸了一阵,好几次被人推来推去,有人骂道:“滚开!莫挡路!”粗暴地从后面越过,李国助气得大骂,但又看不清是什么人。

他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李家的船,混乱中也许有一条是,但那船老大不管不顾地撑起长篙离岸跑了,李国助一只脚踩在船帮子另一只脚没有上去,差点栽进水里去。

终于,他跳上了一只正在起步离岸的船,船上挤满了人,山南海北的都有,彼此都不熟,但只要逃离了鸡笼城便好。

李国助灰头土脸地呆在船边,这条船是谁的他不知道,身旁的人他也不认识,干瞪眼一阵之后,他疲惫地望向了渐渐远去的鸡笼码头。

码头上吵闹声大起,不少还没上船的人在岸上跳脚,而岸边已经没有一条十六家海盗的船,这些船都已拔锚漂向海中,唯恐追兵来到。

鸡笼城里半边天都是红的,很多地方都燃起了大火,那是海盗们进城时放的,此刻将天空照得雪亮,无数的呐喊声从城门的方向传来,追兵已经靠近码头了。

头顶上,炮台打出的炮弹呼啸着从空中划过,落在远处的海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巨响,如蚂蚁一样密集的船拥挤在海面上,好像一盒巨大黑色的沙丁鱼罐头。

“嗵!”

一颗大铁弹落在水里,溅起桅杆那么高的水柱,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李国助差点被水打湿了全身。

他抹了一把脸,被吓得面无人色。

那么大的铁弹,要是打在船身上,不得打出多大的洞啊!

船沉了,这黑沉沉的夜里,岂不是一船人都得死。

若是直接恰好打在人身上,那……

李国助打了个哆嗦。

“船老大是谁?快升帆开船呐!”他喊叫起来,扒开身边的人群朝船尾舵楼冲过去,舵楼上站了几个人,仿佛正在那里商量什么,船迟迟没有升起满帆,仍旧在鸡笼港里慢慢的漂。

“嗯?”中间的那个人低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好像看到了什么惊讶的事,连正在商量的事也不说了,诧异地喊道:“李龙头?你怎么在我的船上?”

“许心素?!”李国助一喜,忙爬上舵楼去,急急地指着身后山头上的炮台叫道:“许老板,赶快开船,停在这里要是被炮打中我们就完了,我的船停在外海上,你赶紧出去,把我送到船上去。”

许心素却先没有说话,而是上上下下的把李国助看了又看,似笑非笑地问:“李龙头这是怎么了?连头发都散了,可受了伤?”

“一点擦伤罢了,没有大碍,许老板快开船。”

“只有你一个人吗?”许心素探头朝甲板上看,就是不下令开船:“李龙头的手下人呢?”

“都跑散了。”李国助没好气的说道,他也不怕丢脸了,杨六杨七诸彩佬这样的人物估计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无所谓了:“回去我好好教训他们,竟然丢下龙头不管。”

“是该好好教训下,忒没家教了。”许心素笑了起来,笑容意味深长,边笑还边伸手去捻嘴唇上的那一缕小胡子:“不过龙头放心,你上了我的船,就绝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一定妥妥当当地把你送回去。”

“那多谢了。”李国助心里稍安,不过一声紧似一声的炮响还是让他心中戚戚,只是催促道:“许老板说这些没用,赶紧开船!”

“好,开船!”许心素笑着喊道:“划桨,把船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线形炮击 鸡笼炮台上打出的炮弹,在宁静的海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涛,好像烧开了这一片海的海水,令密布其上的船只如同一条条的鱼,乱蹦乱跳,四处逃散。

与这边相映成趣的,是别处海面的平静安详。

定远号从鸡笼港的靠山的一侧缓缓驶出,只挂了船头的三角帆,三桅中有两桅空着,速度不快,镇远号和一群约莫近百只规模的福船、鸟船尾随在后,同样龟速前进,在苍茫的夜色里,好似一群阴暗的夜枭,藏刃于怀中,引而不发。

由于海岸遮挡的关系,从定远号的位置可以遥遥望见鸡笼港的外海,而外海中的船却很难看到它。

聂尘站在船头,将千里镜贴在右眼,转动筒壁,仔细地了望着,他身边有两三个人,也举着千里镜坐着同样的事,几个人一言不发,像雕塑一样静静肃立着。

几人身后的甲板上,众多水手聚精会神地仰望着船头上的这几个人,人人都披坚持锐、目光坚毅,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船头上点着几盏风灯,映红了聂尘的脸,那张轮廓分明、充满年轻人蓬勃朝气的脸上,在看了半天千里镜之后,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

“呼~”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放下千里镜凝视前方说道:“计划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得多啊,看起来十六家海枭连一丝一毫抵抗都没有,直接就跑了。”

“是啊,原以为他们会在码头,或者城门之类的地方聚拢后会造成麻烦。”洪旭也觉得有点不可想象:“但竟然没人站出来做主心骨,这么多人,只要有人能肯顶出来,随随便便就能和我们僵持下去,没想到居然如此不堪。”

顿一顿,他补充了一句:“看起来比官军还要孬!”

“海盗都是这么个样子的,单拎出来,个个都是龙,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堆虫。”汪承祖把千里镜小心翼翼的收进怀里,用一个皮套子仔细地套上,道:“所以大明的海盗没一个有出息的,都他妈是群墙头草,聂龙头,千万别高看这帮家伙,像嘉靖年间徐海、汪直那类人物如今可再也见不到了……哦,我不是说你啊,聂龙头自然比谁都强的。”

聂尘哂然一笑,并没有因为汪承祖的话而多心:“如此倒好,省了我们不少事,水师的船什么时候到?”

洪旭抬头看看天色,答道:“和俞咨皋约定的时辰是子时三刻,估计他们还得再有一个多时辰才会过来。”

“那么久?”聂尘皱起眉头:“一个时辰会逃走不少船。”

“那…….”汪承祖试探地问道:“不如我们先动手?”

“先动手也好,到时候给俞咨皋留点汤水就行了。”聂尘沉吟一下,遗憾地道:“原本想利用这些海盗把水师的实力削减几分,如今也不能够了,罢罢罢,只好便宜俞咨皋了。”

“俞咨皋这人真有福气。”洪旭感叹道:“澎湖一战打红毛鬼他捡桃子,今天打海盗他还能捡桃子,十六家海盗啊!你们说,这样天大的功劳,换做任何一个官军将领都是连升数级的福气,怎么全让俞咨皋这平庸之辈捞到了?”

洪旭笑道:“因为他沾了龙头的光啊,别人没有像他那样和我们家龙头站在一条船上,自然没福气了。”

“这么说来,不是他有福气,而是他沾了龙头的福气!”汪承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都是我们龙头鸿运滔天,才让俞咨皋得了便宜,不过他能认清形势,让许心素过来报信,也是个目光挺准的家伙,官军里都是酒囊饭袋,这人要比酒囊饭袋强一些。”

“好了,俞咨皋能在福建总兵位置上安稳地坐下去,对我们也有好处。”聂尘转身过来,向甲板上走去:“不说这些了,挂红灯,通知所有的船,准备出发作战!”

“是!”洪旭和汪承祖高声答应着,各自奔走,洪旭跑向舵楼,汪承祖奔向主桅,让几个水手将一盏红灯笼点燃,升上桅顶。

摇摇晃晃的红灯笼在海风中无比耀眼,几里地外都看得见,须臾之间,这片海所有的船都升起了红灯笼,每一盏灯笼升起就代表一条船完成了准备,星星点点的灯笼不下百盏,聂尘手底下能够集中的所有战船,都在这里了。

“按事先安排的那样,以定远号为箭头,所有的船排成两路纵队,切进外海,从十六家海盗的船队中间切进去,注意保持速度,不要太快,太快了后面的船可能会脱离阵型。”聂尘走到了舵楼上,站到洪旭旁边,这个位置是全船的最高点,摆了一把椅子当他的座椅。

“好!”洪旭答应着,高声下令:“升全帆,敲铜钟,全员就位!”

有人大力地敲响了那尊挂在舵楼后方的铜钟,全船都想响起了极具穿透力的钟声,铛铛铛的声响里,所有的人按部就班地紧张起来,帆缆升起,橹手全力摇动。

定远号那庞大的身躯,从海岸的阴影中驶出来,在风力的催动下,缓缓加速,船头犁开水面,在黑色的海水中像一条结束潜伏的海怪,悄悄地扑向聚集在鸡笼外海上不知所措的海盗船队。

由于鸡笼港容量的关系,其实大批的海盗船并没有进入鸡笼港,差不多两千条船当中只有两三百条驶入了海湾,进入防波堤内就更少了。

但因为所有的头目都争先恐后地上了岸的关系,留在海面上的这些船群龙无首,这年头通讯还极端落后,船上的人既不知道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家的老大身在何方。

只是遥遥看到岸上火光熊熊,喊杀声震天,山上的炮台也在不停地朝这边轰击,船老大们一边惊恐躲避炮击,一边又不敢随便逃走撤退,走也不是留下又被炮轰,处境极为狼狈危险。

这样的节骨眼上,定远号率领夷州船队杀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没人注意这群从黑暗里冲出来的船队,外围的海盗船还以为是从某个地方过来的自己人,并没有在意,于是定远号很轻松地切入了船堆里。

定远号船大,一头就撞上了两条广船的侧面,将两条船撞得差点侧翻。

“哪个山头的船?这样乱闯就不怕翻船吗?”有人高声骂骂咧咧的,冲定远号吼叫:“别以为船大就了不起,惹毛了老子一样干你!”

定远号的船员居高临下,很怜勉地看着下方的海盗们,没人还嘴。

船加速之后,维持着一个固定的速度前进,下方两层甲板的遮炮板逐一地打开,面向两侧的几十几门炮推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你娘……”叫骂的海盗错愕地看着那些对着自己的大炮,甚至看清了炮身上闪闪发亮的火苗。

“轰、轰、轰!!”

火炮轰鸣,弹丸横飞,距离太近了,几乎是船贴着船,帆靠着帆,首当其冲的两条船被刹那间轰成了渣,铁弹打穿了船板,从一侧进又从另一侧出,又射出十来丈坠入海里。

两条广船上叫骂的人没有了声音,不知是被打成血雾,还是掉进了海里。

“嘎拉卡拉~”

定远号的船头装了铁犁撞角,压过散成碎片的木板,在刺耳的碾压声里,继续前进。

后面的镇远号和其他船只,也在同时打响了,两条纵队行进的船队间隔约一链的距离,次第前行,从空中看下去,像两条平行的直线,不间断地朝两侧发射着弹丸,腾空的硝烟几乎遮蔽了月亮,将这片海面笼罩成为烟雾的海洋。

这袭击很突然,海盗船没有及时作出反应。

近处的人被打死了,远处的人被打蒙了。

按照上头的说法,今晚是偷袭,既然是偷袭,对方应该是没有防备的,如果没有防备,那这些穷凶极恶乱打炮的船是哪里来的?

于是被轰击之后,大多数人首先想的不是还击躲避,而是叫骂着到处问:这是哪家的二愣子?

在这样的混乱中,定远号船队轻易地横穿整个海盗阵营,整整一刻钟的时间里,他们好像炮击的是一群没有生命的木头一样,直来直去地穿透过来,没有受到一根箭矢、一发弹丸的还击。

偌大的船堆里,被犁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缝隙里船只残骸四散,桅杆只剩下个顶端慢慢下沉,无数的人漂在海上惨叫呼救,船上的物品、断木、烂帆与尸体一起随波逐浪。

这一轮横穿,打沉了十来条船,受伤战损的数量更多。

“掉头,再穿一次。”聂尘很享受这样的战法,他甚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吩咐洪旭道:“选个角度,冲进去!把鸡笼港出口堵死,别让里面的船出来!”

“是!”洪旭沉声答道,待船转向回来之后,眼睛在乱做一团的远处搜寻了一遍,认定了一个方向:“左舵半圈,进!”

舵手高声答应着,迅速把舵盘转了半圈,定远号偏了一点方向,像把尖锐的匕首,再次向海盗船堆中一头扎了进去。

在它身后,排成两条纵队的战船紧紧跟随,如同两把插进羊肉里的铁钎,猛冲过去。

“轰轰轰!”

炮声依旧,弹丸如雨。

虽然跟定远号和镇远号上那些动不动就十来磅大的巨炮比起来,改装在福船和广船上的炮多以佛郎机炮为主,无论口径、威力还是破坏性都要差很多,但依然比海盗船要强横,这些海盗船大部分还停留在靠撞击和跳帮作战的样式中,小部分装了铁炮铜炮的船只极其稀少,而且炮也不大,根本不堪一击。

在夷州船队这种排列成阵线的战法面前,这些没见过线列炮战的海盗更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们纵然想战,也不知该怎么战。

有反应过来的,想冒死冲上去,但一排排火炮轰击教他们世道的险恶;有胆大的,妄图从两只船的交接处靠近,但移动中的线列阵根本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贴上去的结果和直接冲的结果没有两样。

只有见机得快的,掉头就跑,什么也不管地掉头就跑,才是最聪明的。

大部分船也是这样做的,在这漆黑的夜里,摸不清状况的情形下,傻子才会跟这样强悍的船队拼命。至于生死不明的老大们,只好祈求上苍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两轮穿插之后,当定远号再回头时,海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原本停留在鸡笼港炮台射程外的大量船只作鸟兽散,纷纷逃遁到了更远处,消失在海面上,估计一去不回了。

而鸡笼港的防波堤处,依然挤做一堆,港湾里面的船只被打坏的船只堵住了去路,虽然有人果断地开始向破船撞击,但仓促间哪里能撞得开,纵然撞开,在炮台火力的威胁下,也没那么容易逃出来。

“老大,有不少船跑了,我们追不追?”洪旭回头问道,今晚的仗打得实在轻松,他觉得连汗都没出。

“不必追了,由得他们去吧。”聂尘看着火光滔天的海面,说道:“把鸡笼港里的船堵死,上岸的人都在上面,这些人是海盗的主力,那些老大很可能也在里面,他们比逃走的船重要多了。”

“那就先收拾港口里的家伙。”洪旭应声答道,吩咐甲板上无所事事的汪承祖挂上第二盏红灯笼。

两盏灯笼的意思是:全体跟随我,固守不动。

定远号随之驶向港口,横在海面上,近百条战船组成一条船阵,用炮火封死了鸡笼港。

偌大的鸡笼港,成了一个死港。

里面的船拼命想突围出去,但无一不在出口附近,被炮火覆盖,那些炮火像不要钱一样,雨点般打过来,一条又一条的海盗船,变成片片破木板,碎在了水里。

也有没有跑的,比如许心素。

他不但没有跑,还很奇怪地把船往里靠,停泊在距离岸边二十来丈远的水面上,既不上岸,也不外逃,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漂着。

李国助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胆战心惊地看着远处激烈的炮战,那猛烈的炮火震响了天空,苍穹都在用回音表达惊讶。

看了良久,他才惊觉:自己好像没动啊。

不止是这一条船没动,许心素手下进入鸡笼港的十来条船,都没动,静静地聚在一处,当起了看客。

他急了起来,这是搞什么?

于是李国助赶忙去找许心素,想催他赶快跑,却看到他正在令人把一盏罩了白布的灯笼升上桅顶。

白灯笼?

李国助呆了呆,心中起疑,于是本能地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许心素的船,全都升起了白色的灯笼,白灯笼在十来根桅杆上飘荡,像白旗一样飘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聂龙头可是良民 黎明的海水依然是黑色的,因为靠近海岸的缘故,海浪的涌动并不剧烈,与深海中无风三尺浪的震撼比起来,这边的海水十分温柔。

温柔到小小的舢板也能自由安全地在海上游荡,一叶扁舟随波而动,冷风轻吹,带来暮春时特有的寒意。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凌晨的日出朦胧如薄雾遮面,看什么都是隐隐约约不太清楚,隐藏在水天线下的太阳又迟迟不肯露出脸庞,虽然目力好的人可以模糊地视物,但也看不了多远。

所以舢板上挂了几盏风灯,几点烛火摇摇摆摆,照亮了舢板周围一丈方圆的海面。

一个穿着陈旧鸳鸯战袄、戴着风帽,坐在舢板船头、一直努力观察水面的水师士兵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晚上梦鬼去了?”坐在他身后的一个伍长伸腿踹了他一脚,骂道:“仔细些,盯着水底下,别漏了!”

被踹的兵冷不防受了一脚,差点跌倒水里去,回头过来却连屁都不敢放,还讪笑着道:“是、是,我一直盯着呢,可没有懈怠。”

“头,这水里哪里还会有活人?”坐在舢板最后,掌着长橹的另一个兵埋怨起来:“三月天海里冷得刺骨,且不说是死的入水,就算进水的时候还活着,这都过了一两个时辰了,怎么会还活着?早冻死了,我看别白费力气了,草草收了回去大船上吧。”

他这一说,船头的兵就鸡啄米一样点头附和:“说得对说得对,老大,我们……”

“屁!”伍长又是一脚踢在前头那兵的屁股上,口中骂道:“啥都没捞到,就想回去?上头不把老子训得狗血淋头才怪!你二人别说屁话,要想回去,快捞点能交差的东西上来。”

“哪里捞得着啊。”船头的兵被连踹两脚,愁眉苦脸地心想:早知道我就坐后面掌橹了,这孙子朝前坐的,踹我顺脚,却便宜了后头的那小子。

他无奈伸手入水,在水里“哗啦哗啦”地扒拉一阵,捞起来一块碎裂的三尺断木板,拿在手上对伍长道:“我们三人在这一片漂了两刻钟了,捞到的全是这些破烂,人没有,木头行不行?”

“你用**想想行不行!”伍长又骂,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出来时你听到了,上头要人,死人的脑袋,回去可以领赏,要是活人就更好了,一两银子一个,你不是想发财吗?这等好机会为何不把握?”

“可是没有啊。”船尾的兵将手朝四方一指:“俞总兵起码派了上千人在这里搜寻,我们下来得晚,死人早就被前头那些家伙扒拉光了,一个也没给我们留下。”

他手指所向,都是星星点点的光点,那是无数的风灯,挂在不知多少条舢板的船头船尾,视野放远,这一片不大的海面上,竟好似银河落地,布满了风灯的光,这些光散布在海面,每一条舢板上都有三四个人,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海面,寻找想要的东西。

舢板都是大船上放下来的,每一条福船或者广船上一般都带有四五条小艇舢板。

舢板的前方十里远,就是巍峨的鸡笼山,鸡笼港隐藏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而舢板后方,是上百条大明福建水师的战船,战船排列成阵,停泊于海中。

这些战船都落了帆,但所有的士兵都严阵以待,并没有因为前方的平静而有丝毫的松懈,相反的,弓上弦炮去衣,尽皆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好几条小型的鹰船前出鸡笼港附近二三里的水面,来回巡弋,但动作小心翼翼,唯恐惊动港口里面,偷偷摸摸地干着哨探的事。

“所以我说招子放亮点!”伍长扭头过去骂道,他想返身去踹船尾的兵,但舢板很小,转身动作稍大就摇晃不已,于是只要作罢:“老子大冷天天都没亮就陪你两个倒霉鬼出来做事,我何苦来的?你俩若不能寻点好东西回去,老子就禀报百户,让你俩天天去爬桅杆挂帆!”

两个兵嘴上唯唯诺诺,心头暗骂:要不是你昨夜贪睡,我们早就下船来了,现在却来怪我们?好没道理!官大一级压死人!

载着三人的船在海上胡乱漂着,两个兵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里努力捞着,依然没有收获,伍长缩在船中间坐地施法,指使两个大头兵一会用手,一会用桨,到处乱逛。

这样的景象,在鸡笼港外海其实已经上演很就了,如同一幕滑稽戏,不断重复。

戏的导演,自然是福建总兵俞咨皋了。

他当然没有下水,而是稳坐在一条最大的福船上,品着茶。

“这天气湿寒,喝口热茶可以去湿乏寒,对军门的身体很有好处。”守备王梦熊跟俞咨皋是老相识了,作为俞总兵的部下,这茶水里泡的上等茶叶,就是他无私奉上的:“军门觉得如何?”

“茶不错。”俞咨皋悠然答道,咂咂嘴,花白胡须在风中飞舞,于是他裹紧了大氅:“就是水还不够热,没有把茶叶泡开,喝起来还有股子生味。”

王梦熊忙道:“那末将再去烧一壶来。”

“不必了,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俞咨皋很有姿态地拒绝了,一撩战袍下摆,站起身来。

他走到福船船头,眯眼眺望远处,看了一会,头也不回地问道:“捞起来多少了?”

这个问句没有宾语,换个人可能不知道他问的是捞什么起来了,但王梦熊知道,他招招手唤来几个佐贰官,问了几句,然后趋前回答俞咨皋的话。

“回军门,从子时开始到现在,已经捞了死人尸体一千七百多具,若是再捞得一阵,还会更多。因为天色太暗,无法分辨其中有多少是朝廷具名的海盗,要回去之后细细辨别。”

“另有破船残骸十来条,都被打得稀烂了,没有价值,不过拖回去的话可以上报请赏,末将令人都拖在我们的船后面了。”

“至于活人,一个也没有捞着,那些兵刃甲胄,估计是因为沉重,都沉入了水底,也不好打捞,所以也没有收获。”

俞咨皋听他说着,沉吟道:“兵器之类的好说,回去收拾一些破烂兵刃就得,这些东西没写名字,我们说是谁的就是谁的。破船一定要拖回去,那可是我们的战绩,老夫要请巡抚大人来看的。至于死人,呵呵,都是好东西,把脑袋割下来,尸体丢进海里去喂鱼吧。”

“是。”王梦熊答应着,返身吩咐下去,等那些佐贰官都走了,他复又来到俞咨皋身边,发现这位老总兵正直勾勾地盯着鸡笼港的方向,目不转睛。

王梦熊也朝那边看去,但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轮廓模糊的鸡笼港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影子横在那里,根本看不清细节。

他睁圆了牛眼猛看,依旧什么也看不到,那边没有船,没有人,啥也没有。

“军门,这聂尘实在太嚣张了。”王梦熊愤愤不平起来:“军门带着水师大军夜半起航,就是为了帮他抵御十六家海盗围攻,他可倒好,缩在里面连面都不露,简直没有把我们大明官兵放在眼里!”

“呵~”俞咨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王梦熊深更半夜跑过来在海上吃风,除了满地狼藉连个活人都没见着,心中有怨气,越说越来气,嘴巴就停不下来:“他聂尘屁股也不干净,他做的事不比那些海盗良善多少,按大明律,早就砍头八百回了。虽然帮我们打了红毛鬼,可也不能这般倨傲啊,今后他是要招安的,要是养成了这等脾气,怎么得了?那还不得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军门,不是我王梦熊容不得人,实在是这厮过分了!”

“哦~”俞咨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依我看,不如压压他,等会我们掉头就回去,堂堂大明水师等在这里等他一个不入流的海盗,成何体统?晾晾他,让他来福州找大人去,到时候…..”

“王梦熊啊,你做此间的守备,有多少年了?”很突兀地,一直沉默的俞咨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王梦熊,问了个问题。

“呃?”王梦熊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末将做了三年多的守备了。”

“我记得,你是我从一个百户提起来的,对不对?”

“正是!”王梦熊抱拳拱手:“是军门赏的饭吃!”

“我提拔你,可不是赏饭吃,而是见你骁勇善战,比别的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好多了,故而让你做的守备。”俞咨皋道,身上的大氅被海风吹动,猎猎作响。

“可是,怎地你做了三年守备,还这么没眼力介啊。”

“这……”王梦熊懵了,说话都结巴起来:“军、军门,这、这从何说起?”

“我来问你,今晚的十六家海盗,都是谁你晓得吧?”

“晓得。”

“若是你对上其中任何一家,可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王梦熊更加懵了,眼神躲躲闪闪地答道:“末将麾下只有两千兵,加上游兵六百也不满三千,要是杨六杨七这类的大海枭,末将是抵不过的,但是那些小海盗……”

“不要逞强,王梦熊,你一家都抵不过的。”俞咨皋冷笑一声,直接拆穿道:“我是福建总兵,手底下的人能打多硬的仗我是知道的,若连这都不知道,我这总兵也就白当了,不如告老归乡,早些回去当个太爷。”

王梦熊脖子都红了,争辩道:“军门这就瞧不起人了,末将虽不才,但不怕死!”

“你不怕死,你底下的人呢?你一个人能打多少个?还不是底下人的效力才行。”俞咨皋继续冷笑:“你的亲兵不过两百人,余下的都是庄稼把式,不,连庄稼把式都不如!庄稼把式还会有一膀子力气,他们连力气都没有!只会混吃等死!”

这话严厉得诛心,王梦熊偏偏无言以对,要是说这话的是别人,或者是个文官,王梦熊会跳起来抽对方的耳刮子,但俞咨皋知兵,深谙军队里吃空饷的劣根,王梦熊没话反驳。

俞咨皋叹口气,仰望苍天,天是墨绿色的,繁星密布。

“十六家海盗联手,这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从南到北,从广东到天津,可以翻天!可以倒海!可以横行大明任何一处海疆,没人治得了他们!”

“十六家啊,好大的手笔,起码上五千数的海匪,起码两千条以上的船,王守备,你我扪心自问,若是这些海盗昨晚上是来打的福州,而不是这鸡笼,我们守不守得住?”

王梦熊窒了一下,脸色红白交加,半天说不出话来。

俞咨皋瞅他一眼,翻翻白眼:“守不住,守不住,老夫绝对守不住,福州城里那些太爷兵,个个肚子被我还大,胳膊比女人还细,怎么打?没法打!”

他转过身来,语重心长地对王梦熊道:“我说这么多,意思就是:聂尘横,有他横的资本。十六家海枭联手对付他,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是他胆大;危急时刻,他转头就想出了与我们暗中勾连、将计就计一石二鸟的对策,这是他聪明;最关键的是,他在胆大狡猾之外,还有实力啊。”

“你看这片海,两三个时辰前,还阴云密布,这里一定靠满了船,船上挤满了人,都是凶悍的匪人,他花了多少时间料理的?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总之,在我们约定的时间之前,他就扫了干净,留下些渣滓给我们,这是什么?嗯?”

俞咨皋大力地在身边的舷墙上重重拍下:“这就是实力!别人抢不走夺不掉的实力!他留下这片空荡荡的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给我们示威啊!”

“你说,这样的人,我们笼络还来不及,你居然想给他脸色,你是不是傻掉了?!你打得过他吗?”

王梦熊脸色红得像猪肝一样,快要发紫了,憋了半天,他蹦出一句话来:“可是,十六家海枭联手的主意,是朱巡抚出的,他的原意就是借海盗的手,灭了聂尘。”

“朱钦相是个蠢材,百无一用是书生!”俞咨皋直言不讳地说道,但是声音压得很低:“他根本没有搞清楚福建海面如今的形势,就想当然是出这个馊主意,南居益在的时候,为何不动手搞聂尘?”

“是啊,为什么?”王梦熊尴尬地道,他觉得自己考虑事情和俞咨皋比起来差距太大了:“南大人在的时候,聂尘还不像今天这般成了气候,那时动手比现在要容易。”

“因为聂尘听话啊。”俞咨皋叹气道:“你见过哪一个海盗这么听朝廷调遣的?这人聪明狡诈,但识大体、顾大局,你听过他劫过哪一条官船吗?”

“没有。”

“他可曾骚扰过沿海城镇?劫掠过普通渔民?可曾上岸杀过一个无辜的百姓?”

“.…..不曾。”

“那不就结了,他是个良民呐。”俞咨皋把手一摊,欣慰地道:“至于说那些海商,个个腰缠万贯,又从未向朝廷交过一两银子的税,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又打又拉 “阿嚏!”

聂尘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许心素忙凑过去关切的说道:“聂龙头这是受风感冒了?可要注意身体呀,你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你若得病修养,这偌大的海疆,可如何是好?”

这马屁拍得溜溜的,愣是没要一点脸皮,听得在场的郑芝龙等人一怔一怔,暗叹不及也。

聂尘摸了一下鼻子,笑道:“无妨,不是风寒感冒,鼻子有点痒罢了,一定是有人在说我。”

“何人敢背后议论聂龙头?”许心素勃然大怒:“待我查出来,拔了这乱嚼舌头的家伙舌根子!”

聂尘又好气又好笑,挥挥手,示意许心素退开一点:“许老板稍安勿躁,大战刚结束,琐事繁多,不如你且先去码头上,看看那些俘获的船还有那些可以使用,你择其完好的挑几只,算作昨晚你船队损失的补偿。”

许心素大喜,搓着手笑得满脸泛花:“龙头真是太客气了,居然想得这么细致,说实在的,昨晚上确实我手底下有几条没停进港口的船被炮火误伤,折了点人手,不过那是他们命不好,没福气,可怨不得龙头,毕竟黑灯瞎火的,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龙头这么说了,我不要也不对,那……我现在就去?”

“去吧。”聂尘笑道:“快去,晚了就被别人挑光了。”

许心素一惊,心想好船就那么多,被别人挑走了可吃了大亏,忙草草拱拱手,拔腿就出门。

待他走远,坐在鸡笼码头内侧仓库木墙里面这间大屋里的其他人,纷纷目露鄙夷地互视,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就连双手反绑在背后,跪在地上的李国助和诸彩佬、杨七等人,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间屋子很大,本是管仓账房日常工作的地方,排满了一张张大桌子,现在权且充当聂尘临时的办事衙门。

没办法,因为鸡笼城里的大火虽然第一时间灭了,但还有一些四散逃走的海盗漏在街巷之间,郑芝豹等人正带着团练在城里剿匪,倭人铁炮队也坐镇城中没有动,零星的厮杀时有发生,为防止万一,聂尘等人没有进城去,就留在码头上了。

此刻聂尘坐在屋子正中,左右坐了郑芝龙、陈衷纪、杨天生、施大喧等人,中间的地上则跪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起码有十几个。

这些,都是十六家海盗的头面人物,核心大佬,基本上大明沿海数得着的海枭,都在这里了,若是刑部大员来到这里,见了这些人,一定会笑得三天睡不着觉。

他们平日里在海上,跺一跺脚都会翻江倒海,咳嗽一声沿海的大明官吏就会胆战心惊,如今却被五花大绑,灰头土脸地落水狗一般摁在地上。

打发了许心素,聂尘想了想,又看向坐在左手边的两个生面孔,笑道:“林家和陈家的,你们可要跟着许家一齐去码头上挑一挑?”

坐在那里的两人,一人叫做林振涛,是万历年间潮州大海盗林凤的后人,当年林凤以一己之力在马尼拉据地为王,势头滔天,后来在西班牙与明朝联手进攻之下败亡,不知所踪,但林家却留有后人,依然在潮州一带做着没有船引的海商。

另一人叫做陈盛宇,是福建大家豪族,世代为海商,家中颇有钱财,属于当地一霸。

这两人都是十六家海枭之一,只是规模较小,不同的是,他们两家和许心素一样,属于事前就跟聂尘通风报信的二五仔。

听到聂尘的问话,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一齐拱手答道:“多谢龙头关心,我两家昨晚事先做足了准备,麾下的船只远远避开,没有折损,这船我们就不要了。”

跪在地上的杨七大骂道:“林振涛、陈盛宇,你两个杂碎!乱了江湖规矩,不讲义气!老子早晚挖了你二人祖坟,把……呜~”

他话未骂完,郑芝龙就一声不响地冲上去,狠狠地一拳砸在他的嘴巴上,将他打得原地飞起,近两百斤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一拳力道很强,只一拳就让杨七的嘴巴血肉模糊,大概舌头被牙齿咬到,人倒在地上吚吚呜呜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娘!”

“聂魔头,你有种就把我们全杀了,老子要是皱下眉毛就不算英雄好汉!”

“去你妈的,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拳头仿佛不仅仅打中了杨七,还砸中一口钟,将跪在地上所有的人都砸炸毛了,钟声齐鸣,这些海盗头子额头冒青筋地吼了起来,一个个梗着脖子大骂,喷着口水一个比一个横。

聂尘丝毫不气恼,静静地看着这些人叫了一气,待他们稍稍疲了,吼得不那么大声了,才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十鬼刀,抽出鞘。

十鬼刀寒光四射,锋利得吹毛断发,出鞘那一刻,流水一样的霜寒溢向地面,连地上这些人的喊声顿时都低了一点点。

“姓聂的,你抽刀要杀人么?我可不怕你!”诸彩佬犹自叫嚣着,冷眼看着步步逼近的聂尘,夷然不惧。

但其他人,就没他那么嚣张了,纷纷闭上嘴,看着聂尘和他手上的刀。

聂尘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过去,郑芝龙等人看着人,无人做声。

“来啊,杀了老子,老子不怕你!我的兄弟会给我报仇,他们要把你皮都剥了!”诸彩佬跪在第二排,但他个头最高,最打眼,聂尘就是冲他走过去的,随着距离接近,诸彩佬愈发激动,脸都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凸显。

“你们若想死,我就成全你们。”聂尘把倭刀从每个人面前掠过,刀锋距离皮肤三寸远。

“.…..”除了诸彩佬,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起来,真正面对死亡时,不怕那是假的,只不过有人能够克服这种恐惧,有人不能罢了。

“你杀了我们,今后在海上,你也活不了多久。”有人警告道,语气低沉了许多。

“至少比你们要活的长吧。”聂尘冷笑道,他绕着这群人走了一圈,突然将地上喘息的杨七拉了起来。

郑芝龙眼疾手快,从背后提住了杨七的头发,露出了他的脖颈。

聂尘手起刀落,长长的十鬼刀横着抹过杨七的喉咙,一道细长的刀口出现在喉结处,刀口如此的细长,看起来仿佛是一条淡淡的血线。

十鬼刀一闪而过,随即入鞘,刀法施展得行云流水,很有一刀流的真谛。

“.…..!”

跪在地上的人都呆住了,聂尘动手突兀而果断,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劝解的机会。

坐在椅子上的林振涛和陈盛宇同时站了起来,目露惊惧,他们也没想到,聂尘真的亲自动手杀人,而且选的杨七这样的人下手。

刀口在几秒钟之后,突然放大,先是些许的血珠冒出来,须臾之间就变成一股喷泉,喷薄而出,动脉血管强大的血压将血液射出去三尺远,溅了跪在近处几个人一身都是。

屋里静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甚至血从血管里喷出来时的滋滋声,都能听得到。

杨七喉间“呵呵”叫了几声,整个人像只被杀的鸡一样,全身颤粟,但因为后背被郑芝龙提着,他没有倒下,就那么像个标本一样,立在那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死掉了。

满地都是血,杨七死不瞑目。

这个场面非常震撼,看他死去,与海枭们过往目睹过的任何杀戮场面,都无法比拟。

聂尘走了两步,仿若随意的,来到又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面前。

这人满身都是血,杨七的血。

那人与目光冰冷的聂尘对视了一眼,立马垂下头去,捆在后面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聂尘伸出手,捏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起来。

那人喉结在不断地上下滚动,嘴里大概想喊点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双目圆睁,恐惧地向斜上方看着聂尘的手。

“你,想死,还是想活?”聂尘反手拿着带鞘的十鬼刀,说的每个字仿佛都冒着无形的寒气。

“咕~”那人的喉咙中冒出不似人声的咕噜声,听不清说的什么,全身开始剧烈挣扎。

郑芝龙丢下杨七的尸体,走过去如法炮制地提起此人的身体,露出脖颈。

这一次,就连诸彩佬都没有吼叫了,大家都安静地看着聂尘,活像看着一个阎罗。

林振涛和陈盛宇满头大汗,双手捏着椅子的扶手,连手心出了汗都不自知。

十鬼刀再次出鞘,刀光闪过,又是一股血飚出,这间屋子,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成了一个屠宰场。

那人比杨七要差劲很多,叫得像杀猪一样,在郑芝龙手上像条死鱼一样扭动抽搐,血飚了半分钟,他才软踏踏地死掉。

聂尘提着十鬼刀,继续绕着地上的人走。

他的脚步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心悸如麻,唯恐他停下来,没人再说话,无论站着的、坐着的,还是跪着的。

聂尘走了几步,站定了,淡淡的问:“还有谁想死?”

无人应声,除了诸彩佬依然瞪圆了眼看着他,跪着的人全都低下了头。

等了几秒钟,聂尘莞尔一笑:“不像死,那就是想活了?”

依旧是沉默,不过有几个人抬头瞄了一眼,很快又低了下去。

“血腥气很重啊,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聂尘把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道:“把诸彩佬,还有他、他、他,押下去,关进地牢。”

他指了几个人,郑芝龙带人上前,把这几个人扣起来,押了下去,这些人宛如霜打的鸭子,垂头丧气地被带走了。

“至于他。”聂尘盯着李国助,冷声道:“单独关在一处牢房里,闲暇了,我再理会。”

李国助哭丧着脸,脸皮跳了几下,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却被钟斌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揪着头发就拖出去了。

剩下的人还有差不多近十个,跪在血泊里,低着头面露惊惧之色,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你们几位,可以再考虑几天,我给你们两条路。”聂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去眯着眼,杀气横秋地说道:“一条是死,我跟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抹不过去的坎,你们却趋炎附势,跟着李国助来打我,是你们不义在前,我杀了你们天经地义。”

这些人自知理亏,一言不发,有两人想说些话,但见其他人不做声,只好闭上嘴继续低头。

“第二条路,是归附我,从此听我号令,我不要你们的钱,不要你们的人,只要你们挂我的旗,遵从我的命令,从此就相安无事,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的生意,愿意跟着我干的,我可以给他下南洋的特权。”

“啊?”这几句话,一下就让跪着的人,全都惊了。

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啊,第一条要人命,第二条就是赐你福了。

这些人的脸色都变了,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纷纷相互交换眼色,大家都是闯海出身,聂尘的意思,一听就懂。

“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人各有志,大家想一想再说吧。”聂尘很大度地吩咐道:“陈衷纪,带他们下去。”

“去牢房吗?”陈衷纪问。

聂尘笑了一下,目视这些人,这些人面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变幻,不过目光里跟刚才比起来,多了很多东西。

“远来是客,就不必去牢房了,选几间干净房子,让人看着就行了,吃喝用度都送一点,毕竟要住好几天的。”聂尘于是微笑着说道,对这些人拱拱手:“将来有没有缘分同坐一把椅子,就看诸位的心意了。”

海枭们站起来,跟着陈衷纪往外走去,有好几人当场就想返身过来,不过陈衷纪没有答应,依旧带着他们走了。

屋里空下来,有仆役进来清洗地上的血迹,这里是不能呆了,聂尘引着众人,去院里站一站。

林振涛和陈盛宇一脑门子的汗,忍不住问道:“龙头,刚才怎么要杀杨七呢?这人手下有几千人,树大根深,从长远考虑,杀了他未免不妥啊。”

“他必须得杀!”聂尘决绝地答道:“他哥哥杨六死在鸡笼城里,兄弟同心,杨七必然恨我入骨,不杀他后患无穷。”

“那诸彩佬……”

“诸彩佬要送给朝廷,当俞总兵的彩头。”聂尘道:“跟他一起关在牢里的那几人,都是李家的铁杆,这些人也留不得,借朝廷的手杀了他们,对我今后在官场混迹,有很大好处。”

“.…..”林振涛和陈盛宇对视一眼,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聂尘会这样处置,原来都有深意。

“余下的人,都是可以拉拢的,他们不像你二人这般目光长远,但也能留着,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海盗全没了,我对朝廷来说也就没了拉拢的价值。”聂尘笑道,弹了弹衣服上溅上的一颗血渍:“分化瓦解,以类而治,我不是霸王,只是想带着大家一齐发财,逆我者不一定会死,但顺我者一定能繁荣昌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人头就是银子 两个鸡笼团练兵抬着杨七两人的尸体,从林振涛和陈盛宇身边走过,那股子血腥气臭不可闻,林、陈二人掩着口鼻,退后一步,看着两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远去,面色复杂一连数变。

好容易等死掉的海盗头子被抬出大门,两个活着的海盗头子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但呼气之间依旧谨慎得很,小口地吸气,好像生怕将死人的晦气吸进自己肚里一样。

聂尘却坦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沉声对两人道:“既然是发财,你们和许心素,当然不能和刚才那些人混为一谈,我给你们的条件,最为优惠,今后你们不但能自由通过澎湖,还能参与中华远东商行在南洋的生意,那边红毛鬼占有地理优势,船多炮利,我们要抱团才能跟他们匹敌。”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似乎有隐喻藏在里头。

林振涛和陈盛宇是何等样人?要是脑瓜子不灵活早就跟刚才跪在地上那伙人一样去蹲牢房了,此刻一琢磨聂尘话里的意思,心灵就通透起来。

林振涛眼珠子转了转,抢先说道:“聂龙头说得对,红毛鬼不遵王化,又势利粗鲁,我们大明朝的商人单枪匹马过去根本立不住脚,我祖上在万历年间何等威风,还不是一样被红毛鬼从马尼拉赶了回来,不过南洋商机无限,随便做点事就能发大财,我们不去又实在太亏,不如……”

他看着聂尘,露出交好的笑容:“不如请聂龙头让我们融点银子在远东商行的份子里,不要太多,我们绝对拿真金白银出来,只要让我们加入进去,从此就是一家人,聂龙头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岂不快哉?”

聂尘大笑:“入份子?林老板可要想好了,这可比你单干要少赚很多。”

“跟着聂龙头,我想过了,绝不会吃亏!”林振涛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慷慨激昂,像要把心窝子掏出来一样:“别人我不知道,但我林家对聂龙头是实打实地信任,这入股份子钱,我出五十万俩!”

“五十万俩?”聂尘笑道:“这可不少。”

“我陈家也出五十万俩!”一边的陈盛宇急了,埋怨自己脑子反应怎么慢,居然被林振涛抢了先,这种讨好聂尘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后的,于是他忙伸出五根手指叫道:“林兄的话,我是赞成的,无条件地赞成!五十万俩,过两天就可以送过来。”

“这么多银子,远东商行可没有这么多份子。”聂尘做为难状。

“聂龙头看着给就行了,份子多少无所谓,远东商行泼天一样的生意,五十万俩算什么?我们知道分寸,龙头斟酌即可。”两个岁数加起来比聂尘大上起码四十年的老江湖摇头摆尾地躬身笑道,口气大方豪爽:“若是聂龙头觉得送现银路上不便,我们还可以用福州或者广州大商号的通兑会票来缴纳,这些通兑会票在福州和广州都能兑换现银,庄家很有底子,不可能空兑。”

“会票?”聂尘捕捉到了一个新东西,立刻饶有兴趣地追问起来:“那是什么?”

陈盛宇这回抢着了先,嘴皮子飞快地回答道:“会票是商号自己签发的一种凭证,龙头知道,但凡大商号,生意做得很大,盘子也很大,货物会南北通运,有时距离上千里之遥,要是带着现银上路,未免太不安全,为了银子伤了性命的大案多如牛毛,所以有实力的商号,会在南北两地各设分号,银子就不必上路了,开除票据后,可以直接在当地通兑,这样省去了路上的风险和车马运送劳顿,这种票据,就是会票。”

“这样说来……大明朝现在还没有银号了?”聂尘奇道。

“银号?”两个海商也一脸惊奇:“那是什么号子?是专门做现银生意的商号吗?”

三人彼此对视,林、陈两人如坠迷雾,不知聂尘说的是啥,而聂尘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弱于海上贸易的蓬勃商机。

“原来大明还没有银号啊。”聂尘摸着下巴,沉吟起来,由于胡须不长的关系,他这个动作看起来不怎么老成。

林振涛和陈盛宇很矜持地同时抚摩自己的长胡须,摸了两下,觉得不妥,又不摸了。

“那这个会票,用的人多吗?”聂尘问。

“不多,自家的会票只有自家使用,最多也仅有和自己有大额往来的其他商号可以通兑,我们刚才说的会票,就是福州最大的瓷器、茶叶商号广福隆的票子,我们跟他家每年都有十万俩以上的来往,故而可以用。”

“这样说来,这种会票使用的规模和范围并不广了。”聂尘点点头,认真思量起来:“不过银号的推广,正是从大商号开始而慢慢兴起的,现在不过是萌芽阶段,随着大宗商品交易的日渐繁荣,银号的出现是早晚的事,可以准备准备了。”

他这边低头沉思,那边的两人却犯起了嘀咕,觉得是不是聂龙头对使用会票的提议不满了,毕竟会票靠商号的信誉做保证,不熟悉的人当然不放心,于是两人下定决心,回去还是立马准备现银,不能让聂龙头因为心存芥蒂。

三人各怀鬼胎地站在那里想着心事,门边走进了郑芝龙,他先向聂尘禀报那十余人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安全的地方,又提醒聂尘,天快亮了,海上的俞咨皋已经在水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嗯?”聂尘拍了拍脑门:“事情一多,倒把俞总兵给忘了,林老板,陈老板,你二位可去城里歇息,吃点早饭,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龙头自便,自便。”两人忙拱手告别,走了出去。

院里没了旁人,屋里也洒扫干净,聂尘和郑芝龙回到屋内,坐了下来。

“俞咨皋在哪里?没有进港吗?”聂尘首先问道。

“没有,他的船停在港外二十里的水面上,不像要进来的样子。”郑芝龙道:“放了很多小船下来,在水上捞浮财,捞了不少死人去,还拖了些没有打散的破船,拴在战船尾上,看样子要一直拖回福州,不知道一路颠簸后还能剩下多少。”

“俞咨皋这真是……”聂尘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够节俭的啊,我都说了要送他活人,他却连死人都不放过,当总兵当到这个份上,可真是尽责。”

“他哪是尽责,他是贪财。”郑芝龙哂然道:“海盗的头一个一两银子,捞回去可以向巡抚要钱,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等发财的机会。”

“朱钦相没那么多银子给他的,多半会欠着,拖几年了事。”聂尘摇头,笑着道:“不过算他的功绩,能让他的屁股坐得更牢靠一点。”

“说到朱钦相,他听到十六家海盗全军覆没的消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郑芝龙咧嘴笑道,一想到朱钦相也许会在惊骇、愤怒、束手无策、仿徨无助等等情绪中选择一种或者几种表露,他就兴奋得合不拢嘴。

“他自然是无所谓的。”出人意料地,聂尘却摇摇头,道:“人是十六家海盗的人,船是十六家海盗的船,他不过动了动笔,写了一封信,自身没有一丁点的损失,十六家海盗得手了,他能有功劳,十六家海盗被我打败了,你信不信,他依然有功劳。”

“啊~”郑芝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俞咨皋虽然跟我们暗中有联系,朱钦相不知道,但俞咨皋得了人头,作为福建巡抚依然有功,很可能他还会升迁,你想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是想多了。”聂尘打击僵硬中的郑芝龙,给他又泼了一瓢冷水:“人家根本就没拿米出来,连偷鸡的动作都是李国助干的,他怕什么?”

“啊~”郑芝龙愤然地叫了一声:“这样说,我们连气也出不了了?”

“你不是把气全撒在那帮海盗身上了吗?”聂尘指指他的拳头:“刚才打得还不够?”

“揍那帮小贼有什么意思?”郑芝龙咬牙切齿地道:“向背后的始作俑者报以铁拳才能解恨!”

“把恨意留着吧,总有发泄的时候。”聂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昨晚上一共抓了多少活口?”

“岸上投降的,约莫有一千多一点,从海里又捞了几百个半死不活的起来,拢共两千人左右。”

“两千多劳动力,赚了赚了。”聂尘喜道:“用铁链串了,送到山里矿坑里去,那里正缺人,下洞挖矿生死难料,正是他们的极好去处。”

“那俞咨皋那里……”郑芝龙看着聂尘的眼睛:“不留点吗?”

“把诸彩佬和那几个铁杆送给他就行了,他不是已经捞了死人头吗?够他请功的了。”聂尘望向门外,外面已经大亮,日头跃上枝头,明亮的阳光底下,一只小鸟正在院里槐树上跳着唱歌。

“等下把诸彩佬那几人的口供捺印录了,就送他们去俞咨皋船上吧,俞总兵这么大岁数了,老让在他海上吹风也不好,把人送过去,他也好早些回去。”

“是。”郑芝龙答应着,又有些不解地问:“大哥,我们虽然是游击衙门,其实这名头是我们自己取的,我们又不是真的官府,弄这些人的口供来干啥?”

“今后有用。”聂尘轻轻地答道:“诸彩佬之流徒子徒孙众多,若是一个一个来找我们麻烦,必然会要耗费我们许多精力,有他的亲笔信捏在我们手里,如有人因此而找我们寻仇,拿出来给他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人是大明水师抓的,要报仇找水师去。”

“我明白了。”郑芝龙眉毛一展,笑道:“大哥这是要把水师推到前面去当挡箭牌啊。”

“水师总要发挥作用吧。”聂尘道:“老是占便宜,可不行。”

郑芝龙换上一副了然的神态,转身离去。

三刻钟之后,俞咨皋的手下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收满地的舢板。

这些舢板已经捞无可捞,能捡的的人和物都捡来了,空荡荡的海上除了四处飘荡的木头碎片和许多垃圾,再也没有值得打捞的东西了。

俞咨皋早就想走了,但迟迟不动。

他在船头上走来走去,目光不时地朝远处越来越清晰明朗的鸡笼港望过去,这座深水良港宁静如初,潮汐进退,水波粼粼,看起来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除了空中不时有一缕淡淡的烟雾飘过,带来一点点大火烧后的呛人味儿。

“聂尘那家伙,这一仗怎么打的?”俞咨皋有些不解,原本以为鸡笼会苦苦坚持,等到自己到来后两面夹击,一举退敌,没想到对方不守武德,直接单方面就搞定了。

十六家海盗,近万人,几千条船,怎么打的?

他越想越不是味儿,但又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于是转的圈子越来越多,眉头越皱越深。

王梦熊不止一次过来,报告船队已经收尾,再停留在这里没有用处,是不是应该回去了,或者直接进鸡笼港去。

这两个意见,俞咨皋都没采纳,他就继续呆在外海,不走也不进去。

不走自然是不甘心,不进去,就是胆子不够大了。

俞咨皋还没信任聂尘到以身犯险的地步,若是被扣在鸡笼脱不了身,丢人事小,划不来事大。

“快了快了,里面应该快送人出来了,再等等。”俞咨皋安抚王梦熊,也安抚自己:“聂尘是有诚信的,再等等。”

王梦熊嘴上答应着,心头却嘀咕:诚信?对海盗讲诚信,大人你是不是秀逗了?

于是在百无聊及中,福建水师大批战船就像一群鸡笼港的保安,在港口外蹲着,翘首以待。

等到两条鸟船从鸡笼港里驶出来时,已经又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郑芝龙直接把船开到俞咨皋那条挂着帅旗的大福船旁边,派人坐小船过去沟通后,再亲自押着被堵着嘴、捆着手脚如同一头头待宰的猪般的诸彩佬一行人,上了福船。

“这是擒获的海盗头目五人,请大人过目点验。”郑芝龙很有礼貌地向俞咨皋拱手,不卑不亢,哪怕面前的俞咨皋顶盔贯甲地居中高坐,身前身后围着一群孔武有力的铁甲武士,长刀环绕,也一点没有惧意。

“五人?”俞咨皋略略扫了一眼:“这么少?”

“其余的都跑了,黑灯瞎火的,我们也不敢死追,只抓到这些人。”郑芝龙谦虚地说道:“大人且将就着收下吧。”

“聂尘呢?他怎么不来?莫非对军门大人不敬!”王梦熊朝郑芝龙身后瞄了瞄,出声喝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这官必须我朋友当 郑芝龙朝立在俞咨皋身边的王梦熊看了一眼,垂首道:“我家龙头于昨晚受了风寒,身体有些不舒服,唯恐怠慢了大人,就没过来了,托我向诸位大人问好。”

“什么?”王梦熊大怒:“海盗天天在海上吹风,昨晚上竟然受了风寒?!”

“就是因为天天吹风,日积月累的,才受了风寒。大人你看,为了剿灭海盗,他连风寒都忍受住了,怎么会不敬?”郑芝龙沉痛地解释:“其实我家龙头对大人的敬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区区风寒,喝碗水就好,你……”这话初听耿直敞亮,细细一品,绝对会觉得特么是在敷衍搪塞,王梦熊花了几秒钟才回过味儿来,顿时更加恼火了。

“不要急,聂龙头不来,必然有他的原因,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何必急在这一时三刻?”俞咨皋却呵呵一笑,拦住了发怒的王梦熊,对郑芝龙轻言细语地说道:“请转告你家龙头,他对朝廷的忠心,我记下了,你回去吧。”

“我家龙头还有话对大人说,都写在这里面了。”郑芝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了过去。

“哦?”俞咨皋令亲兵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有些厚,里面的内容一定很多。

信封了口,俞咨皋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进了袖袋,道:“我知道了。”

“小人告退!”郑芝龙很有章法地退下,翻过舷墙爬下绳梯,坐小船回到自己的船上,返回了鸡笼港。

福船上,王梦熊还愤愤不平在那里唠唠叨叨,俞咨皋是三品武将,聂尘是白丁身份的海盗,两者之间有巨大的鸿沟,就算聂尘赢了十六家海盗联手、势力滔天也越不过去,竟然敢安然呆在咫尺之遥的鸡笼港里派个手下就来打发俞咨皋,实在太过分了。

俞咨皋仍他嘀嘀咕咕,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吩咐好生看押诸彩佬等人之后,就下令返航。

上百只朝廷战船次第扬帆,在早晨的阳光里,从呆了一夜的海面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向着来时的航道,折返而去,其中不少船的后面,拖拽着千疮百孔的海盗船。

其中一条福船上,三个疲沓嘴歪的兵正用刷子蘸冷水洗甲板,船御风而行,风大浪急,这个时候洗甲板苦不堪言,旁人早就躲进舱室里去避风了,只有这三个人苦逼地还在干活。

“上头怎么回事?巴巴地走了两天过来,现在连岸都不上,让我们在海里捞了死人破烂,这就回去?”

“当了几年差,这是头一遭,我看上头的脑袋一定被门夹了!”

两个发牢骚的大头兵身上的鸳鸯战袄破了口子,一团团不怎么洁白的棉花在破口处飞舞,像迎风招展的腊梅花。

“闭嘴!”

在两人身后拿着刷子磨洋工的伍长踢了两人屁股一脚,骂道:“赶快干!把这片洗完了,还有后头!”

“头,这么大的甲板,就我们三人洗,要洗到何时?”一个大头兵诉苦,一屁股坐地上不干了。

“要不是你二人啥也捞不上来,我怎么会被百户惩罚跟你俩一起洗甲板?”伍长气道:“别人下去都有收获,吴馒头捞起来的死人身上还有那么粗一根金链子,百户笑得眼都合不上缝了,你俩倒好,除了木头什么也没有,活该在这儿洗甲板!”

“头,这也不能怪我们呐。”另一个兵叫屈道,把长长的鬃毛刷子杵在手上:“从海里捞东西向来凭运气,吴馒头运气好,是因为前两天他狗日的赌桌上输了钱!”

“头,说起来你不觉得纳闷吗?”坐在地上的兵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对冷得翻白眼的伍长低声道:“俞军门带我们来打仗,却一个海盗都没见着,捞了些死人就转回去,这种事以前碰到过吗?”

“自然没有,不过海盗是见着了的。”

“啊?在哪里?”

“刚才那条船送过来的,你们没瞧见?”伍长没好气地道,踢着两人的屁股:“快滚起来继续洗!”

两个兵把长柄鬃毛刷子在木头甲板上擦来擦去,口中继续说着话:“瞧见倒是瞧见了,不过只有几个人。”

“几个人就够了,那几个人可是诸彩佬等人,跺一跺脚整片海都要抖的角色,我们这样的人家手底下不知杀了多少,且莫要小看!”伍长道,口气一下严肃了许多。

“原来那就是诸彩佬!”两个兵吐了舌头:“前年打散了南海卫游击军的就是他,听说那一战死了几百人,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南海卫那一仗算什么,再前些年,碣石卫送一批粮船过海,碰上了诸彩佬,那凶神不但抢了船,还把护送的官兵一个个割了头,趁天黑堆到海岸上,垒了个京观,连南京兵部都惊动了,派了大员下来,但是好像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咳,这样的悍匪,竟然也会被抓住啊。”

伍长听了两个兵的议论,不禁冷笑道:“所以说,一个诸彩佬能抵千万个死人头,你们知不知?俞大人为什么一直把船摆在大海上,而不进港上岸去歇息歇息呢?平时乘船出海,军门见一城就歇一城,从不拉下,今日怎么宁肯在海上吹风也不进城呢?”

“不知道。”两个兵一齐摇头,都把好奇的目光看向伍长。

被手下仰视,伍长顿时觉得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咳嗽一下,肃容道:“你们想啊,诸彩佬这样凶的人,都被拿了,那拿他的人,必然更凶,我们军门惹得起诸彩佬这样的人吗?”

“惹不起惹不起!”两人齐声道。

“嘘,小点声!”伍长慌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扭头观望,发现没人在这大风天出来后才宽心下来:“被人听到你俩就死定了!”

两个兵想着,是你提的问,死也是你先死。

“军门连诸彩佬都惹不起,自然更惹不起拿下诸彩佬的人了,而这样的人,就在鸡笼港里,所以说,我们怎么能进鸡笼港去,那不是羊入虎口么?”

“哦~”两个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哼,但是这么厉害的凶神,我们当兵的却不必怕的。”伍长懒懒地说道。

“为啥啊?”

伍长一笑,扮出神机军师的模样:“你们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拿下诸彩佬的,可是夷州大海盗聂尘,这人一向重情重义,针对的是世家大豪,对有钱人从不手软,但对穷人小角色,却是出了名的仁厚慈祥。他在夷州接受流民,给地给房子,从福建广东过海逃难的人天天都有,沿海的城镇乡里人尽皆知啊。”

“这我听说过。”一个兵插嘴道:“我老家在兴化府莆田县,海边的疍民有很多就逃到夷州去了。”

“我没说错吧?”伍长道:“夷州以前是蛮荒之地,如今可不一样了,听说那边论繁华,已经跟福州差不多了,每日里进出的商船一条接着一条,满地都是银子,捡都捡不完!”

两个兵咽着口水,露出神往的神情,目光游离:“这……真好啊~~”

三个人杵在甲板上,痴痴地望着天,露出傻瓜般的表情,任海风呼啸,也陷入妄想中发着呆。

“喂!你们干完没有?”有人从底舱中露出一个头来,冲这边高喊:“弄完了百户叫你们下来赌钱,桌面上银子多哦,不来就是傻蛋!”

三人一惊,伍长答应着“来了来了”屁颠颠地就过去了,临走时丢下句:“快些做,做完了才准下来!”

留个两个大头兵,一脸苦逼地继续洗甲板。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一天,黄昏时分,分作了两队。

一队由王梦熊带领,继续向厦门方向进发,这一队带走了大部分战船;另一队是俞咨皋的亲卫,约有十来条船,护送他直接去往福州。

鸡笼海面的炮声厮杀声对远隔一条海峡的福州城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

福州作为福建首府,自五代时就已经初露东南第一大城的端倪,南梁建长乐城,以为京城,后代经过几百年变革,福州越来越大,到了天启五年,这座巨岜已经拥有三十万户的人口规模,直逼大明朝南京城,从某种意义上讲,福州在东南的财赋地位比南京还高。

风尘仆仆的俞咨皋在福州上岸,骑着马连脸都没洗,直接就沿着官道奔进城内,去福建巡抚衙门面见朱钦相。

当他脱去一身重甲,仅穿官便袍走进巡抚衙门的后院时,朱钦相已经站在堂前台阶上等他了。

站在一起的,还有福州知府陆文衡。

“老将军远征辛苦,快进来喝一杯茶去去乏意。”朱钦相眼见白须飘飘的俞咨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站在原地拱手侧身道:“请进去说话!”

“多谢大人!”俞咨皋拱手道谢,又向陆文衡彼此寒暄,三人一同走进内堂,有仆役奉上香茶。

“鸡笼一战,末将不负大人所托,大获全胜!在鸡笼外海击溃海盗十六股,擒获匪首诸彩佬等人!”俞咨皋屁股都没坐稳,就抢先报喜,看着朱钦相的眼睛道:“此一战,我军一船未损,一人未折,就击沉海盗船数百只,杀死海盗数千人,因海上黑夜里不便收集战果,拖回来的海盗船和割下的匪人首级没有这么多,不过也不少,待清点完备,请巡抚大人移步一观。”

“俞将军出马,果然战无不胜!”坐在俞咨皋对面的陆文衡听到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地笑开了怀,福州知府靠海吃海,最担心的就是海盗滋扰沿海城镇,闻听俞咨皋打了胜仗,高兴得抢先开了口:“恭喜俞将军旗开得胜,今后福州一地定然稳如泰山,再无海盗骚扰之苦,民之福也,民之利也,这都是俞将军的功劳啊!”

俞咨皋得意地摸起了胡须,假意谦虚:“陆大人这么说,俞某愧不敢当,这都是下面军士用心,三军同力才打的胜仗,我一人哪里敢居功?等到上报朝廷请功的时候,还请陆大人多多提携下面的将士啊。”

“这个一定、一定,没说的!”陆文衡哈哈大笑。

剿灭了海盗,收获了许多首级,这是大功劳,能让无数乌纱帽升迁高上,陆文衡的前任知府潘师道和福建前任巡抚南居益,正是因为澎湖一战的功劳而先后升官,陆文衡现在平白沾了光,怎么会不高兴。

两人彼此恭维,相互吹捧,就把坐着没有动的朱钦相,一下子凸显得与众不同了。

听到俞咨皋的回报,朱钦相表情明显不大对头。

虽然他也在笑,但那是强颜欢笑。

因为他给俞咨皋的指令,是率军赶赴鸡笼港,将盘踞在鸡笼的海盗一网打尽。

当然,他不能将李国助等人与其交流沟通的事明说出来,十六家海盗里面上了朝廷海捕文书的就不下百人,身为福建巡抚,不便同时招安这么多匪人,他只能告诉俞咨皋,鸡笼会有海盗火并,过去坐山观虎斗,等海盗们打完之后收获渔翁之利,伺机夺下鸡笼港。

这个说法,是建立在李国助能击败聂尘的基础上的,毕竟李国助拍了胸脯,一定能拿下鸡笼。

而从正常的思维来分析,李国助的胸脯拍得也很令人信服,光是他拉来的那些人名,就如雷贯耳。

李国助不想要朱钦相派俞咨皋过去吃软桃子,但朱钦相觉得,有官军加入,事后写奏折的时候,便于往自己脸上贴金,于是坚持着要去,所以俞咨皋就去了。

但没有想到,会等来这么个结果。

十六家海盗大败?不是应该打败吗?

“俞将军,你擒获的匪首中,都有哪些人?”终于,朱钦相开口了,他慢腾腾地问道。

“为首的是诸彩佬,另有其他几人。”俞咨皋说了几个名字。

朱钦相心头又惊又喜,他没有听到李国助和刘香的名字。

当然他不能明说,于是道:“这些人都是恶贯满盈的匪首,手上占沾满了我福建百姓的血,俞将军擒获他们,功德无量,且把这些人送到福州府大牢中去,请陆大人严加关押,谨防海盗劫狱,待开堂审理之后,报上京城,一为诸位大人请功,二为苍生请命。”

俞咨皋微微一笑,道:“全凭大人处置!”

接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来,道:“其实末将此次全胜,故夷州游击李旦麾下豪强聂尘出力不少,此人忠肝义胆,对朝廷忠贞无双,在李旦死去之后依然胸怀国家,颇为接受招安的意思,这里有他的一封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然后,当着福州知府陆文衡的面,他把信递了过去。

陆文衡奇怪地看着那封信,抬头看看俞咨皋,又瞧瞧朱钦相,一脸茫然。

朱钦相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伸出手,接过没有封口的信封。

他勉强朝在座的两人笑了一下:“有民如此,国之幸也,好,我来看看他写的什么。”

信纸抽出来,墨香四溢。

开篇第一句,就是点睛之笔:“末将澎湖游击李旦麾下将校聂尘,身负十六家海盗击溃之功,特请福建督臣朱大人上奏,任命福建按察经历沙舒友,为鸡笼县令……”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设个县 轩窗半开,吹不散一屋愁绪。

竹帘未卷,倦怠了满室烛火。

巡抚衙门后堂紧邻着的月亮门里,有一间宽大的静室,这里是朱钦相喜欢独处的书房,门外栽种着几丛山竹,窗边开有一池春水,白墙黛瓦,红砖绿檐,窗上挂有竹帘,靠墙焚有檀香,书架中摆满百子集,方桌上置有多宝台。

朱钦相喜欢这样的布置,读书人讲究个意境,不求红袖添香,但有风雨同声,虽然十年寒窗换来半生富贵,不再有陋室孤灯的窘迫,不过一辈子的习惯,使朱钦相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更能发散思维,解决难以解决的问题。

今夜,他又在这间书房里关了一个多时辰了,门扉紧闭,就连最受宠爱的小妾,也勒令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半分。

聂尘的信,就摊在书桌上,被一只铜镇纸压着,在明亮的灯火中显露着那难看至极的笔迹。

若是用朱钦相这样进士出身的优等生来看,能写出这样一手毛笔字的家伙,一定是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的劣等生,也许在乡下私斋窗外偷听了几节课,但其资质根骨绝不能入任何一个教书匠的法眼。

这种人,一般都在某个县城孔庙门外算命混几个稀饭钱,或者在衙门边写几个诉状铜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一省巡抚扯上关系。

不过今夜,朱钦相却为这样一个人烦恼,他辗转,他仿徨,他在屋里转了无数个圈,愁眉依旧不展。

“唉~”他顿住脚步,再次看向那看了无数次的信函,痛心疾首,后悔不已。

“李国助这狗东西!误了我大事啊!”

他咬了咬牙,转到桌子边,一屁股坐进用上等红木制造的圈椅,把头靠在椅背上,脸孔朝天,盯着房梁。

“十六家海盗,居然弄不死一个聂尘,究竟是十六家太弱,还是聂尘太强?”

书房里没有别的人,朱钦相的问题自然无人回答,他盯着房梁看了许久,也得不到答案。

“亏我向京里、省里好几位前辈夸了海口,要还他们在福建沿海的一片安宁,如今却……唉!”

他摇头叹息,嘴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含着浓浓的郁闷,愁绪仿佛化不开的雾,将他裹在里头,惘然若失。

“笃、笃、笃。”

紧闭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有心腹家人在门外低声道:“老爷,陆文衡陆大人来了,是不是请他进来?”

“快请、快请!”双目无神望着空气的朱钦相强打精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衣着,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颓废。

陆文衡应声而入,房门在他身后再次关上,隔绝了这间屋子与外界的联系。

“朱大人。”陆文衡大概正在家里休闲,与白天比起来换上了身舒适的道袍,他朝朱钦相拱手道:“下官接到大人召唤,连忙过来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还请大人谅解。”

“你我东林一派,在意这些做什么?”朱钦相苦笑道:“陆大人请坐。”

他亲手提起茶壶,替陆文衡斟了一杯茶,惊得陆文衡急忙将刚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的屁股抬起来,双手接过道:“怎敢劳动大人亲手斟茶?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无妨,陆大人随意就好。”朱钦相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笑道:“如今这东南一带,做到你我位置上的东林派,就再没有旁人了,我俩自然要亲近一些了,人以群分嘛。”

“朱大人说的是。”陆文衡呵呵笑着,端着茶杯,开始抿茶。

他不开口了,朱钦相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这深更半夜的,把人叫来,总让人觉得有些神秘,给人一种要密室谋划什么诡计一样。

这一般在茶馆说书先生的段子里,是太监奸臣才会有的举动,朱钦相以正人君子自居,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该说的话,总要说的,朱钦相咳嗽一声,把心一横。

“陆大人,其实今晚请你移步过来,是有要事相商。”他皱着眉头向专心喝茶的陆文衡道:“有一件很难办的事,非陆大人帮忙不可。”

“哦?”陆文衡诧异地抬头,把杯子连忙放下:“朱大人有话请说,我陆文衡办得到的,一定帮忙。”

“这个事呢,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朱钦相尬笑两声:“是……呃……是这样,今天俞咨皋大胜归来,总要论功行赏,身为一省督抚,要将这件事写成邸报奏折,呈送内阁中枢,明明白白地言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功过是非,是吧?”

陆文衡明显被这几句话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奇怪的说道:“大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朱钦相干笑两声:“理所当然、理所当然……不过,我想,夷州那边,有千里方圆的土地,一直闲着无所管辖,这些年,不少流民逃匪遁去岛上,也没个人管管,实在不对头。”

陆文衡一听,笑了起来:“大人怎么了?夷州蛮荒之地,毒虫瘴气横生,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古往今来多少王朝雄图霸主,也没听说有人把夷州看上的,那地方管他作甚?”

“咳咳,话不能这么说,天下之土莫非王土,这大明朝的江山没有一寸是多余的,我们既然是一省封疆大吏,应该目光长远一点,想想看,红毛鬼连澎湖都看得上,夷州那么大,比澎湖大多了,他们难免会打夷州的主意。”

陆文衡慢慢听出弦音来了,他试探地问:“那大人的意思…..是想把夷州管起来?”

朱钦相喜得一拍大腿:“陆大人果然好主意,我其实还没想到管起夷州来呢。”

陆文衡懵逼地看着他,心想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怎么我说出来就能把这个主意挂到我头上?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道:“大人想怎么管?”

“我觉得,设个州府之类的管辖是可以的吧?”朱钦相看着他说道。

“州府?”陆文衡稍稍一想就大摇其头:“开州设府干系重大,须得行文内阁,大费周章才行得通,而且没有必须的理由,铺臣那一关就过不了,大明开国两百多年,开州设府的有几回?大人这法子恐怕不好办。”

“陆大人说得好,州府不行,就设个县吧,我福建一省多开一个县不麻烦,把这个县挂在福州名下,更是容易,一个县费不了朝廷多少饷银,我想你我一起行文,应该行得通。”朱钦相立马再次拍大腿:“我想过了,夷州以鸡笼最为繁荣,就在鸡笼设县,叫做鸡笼县,连县令的人选我想好了,按察使司那个经历沙舒友就很不错,派他过去一定能安抚流民,开拓局面!”

他一口气说得很多,听得陆文衡目瞪口呆。

我说了一句开州设府行不通,你就把县令的人选都想好了,你是存心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不是阉党不是东林党 “朱大人,在夷州设县…...如果大人觉得有必要,那就有必要,毕竟那么大一片地,派个人去开衙设署也应该,只不过你说的那个沙舒友,愿意去当县令吗?县令是七品,按察司的经历可是五品啊。”陆文衡镇定了一下,沉吟着问道。

他发现今晚上朱钦相明显不对劲,深夜找人密谋不说,还左顾右盼的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里头大概有些隐情,心想莫非前些日子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不成?

这么一想,他就心里有底了,于是望着朱钦相,待他回答。

朱钦相回答得很快,貌似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听他说道:“这个无妨,沙舒友其实人已经在鸡笼,人是肯定愿意在那边的,不然他也不会不肯回来了,呵呵,只要陆大人愿意和我一起在奏折上署名,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官员联署,在官场上很平常,特别是因为一件公事而涉及到的诸多官员都在公文上签名上报,更能体现这件事得到了诸多衙门的同意支持,联署的好处就是在高层通过的几率高一些,很大可能能获得同意。这样的成功例子很多。

不过万一失败了,大家也会一起挨板子,这样失败的例子也很多。

而且夷州开县,闻所未闻,历朝历代都没有在夷州设置郡县的先例,这件事非同一般,一旦真的报上去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将会把整个大明东南的政治生态都有改变,陆文衡立刻犹豫起来,表情有点迟疑,久久没有做声。

“陆大人在犹豫什么?为大明朝开疆裂土的好事,莫非陆大人还担心会有问题?”朱钦相不悦了,福建巡抚是福州知府的上级,别看朱钦相说话这么客气,真论起来,他光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官衔就能压死陆文衡。

“大人说了,自然没问题。”陆文衡忙抬头解释,他不敢直接跟朱钦相顶撞:“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向朝中探探口风,然后再说不迟。”

“探探口风?”朱钦相把大袖一拂:“现在朝中清流蔽退,浊流横行,阉党风头正劲,正人君子人人自危,若是我们去探口风,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一看是我等呈上去的,一定会不许的,只有把这个建议附在请功的奏折后面,将两件事并成一件事,直接送上去,才有可能通过。”

“大人这么干,那就肯定干不成了。”陆文衡呵呵一笑。

“嗯?”朱钦相眉头一拧:“怎么说?”

“大人既然知道阉党与我东林党是不对付,朝中去年捕杀了那么多前辈大员,阉党之盛可见一斑,而且党争时不看对错,只看人物,看这个人是不是一伙的,是一伙的说什么都对,不是一伙的说什么都错。”

陆文衡双目流转,在门窗方向仔细看了看,确认无人听墙根后才低声道:“如今内阁几个阁臣,叶大人、韩大人退,何大人病死,做首铺的是顾秉谦,次铺朱延禧、魏广微,三个人全是魏阉的党羽,他们见了朱大人你的奏折,会怎么做,大人难道想不到?”

“他们自然会反对的,他们一定会这么干。”朱钦相被他说得心神动摇:“不过若是和请功文书混在一起,也许能……”

“一样的,大人,结果是一样的。”陆文衡摇头道:“他们会把奏折拆开,分别批示,还会添油加醋,删去枝叶,最后的呈到皇上面前听的,会是另一份面目全非的奏折。”

“他们敢!”朱钦相大怒,拍案而起:“这简直没有王法了!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地!”

陆文衡同情地看着怒发冲冠的朱钦相,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敢?大人,不敢的话杨涟怎么会死?他可是顾命大臣,连顾命大臣都敢杀,还有什么事不敢?还有汪文言,那么聪明有手段的人,一样死在牢里,他们有什么不敢?这些人难道真的承认有罪、做了招供?谁都知道不可能,他们的笔录画押全是假的,连白纸黑字夺人性命的笔录都能作假,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大人,你细细思量思量!”

“这……”朱钦相一腔把握满满的热血,顿时如遭雷击,瞬间变得冰凉。陆文衡说的,他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因为把事情办成的心思太切,被他自不自然地用侥幸来掩盖了,东林党人现在在朝堂上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稍有名气的早就被屠戮一空,有几个漏网的也不敢声张,夹着尾巴度日,陆文衡的话说得完全符合事实。

奏折一旦送上去,一定会默默无声地被删掉。

意料之中,但又不可接受。

朱钦相一脸颓然,坐在椅子上半响没有说话,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两个字:“完了!”

为人立世,朱钦相最重承若,深受儒家教育的读书人都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信誓旦旦地向几位大人物许下开通澎湖商道的若言,如今要是办不到,可怎么交代?今后还能不能在官场上站住脚,都要打个问号。

看他长吁短叹一言不发的样子,陆文衡在一旁察言观色半天,眨着眼睛说道:“朱大人为何这般执着于在鸡笼设县呢?那边荒废这么久了,设不设其实不重要,要是大人有什么苦衷,不如说与我听听,也好多个出主意的人。”

朱钦相空洞的眼神动了动,说实话,虽然同属东林党,但他对陆文衡其实并不是很放心,东林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勾心斗角时一点不逊色于一致对外时的凶狠,两人不是同一年的进士,也不是走的同一条向上的路子,很多事,不足以说得太深。

但瞄了陆文衡一眼,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朱钦相觉得,不论死马活马,先找人医一医吧。

“陆大人,说出来,你可别笑我。”朱钦相深呼吸,苦涩一笑:“这件事,说来话长……”

陆文衡手捧茶杯,就差瓜子了,一脸八卦表情,重重地点头,表示一定不会笑话他。

夜半寂静,风吹落叶,淡淡的檀香中,混杂着茶叶泡开的味儿。

朱钦相说得很多,多到陆文衡手里的茶杯喝干了,续上之后又被喝干。

吐完嘴里一片茶叶沫子,陆文衡抿着嘴皮,暗暗心惊。

他低下头,回避开来朱钦相的眼神:“怪不得朱钦相官位比我升得快,升得高,原来他背地里替那几位大佬操作了这么多发财的生意。天启初年他就因为弹劾客氏而被削职,不过几年又复起,还升了官,巡抚福建,看来背后的这些大人物可帮了不少忙。”

他心中嗤然暗笑:“书读得再多,事做得再好,也不如会替人赚钱来得快当,陆文衡啊陆文衡,亏你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连这个道理都没看懂,白活了啊!”

心头电转,想了这么多也不过一瞬间的事,等他抬头时,朱钦相最后一句话刚刚落地。

“坦持,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能帮我,必感激不尽!”朱钦相喊出了陆文衡的表字,用将陆文衡当成自家人的语气诚挚地说道:“最近我为这事焦头烂额,茶饭不思,眉毛都焦了,就是想不出法子来。”

“我明白了,这件事是个连环套啊。”陆文衡捧着茶杯,点着头道:“大人要想开澎湖商道,就必须鸡笼巨枭聂尘点头;而要聂尘点头,就必须给他在夷州开县等一系列的权利;而要夷州开县,就必须内阁批红、内监用印,皇上同意才行啊,很难办,很难办,却又不得不办,那几位老大人随便一个伸个小手指头,都能摁死我们这样的人,更别提他们还是大人的恩师了。”

陆文衡把手里的茶杯放到几上,抖抖衣袖,然后摊手:“大人,事情清楚了,但你知道,我这人跟你一样,嫉恶如仇,跟阉党根本不对眼,去年有人撺掇我效仿别的地方,给魏阉立生祠,我坚决不许,如今你要我想能和阉党交好的办法,可实在想不出来啊。”

“啊,这…….”朱钦相充满希望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不少,焦躁又敷上了心头,不过接下来陆文衡一句话却立刻把他心中的雾霾重新吹散,唤来一片艳阳天。

“但是大人想办成这事,却也不是没有路子,眼前就有一条啊。”陆文衡换上一副笑脸,乐呵呵地道:“只是大人没有看出来罢了。”

“哦,愿闻其详!”朱钦相仿佛抓着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迫不及待地凑近了身子急促地问道。

“那封信,是俞咨皋带回来的,他是个总兵,三品武职的大员,肯为一个海盗当信使,大人想想,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不对?”朱钦相愕然:“他莫非不该带?”

“当然不该,大人何曾见过一个官军总兵这么关心一个海盗的?”陆文衡提醒他:“这是那聂尘在点醒你啊,他的意思是说,请你拉上俞咨皋,一起写奏折,而且要以福建都司的名义上报,我们在上面署名都要署在后头!”

“这是为何?”朱钦相完全糊涂了,越听越不明白:“福建都指挥使司管军,按道理这类报捷奏折应该由我巡抚衙门具名才对。”

“大人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陆文衡笑道:“我们是东林党,虽然没上《点将录》,但背后早就涂了标记,朝中的阉党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但俞咨皋不同,他是俞大遒的儿子,两代勋贵,有老爹牌位罩着,自己又能打仗立有大功不说,还很会来事,我听说去年皇上生日,他送了好大一份厚礼,宫里管事的太监人人有份,内阁、六部那些有实权的阉党也一个没拉下,光银子就花了十几万两,他说话,和我们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他是个阉党?”

“他不是阉党。”陆文衡淡淡地答道:“若是阉党,他就不会还只是个福建总兵了,早拜爵位了,他只是会来事,在魏阉面前说得上话罢了。”

“原来如此……那海盗聂某人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文衡冷哼一声:“这些武夫,养寇自重,暗地里跟海盗有没有钩挂谁又知道呢?你以为俞咨皋那么多银子哪里来的?”

朱钦相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向陆文衡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又没有开口,再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站定了,杵在那里沉默了半天。

陆文衡自行抓过茶壶,给自己杯中续水。

“坦持,你说得对,这件事只能由俞咨皋来出头,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朱钦相终于想通了,虽然一份莫大的功绩,就这么白白交给武夫来当出头鸟,实在不是滋味,大概这是大明土木堡之变后,头一份文臣没有占据主导地位的捷报。

“他自然肯。”陆文衡道,喝着茶水:“但是大人的功劳可就没了。”

捷报由谁写,谁的手脚就能多一些,贬低别人,拔高自己,都是套路,俞咨皋来写,根本没出力的朱钦相当然就捞不着好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朱钦相无可奈何地望着紧闭的窗,仿佛窗框上的花很好看一样:“要达到目的,别无他法了。”

“大人既然决定了,我就告辞了,这都快二更天了。”陆文衡把喝干了的茶杯放下,起身拱手:“今后望大人在几位老大人跟前提携提携下官,官场浩瀚,没有大人们帮衬可寸步难行。”

“这个没有问题,今夜要不是坦持提醒,我哪里会理清这等难题?”朱钦相忙送他出门,口中称谢:“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朱某人若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一定不会忘了坦持。”

两人拱手作揖地说了一阵,有朱家的家人提着灯笼过来照亮,陆文衡借光走了,朱钦相在门口望了一阵,才回转书房中去。

朱家大门外停有陆文衡的轿子,起轿之后沿着空荡荡的大街走了一段,转过街角之后,轿子里头的陆文衡突然叫了停。

“后头有人跟着没有?”他掀开轿帘,询问护卫的亲随。

亲随莫名其妙地朝后面看了看,黑漆漆地哪里有人跟着?于是道:“老爷,没有人跟着。”

“转过街角了吧?在这里换条路朱家的人看不到吧?”

“老爷,转了,他们看不到。”亲随简直想笑,努力憋得很辛苦,心想老爷今晚上怎么了,怎么胆子这么小。

“掉头,朝东南走,去鼓东都司巷子。”

“鼓东都司巷子?”亲随怔了一下,这大半夜的,要干啥:“去那里什么地方?”

“当然是都指挥使司衙门了。”陆文衡放下轿帘,一迭声地催:“快些走,别啰嗦!”

亲随急忙答应着,走到前头吩咐轿夫,一行人护着轿子,急急在前头十字路口拐向东南方,沿着街道匆匆而去。

一片寂静的夜色中,不时地有几声狗叫,轿子前开路的灯笼摇摇摆摆,烛火轻轻,在黑暗中慢慢推开。

陷入暮色深沉中的福州城,如墨渲染,唯有这几盏灯笼去往的福建都指挥使司后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要是朱钦相知道今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的人也在通宵达旦地熬夜,考虑的是与他相同的一件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背后的玄机 福建都指挥使司本是福建一省的最高军事机关,与设在建宁的福建行都指挥使司共同管辖全省卫所军队,俞咨皋当上福建总兵后,为了便于调动指挥,把总兵衙门也设在了都指挥使司的官署里头,有事能随时把指挥使等具体军官呼来喝去。

陆文衡在官署前的拒马跟前落了轿,却不下去,只是让亲随过去拍门,递了名帖。

守门的小军一脸的不耐烦,他们还是头回见到二更天还来拜见总兵大人的客人,按例是要打将出去的,不过一看名帖,立马就收了懒洋洋打哈欠的动作,忙不迭地进去报信。

过不了多时,就有中军出来,开了大门请陆文衡进去,陆文衡很低调地下了轿子,跟着中军走进总兵衙门的后堂。

虽然是半夜,后堂里却烛火通明,俞咨皋就站在檐前台阶上等着,他后面的堂屋里忙忙碌碌,好几个书生模样的赞画正在伏案疾书。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对不住啊。”俞咨皋宽面带笑,一边作揖,一边向陆文衡说道。

陆文衡同样笑得灿烂,眼珠子不住地朝俞咨皋身后窥探:“深夜造访俞军门,陆某深感歉意,原本还惶恐会不会打扰军门休息。不过观军门屋里的光景,似乎也在忙碌公事啊,那陆某可不算叨扰了。”

“陆大人来得正好,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俞咨皋咧嘴大笑时露出一口黄牙,他亲热地伸手示意陆文衡进屋,还呵斥手下人去看茶来:“我等候陆大人可等很久了。”

“哦?”陆文衡眨巴着眼睛:“听口气,军门好像知道我会来?”

“呵呵。”俞咨皋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我正有一件大事,非陆大人这样学富五车的高人才能指点,旁的人可帮不了我。”

陆文衡朝坐在后堂大屋几张桌子旁、面露尴尬之色的军中秀才赞画看了几眼,含笑道:“军门哪里话,军中藏龙卧虎,军门身边能者辈出,岂有非我不行的道理。”

俞咨皋把嘴一撇,请陆文衡进入后堂里间,嘴里道:“那些酸才文人,哪里及得上陆大人?写个奏折写到半夜都写不出来,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行,气死人了!啊,陆大人请坐。”

他说酸才文人的时候,陆文衡明显脸色都变了变,但稍纵即逝,依旧带着欢欣的笑容,在俞咨皋指向的一张圈椅上就坐。

福建总兵在他旁边坐下,刚落定屁股,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问:“陆大人过来,所为何事?”

陆文衡瞪他一眼,心想你他妈明知故问啊。

口中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过来,是因为不跟军门通通气说说话,陆某睡不着觉啊。”

“呵呵,陆大人这就抬举我了。”俞咨皋开始摸长长的白胡子,矜持起来:“俞某可不会哄人睡觉。”

“会不会哄人睡觉没关系,但军门神通天地,能替人解忧去惑才是王道。”陆文衡笑眯眯地说道。

“陆大人指的是……”

看着俞咨皋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脸,陆文衡就像给他一拳,心中大亮:俞咨皋这老狐狸,他是在等着自己把话说出口。

“当然是白天里俞军门带回来的那封信了。”陆文衡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剿灭福建十六家海盗,生擒若干匪首,这泼天一样的功劳,堪比去年的澎湖大捷,军门连升三级都是理所应当的。”

“陆大人不能这么说。”俞咨皋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得意的左右摇摆,像个乐呵呵的不倒翁:“大明以文制武,若不是朱巡抚策划有方,哪里能有什么大捷?再说朱大人镇福建,陆大人你镇福州,都是一方宪臣,若说功劳,先是你俩的,然后才轮得到我。就连报捷奏折,也得巡抚衙门来呈报朝廷才合乎规矩。”

“军门,你我同僚,在福州也同事好几年了,一向合得来,就别为这功劳的事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我知道军门在京里很有门路,这捷报报上去,若没有军门的首功,是得不到上头肯定的,所以我想过了,报捷奏折,就该交给军门你来上奏。”

陆文衡把手指朝门外指了指,意味深长地道:“这可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军门懂的。”

俞咨皋哈哈一笑:“原来陆大人和朱大人商量了大半夜,就是商量这个。”

陆文衡低头笑了笑,正想说什么,突然抬头睁大了眼睛:“军门怎么知道的……你派人跟踪我?!”

“福州城门禁不严,加上最近海盗厉害,我身为镇帅,派几个人保护诸位大人安全是合情合理的。”俞咨皋平心静气的答道,淡然得像在说很正常的事:“陆大人两个时辰前进的朱大人的门,不久前才出来,商量的时间好长啊。”

“你!!!”陆文衡怒不可遏,徒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指着俞咨皋手都在抖,颤悠悠地叫道:“你、你这是……太过分了!岂有此理!”

“陆大人稍安勿躁,要不是派人跟着你,我怎么知道你和朱大人是什么心意呢?”俞咨皋漠然地看着他,冷言道:“毕竟,你俩可是差一点上了《点将录》的人物,京里的一些人可惦记你得很呢。”

此话一出,气得发抖的陆文衡瞬间就不抖了。

非但不抖,还浑身发僵,如坠冰窖,皮肤上每个毛孔都感到了寒意。

“俞将军,是要跟阉党厮混在一起吗?”他嗓子发哑地问道,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什么阉党,也不知道东林党,我只是个武夫,当兵打仗、吃粮领饷罢了。”俞咨皋摇摇头,否认陆文衡的指控:“而且我快六十的人了,已知天命,不想再趟党争的浑水,只要陆大人不搞我,我也不会害陆大人。”

陆文衡这才感到身体里的血脉重新流动起来,刚才的几秒钟里,他感到自己像个石头一样已经凝固了。

“既然陆大人和朱大人已经想通了,陆大人你还主动上我的门,也免去了我去单独拜访你们的麻烦,说实在的,聂尘的那封信,京里的一些人物是同意的,甚至连厂臣也同意了他的条件,只要奏折报上去,就一定能批准。”

“什么?”今晚上的事一件比一件令人吃惊,陆文衡简直感到脑袋不够使唤了,他吃吃的开始结巴起来:“魏、魏忠贤那个阉党,竟、竟然早就有了安排?!”

“要称呼他为厂臣,不要直呼其名,你们东林党就是这么不注意细节。”俞咨皋忙起身过去关上房门,埋怨道:“若是被东厂的番子听了去,我也会受连累的。”

“军门,请详细说说,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要多问了,总之内情很复杂,我也是从夷州回到福州之后,才接到京里的消息的。”俞咨皋苦笑一下:“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按上面的意思办就不会错。”

陆文衡站在那里,脸色一连数变,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仿若一个个火花绽放,又一朵朵地别泯灭在脑海里。

鸡笼设不设县,已经不重要了。

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个福建沿海的海盗,怎么会引起大明朝中枢里的关注,还特意安排俞咨皋这样的军中人物来交办,里面有什么阴谋,又有什么深意,关系到哪些人,哪些群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明白。

俞咨皋盯着陆文衡面如死灰的面孔,同情地叹了口气:“陆大人,个中原因,我觉得就不要去想了,你和朱大人在福建好好待着,比什么都强,京里那么多能人死的死、散的散,你们又何必去逞强?保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陆文衡眼前一亮,他想起了自己过来的原因了。

“俞军门说的是,是我愚钝了。”他朝俞咨皋行了个礼:“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某过来,正是想向俞军门讨个人情,望军门把这份剿灭海盗的大功劳,匀一份给我。朝中局势变幻,我想多一层护身符。”

这话就太直白了,简直是毫无廉耻,不过俞咨皋也不是要脸皮的人,闻言不怒反喜,笑道:“我正有此意!下面的那些酸才写不出妙笔生花的文章,我想陆大人来亲自执笔,好好润色,把这场匪乱写得严重一些,将我们的功劳写得更大一点。”

陆文衡微微一笑,伸手道:“笔来,我立即写!天亮时就能成文!”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洪亮,就连后堂的烛火都在笑声中动摇,那些咬着笔杆子的秀才赞画们纷纷侧头张望,不知总兵大人因何事这么高兴。

同样的夜色里,辽东山海关城头,一面临海,一面临山,右耳听海,左耳听山,正面往北,一条通途直至暮色深沉的远方。

城头上燃有几堆明火,将这数丈见方的城楼照得通明敞亮,灯火辉煌处,两人面北而立,数名精壮卫士站在稍远处,警惕地看着四周。

站着的两人,一人形容枯瘦,年约六旬,但目光炯炯,须发皆白却眼露精光,一身凛然之气将显得肥大的蟒袍撑得饱满,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当风吹动身后的大氅时,腰间的御赐犀带就露了出来。

另一人就要年轻许多,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面色白净身材中等,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却偏偏穿了一身窄袖圆领武士服,一脸英气,若是在平时一定是个器宇轩昂的不凡汉子,但是此时此刻,却拧着眉头带着浓郁的愁容。

年老的,是大明辽东经略孙承宗,年轻的,是宁前道袁崇焕。

“经臣大人,难道真的事不可为吗?”寂寥的山风中,年轻一点的袁崇焕沉不住气了,他担忧地向居前半个身位的孙承宗问道:“辽东战局经过这三四年苦心经营,刚刚稍有改观,朝廷难道就要调你回京?这等于飞鸟未尽良弓先藏啊,朝中诸位大人真的就看不到您对辽东如泰山般的重要吗?”

“你这话说的不对,辽东大局岂有系在我一人身上的道理?”孙承宗却没有认可袁崇焕的话,反而凝神看着远方,摇头道:“把千千万万为了国家赤胆忠心的军民置于何地?”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经臣上任于危难,救辽东于险境,要不是您,辽东哪有这几年的太平?”袁崇焕固执已见,丝毫不肯改口:“经臣您在辽东,人心才会安定,你一走,一切又会乱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千里辽东不如南海一舟 “呵~”孙承宗转过身来,一边摇头一边却在笑:“袁崇焕,你把辽东安危系于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却是太过儿戏了!常言道,人过七十古来稀,我这年纪还有几年好活?若是把我视为辽东安稳的根基,我不在了怎么办?辽东就完了吗?”

“经臣老当益壮,春秋正盛,莫说七十,八十、九十都是能活到的。”袁崇焕答道。

“哈哈哈哈!”孙承宗抚掌大笑,指着他道:“你这小子,初初看你面态憨厚,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么自然麻利,这话说得好听,但全然无用,天要收人,岂能以人力度之?我们是做实事的人,以后莫要再说这等荒唐的话语来。”

“经臣教训得是,不过若是朝廷真要调你走,我等一干人必定要据理力争,一齐向朝廷上书求告,就算闹到皇上跟前,也不退让半步。”

“嗤!”孙承宗眉头一拧,拂袖道:“休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要走要留,谁能拦我?离开辽东,不是朝廷的意思,是我自己向皇上要求辞职的。”

“经臣的要求?”袁崇焕大惊,抬头愕然看着面前屹立的孙承宗,忙道:“经臣是自行向朝廷告辞的?不是阉党逼迫的?”

“当然是我的自行请辞。”孙承宗泛起苦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一层更深的晦涩:“在辽东四年,花费官银两千余万,却不得寸进,守着辽西迟迟未能收回沈阳、抚顺等要地,酋首努尔哈赤依然在大明的土地上逍遥,百姓苦难,赤地千里,就算别人不说,我本人也脸上无光啊,我若不辞职,难咎其责。”

“但是!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袁崇焕激动起来,大声地说道,口中呼出的白雾激荡在严寒的空气里:“难道那些乱嚼舌头的人看不到吗?大明丢掉辽东不是一朝一夕,拿回来比丢掉难上千百倍,怎么能反而要求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收回去?这谁也办不到,谁要诋毁经臣,就让他来辽东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些只会嘴上逞强的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元素这是气话了。”孙承宗喊出了袁崇焕的表字,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大明已经经不起折腾,陕西乱贼把西北搅得一团糟,半个江山都在打仗,辽东的稳定更显珍贵。这用千万镇守将士的血换来如今的局面,若是换个不知事的庸人来胡搞,不但这四年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那些死去将士的血也白流了,而且也会给本就一团糟的国家平添更大的负担。”

“既然经臣也这样想,那你就更不能走了。”袁崇焕一喜,立刻顺着话头往上爬。

“但是不走不行啊。”孙承宗摇头:“什么事都得有人负责,熊廷弼为丢了抚顺负责,袁应泰为丢失沈阳、辽阳负责,王化贞为丢了广宁负责,而我,也得为这四年花了朝廷两千万银子负责。”

“花银子是为了国家,又没有进经臣的腰包,莫非这也有错?每一两银子都用在了刀刃上,不然现在宁远城等九座大城,四十五座墩堡莫非是平地上自己耸起来不成?”袁崇焕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花了钱,却没有达到很多人期望中的目的,那就是有错。”孙承宗笑了笑,潇洒地转过身去,双手按在垛口方砖上,眺望远方:“元素,你来看。”

袁崇焕心事重重地走过去,孙承宗将手朝外一指:“我走之后,这千里的沃土,就要拜托尔等诸君了。”

手指所向,都是茫茫黑夜,但在两人眼里,却是明明白白的山川地形。

“从此地往北,过二百四十里,是宁远,也是你的镇城,此城是出关第一大城,不可丢。”

“往北三百五十里,是锦州,锦州北临小凌河之险,近水源而多平地,可以屯田养兵,地势紧要,不可丢。”

“往北八百里,是辽东重镇沈阳,往日里的沈阳中卫镇城,历任大明辽东经略的所在地,此地得失,关系辽东得失,所以必须夺回!”

“往北一千二百里,是我大明在北面最大的一座城,辽阳城,城内人口十万户,驻军数万,当之无愧的辽东第一大城,百姓能否安居乐业,活得自在,就看这座城在不在大明手里。”

“再往北,就是开原、抚顺,当年柱国李成梁耀武扬威的地方,曾几何时,建奴连抚顺的边都不敢靠近,现在却成了建奴的大后方,无数汉人在那边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活得连狗都不如!”

孙承宗每说一地,手指就向前挪一挪,几句话说完,他就在空中划了一个无形的弧线,最后,他双手排开,将这条弧线虚幻地连接起来。

“你看,元素。”孙承宗扭头对袁崇焕道:“这些点连起来,就是我大明朝的千里辽东,这里生活着百万辽人,物产丰富,百业兴旺,他们都是我大明朝的子民,地上长的每一颗草都有我大明的根,跑的每一头动物,都流着我大明的血,”

他将双手狠狠地朝墙外一丢,仿佛丢掉了不存在的东西:“现在,这些都没了,成了建奴的家产,我们受天子所托,来这里收复土地,安抚百姓,却连续四年没有收获,我不辞职,谁来负责?”

袁崇焕捏紧了拳头,紧紧地抿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着,沉默不语。

“就算天子恩加四海,不追究我的责任,我也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魏忠贤在朝中搞清算,这人手段卑鄙下流,我与他不同道,他当然看我不顺眼,早晚会下阴招。他在天子身边,日夜鼓动,再加上客氏的枕头风,我若不趁早离开,必为他所害,所以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得走。”

转过身来,孙承宗看着袁崇焕:“元素,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大人,我懂了!”袁崇焕双眼中不知不觉间布满了血丝,说话时都带着哽咽。

“但是大人一走,我们这四年在辽东的辛苦,就全毁了。”

“毁了不尽然,就看接任者怎么想了。”孙承宗摇摇头道:“但是有一点,元素你要牢记,辽东地大物博,方圆数千里之遥,靠朝廷从关内调人调物,是永远守不住的。三国时诸葛亮出祁山,后勤辎重在栈道上蜿蜒几百里,一个月就扛不住了。而江南的米粮送到关外来,何止百里?九边、各省的战兵跋涉而来,又何止百里?长久如此,大明不可能经得起这等的损耗,就算有金山也得给他吃空,所以,要守辽东,必须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

“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大人常常这么教诲我的,我记得住。”袁崇焕默念了两遍,用力地答道。

“记住了,还要能运用得法。”孙承宗语重心长地提点道:“这两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这四年里招抚流民、开拓荒地,辛苦良久,所得也很少,今后还要继续坚持。”

“大人,就算真要负责,能不能过两年再走?”袁崇焕几乎在哀求了:“现在正是节骨眼上,辽地的军民都因为你在有底气,你一走,人心就会散,再想重振旗鼓就更难了,求大人看在跟随您在辽东奔波辛苦的诸多同僚、看在为了活命而挣扎求生的辽东百姓份上,迟些再走吧!”

“等两年?恐怕连两个月都等不了了。”孙承宗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黑色的头巾衬托着白发,格外沧桑:“袁可立已经被弹劾去职,登莱巡抚换了人,他和我如同左右臂膀,砍了一只下一个必然轮到我。”

“袁大人去职了?”袁崇焕又是一惊:“登莱水师是袁大人一手打造的,他走了,五万登莱水师怎么办?”

“当然是散掉了。”孙承宗叹息道:“接任的武之望治民有余,治军不足,一上任就跟皮岛的毛文龙不合,相互掣肘,加上朝廷将登莱的军费砍了大半,水师眼看就要废了。”

“巡抚总兵不合,必有祸端……还有军费,朝廷难道不清楚登莱此地有多重要吗?为何在人事安排和钱粮供应上这般不济事?”袁崇焕也叹了口气,他是宁前道,其实是个文官,负有宁远一地督饷督粮的责任,深知这里人事、钱粮里面的水有多深。

“去年京里重修三大殿,花费巨大,魏忠贤到处筹款,连南京军马场都卖掉了,登莱一地每年都要花朝廷几百万银子,怎么会不被盯上?”孙承宗道:“再说登莱水师没有握在阉党的人手里,那么多军费银子不能上下其手,很多人心里不舒服。”

“没了登莱水师,我看阉党怎么维持旅顺以北的阵线,跨海打仗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行的。”袁崇焕冷笑道:“若是因此而有了败绩,纵然阉党也吃罪不起。”

“这个已经计算好了。”孙承宗幽幽地说道:“我听说魏忠贤从东南沿海会调人过来,那可是击败了红毛鬼的强悍人物。”

“东南?”袁崇焕疑窦丛生:“是谁?”

“不是很清楚。”孙承宗裹紧了披风,转身向城楼下走去:“但这里头充满了利益纠葛,调东南的人过来,又何尝没有为那些海上巨商们考量的意思,辽东千里之地,也许不如南海一舟重要啊。”

见他离开,袁崇焕也迈步跟随,他听着孙承宗最后一句话,心中不免嘀咕不止,恩师快要离开的戚戚然和对未来充满的未知感深深困惑着他,以至于脚下蹒跚,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个跟头。

天启五年的春天,就这样在表面平静的潜流下度过,事里事外的各色人等或清楚,或懵懂,或者好似明白其实懵懂,迎接着快要来袭的暴风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蓬勃发展中的鸡笼 一个月的时间转头就过去了,倒春寒的二月末之后,终于迎来了阳光明媚的阳春三月。

南国的春天比北方的春天总要来得温暖一些,太平洋暖流带来海上宜人的风,也带来了令人愉悦的气候,在这样些许有点热的温度下,从非洲来的德耶很容易想起自己的家乡。

他擦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正处中天的太阳,走到船厂的凉棚底下。

有徒弟很殷勤地递上水碗:“德耶师傅,你辛苦了,都累一上午了,快喝口水吧。”

“射射!”德耶双手接过,黄皮肤的主子们对他这样客气,使他总不习惯,最初时甚至还诚惶诚恐地不敢接碗,但如此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体会到这些人跟以前的白人完全不一样,那种闪亮的善良是发自内心的友好,才慢慢地适应,现在已经跟大家混成一片了。

“德耶,你来了这么久,怎么汉话还是那么差劲啊。”有别的汉人哄笑道:“射什么射呢?”

“你笑个屁!”德耶的徒弟们顿时不开心了,还嘴道:“你们那几个师傅说起汉话还不如我们德耶师傅呢。”

“我们的师傅不会白天就射。”哄笑在继续。

这边自然恼羞成怒:“怎样?想打架啊!”

“打架就打架,先说好,出来单挑,江湖规矩,谁也别想犯规!”那边当然不甘示弱。

“杨三,你当我傻啊,我们这边五个人,你那边只有两个,谁要和你单挑?当然是群殴了!”

这群汉人斗嘴皮子虚张声势的时候,德耶等几个黑人就坐在凉棚下面喝水呵呵地笑,他们看多了这种场景,知道这些龙精虎猛的小伙子看起来凶狠,其实根本打不起来,毕竟聂龙头的规矩就在那里摆着。

打架先关十天禁闭,禁闭期间没有一文钱的饷银,还要蹲小黑屋,啃窝窝头,关完了再来理论,打赢了的赔钱,打输了的治伤。总之成本很高。

这是白纸黑字涂在墙上的夷州律明文定下的,谁也不敢违反。

所以吵嘴吵得天翻,却闹不起事来,然后在伙夫们高叫的“开饭了”声里,众人很滑稽地结束了争吵,一窝蜂地扑过去吃饭。

德耶作为技术工人,享受了米饭上盖了两块肥肉的优厚待遇,那两块亮晶晶、肥嘟嘟的肉勾起了周围不少人的口水,德耶把它们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这条船,大概还有一个月就可以下水了吧。”捧着粗瓷饭碗,蹲在地上扒饭的德耶看向了远处船台上那条巨大的船,船台是崭新的,上头的船是它的第一个客户。

“不止吧,听那几个监工说,用作主桅的巨木还在山里没有运出来,可能会拖几天。”另一个黑人答道,他也在奋力扒饭,这些米饭里混了山药一起煮的,吃起来很香。

“呵呵,照我说,这船期拖几天也好,我们几个懂修造的人就能多在船厂多吃几天饭,这里的饭比炮厂那边好吃多了,真香!”第三个黑人说道,他用的勺子,中国的筷子他用得没有德耶那么熟练。

这几个黑人,是聂尘手下那批昆仑奴中极为出色的几个,他们在荷兰人的炮厂、船厂中做过事,技艺熟悉,勤快能干,于是被挑出来补充进人手很紧张的船厂和炮厂做工,每个人还带了几个汉人徒弟。

而船台上的那条盖伦大船,就是夷州船厂开工建造的第一条船。

船的龙骨、肋骨都安装完成,船板铺了一大半,眼看就要收尾,三根桅杆立起来了两根,但最大最高的那根主桅位置,却空荡荡的没有一物。

“那可不行,我们是帮主人做事的奴隶,怎么可以不替主人着想?”德耶皱了眉头,甚至还放下了饭碗:“船越早完工,下水使用,主人的力量就能强一分,在海上取得胜利的几率就大一分,我们这些奴隶能吃上饱饭的生活就能多一分保障,你们要是谁敢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告发他!”

另外几个黑人你都看向了说错话的家伙,那人不敢做声,低头闷声扒饭。

“这条船倾注了主人的所有心血,你们没看到吗?他每天都要来船上站上一两个小时,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你们何曾见过他这么忙碌的人对其他事情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德耶问道。

几个黑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主人对我们这么好,我从小就被卖到白人手上,十几年来从没见过一个主人对奴隶这么友善过,不但让吃饱饭,还给床睡,给衣服穿,甚至还给工钱,简直没把我们当奴隶,而是当家人。”德耶眼角都泛红了,他觉得聂尘比自己的爹还亲切。

起码在那个记忆中的家里,小时候的德耶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是啊,是啊,主人真的很好。”几个黑人附和起来,嘴里的米粒格外的香甜。

“不知道山里的木头什么时候能送来?”德耶怔怔地望着那条半成品的大船,眼里闪过一丝焦躁:“主人的船更多,那些敌对的家伙就不敢上门来烧房子了……”

十六家海盗攻上门的那一夜,德耶在山顶炮台上亲眼目睹了鸡笼城被烧的情形,那山呼海啸一样的混战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时间过了一个多月,鸡笼城才堪堪从那次攻击当中恢复过来,烧掉的房子被拆除,原址上重建起一栋栋新的房屋;码头上被烧毁的船只被拖走,沉入海底,而死在海上的尸体至今都时不时地被零零星星的冲上沙滩,腥臭不可闻。

有上百个鸡笼人死在那次混乱里,虽然跟被杀死的海盗们比起来这个数字简直小的可怜,但仍然让聂尘在第二天郑重其事地举行了一场正式的法事,公开为这些死难的人招魂祭祀,还亲**问家属,让所有的人都感动得涕泪横流。

德耶觉得,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鸡笼还不够强大,主人还不够强大,所以他每天都卖力地干活,想为聂尘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这就是他简单的内心里所有的想法。

只不过聂尘大概不会十分在意这位黑人兄弟对自己的忠心,他真的很忙。

当晚派郑芝龙打发掉俞咨皋之后,他就几乎没有停过,日日忙个不休。

在这场夜战中,暴露出来的许多问题都亟待解决,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就是鸡笼团练的战斗力。

这些经过训练的团丁,跟从平户远道而来助阵的松浦家铁炮队比起来,宛如一群小孩拿着木棍和一整队全副武装特种兵的差别,战斗力天差地别。

当铁炮队在城中心一举击溃海盗主力后,追击到码头上的团练们差点被堵在码头上上不了船、而困兽犹斗的海盗倒过来干掉,搏命的海盗凶狠起来连爹妈都敢杀,眼见上船无望回头就背水一战,团丁们初次见血,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被反打得抱头鼠窜,要不是松浦家的铁炮队赶过来镇住了场子,恐怕鸡笼付出的代价就不仅仅是一百多条人命了。

聂尘没有再心慈手软,他直接让松浦家的人来搞定这些溃散的团丁。

倭人的手段说起来很简单,那就是杀。

杀俘虏,将那些受了伤的俘虏挑出来,让团丁排着队去捅,场面惨不忍睹。团丁们脸色都发白了,倭人说这是用以锻炼血性。

杀败卒,让团丁们相互揭发,谁在战斗中带头逃走的,谁惊慌失措高喊“败了败了”扰乱军心的,选出来,一共挑了十个人,当着全体团丁的面,在码头上砍了头,首级挂在团练营房门口的高杆上示众一个月。

经此两杀,鸡笼团练人人胆寒,铁血手段不能收拢人心,但能慑服人心,从此鸡笼军法深入每个人心中,没人敢不当一回事。

然后聂尘出来,开始唱红脸。

他严厉地批评临阵脱逃的人,大肆表扬奋勇争先的人,对在战斗中但凡死战不退的人死者予以抚恤,伤者妥善医治,表现英勇的,由团练选出来,毫不吝啬地奖励银子,还发了大红奖状,凭这奖状,可以免家中一人的田赋。

在奖状的背面,还写有这样的字样:“夷州功绩,以军功为先,临阵奋勇杀敌者赏,刀不见血、铳无余温者罚。团结一致者赏,弃同袍擅逃者罚。赏罚必分明,处事必公道。”

这三板斧一使出来,团练一下子就紧张多了,往日里挂在嘴边的军纪,形象客观地展现在鸡笼所有百姓眼前,血淋淋的人头和白花花的银子对比强烈,傻子都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

大刀阔斧地处理团练,聂尘也没有忘记造船厂和炮厂。

十六家海盗几乎遮蔽鸡笼水面的庞大船队,带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虽然聂尘如同孤注一掷般地利用黑夜掩护近身炮击取得胜利,但以少敌众总归是让人心悸的。

而炮火的重要性更是前所未有的体现出来,一艘装载重炮的定远号表现出的威力是十条福船都比拟不了的,这一点所有的夷州高层都深有体会。

造船、铸炮,是两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造船需要木材,铸炮需要矿产。

鸡笼山里那个本来简陋而狭小的铁矿被急速扩大,上千的战俘被驱赶过去下井挖矿,这些海盗每五人捆了一串脚镣铁链,无法逃窜,聂尘放了话,只要每天从矿坑中挖出五十斤矿石出来,那么半年后,就能恢复自由。

山里更深处,从福建等地高价请来的有经验的矿工被护送过去,寻找矿脉,探出了几处铜铁矿,只要路一修过去,就能开采。

至于大树巨木,当然也只有深山中才有,桅杆所用的整根木头起码要上百年老树才行,这种砍伐工作也进行得很艰难,山里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一根巨木从发现到运到船厂,起码要一两个月的功夫。

这些工作都需要人力来完成,好在颜思齐在福建两广,源源不断地送来大批人口,每天都有船只靠岸,面带菜色的移民忐忑不安地下得船来,都以百数计算。

负责安顿移民的沙舒友整日呆在码头上,对移民逐个登记,记下姓名、籍贯以及性别数目,根据具体情况安排住处,这些新来人口的自然没有现成的房舍,就先住在集体大屋里,由鸡笼衙门给他们圈划宅基地和耕地,然后自行搭建,衙门提供工具、农具、种子之类的便利。

于是鸡笼城的规模急剧地扩张,越来越大,到了三月底,经历了十六家海盗围攻祸害的鸡笼反而更加繁荣鼎盛,木墙里装不下,墙外都多了很多房屋。

新来的移民最初时都是怯生生的,初到鸡笼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担心会不会受欺负、今后的生活是不是好一些之类的问题,不过这些人过来一般都是有同乡、亲友介绍的,几天之后,也就放下心来了。

“所以说,你放一百个心,这边的官府跟海那边的官府可大不一样。”爬在梯子上,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黝黑如碳的疍民尤福一边用力将一根椽条绑好,一边对身边刚来的同乡尤素说着话,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你看,你才刚来,里长就带领这么多人来帮你建房子,大明那边何曾见到过这般好事?”

“可是……”尤素却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我身上没带银子,等房子修好了没钱交啊。”

“交钱?交啥钱?”尤福奇怪地看着他,随即大笑起来:“老弟,我都说了,这边跟海那边不一样,这边的里长可不会收你家一文钱的,全是义务免费帮衬你家。”

“当真?”尤素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真有这样的好事?这些材料、木头,都不用钱?”

“不用,衙门里帮你出了,今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你就好好做好农事,按月交粮就行了,要是做懒汉不种粮,你瞧见那边没有,聂龙头可不会饶你!”

“聂龙头?”尤素眨眨眼睛,顺着尤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位年轻人?他是龙头?这儿的官叫龙头?”

“嗨,他当然也是将军,不过我们老一辈的鸡笼人都喜欢喊他龙头,你们新来的当然不能这么喊。”尤福昂着下巴体现着前辈的优越感,教训尤素道:“你们得喊大人。”

“可是……哪有帮老百姓搭房子的大人?”尤素认为尤福在框他,因为远处正在和自己一样扛木头的聂尘丝毫没有大人的样。

“所以说你不懂了吧,这就叫平易近人,我们聂龙头对人可亲了。”尤福立马呵斥了一句,又叮嘱道:“聂龙头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你只要不犯法,在这边住得绝对比大明那边开心舒坦。”

“我们都是老实人,怎么会无端端的去犯法?”尤素答应着,又瞧瞧远处的聂尘,还是不敢相信这位面相轻轻的人就是夷州最有权势的澎湖将军。

不过不相信聂尘会干搭房子这种事的,不仅仅是新来的尤素一个,沙舒友也不信。

他提着长袍的下摆,一溜小跑地从远处过来,站在土坎上东瞧西望,看了好一阵才在一群农民当中发现了穿着短打的聂尘,急忙匆匆过去,地上崎岖不平,穿着官袍的沙舒友差点摔了一跤。

“聂龙头,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干这些木匠的事?”沙舒友气急败坏,蹦到聂尘跟前道:“须知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你是此间的官,怎么能和这些人混迹一处?这可成何体统!”

“无妨的,沙大人,无妨的。”聂尘笑着说道,放下肩上的木头道:“正好你过来,帮个手把那个锤子递给我。”

“锤子?”沙舒友左右张望,然后本能地提起地上的一把木锤:“这个?好……啊?!呸!”

他跳了起来,恨铁不成钢的叫道:“夫子曰上下有尊卑,龙头这样没有架子并不是好事,日后这些人怎么怕你服你?鸡笼若是真如你说的要设县,你就是这里的县令,一县父母就得有父母官的样子,你……”

“好了好了,沙大人,我只是让你拿个锤子,你就说这么多。”聂尘忙双手压了压,赔笑道:“再说鸡笼县令可不是我,而是你哦。”

“.…..啥?”沙舒友愣住了,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愣愣地问:“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衣锦还乡 鸡笼城外的一处建筑工地上,于是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好戏,鸡笼大佬聂尘在前头跑,鸡笼品级最高的文官沙舒友在后面追。

论体力,天天拿刀练枪的聂龙头可以甩日日写字的沙舒友好几条街。

他随随便便推出一掌,就能把沙舒友打翻在地,连滚几个跟头。

但因为有求于沙舒友,聂尘不敢动粗,只能绕着圈子跑,边跑边苦劝:“沙大人,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且听我说!你留在这边当县令,比在福建当个没前途的小官强多了,你别看鸡笼如今很小,但重在潜力呀,等不到多久,就能长成福州那样的大城,比月港还热闹,你想想,细细品品,是不是这个理?”

沙舒友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地追了一阵,就开始喘粗气,在鸡笼的这些日子他疏于锻炼,哪里是活蹦乱跳的聂尘的对手,于是累瘫了之后双手按着膝盖大骂:“强词夺理!真真强词夺理!谁愿意在这里当知县了?你问过我了吗?我家小都在福州,你要我在这里当知县,家里怎么办?你这海盗,怎可要挟朝廷命官!”

聂尘露出神秘一笑:“沙大人不要急,你的家小我自有安排,只要你同意,他们即刻就能动身过来,到时候我拨一间大宅子给你,你在这里比福州知府还快活。”

“快活个屁!”一向注重仪态的沙舒友爆了粗口:“我要回去!快送我回去!”

“沙大人,你丢了敕书,回去不但当不了官,还会被治罪,何苦来的?”聂尘苦口婆心地劝他:“大明朝廷可不像我这样有同情心,听人劝吃饱饭,你不要这么倔。”

沙舒友暴跳如雷,蹦起来又追了过去:“是你倔还是我倔?大明那么多读书人,你怎么偏偏就扭着我不放?我不肯留下你偏要我留下,这是什么道理?!”

“别的酸秀才没你能干啊。”聂尘掉头就跑,边跑边喊:“沙大人你一个人就把这儿管得紧紧有条,换了别人谁有这本事?沙大人鸡笼非你不可啊,你不当鸡笼上万百姓都不答应的。”

沙舒友不说话了,闭嘴紧追,他发现只要张嘴说话是不可能追的上兔子一样的聂尘,干脆闷声迈腿。

好在这时候周围跟聂尘一起干活的几个鸡笼幕僚过来了,这些人都是从明朝那边逃过来的读书人,平时跟沙舒友做事,彼此说得上话,于是忙抱住沙舒友,劝的劝拉的拉,聂尘趁机溜了。

眼见抓不住聂龙头,沙舒友长叹一声,流着眼泪消停了,他知道,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大海盗手里,自己这辈子算是交给鸡笼了。

跟沙舒友比赛了跑步之后,聂尘一身大汗地回到自己的官署里,郑芝龙等人正在等他,看他一身狼狈,还以为是因为在工地上劳累导致的,一问之后才明白原来是沙舒友的缘故。

众人皆笑,也感叹聂尘为留住人才的苦口婆心,聂尘身边不乏经商打仗的好帮手,但若论民政治世,确实没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好容易明朝送了个堪用的人过来当然要珍惜。

“等会我们去劝劝沙舒友,在鸡笼都快一年了,他也习惯这边的生活,好好说道说道,他一定会答应的。”郑芝龙等人道,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聂尘倒不是很着急,呷了一口茶水面带得色:“要留住人才不但要以诚待之,更要有耐心,你们看我把沙舒友拖在鸡笼这么久,现在才挑明请他当县令,够有耐心吧?”

众人都说有有有,不过心中却想:这不是无赖吗?把无赖说成耐心,龙头真乃神人也。

大家说了一阵,话题转到正题上,这段时间聂尘雷打不动地召集这些亲密的伙伴,也是各个项目的负责人,听听进度做做指示。

“炮厂最近就可以开张了,从倭国送来的铜已经积累了满满十个仓,足够开工后几个月的需求。”负责炮厂的郑芝龙翻着一本册子说道,他最近也喜欢用簿册记事了,这是跟洪升学来的法子:“不过卜加劳先生说,最好请大哥去一趟澳门,跟佩德罗总督面谈一次,因为开设炮厂影响很大,虽然大家都在里头投了份子钱,但出于对西班牙官府的尊重,还是应该过去签个协约。”

“过去是应该的,我也早有这个想法了。”聂尘沉吟着道:“炮乃国之重器,佩德罗总督虽然在远东有便宜行事的权利,但事关重大还是要走走场面上的程序,不然将来他回国去不好交差。”

“卜加劳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听说他们国家的皇室都过问过这件事,特意派人千里迢迢地送了信来,要求用他们官府的名义跟我们合开炮厂,加上卜加劳先生,三家参股,不过我们可以占大股。”

“他们这是要话语权,将来可以在炮厂事务上发表意见。”聂尘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近期择日出发吧。最近海上情况如何?”

负责巡海的杨天生立刻回答道:“风平浪静,太平得很,往日里每天都有妄图闯过澎湖的船只,这两天一条也没有了,来往的船全都乖乖地到我们码头上卸货买卖,听话得很。龙头,我看是打败十六家联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些人都怕了。”

“不但商船听话了,连海上那些小股的海贼都老实了许多,从倭国过来的航线近半个月都没有被打劫的消息传来了。”钟斌也笑道:“我们的运铜船天天走这条线,一只海盗船都没见到过。”

“一仗打出威名,连杨六杨七这样的人都死在我们手里,谁不怕?”陈衷纪哈哈笑着,大声道:“如今海上的人见了黑旗船,没一个敢横的,龙头,如今中华远洋商行的名头越发的响亮,再过些时日,只怕会是海上第一吧。”

“嗤~”不料聂尘鼻孔了冲天哼了一声,大摇其头:“你这是井底之蛙,海上第一现在还轮不到我们,世上厉害的角色多的是,我们这点实力连人家的零头都及不上。等到船厂第一批战船出世,我们才有登上舞台的资格。”

“大哥说的是外面的红毛鬼吧?”郑芝龙沉稳地说道,他知道聂尘指的是谁:“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澎湖一战我觉得我们也能跟他们硬钢。”

“澎湖一战是靠不要命的死战打赢的,只要当时红毛鬼的战船再多几条,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聂尘呼了口气:“施大喧有句话说得对,海上大战个,靠的就是炮多船多,大船压小船,大炮压小炮,至于其他的都是投机取巧,真正有用的还是船和炮。”

众人看向坐在一边的施大喧,有人悄声夸他:“你行啊,连龙头都引用你的话了。”

施大喧呵呵笑着,心中莫名其妙,一个劲地猛想:“我什么时候说这话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好,炮厂的事拖不得,明后日,我就动身出发。”聂尘决定着,敲定了日子。

“大哥,我跟你一起回去。”郑芝龙道。

聂尘摇摇头:“这边事情多,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不能走,留下来主持大局,我自己去就是,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地盘,不会有事。我是从澳门出来的,现在正好衣锦还乡。”

“龙头这两天天气不好,海上有风,天边云层很厚,可能有风暴,最后等几天再走。”杨天生也劝道,他担心天气原因。

聂尘朝门外看了看,天色蔚蓝,微风习习,于是道:“今天这天气还可以,要是有风暴,也是几天之后,我明天就走,杨天生选一条好点的鸟船就行,定远号留下来由洪旭掌握,坐镇鸡笼防备不测。”

“这恐怕有些冒险……”杨天生面带忧色,还想再劝几句,不过聂尘大手一挥。

“这事就这么定了,从夷州过澳门不过两天时间,若是碰上风暴随时折返就是,不用再说了,下面我们议一议粮食的问题,最近移民太多,粮食库存吃紧,有没有路子可以多买一点粮食回来?”

跟去澳门比起来,粮食问题必然是紧要得多的了,于是众人的心思立刻从海上转移到陆地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出着主意,气氛渐渐热烈。

只有航海经验丰富的杨天生,不时瞧着窗外,眉头微锁,心情看起来十分担忧。

“风……但愿不要起来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风暴中的阵眼 临行之前,聂尘去看了一次李国助。

李国助被关在鸡笼城的地牢里,地牢建在城外山谷中,是一处宏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戒备森严,旁边就是银库地洞,由从倭国来的忍者负责内层警卫,外边还有一圈鸡笼团练守着,都是严格挑选的本地子弟,安全性很可靠。

溶洞里用粗木隔开了一个个单独的牢房,一些羁傲不逊的海盗被关在这里,李国助依仗不凡的身份,占了一个单间。

聂尘在里头呆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允许旁人陪着,所以不知道他和李国助说了些什么,站在外面等着的许心素和陈盛宇、林振涛三人本想进去偷听一二,也好判断聂龙头对李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自己就可以根据判断采取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的措施。

但聂尘不许,三个人只好笼着手枯等了,半响之后,好容易等到聂尘出来,他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使得善于察言观色的三人根本瞧不出端倪,只好作罢。

“龙头,龙头此次过去澳门,我们三家有些朋友家属,正好在澳门附近做官经商,早就仰慕龙头大名,有心结交,是不是请龙头抽些时间和他们吃顿饭喝个茶,一起认识认识,今后在海上也有个照应。”

三个人斟酌着说道,边说边看聂尘脸色,试探性的问。

“当然可以。”聂尘一下就笑了,脸色由漠然变为豪爽:“大家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认识认识没有坏处。只是你们三位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可须得你们同去介绍介绍。”

三人面色古怪起来,一齐讪笑道:“龙头放心,到了澳门这些朋友自然会找上门来,至于我们……却不便同去。”

聂尘奇怪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更加尴尬了,许心素低声道:“龙头,这些朋友都是有官身的,我们三人亦商亦盗,跟龙头你不一样,他们不便于和我等同时出没,平时交流都是以书信为主,若非万不得已,我等也不敢和这些贵人见面,所以请龙头见谅了。”

话这么说,就好懂了,聂尘立刻明白过来,原来是三个人的幕后金主要见自己了。

没想到官还没当上,就有做官的找上门来。

聂尘丝毫没有推辞,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没有关系,到了澳门让他们找我便是,我断海就是为了开海,来的都是客,我聂某也赚不尽海上的银子,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正道。”

许心素三人大喜,顿时挺直了腰杆,赞美阿弥之词不绝于耳,不过这三个家伙文化程度不高,说不出什么好话,翻来覆去就是诸如“龙头威武”“龙头胸怀宽广”之类的言语。

转天一早,日出东方之时,聂尘登上了西去的船。

这是一条八成新的鸟船,杨天生从商行的船只从精挑细选出来的,掌舵的船老大也是靠得住的好手,桅杆上挂着的帆新得好像水洗过一样泛着白。

郑芝龙等人全都过来送行,聂尘一一叮嘱了,离岸上船,众人挥手之间,船升帆起航,借着西风,眨眼间就成了一个水天之间的小小黑点。

天气极好,微风习习,天边没有一朵云,海水是蔚蓝的,连带天空也蓝得宛如一块同色的缎子布,没有一丝的瑕疵。

这样的天气,适合携伴同游,登高望远,让童子挑了三两壶淡酒,寻一处有泉有松的山头,席地而坐,畅谈三皇五帝、海内寰宇,乏了以酒助兴,醉卧青石,人生何等快哉。

不过聂尘坐在船上,自然没这雅兴,他连风都没有兴趣去吹,而是闷在船舱里,看着一叠随身带着的纸。

纸上写写画画的记录着很多信息,有中华远洋商行近期的进出流水汇总,有往年平户港年度货物吞吐数量,还有月港等地的商贸情报,澎湖每日里截停的来往商船数量,种类繁多,他从中归纳总结,勾勒着今后的发展方向,这项工作很繁琐,无数个夜晚,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看一阵,思考一阵,提笔撰写一阵,如此反复,除了定时上甲板去出恭回归自然之外,聂尘没有迈出过一次房门,就连饭食,都是船上伙夫做好后端进去吃的。

在这美好的天气里如此的过了一天,浪头颠簸中,船迎来了第二天的日出。

聂尘从昨晚上半夜时分开始,就觉得船荡得有些高,躺在床上,不用翻身就会自动在铺上滚来滚去,他本以为夜间风浪大些,到了早上就会转好,没想到日出后依旧如此。

“砰!”

“当啷!”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聂尘忙过去开门一看,只见伙夫狼狈地爬在地上,貌似摔了一跟头,一碗浓粥两碟小菜碎在地上,伙夫满身都是饭粒,爬都爬不起来。

“龙头,小的该死!弄洒了龙头的早饭!”眼见聂尘来了,伙夫忙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料扶着舱壁刚撑起一条腿,船身猛一晃,胖胖的伙夫就像个腌菜缸一样滚到了走廊那一头,“咚”的一声撞在尽头的木头舱壁上。

聂尘眉头深皱,扶着走廊两侧的舱壁沿着木梯急上甲板去。

刚在甲板上露出头,一蓬海水就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像一堵砖墙扇在聂尘脸上,打得他差点跌回船舱里去,好在双手抓牢靠了,才没有掉下去。

抹一把脸,他跳上了甲板。

站定了一看,聂尘惊得几乎没了人色。

原本蔚蓝的天空,此刻变得乌泱泱的一团灰黑色,海水也呈同样的颜色,天地间仿佛被墨染了一样,青色的海水上头,白色的大浪翻滚咆哮。

睁眼四顾,鸟船周围都是高耸的海浪,浪有十几层楼那么高,船上的桅杆都不及最小浪头的顶端,船就在郎峰浪谷之间跳跃,像条渺小的鱼。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头就被吞没在海水里,整条船仿佛潜水艇一样在浪里穿行,帆早就收紧了,船无风而动,在波涛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半响之后才会从浪花中穿过去,出现在海面上,但下一波大浪已经近在咫尺。

站在聂尘的位置,无须上到舵楼,他就能看到迎面而来的浪有多么恐怖:那浪铺天盖地,视野里都是这层浪,好似崩了的山体,重若千钧地压下来,给人一种逃无可逃的强烈感觉,船仿佛随时都会被打碎,每一块船板都在呻吟。

而在这层浪后面,更高更大的一层浪正纷叠而至,那高高的浪头好像雪崩时的大山一样。

水天之间墨绿一色,船好似在一个装满了水的透明瓶子里,被一个巨人翻来覆去地把玩。

水手们惊恐地要么拼命地抓着固定物,绝望的发着吼叫,要么疯狂地拉着缆绳,做着尽人事听天命的事。

聂尘咬着牙,竭力克服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酸水,跌跌撞撞地一路摸上了舵楼,船老大站在舵楼上,全身都是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把着舵盘,指甲几乎要都掐进木头中去。

“怎么回事?”聂尘紧紧抓住舵楼的栏杆,出声问道:“怎么突然变天了?”

“不知道,昨晚半夜变的,突然就起暴风了。”船老大精神高度紧张,全身都绷着,好像被压制到极点的弹簧:“龙头,今天不知道能不能闯得过去,请你绑上水靠,以防万一。”

“在这深海里,绑了水靠又有什么用?”聂尘冷笑,仰头看着从头顶飞过的浪头,鼓起全身的肌肉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浪打:“这里距澳门又有多远?”

几个水手扑过来,一边把一副用猪膀胱做的水靠往聂尘身上捆,一边答道:“约莫还有二十来里,这边有暗涌,只要运气好,就能漂过去。”

“运气好,就不会碰上这风暴了。”聂尘长叹一声,道:“罢了,生死有命,我……”

话音未落,浪头“嗵”的一声打下来,水花的力量巨大无比,就算他抓着了栏杆,依然被打得猛地跪在了甲板上,人像是被几十把锤子同时击中,差点爬不起来。

“龙头,小心!浪还没完!”

船老大凄厉地喊了起来,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连音调都变了,如同见了厉鬼。

聂尘尽力抬起头,看到了一道水墙从船的前方横了过来。

水墙如此的宽阔高大厚实,仿佛天地间都是水,前面没有天空,只有水墙,墙头一直连到了天,这是聂尘两辈子都从未见过的巨浪。

船头撞上水墙,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聂尘看到,镶在船头上那门重达几百斤的铜炮,像个纸做的玩具一样被高高抛起,在浪花中如鱼一样飞舞。

人、碎裂的船板、无数的杂物化为飞沫,腾空而起,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是如此的无助,生命脆弱得用手指头都能摁灭。

聂尘眼睁睁地看着鸟船被一寸寸地撕碎,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惨烈而痛苦,一秒钟好似一辈子那么长。

“这一世……结束了吗?”

在被海水抛上天空的时候,聂尘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疍民 沿海百姓,有一种风俗,惯于在狂风暴雨之后的空暇里,到海边沙滩上捡拾被风浪冲上来的物什,称作赶海。

而赶海捡拾的对象,一般来说是鱼虾蟹之类的大自然馈赠,被浪头打晕了的海洋生物在沙滩上扑腾跳跃,鲜活得冒泡,捡起它们毫不费力,比驾一叶偏舟泛波海上轻松多了,对于很多居住在海边的人来说,一次赶海的收获有时候比出一次的收获还多。

这风俗自古就有,何年何月兴起的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近年来,赶海的内容从捡拾小鱼小虾,慢慢地变得多种多样起来。

海上航道繁忙,过往船只川流不息,大风暴的伤害对它们来说比鱼虾蟹恐怖多了,一个浪头就打翻一条大船的暴风雨说来就来,船只根本躲避不及,船沉了,随着海浪冲上岸的货物可不会沉。

这些能换回大笔银子的绸缎、生丝、茶叶甚至瓷器,一箱箱一捆捆地随波逐流,谁捡到谁就发财,捡到一次等于一年打鱼的收成,故而大家乐此不彼,甚至为了争夺一个能够捡到东西的好位置,常常发生打架斗殴的血案。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边居民对风暴的态度暧昧就很令人释怀了,他们有时像盼亲人一样盼一场狂风暴雨快些来临。

天启五年暮春的这一场大风波,就令很多人喜不自胜:又可以赶海捡东西了。

碧空如洗,刚刚发泄了威风的老天爷很慈悲地露出了太阳,阳光普照之下,蔚蓝的天空将风平浪静的海面衬托得同样的蓝,水波轻轻地涌,浪头不及小孩子的膝盖,很难想象,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这片天还是乌泱泱的墨黑色,大风刮得成人双臂环抱的大石头都立不住脚,大浪高达十丈,站在海面的话能被活活吓出病来。

细密的砂砾铺满整个小径湾,白色的沙踩起来格外舒服,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经历了风浪洗礼的沙滩光滑平整得像一匹极大的缎面,非常美丽。

“嗵!”

一个大脚丫踩在缎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破坏了和谐的平整。

“嗵嗵嗵!”

无数的大脚丫紧随其后,跑动在沙子上,无数的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群拿着竹筐藤篮、铁爪锄头,蜂拥而来。

“陈家的在那边,王家的在这边,各捡各的,不许越界!”一个大嗓门隔空喊道,声音大得整个海空上方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谁越界就打死!”另一边远远地,有个声音回答道。

两个声音听起来都是强有力的男人在喊话,而在这声音下头,是数百人的赶海队伍。

密密麻麻的,又很有秩序地,两帮人隔着一条无形的边界,争分夺秒地开始赶海,海潮随时会来,抢在海水把冲上岸的好东西重新刷回去之前捡起来,是这些赶海人的主要目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头也不抬地弯着腰,用手里的锄头、铲子扒开沙子,将半埋在里面的一匹匹湿漉漉的货物挖出来,放到筐里。

没法不笑,因为好东西太多了。

“沙沙沙~”

伴着砂砾被扒开的声音,一件又一件货物露了出来,布、缎子、瓷器、整包整包的茶叶,都是好货,海上一定沉了大船、

当然了,也有被龙王发善心冲上来的死人,赶海的人不会因为恶心而歧视,他们对待死人跟对待货物一样一视同仁:扒掉死人的衣服,然后把人重新扔进海里。

所有人都热火朝天地干着,挖出来的东西虽然按照族规是要上交家族处理的,两边的族长---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就在不远处看着,像两头目光锐利的老乌鸦。但拾获的人是可以分得三成的利润,若是一匹晒干后的缎子,可以卖出几十俩银子的高价,三成就是十来俩现银,抵得上疍民们好几个月风吹日晒的所得了。

赶海的主力,是两个疍民家族的妇孺,而本该担当主力的男子们,却大部分都在岸上远远地看着,手里拿着削尖了的木枪竹枪,虎视眈眈地相互对望,成群结队,彼此警惕。

这是很奇怪的景象,但大家都很坦然,仿佛这才是常态。

陈家和王家,霸占了小径湾大部分的地盘,其他想要赶海的人,由于畏惧这两个人多势众的大家族,只能在周围的远处徘徊,希望能捡到一些漏网的东西。

明月背着她亲手编的小竹筐,手里拿着用两根木头做成的简陋夹子,就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她的位置,比边缘还要边缘,几乎是远离了沙滩,而是在一片大礁石中搜寻,按常理,海龙王的回馈以沙滩居多,而礁石堆里从来不容易找到好东西,这也是没人跟明月在这里抢地盘的原因。

礁石错落狰狞,时而突兀地刺向天,时而怪模怪样地杵着地,尖锐锋利的贝壳隐遁其中,黑漆漆的乱石深处偶有可以蛰破人皮肤的海洋生物,在这里赶海,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很危险。

但明月一点没有害怕,她灵活地在石头之间蹦来蹦去,快活得像一只穿花的蝴蝶,她的眼睛很明亮,柳梢一样的眉毛下面黑亮的眸子如同珍珠一样亮闪闪的,扫一眼就能瞧出石头下面有没有货,莲藕一样的手腕一招一抬,挥出去的夹子就能夹出好东西来,不长的时间,背上的竹筐中就装了一大半。

当然,布匹之类的东西在这里是找不着的,明月捡拾的主要是鱼虾蟹等海产品。

远处的沙滩上突然鼓噪起来,仿佛有很多人同时在喊叫,恰好站在一块高高礁石上的明月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抬眼看过去,发现是陈家和王家貌似发生了冲突,两边的年轻男子们正气势汹汹地冲向事发的地点。

“嗷~~”

有人惨叫起来,似乎挨了打,顿时鼓噪声一下子高了好几倍,叫骂声高高地响起。

明月凝神看了一阵,瓜子脸上浮起一层迷惑的雾,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好好的要打架,海里东西那么多,大家一起捡不好吗?

于是她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死在去年一次赶海冲突中的疍家汉子。

眸子里明亮瞬间黯淡了好多,明月咬住了嘴唇。

以往的每一次赶海,父亲都会带着她一起来,疍民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女孩跟男孩一样的下海入水,早早经受着生活的折磨,一身小麦色健康肤色的明月比许多女子都要懂事能干。

摇摇头,明月移开了视线,她还有正事要做呢,空耗时光可不行。

目光巡游,居高临下,她扫视着这一片石头滩,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若是干净了,她就要换地方。

“嗯?”她突然发现,下面的某一块礁石缝里,一截布料在飘飘浮浮,看起来,好像是一匹布。

明月的心顿时狂跳起来,一匹布且不说价值几何,拿回去,裁剪了可以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件新衣服,若有多余,自己身上这套麻布衫裙也可以换一换。

她来不及多想,看看左右无人,单腿在礁石上一点,人就像燕子一样飞了过去,落在那处礁石上,身形晃了几晃,稳稳地站住了。

明家的家传身法,一向这么行云流水。

伸出夹子来,明月隔着礁石去拔弄那截布头,这里地形很崎岖,石头缝隙很深,手伸不进去,很不好扒拉。

好容易夹住了,明月一手抓着身下的礁石,一手用力拉动夹子,那截布却纹丝不动,像被陷进了石头里一样拉不过来。

明月使了半天劲,终于不耐烦了,一改小心翼翼唯恐扯烂布头的谨慎,用了挥舞船桨的大力,猛地一扯,终于听到“啪”的一声响,那截布被她拉了出来。

跟着布一起从石缝里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截布是一段裤管,而裤子自然穿在一个人腿上。

明月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妈呀~”连滚带爬地连跳几块大石头,闪到了远处。

隔得远了,心才安定下来,她惶恐地回头去看,看到石头之间的水面上,果真漂着一个人。

人身上绑着几个俗称水靠的猪膀胱,还充着气,使得那人没有沉下去,面朝上的漂在水上。

其中肩上的一个猪膀胱破了,刚才听到的“啪”的一声,就是猪膀胱破裂的声音。

“死人呐…….”明月胆子很大,却唯独害怕死人。

她颤悠悠的,双腿发软,就想赶快离开。

那死人却仿佛知道她的想法,居然发出了一声响。

“救……命…….”

低低的呻吟声,从死人嘴里飘出来,飘进胆子都快破了的明月耳朵里。

“啊~~~!!!!”

明月尖叫着,连背上的竹筐都不要了,飞也似的跳开,像个受惊的兔子,在礁石上蹦着跳着,消失在远处。

女人的尖叫,比高分贝的喇叭还刺耳。

昏昏沉沉的聂尘被这尖叫声震回了几分清明,他迷迷糊糊的,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天,地,石头。

身体在晃荡,礁石的夹缝中很局促。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痛得要命,脑袋不知是不是破了,好几个地方都痛感,精神萎靡,浑身无力,喊声救命都好似用了老命一样艰难。

睁眼很费劲的,聂尘于是又闭上了眼。

风暴里发生的一幕幕,电影一样闪现在眼前,墨绿色的海,巨大的浪,破碎的船,垂死挣扎的人,天旋地转的世界。

我还活着?

我居然还活着?

水开始流动,聂尘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跟着水流而动,他也懒得去理睬了,反正在岸边了,就这样吧。

能在那样的暴风雨中活下来,可谓奇迹了,聂尘不知道船上其他人怎么样,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这是天意吗?”他喃喃自语着,闭着眼嘀咕道:“是老天爷让我活下来的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要烧柱香谢谢天老爷了。”

“留着你的香吧。”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屑地说道:“是这副水靠让你活下来的,若不是它,你早就淹死了,你要谢,就谢谢这头猪吧。”

聂尘猛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副穿着紧身麻衣的高挑背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得救 大明朝重程朱理学,讲究去人欲、存天理,所以对待女子要服从三从四德,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坐不露膝,规矩很严,穿衣着装规矩就更多了,好比荷叶这样泼辣的女孩,在男人们跟前也小心翼翼地包裹严实,连手腕都不肯露出来。

但眼前这位明显是女子身材的健美躯体,却仅穿着一件紧身的背心样麻衣,手臂从肩膀到胳膊全露了出来,那一身深色肤色在阳光底下泛着黝黝的光,肌肉匀称,骨骼宽大,凹凸有致,加上下半身的鱼皮长裤,在水中游动时像条矫健的美人鱼。

“咕噜~”

从后方视角往前看的聂尘居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他头回在明朝见到这等穿着的女孩,实在惊为天人,虽然这身打扮在后世泳装比基尼女郎跟前算不了什么。

女子拉着他的双腿,在水里像泥鳅一样转来转去,沿着礁石间的缝隙很快找到一条可以将聂尘拖上去的路,一百多斤的聂尘在她手里举重若轻,看起来丝毫不费劲,那高高隆起的肱二头肌似乎还有余力。

“哎哟~”被拖上一块大礁石躺着的聂尘被触动了痛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明月探头过去,先小心地伸手试试聂尘的鼻息,探得一丝热气后方才松了口气。

聂尘近距离地看到了明月的脸,这张脸的颜色跟她的皮肤一样深,黑里带着红,眉毛弯弯底下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笑的时候宛如月牙,圆脸小嘴,梳着未嫁女孩惯有的云鬓,当她的表情从忐忑变成舒缓的时候露出笑容,那股甜甜的意味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你是谁呀?”明月坐在聂尘身边,聂尘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太阳的味道:“怎么会在这里?是遇到风暴船沉了吗?”

聂尘很虚弱,想答应一声“是”,但嘴唇蠕动几下,愣是没发出声音来,口腔里干得要命,只好眨巴了两下眼皮算是回答。

明月观察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坐了一会,起身跑开。

聂尘以为她不管不顾走了,心中虽然叹息,但也并无什么埋怨,那女孩毕竟救了自己上岸,已然仁至义尽,不能奢求太多。

他就这么躺在石头上,瞪眼看着天空喘息,想休息一阵,再慢慢地爬,这边不知是什么地方,爬到有人的地方就好了。

不过没等多久,一阵呱躁的声音就靠近过来,刚才离去的女孩声音特别大:“在那里、在那里,你们两个帮我把他抬起来!”

伴着说话声,三个人影来到聂尘跟前,挡住了他头顶的太阳光,其中打头的一个,竟然就是去而复返的明月。

她带来了两个帮手,两个个子没她高,但也矮不了多少的男孩。

“姐姐,这人都要死了,你看他流了好多血。”一个男孩蹲下来说道,仔细端详聂尘的脸,还用一根树枝捅了捅聂尘流血的伤口。

他长着一张方脸,眉眼之间有几分明月的模样,皮肤黝黑得都快赶上黑人德耶了,虎头虎脑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莽子。

聂尘被他捅得痛不欲生,要是能动,他一定跳起来大耳刮子扇出去了。

另一个男孩赞同道:“二哥说得对,大姐,我们救了他也不一定活下来。”

聂尘口不能言,心中大骂:臭小子,岂有此理!你不救我怎知我活不下来?

“别这样,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疍民吃海上饭,遇到溺水的人见死不救会遭报应的。”明月嗔怪道:“你们若不帮我,小心我捡的大螃蟹不煮给你们吃。”

“别、别,姐姐,我们抬就是了。”两个臭小子慌不迭地答道,去抬浑身如同血人般的聂尘,将他搬上一副用树枝现做的担架。

明月靠过去,利落地撕开自己的外衣,扯下几条布条来,把聂尘几处还在流血的伤口包裹上。

她忙碌的时候,正处在聂尘面部上方,聂尘眼睛一睁就可以看到一些丰满的部位在晃动。

聂尘眼都直了,这种直观的场景就算垂死的老汉也会不受控制地活过来。

一张孤疑的大脸凑过来,挡住了聂尘的视线。

“姐姐,这小子在看你!”虎头弟弟叫了起来,怒道:“这家伙是个色胚!”

聂尘忙闭眼,装昏迷。

明月侧头过来,看了聂尘一眼,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人都昏过去了,你还这么说,快把他抬起来。”

“他真的在看你!”虎头少年不敢违逆大姐,憋着气鼓着腮帮子抬起担架:“姐,把他抬到哪里去?”

“回家去。”

“回家?!”虎头少年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把这色胚抬回家去?!”

“不然怎么样?让他死在外面?”明月一边收拾自己的竹筐,一边教训两个弟弟:“爹就是因为没人救治,才会死在沙地里,我们做好事,就该做到底。你嘴巴别这么毒。”

“.……”两个弟弟接了一顿训,自然没话说,讪讪地抬起担架来,虎头脸二弟抬的后面,不经意扫了一眼聂尘的头,居然发现他睁眼瞄了一下,旋即又闭上了。

“他睁眼了睁眼了!”虎头脸喊道。

走在侧面的明月低头看去,看到聂尘不省人事地依旧紧闭了双目,于是皱眉道:“明亮,你再这样咋咋呼呼地胡说,我可要不饶你!”

虎头大脸明亮怒道:“这家伙明明是醒着的,姐姐,信不信我抽他两下他就好了。”

“不得乱来!”明月呵斥:“你下手没轻没重,可别把人打死了,快回去,明光,你等下去寻些止血的草药来。”

走在前头的三弟明光比二弟明亮要听话些,头也不回地答应了,明月背着竹筐,在旁小心地护着,防备聂尘从担架上摔下来,三人抬着聂尘,沿着海岸线匆匆离去。

附近的赶海人,看到明家兄妹从海里捞了个人起来,并无奇怪,也无人过来询问,只是继续各捡各的,海滩上仍旧一片繁忙。

小径湾名字里带着个小字,其实却是个极大的海湾,不但有沙滩礁石,还有一处海港。

港口并不规整,也没有在官府注册获批,当然不会有大港口那样的码头,一些简陋的木头栈桥宽不过两三尺,就是这座海港的全部设施。

一片渔舟停在栈桥靠海的那一端,随波荡漾,船都是小船,长不过两丈,宽不过五尺,船尾搭有盖过船身长度三分之二的乌蓬,敞口的末端放有泥灶台和锅碗瓢盆等家伙什,还伸出一根长长的竹竿,晾晒着补丁摞补丁的衣物。

“月亮回来了~”远远地,就有在岸上趁日头好晒渔网的女人冲三姐弟打招呼,这些戴着竹笠的妇女说话时嗓门很大,个个都有健壮的体态和麻利的动作。

“啊,怎么还抬了个人啊?”

“是姐姐从海里救起来的。”明亮气鼓鼓地答道,将担架重重地放到码头上,颠得聂尘直翻白眼:“是个快死了的色胚!”

“不许这么乱说话毁人清白!”明月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极有威严,镇得明亮一下子没了脾气:“快去船上打热水来,明光,去采药。”

两兄弟讪讪地去了,好些戴竹笠的人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人是谁啊?好像不是本地的疍家人。”

“定然不是疍家人,疍家人有这么白的么?”

“你们看他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布料,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穿布料的就是读书人?不一定吧,也许是闯海的客商。”

“你没见他怀里还揣着泡烂了的纸吗?不是读书人怎么会随身带写了字的纸?”

“这么说也对,看来多半是龙王爷发慈悲的旅客了。”

“错不了,月亮,这等读书人,可要好好救治,我看他眉清目秀的,指不定还没婚娶,你救了他,将来配给你做个夫婿也是极好的。”

一群大妈叽叽呱呱,一边把聂尘搬到一棵树荫底下,一边打来热水特他擦去血迹,还不忘抽空说些闲话。

海上人家民风彪悍,寻常陆地上生活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直率和真性情,明月虽然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听了这些大妈的调侃却只是脸红了一红,爽朗地笑道:“几位大婶说什么呢,我服丧未满三年,从没想过嫁人的事,再说这人连名字都不晓得,你们却在笑我!”

几个大妈嘻嘻哈哈,剥去了聂尘的衣裳,露出一具肉身来,聂尘常年奔波,坚持和郑氏兄弟练习武技,一身肌肉轮廓分明,几个大妈眼睛都亮了,一边用热水擦拭一边赞赞有声。

“哎哟~”聂尘被她们触动了伤处,自然没法再装昏迷了,忍不住叫了一声,悠悠地睁开了眼。

“给他喝点水。”这些大妈经验老道,立刻取水给聂尘灌下去,几口温温的淡水下喉,聂尘只觉自己仿佛又活过来了。

“姐姐,我求了些仙鹤草来,已经碾碎了。”这时候明光明亮两兄弟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捧草,来到明月身边。

明月接了,在口中嚼得稀烂,然后吐在手心,涂在聂尘各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裹好。

聂尘自觉全身各处好似有清凉的手在温柔地抚摩,那些疼痛的伤口变得好受了很多,虽然一些骨骼处之间仍旧觉得难受,但跟起初的剧痛比起来,实在天壤之别。

身体好转,倦意就袭来,他朦胧之间,居然真的要昏过去。

有人向他呼唤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通知你的家里?”

半昏迷之中的聂尘,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微弱的字眼:“我叫……聂……尘。”

然后就闭目睡死过去,怎么喊也不醒。

昏然的时候,自然口齿不清。

“叶真?”听到他最后二字的明月重复道:“他叫叶真?”

她的眼睛眨了眨,细想了一下,好像附近没有姓叶的人家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药 声嘶力竭大吼的水手簇拥在身边,用最后的时间,将水靠牢牢地绑在聂尘的身上、腿上、臂膀上,吹满气的猪膀胱像一个个亮晶晶的气球,滑稽地把他包裹起来。

下一秒,城墙一样高的巨浪从头顶打下来,水厚得跟砖墙一样沉重,轻易地撕碎了鸟船的每一块船板,人体如同尘埃一样在海水里翻滚,任你力拔千钧也无济于事,自然的浑厚远非人力可以反抗。

聂尘被水墙拍到了水底,沉浮之间几乎耗尽了胸肺里的空气,正当快要窒息的时候,肥皂泡般的水靠拽着他轻飘飘地上到了水面,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替他续了命。

聂尘大口地呼吸着,不顾海水从鼻腔、口腔涌入咽喉,他抹一把脸,举目四顾,发现身边再无一个人。

空中狂风呼呼地吹,尖啸的风掀起漫天波涛,墨绿色海面宛如剧烈起伏的开水锅,汹涌而炽烈,聂尘一会被抛到波峰,一会又被压到在谷底,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像只陀螺一样绕着海滴溜溜地转。

恍惚之间,他抱住了一块被打碎的船板,使得全身终于有了一点依靠,他趴在上头,拼命地喘息。

不料还没缓过气来,身子像被千万人举起来,高高地跟着海水冲向天空,仓皇低头看去,却见身下的海水变成一波无比广阔的涌浪,不停地向上抬,上下高度竟然有几层楼的差距,顿时惊得双手抓牢了木板。

下一秒,涌浪断崖般地下降,聂尘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由自主地跳楼,头顶一片乌云蔽日,抬头望去,只见几丈高的海浪正从天而降,那浪头宽达数里,几乎一眼看不到头,恐怖得就算一座石头小岛放在这里也会被拍碎。

聂尘眼睁睁地看着那浪头拍下来,却无处可逃,水花化作千万利箭,刺入身体,把他分割得七零八落。

“啊~~~”

伴着一声惊叫,他猛地坐了起来。

由于牵扯到胸口的痛处,他旋即又龇牙咧嘴地弯成了一只大虾米,吭哧吭哧地喘息。

那种痛感,活像有人用一把锯子,用力地在锯自己的肋骨,聂尘勉强用手摸了一下,是右边下方的肋骨位置。

大概有骨折了。

万幸的是,身体其他地方没有这种感觉,虽然流血破口的地方很痛,不过都是可以忍受的,独独肋骨这处,痛得酸爽无比。

他闭上眼,轻轻按着剧痛的地方,把后背靠在舱壁上喘着粗气。

嗯?

舱壁?

他立刻又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处不怎么宽敞的船舱里,船舱四五尺宽,高不过半人高,大概能容纳五六个成年人围坐的大小,前后都有蓝色布帘隔断,不知道外面什么地方。

身下垫着干草填塞的麻布垫子,盖着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面铺盖,船舱中间还有个小矮桌,上头放着水罐粗碗,两边舱壁上有透光的小舱口,掀开遮挡的帘子,可以望见外头的小径湾码头。

东西都很破旧,但很干净,聂尘甚至能闻到铺盖上淡淡的贝壳灰气味。

这里……是什么地方?

聂尘诧异起来,他仿佛记得,被那姐弟救上岸之后,他们把自己放在岸边大树底下的啊,怎么这会又上了小船来了?

他伸出手,掀开小窗上布帘一角。

帘子一开,一阵温婉动听、银铃一样清脆的歌声,缓缓入耳。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如流水潺潺,如细风轻吹,这首唐代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用女声乐府调门唱出来,别有一番水上人家的风味,听音而识人,不须眼睛去看,耳朵就能把一副渔家女撑蒿而歌的动人场景脑补出来,映射到听着的脑海里。

聂尘几乎听得怔了一下,在倭国呆久了,听多了倭乐的靡靡之音,突然见识到汉家女儿的天然歌喉,他有惊为天人的感觉。

有人在远处笑道:“明月唱的真好听,再起一个吧~~”

唱歌的女声笑起来的声音跟她的歌声一样动人,只听船头上答道:“七婶你唱得比我好听多了,却来笑我。”

七婶道:“年轻时我比你唱得好,如今不如了。”

明月笑道:“不唱了,我还得去煮饭,等下母亲和弟弟们卖鱼回来,正好吃饭。”

外头又传来几句说笑,船身就晃动起来,貌似有人在船上行走,香风一闪,一个人影从船身乌蓬外侧沿着窄窄的船舷去到船尾,在那里取柴烧火。

少歇,一缕炊烟缓缓升起,浓郁的米饭香气丝丝缕缕的弥漫在空气里,船头打鱼船尾炖,一条船既是生产工具又是生活工具,疍家人的日子就是这样清苦。

聂尘在船舱里坐了一阵,只觉腹中咕咕乱叫,饥饿难耐,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从翻船落海到现在过了几天,脑子里记挂着要去澳门的事,有心想起身离开,但腰间肋部一动就痛,不要说站,就是动一动都疼痛难忍,努力的几次,都不能起来,反而弄得气喘吁吁地冒了一身汗。

通往船尾的蓝布帘被从外面一下掀开,明月和海上的风一起进入了这间小小船舱。

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碗散发着苦味儿的中药。

“张爷爷说得真准,你果真醒来了。”明月身高比船舱的高度要高,她一进来就跪坐在地板上,微笑道:“那就把药喝了吧。”

“啊……”聂尘发现她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替这位利落的渔家女平添了两份可爱,不禁多看了两眼。

明月也不着恼,反而兴趣盎然地同样打量着聂尘,手把放在桌子上的药碗推过去,道:“快喝。”

“哦。”聂尘被她看得眼神飘忽,忙低头端药,一口喝下,不料那药苦得令人发指,噎得他两眼直翻翻。

但良药苦口,聂尘深知以自己目前的伤势,不喝点药很难恢复,加上这药是人家好心熬的,要是吐出来浪费不说,很可能贫穷的渔家再也没有第二副了,于是强忍着把差点吐出来的药液包在嘴里,狠狠心,一口咽下。

这一咽,咽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放下碗泪汪汪的,看得明月目瞪口呆。

“你这么怕苦啊?”渔家少女奇道,眼睛忽闪忽闪地眨:“莫非你是个秀才?”

“秀才?”聂尘艰难地问了一句,喉咙里的苦味还没散去,刺激得他很难受。

“秀才啊,上次有个秀才落水,被七婶救起来,张爷爷给他看病,嘱咐我给他熬药,他喝药时也是你这样子。”明月仿佛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又露出了酒窝。

聂尘十分欣赏她的酒窝,忍不住偷看了两眼,心不在焉地答道:“那我便是个秀才。”

“只要不是海盗就好。”明月突然正色道,酒窝消散,表情变得嗔目竖眉:“那些海盗最可恶,若是海盗被龙王冲上来,张爷爷一定会把他们浸猪笼的。”

聂尘大惊,双手撑在船板上道:“不是海盗,我不是海盗。”

“你当然不是。”明月莞尔一笑,大概觉得这个秀才胆子好小:“刚才张爷爷已经把你全身都看遍了,他都说你不是。”

“全身?”聂尘伸手捂住了衣襟,这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贴身的亵衣都不见了。

“他说你身上没有纹身,衣服里又揣了好多纸,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定然不是海盗,方才给你开药的,不然他才不会帮你诊治呢。”明月把药碗拿走,起身道:“你等一下,等我娘和弟弟他们回来,就可以吃饭了,今天中午吃米粥煮鱼,我放了盐的哦。”

“.…..那多谢了。”聂尘又一种差点被人戳破伪装的解脱感,当海盗这么久,他头回这么怕过。

浸猪笼?不是用来惩罚偷晴的男女么?怎么海盗也会遭遇这等非人的待遇?

明月掀开布帘去到船尾,聂尘在帘子掀开的功夫瞄到外头小小的艉舱中放着泥灶台,一口铁锅正在冒着热气,于是忙问了一句:“那个…….姑娘,请问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半了。”明月的声音从放下的帘子外面传进来:“你今天若是不醒,我就要再去找张爷爷来看看了,上次那个秀才也是昏了好几天才醒,但醒过来喝了一碗药晚上就死掉,你可要挺住。”

“呃?”聂尘怔住了,突然间莫名地后悔起来,不知道刚才那碗药,到底该不该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难民聂尘的幸福生活 落日西下,余晖寥寥。

小半个太阳在天边慢慢沉入水面,将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湾照耀成金黄色,晚归的渔舟传来阵阵欢歌,余音绕梁,掠过海上的水鸟不满歌唱的风头被人类抢走,倔强的不时鸣叫,于是唱歌的渔夫声音愈发了大了一些,此起彼落的有了比赛的气氛,只不过,坐在船舱里百无聊赖的聂尘觉得没有一个唱得有明月好听。

这位黑黝黝的疍家女孩,嗓子真的极好。

但她整个下午没有再唱歌了,而是在舱外忙活家务,乒乒乓乓的,聂尘瘫坐在舱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等到那面蓝布帘子再次被掀开的时候,跟明月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人。

明光和明亮兄弟聂尘是见过的,这俩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一见面就目露敌意地瞪着聂尘,眼神里始终保持着警惕,还有意无意地坐在聂尘左右两侧,隔开聂尘和自家姐姐。

聂尘假装没有看到,强自地撑起身子坐着向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施礼。

“小官人就不要起来了,你身上有伤。”那女子皮肤粗糙,四十岁出头就满头白发,眼角全是鱼尾纹,一双露在麻布衣服外面的手布满了龟裂的血痕,那是常年冬季劳作留下的冰口子:“再说我们这些低贱身份的人,可受不起读书人的大礼。”

不过她笑的时候,和明月一样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眉眼之间颇为相似,聂尘立刻就可以断定,这一定是明月姐弟的母亲。

果然,明月对她道:“妈,他是个秀才呢。”

“哦~”明月母亲的眼神立刻又多了几分敬畏:“原来是位秀才老爷。”

“不敢当、不敢当。”聂尘虽然脸皮极厚,这时候也不好意思装逼:“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再多,也不济事,真要说起来,还不如一个农夫顶用,至少农夫能养活自己,书生却不行。”

“嗯?”明月一家四个人一齐看了过来,目光里全是疑问,头回听到读书人这么说自己,感觉怪怪的。

聂尘却没有发现异常,努力带着和善的微笑,让自己看起来绝不是个海盗。

好在明母没有多想,捶着自己的腿坐在矮桌边,明亮兄弟也顺势坐下,紧紧地把聂尘夹在中间。

“吃饭吧。”明母喜滋滋地对明月道:“今天的鱼全卖完了,得了两百多文铜钱,过两天官府来收税的时候,可算有钱交了。”

“全卖完了?”明月手里端着一个破了一个边的旧铁锅,锅子里腾腾地冒着热气,闻声惊喜地叫道:“怎么今天运气这么好?”

“别家都去赶海了,去镇上卖鱼的人很少,自然就好卖一些。”明母笑着,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来,里头丁零当啷乱响,沉甸甸的有些重,笑容把双眼都挤成了一条缝:“孩子们,快看,这么多钱啊。”

“哇~”明月姐弟一齐开心地欢呼起来,雀跃时把小小的船弄得摇摇晃晃。

聂尘无语地看着这一幕,也看着那个小钱袋,这点铜钱在中华远东商行大龙头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

明母却视若珍宝,拉开舱中小方桌的一个小抽屉,把钱袋放进去,轻轻关上,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铜板,而是等量的黄金。

聂尘看完了整套动作,方才惊觉别人这是在藏钱啊,自己这么看着怎么好?想起来该回避,但看都看完了,怎么回避?

他这么想,虎头少年明亮也有这样的心思,只听他斜眼瞥着聂尘道:“妈,这人在呢。”

明母眉头轻蹙:“在又有什么关系?小官人是读书人,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的,岂会有歹意?你休要这么看人。”然后又笑道:“快些吃饭吧,秀才小官人想必也饿了。”

“啊?”聂尘忙道:“慢些无妨……快些也无妨。”

说话间,他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噜了几声,整个船舱里都听得到。

聂尘尴尬地呵呵一笑,装作就自己没听到的样子。

“来啦。”明月将铁锅端在桌子上,小小的方桌瞬间被铁锅摆得满满的,锅盖一揭,冒着泡的鲜美鱼汤将香气刹那间充满了整个舱室。

聂尘“咕噜”着吞了一口口水,为了面子,他吞得很隐蔽。

明亮明光兄弟就很磊落了,他们吞口水的声音几里地外都听得到。

锅子里,漂着白白的鱼肉,绿色的葱,光是看着,就令人味蕾大动,聂尘这种饿了三天的人,要不是肋骨疼痛,一定控制不住先上手抢食了。

好在明母善解人意,拿一个土碗先给了他一碗鱼肉汤:“来,秀才小官人吃一碗。”

明月在一旁提醒道:“妈,他叫叶真。”

“哦,叶公子,乡里渔户,你将就着吃点,鱼汤养身,喝了身子好得快。”明母顿了一顿,不好意思地改变称呼道:“刚才忘了称呼公子名谓,可不要多心。”

聂尘一个劲地喝着汤,嘴里不得空,“呼哧呼哧”地发出一阵猪拱地的声音,也不知是答话还是吃出了猪相。

明光端着碗一边吃鱼一边道:“妈,我看他不像多心的样子,他吃得比猪还快。”

“不许这么无礼!”明母呵斥一声,见聂尘吃得很欢并无介意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接过明月递过去的汤碗,安心吃起饭来。

鱼汤浓得漂起了白泡,喝一口满嘴都是黏稠的汤汁,无比舒爽,聂尘大口喝了几口,换做小口细抿,只觉全身都暖洋洋的,生命力都在缓缓复苏。

“叶公子是哪里人呢?”知道聂尘是个秀才后,明母的语气更加客气:“小径湾附近常有落水的旅客被冲上岸,他们的家属往往着急万分,你告诉我们家里地方,我们托人去报个信,也好让家里来接你。”

聂尘嘴里包着一口汤,“咕噜”吞了之后不答先问:“敢问……大嫂,这里叫做小径湾吗?”

“是啊。”明母点头。

“属哪一县哪一府呢?”

“属广东惠州府海丰县,从这里上岸之后不到二里地,就是小径村,有大路通往海丰县城。”

“惠州府?海丰县?”聂尘眉头一下拧了起来,在海上厮混这么久,他对大明沿海一带多少有些了解,记忆中惠州在澳门以北,虽然同属广东,但距离很远。

“大嫂,此地距离广州府香山县澳门岛,有多远?”他有些惶急起来,忙问道。

“香山县?”明母眨眨眼,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去过那里,叶公子你是那边的人吗?”

这回答很实在,一个贫苦疍家妇女,生活半径不会超过自家附近三十里远,要她来回答几百里开外一处地方的距离,确实不现实。

“算…….是吧。”聂尘苦笑一下,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夷州海盗。

“我听张爷爷提起过澳门岛,爷爷说那边全是红头发绿眼睛红毛鬼。”一直埋头扒饭的明光插嘴道:“那里隔我们这儿远得很。”

“有几百里远。”同样忙着扒饭的明亮抬起头,恶意满满地说道:“你吃了饭就要回去吗?”

聂尘“呵呵”一笑,佯作没听到不去理会怀着小心思的虎头小鬼,明母就替他解决这个问题了:“说什么瞎话?叶公子刚刚苏醒,几百里远的地方说去就去呀?”

她温和地对聂尘说道:“叶公子不用担心,你家虽然远,但只要人还在,什么时候都能回去。好好养伤便是,先在我们家粗茶淡饭吃着,从这里过小径湾那一头有个私港,隔一两个月会有船往南走,我托人帮你问问,若有去广州府的,等你伤好了就搭船过去,好过走路耗费时日。”

“多谢大嫂好意…….可我身上没银子,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付清大嫂你家的钱。”聂尘尴尬地说道,他这是真心实意的话,从醒来到现在,通过对话,他基本上摸清了明家的底细,这是一户穷苦的渔户,没有多的余钱,从这顿饭全是鱼汤没有半颗米就看得出来,平白无故多了自己这张嘴,负担绝不会小,若是不仁义的家庭,早就把自己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叶公子不要这么说,我们可不图你的银子。”明母却爽快地道,还瞪了挤眉弄眼的明亮一眼:“谁没个落难的时候?既然我家救了你,自然要救到底,海龙王每年吞那么些人,既然不收你,叶公子就必然是受明王爷庇护,疍家人不会任你在外面冻饿而死。”

说着话,明母还双手合十,朝一侧舱壁上拜了两拜。

聂尘循着她拜的方向望过去,看到舱壁上一个小小神位上供着一上一下两个牌位,下面一个牌位上写的是“新故显明公讳朗之位”,心中顿时明白了:原来明家的家主,明月姐弟的父亲已经过世了,牌位都在这儿供着。

再看上面一块,却只是一块黑漆无字牌,前面有尊顶盔贯甲仿佛武将的小小雕塑,无名无姓,不知道供的是谁。

雕塑泥胎彩绘,栩栩如生,一手持长枪一手叉腰,面容愤怒气势不凡,大有神明的模样。

“这雕塑位置在明家父亲之上,地位看来很尊贵,却又没有写名字,应该是明母说的明王爷了。”聂尘腹诽道:“不过这是谁呢?关二爷的样子不是这样的啊,也没听说有哪路神仙叫做明王爷。”

这么想着,他嘴上却没有停着,非常感动地向明母拱手施礼道:“多谢大嫂,大嫂一家待我有再生之恩,日后聂……叶某若有得势的一天,一定不会忘了大嫂一家的恩情!”

明母一笑,伸手拿勺子给他添汤,明月扑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抿嘴,明亮、明光鼓着眼不住看他,一屋子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一顿鱼汤饭很快吃完了,明家的人张罗着收拾碗筷,聂尘身上有伤,自然舒舒服服地躺在原地靠着舱壁,什么也不用做。

舱壁随着船身一起一伏,摇摇晃晃,身下扑着干草做的的垫子,极为舒适,通往外面的帘子掀开着,夜幕下的小径湾里灯火星星点点,如明珠落于水面,那是跟明家一样的疍家渔船的烟火气,这处港湾一隅,起码生活着疍家上百户,他们都歇息在水上,以船为家,阵阵笑声伴着水波浩渺荡漾在夜空中。

后舱有明家人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明母好像在吩咐明月准备一点米汤第二天当早饭,明亮在嚷家里米那么少,还要给色胚吃划不来,明母给他一巴掌后,消停了。

聂尘有种不明所以的痛快感,不过旋即,又有深深的自我反省,觉得自己愧对色胚这个称号:还什么都没干呢。

晚上睡觉,船舱里用帘子隔开成两半,前面是聂尘和两个小鬼睡,后面是明母和明月睡。

两个小鬼气哼哼地挤在聂尘身边,双方大眼瞪小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械斗 聂尘其实很习惯在船上睡觉,那种不同于稳健陆地的摇来摆去的感觉他并非不能忍耐,但睡在明家船上,他很难受。

一想到咫尺之遥的距离上就睡着两个还不怎么熟悉的女眷,其中一个还是很不错的少女,他就觉得身子底下有刺。

而明亮、明光两个小子像监视敌人一样的目光更加令人不爽,聂尘觉得刚才明母打的那一巴掌应该更用力一些,最好把这俩小子扇得昏迷过去最好。

他闭了一阵眼,因为睡不着又睁开,然后就看到两个小鬼的眼睛在黑暗里晶晶亮的发光。

这俩小子也没睡着。

“你们怎么不睡?”聂尘皱眉,小声问道:“少年人睡眠不足长不高。”

“我们得看着你。”明亮一点不含糊,很直白地低语:“盯着你这个大色胚!你骗得了母亲和姐姐,可骗不了我!”

“.…..”聂尘无语,心想我就这么不堪吗?怎么给了年轻人这么恶劣的印象啊?

他把眼睛又闭上,再次睁开时,凑近明亮耳边道:“反正睡不着,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明亮一下来了精神:“你还会讲故事?什么故事?”

“三人成虎的故事。”聂尘道:“还有狗咬吕洞宾的故事。”

“这两个故事我都没听过啊。”睡得靠外一点的明光也从明亮肩膀上露出头来,两眼放光:“是什么故事?好听吗?快讲快讲。”

“呵呵,那我就开讲了,你们低声一点,别吵着你妈。”聂尘叮嘱了一句,然后慢慢开讲,故事讲得很细,他的言语又生动有趣,把两个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听得两个小鬼津津有味。

三人成虎说的是谎言成真的故事,而狗咬吕洞宾,则是出自八仙传说,这两个故事对明亮明光两兄弟来讲,都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当聂尘说完,这俩兄弟还沉浸在故事中,迟迟不能自拔。

“那撒谎的人,真不是东西!”明光想朝地上啐一口,突然想到这是在自家床上,忙把口水咽了回去:“不过谎话说的人多了,真的能让人信以为真啊?”

“还有,跟撒谎比起来,我看那二郎神的哮天犬更不是个东西。”接着他又愤愤不平:“吕洞宾拿它是为民除害,也是给二郎神一点面子,那畜生却敢咬吕神仙,好不懂事!”

“畜生罢了,懂得什么?”聂尘循循善诱:“但我们人可不能跟畜生一样哦,一不能撒谎,二不能冤枉好人,对不对?比如说,一个秀才,唔,我不是说我啊,一个秀才,多好的人,怎么随便说他的坏话呢?是不是?传出去了,影响多不好,万一别人真信了怎么办?”

“你说的很对,我们人可不能跟畜生比。”明光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很配合地附和。

“不,我觉得,撒谎的人固然可恶,但信的人更有问题,他们根本没有弄明白事情的真假就盲目相信,那才是可恨的。”明亮突然说道,他的观点标新立异:“还有吕神仙,他明明可以把恶犬关在画里,却因为畏惧得罪二郎神而把狗放了出来,方才被狗咬,他若是直接把狗封禁了,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他也有责任。”

“嗯?”聂尘意外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明亮,这些看法他都没有想到过:“这……也能这么想啊?”

“当然了。”明亮肃容点点头,表情看起来在很认真的思考:“你的故事不就是说的这些道理吗?撒谎的人和咬人的狗的确有错,但错得最大的,其实是轻信的人和假模假样善良的神仙。”

聂尘遂不及防,他本想通过小故事来给两个小子洗脑,没想到对方直接把故事反过来了,他仓促之间,居然想不到合适的解释来辩驳。

“但是你的故事很有趣,还有没有?”好在明亮似乎对故事很感情趣,对他敌意貌似降低了不少,还频频催促,要再听几个。

“这样啊…….”被背离了本意的聂尘只要冥思苦想,想了一阵,才说道:“那我说个西厢记,你们听过没?秀才救美人的。”

“没有、没有,你快讲快讲。”两兄弟异口同声地道。

“那……”聂尘贱笑一声,正欲开讲,却听到舱里似乎起了回音,自己的笑声仿佛响起了第二下,侧耳去听,但又寂静无声了。

“快讲啊。”那边两兄弟催个不停,聂尘自然无法去留意究竟拿来的回音了,于是搜肠刮肚,把脑子里的西厢记说了起来。

海浪轻摇,海风慢吹,小径湾的夜寂寥无声。

小船轻晃,涛声细密,渔船上鼾声四起,唯有这条小舟,却有三个人挤做一堆,言者絮絮叨叨,听者兴趣盎然。

这一夜,聂尘被纠缠到很晚才睡,他看过西厢记,但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全靠脑补和参入一些电影情节才说了个大概,完全不符合原着的味道,但对娱乐匮乏的明家兄弟来说,不亚于一场大戏开演。

故事讲完,他俩又缠着聂尘问东问西的说了好一阵,方才沉沉睡去,不料一睡,两人就开始打鼾,闹得聂尘圆瞪双眼,折腾了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聂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五人同睡的船舱中,只有他一人还躺着,明家人早已起床忙碌去了。

聂尘黑着眼圈,回忆了一下昨晚上的讲故事过程,一阵苦笑,心想本要借事教训两个小鬼,却反而被训,但无心插柳之下又凭借口舌之功总算拉近了和他们的距离,方法跟预想的不一样,但目的却达到了一点。

小方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米粥,用手一摸,还温热未凉。

聂尘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听到有人唱歌,于是有些惆然若失,于是端起碗来,喝粥解愁。

喝完稀饭,日子又无聊起来,有心想出去走走,但腋下生痛,努力好久,放才挑开门帘钻出前舱,站到了小船的前甲板上。

在船舱里躺了许久,一出来如同拨云见日,身心都变得宽广舒畅,聂尘不敢做深呼吸的动作,眯缝着眼吸了几口空气,只觉肺叶子都舒坦得很。

扶着乌蓬举目四望,但见这一片海边一条挨着一条的靠满了小船渔舟,天空有些阴沉,出海的船不多,海边的岸上布满了疍家人,他们在趁着天气不好的日子在岸上做事,正用刷子擦洗一些贝壳类的东西,还有人升起了一堆又一堆的大火,不知要烧什么。

这些疍家的日常生活,聂尘当然不知道,他只是用目力四处搜寻明家人的身影,看了半天,却一个都没看到。

岸上火堆火势渐大,开始烧东西了,聂尘看了一阵,也看不明白,觉得索然无味,肋骨又痛,就想转回船舱中休息。

正在此时,岸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大喊,仿佛有人从远处奔来,边跑边凄厉地大喊。

喊声起码有数人同时发出,像是示警一样。

聂尘诧异地望过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十余人正朝这边狂奔,口中叫道:“客家人打过来啦!客家人打过来啦!大伙儿快抄家伙!快抄家伙!”

岸边顿时炸开了锅,做着自己事情的疍家人如同被狼惊了的羊群一样四散逃开,健壮的男人们拿起各式棍棒,反着冲了出去。

聂尘迷惘的看着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弄懂,这年头也有客家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这只是械斗 没等聂尘想明白,岸上的疍家人已经爆炸了。

好像很有纪律性的军队,本来和谐安好的场景瞬间变成了紧张急迫的备战,小孩和老年人利落地收拾着地上的家伙什,奔着停泊在岸边的船上遁去,所有的男人和健壮的女子纷纷操起鱼叉、木桨、棍棒等一切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朝报信的人涌过去。

报信的几人被围在当中,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疍家人围了个里外三层,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聂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客家人为什么要打过来?

这里可是大明的疆域,有官府管着的法度之地,看这架势好似客家人组成了军队要攻过来啊。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小径湾这片疍家人的聚居地就聚拢了上百号拿着武器的男男女女,不时有零落的人从船上跳下来,加入进去。

人群里围成一个圈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随着几个愤怒男声的鼓噪,疍家人一齐发出嘈杂的叫喊。

“走、走、走,同去同去,欺负我们疍民无人么!”

“大伙儿一齐上,我们疍家人低贱是低贱,可也轮不到客家人打骂!”

“说得对,小径湾那边的村子已经过去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大家跟着去!”

不少人呼喝着,大叫着,附和着,在几个领头的壮大男人带领下,呐喊着向岸上走去,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聂尘倚靠着船上的乌蓬,吃惊地瞧着,不过也只是看着而已,这不关他的事,犯不着去管,再说以现在的情况,他也管不上。

有两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急急忙忙地朝这边跑过来,待得他们跑到近处,聂尘才发现,居然是明亮、明光两兄弟。

两人跳上船,话也不说就朝船舱里钻。

聂尘忙问:“你们做什么?刚才岸上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顾不得回答,明亮一头钻进舱室里去了,明光则在前甲板上拿起用来撑船的长篙,掂在手里甩了甩,硕长的竹篙差点戳中聂尘的脸,他却摇摇头,放下去又去拿沉重许多的船桨。

聂尘心头发毛,用这玩意儿打架可是要死人的,他顾不得肋骨处吃痛,一把抓着明光的手喝道:“拿这些干什么?小孩子家家莫要跟着去打架。”

“谁是小孩子家家?我十五岁了。”明光瞪眼:“我和我哥十岁上头就跟着大人去打架,你晓得什么?”

“呃.……”聂尘一窒,心想疍家孩子这么彪悍吗。嘴上道:“岸上怎么了?刚才那些人去哪里?”

“我们疍家人去小径镇卖鱼的人被客家人围了,要我们交坐地钱。”从船舱里出来的明亮回答道,他的语气无比的愤怒,从字眼里迸发出来的火焰几乎可以撩烤聂尘的头发:“这是欺负我们疍家人啊,族长要带我们去讨个公道!”

“坐地钱?”这名头聂尘头回听说,听起来似乎很霸道,难怪疍民会抓狂。

但他还是牢牢拉着明光的手,劝道:“这事大人自然会去处理,你们还小,不要去,刀枪无眼万一伤着了你娘你姐怎么办?”

“我娘和我姐都在小径镇上。”明亮手里居然拿着一把有些锈迹的长刀,真不知道这把刀平时放在哪里的,聂尘在船上住了一天居然一点没发现:“她们也被客家人困住了,我俩要去救人!”

“什么?”这回轮到聂尘叫起来了,他惊道:“你姐也在镇上?她也是去卖鱼的?”

“当然,不然你哪来的米粥喝?”明亮从聂尘身边侧身而过,跳向岸上站稳了,回头喊道:“快把我弟放开,我们要走了!”

聂尘依然撒手,不过不等明光跳下船,他却按着这小子的肩膀,先一步跳了一下去。

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待他落地之后,就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弯下了腰,嘴里不住地抽着冷气,嚎叫起来。

“呜呜呜,痛痛痛!”

明家兄弟面面相觑,看着呼天喊地的聂尘不明所以,不知道秀才这是要干啥。

明光蹲下身子,把抽抽的聂尘扶起来:“叶秀才,你要干什么?”

聂尘咬牙切齿,因为疼痛而满脸通红,只听他忍着痛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明亮皱眉:“一起去?你这样子怎么打架?你会打架么?”

“我不打架,我去看看。”聂尘喘息了一阵,直起身子道:“看看你姐……和你妈可有危险。”

明家兄弟神情古怪起来,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聂尘忙道:“受人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叶真熟读圣贤书,可不能做那没有良心的人,打架虽然我帮不上忙,但出出主意却是可以的。”

“真的?”看他说得真切,本有所怀疑其动机的明家兄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我说什么也是个读书人,打架这种会招来官司的事带我就对了。”聂尘振振有词,发自肺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都顾不得,就可见我的真心,别在这里啰嗦了,快走快走,迟了怕要坏事!”

明家兄弟闻声也着急起来,一个提刀一个持桨,急忙撒腿就跑,聂尘拉着明光的袖子,叫道:“扶我一把!”

明光嫌弃地放慢脚步,只好和哥哥返身扶着聂尘的胳肢窝,拉着这个累赘一起走。

三人步履蹒跚,一路疾行,追着远去的小径湾疍民们的脚步朝大路上奔去,聂尘心里挂着明月安危,一时之间居然也不觉得伤处痛得厉害了,勉强能跟上明家兄弟的步伐。

而两个小子被他言语诓骗,又看他此刻似乎真的关心自家亲人,竟然有些感动,心想莫非真的错怪秀才了,他原来是个热血男人,不是普通的色胚。

身后不时有零零散散的疍家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大路上汇合,一时间无数皮肤黝黑的行走在路上,沿途的行人莫不侧目躲避,平日里疍民地位低下,在大明的序列里是最低贱的职业,没人正眼看他们,这时候却无人敢来触这些愤怒渔夫的霉头。

不多时,聂尘就看到了前方的田野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从各处跑来的疍民们驻足此处,漫山遍野都是人,最前头有人在大声吆喝,吩咐各村各寨的人站到不同的方位,人群很有秩序地排成了一个长长的方阵。

明家兄弟带着聂尘站在后方,透过人群,可以看到前面道路尽头果然是个镇子,房屋密集,有大群的人同样聚拢在对面镇子边缘,看其装束,都是普通庄户农夫,大概是镇上的居民,一定就是客家人了。

这些人也有人在指挥,一样的人人手持棍棒利器,看样子,他们已经等了多时了。

聂尘看了,心中触目惊心,心想这不是普通的打群架啊,而是有组织的械斗了。

两边的人数都很多,疍民这边起码有上千人,还有络绎不绝的人赶过来,对面的客家人只多不少,两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空叫骂,气氛越来越紧张,只需一个火星,就会炸起来。

聂尘原以为打群架,就算动用了武器也不过个位数的死伤,现在看起来,一旦真的打起来,不死个几十几百人,恐怕消停不了啊。

这规模,简直跟军队作战有得一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血性与战术 两边人群站在前列的,各有数人。

客家人那边距离挺远看不大清楚,而疍民这边,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为首,手持鱼叉站在最前面。这几人或身材魁梧,或精干有力,一看就练过几年,下盘沉稳,手上有功夫,其中还有一个白胡须的老者,双目炯炯有神,腰眼板得笔直,手里的三股钢叉寒芒四射,比身边的壮汉们还要威风凛凛。

“张爷爷也来了!”明亮明光兄弟瞧见那老头,欢呼起来:“这下赢定了!”

“哪个张爷爷?”聂尘朝前面张望着,不知道两人说的是谁。

明亮将手一指:“就是那个张爷爷啊,替你治病开药的张爷爷。”

聂尘循着他的指向一看,才知道原来那个像老年兰博的白胡子就是张爷爷,心里想道:原来张爷爷这么强悍,看起来很能打,不知道他开的药是不是跟他本人一样强大。

于是随口问道:“为什么张爷爷来了我们就赢了?”

“因为张爷爷很厉害。”明光解释道:“他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但我们人没有对方多。”聂尘不以为然,心想一个能打会开药的老头就算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能打十个别人上来二十个,你怎么办?

他其实考虑的是,看起来疍家人会吃亏,打架打的就是多寡,那么就应该赶紧去报官,用官府的力量来对抗客家人,这才是上策。

不料明光显然不怕对方人多,他骄傲地说道:“人多又怎么样?疍家人出来打架何时怕别人人多的?张爷爷懂布阵。”

“布阵?”聂尘吃了一惊,打个群架还要用兵法吗?

“秀才你没听过阵法吧?”明光得意起来,用一副藐视的表情看着聂尘说道:“别看我们疍家人是打鱼的,我们当中可有能人呐,你们读书人懂得不一定就比我们多。”

“那是、那是。”聂尘笑眯眯地点头,道:“什么阵法啥的,我都不懂。”

明光更加得意了,挺起胸脯正欲再炫耀几句,却被哥哥明亮一把制止住:“别说话,要开打了!”

聂尘和明光都是一惊,忙闭上嘴朝前看去。

两边对垒的中间,几个头面人物正在那里谈话,聂尘注意到,那个张爷爷,并没有过去,而是依然站在自己队列前头面无表情的漠然看着。

这种已经做好开战准备的谈判,往往是徒劳的,众目睽睽之下,几个人面红耳赤地在那里吵吵几句,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不可能谈得拢。

果然,随着一个客家人将手一掀,双方不欢而散,疍民这边的代表还在愤怒地说着什么,那边已经掉头就往回走了。

既然说不拢,那就只有打了。

毕竟镇子里还扣着疍民这边过去卖鱼的人呢。

目睹谈判破裂的疍民们都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前头的几个头领。

聂尘注意到,与其说疍民们在看“几个头领”,不如说是在看着那位白须张爷爷更加恰当。

而那位张爷爷,表情依旧冷漠,只是眼神里看向前方的视线,多了几分凶狠,几分凛冽。

明亮低声自语道:“看,张爷爷要下命令了。”

话音未落,张爷爷大手一挥,扭头朝右边做了一个手势,喊了几声。

聂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右边的一股几百人的疍民队伍,应声而动,不声不响地向侧面跑过去。

随即,张爷爷朝左边做了同样的动作,左边又有几百人像是演练过的一样,默默无声地向左侧奔去,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一样。

而疍民们人数最多的中间群体,却没有妄动,张爷爷跟身边的几个疍民首领们附耳说了几句,然后双手举着鱼叉,昂首挺胸地朝前迈步,口中高声喊道:“大伙跟我来,杀进镇子去救人!”

疍民们齐声附和:“杀进去救人!”

上千人一起迈动脚步,第一步居然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脚板踩在泥地上,发出巨响。

船桨林立、鱼叉并举。

激愤的人群,竟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齐头并进,保持着方阵的队形,齐步前进,黑压压的人群组成的方块虽然不怎么规则,但依稀保持着整齐的形态,万众一心朝前进。

明亮俩兄弟热血沸腾,高声喊着口号,急不可待地冲了上去,跟着人群朝前走。

而聂尘,已经怔怔在愣在原地呆住了。

他头回看到一群渔民整出了正规军队的阵法,还不是很废的那种军队,是训练过的精兵。

两翼齐飞、中间突破,这些疍民用的兵法很熟练啊!

不,不只是熟练,简直是战术大家!

看那分成左右两边刺向客家人队伍的两股疍民,几乎是瞄着对方单薄的两翼去的,目标如此的明确,动作无比的娴熟。

聂尘敢说,大明沿海那些卫所里的兵拉出来,能及得上这些疍民的,十无一二。

他经历了不少战阵厮杀,凭眼力就能判断一场战斗是菜鸡互啄,还是精锐血战,这些疍民仅凭现在的表现,已经当得起鸡笼团练的水平了。

在聂尘吃惊感叹的同时,对面的客家人也在动了。

客家人不是傻子,疍家的动向就在太阳底下明摆着,他们不会傻站着等疍民杀过来。

何况客家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了疍民,这种情况下疍民还敢主动杀过来,简直是在挑衅。

对面爆出了一阵吼叫,领头的也在调兵谴将,将人分作三股,两侧稍少,中间稍多,分别迎着疍家的三队人,迎了上去。

两边都在动,整个场面从刚才的僵持中活了过来,奔跑的人群呐喊着,将一场械斗瞬间引爆,点燃了火药桶。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整片田野都被覆盖了,宛如两军厮杀的惨烈景象,随之上演。

聂尘独自站在后头,身边没有一个疍家人,他为了以防万一被误伤,朝后又走了走,远远地来到一处高坡上,仔细观察。

首先碰撞上的,是中间的两团人,这个方向是两边的主力,人数最多,虽然发动最晚,最先接触的战斗却是他们最先打响。

而在两翼,却出现了意外的情况,率先扑过去的疍民队伍灵活地在即将撞上客家人的时候拐了个弯,佯作畏惧的样子朝外侧跑去,但一边跑一边回头大骂,激得那两路客家人暴跳如雷,谁也没见过没卵子的家伙还这么嘴硬的,于是分出去的客家人紧紧追了上去吗,疍民自然跑得飞快,两边的人越跑越远,逐渐远离了镇子边缘。

这下,就带走了不少人。

就剩下中间的两帮人互殴了。

聂尘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因为他明白,左右两翼疍家人的举动,很明显是诱敌,其目的,就是要带走一部分客家人的战斗力,给中间主力创造攻入镇子的机会。

这已经不仅仅是战术了,这是兵法与战术的结合。

可这是一伙渔民啊,只会打鱼的贱民,他们难道日常打鱼的时候就惯于操练兵法战法?

聂尘想破头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眉头皱得快要夹死荒野里的蚊子,但没时间去过多思考了,下面两边正面碰撞的人已经打起来了。

鱼叉飞舞,锄头乱打。

客家人以庄稼汉居多,个个孔武有力,个人素质不比疍家人差,而且血性十足,生猛勇敢。一冲上来就猛冲一气,加上人多势众,声势滔天,只一个照面就把疍家人的方阵围了起来。

站在疍家人最前面的几个头面人物毫不畏惧,领着人沉稳应对,而那一抹白胡须尤其刚烈,上下翻飞着比任何人都要吸引聂尘的目光。

张爷爷手里的鱼叉一进一退之间,必有一个客家人被他扎中惨叫,而客家人的锄头无论数量如何的多,却不能伤他分毫,那鱼叉竟然是精钢打造,沉重的锄头大力砸下也不能把鱼叉砸弯变形,反而会被激荡开来,白胡子会趁机欺身上前一脚把对方踩在脚底。

这一幕,让聂尘永生难忘。

几千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持械乱斗,打得你死我活,刀枪到肉,鲜血流畅,不一会的功夫,地上就躺了十来具尸体,要不是双方使用的武器颇为原始,没有装备真正的武器,死的人绝不会只有这么多。

客家人彪悍无比,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主,善于猛打猛冲,哪怕手里只有锄头棍棒,愣是使出了关刀的威风,看他们打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力量,而且胆子极大,一个人就敢直接冲击疍家人的方阵。

而疍家人善于集体行动,哪怕在客家人占据人数优势又冲得猛烈的情况下,大方阵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崩溃的迹象,所有人团结一致,并肩对外,外层御敌,内层的人紧紧抵住同袍的后背,相互掩护。

聂尘看得触目惊心,即担心外面打得这么凶,镇子里面不知是怎样一个情况,又顾虑死的人多了,官府会如何处理,民乱在任何朝代,都是触动朝廷神经的一件事。

他抬头张望了一阵,突然发现,隔得不远的另一座山头上,有一帮穿着官服的人也在隔山观虎斗。

这就开眼了,原来官府的人早就到了,却也只是看着。

聂尘急火攻心,忙捂着伤处急急走过去,喘着气到了地方,果然看到二十来个穿着官袍的人站在那里,一见到他过去,还紧张地抽刀,不过看清是个孤身的家伙后,就释然了。

“什么人?快快回家去,此地危险,不可逗留!”一个衙役模样的人吆喝道,要赶聂尘走。

“官爷,赶快调人来平乱啊。”聂尘也顾不得了,冲这些人喊道:“那边打得那么凶,已经死人了,若不制止,会酿成大乱子的。”

“.…..”衙役们纷纷扭头看他,眼神古怪,还有人不屑地冷笑。

“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吧?”拦他的衙役上下打量几下,出声道:“没事就快走,少管闲事。”

一边说,还有手中铁尺朝聂尘指了几下,意思是不走老子打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善后 聂尘当然不会被一把铁尺吓到,相反的,他觉得有火从铁尺上延伸过来在自己头上蹭蹭的冒。

几千人的械斗,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不管不说,还要把报警的人赶走?

真没王法了?

聂尘胸脯起伏,强自按捺火气,拱手施礼道:“这位官爷,小人乃广州府秀才,过来这边探亲访友,因前面镇子里有我的亲友被困,故而过来请官爷出手相助,小人有朋友在按察使司任职,如果官爷们能救出小人亲友,一定感激不尽!”

他本想掏点银子出来递过去,但手入袖袋才想起现在身上一文不名,连亵衣都没有,胯下空荡荡的,风吹鸡蛋凉,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没有。

好在说的这几句话颇为得体,不像乡野村夫说得出来的,唬住了衙役,他再次打量了一番聂尘,把铁尺收了回去。

“原来是位外地秀才。”衙役收敛了一下凶恶的表情,不冷不热地说道:“怪不得如此不明好歹,你话说得好轻松,这乱子是轻易能平的么?”

聂尘皱眉道:“民乱是挺大,人也多,不过若是官府调兵……”

“调兵?”衙役乐了,打断聂尘的话:“你们读书人呐,脑子就是……呵呵。”

另一个衙役揶揄地斜眼:“秀才,兵是那么好调的吗?那得知县父母向知府行文报告,知府再跟兵备道、指挥使司等衙门商量,最后由广东总兵官下令出兵,最快,也得好几天功夫才看得到兵的影子。”

聂尘知道大明调兵过程极严,为防军官造反建立了文官管军的官僚体系,太平时节能有效防止唐朝时藩镇割据的窘态,不过管得过紧,也造成反应极慢的副作用。

不过他没指望明朝正规军来干涉民间械斗,于是忙道:“官爷误会,我不是说要调大明官军,海丰县的快班、壮班和团练召集起来即可,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只要官家出面,哪有敢不听官府招呼的老百姓?”

两个衙役像看傻瓜一样看着聂尘,嘴角一阵抽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秀才,我们不跟你多说,你自己看,你面前的,就是我们海丰县的所有官军了。”

衙役把手一指,他身前身后顺着山坡总共站着十来个穿着官袍的衙役、捕快,还有同样数目的民夫打扮的人,衙役捕快拿着铁尺腰刀,民夫壮班端着长枪铁矛,有四五个弓手手持弓箭,装备倒是齐全,但人数太少了。

“就……这些人?!”聂尘愕然:“若是有海盗倭寇上岸劫掠,如何抵挡?”

“海盗倭寇过来就不一样了,县城里驻有一营兵,把总就可以按照县太爷的吩咐过来打海盗,但下面的是海盗嘛?”衙役撇撇嘴,叹口气道:“民间打斗,当兵的可不会过来的,一营兵两三百人,放在这几千人的械斗里连个泡都冒不起来,把总可不是傻瓜。”

“再说县父母也不敢擅自请官军来平民乱,若是被人弹劾,乌纱不保啊。”另一个衙役也道,不过旋即自知失言,补充道:“秀才,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晓得晓得,官爷说的我明白了。”聂尘心中大亮,这才省悟民乱在大明来说是个忌讳,民间械斗说到底是老百姓的事民不告官不究,除非死的人实在多了,影响官府征税徭役,才会来制止一下,寻常械斗就听之任之,装作不知道。而且要是管了,就必然要上报,上面一听你这县令辖区里居然出了这等大事,你这官儿也当到头了,所以有时乡里宗族械斗打得热火朝天,县城里就像没事一样过太平日子。

这么看来,指望县里来停止疍民和客家人之间的冲突,不现实了。

聂尘站在山坡上眺望一阵,越看越心焦,远处的厮杀炙热血腥,呐喊声站在这儿都能感受到声浪,人群乱做一团,看不到明家兄弟身处何方,更不知道镇子里头的明家母女处境如何。

他焦躁地转了两圈,低头思量一阵,复又扶着一棵小树翘首垫脚,那样子活像脚底下有火在烤一样,心神不宁。

起初的两个衙役仍然站在原地没动,心态倒是淡定得很,斜靠着大树闲看,瞧聂尘这样着急,还笑了起来。

“秀才,你那亲友在海丰县居住,难道你还不知道疍民和客家人的关系?”

聂尘得知这些官府的人就是一帮废物以后,就心不在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答道:“嗯,不知道。”

两个衙役笑道:“你且不要急,这等械斗,打个一两日也就平了。”

“打一两天?”聂尘吓了一跳:“那得死多少人?”

“死不了多少。”两个衙役云淡风轻地说道:“最多几十个,别看下面打得凶,其实两边实力差不多,势均力敌之下,死者有限。”

聂尘心中一动,拱手道:“这么说,海丰县经常发生这等械斗了?”

“那可不,我们海丰民乱,比别处可厉害多了。”衙役一下就起劲了,仿佛说起海丰以械斗出名,他就很自豪一样:“这疍民吃住都在海上,一向独来独往,他们不受外人待见,自己也不大于外人交流,性情素来凶悍。而客家人是外来户,几百年来也喜欢抱团聚居,两晋隋唐时就以强悍闻名。疍民捕鱼卖鱼,就要到客家人的地盘上贩卖,客家人也要吃鱼,常在疍民手里购买,起初时,两边相安无事,从我大明开国到景泰年间,都没生出大的事端。”

“不过从万历年间开始,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两边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起了矛盾,相互看不顺眼了。”

聂尘忍不住插嘴道:“什么小事?”

衙役撇嘴:“不就是谁家出了个贼,偷了对方的鸡鸭;谁家出了几个泼皮,因为口角与对方打了一架;又有卖鱼的脏了地,种地的抢了水,诸如此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这些事能引发这样的械斗?”聂尘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这些小事日积月累引发的。”衙役道:“我老爹的老爹在海丰县当差那会儿,就有疍民和客家人起冲突了,到了我这辈,架就越打越大,两边都很团结,一人被打全家报复,慢慢的,就发展成全族上阵的械斗了。”

聂尘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那这种械斗,一年几次?”

“一年怎么着也有七八次吧。”衙役笑起来,看起来很猥琐。

“七八次?”聂尘瞄着他的表情。

“对啊。”衙役越笑越欢。

“这么多次,官爷你们作为地方上的人物,会被波及连累吧?”

“怎么会呢?”衙役腰板一挺:“关我们屁事!又不是我们让他们打起来的,只不过打完了,我们上去善后罢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每边出些顶罪的人坐牢,再拿些银子出来充械斗费,这事就了了。”

“械斗费?”聂尘头回听说这个名头:“什么是械斗费?”

“秀才你一看就是从太平地界来的,连械斗费都不知道。”两个衙役笑得肩膀都在抖:“打了架伤了人,我们衙门总要忙碌一阵,车马饭食都要费钱,这些银子可不能衙门来贴,都得打架的人出,所以叫做械斗费,由每一边的头面人物负责筹集,限期上交。”

“如果不交呢?”

“不交就是抗税,那就等着官军上门拿人吧。”

“……”聂尘无语了,打架打死人了官军不动,打完了收苛捐杂税官军就动了,这特么什么事啊?

怪不得这些衙役心安理得地在这边看戏,这场架打没打死人不关他们的事,打完了还有钱收,这样的好事当然希望越多越好,多多益善了。

但是聂尘不是衙役,他等不了这场械斗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假海盗与真海盗 “官爷,刚才说的我听明白了,不过眼下正逢春耕时节,田地里播种犁田忙碌万分,让这些人耗在这边打斗,终究不是办法,死了人伤了人还要耽误人手办丧事,若荒废了农事就得不偿失,县里真的就不想出面制止一下?”聂尘不甘心,继续说道。

那衙役大大咧咧地答道:“你这秀才好酸腐,都说了,县里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呐,你看那边,看那位站在山坡顶上的,他就是本县管刑名缉盗的主簿大人,旁边是典史大人,你瞧,他俩都来了,足见县里不是不想管,而是真管不了啊。”

聂尘循声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九品文官服色、胸前绣着绶带鸟补子的中年人和一个青袍吏目站在一起,两人都面向械斗方向,不住了望,不过眉目之间却没有太多担忧的神色,还漠然地端着茶杯饮茶,旁边的仆役替他俩端着茶盘。

“……”聂尘彻底无语了,明朝县城官吏,以七品县令为大,下面按县的级别高低,设有县丞、主簿等佐贰官,县丞八品,主簿九品,小县有时也不设县丞,县令就一肩挑了。

主簿是吏部下文授官的朝廷命官,属于最低级的公务员,不过比典史这一类的吏目大,一般掌六房中的刑房和兵房,海丰县的主簿都在这里,看来衙门不是不重视,而是的确无能为力,正如两个衙役所说,官府的职责,就是两边打完了之后上去收尾善后,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而远处,刚才从右侧引走一队客家人的疍民队伍边跑边打的,朝这处山坡跑来了,几百人引着上千人的队伍喊打喊杀,沿着田野间奔了过来。

山上山下的衙役们却一点也不慌,有人立刻竖起几面大招牌,白底黑字的写着字,聂尘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着“海丰县缉盗”、“海丰县刑房”等大字,每个字起码有半个人那么粗,老远就能看到。

果然,那些疍民和客家人也许不认字,但认得招牌,招牌一立,打架的人瞧见了,居然自动地朝旁边回避开来,绕着这处山坡跑,上千人在混战中,连一个人也没有昏头跑错的,这处山头像一片洪流里的高地,巍然立着,任凭旁边无数人头涌过,一动不动。

聂尘简直开了眼,他既感叹又悲凉,百感交集。

躁动的人群跑得很快,大概打斗的双方觉得在官府的人眼皮子底下打架总有些放不开,于是不一会的功夫,上千人来了又去,从山坡底下跑过,渐渐跑向远处。

衙役们松了口气,把牌子放下来,纷纷相视一笑,看起来刚刚还是挺紧张的,人流一走,才感到安全。

指望这些家伙,没搞头。

聂尘笃定地想到,也许只有县城的兵,才有希望结束这一切。

但,怎么样才能调出县城里的兵呢,他又不是县太爷。

站在原地,聂尘发愁地想了又想,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把脚一跺,急匆匆地走了。

两个衙役瞅着他的背影,讥讽地笑着,低声说着话,距离远了,聂尘没有听到,不过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他无暇顾及,低头疾走,朝来路奔去。

来时被明家兄弟扶着过来,现在独身回返,走得要简单一些,不过紧赶紧慢地,还是没花太长时间,就到了地方。

回到疍家村子,一片空寂,停满港湾的渔船密密麻麻,但很少人迹,大部分人都去支援械斗了,留守的人都是妇孺老弱,当然不见人影了。

聂尘四处张望,看了一群在海边玩沙子的半大孩子。

他眼前一亮,忙走过去,笑眯眯地道:“小子们,想听故事吗?”

“想、想,秀才,你给我们讲故事吧。”小孩子们雀跃起来,懵懂不晓事的小孩最喜欢的就是听故事。

聂尘耐着性子,随口讲了两个小故事,还故意没有收尾,意犹未尽,这自然不能满足小孩子们的好奇心,于是叫了起来,要聂尘再讲续集。

“没了。”聂尘摊开双手,狡诈地道。

小孩子们当然不依,反而兴趣更浓了,缠着聂尘爬他肩头,闹着非要听故事。

“要听故事也行,可是我还有事做,不能跟你们讲了。”聂尘做为难状:“除非……你们能去帮我做这件事,人多力量大嘛,办事就快。”

“秀才,你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小孩子们好奇地问。

聂尘像只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四处望了望,低下头悄声道:“我听说,等下会有海盗上岸来祸害百姓,我得去城里报信,你们若能帮我去报信,那我就可以再好好想两个好听的故事给你们听了。”

“吓!有海盗要上岸来?”小孩子们吓了一跳,有几个年纪小的脸都白了。

沿海百姓,畏海盗如虎,虽然有不少人撒网为民、提刀为盗,但依然害怕其他山头的海盗,海盗上岸是要掳人放火的,这些观念从小就被大人们灌输给孩子,所以疍民小孩都知道海盗可怕。

“正是,若不赶紧通知县里,恐怕等会海盗上岸来就晚了。”聂尘做忧心忡忡状,欺骗小孩他很拿手,这些手段已经在明家兄弟身上试验过了:“要立刻去县里通知村里的人,早做准备,我是读书人,我不说谎话,这个消息是听衙门你里的人说的,千真万确。”

为了力求真实,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被包扎的伤处道:“你们看,我这就是被海盗打伤的,那些海盗凶残无比!”

他望向这群半大孩子:“你们……”

未等他说完,这群孩子已作鸟兽散了。

他们惊抓抓地满地跑,高声哭叫着:“爹!妈!海盗要来了!”

只见这些孩子纷纷跑向停在岸边的渔船,大概半道上想起自家大人全都过去打群架了,于是有不少人改道向大路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像一群移动的扩音器,把“海盗要来了!”的消息扩散向四面八方。

聂尘站起身来,揉揉发痛的胸口,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三人成虎的典故要活学活用。”

他扭转脖颈,东张西望,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沿着海滩走不了多久,又见一群嘻嘻哈哈的少年在海边嬉戏,疍民子弟没钱读书,此刻又没有大人束缚,正好成群结队地玩耍,这些孩子年龄要大一点,所以没有玩沙,而是在掏螃蟹。

聂尘过去,又是如法炮制,用讲故事拉拢、用海盗来了的谎言诓骗,果然又让少年们上了当,大家都知道化名叶真的聂尘是个秀才,读书人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他说的话能让人信以为真。

“我受了伤,走不了远道,到城里报信的重任就靠你们了。”聂尘呻吟着,捂着胸口作痛苦状:“事不宜迟,快些去报信,晚了就来不及了!”

少年们顿时慌张起来,心中又惊又怒,还有一股责任在肩的凝重感,忙一哄而去,像前面那些孩子一样,奔着大路当扩音器去了。

聂尘沿着小径湾走了小半圈,经过了两三个疍民村落,一路走走停停,还捡了一根树枝做拐杖,专门找这些不懂事的小屁孩引诱,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已经有七八拨孩子作为他的使者,惊慌失措的去寻人报信了。

“恐惧会传染,谎言会成真,一个人说假话是撒谎,一群人说假话就是真的了。”聂尘走得筋疲力尽,大伤未愈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看看前面再无人迹,他慢慢地往回走。

方法有限,效果不知如何,聂尘一边走,一边估量小孩们能掀起多大的波涛来,按他的预计,就算小孩子的话信的人不多,只要有一个大人肯信,一传十十传百,总会传播开来,传到县城里去,里面的官老爷一定会坐不住的。

世上任何难事,只要能让官老爷坐不住了,就不再是难事。

聂尘走在沙滩上,踩着细软的砂砾,拄着树枝拐杖,挪动脚步经过一个疍民渔村,这个小村与明家居住的渔村一样,都是一片靠岸的小船组成的,只不过此刻暮色已近,船上却没有一处灯火,所有的人都上岸参加群架械斗了。

距离海岸稍远处,有一条一百料的鸟船停泊着,船落了帆,但亮着灯。

疍家是不会有这样大的船的,他们的船都是小船。

聂尘朝它多看了几眼,然后听到渔船聚集的海上有人在说话。

“真他妈晦气,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些人上哪儿去了?”

有人在小船上高声骂脏话,语气粗鲁,听起来很蛮横。

聂尘微皱眉头,他这几日处下来,印象中的疍家人可不像这么样子的。

把眼睛望过去,只见有十余个人影在渔船堆里跳来窜去,貌似在找人。

“继续找找,这帮穷鬼可能上岸去了,找个能说话的,问问最近有没有生人从海上漂来,不然回去没法交差!”

有人大声喊道,站在高处冲那些到处乱窜的人影说话。

海上漂来的?

聂尘心中,“咯噔”一下,警惕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哑巴很可疑 聂尘深吸一口气,心中猜测着那些人影的身份来意,脚下不停,快了几分,低头匆匆走过。

落日从海的那一头照耀过来,整个海边都洒满金光,光秃秃的沙滩上就聂尘一个人在行走,想不注意到他,比较难。

果然,虽然聂尘心里一直在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身后的渔船堆里,依然有人冲他高喊起来:“喂,那边有个活的!”

旋即,一个从后逼近的声音更大声地喊道:“呔,那人站住!我有话问你!”

聂尘毫不理会,低头疾走,他拐了个方向,蹒跚着向岸上一片树林子走去。

躲进林子里,树叶茂密,就好藏身了。

但喊他的人明显不想放他走,伴着一阵叫骂声,嗵嗵嗵的脚步声迅捷地逼近。

就几步路的功夫,离树林子还老远,一只长满汗毛的大手就搭上了聂尘的肩头,有人粗声骂道:“你他妈聋了?老子叫你听不到么?”

聂尘懵懂地回头,只见一个虬须大汉气冲冲地站在面前,袒露着胸口,露出胸毛之间若隐若现的纹身,他右手搭着聂尘的肩膀,左手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倒持。

“信不信老子砍了你!”大汉凶神恶煞,唾沫星子都喷到聂尘脸上了。

聂尘惊慌失措地变了脸色,张着嘴啊啊地叫,浑身颤抖,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却不说话。

“小子,最近有没有碰到从海上漂来的人?”大汉恶狠狠地揪住聂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特别是年轻男的,死的活的都可以。”

聂尘眼神畏惧,人在大汉手上缩成一团,像个肉球一样,依旧不说话,啊啊的叫着边叫边指自己的嘴。

“嗯?”虬须大汉诧异地怔了一下,继而吐了一口口水:“呸!原来是个哑巴!”

他一把将聂尘掷到地上,顺势踢了一脚,将聂尘踢得在沙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抢上去把鬼头刀刀背拍在聂尘头上,问道:“哑巴耳朵没聋吧?我问的话你一定听得见,若是看到海上漂来的人了,就点点头,若是没有,就摇摇头,懂不懂?”

聂尘一个劲地猛摇头。

大汉顿感失望,收回刀子,骂了句:“滚!”

聂尘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地朝林子里窜去,眨眼就没了影子。

虬须大汉骂骂咧咧地回到渔船堆里,那里的十来个同样打扮的壮汉已经从密布的小船上找出几个老弱,正在逼虬须大汉刚才逼问聂尘的问题,这些人看他回来,于是出声询问。

大汉朝海里吐了口口水:“真他娘的倒霉,是个哑巴,今晚上赌钱老子不来了,不然一定会开不了胡!”

众人取笑道:“如此正好,左右李老大要我们寻人,一时半会回不去,你就捐些钱财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

大汉把嘴里的口水一口气全呸了出去:“做你娘的美梦!老子不来!”

“什么事不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语气沙哑得像是喉咙里被砂纸磨过一样。

众大汉回头一看,惊得纷纷躬身低头:“见过李龙头!”

广东大海盗李魁奇从一条舢板上跳到了小渔船上,庞大沉重的身躯压得小船荡了一荡。

他气势夺人,满脸寒霜,身后带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海盗头目,一身煞气,腰里插着刀子,刀刃外露,光是这身气度就慑得下面这些壮汉连头都不敢抬。

“小的在说……”虬须大汉一改刚才在聂尘面前凶巴巴的样子,温顺得像个鹌鹑:“刚才遇到个哑巴,今晚上就不赌钱了。”

“哑巴?”李魁奇虎眼一瞪,光是眼神就瞪得那大汉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个哑巴。”大汉忙颤悠悠地答道:“龙头,这一带的疍民像死绝了一样,没几个活人,好容易找到个人,却是个哑巴。”

“哼!那这些穷鬼去哪里了?”李魁奇皱起眉头,他也看到了,这个拥有几十条渔船的疍民村落黑灯瞎火的,确实不见人影。

“龙头,这边找到几个能说话的老头,他们说人都上岸去打架了,好像是和岸上的客家人起了纠纷,晌午时分就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有人在远处遥遥答道,在这些人身边,有两个身形佝偻的疍民老人跪在船上在发抖。

“打架?”李魁奇略一思考,就冷笑道:“这些穷鬼一天到晚就是惹事,不打架他们就活不了,罢了,我们回去,这小径湾过两天再来找人问问。”

他转过身,作势要重新跳上舢板回大船上去,舢板上的手下都殷勤地伸出手准备接他了,却不提防李魁奇突然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迅速转身,厉声冲傻呆呆站在原地的虬须大汉喝道:“你刚才说,碰到了个哑巴?是个什么样的哑巴?”

“是、是个年轻人,唔,二十岁左右的哑巴。”大汉吃了一惊,忙道。

“年轻人?二十多岁?!”李魁奇的眼神猛地凛冽起来,眸子里闪着要吃人的光,脚下连进几步,逼近大汉:“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全去和客家人群殴了,为什么这个哑巴没去?”

“也许......哑巴去了丢人?”大汉眨着眼睛,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啪!”李魁奇一个大耳刮子扇到大汉脸上,大汉原地转了个圈,站定了的时候两眼金星乱冒,五个指印红灿灿格外喜人。

李魁奇大步流星在渔船中跨跳着,暴怒如雄狮丢了羚羊,口中不住口地叫:“那哑巴一定有问题!全都给我上岸追,找到人的赏银二十两!”

一众海盗忙跟着跳上了岸,一窝蜂地涌了上去,跟着李魁奇向岸上乱跑。

跑了一阵,这些人又折回来,一把抓住还愣在船上的虬须大汉,厉声喝道:“那哑巴朝那边去了?!”

大汉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树林的方向,李魁奇手一挥:“全都给我追,你,给我老子回船上去调人来,全都给我下来帮忙!”

虬须大汉答应着,连舢板都不敢坐了,噗通一声跳进水里,狗刨着向停在远处的大船游去。

有亲信凑近李魁奇低声道:“龙头,那哑巴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不是已经在海难中淹死了吗?这事江湖上都传遍了。”

“不知道是不是,但宁可错杀,不可错过。”李魁奇阴沉着脸,目光闪烁:“那人太可怕了,不死的话很多人睡不好觉,何况他害得我们在广东根基不稳,于公于私,我都要除之而后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先把哑巴追上再说!”

“是!”手下们忙心领神会地点头,纷纷抽出兵器家伙,拥着李魁奇奔向树林。

而树林深处,距离海岸稍远的地方,聂尘正在亡命的逃。

他没看到李魁奇,但他知道,这帮海盗绝不是来找他喝茶的。

他们不是自己人。

而在海上,自己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想要聂尘性命的,从广州一直能排到福州去。

先逃命,才是王道。

那个虬须大汉是个莽子,但不等于海盗都是莽子,万一有机灵点的看出端倪了,不跑就是等死。

不过在林子里没头没脑的跑了一阵,聂尘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树站住了脚。

这么跑不是办法,他暗暗想到:身上的伤支撑不了他长距离奔跑,照这样下去,后面一旦有追兵,一定会被追上。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的痛,看看天上的月亮星星,认准一个方向,蹒跚地消失在树影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秀才也很可疑 惠州府海丰县知县许成久,最近睡眠质量很不好。

作为惠州一个二等县的父母官,许成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过得其实不算差,他睡得不好,有正常公务以外的其他原因。

海丰县土地不怎么肥沃,田赋一直是令人头痛的考核,每年春秋两季的公粮总收不齐,累得县里负责这项工作的县丞一天头大如斗,连带着许成久的头也大了几分。

不过,粮食收不上来,能收上银子。

海丰靠海,往南一百多里地飘出去就是大明面向南洋最大的城市,也是广东首府广州城,作为沿海航线上的一处城郭,海丰县也有不少大族豪商暗地里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走私一向比较猖獗。

在这里,只要官面上有人、民间也有大把人手的豪强,都会经营海上生意,这是公开的秘密,人尽皆知,虽然违法,但不违情理,大家都这么干。

所以许成久作为本地土地爷,收钱收到手软,大的小的海商都希望他睁只眼闭只眼,大家发财。

钱多了,就琢磨着在这儿怎么干得长久,毕竟许成久是举人出身,跟朝堂上那些动不动就拿进士出身吓唬人的高材生比起来,他的仕途是很晦暗的,祖坟冒烟也最多做到一个知府的程度,再想往上,就得祖坟起火了,那是很不容易的。

许成久想在海丰县多干几年捞点钱,就得有政绩,起码不能出乱子,可总有乱子给他添麻烦。

比如这次的民乱,那些疍民又和客家人打起来了。

提到这些疍民、客家人之类的,许成久就睡不好觉。

怎么他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呢?打个毛线啊,打能打出钱来吗?何况这些刁民打架的起因往往可笑之极,许成久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海丰县衙在县城里面,看不到小径镇外的血斗,听不到惨叫嘶吼,不过许成久还是在后堂的大厅里,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看看外面的太阳,已然日暮深深,院子里的仆役开始点燃石灯里的烛火,幽幽的灯火中,许成久心乱如麻。

与只想收械斗费的衙役不同,许成久多少还是考虑械斗后果的,他的站位要高一些。

“无知草民,尽给我惹事!”愤愤地吐槽一句,他又绕着桌子转了一圈。

“等事情平了,一定要找那几个挑头的重重处罚,还得警告那些个族长,若是有苦主到处告状,脏了我海丰县的名声,我可容不得他!定要弄得他生不如死不可!”

许成久咒骂着,发了个毒誓。

明年,也就是天启六年,是大计之年,这一年朝廷会对外放地方官进行考核,但凡等次为合格以下的,将会降职、调职或者干脆滚蛋,许成久的政绩因为收粮食收不上来的关系一向不大好,哪怕拿出银子上下打点,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很没安全感,唯恐被人端了屁股底下的位置。

这节骨眼上,若是闹出事来,被上头知道了,难免扣分,本着平安是福的思想,许成久恨不得把全县用个罩子盖起来,不准出任何一点事。

他转了几圈,最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沉思良久,他觉得还是派人连夜把客家人和疍民的头儿找来说和说和,虽然他极度厌恶这些低贱的小民,不过现在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出面把这事儿给平了。

只是疍民和客家人的首领虽然也是贱民,但不能以寻常百姓派个人锁了就能拖来,那么干会激起民愤的,于是许成久提笔,要写一份关文。

明朝官府的关文,一般是行政辖区互不隶属的衙门之间沟通的一种证明,等于后世的跨省抓捕需要向当地政府提供文书一样,关文上写有事由和许成久的签名,见了关文,平头百姓就知道是县太爷请去说话,而不是抓捕,也就会欣然而来。

笔走如飞,关文写好了,许成久看看窗外,日沉西斜,城门就快要关了,于是忙唤来一个长随,要他去城外把关文交给呆在械斗现场吃瓜的主簿,由主簿去找人。

长随很麻利地去了,但是不一会,又转了回来,禀报道:“老爷,主簿派了人回来。”

许成久一惊,心想莫不是那帮泥腿子打架打出大事来了?忙叫快进来快进来。

进来的,正是在山坡上和聂尘闲谈的那俩衙役之一。

衙役面带惶急之色,满脸是汗,一看就是着急跑回来的,许成久看了更加心凉,一迭声问怎么了。

“父母大人,不得了不得了啊!”衙役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没口子地叫:“有海盗!有海盗上岸来了!”

“海盗?!”

许成久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哪里有海盗?”

“在小径湾,从那里上岸来啦!”衙役都快哭出来了,海盗的残忍非同寻常,过一地洗一地,海丰县多年来因为靠海富了很多人,也因为靠海而受了不少灾,往年倭寇横行时,连县城也被打破过好几次,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好几任县令被朝廷问责罢免,许成久上任后自然知道这些往事,虽然近些年海疆太平,但一提起海盗,依然令人毛骨悚然。

衙役的恐惧感染了许成久,他汗毛都立起来了,脸色变得惨白,急问道:“有多少海盗?”

“有……”衙役顿了一下,他哪里知道有多少海盗。

海盗来了的消息,是一群冲县城逃窜的老百姓带来的,这些拖家带口哭喊连连的家伙只顾亡命的跑,根本无暇停留,一心要赶在夜晚城门关闭之前逃进城去,衙役被同样着急的主簿派来报信时同样走得急,哪里有空去问海盗有多少人。

“有……有几百人吧。”衙役凭空说了个数字。

“几百人?”许成久吓了一跳,城里的兵只有两百,加上壮班可能都不及海盗的数量。

这可不得了!

他把衣袍一撩,抢出门口,一边疾走一边高声喊道:“备轿!备轿!”

走了几步,出了二门,他又改了主意:“算了,我自己走着去快些,来人!赶紧关城门!关城门!”

衙役跟在他的屁股后头,跟着大喊:“县父母让关城门……大人,主簿大人还在城外面呐。”

“顾不得那么多了!”许成久当机立断:“城内上千户百姓,本官要为他们负责,至于主簿大人,本官这就让陈把总带人去接应!”

“大人英明。”衙役奉上马屁,心中却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先一步进城来了,不然像主簿一样留在城外就不妥了。

正偷笑时,却见外间匆匆进来一人,差点与往外疾走的县太爷撞个满怀。

许成久大怒,还未开骂,就听外面闯进来的县衙师爷六神无主般的嚎叫起来:“大人、大人,不得了啦!”

许成久心烦意乱,大袖一拂:“慌什么慌?不就是海盗上岸了吗?城墙那么高,你怕什么?”

“不是啊,大人,是全城的乡绅都来了,吵着要大人出兵剿海盗啊!”师爷道:“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两个还是辞仕的京官,他们的要求,大人不可不慎重啊。”

“出城剿匪?”许成久顿觉头又大了几分,这些乡绅有田地家产在城外,担心被海盗屠戮,于是跑来向官府施压,要县令冒险出城替他们保卫家业,真真自私至极,有本事自个儿去啊。

偏偏这些乡绅有头有脸,背后说不定站着什么大人物,随便拉一个出来都不是区区七品知县得罪得起的,他们的要求,许成久还真不能敷衍了事。

硬着头皮来到大堂,果然看到满堂华服,一群腰缠万贯的糟老头子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团团转,一看许成久来了,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气急败坏地在他耳边呱躁。

“许大人,听说城外有海盗上岸,这是近年少有的噩耗,城外百姓众多,村镇密布,海盗一来生灵涂炭,大人不可不救,请即刻发兵!”这是客气理智的。

“大人,海盗毫无人性,官府稍有迟疑就会酿成滔天惨案,明年就是大计之年,大人的前途可不能毁在这件事上,快快发兵吧!”这是威胁恐吓的。

更有暴躁惶急的,直接喷着唾沫星子叫道:“许大人,国家养兵,只在今日,你若胆怯不敢出城,我等势必上奏朝廷,告你保境无方之罪!”

这些话纷纷杂杂,在许成久耳边像高音喇叭一样环绕,吵得他两耳嗡嗡,只要苦笑着团团作揖。

“诸位乡绅、大人,本官也是刚接到这个消息,正要请本地驻军把总过来商议,兵是一定要出的,不过海丰差不多四五年没有被海盗滋扰了,得有个方略才能出城剿匪啊。”

“这个不用许大人操心,把总我们已经请来了。”众乡绅冷笑,仿佛早就知道知县会这么应付,于是闪出一个空子来,露出坐在角落圆凳上落寞的本地把总:“请大人现在就商议出兵的事宜吧。”

许成久望着无助的把总,把总隔着群情激愤的乡绅们与他对望,两人相对无言。

把总是个正七品的武官,在地方上算得上一号人物,手里头有四五百兵马,可是在此时此地,他活像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比七品知县许成久还无助。

众乡绅退出大堂,让两人商议出兵的事宜,不过他们没有走远,就在院子里,还限定了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兵的期限。

“许大人,看来这回,可得真要出城打一打了。”把总苦笑着,甩着脑袋:“可不是我怕死啊,只是我把兵带走了,海丰城怎么办?万一混进了海盗在城里闹出乱子,靠大人手底下那些人能顶得住吗?”

这话直接捅到了许成久的心窝子里,他倒不是担心陈把总的生死,武夫以身殉国天经地义,死个把把总事小,县城安危事大啊,海盗在城外干些什么不重要,如果县城有失,那许成久这官就当到头了。

“你说得有理,我又何尝不晓得啊。”许成久皱着眉头,愁眉不展地答道:“不过外面的人逼到我们鼻子尖上了,如何是好……城外海盗有多少?”

“大人不知吗?”把总抬头。

“不知道,我刚得到海盗到来的消息。”

“我也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响。

“你是把总,本地军首,你怎么不知道?”

“大人,我掌兵不假,可兵在城内,非有令不得擅动,我哪里知道城外的情况?大人本地父母,耳目应该通透才是。”

“通透个屁!”许成久咬咬牙:“报信的人说有几百人,可我看他样子,这数字多半也是瞎猜的,这帮怕死的怂货,他们一定根本没见着人!”

“这么说来……城外到底有没有海盗啊?”陈把总当武将却有颗玲珑心,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就戳中关键点。

他和许成久之间关系匪浅,毕竟走私这种事没有军队配合很难进行,两人暗地里配合默契,过手的银子半斤八两,说话也随便,当即提醒道:“大人,这可是要命的地方,可得弄清楚。”

许成久悠悠地道:“海丰县海商数量,在惠州府最多,有他们镇着,这几年海盗上岸的事早就绝迹,怎么今天突然冒出了上岸的海盗……我看,会不会是以讹传讹?”

想到这里,他拍案而起,大喝道:“来人,把刚才报信的家伙带上来!”

门外有人应声而去,转眼就把报信的衙役带来了,不等他站稳,许成久就厉声问道:“说,你到底看没看到海盗?”

“这个……”衙役看许成久的脸色就知道糊弄不过了,只要老实答道:“小的没看到。”

“啪!”把总击了一下掌。

许成久忍着怒气,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有海盗来的?”

“是逃跑的老百姓说的。”衙役诚惶诚恐地答道:“他们从海边来,神情慌张,这么一说,我们来不及分辨真假,心想这事耽搁不得,就赶着进城来报信了。”

“那外面的那些乡绅,也是你通知的吗?”

“是,小的从城外进来,一路高喊,早早地提醒了城内百姓。”

“.…..”陈把总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怎么耽搁不得?你们分明怕死罢了!”许成久忍不住了,出声呵斥,衙役头都不敢抬,垂头看脚尖,只听知县大人又问:“那究竟有没有海盗上岸?!”

“一定有吧。”衙役迟迟疑疑的,不敢确定:“不然那些老百姓怎么会跑呢?”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许成久冷笑道:“前年也有人诈传海盗上岸,却只是为了让人都跑了好方便他们偷窃盗户。”

“这不可能。”衙役想起了什么,忙抬头说道:“有一个秀才,也对我们说有海盗上岸了,读书人不会乱说的。”

“秀才?”许成久一怔:“谁?”

“不知道。”衙役擦汗:“是个外地的秀才,我们不认识。”

“他说是秀才,你们就信了?无凭无据的。”许成久眯起眼,抬起了下巴:“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豆腐吗?”

“这…..”衙役汗如雨下:“他看起来不像骗子,挺像秀才的啊。”

“好了,来人!”许成久心中已经有了谱,神色大定,喝道:“把他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脑子里的豆腐倒出来为止!”

两个壮班的汉子进来,拖过地上杀猪一样叫冤的衙役就往外走,一路留下不绝于耳的哭喊。

“大人,这么看来,城外的海盗不存在了。”陈把总也恢复了武将的神气,昂首挺胸坐得端端正正的拱手请令:“既如此,本将可领兵驰于山野,以安民心!”

“好,那就劳烦陈把总了。”许成久微笑着点头道:“还有,若是见着了那些个造谣的刁民,特别是那个自称秀才的人,抓起来!本官要治他的罪!”

“大人放心,本将去去就回!”陈把总大笑起来,一撩衣袍,豪气干云地大步往外走:“定会不负大人所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谁是大英雄 海丰县主簿,是个万历年间的举人,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来年了,未得寸进,如今已年近六十,垂垂老矣,但依旧坚守岗位,不肯退休。

个中原因,自然有利益在里头作祟。海丰县主簿管的事情多,油水足,作为一个在朝堂上没有靠山的小小举人来讲,在这里饱饱私囊为晚年生活挣够生活费,是最高的目标,所以这位主簿宁肯拖着不再年轻的身躯依旧为公事奔波,也不愿主动辞仕归乡。

不过今天,他有点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

此刻他已经逃进了小径镇,躲在一家大户的堂屋里,周围是他带出县城来的衙役、捕快和壮班民夫,二十来人站了一大片地。

虽然人多势众,但每个人都面露惶恐,还紧闭了大门,捏紧了刀枪兵器,如临大敌。

这家大户的主人也急急地在招呼家人,搬运粗木砖石,堵了前后大门,只留了一个角门进出,还召集长工,分发棍棒。

气氛紧张压抑,空气里快要拧出水来了。

主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他瞪大了眼,正向站在面前的一个年轻男子问话。

“这么说,你亲眼看到有海盗上岸来了?”主簿的白胡子都在颤抖,看得出他内心极为害怕:“他们还追你一路过来了?”

“正是,小人亲眼看到一条海盗大船停泊在小径湾里,上百数的海盗潮水一样涌上岸来,见人就砍,若不是我跑得快,怕也遭了不测。”聂尘撒谎一向面不改色,像现在这样七分真三分假的谎话更是信手掂来:“大人可要赶紧向县里报信,派兵来抵御呐。”

主簿眼皮连跳几下,看向了身边屁股不停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典史。

典史比老朽的主簿要胆大一点,但也仅仅大了一点点,他的眼皮没有跳,语气也稍显沉稳:“这件事我们已经派人向县里报告了,城里的军兵不久定会到来,小径镇有客家人民户数百家,壮丁极多,海盗等闲不敢攻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典史掌缉盗,是主簿下面的头号吏目,他这么说,主簿的心中就安定了不少,于是转过头,对站在聂尘身侧的几个人呵斥道:“都听到了吧?外面可来了海盗啦!你们还打个什么劲?海盗来了,不止是疍民要遭殃,你们客家人一样会倒霉,从嘉靖年间到天启初年,哪次闹海盗不杀伤人命、损毁房屋?小径镇在嘉靖六年可是被烧得只剩下十六间房,你们莫非忘了么?”

那几个人都是魁梧的汉子,穿着麻衣,作庄户人打扮,中间的一个老者拄着拐棍,闻声微微躬身道:“怎敢忘记?那一次我们客家人被杀了一百多人,掳去两百人,家家披麻戴孝,大人这么一提,小老儿还记忆犹新。”

“既然记得,那还不快快散去,就地组织防御,拿出你们刚才械斗的劲头,好好护住镇子周全。”主簿喝道。

拐棍老者表情倔强,但当官的发话,他也无可奈何,于是恨恨地朝侧边几个疍民看了一眼,冷声道:“那他们疍家人打杀了我们的人,这事如何了结?”

疍家的几个当家人站在那边,同样冷笑连连,白胡子张爷爷也在其中,只听他们道:“恶人竟然先告状,分明是你们扣了我们的人在前。”

“你们疍民到小径镇卖鱼,不给坐地钱,人当然不能走。”

“笑话,从来只有官府收税,何时客家人也有收税的资格了?莫非你们想造反不成!”

“胡说八道,你们才想造反!”

几句话下来,两边针尖麦芒的又要闹将起来,气得主簿和典史吹胡子瞪眼,高声喝道:“不要吵闹了!此事因小径镇乱收坐地钱而起,疍民啸聚上门寻衅在后,两边都有错,衙门自有处置。如今海盗来了,两边不得再对立闹事,且各自归家,再闹下去只能便宜了海盗,现在本官做主,此事且罢,客家先放人,疍家自归去,不得有误!”

主簿已经气得像捏了嗓门的公鸡在尖叫了,眼见当官的动怒,客家人再大的怨气也只好强忍着,外加顾忌海盗威胁,那拐棍老者将拐杖朝地上重重一杵,朝左右道:“都听到了,大人发话,还不照着做?!等海盗来屠镇吗?”

左右的客家首领不忿地点头垂首,冲主簿等人草草鞠躬,走了出去,而张爷爷等疍民则含笑冷对,用得胜了的姿态傲然抱臂翘首。

主簿这么处理,虽然意图是以对付海盗为目的,但占便宜的自然是疍民这头。

这次械斗没分输赢,但得胜的分明是疍民。

吵闹被镇压,客家人捏着鼻子去放人了,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主簿和典史却仍然神情紧张,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商议,疍民这边无事可做,也要告退离开。

临走前,他们注意到聂尘毫无离开的打算,还赖在院里站着不走,觉得奇怪,他们中的张爷爷是认得这个从海里捞出来的秀才的,于是上前询问。

“叶秀才,海盗来了是你报的信?”张爷爷低声问道。

“是。”聂尘点头。

“那还不跟我们走,若是海盗来了,这边可要乱套。”

“不了,我留在这里看能不能帮点忙,你们先走吧。”聂尘推辞,他好不容易从海盗追杀下逃到安全地带,怎么也不会离开。

侧头看看左右无人,聂尘低声对张爷爷道:“其实海盗有几百人是假的,最多不过十来个,我是故意编造的谣言,不然客家人不会放人,你们快走,若是消息败露,客家人可要暴走的。”

张爷爷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表情一连数变,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秀才居然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帮助疍民。

“那你…..”老爷子吞了口唾沫,问道。

“不用管我,你们自去。”

他可不相信靠没有武装的疍民能从海盗手里保住自己的命。

这个说词没头没脑,不过张爷爷也不好过问,只是点点头,和其他疍民首领一起出去了,他们要去接收被客家人扣下的自己人。

客家人和疍民都走了,聂尘无所事事,凑过去和几个衙役说话,这些衙役知道这是个报信的秀才,也不见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天,与着急上火的主簿、典史不同,这些衙役要轻松一些。

“怕什么?海盗不会为难我们的。”一个衙役斜靠着墙,说道:“县里那些个海商,哪个不跟海盗有些瓜葛?海盗上岸只抢东西拉人走,不会跟我们这些人过不去,只要跑得快,就没事。”

“海丰县里有海商?”聂尘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里也有海商存在。

“当然有了,秀才你瞧不起海丰是不是?”衙役笑道:“别以为你们广州才有海商,我们海丰一样有,还不少,县城里有好几家,最大的那一家,宅院占了半条街。”

“哦~”聂尘张大了嘴,作震惊状。

这个表情满足了衙役们的自尊心,仿佛聂尘惊叹的那半条街的宅院是他们的一样。

众人正在打屁闲扯,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欢呼,有脚步声四起,衙役们一下紧张起来,纷纷出门察看,不一会功夫,就哈哈笑着回转,七手八脚地去搬开堵门的木头砖石。

“两位大人,城里的把总大人带兵来剿匪了!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小径镇,正在过来的路上!”

有衙役喜笑颜开地过去报信,正在堂屋里惊惧的县主簿和典史顿时由惊转喜,面色都恢复常色,高兴得连连摸胡子。

聂尘也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海盗总不能在大队官兵的眼皮子底下抓人吧,自己安全了。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门外马蹄声响,有人在门口甩蹬下马,一身铁甲铮铮的陈把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把总!”主簿和典史像见了亲爹一样哽咽着奔过去,拉着陈把总的手使劲地摇。

“两位大人受惊了。”陈把总面带微笑,亲切地一手拉着一个,不住地安慰:“我来了,就没事了。”

“全仰仗陈将军了。”主簿也顾不得文武官僚见面大一级的潜规则了,乱喊把总为将军,急切地问道:“外面的海盗可剿灭了。”

“呵呵。”陈把总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外面没有海盗。”

“呵?”主簿和典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派快马沿着大路一直从这里跑到海边,连半个海盗的影子都没见着,海上的疍民倒是说有,不过只是寥寥几人,现在已经不见了,我猜想是不认路的小贼,趁疍民举族过来械斗,上岸来劫了些小钱罢了,我们大军一出,自然逃去无踪。”

“寥寥几人?”主簿和典史的嘴大张着几乎合不上:“不是几百人吗?”

“哪里有几百人?”陈把总哼了一声,不过眼珠一转,旋即喜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把闹事械斗的家伙们抓些去,伪称海盗,向上面请功!对对对,就这么办!”

他不顾瞠目结舌的两个官吏,回头就呼喝手下,让他们去镇子外头拿人,见了形迹可疑的就抓,不管是不是海盗先抓了再说。

吩咐完毕,他眨着眼睛问两个官:“两位从哪里听说有几百海盗上岸的?这消息可是假的,县父母说了,要拿下这些造谣的家伙回去问罪。”

主簿和典史对视一眼,视线在院里一阵巡弋,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慢慢悄悄地朝门口挪动脚步的聂尘。

“就是他!”两人大喊道:“他说的有海盗来袭!快抓住他!”

满院的人都涌过去,刚刚还在跟聂尘聊天的衙役脸一翻,大手一抓,就把聂尘按倒在地。

聂尘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就那么被一群兵押着,推推揉揉地出了大门。

外面的街道上,一群疍民正往外走,这些都是被客家人扣在小径镇的卖鱼人,明家母女和两个弟弟也在其中。

听到这边嘈杂,疍民们纷纷望过来,正好看到聂尘被押出来的一幕。

聂尘被按着脖子,从他们面前走过,裹进兵队之中,没了影儿。

“张爷爷,叶秀才他……”明月左手提着卖鱼的竹篓,右手搀着母亲,焦急地看向面色凝重的张爷爷。

“我晓得的。”张爷爷眯眼看着聂尘被带走的方向,沉声道:“你们先回去,我去打探打探再说。造谣乱世,罪名不小,但他是为了我们疍家人被抓,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又进大牢了 天启五年发生在惠州府海丰县的这场海盗之乱,很快被平息,第二天一早,旭日初升,得胜归城的陈把总耀武扬威地从小径镇归来,在县城门口享受了夹道欢迎的待遇。

以知县、县丞等显赫人物为首的官僚率领满城百姓,摆香案、设黄酒,箪食壶浆,长长的欢迎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县衙跟前。

陈把总四十多岁的年纪,这辈子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高兴得脸都红了,他骑在马上,不住地向道路两边的百姓拱手致意,面如桃花,笑得不能自己。

知县许成久面含笑容接着他,拉着他的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通褒扬之词奉上,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文人的优雅,只是之乎者也的很苦涩,听懂的人不多。

在这样热烈的气氛烘托下,陈把总脑袋一热,大手一挥,喝令手下军士将捉拿的上百海盗带了上来。

一长串的人被绳子捆绑牢实,一个挨一个的被兵丁押着,惶恐无助地依次从城门口走过,围观的老百姓愤怒地喝骂着,光是山呼海啸一样的口水就能将他们淹死,这些人本来一直在喊冤枉,但见了这样的阵仗,哪里还敢开口,连头都不敢抬。

许成久看着这么多所谓的海盗从面前经过,虽然一直在笑,但笑容却很僵硬,他早已从先一步回来的主簿口中得知,上岸的海盗不过小猫两三只,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

既然不是海盗,那这些人必然是陈把总抓的良民,抓良冒功在大明朝有悠久的历史,许成久看破不说破,反正这些人必然是没有地位的疍民和客家人,抓了也就抓了,只要陈把总手底下做得干净,就不会出事。

只不过,俘虏群中有个看起来颇为白净清秀的年轻人鹤立鸡群,与其他惊慌的黝黑汉子不大一样,这人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转,样子不但不慌,还很淡定。

许成久皱起眉头来,心想陈把总抓人冒功是不是没长眼睛,若是抓到有来头的到时候作茧自缚就不美了。

于是他悄声指着那人向陈把总提了一句,不料陈把总哈哈一笑,道:“县父母,这人有没有来头我不知道,但他可是妖言惑众的主谋,到处乱说海盗来了的人就是他!”

“什么?”许成久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时间太紧,我来不及问询。”陈把总大刺刺地答道:“大人想知道他为什么造谣,先关进去,慢慢问就是了。”

许成久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那人看起来不像是脑子有问题没事找事的人,但人已经抓来了,总不能现在揪过来仔细问一问,于是只能依陈把总的说法,先把人关进县狱再说。

聂尘走得不快,他似乎感觉到许成久在注视他,抬起头,还礼貌地朝这位知县大人笑了笑,看得许成久又是一惊,心里越发地打鼓。

而在围观的人群里,还混杂着几个真正的海盗。

李魁奇很倒霉,他追着聂尘的足迹一路撵过来,眼看都快要追上了,却发现对方逃进了小径镇里。

本想尾随进镇拿人,但打红了眼的客家人和疍民恰好被官府强行分开,两边各自散走,作为外乡人的李魁奇人生地不熟,自然不敢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贸然进去,而且手下人就十来个,没有硬碰硬的实力,李魁奇又不甘心,只好在镇子外面徘徊。

不料紧接着大队官兵开了过来,一来就如狼似虎般地在小径镇外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李魁奇等人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自然被急着抓人请功的官兵盯上了,一通吆喝追逐,十来个手下被抓走了五六个,李魁奇机灵,脚下跑得快才没有被殃及池鱼。

这下恨意就更大了,李魁奇鬼火乱冒,绝不甘心吃这种闷亏,于是坠着官兵队伍来到海丰县城门口,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聂尘这个罪魁祸首。

“龙头,他就是那个哑巴!”虬须大汉在李魁奇耳边怒道:“他一定不是真的哑巴!”

李魁奇冷眼盯着聂尘,他已经认出来了,被官兵锁在俘虏队伍里的这个年轻人,正是去年把自己庞大的船队打得灰飞烟灭的聂魔王。

“他果真没死!”李魁奇把牙齿都快咬碎了:“那么大的风暴,他竟然真的活下来了,真是好人命不长,坏人活万年呐!”

“龙头,现在怎么做?”有人悄声问道:“要不要回去调人?”

“人是要调的,现在外头有人开出百两黄金的赏格要他的命!这次被我们撞上了,当然不能错过。”李魁奇狞笑道:“再说这人跟我们有大仇未了,我恨不得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咬下来吞了!”

他看看路上一行行扛着长枪走过的官兵,又道:“不过他要被关进海丰县狱里去,我们要打进去杀人没那么容易,走,先回去,等多点兄弟过来再说。”

几个人商议已定,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遁走,临走前,李魁奇眼神如狼蝎一般扫过海丰城门,盯着欢呼雀跃的人群盯了好几眼。

官兵押着俘虏人群,经过县城大街,直达县狱。

沿街的百姓都曾经受过海盗之苦,当年倭寇猖獗时海丰县几乎家家都被祸害过,如今见了官兵抓了海盗来,满街人都破口咒骂,菜帮子小石子下雨一样砸过去。

抓来的人足足有一百出头,通通被一股脑地投入县狱中,海丰县以前是经过倭乱的,牢房比别的县城要宽敞许多,关一百多人进去绰绰有余,不过得十来人关在一间土牢里。

聂尘挤在一堆人当中,背贴着墙壁坐在散发着霉味儿的干草上,臭烘烘的马桶就搁在几尺远的地方,汗臭、血腥味和屎尿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呕吐。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冤枉抓来的疍民和客家人,这会儿两边也顾不得打架了,扑倒在大腿粗细的木栏边朝外哭喊起来,当然这没什么卵用,牢头拿着锁链过来一阵乱打乱骂,很快就消停了。

聂尘没有跟他们一样哭天喊地,他知道这没有用。

“又坐牢了。”聂尘背后的墙壁很潮湿,贴在背心凉飕飕的,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尿溢出来了还是水。

他也顾不得这些了,长叹道:“不过比被人弄死强。”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年轻人,你别怕,有我们在,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出得去。”

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聂尘大惊,扭头看去,看到一颗满是白发的脑袋,正从两间牢房之间的粗木栏杆之间朝自己看过来。

见聂尘注意到自己,那颗脑袋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笑容:“你为了我疍家才被抓来,我疍家自然要保你出去。”

“张……爷爷?”聂尘目瞪口呆地嚅嗫道,坐直了身子:“你怎么也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有人要他们的命 “本人姓张,名雄,江湖上朋友赏脸叫声张铁匠,年龄大点,但也不是你爷爷。”张爷爷皱起眉头,似乎对爷爷这个称谓不大喜欢:“你叫我张铁匠就行了。”

他看着聂尘,道:“你可知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上身?”

“什么麻烦?”聂尘问,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在乎。

张铁匠冷冷一笑,心想读书人心气高,如初生牛犊不畏虎豹,果然天底下书呆子都是一样的。

“造谣海盗上岸,欺骗官府,蛊惑百姓,是砍脑袋的大罪。”张铁匠淡淡地说道:“莫说你是个秀才,就算是个举人,担上这等罪名,官府杀你头都是一句话的事。”

“哦?”聂尘也淡淡一笑:“那也得治得了我的罪才行啊,官府杀人总得开堂画押吧,我不认,谁能杀我?”

“你不认?”张铁匠皱眉,心想这秀才果真不是一般的酸犟:“堂上刑具如麻,保管你认,看你这身板,旁的不说,光是铁签子刷你几下嘴你就全都招了。”

“铁签子?”聂尘脑补了一下,觉得这玩意儿可不是好东西,刷一下皮就少一层,于是严肃起来,向张铁匠道:“多谢铁匠大哥提醒,铁签子刷嘴可不是开玩笑的。”

张铁匠看他面容凝重,以为这个秀才怕了,心道这人心地不错,也有主意,不过终究是个在家里读书的雏儿,没经历过大场面,于是宽慰道:“铁签子是怕人,但你不用怕,我们这边会有人出头把这雷扛了,过几日提堂时,你什么都不用承认,就说是跟着旁人瞎起哄罢了,关几天,就会没事。”

牢房里有人低声哭有人小声叹,聂尘和张铁匠两人隔着栏杆说着话,光线昏暗,一线阳光从头顶的气窗上照进来,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光剑,投射到脏兮兮的地面上,光剑之中尘土飞舞,恰恰照亮了聂尘的半边脸。

张铁匠从栏杆缝里看过去,正好瞧见秀才露齿的笑脸。

他预料到秀才听到这个消息会庆幸而笑,但这种笑……感觉不大一样。

聂尘脸上的笑容,是那种觉得你多此一举的笑,满不在乎的笑。

“多谢铁匠大爷的美意,不过让人代为受过,不是我聂尘的做派。”秀才微微顿首,算是表达谢意,牢房里局促,也不容他做拱手鞠躬的动作:“这件事我自会处理,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恍惚之间,张铁匠并没有听清聂尘二字,只觉跟叶真的发音不大一样,但无心追究,只顺着聂尘最后的提问答道:“你开口便是。”

“这县狱。”聂尘朝外面的走廊看了一眼,昏昏然的光线远处,有几个牢头在点了火盆的值房里吹牛逼发牢骚:“你们能出去吗?”

“自由出入当然不可以,但通个消息却是可以的。”张铁匠道:“看守里有我们疍民的人。”

“那是极好。”聂尘伸手在头顶摸了摸,从头发里摸出一根发簪来,递给张铁匠:“劳烦你,请在县城里找一家叫做福升南北杂货行,找到后把这个给他们的掌柜,告诉他我在这里就行了。”

张铁匠愣一下,孤疑地伸手接过那根发簪,借着气窗投下的光看了看,发现只是一根寻常的木头发簪,毫不出奇,非金非银的也不值钱,要说特别,就是发簪一头雕着一个小小的骷髅头,雕工很不错。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正用一根从地上捡来的草茎捆头发的聂尘,道:“那是你家的产业吗?”

“算是吧,朋友开的。”聂尘麻利地弄着头发:“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就会来找我。”

看不出这秀才交际挺广啊,张铁匠心中说了一句,口中道:“不过县城我常去,好像没有这样一家杂货行。”

“那就麻烦一点了。”聂尘叹口气,颜思齐在大明招募流民就是用这家南北杂货行做的幌子,在夷州的资金支持下,他把店开到了南直隶、福建、广东很多地方,只是海丰是个县城,若是没有开过来,也没有办法:“只好请铁匠大爷让人到惠州去找找,惠州城是府城,一定有。”

“惠州城距海丰县两百里路,就算今晚立刻派人过去,也得两三天才能跑个来回。”

“两三天不碍事。”聂尘把背靠在墙上,让自己舒服一点:“正好在这里清清静静地养养神,反正官府提堂断案,也得花好几天功夫。”

张铁匠把发簪再次看了看手里的发簪,依旧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问题,今晚就可以把东西送出去,你家里后天就会知道你的消息了,有什么话要带吗?”

“就带一句吧:有狗咬人,把打狗棍带上。”聂尘想了想,道。

“打狗棍?”张铁匠再次愣了一下。

“是啊,打狗棍。”聂尘闭上了眼睛:“铁匠大爷,牢里放饭一天只有两顿,今天这么晚肯定没了,要明天上午才会有,赶紧休息吧,才能忍住饥饿,不然肚子叫得慌啊。”

他把头一歪,竟然真的沉沉睡去,仿佛牢房里的恶臭与拥挤都不能妨碍他的睡眠。

张铁匠手里捏着发簪,目瞪口呆地看着安然入睡的聂尘,这县狱牢房像猪圈一样潮湿肮脏,老实说自己都觉得无法入睡,这个秀才居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习惯,莫非他不是第一次坐牢了?

“谢谢啊。”

耳边轻轻飘来一句道谢,是从酣睡中的聂尘嘴里发出的,张铁匠都有些没有把握,弄不清这是梦话还是真的对自己说的。

……

转天过来,睡眠充足的海丰知县许成久精神抖擞地来到签押房,开始上班。

今天他心情大好,因为最近令他烦心的事解决掉了。

由于一场虚无的海盗来袭,闹腾了好久的疍民和客家人之间的械斗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两边自动停止,各回各家,死伤自负,县衙下去善后的吏目正有条不紊地做着该做的事,这起民乱不会对他的仕途造成任何的影响。

相应的,陈把总抓回了疑似海盗一百多人,这是一份巨大的功绩,能在自己的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了,抓良冒功这种事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能留下后患,这一百多人不可能全都当海盗砍了,那样会出乱子,得甄别甄别,挑那些素来人品不好、没家没后的家伙来充数最好,这样的人不会有人为他们出头,冤枉了也就冤枉了。

按照经验,这种人哪里都会有,一百多人里头起码能挑出一二十人,这就足够了。

许成久昨晚上喝了几杯酒,睡得很踏实,起床后连保持了很久的黑眼圈都淡了好多。

他甚至想起了府城惠州那座最有名的飘香院中、头牌马姑娘唱的小曲来,小曲温婉动听,如阳春白雪,搔得他心里痒痒的。

“一呀摸,摸到了姐姐的头发边……”情不自禁的,知县大人许成久哼哼起来,他在椅子上落座,抖抖衣袖,一边哼着曲儿,一边伸手去拿桌上堆放的公文。

“老爷,有客到。”门口有仆役探头:“是县里商会的吴老板。”

“哦,这么早?”许成久大手一挥:“请他进来。”

仆役脑袋消失了,片刻之后,换了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出现。

“拜见县父母,县父母见好!”

肥头大耳的脑袋下面是一具同样肥大的身躯,海丰县生意做得最大的商人吴老板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肥肉几乎把眼睛都挤得看不到了,当他站在签押房中间拱手弯腰的时候,几乎动员了全身的力道。

“吴老板免了,坐吧。”许成久满面春风,心情愉悦地说道:“今天吴老板怎么来了,这时候还不到月例的日子啊。”

“小人可不是来送月例的,跟小人要说的比起来,月例啥也不是。”吴老板费劲地把屁股塞进旁边的一张椅子里,那椅子极宽大,但要容纳他的屁股也很勉强,吴老板挤了很久,才喘着气坐定。

“嗯?”许成久眼睛眯了起来,把面前的公文推到一边:“吴老板什么意思?”

“县父母先看看这个。”吴老板伸手,把一叠厚厚的票子递到许成久的桌子上。

许成久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张来看了看,身子立马立了起来,憋住呼吸抓起那些票子连看了好几张,吴老板笑嘻嘻地瞧着他的动作,神态轻松。

“这么多会票,这么高的票面价值!”许成久倒抽了几口冷气,震惊地看向吴老板:“全广东知名的商行几乎在这里了,连福建的都有。”

“这些票面全都可以通兑,县父母随便选哪一家,都能兑换等量的银子,如有差池,我吴某愿意补偿差价。”吴老板像肌肉抽搐一样笑着:“不过这些会票可不是我的,另有他人来托我请县父母办事的。”

许成久的手都微微抖了抖,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这些会票每一张都是十万俩的价值,厚厚的一摞,实在太惊人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目恢复了几分淡定。

将手中能买下海丰县的会票缓缓放下,许成久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惊骇,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问道:“吴老板,能说是谁请托的吗?”

“不能。”吴老板面色白了白:“不敢说。”

“请托什么事呢?”

“请县父母从速将牢里的那批海盗砍了。”

“砍海盗?”许成久惊诧了:“出这么多钱,只为砍海盗?”

“是啊,我也有些奇怪。”吴老板苦笑道:“不过我想这是好事,所以我才敢来找县父母的。”

“事情是好事,不过……”许成久心中自然是不信的,这话不是欺负自己傻,就是出钱的人脑子有病。

他站起来,复又坐下,眼珠子在桌上的会票和吴老板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县父母不用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想快些要了牢里那批人的命。”吴老板直截了当地说道,他也干脆,反正只是带话,把话原原本本地带到就行了。

“那批人有一百多个,全砍了,会出乱子。”许成久迟疑道:“一般来说,只会选十来个出来,再说里面还有疍民的头领,杀了他们疍民会闹事,可不好平息。”

“富贵险中求,大人在海丰这些年,替朝廷做了这么多事,也该为自己考量考量了。”吴老板开导他:“明天大计,万一大人被别人挤了去,辞仕归乡,就什么都没了。赶在大计之前捞笔大的,才是正道啊。”

“正道是正道,只是……”许成久心中戚戚然,他看着会票目露贪婪,但转念一想又忐忑难安,用脚指头想这事必有蹊跷。

莫非那些抓来的人里头有古怪?

“大人还犹豫什么?这些贱民本就该死,里通海盗国法难容,大人杀了一点风险没有。”吴老板舌灿莲花,游说不止。

许成久看看他,那种不安的情绪,更加强烈了。

“其实托我的人是给大人面子,方才找我来,大人细想,有这些钱,找县狱里面的人动手难道不行吗?”吴老板好话说完,见许成久依然不肯松口,开始冷笑起来:“大人高风亮节,可下面的人就不一定了啊。若是这钱让下面的人赚了,大人一样要担待干系。”

“!!!”许成久一惊,内心里泛起一阵恶寒,这话太过露骨,他觉得这事更加不对劲了。

“吴老板,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本官在海丰这些年,从未亏待过你,有什么事,也是和众乡绅商量着办,你这般咄咄逼人,却是不对头啊。”他下了决心,既不把会票推回去,也不伸手去拿,而是四平八稳地坐着不动。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干系重大,一百多条人命官司可不简单,你且容我细细想想。”

“县父母误会了,我可不敢逼迫大人。”吴老板见差不多了,忙起身道歉:“大人答不答应,都与我无关,小人只是带话罢了,那我先行告退,大人有了回复,召我便是。”

说罢,他退了出去,留下一桌子的会票和锁着眉头的许成久独坐室内。

许成久坐了很久,那厚厚的会票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心中很不舒服,他站起身,转了几个圈子,把会票看了又看,最后吼道:“来人,把牢里那些人的身份名谓,都给我呈上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颜思齐来了 “这么小一件事,你都办不到么?你家老板是海丰县数得上号的大商家,进县狱里去要一个人的命,难道有问题?”

海丰县城外五里的官道边,有一片小松树林,林子深而密,紧靠延绵的鹿境山,一向人迹罕至,除了打柴的樵夫和打猎的猎户,常人很少来到此间,于是这座松树林里不知哪朝哪代修建的一座山神庙,也就无人问津了。

庙在起初的时候,一定很气派,开间三大间,宽敞明亮,高高的滴水檐,整齐的青石板,竖在正门入口处的功德碑,清晰地记录着善男信女们募捐时的踊跃。

时过境迁,庙子荒废了,残檐断壁之间,多走兽印迹,鸟虫粪便,破败不已。

李魁奇就坐在倒塌了半个身子的怒目金刚泥胎上,踩着片地碎砖烂瓦,斜眼看着对面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周围簇拥着十来个精壮的手下,眉眼颇为不善,一半人在外防风,一半人虎视眈眈地围着那锦袍男子。

锦袍人丝毫不慌,只是苦笑:“李龙头哪里话?吴老板是做本分生意的,动手杀人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去脏了他的手,得寻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啊。”

“脏了他的手?”李魁奇哈哈大笑:“吴莽子的龌龊事别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当年在闯海时他的手还不够脏吗?这时候发财当士绅了,就晓得爱惜羽毛了?”

锦袍人垂头低脑,一个劲地道歉:“请龙头体谅我家主人的难处。”

“罢了,求他个事就推三阻四的,不用他来。”李魁奇呸的一下,把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吐掉:“让他安排我的人进县狱去,我们自己动手!”

“难就难在这里。”锦袍人的笑容更苦了:“县狱里面这回关了百八十人,一大半都是疍民,这些疍民不服王化,彪悍得很,也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疯,竟然要护着那个人,我家主人派进去的人根本不敢动手,连刀子都不敢露出来,龙头的人去了,一样也做不成事。”

“疍民护着他?”这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李魁奇眉毛皱了皱:“有这等事?”

“是啊,除非派几十个人进去硬来,不然杀不成人的。”锦袍人察言观色地偷看李魁奇的表情:“.….龙头,说句不该问的,我家主人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啊?怎么值得龙头亲自下场?”

“既然知道不该问,就别问了。”李魁奇淡淡地道:“这么说,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家主人也是想知晓清楚一点,龙头不说,就不说吧……”锦袍人一边心中猜测,一边道:“办法也有,不过要麻烦一点。”

“说来听听,我们海上漂的,就是不怕麻烦。”

“我家主人送了大笔银子给海丰知县许成久,托他下令,以海盗的名义把抓来的人全砍了。”

“全砍了?”李魁奇乐了:“他怎么敢?许成久除非脑子进水了。”

“他自然不会答应,不过我家主人本就不指望他会答应。”锦袍人胸有成竹的答道。

“哦?”李魁奇止住笑:“什么意思?”

“要让人答应一个过分的要求,就得先提出一个更过分的要求。”锦袍人狡诈一笑:“然后讨价还价,只要条件过硬,对方最后一般都会同意相对弱一些的要求的。”

李魁奇听得呆了一呆,冷冷道:“你们生意人就是这么滑头,那你们想怎么做?”

“吴老板的意思是,那人的身份想必有些惊人,现在人在牢里,就必须靠官府的人来下手,许成久必然不肯杀光抓来的人,那么让他杀其中一个,就不会很难了。”

“.…..”李魁奇坐在半截泥巴神像上,皱眉想了半天,才缓缓点头:“你们砸了多少银子给许成久?”

“几十万俩吧。”锦袍人道,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家主人可下了血本。”

“值得的,值得的。”李魁奇狞笑道:“花几十万俩就能买那人的命,值得的。”

他站起身来,松了松肩膀:“那几时能动手?”

“知县还没回话,不过一定能行,许成久明年大计时多半会被朝廷撸掉,他不趁着还在位置上多捞些钱等辞仕时就划不来了,这人贪财,会答应的。”

“那就等你们佳音了。”李魁奇探手入怀,摸了摸,摸出一颗金果子,随手抛给锦袍人:“赏你的,把这事催紧点。”

锦袍人送他出门,不住口地道谢:“当然,当然,我必然把龙头的话带回去,龙头慢走,路上小心。”

李魁奇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庙外明里暗里的壮汉们鱼贯而出,护着他向松林茂密处走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丛林之间。

锦袍人保持着弯腰媚笑的样子,一直等到李魁奇的人全都不见了,他才敢缓缓地直起身子。

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他,后背其实全都是冷汗。

左右看看,锦袍人认准一个方向,撒腿就疾走。

在林子里左拐右拐,在官道边走出林子,然后沿着大道一路直奔海丰县城,一口气跑到城内,走在大街上,他的步伐才稍稍慢了一点。

但他仍然没有歇息,连额头的汗珠都顾不得擦一擦,直奔东街上那座极大的宅院里,门口站岗的护院瞧见他,纷纷问好:“管家回来了。”

锦袍人没空理会他们,忙忙地直闯二进院落,海丰县最大的商贾吴老板,就坐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在等他。

“老爷,我回来了。”官家浑身汗淋淋地进去,冲装模作样看书的主人躬身说道。

吴老板把书一扔,站了起来:“怎样?”

“走了。”官家舔着嘴皮子,一路奔回来,劳累加紧张让他口干舌燥:“他答应等我们的消息。”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颗金果子:“还赏了我这个。”

吴老板接过金果子,举在手里瞧了瞧,冷笑道:“足色金,还有官家的印记,李魁奇这是劫了哪条官船得来的啊。”

“老爷,李魁奇这次志在必得啊,他听说我们砸了几十万两银子下去,竟然还说值得值得,看来这事真的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吴老板把金果子拍在桌子上,面若冰霜地道:“要不是我发觉不对派人去牢里看了看,恐怕真的会酿出大祸事来!”

“难道……”官家胆战心惊地问道:“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人?”

“不一定,不过很像。”吴老板没有把握:“派去的人虽然见多识广,走遍五湖四海,却也没有机会近身看过那人,只是远远瞄过一眼,不能断定。”

“但是,那人不是在海难里死了吗?船都碎成木头片片了,风暴又那么大,还能活下来?”

“龙王爷收不收人,得看天意。”吴老板面色阴沉,令人琢磨不透:“大风暴中生还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了,就连老爷我当年也在大浪里逃生过,那人活下来,并不出奇。”

“那……我们怎么办?两边我们都得罪不起啊。”

吴老板站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看看房梁看看地,最后盯着桌上的金果子。

官家看着他,不敢做声。

“砰!”吴老板把手重重地在桌上一拍,震得那颗小小的金果子跳了一跳。

“无毒不丈夫、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他胖胖的脸上扭曲成了一团肥肉,五官都差点移位,笑容狰狞可怕:“这件事,我们这么做……”

…….

小小的海丰县,有大大的商行街。

因为靠海的关系,有不少私港在海岸线上存在生息,这些私港并不是固定的,有船就有港,正如有人就有路一样,船在则港在,船去则港去,宛如凌晨的鬼市。

既然有私港,那么岸上就必然有卸货上货的商行,这就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样自然。

海丰县里商行繁多,各类南北口音在这里交错混杂,旗幡最多的,就是南街。

这里靠县城南门,距离城中心有一段距离,在心理上离官府要远一点,又方便出城交货接货,所以诸多商行都把门面设在这里,时间一长,就成了商行街。

在街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招牌与旗幡之间,有一间开设时间不短的徐家商行,与街上最大的那间吴家商行想比,徐家商行不大,门脸也只有三个开间,属于规模较小的店铺,这大概跟老板是外地人有关。

徐家商行的布局常规,前店后仓,顺着商行大堂往后走,就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左右都是小型的仓库和供工人居住的厢房,一口水井挖在当中。

颜思齐拿着一个大瓢,牛饮井水,酣畅淋漓地喝了一气之后,大呼痛快。

“徐老板,你这店面不大,水倒是甘甜。”他冲站在旁边一个虽然不及自己魁梧,但在寻常人中绝对算大汉一个的徐武咧嘴道:“得亏你伴我一同从惠州过来,才能喝道这么美的水。”

“颜大哥哪里话,客气了。”徐家商行广东一带的话事人徐武恭敬地答道:“你开口,莫说我在惠州,就算我在广州也得紧赶紧慢的过来啊,我家的船在澎湖多亏龙头照料,如今用得着我,当然义不容辞。”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颜思齐抹抹嘴,四下打量:“这里的人都靠得住吧?”

“绝对靠得住。”徐武拍胸脯:“你和你的兄弟住在这里,没人知道。”

“那就好,不过我兄弟差不多有上百人,都住你这儿容易引人注意,你在城内其他地方另找些安全的地方分散开来更为妥当。”

“颜大哥不用担心,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城西、城北我有几处宽敞宅子,本是买来放货的,如今正好用得上,只是条件差些。”

“哪有什么?闯海的汉子什么时候在意过屋子简陋了?”颜思齐呵呵一笑,旋即压低声音道:“县狱里派可靠的人去过没?”

“已经去过了。”徐武点点头:“上午去的,错不了,真的是聂龙头。”

“当真?!”颜思齐眼泛绿光,眼圈都红了,表情一下变得无比狂喜:“他真的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徐武道:“只是看起来身上带伤,牢里人太多,说话不便,我的人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也不知聂龙头有没有瞧见我的人。”

“够了够了,这就足够了,知道他还活着,我就放心了。”颜思齐一迭声地道,两只蒲扇大手搓个不停,笑得合不拢嘴,连双腿都不自觉地抖个不停。

顿一顿,他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道:“那鸟县官要关他到什么时候?”

“聂龙头是被当海盗抓起来的,听衙门里的说,这几天都没有提堂,大概还要等一阵才会审问。”

“审问?”颜思齐瞪眼:“我兄弟是有官身的,品级比那鸟官还大,他有什么资格审问?”

“聂龙头没有暴露身份。”徐武苦笑道:“县令不知道他是澎湖游击,因为没有跟聂龙头说上话,所以不晓得他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故意隐瞒,我的人也不敢去找县里说这事。”

“这样啊……”颜思齐摸着下巴,思量着道:“那你安排我进牢里一趟,我去和他说。”

“这个没问题,晚上就能进去。”徐武看看天色,答道。

“晚上?”颜思齐不耐烦起来:“要那么久么?”

“那里毕竟是县狱,进去要托关系的。”徐武无奈地答道:“颜大哥且先去吃饭,长途跋涉过来,先把肚子吃饱再说吧。”

“我那兄弟还在牢里受苦呢,我怎么能好意思去吃肉。”颜思齐嘀咕一句,跟着徐武向屋里走去:“不过还是先吃饭吧,不吃饭哪里有力气救他出来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摔杯为号 海丰县是个二等县。

既然是二等县,自然有不及一等大县的地方,比如人口数量,比如土地多寡。

而衙门的办事效率,当然也不及的。

许成久的命令下达整整一天之后,下面的典史才把扔在牢房里的一百多个人草草摸了个大概,做了记录,呈上他的案头。

此刻已是过了晌午,正是昏昏沉沉大被春睡的时候,许知县用了午膳,剃着牙花子开始翻阅这几张纸。

只翻了几分钟,他就把这些纸扔到了一边。

“没用的东西。”他骂道,气不打一处来:“全是没用的东西,都是阿猫阿狗的名字,连个籍贯也五花八门,鬼知道是真是假,拿来有什么用?!”

正发着脾气,忽然门外通报:“老爷,商会的吴老板来了。”

许成久眉头一皱,心中不悦,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吩咐道:“进!”

眨眼功夫,海商吴老板像团肉球般地滚了进来,笑眯眯地拱手:“县父母考虑得如何了?”

“吴老板这么急呀。”许成久面色愈加阴沉了:“莫非这些人得罪了你?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哪里话,县父母是知道吴某的,我连杀只鸡都下不去手,完全是受人所托罢了。”吴老板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上回那么多会票他没拿走,这会儿眼睛一扫发现一张都见不着了,于是心安理得地变得随意起来,自己找位置坐下。

“你又不肯说出背后那人是谁,为何杀人的原因也不说,本官着实为难,这么多人命……开不得玩笑啊。”许成久矜持地摸着胡须。

吴老板瞄他一眼,哈哈一笑:“不消大人为难,我急着来,却是有新的话要带过来。”

“嗯?”

“托我的那人说,既然这么多人大人不方便下手,那挑一人出来杀掉,应该问题不大。”吴老板道,边说边保持着标志性的假笑:“但价钱还是不变,那些会票就留在大人手上,用杀一百人的价格,买那一人的命。”

“!!!”

许成久面色微微变了变,脑子如闪了一个霹雳,心中暗道:来了,主题来了。

“哪一个人?”

“大人手上有名册。”吴老板指了指许成久面前的那些记录:“典史大人昨日连夜弄出来的,上面有一个叫做叶真的人。”

“叶……真。”许成久翻过记录,果然在一张纸上找到了这个名字,他孤疑地瞟了吴老板一眼:“秀才,广州府人氏。”

“那是假的。”吴老板阴恻恻地咬着牙:“此人真名叫做聂尘,是澎湖大海盗,横行海疆,手上沾满了鲜血,托我那人与他不共戴天之仇,苦于此人势力滔天,报仇无望,所以才想借大人的手,杀了此人。”

“他是大海盗?”福建与广东远隔山水,聂尘的名头虽然在海上很响亮,但因为他从不骚扰大明沿海,所以在沿海官吏和百姓之中反而知道的人不多,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连许成久都是头回听说这个名字。

“县父母有所不知,此人凶恶得很,是真正的大海盗,人人得而诛之!”吴老板义愤填膺地答道,还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但是朝廷的海捕文书上没有他的名字。”许成久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若真是大海盗,我岂会不知道,朝廷岂会不知道。”

“大人就不用怀疑了,是不是海盗,其实不用靠海捕文书来判断。”吴老板咧了咧嘴,把双腿岔开坐得随意:“大人一句话的事,说他是,他就是。”

“.……”许成久眯起眼,看向吴老板,吴胖子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两人互相看了良久,彼此都不说话。

“你们这是……要把我当刀子用。”许成久最后冷笑一声:“这个聂尘,一定不简单,吴老板,你说句实话,不然我很难答应你们的条件。”

他慢慢的把桌上的纸张一页一页地整理好:“有些钱拿了,恐怕会没命用啊。你若不肯说,我们就当你没来过,那些会票,我会如数奉还。”

“这……别啊。”这下轮到吴老板急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贪财的许成久居然不为金钱所动,这个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了?

“那你就交个底。”许成久用“随便你说不说”的表情瞪着吴老板,一脸的冷漠。

吴老板心中焦急,钱也拿了,话也说出了口,要是事情办不成,被聂尘知道他在里头使坏,最后不但李魁奇不会饶他,连聂尘也一定会报复,那就死定了。

咬咬牙,吴老板把心一横,低声道:“县父母,这个聂尘,真的是个海盗,只不过年前在福建帮当地官府打了红毛鬼,立了功劳,朝廷有招安的意思,算半个官身,所以托我的人动他不得,这次侥幸被大人拿了他,就想借机除掉此人,此乃实话,绝无虚假。”

许成久眯着眼看着他:“你那背后的人一掷千金买聂尘的命,这么有钱,一定有实力,竟然还动不了他?”

吴老板叹口气:“县父母在广东,不知此人在福建多么的嚣张,连福建巡抚也得给他面子,不然何必等到他在广东落难时才敢来下手。”

“福建巡抚也得给他面子?”许成久大惊,面色大变。

一看这位知县大人被惊吓着了,吴老板忙宽慰他:“大人不要怕,他再横也只是在海上,上了陆地还不是被几个衙役给抓了?况且大人籍贯在山西,明年大计之后带着钱财返乡,山西和福建千山万水的间隔,他能拿你怎样?只有大人才能杀了他,只有大人才能为民除害啊。”

许成久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黑,最后由黑转成阴沉沉的土色,像个变色龙一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次。

“县父母若还是担心,也可以找借口把他提出来,他在牢里不知耍了什么手腕,那些疍民全都护着他,不便下手,若是把他提出来,由我们来动手,大人就不会担一点干系了。”吴老板把压箱底的主意都掏出来了,只为让许成久下个决心,若是这个贪财的知县不肯点头,那呆在疍民堆里的聂尘谁也杀不了。

“你们动手?”许成久眉头几乎要拧出水来了:“怎么提?”

“大人可以假意得知他的身份,把他放出去,我们就能动手了。”

“放出去?他在牢里都有疍民护着,放出去只怕有更多的疍民围着他,你如何杀他?”

“那……”吴老板没料到许成久这么贴心地帮自己考虑,一时间差点没转过弯来,有点懵懂了。

“不如这样。”许成久老谋深算地微微一笑:“我假意请他吃饭,你作为本地海商也出席,暗中把杀手带进来,在宴席上摔杯为号,你就令人动手杀他,到时候事发突然,此人必死。”

“我懂了!”吴老板恍然大悟:“接着动手的人逃去无踪,留下一点因亲人被聂尘所杀而乔装混入宴席的线索,把凶手指向云山之外,这案子就变成悬案,他死了也白死,果然天衣无缝!”

许成久呵呵一笑,把身子朝后一靠,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表示吴老板说的不错。

“高啊,秒啊,还是县父母想得周到,我等只会蛮干,还是读书人思虑全面!”吴老板把大拇指摇了又摇,恭维了一阵,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安排,何时动手,就等大人佳音了。”

许成久送他出门,站在门槛上看他远去,这才掉过头来,回到自己的后堂,进入书房关紧房门,取出钥匙打开一扇镶嵌在墙壁上的暗格,把里面那一摞厚厚的会票拿出来,双眼放光地数了又数。

“这么多银子,这些天杀的海商,太有钱了!”他感叹着,爱不释手地将会票一张张的仔细叠好,放了回去:“有了这些钱,还当什么狗屁知县呐?明年回乡去享福咯!”

把暗格重新锁好,他拍拍兜里的钥匙,奸笑起来:“吴胖子,你拿我当刀使,呵呵,真当我傻吗?那聂尘是随便能杀的吗?福建巡抚都不敢动他,我一个知县动了他还能活命吗?呵呵,蠢材,想利用我,殊不知我在利用你们!”

“这些会票进了我的口袋,当然不能还给你,只要你吴胖子没了,自然这些钱就稳了,我用官府的力量来对付你,你和你背后的人能奈我何?”

他自言自语一般低于着,暗笑着,在书房角落里憋了好一阵,才涨红了脸走出来,拿起书桌上早就写好的一封信,信是用火漆封了口的,还盖了大印。

拉开门,唤来一个贴心的长随,许成久嘱咐道:“你去驿站,叫驿丞配快马给你,将这封信交到惠州锦衣卫千户所,务必用最快的速度送过去,要亲手交给千户大人,不得有误,若是路上有什么闪失,你就不必回来了,自己死在路上!”

那长随又惊又怕,像捧祖宗一样接过那封信,答应着忙不迭去了。

直到这时候,许成久才觉得紧绷的身子松得一松,全身如释重负的像卸去了千斤重担。

“想算计我,你们还早得很!”他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中,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使他看起来半明半暗的无比诡异:“呵呵,钱我要,人不能杀,这也算是黑吃黑吧。”

阴影中的人,不止许成久一个。

从县衙离去的吴老板,也身处密室里,与管家密谋着。

“许成久拿了钱,就会办事,不过动手的人是我们,得防着他把刺客推到我们身上,我吴家是做正当买卖的,不能趟进这浑水里头去。”

听着吴胖子的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打算怎么做?”

“来吃饭的光许成久不够,这样的话宴席上他最大,说什么都是他一张嘴的事,得找个比他还大的人来作陪。”吴胖子冷笑道:“我想把惠州通判请来,这位大人正好在附近的州县,请他过来吃饭我还是有这个面子的。”

“当着府官的面杀人,会不会有事?”官家有些担忧。

“正是怕有事,才请府官过来。”吴胖子道:“把刺客安排成端盘子的小二,不光要他杀了聂尘,还要杀了许成久,这样才能把秘密埋进土里,再也没人知晓我们在里头搞鬼。”

“杀了许成久?”官家一惊:“杀官?”

“我们当年在海上杀的官又不是一个两个,怕什么?”吴胖子冷声道:“唯有杀了他,才能抹去痕迹,顺便还能收回那些会票,那笔钱可是我们好几个月的利润,平白给了许成久何等可惜。”

官家强压住心中的惊骇,仔细想了想,觉得吴老板说的很有道理,似乎是保护吴家不受连累的最妥当的办法了。

“许成久应该很快就会传信过来,只要设宴的时间地点一定,你就带我的名帖去请通判大人过来,事先不要走漏风声,我要给许成久一个惊喜。”吴胖子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忍不住笑起来,对官家说道:“他大概正在家里数会票,却不知我要他的命!”

……

海丰县狱大牢,比别处的大牢要牢固很多。

当年倭寇作乱,海丰是重灾区,所以这边的建筑,无论城墙,官署,民居,还是县狱,都比别的内陆县要牢实很多,这都是血泪的教训,不能来虚的。

县狱设在县衙左侧,外墙先是一道条石为基、青砖为壁的高高大墙,内里还有一圈粗木做的木栅栏,两者之间,有一道壕沟,除非大军攻打,否则很难摸进去。

牢房呈品字形,中间是个小院子,聂尘等一百多人,就关在这里。

这样坚固的牢房,却管理得很稀松,大门口有两个无精打采杵着长枪的快班民壮站岗,这类被抓来服徭役的民夫根本没有责任心,只要穿得体面点报个名号就能进去。

真正起作用的,是里头的牢头,他们守在内门边上,要探视犯人得经过他们,牢头不同意,谁也不准进去。

但要让牢头同意也行,只要给足钱。

聂尘靠在牢房的粗木栏杆上,看到颜思齐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时,于是笑起来。

他伸出手去,冲把脸凑到栏杆上的颜思齐道:“把发簪还给我,这里的草茎不经用,老是断,害得我一天要捆七八次。”

颜思齐热泪盈眶地看着他,把怀里捂得温热的鬼头骷髅发簪递进去:“这玩意儿有些旧了,下次我给你带个新的。”

“别,要不是它,我光溜溜的身上还真没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了。”聂尘说话时有些虚弱,他把发簪插进头发里:“没有它,你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周围的疍民警惕地盯着颜思齐,聚拢在聂尘身前,隔壁的张铁匠幽幽地问:“这人是谁?”

“我的大哥。”聂尘笑道:“自己人,他一定给我们带烧鸡了。”

“果然了解我的还是聂老弟啊。”颜思齐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老规矩,先吃鸡腿,两只腿都给你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剧本不一样 “疍民?”

许成久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这个月眉头皱起的频率远远高出平均量,当海丰知县好几年了,今年的烦恼特别多。

他坐在县衙的签押房里,渐渐的有些火气:“疍民在牢里拦着,不准你们带人出来?”

下面有个牢头打扮的人站着,苦着脸作无奈状:“是啊,大人,那些疍民凶得很,说是若不是大人你亲自去提人,他们就不肯放人,除非他们派人跟着,否则没得商量。”

“岂有此理!”许成久勃然大怒,拍了桌子:“这到底是官府的县狱还是疍民的村寨?提个人出来居然还要他们同意不成?你们居然就乖乖的听了,你们莫非是疍民养的不成?”

“大人息怒,这不是没办法吗?”牢头忙辩解道:“海丰县靠海,一向是惠州府疍民最多的县,估摸着有好几万人,惠州府八成疍民都在海丰县居住,这些人又齐心,干什么都一起上。历任知县虽然知道疍民贫贱,但从不敢轻易招惹,原因无他,就怕疍民啸聚闹事。眼下虽然牢里关的疍民不过百把人,但外头的疍民多啊,大人不知道,自从关了这些人进来,每天县狱外头就有几百疍民围着。”

“什么?他们要造反吗?!”许成久怒火蹭蹭地越冒越大,大喝道:“我让陈把总带兵剿了他们!”

“大人,他们没闹事。”牢头忙道:“就那么在县狱外蹲着靠着,身上也没利器,最多带根棍儿,若是为此大动干戈,恐怕不妥。”

“那他们想干什么?”许成久眉头就松不开了。

“我问过被抓进牢里来的疍民头子张铁匠,他说没事,他们只是要护着牢里一个叫做叶真的秀才。”

“叶真?秀才?”许成久的眉毛拧巴成了一股绳。

“正是。”牢头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他也觉得很难解释得通:“那秀才进来之后,疍民们把他当宝一样供着,每日来看他的人也跟流水一样,来了又去,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不过他们使了银子,我们也不好多问,只能远远看着,大人,我看这人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许成久冷笑一声,挥挥手:“罢了,你去提那秀才过来,他要带疍民跟着,就让他带,只是不许太多,几个人足矣。”

“几个人?”牢头为难道:“这恐怕……”

“恐怕什么?就说本官要请他去黄江上吃饭,难道这还不放心吗?”许成久怒道:“我莫非还要害他?”

“这自然不会。”牢头见他发怒,忙答应着:“我这就去叫他。”

看牢头离去,许成久不禁皮笑肉不笑地忍不住自嘲:“这日子过的,本官都搞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天下了,有人要借我的手杀人,有人要借我的百姓闹事,我的监狱漏得像筛子一样,我却不知道,天杀的,我还是不是这海丰县的父母官呐?”

摇摇头,他又想起暗格里的那些票子,心情总算好了一点,罢了罢了,由得他们去,反正一切尽在掌握即可。

坐在椅子,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思考着事情,不知不觉间,离去的牢头去而复返,领着人在外面通报道:“大人,人带到了。”

许成久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眯着看向门外。

迎面站在前列的,是一个身材健硕、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子,穿一套破烂麻衣,满身污垢,大概在牢里打滚了好些天,表情沉稳凝重,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壮硕的疍民,一个个把眼睛四处乱瞄,颇为警惕,尤其是那个白胡子的张铁匠,站在年轻男子身边像个保镖。

“这老头子还没死啊。”许成久认得张铁匠,顿时觉得头痛,这老头脾气倔、身手好,很得疍民拥护,每次疍民闹事都有他在里面带头,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十处打锣九处都有他,这等刁民最为可恨!”

但很快地,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聂尘身上:“这就是那个秀才,果然不同凡响,哪有读书人被抓这般不声不响的?换做常人早就哭喊着叫救命了,进城时我觉得他不对劲,陈把总那莽夫还说没事,如今可好,抓了个海盗头子,还是朝廷招安的海盗头子。”

脑子里这么想着,他脸上却换上了一副笑容来,站起身,对外面道:“进来说话吧。”

牢头听了,示意聂尘进去,张铁匠等人也想跟着,却被牢头挡在身前:“县太爷的屋子,你们进去干啥?在外面等着。”

聂尘脚都抬起来了,闻声停住了,站回张铁匠身边,面不改色地对牢头道:“他们不能进的话,我也不进去了。”

“嗯?”

所有人都怔住了,牢头吃惊得瞪圆了眼,他头回见到不给知县面子的人;张铁匠等人先是诧异,继而目露感动;而站在屋里的许知县,则很尴尬。

聂尘朝里面拱拱手:“知县大人恕罪,这几位是我的族人,若不是他们,我就活不到现在,有同生共死一般的情意。大人召我等过来,却把他们留在门外,我若独身进去,于义不通,我不敢说有羊厥哀、左伯韬那样的义薄云天,但也不甘有失读书人的品格,所以大人有话,请容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这一席话抑扬顿挫,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旁人不知道他说的两个名字是谁,但举人出身的许成久知道,那是历史上的先贤名人,以义气着称,是读书人必学的楷模。

于是聂尘不给许成久面子的举动,反而变得光明磊落,弄得许成久咳嗽一声,只好自己走出去,还带着笑。

“聂先生果然好口才,文武双全,不愧是福建巡抚都看重的人物,本官这里受教了。”他微笑着,走到聂尘面前,大度地打着哈哈:“这几日聂先生受委屈了,都是误会,现在弄清楚了,原来你是即将有官身的人,虽是武职,但都是为朝廷效力,也算同僚,望你不要怪本官之过,本官这里先向聂先生赔罪才是。”

聂尘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份早晚会被揭穿,躲进监狱是逃避李魁奇追杀的权宜之计,等到颜思齐救兵一到,不消许成久召见,他也会找机会离开的。

于是他忙拱手鞠躬还礼:“知县大人言重了,聂某本是一寻常海商,蒙福建巡抚朱大人垂青,得以入仕朝中,担任的是微末之职,哪里担得起大人这番话,大人且收回,聂某不敢当。”

两人虚情假意的说了几句,聂尘估摸着对方该让自己离开了,他还要去安抚身边吃惊得快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的疍民。

张铁匠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保护的只是个热血青铜秀才,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王者。

许成久哪里肯放他走,忙拉着他的手道:“莫急,聂先生留步,既然在本县出了这样的乌龙,本县起码要请你吃顿饭,压压惊,不然传出去本官如何做人?就算上头不追究,本官也羞愧难当啊,酒宴早已备好,就在城外五里地的画舫上,那里濒临黄江,现在正是水美鱼肥的时候,江上风景宜人,本官吩咐船家备了上等的鲜鱼,由城内大店厨师过去烹饪,聂先生无论如何都要赏脸去尝一尝。”

他看看天色,拉着聂尘就走:“时近晌午,正好正好,同去同去。”

聂尘瞧瞧还是辰时的天空,距离晌午起码还有一个时辰,不免奇怪,但许成久仿佛抓贼一样捏着他的手不放,只好跟着他走。

出门上轿,许成久居然拉着衣冠粗陋的聂尘坐了一顶轿子,两人挤在一起,知县大人嘴里说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没话找话一般叨叨,不断和聂尘攀着关系,想套些聂尘的消息。

聂尘自然顾左右而言他,两人鸡同鸭讲般的一路来到了黄江边。

黄江是一条小河,河面不甚宽阔,不过沿河田野苍翠,山河雄壮,在春天里有一份独有的风景。官道顺河流而行,沿河有些酒家客店,供行人打尖,也供踏青者驻足,不过最豪华的,当然是河上那条官营的画舫了。

这条画舫当然不能跟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想比,只不过比寻常沙船宽大一点,上下两层,可以吃饭赏景,历来是海丰有钱人喜欢请客的地方。

等许成久带着聂尘到了这里的时候,船边早就等着胖胖的吴老板了。

“聂先生,来,这位是本县最大的客商,也是每年捐资的大户,姓吴,大家都称他吴老板。”下了轿子的许成久向聂尘简单介绍了吴胖子:“他货物常往福建那边走,今天过来想认识一下。”

聂尘看了一眼吴胖子,礼貌性地跟他寒暄了几句,吴胖子弯着腰笑得宛如喇叭花,不住地说着场面话。

“许知县,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要过一阵才来,正准备先在江上钓一钓鱼呢。”船上有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高声向这边招呼道,笑吟吟的骨子里都带着官僚的味道。

“通判大人?”许成久见了那人,大吃一惊:“通判大人怎么来了?为何事先不知会一声?”

吴老板请许成久和聂尘踩着跳板上船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通判大人是从本县过境,本不想打扰县里,但听说大人要在这里请客吃饭,就顺道过来吃一回新鲜的肥鱼,是他不要我通知大人的,为的就是怕大人刻意准备。”

“这、这……”许成久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在他的计划里,哪里有惠州通判到来这回事。

“怎么?许大人不欢迎我?”惠州通判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见许成久像吃了大便一样满头是汗,故作风趣笑道:“莫非我来得不是时候?”

“哪里哪里,大人什么时候来,都是好时候。”许成久抹抹额头,强笑着道:“平时请都请不动大人,今日可好,大人自己就来了,这是下官的福气呀。”

“是吗?那可就叨扰了。”惠州通判随意看了一眼聂尘,大概以为这是个送鱼的疍民,没有理会他。

“诸位大人请上楼入座,鱼已下锅,就快好了。”吴老板招呼众人登上画舫二楼,进入一间雅室。

室内窗明几净,挂有广东名家的字画墨宝,焚有香炉,备有净水,窗边有一个小小的戏乐班子,一个彩裙花衣的浓妆女子倚着屏风立着,看样子要唱曲助兴。

惠州通判自然坐了首位,许成久旁边陪着,聂尘坐在许成久身边,吴老板坐了下首。

这个座次很让通判意外,他不住看向聂尘,觉得这个疍民怎么也上桌了。

聂尘微笑着跟他对视,张铁匠等人一路步行跟了过来,留在下层甲板上,在官员面前吃饭,用不着他们上来守着。

许成久满腹心事,一直低头默不作声,吴老板似乎也对聂尘居然带了几个身手不错的疍民上船来心怀戚戚,两人想着事,一时居然都不说话。

通判是客,也不好多讲,瞪着眼左看看右看看,聂尘也闭嘴不言,这间雅室里竟然冷场起来,弄得窗边的戏班子都不知道该不该开腔唱曲。

剧本跟预想的不一样,就容易出岔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摔痰盂为号 “吴老板,这是谁?”通判终于忍不住了,沉着脸开了口,他瞄着聂尘,道:“为何这般粗鄙的人竟然与我等同坐?”

吴老板正想着什么事,突然被这么一问,惊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忙答道:“大人,这位并非粗鄙之人,他姓聂名尘,乃是福建澎湖豪杰,曾替国家出力,于朝廷有莫大功勋,京里要收编为官军,授武职,将来就是朝廷命官了。”

“哦。”通判了然,厌恶的表情却没有去掉多少,哂笑道:“原来是位江湖豪杰,失敬失敬,既然初初入仕,多少还沾染着些抹不去的气息,以后做将官久了,自然会好些,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就像当年播州那些土司,羁傲不逊、不服王化,反复作乱,朝廷花了多少年才平掉,聂……将军一定跟他们不一样。”

“呵呵。”聂尘一笑,也不搭话,只是瞧着通判看,看得他发毛。

“聂先生绝不会像山里那些土司一样不分好歹。”通判这么一打岔,虽然语气不善,不过却把气氛打开了,许成久也打着哈哈插嘴道:“他可是读过书的,刚才还跟我提到左伯韬的典故。”

“哦?聂……将军原来还知道这个?”通判本被聂尘看得鬼火乱冒,心想你他妈一个毛贼竟敢这么无礼,此刻一听这个毛贼居然知道左伯韬,一下来了兴致,虽然嘴里对“聂将军”这个称谓始终说不圆嘴,但依然扬着眉毛道:“说到左伯韬,我却觉得子期伯牙更为高尚,想想看,破琴绝弦、知音难觅的境界多么令人神往,那一首《高山流水》的古曲又何等动人。”

“呵呵。”聂尘依然微笑,他能说出左伯韬已经是掏空了肚皮,这还是在倭国时听洪升偶尔提起的,他脑子里那点典故经纶根本无法和古代文人作深一步讨论,只能尬笑。

好在许成久能说上话,他抚须笑道:“通判大人乃性情中人,正是重情重义,不如此间有酒,请美人抚琴唱一曲《高山流水》,我等一边听曲,一边饮酒,岂不美哉?”

“极好极好!”通判乐不可支,把手指头冲许成久一个劲地点:“许知县知我者也!”

说话间,厨子把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鱼是肥鱼,极鲜极美,都是广式的做法,有清蒸、红烧、糖醋、烧烤等多种烹饪,浓浓的香气从下面厨房一路蔓延,整条船都是令人垂涎的味道。

窗边的戏班子把钹儿鼓儿一起敲起来,古筝和音,那彩衣女子低眉沉吟,待抬头时,朱唇轻启,一曲荡气回肠的高山流水冉冉而来。

通判摇头晃脑,合着歌声节拍拍着自己的大腿,含笑眯眼,一副沉醉不能自拔的样子,刚才因为不喜聂尘同桌而引来的不悦稍稍散去。

许成久和吴胖子则心不在焉的听着曲,远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通判那般投入,而聂尘完全逢场作戏,无所谓地随意听听。

“来,各位吃菜,这是县城里大厨掌勺出来的菜,可不比寻常厨子的手艺。”吴胖子殷勤地示意,起身倒酒:“酒也是上好的陈酿,在地底下埋了十年,要不是两位大人来到,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众人哈哈大笑,一起举筷,对着盘子各取所需,彩衣女的歌喉确实不错,温婉动人,澎湃的高山流水被她用女声唱法吟唱出来另有一番风味,听得大家筷子都举得很慢,酒杯中的佳酿似乎都被歌声冲淡了许多。

一曲终了,停弦罢筝,通判带头大声喝彩,吴胖子知趣地掏出一锭银子,代表通判赏了戏班子,彩衣女盈盈拜谢,巧目盼兮,又引来通判得意的大笑。

“聂将军,如何?有没有听过啊?”通判用拍大腿打拍子的手端起酒杯,和旁边的许成久碰了一下,仰着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冲聂尘笑嘻嘻地道:“你知道左伯韬,也应该听过这首曲子吧?”

“我未曾听过。”聂尘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很淡然地答道。

“哈哈哈,难怪难怪,聂将军好勇斗狠一定很擅长,对这大雅之音,就不会听闻了,毕竟武将嘛,能有多大见识?”通判咧嘴微笑,轻轻地朝聂尘瞟了一眼,目光里尽是轻蔑:“对了,不知聂将军招安之后,会担任什么职司呢?不如告知我等一二,今后见面,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还不知道。”聂尘看多了这种自我感觉不错的官僚,对通判的轻视并不在意,向北方拱拱手:“一切听凭朝廷的意思。”

“那就是还不一定了。”通判的眼神更加无良了,他把脸一拉,不再理会聂尘,扭头向亭亭玉立的彩衣女道:“美人,你还会唱什么?”

“几位大人想听什么,小女子都能唱。”彩衣女含笑道:“北曲南戏,都有会的。”

“哟,那是极好。”通判眼睛都眯起来了,连搓了好几下手:“我想想……唔。”

大概想到了什么,通判皱起眉头,再次看向了聂尘。

聂尘伸筷子夹菜。

“此间都是文人,吴老板是东主,我等人以群分,有些场合,就不适合不相干的人在了。”通判意有所指地哼声道:“不如吴老板在下面另开一席,请那些不适合在这里的人下去吃吧。”

一边说,他还一边敲了敲桌子,敲桌子的手指头朝着聂尘的方向,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乖巧的彩衣女子,这样子不用明说,就知道是在赶聂尘走了。

文武殊途,彼此都看不惯,更不说聂尘这种还没官身的人了,那股从县狱牢房里带出来的霉臭味就让通判很不喜欢,他坚持到现在才发飙赶人,已经极为难得。

聂尘听话听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饭也就吃不下去了,不过聂尘早就想走了,既然大家相互看不顺眼,不如走吧。

于是聂尘闻声起身,冷着脸朝许成久拱拱手:“几位慢用,我吃好了,下去转转。”

“这……”许成久左右不是人,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通判斜眼用余光瞟着,哼哼有声。

聂尘也不气恼,飒然转身,就欲离去。

他走得潇洒,坐在桌上的吴胖子,却脸色大变。

“砰!”

冷不防地一只酒杯摔在了地板上,酒液四溅,溅了坐在吴老板身边的通判一鞋。

“咦?”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去,看向双目圆瞪正在发急的吴胖子。

吴胖子已经站了起来,模样焦急,气急败坏地看着要离去的聂尘。

怎么要提前走了?通判我叫你来是当见证的,不是搞破坏的。

按照吴胖子的计划,应该酒过三巡、醉意正酣的时候动手,最为恰当,这才刚开始你就赶人,你特么过分了啊。

老子的刺客还没就位呢。

于是他只好提前摔杯子了。

“这…..这是怎么了?”通判吃吃地看着一地的碎片,搞不清吴胖子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哎呀,杯子掉了。”吴胖子用拙劣的演技掩饰着,眼睛不住地朝楼梯口看。

许成久冷眼瞄着他,坐着没动。

聂尘的手都还没有放下来,错愕的看着吴胖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朝后退了一步。

“嗵嗵嗵!”

楼板一阵乱响,冲上来两个小二,一个端着茶盘一个捧着菜盆,似乎很仓促就来了,那菜盆里还没装菜呢。

雅间里就四个人,两人坐着,吴胖子和聂尘站着。

两人脚步不停,劈头盖脸地把茶盘和菜盆拍了过去。

茶盘拍向聂尘,菜盆拍向许成久。

“大人小心!”吴胖子大喊一声,纵身把已经惊呆了的通判抱住,顺势一滚,滚到了一边。

两个小二并没有袭击他俩,他们的目的是另外两人。

聂尘右手一拨,将砸过来的茶盘拨到一边,就见一个人影跟着茶盘扑过来,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当胸刺过来。

刀刺的动作非常流畅,行云流水一般,一看就是练家子。

聂尘探手入怀,摸出一把稀泥一样的东西,顺手丢过去,天女散花一样飞去扑来的小二脸上,这种东西没法格挡,小二措不及防,被扔了一脸,瞬间遮住了他的视线。

小二一惊,动作顿了顿,就在这一两秒的时间里,聂尘身子一晃,躲了开去,短刀扎了个空。

那坨稀泥一样的东西恶臭无比,糊在脸上难受至极,几乎令人呕吐,活像一坨屎。

那是聂尘在牢里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将地上的湿泥垢塞了些在怀里当做武器,泥垢混合了马桶里流出来的水,加上牢房里的脏东西,简直是生物武器。

小二眼睛被眯得几乎睁不开,慌忙抹了一把,于是更加睁不开了,仓皇间连抹好几把,才勉强可以视物。

当他的眼睛嫩看清东西时,却发现,聂尘已经躲到桌子后面,和许成久躲到了一起。

刚刚当刺客杀向聂尘的时候,另一个小二恶狠狠地也扑向了许成久,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的许知县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把自己也当做目标。

好在他也是个人物,情急之下把桌子一掀,拼着脑袋上被茶盘砸了个包,但翻覆的大圆桌好歹也挡住了手持短刀扑来的小二。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朝廷命官!”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抽空白着脸大喊了一声。

大圆桌能挡得了一时,但也仅仅挡得住一时。

被稀里哗啦的菜盘子阻挡了一下的小二哥目露凶光,他的脖颈上本来缠着一块白布,此刻全滑落开来,露出布满整个颈脖的纹身。

而纹身,是海盗的标志。

“杀!”

短刀再次举起,小二跳起来,越过滴溜溜在地上滚动的圆桌,狂喝一声就欲砍向许成久。

“铛!”

一支二胡横着过来,在半空中架住了短刀的刀刃,那几个吹拉弹唱的戏班子,突然间仿佛换了一群人,将自己嘴里吹拉的家伙当做兵器,挡在了刺客小二面前。

那个面上被糊了一脸屎样物什的小二,抹去眼皮上的东西后看到了就是这样一幕。

一群戏班子正在用琴、筝跟二胡群殴自己的兄弟。

他瞬间蒙了,差点忘了该干什么。

一阵香风袭来,扭头一看,那位彩衣歌姬,居然狰狞着脸,用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一段九节鞭劈头盖脸的朝自己打过来。

“锦衣亲军办案,还不束手就擒!”那群戏班子几下就收拾了没有跳过圆桌的小二,二胡居然是铁质的,几乎把他的脑袋砸成了扁形。

听着这些戏子厉声叫喊,剩下的一个小二浑身哆嗦,手上一慢,九节鞭仿佛有灵性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鞭上有金属倒刺,抽拉之间,小二的脖子血肉模糊得像一摊肉末,如一堆泥一样倒了下去。

“这些狂徒,实在大胆!”许成久尖叫着,浑身都在发抖,他眼睛发红像要冒血一样猛地看向了站到窗边的吴胖子,指着他大叫:“这是幕后主谋,不能让他活下来!”

“什么?!”本来站在吴胖子身边的惠州通判闻声一颤,本能地闪开了好几步远。

但他也不敢靠任何人太近,缩在屋角惊恐地不知逃向哪里。

“你娘的,许成久,你竟然留了后手!”吴胖子牙齿都快咬碎了,他同样没有想到这里居然有锦衣卫的暗桩,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身手了得。

“吴老板,没想到你竟敢做出这等谋逆大案,国法留你不得!”许成久躲在桌子背后,露出半个头来大喊:“还等什么?快杀了他!”

那些乔装戏子的锦衣卫不用他喊第二遍,各持兵刃就逼了过去,吴胖子身子靠着窗户,已经没有退路了。

绝境之中,他却狞笑起来,叫道:“许成久,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好杀,老子也有后手!”

只见他抄起手边的一个瓦罐痰盂,高高举起,咚的一声就从窗口扔了出去,摔在外面甲板上烂成几瓣。

许成久在桌子后面叫道:“你砸一百个痰盂下去也救不了你,还不领死!”

“该领死的是你!”

一个炸雷搬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木质的梯子吱嘎吱嘎声中被无数人踩踏,一群汉子冲了上来,领头的一个作船工打扮,当他扯下遮挡面孔的麻布时,竟然是广东巨盗李魁奇。

李魁奇大眼一扫,就盯上了大圆桌的方向。

聂尘躲在圆桌和许成久后面,看着这离奇的一幕,虽然不明白这两人怎么突然翻脸,但很清楚,自己绝对也是被杀的目标之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女千户 李魁奇上来时,其实也是挺错愕的。

按照与吴胖子的约定,当时机合适时,吴胖子摔杯为号,李魁奇的刺客以雷霆手段下手,夺去聂尘的性命,如果聂尘手上有真功夫,以致两个伪装成小二的海盗没有得手,那么李魁奇就带人一拥而上,决不能让聂尘活着离开这条船。

但当他冲上二楼时,却看到一班戏子刚刚弄死了自己的两个手下。

他呆了一呆。

这俩刺客都是很得力的手下,动手杀人不会眨一下眉毛的狠角色,却被几个戏子弄死了。

现在戏子都这么猛了吗?

原以为会看到聂尘和许成久尸横当场,没想到却看到吴胖子被逼得要跳河。

他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稍一愣神,立刻醒悟过来,将手里钢刀朝圆桌后面一指:“兄弟们,砍了那俩人!”

“谁敢!?”彩衣女眉头一挑,带着戏班子众人当先站在了前面,手里的九节鞭横拦:“锦衣亲军在此,还不束手就擒!否则尔等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哟,美人儿,身段儿不错啊。”李魁奇毫不畏惧,眼神里带着猥琐上上下下的把彩衣女瞄了个遍:“模样也挺俊,那座院子的?”

“大胆!”彩衣女身后一个抱着古筝的汉子大喝道:“你们莫非不怕国法?”

“呸!”李魁奇啐了一口:“莫说就你们这几个鹰犬,老子杀过的官兵上百人,还怕国法?给老子砍,他们就这几个人,砍死了老子就是国法!”

他手一挥,身后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海盗怪叫着就扑了过去,钢刀乱舞,满屋都是刀影。

彩衣女娇叱一声,双手一举,九节鞭带着风声就扇了过去,从几道刀光中灵蛇一样刺入,身子旋转之间,最前面的几个海盗钢刀脱手,在惨叫声中活像几个陀螺一样被抽得原地转圈。

几个锦衣卫揉身跟上,铁质的乐器都是沉重的钝器,碰上刀子一类的兵器占有重量上的优势,磕碰之间,海盗们纷纷刀子脱手,然后被砸得头破血流。

以彩衣女为首的锦衣卫只有四五个人,但二楼上空间有限,楼梯口又狭窄不易通行,一时间居然和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李魁奇一伙人打得旗鼓相当,还隐隐占了上风。

屋里杯盘乱跳,混战成一团。

李魁奇被九节鞭的鞭风逼得连退几步,一直退到了楼梯口,彩衣女的鞭法变化多端、神出鬼没,这种兵器讲究的就是灵活,往往从意料不到的角度攻击过来,彪悍如李魁奇这样的猛人竟然被打得狼狈不堪。

锦衣卫挡住了李魁奇,许成久就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紧张之余,看了一眼窗边的吴胖子。

吴胖子正在爬窗户,一只脚已经翘到了窗外,看起来要跳出去。

许成久猛扑过去,他一身文官官袍累赘臃肿,居然能像只含恨抱怨的疯狗般的一把将吴胖子压在了身子下面,挥起不怎么有力的胳膊死命地打。

边打边骂:“叫你派人杀我,叫你派人杀我!我锤死你!”

吴胖子双手抱头,一边用双腿用力蹬许成久的肚皮,一边惨叫:“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许成久更气了,打得愈发的狠:“打死你是轻的,老子咬死你!”

他一口咬下去,正中吴胖子的额头,血一下就冒了出来,吴胖子杀猪一样叫,嘴巴一张,正好反咬住了许成久的右耳朵。

这下换做许成久叫了,两人在地下抱成一团,滚做一堆,把缩在墙角的惠州通判看得几乎闭住了呼吸。

聂尘一直躲在圆桌后面,静静地判断着形势。

他当然不会傻到会认为这场宴席上出的这些岔子是意外,也不会认为锦衣卫出现在这里是他们喜欢给人唱歌伴奏。

这一切,都一定有预谋。

稍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眼前的一幕联系起来想一想,就能得出一些结论。

狗咬狗的许成久和吴胖子已经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脑子里现在想的,是怎么逃走,李魁奇是来要命的,锦衣卫不知道是来要什么的。

下一层甲板上有乒乒乓乓的厮打声怒喝声传来,估计张铁匠等人也在跟人动手了。

趁许成久和吴胖子厮打离开窗边的机会,聂尘挪到窗边朝外望了望,正好看到张铁匠被一群人围攻不敌,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的画面。

放眼望出去,下面李魁奇的人数起码上百人,画舫四周全是小船,把画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汹涌的海盗们如一群躁动的蚂蚁,不断地从小船往画舫上跳。

冷不丁地,一支弩箭带着尖啸“砰”地一声扎进窗框,差一点射中聂尘的脑袋,他忙将头一缩,第二支弩箭下一秒就“铛”的击中他的头刚才所在的位置,就差一点点就能串个糖葫芦。

聂尘脑门上闪出一抹冷汗,扭头一看,以彩衣女为首的锦衣卫正七手八脚地将李魁奇等人打下楼去,这些锦衣卫手持的沉重兵器在这种狭窄空间里一扫一大片,极具威慑力,海盗们丢下几具尸体后节节败退。

彩衣女最后一鞭抽在坠后的一个海盗背上,那人惨呼着从楼梯上倒栽葱般的掉下去,背上血淋淋的,不死也重伤。

彩衣女回过头来,化了浓妆的脸上冷漠得看不出一点表情,她厉声喝道:“帮帮许知县,把姓吴的捆起来,这里所有人都不要动,官府的援兵不久就会到来,固守待援即可!”

有人过去在吴胖子的头上敲了一下,这个胖子就软踏踏地昏过去了,许成久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嘶吼道:“固守待援?你们难道就来了这几个人?下面可有好几百海盗啊!快保护我们冲出去!”

“许知县你也没说海盗有这么多人。”彩衣女背对楼梯口,挥了挥鞭子,将上面沾染的血珠洒得到处都是:“海丰县来了这么多海盗,你作为知县居然没有及时上报州府,还说仅仅有几个刺客,要不是我们有备而来,今天就全完了。”

“这……”许成久有苦难言,他哪里知道吴胖子背后的李魁奇,要是知道,他绝不会只通知负责缉盗的锦衣卫了,而是上报府里要大队官军来。

彩衣女冷笑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不料一道人影从窗边扑过来,一把揽住自己的肩,扑倒在地上。

“小心,有弩弓!”

“邦邦邦!”

几支弩箭从楼梯下方飞上来,从彩衣女的头上划过,射进房顶的梁上,深达数寸。

“!”彩衣女伏在地上,眼看着上方尾端羽毛还在颤悠悠的弩箭,大惊失色,要不是这一扑,她就会被这几只弩箭射个透心凉。

“这些海盗竟然把朝廷严禁的劲弩带上了岸,沿途巡检都是草包不成!”她脑子里愤怒地想到,不过下一秒,她就换了另一个想法。

把自己拉倒在地的人压在她身上,一股子恶臭就对着他的鼻子直灌,更离谱的是,那个人居然面朝下的压在她的身上。

因为角度的关系,自己的胸脯上就压着这人的嘴。

“太危险了。”聂尘似乎没有留意到身边其他锦衣卫的眼神,也没有意识到身下的彩衣女表情逐渐失控,还一门心思地朝其他人焦急大喊:“快,把那张大圆桌推过来,推到楼梯口,这样子还能挡得……嗷~~”

他捂着肚子下面的某个器官从彩衣女身上爬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面部五官都痛得扭曲起来。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用一记膝击痛殴了聂尘的彩衣女,下意识地捂住了要害。

彩衣女面色微红,看也不敢地上的聂尘,怒目朝众人扫了一眼。

大家都低下了头,不跟她对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还愣着干什么?把桌子推过来!”彩衣女怒喝道:“等海盗杀上来吗?”

“是!”众锦衣卫忙一齐动手,把大圆桌推过去,硕大的圆桌体积巨大,将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就算下面有几十架劲弩一齐发射,也不可能射穿厚厚的原木桌子。

“你,是谁?”彩衣女站立的地方,五尺之内生人勿近,只听她冷冷地看着颤抖着站起来的聂尘,厉声问道。

“我叫聂尘。”聂尘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额头上青筋冒起:“我刚才是在救你,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是轻的,你竟敢对我们千户大人无礼,废了你都活该!”用铁二胡的锦衣卫是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他很严厉地对聂尘骂道,不过他的嘴角一抽一抽的,有种声色俱厉但笑意暗藏的意思。

“千户?”聂尘怔了一下,头回听说还有女人当上锦衣卫千户,不禁多看了彩衣女两眼。

“你还敢乱看?”彩衣女勃然大怒,一抖九节鞭:“我挖出你眼珠子!”

聂尘心头鬼火乱冒,暗想我是救你,你特么还打我,罢了罢了,你是锦衣卫,我惹不起你,躲还不行吗?

于是忍着怒火,冷笑一声,蹒跚着向窗边走去,边走边小声念道:“不看,不看,王八瓣蒜,女人行凶,永无人爱。”

他念叨得小声,却不提防彩衣女耳朵很灵,隐隐听到什么,于是怒意更甚。

“你说什么?!”她踏前几步,激动得手里的九节鞭无风自动,似乎随时都要挥出去。

许成久忙拦在两人中间,不住拱手讨饶:“铁千户、铁千户,他是粗人,不懂得礼仪,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彩衣铁千户面色跟她的姓氏一样铁青,她根本没有将许成久放在眼里,眼睛都没在这位县父母身上挂一下,但手里捏着的鞭子始终没有挥出去,而是憋了良久之后,猛一下抽在地上的吴胖子身上。

“嗷!”吴胖子被打得惨叫一声,醒了一秒钟,然后又痛昏了过去。

这一鞭子抽得极狠,看得满屋的人都浑身抖了一下,感同身受的觉得每个人身上都痛了一痛。

“这女人出手好毒,锦衣卫果然连女人都不是善茬。”聂尘无心跟她计较,只是走到窗边,从外面弩箭射不到的角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你干什么?”有锦衣卫喝道:“外面全是海盗,跳河也死路一条,我们是来救你的,有我们在,他们暂时攻不进来,且不要乱动。”

“靠你们?”聂尘看了看,这里的锦衣卫连带彩衣女在内只有六个人,而下面起码有上百的海盗,他不禁笑了起来:“下面烧一把火,我们全都得死!”

“你跳下去,也是一样的死。”彩衣铁千户冷声道,她似乎对聂尘有极深沉的怨恨:“你要求死也行,但得等到今天之后,我们把你带回去等见了要见你的人,你的命就由不得你了!”

“谁要见我?”聂尘对这个铁千户同样没有什么好感,这女人脸蛋看起来不错,但下手太狠,不值得拨撩,他随口应了一句,把手中拿出来的一个筒状物伸出窗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铁千户还想说点什么,却冷不防堵在楼梯口的大圆桌猛地一抖,一根铁头长矛砰地捅穿了桌面,在空中不住刺动,有海盗的骂声在桌子那一面响起,其中尤以李魁奇的嗓门最大。

见此情景,铁千户也顾不得聂尘了,她急忙招呼众人把屋里的桌椅板凳全都堆了上去,死死挡住楼梯口,不让海盗冲上来。

“把窗户盯好,别让海盗们爬……”铁千户正要喝令手下去防守窗台,却冷不丁看到,聂尘手里一动,一朵绚烂的烟花从窗口射了出去,在清朗的天空中炸裂开来,绽放出很远以外都能看到的梨花。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聂尘看着炸开的花朵,口中念念有词:“颜思齐,你的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锦衣卫是来绑人的 白日焰火,直上苍穹三百丈。

“你在做什么?”铁千户一个箭步来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空中徐徐下落的礼花,冷声道:“你在叫人?”

“示警罢了,我在外头有些朋友,发个烟火让他们来救我们。”聂尘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随口答道,他本想不去理会这个锦衣卫头子,但此刻还要靠他们保护自己,只得虚与委蛇一下。

铁千户听了,默不着声,只是眼眸生波,看着聂尘皱起了眉头。

“你能叫来多少人?”

“千儿八百的吧。”聂尘随口答道:“不一定。”

“一千多……”铁千户的眉头于是拧得更紧了。

下一秒,她抬腿横扫,正中聂尘肩头,一个鞭腿就把措手不及的聂魔王扫倒在地,一百多斤的身子在强劲有力的大腿底下像个花瓶一样倒了下去,砰然一声巨响以头抢地。

“你要干什么?”聂尘又惊又怒,想要挣扎,却被铁千户一脚踩在胸口。

从他视线的位置看上去,正好瞧见这位千户大人凹凸起伏的身子踩在自己头上,力量很足,压得他动惮不得。

这个姿势正好报了刚刚聂尘压在铁千户身上的仇,铁千户觉得很惬意,于是轻轻翘起了嘴角。

“干什么?”铁千户冷冷笑道:“对付赫赫有名的澎湖大海盗聂魔王,不用点手段,你岂会乖乖留下来?”

她回头冲其他锦衣卫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绑上,等会他的人来了莫非还让他走掉不成?”

堵着楼梯口的锦衣卫闻声答应着,分出两个过来掏出麻绳,将聂尘拉起来捆成一个粽子,推到屋子角落里。

聂尘被那一腿扫得肩膀都快要脱臼了,痛得厉害,又被无端端的捆绑,心中大怒,强忍着愤怒对冲自己不住打量的铁千户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我?外面是广东巨盗李魁奇,你这几个人根本挡不住!这时候内讧只会便宜了他。”

“这些话等会向另外的人说吧,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在找你?从北京到南京,所有锦衣卫百户以上的校尉都有你的画像,聂龙头,你可精贵得很呐。”铁千户冲旁边的海丰知县许成久指了指:“要不是许知县通风报信,我还捞不着这份功劳。”

许成久大惊,忙道:“下官不知千户大人在找他,若是知道,早就报过来了……不过我也是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第一时间上报的。”

“你那是想借锦衣卫的手黑吃黑罢了,抓着聂龙头只不过误中副车。”铁千户一语就道破了许成久心中的小九九,毫不留情地揭破他的小算盘:“不过我没想到,李魁奇比我们动作还快,聂龙头,你得罪的人不少啊。”

“呵呵。”许成久尴尬地笑:“千户大人,这话可……”

“闭嘴!这里没你讲话的份!”铁千户呵斥道,手里的九节鞭在空中挽了个响:“我在和聂龙头说话!”

“是、是、是……”许成久立刻变成了哑巴。

“我得罪的人是很多。”聂尘皱眉看着铁千户:“但没有得罪过锦衣卫。”

“锦衣卫找人的原因,不一定是要得罪过我们。”铁千户突然妩媚一笑,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幻化出宴席开始时迎合客官的戏子笑脸,对聂尘道:“聂龙头只需知道,这么做仅仅为了请你老实一点,乖乖的跟我们走罢了。”

聂尘自然不会信她半个字,却无法反抗,唯有冷笑。

楼梯口的搏杀还在继续,那张厚实的圆桌已经被捅出了无数个窟窿,千疮百孔的快要支撑不住,虽然锦衣卫把整个屋子里的桌椅全都堆码上去,但架不住下头海盗的人多势众,这间雅间随时都会被李魁奇的人冲破。

铁千户的人面色凝重,各持兵器严阵以待,还分出两人在窗口守着,不时有人从那里爬上来,但窗口狭小,上来一个就被钝器迎头砸下去。

不过船始终是木制的,当隔壁房间开始传来凿挖木头墙壁的声响时,所有人都知道,大限将至不过是时间问题。

“聂龙头,若是这里破了,我会亲手杀了你,以免你落入他人手里,生不如死。”铁千户将九节鞭挽在右手腕上,左手摸出了一把短刀。

“所以你的兄弟最好快些赶过来。”

聂尘嘴角抽搐地看着那把短刀,发狠道:“那可多谢千户大人,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谢倒不必了,把朝廷交办的事办好就行。”铁千户笑容很妩媚,丰韵的身姿配上这笑容带着熟透了的美,浓妆艳抹的脸上有杀伤性的诱惑力,把一旁的许成久看得几乎呆住了。

聂尘却不为所动,此时此刻他无暇去欣赏熟女美色,皱眉道:“朝廷交办的事?什么事?”

“什么事,不由我来说,自会有人告诉你的。”铁千户已经顾不得聂尘了,她提着九节鞭亲自走到楼梯口,那面圆桌已经快要散架,堵在后头的椅子桌子也摇摇欲坠,这些简陋的防御措施快要被攻破了。

一杆长刀从家具缝隙里刷地刺了过来,来势犀利快捷无比,使刀的人显然透过孔洞看到了这边的人影,正好对着铁千户的脑袋去了。。

铁千户身子微微一侧,避过刀锋,右手轻抖,九节鞭像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循着长刀刺来的方向直奔而去,那一刻鞭子化为长棍,砰地一声将那孔洞破得更大,穿透了圆桌,将那一边的人打出一声惨叫,长刀坠地,显然使刀的人被这一招化鞭为棍的力量击成了重伤。

铁千户右手又是一抖,刚猛的力道转为巧劲微出,鞭子绕着圈儿转了回来,这一猛一软之间,将鞭法用得出神入化。

聂尘都看得呆了,平时看男人们使刀弄棍大开大合的时候多,如此这般的鞭法极为少见,这女人确实有几分真功夫,怪不得能以女儿身当上锦衣卫千户的位置,果然不是一般人。

不过这一鞭显然激起了楼下的凶性,叫骂声更加厉害了,更多的长刀在堵路的木头家具上乱砍,噼里啪啦像要拆楼一样,从窗口射来的弩箭密如雨点,邦邦邦地给窗口安了一圈护栏,形势已经危急得无以复加。

在这时候,远处的河岸上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叫喊:“谁敢杀我兄弟,我灭了他!”

紧跟着,数不尽的呐喊声响起,画舫四面八方都有水波声响,听起来有很多人正在涉水过来,兵器碰撞、嘶吼痛呼紧接而来,光听声音就知道有大队人马跟底下的海盗交上手了。

“聂兄弟,你在哪里?”颜思齐的声音永远那么有辨识度,当他大声吼叫的时候,整个河面上都荡漾着回音。

“我在这里。”聂尘如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扯着脖子回应:“在船上!”

“还活着吗?”

“.…...颜大哥,我还活着!”

“好!”颜思齐挥舞着一把开山刀,以力劈华山的架势将一个挡路的海盗开了瓢,豪气干云地叫道:“等着,我马上就上来!”

张铁匠的声音跟着响起:“疍家儿郎听着,这些海盗都是坏种,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杀!”

上千人的回应声震云霄,即使身处船上,也能感受到那股人多势众的压迫力,聂尘不禁眉毛一挑,喜出望外。

楼梯口的动静随着船下方的厮杀几乎是立刻停止了,李魁奇的叫骂也消失不见,只有惊慌的呼喊传了上来:“好多疍民,好多疍民,泥腿子凶悍!龙头,我们扛不住了!”

“风紧,风紧,兄弟们扯呼!这仇以后再报!”

“撤、撤,走、走!”

下方的甲板上杀成一团,但上方的雅间却奇异的安静下来,好似暴风里的阵眼,平静得令人不安。

聂尘心中大定,扭动了一下身子,麻绳捆得牢实,根本挣脱不了。

他回过头去,想说点什么,冷不防地,碰到了一柄短刀的刀刃。

脖子一僵,啥也说不出来了。

铁千户那张冰霜般的俏脸就在他的鼻子以外两尺开外的地方,那双眼眸冷得令人很不舒服。

“不要动,等下海盗退了,你跟我们走。”

聂尘喉结上下动了动,稍微朝后仰,艰难地问:“你说朝廷要我办事,有这么找我办事的吗?”

铁千户微微一笑,手里的刀子朝前递了一递,紧贴着聂尘脖子丝毫没有松懈道:“聂龙头价值千金,想找你的人多了去,我们若不用点手段,聂龙头若被别人抢了去,我可怎么交差?”

聂尘心中一动:“锦衣卫是官府的衙门,还有什么人敢和你们抢人?”

铁千户笑容不减,却不正面回答:“这个聂龙头就不要问了,既然你知道锦衣卫的职司,就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你且放心,不会害你,只是为了保护你。”

聂尘朝肩头上的脚印瞥了瞥嘴:“这一脚也是保护?”

“当然是。”铁千户不容置辩地将他一推,喝道:“最好让你的朋友离你远一点,不然我的刀子可不认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骑兵 李魁奇用事实证明,他不是颜思齐的对手。

无论单挑还是群殴,他都不是。

两帮海盗对打,属于江湖恩怨,若是在海上就不说了,船对船两边的龙头老大很难碰上面,但在陆地上时,有时候就会很自然的出现带头人单独放对的局面,活像古时两军对垒武将先出来单挑一样。

眼看聂尘就要丧命在自己刀下,突然冒出一个搅局的颜思齐,李魁奇当然不服气,他气冲冲的在岸边的滩涂地上与急急赶来的颜思齐硬碰硬了一回。

两个身高相仿、魁梧程度差不多的彪形大汉像两个人形高达一般在黄江河畔打了一场,高手交锋,向来是又快又狠,几个回合之后,李魁奇被颜思齐沉重的开山刀磕飞了兵器,那把长刀像被发射出去一样飞到好几丈开外,于是胜负立判。

李魁奇在手下的掩护下仓皇而逃,张铁匠带着疍民们沿着黄江追出去好几里远,直到追到黄江入海口附近,李魁奇的大船横在水面上远远地发射炮弹弩箭,方才撤回去。

而颜思齐则换了围困的对象,他带着人把从二楼上下来的锦衣卫围了起来。

“哟,朝廷鹰犬居然有母的?”颜思齐惊奇地上下打量彩衣打扮的铁千户,啧啧有声:“聂老弟你走运了!”

聂尘被铁千户的刀子顶着喉咙,话也不敢说,唯有苦笑,龇牙咧嘴地示意颜思齐快想想办法。

于是颜思齐一改嬉皮笑脸的面孔,声色俱厉地喝道:“小娘皮,快把我兄弟放了,不然,嘿嘿嘿!”

跟着他从惠州过来的全是海上晒得漆黑的汉子,半年都难得见着女人的主,看到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的饥渴猛男,听他语气自带猥琐的话语,立刻跟着“嘿嘿嘿”的大笑起来。

锦衣卫们手持兵刃,紧张地护在铁千户周围,如临大敌,他们知道,这伙人比刚才那伙人还要难对付,虽然人数上要少了很多。

铁千户笑吟吟地朝颜思齐福了一福,抿嘴道:“这位大哥说话好没趣,就不怕老娘在你兄弟身上穿几个洞?”

她手里的刀子微微用劲,聂尘脖子上就开始冒血珠。

聂尘没有吭声,他不敢反抗,他知道这个说话带笑的女人手底下有多狠。

“你敢!”颜思齐勃然大怒,踏前一步,将手里的开山刀对着铁千户,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地一阵响:“我兄弟流一滴血,你们就得留下一条命!”

“呵呵,好吓人,妾身好怕!”铁千户嘴上叫唤着,甚至看起来似乎要哭出来,但手上却一点没松劲,相反的,刀子刺出的血珠越来越多:“你若再大声一点,妾身真的拿不稳这把刀了。”

“颜大哥,不要说了。”聂尘觉得,让颜思齐继续和铁千户这么下去自己会成为最终的受害者,于是干巴巴地说道:“让我来跟她谈谈。”

“谈个鸟!聂兄弟,她若不放你,我把这伙鹰崽子的脑子拧下来给你给你串个链子戴!”颜思齐肺都快炸了,被女人玩弄于鼓掌,他还是头一回。

不过嘴上放狠话,颜思齐还是朝后退了两步,招招手,还示意所有的人都散开一些。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铁千户笑脸如花,她轻轻把刀子松开一点点,在聂尘耳边吹着气:“再说我可是为了聂龙头着想,若是你落入他人手上,不但失了一场富贵,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你是说李魁奇吗?”聂尘冷笑:“他已经跑了。”

“李魁奇这等破落户算得了什么,聂龙头,你跟他可不是一个档次。”铁千户眼睛看着四周,寻找着离去的方向:“说实话你可能不信,东厂有令,若是寻着了你聂龙头的下落,不惜代价都要保护你,因为想你死的人地位势力比李魁奇这种毛贼要高得多。”

“东厂?”聂尘瞳孔放大了一点:“东厂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

他的脖子不安地扭了扭,皮肤与刀刃亲密地接触:“你这是在保护我?”

“真的是在保护你呢。”铁千户嘴里吹出来的气弄得聂尘耳根痒痒的,要不是刚才见识了这个女人冷若冰霜的一面,他可能会被撩到:“东厂有几个掌刑千户在广东、福建各地驻着,就是想探查你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为什么?”

“当然是要你去为朝廷效力了。”铁千户银铃一样笑了几声,压低声音道:“聂龙头的船队在海上横行四方,不为国所用,岂不浪费?朝中内廷有旨意,请聂龙头带着船队北上,在辽东建功立业,你说,这是不是一场富贵?”

“为什么是我?”聂尘一惊,这和自己向朱钦相提出的条件根本不沾边:“我求的是福建澎湖游击,不是辽东。”

“朝廷的官,岂能是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的。”铁千户呵呵一笑:“聂龙头快要招安做官了,怎么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聂尘脑子里转动如电,一个又一个念头闪起又熄灭,不过仍然不明白,于是问道:“若是如此,大可好好与我商量,怎么千户大人你要动刀动枪的做得这么难看?我既然有意招安,就会考虑朝廷的任何安排。”

“呵呵,聂龙头这么说可不是实话了。”铁千户笑道:“你失踪这段时间,朝廷派到澎湖和夷州去调兵调船的官员好几批,每一批都被你的手下羞辱谩骂,不但不肯听差听调,还大有占地为王的意思,这就不是受招安的态度了,所以我只能用强,先把你拉回去再说,至于你答不答应朝廷的条件,自己去跟上面说罢。”

“那你不必担心了,我跟你走便是。”聂尘道,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点了然,不过还不太清晰。

不过无论如何,此刻服软是必须的,以锦衣卫的做事习惯,以及现在表现出来的意图,自己不跟着走,必死无疑。

只是为什么呢,杀了自己依然调不动夷州的船啊。

“很好,那请聂龙头让你的朋友们退条路出来,他们这么虎视眈眈的,我一个女子可害怕得要命。”铁千户娇滴滴地道,她一直保持着笑脸,看起来浑然不惧,一点没有将如狼似虎环伺左右的颜思齐放在眼里,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早就冷汗淋漓,湿透了衣裳。

“这……”聂尘略略迟疑起来,没有把问题弄明白,他有点不放心,鬼知道这些锦衣卫说的是不是真的。

正拖拉之间,他突然感到脚底下的船板,有微微颤动。

船没动,船板在动。

不仅是船,船四周的水面也起了波纹,挂在二楼屋檐底下的那几串铜铃,随着颤动发出轻轻的铃声。

怎么了?聂尘低头看看,不明所以。

但铁千户却顿时脸色大变,她仿佛感到大难临头一样换了一副脸面,笑容一翻,焦急地怒喝起来:“还等什么?赶快让开!让我们走!”

站在岸边泥巴地里的颜思齐正在好奇地左右观望,他以为有地震,闻声没好气地吼道:“走?走你老母,不说清楚要带我兄弟去哪里就想走?走你姥姥……咦?!”

脚下的颤动已经不是颤动了,随着这几分钟时间流逝,颤动变成震动,而震动越来越剧烈,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寻常,枝头鸟雀惊飞,远处有尘土弥漫。

“骑兵!”聂尘在船上第一时间作出了判断,他在辽东见识过大队骑兵奔驰的壮观景象,那种铁蹄踏地的强烈震撼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此刻远处烟尘起处疾奔而来的,正是一群骑兵。

从地面抖动来看,起码百骑以上。

东南沿海有百骑以上规模的,唯有官兵。

是锦衣卫的援兵?聂尘和颜思齐都是惊讶地这么觉得,除了官兵,不会有人这么大张旗鼓地赶来了。

但铁千户为什么这么急呢?

聂尘被铁千户已经拉到了船边,她花容失色,正大声命令手下去拿长篙,居然想撑船离开。

“来的是什么人?”聂尘眯着眼问道,虽然情急如火,铁千户的刀子这时候竟然还抵在他的脖子上。

“是……”

铁千户的回答还没有出口,从远处官道上奔驰而来的骑兵替她作了回答。

“咻咻咻!”

尖利的破空声中,一蓬箭雨迎面而来,这些骑兵在奔驰中,开弓拉箭,对着画舫就射。

连招呼都不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到底谁想要我的命 箭似飞蝗,落入岸边的人群中。

颜思齐的人都是徒步,拿的只有刀子,手头也没有盾牌之类的防御武器,这几十根箭矢落地,顿时就溅起一片血雾。

被射中的人惨叫着跌倒,滩涂地上、河水中都是挣扎的海盗,光是这一波箭,就把几百人打得蒙了。

“箭!是弩箭!”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吼,高声示警。

“是什么人?”颜思齐反应很快,挥刀格挡开来一根冲自己射来的箭矢,惊叫道:“来的是什么人?是海盗吗?”

“是官兵!”有眼尖者回答道,骑兵还在一箭之外,加上烟尘缭绕,非眼尖者看不清楚。

但最前头的骑兵身上披着青色的皮甲,头顶上大红的流苏长缨火一般的显眼,这身行头,不是官兵还能是谁?

“官兵?!”颜思齐面色一变,大明官军不是没有骑兵,但东南沿海很少,江南多水,以水军见长,能一次出动百骑的军镇起码在参将级别之上,而这些骑兵个个都能骑射,更是官军中的翘楚,很大概率是家丁一类的精锐。

这里已经有锦衣卫存在,又来一群家丁,难道今天聂尘真的救不走了?

他心急如焚,后悔为什么不拦着聂尘来吃这劳什子的宴席,若是不来,就没这些破事了。

心神一分,手上动作就慢了一点点,一根箭矢像长了眼睛一样尖啸而来,趁他刀子格挡稍慢之际,正中肩头,颜思齐大叫一声,仰面跌倒在水泊里。

聂尘被铁千户拉扯着躲在画舫转角处,一蓬蓬利箭邦邦邦的在身边的木头柱子上扎下,一个锦衣卫躲过来时慢了一步,被几根箭插在背上射成了刺猪。

“颜大哥!”眼看着颜思齐倒下,聂尘急叫起来,不过看到两个海盗拼命把他从水里捞起、趟着水朝岸上逃去后,好像并没有伤及性命的样子才稍稍松口气。

“不用担心你的人,他们的目标是我们。”铁千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居然站在聂尘身子前面,扑面而来的箭矢在射中聂尘之前一定会先射中她:“只要他们退走,官兵不会追杀。”

聂尘冷哼,心想怎么可能。但细细一看,却发现真的如此。

铁蹄逼近的骑兵沿着河岸而来,看起来开弓乱射,但箭头的目标大部分都是瞄着画舫上来的,确切的说,是瞄着自己这边射来,对颜思齐等人的射击似乎以驱赶为主,好些跑到远处的海盗官兵根本不理睬。

这一点,从自己身边那些密如靶标的箭杆就能看出端倪,一百根箭,起码有一大半是瞄着画舫的。

“这是怎么回事?”聂尘原本以为这些骑兵是铁千户的后手,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对头了:“他们不是你的人?”

“锦衣卫可调不动府标营的骑兵。”铁千户道,身子朝后缩了缩,一根利箭咻的一声从她胸前划过:“这些兵是来要你命的。”

“.……府标营。”聂尘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纵然他脑子灵活,但也搞不懂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派他们来的?”

“府标营的兵当然唯有巡抚级别的高官才指挥得动,除了东林党,还有谁会要你聂龙头的命呢?”铁千户答了一句,回头厉声道:“为什么还不撑船走?”

一个锦衣卫抹着脸上的水花,他刚才从船下爬上来,满身都是水,闻声道:“千户,这船太大,水底下全是淤泥,靠我们几个人根本推不动,没法走!”

“没法走?”铁千户杏眼圆瞪,朝水波浩渺的河上看过去,露出犹豫的神色。

大河横摆,水深湍急,黄江既然能容下画舫一类的大船畅游,并不是溪流之类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江小河,河面宽达数十丈。

“胡老六死了,再不走,我们也会死,为了不留证据,那些兵可不会留活口。”几个锦衣卫面露惶急的神色,纷纷看向铁千户:“大人,人保不住了,我们先撤吧。”

“往哪里撤?”铁千户面色铁青:“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

“骑兵下不得水,我们跳水求生。”一个锦衣卫道,他已经丢下铁琵琶,脱去宽袍大袖的外衣,随时都能下水。

铁千户没有着声,面色复杂地不住朝前后张望,似乎举棋不定。

在这几息之间,岸上的骑兵已经近在咫尺,颜思齐的人被射得东奔西走溃不成军,这些海盗个个都是狠角色,但在骑兵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偶有悍不畏死的举刀迎上去,隔得老远就会被射成刺猬。

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也不管铁千户同不同意了,同时退后几步,趁她不留神时,嗵嗵嗵地跳下河去,逃了。

“大胆!”铁千户回头时,这些锦衣卫已经连影儿都不见了,水面上空余几个漩涡,在极远处的水面冒出几个人头,她气得跳脚也没用。

聂尘早就想跳河跑了,但铁千户的刀子始终没松,他不敢动,只好劝道:“千户大人,你的手下说得没错,不走死路一条,强撑不是英雄,不如……”

“我不会游泳……”

一个蚊呐般的声音说道。

“啥?”聂尘一呆。

“老娘说我不会游泳!”铁千户暴怒般地吼道,犹如一头母狮子:“下水淹死不如带你跟他们拼了,也全我铁家一个名声!”

“你……不会游泳?!”聂尘觉得口干舌燥,忙道:“我会,我带着你走。”

“水下又比不得陆地,带着人怎么走?”铁千户似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的说道:“若你落入那些酸才手里,定会对厂公不利,就算你我一齐死了,也不能冒险。”

说着,她手上用力,刀子好像马上就要刺下去。

聂尘叫苦不迭,慌慌的道:“不是、不是,千户大人不要急,天无绝人之路,不如我们和那些官兵谈一谈,说不定他们觉得抓个活口比抬个死人要好得多……”

“闭嘴!”铁千户已经不抱希望了,眼神露出慑人的光,右手持刀,左手把腰里的一块铜牌高高举起,露出木柱之外,尖叫道:“我是锦衣卫惠州千户,此乃腰牌!伤我者必被厂卫追缉,永不翻身!你们……”

就像在回应她的高喊一样,十来根利箭飞一般射来,其中一根准头很高,恰恰射中铜牌牌面,“铛”的一声把那面巴掌大的牌子射到河中间去了,落入水里消失不见。

“我可不要和你做同命鸳鸯!”聂尘咬牙切齿地心想着,趁铁千户手臂被震得荡开的机会,身子一侧,右手肘大力的往后一撞,一个铁肘击中了铁千户的腰肌,将她持刀的右手撞得歪歪的荡开,屁股朝后猛顶,脑袋向后猛撞,把她顶到了画舫舱壁上“砰”的一声后脑勺撞了个响。

聂尘接着闪电般地转身,全身压了上去,双手牢牢抓住铁千户的持刀的手把刀夺了下来,两脚踩着她的两只脚,怒吼道:“你要寻死,别拉上我,我可不陪你疯!”

铁千户脑子被撞得七荤八素,头发散开凌乱不堪,脖子又被自己的刀架住,全身受制,岸上又有劲敌来袭,不免万年结汇,唯有疯笑道:“杀了我啊,你也一样要死掉了,大家一起死吧,哈哈哈!”

“疯子……”

聂尘不再理会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冷笑一声抽刀转身,头顶上箭矢如飞,岸上马蹄声已经快要迫近到船侧,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他丝毫没有犹豫,把刀子叼在嘴里,连衣服都不脱,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

身子还在空中,将入水而未入水之际,脚踝上却传来一股大力,似乎有人从后面抓住了自己的右脚。

但聂尘的力道极大,抓住他的人根本拉不住,连带着被扯入水中,“嗵”的一声之后,两人一起下了河。

只不过因为这个意外,嘴里的刀在入水时脱口而去,沉入水中不见了。

聂尘心中大骇,在水里被人扯住是要出人命的,他恼怒地回头去看,看到披头散发的铁千户目露凶光,像个痴人一样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踝。

“你……”聂尘气得几乎要窒息,脚上拴着一百多斤根本无法摆动,两人在水里好似秤砣一般直直地往下沉,这娘皮要害死人。

他急忙蹬腿,双手回过去扳铁千户的手,但这女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手如铁箍般的掐得死死的,根本扳不动。

身边的水里有箭矢“噗噗”地射下来,在水中划过一道道带着泡沫的轨迹,那是过来的骑兵在往水中射箭,形势凶险万分。

聂尘也顾不得铁千户了,单腿蹬水双臂狂摆,拖着她在水底往前狂游,在拼出老命的力量下,居然还能勉强游动,靠着这股蛮力,他在水下窜出去了一段距离。

但肺里的空气却坚持不住了,聂尘觉得胸口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痛,快要憋死的感觉一秒比一秒迫切,再不浮上去吸口气,他会把自己淹死。

但脚下的累赘太重了,不知道死没死的铁千户依然挂在脚腕上,没有意志的死人根本摆脱不掉,聂尘用力想朝上游,但努力丝毫无果。

腋下的老伤开始阵痛,双手越来越无力,聂尘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紧闭的嘴猛地张开,河水灌入,伴着一串气泡,聂尘垂死挣扎的开始双手乱舞,妄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要死了要死了。

弥留之际,他的脑子里就这么一个念头。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渐渐丧失,一切都慢慢陷入黑暗。

恍惚中,一条人鱼拨动水波,来到他的身边,人鱼有强大的水下技能,先把一个水肺套在他的嘴上,然后拉着他的肩,开始游动。

这是他昏迷之前,勉强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随后世界就变成一无所有的漆黑。

那个人鱼,身材真好。

聂尘想到,他记起了明月的身段。

爱游泳的人,身材都这么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这是一趟浑水 铁千户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很奇怪,她梦到自己在啃一只大猪蹄子。

那只大猪蹄子奇大无比,几乎和一个成人差不多大,真不知道长出这么大一只蹄子的猪,会有多大。

这只猪蹄子很臭,几乎令人窒息,但很肥,肉嘟嘟的极有嚼头,铁千户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可吃,肚子里又饿得咕咕叫,于是只能忍着这股臭气,下口咬了下去。

“哎哟!”

大猪蹄子惨叫一声,蹦了起来,一蹄子把铁千户扇了出去,在铁千户脸上留了一个大大的蹄印子。

铁千户脸上吃痛,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了正捧着手在咧嘴跳脚的颜思齐。

“臭娘皮,老子好心好意来探探你的鼻息,看看你还在喘气没有,你他娘的居然咬我!”颜思齐肩头上裹着纱布,殷红的血渍从绷带之间渗透出来,星星点点看起来很慑人,但他浑然不在意,反而把手掌上的牙印看了又看。

发现牙印很深之后,他破口大骂:“小娘皮,老子要把你XX了!”

铁千户仟眉一拧,表情就冷了起来,这种外强中干的狰狞大汉她看多了,别看他吼得凶,打一顿就好了。

伸手在腰间一摸,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从不离身的九节鞭。

不但没有九节鞭,连一件衣服也没有穿,未着寸缕,裹在光滑的皮肤上的,是一床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被子。

这一惊非同小可,纵然铁千户走南闯北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只听她尖叫一声,本来蓄势待发要跳起来的身体瞬间缩了回去,像一只小小的狗子,缩进了被子里。

只留下一个带着又惊又怒眼神的脑袋露在外面,警惕地打量着外面。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哦,应该叫船舱才对,看起来很像大明沿海渔家的小渔船,长宽不过一两丈见方,高不及成人身高,非常窄小,前后用蓝色的麻布遮挡,看不见外面,两侧的乌蓬上有两个挂了同样蓝布的小窗透光。

就是这么一间小小的船舱,坐了四个人,包括自己在内,两男两女,只有自己一人是裹着被子躺着,其他人都是目光炯炯地坐着。

被这些人目击自己不穿衣服的样子,铁千户心里很慌,反应在脸上,就是面色苍白。

“颜大哥,你凑那么近,别人怕是很正常的,手上痛不痛?痛的话去外头让张大爷帮你敷点药。”随着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铁千户看到两个男人其中之一,正是本来被自己拉着沉入水底的聂尘,只听他嗓音带着沉沉的瓮声说道:“你吓唬她没用,这位可是积功升任的锦衣卫千户,坚强得很,跟那些靠祖上荫功得来的废材不一样。”

“哼!”颜思齐的手已经在流血了,他愤愤地掀开蓝布走了出去,临走时还放了狠话:“这臭娘皮,早晚要被老子XX了!”

铁千户冷冷地瞟着他的背影,毫无惧色。

哪怕咬舌自尽,她也不会让这个恶人得逞。

“啪啪!”

聂尘把手里的一块铜牌在木头地板上拍了拍,将铁千户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锦衣卫铁心兰千户,刚才你可误会了好人,那位大爷不是来非礼你的,相反,把你从水里拉上来,他也出过一把力。”聂尘把属于铁千户的随身铜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真想不到,你竟然是永乐逆臣铁弦的后人,当年铁弦把永乐皇帝坑得很惨,没想到他的后人也能当上锦衣卫。”

他瞄向铁千户:“你怎么做到的?照理说朝廷没有把铁家斩尽杀绝,却也不可能用他的后人做官,是不是走的魏忠贤的后门?”

锦衣卫千户铁心兰抿着嘴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聂尘耸耸肩:“你不说也没关系,你那几个不中用的手下把一切都吐出来了,为了活命,出卖上司的身家渊源算得了什么呢?不过也没错,只有魏忠贤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权宦,才敢用你这样的人,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希望你据实说明。”

铁心兰眼神闪了闪,露出一抹怒气,显然,对于手下出卖自己的行为她很生气。

“在船上时,你说东厂派出几个千户,到处在找我,想让我北上辽东,这是谁的意思?”聂尘说几句,就要喘息几息,显然,他身上也带着伤,有些令他气息不匀。

铁千户的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没有立刻回答聂尘的话。

仿佛与她心灵通透一样,聂尘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你别想突然暴起制服我,然后挟持我逃脱。你身上没有穿衣服,跳出来会被我看光光。而且我手里有刀,你手无寸铁,谁能制服谁你细细想想,何况我这边还有一个人。”

铁千户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一直在边上没有着声的明月,流转的眼波慢慢安定下来,她估量了一下,胜算确实不大,而且自己身上的确不大方便做大动作。

“你不是已经看光光了吗?”铁心兰愤懑地说了一句。

“天地良心,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聂尘忙道,语气义正言辞:“帮你脱下湿透的衣服,搽干净身体,都是这位明月姑娘亲手做的,我在旁边没有插手,这事可以向明月发誓,绝无虚言!”

“.…..”铁心兰又看了明月一眼,看到这个疍家少女微微点了下头,一直羞中带怒的心,终于稍稍平和了一点点。

而明月,则忐忑地轻轻瞟着聂尘,心里奇怪,自己替铁心兰脱衣服的时候,聂尘可一直在旁边把铁心兰的衣服搜了又搜,要说聂尘没有看见铁心兰的身子不可能,但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要你北上,替朝廷出力抗击建州奴,当然是内廷的意思。”既然自己的清白没有被侮辱,铁心兰坦然答道:“这是朝廷对你的恩惠,你若……”

“内廷?”聂尘打断她的话:“是皇帝,还是魏忠贤?”

“是魏公公。”铁心兰同样直言不讳,反正人在别人手里,不如痛快点:“所以才会派出厂卫来找你。”

“那要杀我的人是谁呢?”

“是东林余孽的府标营。”

“东林党?”聂尘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听到铁心兰这么说还是有些错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个被招安的海商,魏忠贤利用我来抵御外敌并无过错,如果我顺从地北上对朝廷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铁心兰呵呵冷笑,看向聂尘的目光充满玩味:“因为魏公公调你北上,是为了顶登莱水师的缺。”

“登莱水师?”聂尘皱起眉头,话题怎么越扯越远了。

“登莱水师一年耗费朝廷上百万银子,朝廷缺钱,魏公公想把这银子省下来,挪作他用。他年前借着撤换登莱巡抚的机会,把水师大肆解散,为了填补这个窟窿,所以要调你北上。”

铁心兰也是畅快,说到这份上了,索性毫无保留地倒个完整:“但登莱水师一向是东林派的人捏着的,而且魏公公的话他们从来都是反对的,无论于公于私,他们绝不会按着公公的意思来,只要杀了你,你的人就不会北上,还可能树倒猢狲散,从此再无人能补上这个缺。”

“但是登莱水师已经解散,我若不去,北面海上不就空着了吗?”聂尘不解:“怎么办?”

“这事谁管?”铁心兰冷笑道:“谁去顶缺我也不知道,上面的事我们管不了。”

“那…..”聂尘逐渐了然,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暗想政治斗争果然是不讲原则的,错综复杂之间唯有一个利字是图,但不是于国有没有利,而是对自己有没有利。

“那……东林党不是已经被魏忠贤连根拔起了吗?怎么会还有人公然调兵来杀我?”

“呵呵。”铁心兰又是一副“你小子好稚嫩”的表情:“东林党结党几十年,树大根深,魏公公只不过得势数年,根基尚浅,就算杀了再多人,也不可能把他们连根拔起,别看朝堂上魏公公一呼百应,暗地里谁是谁的人真不好说。”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笑道:“要不然,你在海丰县的消息怎会如此快的泄露出去?锦衣卫也不是铁板一块。”

铁心兰笑得无所谓,听到这些的明月,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疍民不居庙堂,明月第一次听到朝廷勾心斗角的龌龊事,几乎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了党派之见,利益之争,怎么可以把国家大事当做儿戏,难道这些做大官的,肩负国家兴亡的责任,就一点没有责任心吗?

聂尘了然地点点头,长吐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就算我有心报国,按照旨意北上,不管做得好与坏,将来的下场绝不会好,很可能跟《水浒传》里的宋江一样,落得个身死财散的下场。”

铁心兰看着他道:“将来如何我不知道,但现在东林党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只有魏公公能保得了你,我劝你立刻带人驱舟北上,投厂公所好,免得两头不是人。”

“我分明只想有个官身啊,什么都还没做,却被当做了磨心,这事闹的……”聂尘却摇摇头,仿佛没听到铁心兰的警告一样,站起身来:“罢了,我想问的都知晓了,铁千户,你且在这里好好养伤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撩开帘子,抽身离去。

铁心兰本想再说几句,但聂尘已经走了,明月捧了一碗水递过来。

“这位姐姐,你喝口水吧,昏了这么久,一定口渴了。”

铁心兰恨恨地把还在摇摆的帘子剐了又剐,无可奈何,口中也真的渴了,于是伸出嘴去,开始喝水。

明月看着她喝水,叹息道:“姐姐你别担心,叶……聂先生他是个好人,他不会对你怎样的,等你恢复得好些了,好好求求他,你毕竟是官府的人。”

铁心兰眼睛忽闪了一下,道:“你是他什么人?”

明月一呆,面色绯红:“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我只是个疍家女,我…...我是打鱼的。”

“.…...”铁心兰眯着眼,细细看了明月的表情,心中若有所思,不过旋即冷笑起来,继续喝着水。

船舱之外,隔了两条渔舟的另一条船上,聂尘看着正在被张铁匠包扎手掌的颜思齐,斜倚着船上的桅杆。

“这么说,这是一趟浑水了?”颜思齐冷静的时候,表情很严峻,横贯整个下巴的胡子根根似钢针般的密集:“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置身事外了。”聂尘叹气道,把目光投向水波浩渺的海面:“大丈夫有心报国,也不能愚忠啊。”

“好个愚忠,聂小子,这话不错。”张铁匠朝他竖大拇指。

“不错,我们生意做得好好的,干什么去离明朝死活?”颜思齐叫道,他的右手正被张铁匠捏着,于是用左手朝空中狠狠一击:“魏忠贤和东林党勾心斗角,让他们去斗吧,与我们何干?”

“张大爷,我在夷州,有很大的土地,足以安顿惠州疍民,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跟我过海去闯一闯?”聂尘试探地问:“水上湿气重,疍民寿命不过四十,上岸居住,农忙时耕田,农闲时下海,好过天天跟海龙王搏命,在那边,不会再有人欺负疍民,谁敢欺负你们,我头一个不答应!”

张铁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正好捏着颜思齐被咬的位置,于是这个络腮胡子大汉惨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再赴澳门 “去夷州?”张铁匠皱起眉头:“我们惠州疍民数万人,你一句话,就要我们去夷州?”

“我兄弟有资格说这句话。”颜思齐抢着道:“张大爷……”

“叫我张铁匠。”张铁匠的手上加重了一下力道,痛得颜思齐倒抽冷气。

“是、是,张铁匠大爷,我们中华远洋商行在倭国做得风生水起,全靠我这位兄弟一手打造,如今整个倭国到大明朝的海上航线尽在商行一手掌控,生意像水里的鱼一样多,夷州又宽阔少人,正是过去大显身手的好机会,疍民通水性,懂舟船,对我们商行来说是难得的人才,过去绝对比在大明做贱民强啊。”

“比贱民强……”张铁匠眯着眼哼了一声,低低的说道:“那么多人过去,要吃要穿,仓促间哪里筹备得齐?若是因此死了人,我岂不是罪人?”

“吃的穿的,还有住的,鸡笼港会尽力准备,保证不会让一个疍民饿死冻死。”聂尘走前两步,在坐在甲板上的张铁匠跟前蹲下来,诚恳地说道:“大明以类分人,疍家吃了几百年苦,也该翻身了,你难道愿意看着明月他们跟你一样在水里穷困一辈子?被岸上的人欺负一辈子?在夷州,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只要肯出力,谁都有机会享受富贵。”

“说得好听,难道夷州就不是大明朝的天下了?”张铁匠是见过世面的,两三句话框不了他,只见他用一种从酒葫芦里倒出来的奇怪黏液在颜思齐的伤口上抹了抹,扯根布条细细包上,就拍屁股起身:“聂先生,你为我疍家好,我谢谢你,不过疍家从大明开国就这么过的,在这边开枝散叶上百年,习惯了,故土难舍,去夷州还是算了吧。”

“你……”颜思齐眼睛鼓着,像只蛤蟆一样看着油盐不进的张铁匠,心中焦急欲怒,但又不敢发作,只好憋着气摇头。

“岸上的官兵正在逐村逐寨的搜,海上也有海盗出没,你们要走,得趁今晚上月黑之时走,我会派人送你们去澳门,放心,都是熟手,没有光也能驾船出海。”张铁匠把葫芦的塞子盖上,挂在腰间:“疍民记恩,聂先生今后若有心,过来喝杯酒,疍民一定把最美的鱼、最好的酒奉上。”

说罢,他拱拱手,就要离开。

“惠州疍民的先祖,是高邮张家吧。”很突兀的,聂尘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颜思齐正在满头黑线地腹诽这个张铁匠好不懂事,这般有诚意的邀请他都不答应,实在是个榆木疙瘩,突然听到聂尘这句话,满头黑线换成满头问号,奇怪地看向他。

但这句话却对张铁匠起了作用,他离去的身子猛地一顿,站住了脚。

“朱元璋和高邮张家争天下,怨其固执,困守孤城也不投降,还两面三刀在背后搞小动作,又得吴国百姓拥戴,深感惊惧与愤懑,于是灭掉吴国后,将吴国张家旧部并不肯归顺的百姓数千家贬为贱民,一生浪迹海上,不得上岸,这就是惠州疍民的来历。”

聂尘侃侃而谈,丝毫不为张铁匠的身体微微颤抖而停息,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本在两百年前人尽皆知,不过时光流逝,大家都淡忘了而已,但我在明家船舱里看到那尊无名将军像,就立刻想起来了,说到底,惠州疍民之所以为贱民,是大明祖制定下的,哪怕再过三百年,也依然是贱民,子子孙孙永不翻身!”

张铁匠的身体只抖了几个呼吸之间,就恢复如常,但脚步没动,依然背对聂尘站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张铁匠你认命了,我没话说,但疍家下一辈呢?他们也要认命吗?别处疍民随着朝廷法度松弛,也许可以读书经商,但惠州疍民绝无可能,你们活在世上,永远会被踩在脚下,这一点你们心知肚明,何必苦苦守在这里任人鱼肉?”

“明家姐弟呢?他们长在这里,连百年前的战事都不知道,凭什么替前人受苦?”

“还有更多的疍家年轻人呢,这里不止明家还有无数的疍民子弟,你愿意让他们像父辈祖辈一样,守着大海劳累一辈子,却换不来一天的安稳生活,连上岸卖个鱼,都要受人白眼!”

这些话,说出来犀利无比,听得颜思齐都渐渐变得担心起来,唯恐刺激了张铁匠,这个生猛的疍民首领会回头过来怒气冲冲地掐聂尘的脖子。

但聂尘说完,张铁匠没有转身,他只是稍稍停了停,脚下一动,跳到了另一条船上,在帆缆间几个跃动,消失不见。

空气里,唯有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若有若无。

“这个老头儿,到底听没听进去?”颜思齐松了口气,又不满地嘟囔着:“你说这么多,怕是对牛弹琴。”

“该说的都说了,他若真是头牛,我也没法子。”聂尘呼了口气,伸手糊了把脸,看看天色道:“快傍晚了,我们收拾一下,晚上坐疍民的船走。”

“我已经派人去广州搭船回夷州报信去了,我们干脆也去广州算了,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是去澳门兆头不好,下回再过去吧。”颜思齐迷信地说道。

“来都来了,两手空空地回去岂不丧气?”聂尘却不肯罢休,摇头道:“海上行船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既然已经出了一回事,海龙王不会收我第二次性命,再说岸上官府查缉得厉害,不好走,坐船走海路反而容易些,海那么大,李魁奇的眼线布不过来的。”

“可是……”颜思齐总觉得不踏实,但聂尘主意一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这回执意要亲自来澳门一样,颜思齐也只好同意了:“我把残余的兄弟都带上,若是有事,比你单身独骑的要强。”

“那就这么定了,疍民出远海的船装得下几十号人。”聂尘点头同意。

“那个千户呢。”颜思齐朝船舱里努努嘴:“怎么处理?”

“以前你们是怎么处理这种人的?”

“朝廷的鹰犬,只要不是喂熟了的,都丢到海里喂鱼。”颜思齐阴恻恻地笑道:“只是从没丢过女的。”

“喂鱼?”聂尘想了想,道:“没必要得罪锦衣卫,我们毕竟是要套件官袍的,脸面上要维持着,况且她也是个尽责的锦衣卫,让张铁匠等我们走了之后,放了她吧。”

“你不怕锦衣卫找疍民的麻烦?”颜思齐提醒他:“留了活口,疍民可有祸患。”

“放心,我手里有她的把柄。”聂尘轻松地笑了,转身朝外走去:“等下我跟她谈一谈,让她守口如瓶,绝不敢找张铁匠他们一点麻烦。”

“哦?”颜思齐惊讶地看着聂尘,眼神充满好奇,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把柄能让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乖乖听话。

不过转念一想,大概想到了什么,他恶趣味地猛击掌,作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聂老弟一定是要把她XX了,让那女千户委身于他,从此成为聂家的女人,如此一来,自然就要言听计从了,妙!确实妙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热情的澳门 从小径湾坐船去澳门,在天气好而且顺风的话,只需不到一个昼夜的功夫,就可以看见望洋山高出海平面不少的山巅。

在晨光旭日中远远地眺望这座山头,聂尘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几年前从这里坐船离开时的一幕幕如胶片一样在脑海里闪现,好似就在昨天。

那时自己惶惶逃窜,身边除了郑家兄弟,就只有从李直处赊来的白丝,真的一文不名濒临绝境,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扑街了”。

不过低头看看,如今自己也是一身麻衣,再回头瞧瞧,疍民的船比当初离开时李家的船还要残破很多,外面海盗和官府满地找人,凶险万分,处境比离开时差不了多少,似乎依旧很扑街。

作为一个扑街仔离去,现在又作为扑街仔归来,聂尘觉得,自己简直有点不好意思见江东父老。

只是稍微好一点的,是颜思齐站在身边。

“我已经派人提前知会了澳门总督佩德罗,是通过商道通知的,聂老弟等会上了岸,可以直接去见他。”颜思齐从这条船一开动,就心神不宁警惕万分地来回在各处了望,等到看到澳门海岸才松懈下来,口吐长气地对聂尘说道:“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地盘,大明官府手伸不过来,李魁奇之流也不敢在红毛鬼的眼皮下造次,应该不会出岔子。”

“尽量低调些过去,澳门怎么说也是租地,香山县就可以管一管,红毛鬼也不敢得罪大明朝,如果锦衣卫得到消息来要人,佩德罗也很为难。”聂尘觉得还是谨慎些好:“我们身份不同了,做事还是小心点。”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等下就不让人通报了,自己过去找红毛鬼吧。”颜思齐点点头:“只是要委屈聂龙头了。”

“什么龙头不龙头的。”聂尘哂笑道:“颜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俩从香山县牢里开始就认识,什么苦没吃过,那么在意面子干什么?面子能吃吗?”

“当然不能吃,我就怕聂老弟做龙头久了,有了架子,看来是我多虑了。”颜思齐也笑起来,摸了摸胡子。

“等会我们进港之后,寻个角落泊船,用普通商船的名义登记,悄悄的上岸就成。”聂尘看看船上忙着操舟的疍民:“你身上还有银子吧?多给点与疍民,他们冒险送我们过来,不能亏待了。”

“这个我晓得。”颜思齐道:“就怕他们不要,这些疍民耿直得很,讲的就是个义字。”

两人说笑间,渔船慢慢随着进出的船流进了澳门港,在路过望洋山炮台之前,按惯例降了全帆。

聂尘吩咐疍民在未靠岸之前就停下,带着颜思齐等人上了舢板,打算极其低调地划桨上岸。

舢板一摇一晃,向澳门港码头靠拢,远远地,就瞧见岸上站着很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占据了一小半的码头面积,这些人涌在岸边,正在朝海上翘首以盼。

稍远处,停有不少车马,不是那种拉货的车马,而是华丽漂亮的载人车马。

“那些人在干什么?”颜思齐好奇地张望着,很纳闷:“穿得很体面,不像是揽活的力夫。”

“大概是在等人吧。”聂尘朝边上看了看,指挥道:“我们绕开他们,在那边人少的地方上岸。”

“得嘞。”颜思齐扭头招呼摇桨的手下:“都听到了,龙头说在僻静处靠岸,往边上摇。”

众手下齐声答应,顺着颜思齐的手指头朝码头角落处划动,舢板转向灵活,立刻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澳门港其实很大,整个澳门湾都是港口范围,分内外两部分,外侧是大型船只的停泊区,靠小船来往内港,而内港在内侧,绕过防波堤有一个方形的巨大港湾。

一个装载几十个人的小舢板在这样的大海港里划动,毫不起眼,在众多比它大很多的船舶之间,舢板像片树叶一样渺小。

避开了码头上攒动的人群,聂尘目光深远地看向远处山头上树立的十字架,那里有座教堂,是澳门葡萄牙占领后的标志性建筑,他摸着下巴,开始思量见了佩德罗之后的说词。

“聂老弟,奇了怪了!”

旁边的颜思齐却大呼小叫地喊了起来,手指着岸上惊道:“那伙人又朝这边跑过来了!”

聂尘循声一看,发现本来拥挤在码头正前方的人群果真朝自己即将登陆的地方跑了过来,一路喧嚣叫嚷,不少人提着长袍下摆疾跑,唯恐落后。

“他们要做什么?”聂尘奇道。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是冲我们来的。”颜思齐手搭凉棚眺望着:“穿着都很体面,不像泥腿子……哟,还有红毛鬼!”

聂尘也惊疑地看着岸上,此刻离岸不远了,站在船头甚至能听到顺风飘来的喊声,那伙人边跑边在喊:“这边这边、是了是了!”

“什么是了?”聂尘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他看到这些人戴着绸面帽子、穿貂镶玉,个个非富即贵,看起来都很有钱。

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总之一旦被他们看到就不好了,聂尘当机立断,道:“掉头,我们换个方向上岸!”

一众手下忙转舵掉头,在水面上划了个大大的弧线,向码头的另一边驶去。

而岸上那批人看到舢板再次转向,纷纷刹车,你拥我挤地像一群被牵引了脑袋的鸭子,吵吵嚷嚷地在岸上朝海上乱喊,至于喊的什么,人多嘴杂反而听不清。

“快、快,别让他们追过来了。”颜思齐觉得好玩,一迭声的催促手下划桨:“这帮家伙脚快不过我们的船,让他们累死吧。”

众手下拼命挥桨,将舢板划得飞起,在水面上驶得飞快,岸上的人两条腿跑路,哪里追得上,累得气喘吁吁也不及船的速度。

不一刻,舢板在港口另一边几条大船缝隙间找了个空子,靠了上去,聂尘和颜思齐匆匆跳上码头,抬头一看,却见有几个人居然已经堪堪跑到了眼前。

聂尘和颜思齐对视一眼,心惊不已,因为两人都认出来了,跑在最前头的,居然是澳门大通商行的老板李直。

李直是李旦的兄弟,李家在澳门的代表,颜思齐当年的东家,聂尘逃离澳门时的恩人。

这几层关系交织在一起,很令人难以面对。

聂尘弄死了李直的兄弟,李直会是什么态度?自李旦死后聂尘就没有跟他再有来往,今日突兀相见,很尴尬,风险也很高。

谁知道李直匆匆赶来,会不会是要给聂尘一刀为大哥报仇。

颜思齐果断地站在前头,对聂尘道:“兄弟,我来挡着,你且上船回避……嗯?”

他猛然看到,喘着粗气跑过来的李直,手里不但没有刀,还一边喘气,一边点头哈腰地拱手。

“聂龙头……呼呼……聂龙头,留步、留步!我等跑不动了,请留步啊~~!”

李直已经快五十岁了,两鬓泛出白发,这么个半老头子惶急地全速折返跑确实难得,颜思齐不禁扭头看了聂尘一眼,道:“他……看起来不像要杀你的。”

的确不像,聂尘已经看到了,追在李直身后的大队人马全是跟他一个模样的商贾,肚子大大,身体肥肥,要是对自己不利,靠身后的几十个手下挥舞船桨就能轻松收拾他们。

于是聂尘从颜思齐身后站出来,拱手回礼,讶然道:“原来是李老板,你……莫非是来要乌香的份子钱?”

“那点份子算得了什么?聂龙头不嫌弃就全拿了去。”李直肺叶子都要炸开了,养尊处优的他跑这么急已经快要他的命了,他一把抓住聂尘的手,一边喘气一边笑:“聂龙头远来澳门,我等一定要尽尽地主之谊啊,来来来,聂龙头还没住处吧?去我家,我家的床又大又舒服。”

“慢!聂龙头该去我家,我早已备好上等的酒宴,就等龙头赏脸了。”

“一边去,我连伺候的美婢都准备好了,龙头该去我家!”

未等李直说第二句,追上的几个海商争先恐后地开口了,他们一拥而上,堵在聂尘身边,七嘴八舌地喊。

“这……”聂尘已经蒙了,他完全不适应这种热情。

颜思齐在一边眨着眼睛,困惑地摸摸胡子,搞不清这些澳门海商闹的哪一出戏。

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瞬间就里外三层地围了个圈子,每个人都洋溢着微笑,哪怕身上跑得汗流浃背也强作笑脸,努力要邀请聂尘吃饭下榻。

“让开、让开!”一阵生硬的汉语从人群外面传来,两个身穿葡萄牙军服的红毛鬼推开海商们,先打量了一下聂尘和颜思齐,然后冲聂尘行了个礼,用葡萄牙语道:“总督大人就在码头上等候聂先生,请先生跟我们来。”

佩德罗亲自来接我?

聂尘更加惊讶了,以他和佩德罗的交情和西方礼仪,能在总督府大门口见到这位西葡联合王国的总督就很不错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在码头上来接。

这份规格,很难得。

但越是如此,就越不对头。

聂尘一边朝众多海商歉意地拱手,一边用葡萄牙语道:“好,请带路。”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佩德罗的烦恼 两个葡萄牙兵在前头领路,聂尘跟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看。

看到以李直为首的大群澳门商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生怕自己跑了一样就差拉着衣服了。

聂尘皱皱眉头,没有理会,回头继续走。

颜思齐则乐呵呵地远远地坠在末尾,他一边招呼手下人从舢板上下来,一边饶有趣味地自语:“龙头就是龙头,排面就是大,穿得破破烂烂都不失本色,这帮富商还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兄弟们,你们今后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做聂龙头这样的汉子!连红毛鬼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

一群手下哦哦地回应着,用羡慕崇拜的眼神仰望被众商人簇拥的聂尘,露出神往的表情,当海盗能当到聂尘这个份上,已经是这些人能想象的顶端了。

“都看到了吧?”颜思齐抱着双臂,环顾左右:“闯海是很有前途的职业,只要肯……咦?你们怎么没走?”

后面的问句,他是向站在众人后面的几个疍民说的,这些疍民是送他们过来的船夫,原本以为到了澳门之后就会驾船回去,没想到也跟着上了岸。

“我们张太爷说了,让我们来跟着见见世面,若是聂先生要回夷州,不是也要用船吗?我们的船正好派上用场,况且张太爷让我们先去夷州看一看。”一个中年疍民腼腆地答道,不好意思地带着讪笑。

颜思齐看了看这些身材瘦小的疍民,哂笑道:“到了澳门就不用你们的船了,你们的船太小,过海不合适。但是若是想去夷州打前站看看,却没有问题,先瞧瞧总会放心一些,我理解我理解。”

“多谢颜老板体谅。”那疍民感激地抱拳拱手:“不是我们不相信聂先生,只是离开故土远赴夷州对疍家来说确实很难……都过来,给颜老板鞠躬!”

中年疍民招呼余下几个带着斗笠的疍民纷纷向颜思齐弯腰致谢,颜思齐忙双手去扶,手掌接触到其中一个疍民手臂时,那疍民却闪躲开来,斗笠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

“这些疍民真是羞涩。”颜思齐暗笑:“真没见过世面。”

于是他道:“既如此,你们先随我们在澳门呆着,顺便逛逛,等聂龙头事情办完,我们一齐回夷州便是。”

疍民们忙称是,自觉地站到颜思齐的后面。颜思齐不由自主地又瞧了疍民们几眼,觉得其中两三个居然还是孩子,心想穷人的孩子果然早当家,十来岁的少年就可以操舟下海了,若是农家子弟,怕还在土里刨食,正如聂尘所说,疍民个个都是天生的水手。

他却没有注意到,那两三个孩子,正是明家姐弟,刚才躲着他的魔掌的,就是明月。

她健美玲珑的身材被一袭宽大的麻衣笼罩,又戴着斗笠,颜思齐没有认出她的女儿身,将明月当一般男子打发了。

站在人堆外侧,明亮和明光两人挤眉弄眼,悄声道:“姐姐,那瞎子没看出你来。”

“闭嘴!怕别人听不到是不是?”明月低声娇叱,偷眼窥视发现没人看出自己身份后,训斥两个弟弟:“小心些,我们不是来玩的,有责任在身。”

“知道~”明亮拉长了尾音:“你看中聂先生,想嫁给他,来偷看夫家行不行。”

“啪!”明月一个弹指打在弟弟脑袋上:“你说什么?”

“我是说,张太爷要我们去看看夷州是不是真的容得下我们疍民。”明亮哭丧着脸道:“你手劲好大。”

“哼!”明月鼻子皱了皱,心满意足地看着被收拾了的弟弟服软,然后从人缝里向前偷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走向前面的聂尘。

后面有尾巴跟着,聂尘自然不知道,他在两个葡萄牙人的带引下,来到码头边的一顶罗伞下。

澳门总督佩德罗就站在伞下等着,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脖子上扎着漂亮的领结,毛呢面料上连一丁点灰尘都没有,高高的礼帽下是一张刮干净了胡须的脸。

“聂尘,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看到聂尘走来,他大喜过望,一个熊抱献给了他。

聂尘被他的热情感染,也拍了拍佩德罗的后背,笑道:“早该来了,路上遇到风暴,所以耽搁了。”

佩德罗把住他的肩膀,打量一番后说道:“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聂尘你是受天主保佑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相视大笑,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人群里,有一个疍民作势向前扑了几步,发现两人只是在寒暄问好后,又慌慌的收住,讪讪地退了回去。

颜思齐奇怪地看向他,中年疍民急忙把那人拉到一边去,一边对颜思齐笑着解释道:“颜老板莫怪,他是尿急,想寻个茅厕。”

“哦。”颜思齐道:“这是码头,到处都是茅厕,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便是。”

那疍民唯唯诺诺地点头,退到了最后面,众人都道他是真的尿急,笑几声也就过去了。

明亮和明光兄弟却出了一身冷汗,退到后面埋怨道:“姐姐,你冲出去干什么?”

“我以为那个红毛鬼扳住聂先生的肩头是要摔他,所以…..”明月脸颊绯红,咬着嘴唇羞愧不已:“我哪里知道他们是在问好。”

“.……”明亮明光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五味杂全,把明月看得恼羞成怒。

“啪!啪!”她又是两个弹指打到弟弟们的脑袋上:“看我干啥?看前面!”

“.…..”两个少年无辜地被打,又不敢反抗,唯有憋屈地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用沉默抗争。

聂尘和佩德罗的寒暄几句话就说完了,澳门总督招手来了一辆马车,拉着聂尘一齐坐了上去,车门一关,世界就静了下来。

“我们去我的官邸,照这里的风俗,先吃饭。”他对坐在对面的聂尘道:“边吃边谈。”

“吃饭都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炮厂和船厂的事。”聂尘微笑道:“不知道贵国政府开了许可令过来了吗?”

“当然,与你合作是非常愉快的,没有你,可恶的荷兰强盗现在还在澎湖和我们作对呢。”佩德罗点点头,用严肃认真的语气说道:“我国政府同意卜加劳家族在你的地盘上入股船厂和炮厂,也同意输出技术,不过,他们有个条件。”

聂尘知道这种事情不会是无偿的,于是轻松地笑道:“有条件是自然的,没条件我心里反而会不安稳,条件是什么?”

佩德罗搓搓手,看着聂尘:“在说条件之前,我想问问,聂尘,你对海上贸易,究竟抱有多大的兴趣?”

聂尘保持着微笑,仿佛很随意地答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个底线。”佩德罗表情越来越认真:“我们想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

“有多大?”聂尘哑然失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西班牙与葡萄牙联合王国的生意做到那里,我的生意就跟到那里,除了你们,我不会和任何外国人做生意,这个答案行不行?”

“那么对远东,你愿意涉足吗?”佩德罗道:“我说的是南洋。”

“南洋?”聂尘皱起眉头:“巴达维亚和满刺加?”

“是啊,聂尘,你是我的朋友,我就明说了吧。”佩德罗干脆直言不讳地道:“我们在远东的力量有些单薄,需要找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共同对付那些野蛮人强盗,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聂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脖子后仰,靠在车厢的黑漆木板上:“你们要我对付谁?”

“我想请你派出船队,去满刺加,解救那里被围困的葡萄牙同胞!”佩德罗把身子前倾,急急地说道:“那里的形势危急万分,数不清的野蛮人围住了马六甲城,我们的船远在印度,要过去需要时间,而从中国派出援兵,从距离上要快一点,只要你肯去,我们的许可令就不是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剑指南洋 “马六甲城被围困?”聂尘抬了抬眼皮:“是被荷兰人还是英国人围的?”

“都不是。”佩德罗苦笑一下,无奈地耸耸肩:“是当地的亚齐苏丹国。”

“亚齐苏丹国?”聂尘愣了一下,他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罗了一番后,确定前世今生都没有和这个国名有过交集,于是问道:“这是哪里的国家?”

“亚齐苏丹国是东印度群岛上的一个国家,相比于南洋其他国度,比如澎亨、吉打、霹雳等小国家,亚齐国的面积和人口数量都要占据优势,可以动员的军队能有上万人,在东印度算是一等大国,只有柔佛可以跟它勉强相提并论,这种国家一旦有强有力的苏丹掌权,对地区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当然,跟大明比起来,亚齐依然小得不能再小了。”

佩德罗解释道:“不过我们葡萄牙人在远东的力量根本不能跟大明相提并论,我们的主力正在印度与荷兰人、英国人纠缠不休,很难抽出精力维持南洋的秩序,在这边的人员和船只数量都很有限,所以亚齐国对我们来说是个庞然大物,而马六甲城这处据点对我们很关键,一旦失去,从美洲归来载满黄金的船只无法沿着印度洋航线去到欧洲,这对葡萄牙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会直接影响我们全世界的收益。”

“这么说起来。”聂尘把眼皮翻了翻,用很认真的眼神看向佩德罗:“现在的亚齐苏丹一定是个雄主了?”

“现任苏丹叫做伊斯坎达.穆达,二十年前继位,在这二十年里,他先后吞并了很多小国,占据了真个苏门答腊,你说的雄主,他倒是配得上这个称呼。”佩德罗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本,翻开一页念道:“其实一百多年前,我们葡萄牙人刚在马六甲立足的时候,亚齐国就跟我们爆发了战争,先后打了五六次大战,都以我们取胜而告终。”

“那你们怎么不干脆征服这个国家?”聂尘奇道:“既然他们打不过你们,又这么讨厌,打服他们不是更好吗?就像成吉思汗以前在欧洲做的那样。”

“聂龙头,我们不是征服者,我们是生意人。”佩德罗合上本子,严肃地说道:“对东印度群岛,我们无意去占领它。葡萄牙人只求在南洋有一个港口可以为过往船只提供补给,并维持航线的安全就可以了。”

“拉倒吧。”聂尘笑道,这次他用的汉语:“要不是我知道你们垄断了马来半岛的香料和胡椒产地,把当地的土着当做奴隶,我就信你了。那个亚齐国,一定不是那么好打的。”

“你在说什么?”佩德罗一呆:“你的汉语说得太快,我没听懂。”

“没什么,我是说葡萄牙人都是高尚的朋友,跟无耻狡诈的荷兰人完全不同。”聂尘换了葡萄牙语道。

“正是如此,聂龙头你说得太对了。”佩德罗咧嘴大笑:“这一点我很高兴你这么清楚。”

“那么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聂尘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一晃一晃:“马六甲城坚固吗?”

“比澳门的防御设施要好得多,不过守军很少,只有欧洲士兵两百六十人,加上一百多的侨民,以及不超过五百人的当地天主教徒,港口里有两条战船。”

“这么少?亚齐的军队呢?”

“他们有两万人的军队,和两百艘以上的军舰。”

聂尘的二郎腿停止了晃动,他震惊地看着佩德罗,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悬殊的实力对比,有救援的必要吗?等到援军过去,可能城都被推平了。”

“不。聂龙头,你不了解我们和亚齐国之间的战争历史,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我们一向是用这么少的军力与亚齐国作战的,而每一次,我们都取得了胜利。”佩德罗无不自豪地说道。

“为什么?”聂尘好奇起来,两万人打不到一千人,顶着木板攻城都能打下来。

“因为我们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有枪械和大炮的加持,加上坚固的工事,亚齐国的人再多,也不能打下我们的城堡,等到他们的粮食吃完,自然就会溃败回去了。”

“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这次要找我?你们的守军自己解决问题就是了。”聂尘懒洋洋地说道,他的二郎腿又开始晃动了。

“因为这次他们的人太多了,而且英国人武装了他们,卖了不少火枪和大炮给穆达苏丹。”佩德罗愤慨地挥了挥拳头,差点打中了车厢的顶棚:“当地的指挥官派了使者到处求援,果阿的西班牙总督大人命令我想办法就近对马六甲城进行增援。”

聂尘想了想,点点头道:“若是野人会用火枪,确实有点麻烦了。”

“正是,可恨的英国人,他们嫉妒我们在南洋的香料生意火红兴隆,故意教唆穆达苏丹的,他们是真正的恶魔,是缩在后头的可怜虫!”

聂尘看着怒气冲冲的佩德罗,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佩德罗发了一通脾气,却没有得到多少回应,一瞧聂尘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于是坐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神态道:“说了这么多,聂龙头愿意帮助我们吗?”

“南洋太远,过去打仗我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聂尘毫不含糊地答道,一点没有熟人之间的含蓄。

“这个我清楚,我会向上级请示,在贸易上给予你一定的补偿。”佩德罗也光棍,很直接地抛出诱饵:“我相信你的实力,荷兰人都打不过你,亚齐国那些土着更不是你的对手。”

聂尘冷笑:“这个就不需要了,空头支票做不得数的。”

“那你想要什么?”佩德罗很懂得怎么跟东方人打交道,他开始装糊涂。

“我想要的,刚才你已经说过了。”聂尘放下二郎腿,坐正了身体,竖起两根手指头:“一,船厂,二,炮厂,缺一不可。”

“这个条件我们已经答应了,只要你帮我们替马六甲城解围,我们立刻颁发许可令。”佩德罗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上。

“我说的是,你们立刻颁发许可令,我要看着炮厂的设备、船厂的工匠开到夷州鸡笼港,在那边开始卸船上岸后,才会让我的船去马六甲。”聂尘把两根手指头晃来晃去,在佩德罗眼前清晰地摆动:“不然的话,我不会让一条船过去的。”

佩德罗皱起眉头,把身体朝后靠去:“聂尘,你我认识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相信……”

“哎,佩德罗,这是交易,跟朋友交情无关。”聂尘摇摇头,两根手指收回一根,剩下的一根仍旧摇来摇去:“你代表西葡联合王国,我代表……呃,夷州,并不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交易,而是两国之间的交易。既然是国与国的公事,当然要稳妥一点比较好。”

“两国?”佩德罗错愕地瞪大了眼,心想你不是大明的公民吗,我又不是和大明谈条件,怎么又是两国了?

不过随便怎么说吧,佩德罗不去纠结这些小事,他倚着舱壁,皱眉道:“你担心我们食言?葡萄牙人从不食言。”

“你不会食言,但如果你不在这里当总督了呢?”聂尘笑道:“你们果阿大总督要是换个西班牙人来澳门顶你的位置,他不认账怎么办?所以我们还是一步一步的来比较好。”

佩德罗尬笑起来:“聂龙头真幽默……话说回来,若是我把人和设备都给你了,你不去又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你只能相信我。”聂尘把手一摊:“澳门的兵数量比马六甲还少,你根本派不出任何援兵,之所以找我,就是因为你们走投无路了,大明朝不会派军队帮你的,而其他海盗实力又不足以达到你的要求,只有我,才是你宿命中的救星。”

聂尘像上帝一样双手张开,笑着说:“我说得对不对,我的朋友?”

“你……这是讹诈。”佩德罗本想反驳两句,但对方的话直捣他的软肋,几乎翻开了他全部的底牌,实在没法还击,只要有气无力地叫道:“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

“算了吧,佩德罗,你刚刚就说了,你们只想做生意,而我呢,恰好是个生意人。”聂尘放下手来,看着佩德罗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珠子非常的焦灼:“你等下会请我吃饭,这是朋友之间的友情,我很高兴。但国家之间,没有友情,只有利益,你跟东印度群岛上的土着讲过友情吗?跟南美洲的土着讲过友情吗?他们打不过你们,所以他们对你们再友好,也产生不了友情,唯有刀剑和大炮,才能产生友情,是不是这个道理?”

“.…..”佩德罗无语地和聂尘对视,在这一刻,他的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第一次认真地正视眼前这位东方黑发年轻人,他发现,这个人跟以前熟悉的东方人好像不一样了。

奔驰的马车停了,颠簸的车厢稳定下来,车门从外面被士兵拉开,从车门处看出去,外面是宽阔的一片小广场,一个尖顶的天主教堂露出了半堵墙。

李直等海商或骑马,或坐车,远远地跟着停在了小广场上,纷纷下来,等在一旁,聂尘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怎样?”聂尘一边笑,一边道:“只要澳门的船在夷州进港,我的船就能同一时间从夷州出港,你考虑一下吧。”

他扭头瞧瞧犹豫的佩德罗,笑意更浓:“千万不要考虑太久,马六甲城坚持不了多久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目的 澳门的面貌跟几年前比起来,有所不同。

整个城区的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那一圈木头栅栏以外又新建了不少房屋,星星点点的围着澳门城呈辐射状扩散,弯弯曲曲的街道把它们联系起来,构成拱卫澳门的外层屏障。

山上也新修了几处新的炮台,沉重充满威慑力的铁炮铜炮布满台面,粗长的炮管指着海上,为这座东方极重要的商港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

而最早最大的大炮台一侧,澳门总督的府邸旁边,一长溜的欧式平房墙壁上新刷的白粉未干,琉璃瓦的屋顶亮晃晃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站在大炮台的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澳门港,那进进出出如过江之鲫的海船把澳门无穷的活力彰显得无比的明显。

“所以,你答应了?”和谐的春风里,颜思齐一只脚踩在炮台的女墙上,身子朝着炮台外大海的一侧,脑袋扭另外一边,用怀疑的语气说道:“真的要帮红毛鬼打仗?”

“是的,我答应了。”聂尘站在颜思齐脑袋扭过来的那一面,双臂抱胸吹着风:“我仔细想过了,这么干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颜思齐却鼻孔出气:“从鸡笼出发去满刺加,跟从果阿出发去满刺加从距离上算差别不大,我们到了,红毛鬼的援兵也应该能到,他请我们去,分明是想利用我们当炮灰!”

“葡萄牙人力量不足。”聂尘摇摇头,道:“跟荷兰人与英国人比起来,他们已经式微了,能保住香料航线都非常吃力,哪里能抽出多少力量来支援远东?他求我,当然有利用的原因,不过更多的,还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我们为什么去当炮灰?”颜思齐不满:“打赢了没好处,炮厂和船厂是早就谈好了的,我们出不出兵都得按照约定来,不然我们就封了他澳门港!”

“炮厂和船厂只是个借口,其实就算佩德罗不提许可证的事,我也想出兵马六甲。”

“嗯?”颜思齐惊讶地看向了聂尘,他把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不可思议的问道:“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这么干有什么好处?马六甲距离大明那么远,当地势力错综复杂,我们过去能有什么好处?”

“再复杂,我们也要去闯一闯。”聂尘眼睛眯缝着,仿佛带着咸味的海风迷了他的双目:“光守着澎湖,我们不过是下一个李旦。”

“当李旦那样的人你还不满足?”颜思齐咧嘴笑起来,身体前后摇晃:“有野心,像个爷们!”

下一秒他把大嘴巴朝聂尘凑近:“不过大明的人在南洋很少有闯出名堂来的,洪武朝的陈祖义算一个,但他下场很惨,大明和红毛鬼两边都要他死。我们若是想染指香料生意,可得和红毛鬼正面硬钢啊。”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险,怎么做大做强?”聂尘的目光一直投在远处的海面上,深邃而长远:“李旦虽然富有四海,在倭国跺跺脚整片地都要抖一抖,但他跟红毛鬼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活得跟他一样,非我所愿。”

颜思齐看他说得认真,不由得也认真起来,学着聂尘的样子也瞄向极远处的海天线,开始摸胡子:“红毛鬼纵横大洋,当然不是我们这种守着家门口发财的人能比拟的,但我听说他们都是用举国之力来做大,而我们呢,大明朝廷恨不得把我们全淹死了事,哪里肯帮我们半分,所以你想跟红毛鬼扳手腕,就得有腹背受敌的觉悟。”

“我知道,一旦在马六甲城下有失,立即明着捅刀子的人绝不会少。”聂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就拿现在守在外头要请我们吃饭的李直来说吧,我盘了李旦的资产,他会不恨我?只不过现在看着我们势大,佩德罗又和我勾肩搭背,他没法抗拒罢了。只要我稍有闪失,想吃我肉的人能淹了鸡笼港。”

“你知道就好,所以出兵马六甲,一定要慎重。”颜思齐欣慰地道,他就怕聂尘脑子不清醒乱做决定:“但是你若下定了决心,我一定全力支持,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聂尘笑了,他看了一眼颜思齐:“你放心,这条命我还是看得很重,不会胡乱冒险的,我之所以愿意答应佩德罗,是有万全的信心,不是没有计划的盲动。”

“你打算怎么做?”

“鸡笼到马六甲,数千里的海路,风大浪急,小船根本过不去,所以我打算调集二十条大福船来打这一仗,我们手头能拿得出来这个数量。”聂尘分析道:“我与佩德罗仔细交流过,围困马六甲城的亚齐国都是乌合之众,火器虽多却不善使用,打仗还是以冷兵器为主,水军更是不值一提,之前居然有两百条船被红毛鬼一条战船击溃的战例,足见他们战斗力之低劣,对付这样靠人数取胜的对手,只要一支精锐之师就行了。”

“可是澎湖海道不能丢,那是我们发家之本,要是因为抽调人手去马六甲而导致被人趁虚而入打通了,就得不偿失了。”颜思齐道。

“不错,所以我只能抽调二十条大船走,不敢多用。”聂尘点头赞同。

颜思齐沉思着:“二十条船够不够?”

“足够了,这二十条船当中有定远号,海战靠它一条就行了,其他十九条的主要作用是运兵。”

“运兵?”颜思齐凝声问道:“需要多少人?这段时间我从这边召了不少人过海去,前前后后起码几万老百姓,其中丁口很多,稍稍训练就能成军。”

“我要的是精锐,不是农民。”聂尘却摇摇头:“鸡笼团练都不敢说是精锐,何况新招的老百姓,这些人拉出去只能真的成炮灰。”

“那……”颜思齐为难了:“精锐从何而来?”

“我带一千人的鸡笼团练走,让他们去历练历练,真刀真枪的干几仗方可成为精锐。”聂尘打了个哈哈:“至于精锐从何而来,我自有妙计!”

“.……”颜思齐无语地看着聂尘,老实说他很讨厌这种哑谜,于是愤愤地嘟囔:“呵呵啥,我就讨厌你们读书人这个样子,一副诸葛亮一般的模样,早点说出来会死啊?”

他声音很小,海风又大,所以聂尘没有听清,而是继续说着话:“至于出兵马六甲的好处,就太多了。马六甲是咽喉要冲,从东印度群岛掠取的香料、胡椒,从大明、倭国购买的丝绸、瓷器,甚至从南美抢来的黄金白银,只要想运回欧洲,都得从马六甲海峡经过,扼守住那里,等于掐住了所有红毛鬼的喉咙,否则就得绕道几百里,那样的话对海船来说平白多了许多风险,实在不划算。”

“你想代替红毛鬼掐他们的喉咙?”颜思齐一下反应过来了,眼神闪烁的道。

“掐他们喉咙还不能够,我暂时没那实力。”聂尘笑道:“但我可以当葡萄牙人的打手和保镖,从而在南洋插下一条腿。”

他把一条腿朝地上一跺:“插进去之后,慢慢的,再伸进两只手,掐喉咙就会容易多了。”

颜思齐眨着眼,若有所思地咂咂嘴,脑子里把香料、胡椒之类的字眼过了一遍,再粗粗地算了笔账,脸色就红润起来。

“干!”颜思齐吼道,双手猛地击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干了!”

“你想明白了就好,夷州还得靠你镇着我才能放心去啊。”聂尘笑意更浓了,他点着头道:“明天你就搭船回夷州去,让郑芝龙带人带船过来跟我汇合,我就不回去了。”

“啥?”颜思齐一下就不干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不带我去马六甲?”

“你去了,谁镇着夷州?”聂尘拍拍他的臂膀:“我信得过的人选里,郑芝龙没你老练,何斌大病未愈,其他人都不合适,你刚才也说了,夷州是我们的根,不能有失的。”

“但……”颜思齐被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堵住了自己的嘴,顿时焦躁起来:“可是……”

“没什么可是,夷州就拜托你了。”聂尘不容他多说,从怀里摸出一封厚厚的信来,还有一张纸:“信是我亲笔所写,给郑芝龙的,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纸上的是一些名字,这些人都要跟着郑芝龙一起过来。”

颜思齐被他的行为弄得没了脾气,又气又急地垮着脸,接过信和纸哼声道:“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却在这里跟我啰嗦!”

“这不是要说服你吗?”聂尘笑着道,亲切地把着颜思齐的肩:“我的后背只有交给你,才放心啊。”

颜思齐本想再争取两句,聂尘的话却令他心头暖意洋洋,他不甘心地苦笑之后,无奈地答应:“好好好,听你的就是。”

聂尘心中一桩大事落地,也轻松起来,看看天色道:“好了,昨晚上吃了佩德罗的西餐,今天中午就改吃李直的酒席吧---你昨晚上没吃饱吧?”

“是,红毛鬼吃的东西简直是猪食,一点味道都没有。”颜思齐把信收好,没好气地道:“竟然还把菜叶子直接生吃,他们就不怕闹肚子吗?又不是没灶台,煮煮多好。”

“红毛鬼就这习惯。”聂尘懒得跟他解释蔬菜沙拉的吃法,直接勾着他的肩头就走:“别让李直等久了,我们这就出去吧。”

两人沿着大炮台的甬道往下,在炮台的入口看到了百无聊赖的李直,这位澳门最大的海商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脸都发僵了。

不过一看到聂尘两人出来,木然的脸上立刻换上灿烂的笑,李直大步走过来,拱手含笑:“聂龙头,这么早啊,走走走,寒舍已备好上等茶水,我们先品茶叙旧,再把酒言欢!”

然后不由分说,殷勤地拉开自己马车的门,亲手拔出踏板供聂尘踩踏。

这架马车聂尘曾经坐过,那时候两人地位悬殊,如今再次坐进去,却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高高在上的李直再也不能用往日的口吻对聂尘说话了。

相反的,他还用掐媚的语气,述说着以前的事:“聂龙头当年在澳门时,我就看出不是平凡人,一定有龙腾四海的一天,如今果然应验了!”

聂尘听他叨叨,含笑不语,颜思齐在旁边斜眉歪眼的也不说话,等李直说得累了,聂尘才缓缓开口道。

“不知靖海商行如今怎样了?我在倭国也没有听说他们的消息。”

“靖海商行?黄家啊?”李直一拍大腿,愤然道:“黄程那不知好歹的东西,闻听你要回来,早就跑了!”

“跑了?”聂尘惊讶地睁大了眼,颜思齐则笑出了声,露出一副“你瞧,你的名声多凶恶”的表情。

“是啊,跑了。”李直道:“当年你走后,黄家拿出大笔银子上下疏通才换回他儿子的命,从此被陈家拿了把柄,分了不少份额出去,靖海商行在澳门就更加说不起话了,而聂龙头的威名从前年就开始在澳门流传,黄程怎会不知道?听到你要回来,怎么会不害怕?当然要跑了。”

“那陈家呢?”聂尘面上波澜不惊:“广盛商行的人跑没跑?”

李直看了看他,面色复杂地说道:“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对付,不过他们背后有通了天的关系,他们没跑,只是没有像我们其他海商一样,去码头上迎接你。”

“背后有靠山,果然不一样。”聂尘笑了笑:“他们的船一定不会走北面澎湖这条路吧?”

“是的,所以他们不怕你。”李直有点不安的抬了眼皮:“他们的货全是从陆路供应澳门,澳门红毛鬼也要给他们背后的靠山面子。”

“哦。”聂尘仿佛随意的哦了一声,半闭了眼不再言语,弄得李直有些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生气。

好在车子已经到了地方,马蹄停止,车门开处大通商行的门口近在了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恩,自然是要报的 李直准备的这顿中午饭,非常用心。

但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能吃得下去的,他都吩咐厨子弄成了山珍海味,一样样的端上了桌子,往往一道菜才没有吃两口,就被接踵而来的其他菜盘子压在了下面,吃到中途,硕大的圆桌居然摆不下了,只好令人撤去一些压在下面的旧菜,以便摆放新菜。

而酒水当然也是极好的,上等的黄酒、陈酿的老曲,甚至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西洋酒,由几个模样乖巧的女孩儿捧了,穿花蝴蝶般的在席间纷飞,殷勤地为每一位客人斟满酒杯。

坐满了圆桌周围的海商们,轮流端着酒杯向聂尘和颜思齐敬酒,态度恭敬,言语谦和,要是时光倒流数年,谁也不会想到,这帮子腰缠万贯的财主会对两个穷小子毕恭毕敬。

“聂龙头,今后海上的事情,就拜托了。”一个肥头二胖的海商站在聂尘身边,卑微着身子,笑容满脸地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

聂尘笑着,频频点头,把杯子举起跟他碰了一下,同样一口干了,喜得那海商抓耳搔腮高兴不已。

这一幕在酒席上反复上演,海商们高谈阔论,气氛热烈,聂尘和颜思齐反而很少说话,用微笑面对,只不过偶有发问了解一些澳门商业现状,得到答案后也没有深究,

这顿饭不知耗了多少银子,总之吃得宾主尽兴,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才散去,临走前,众海商还依依不舍地和聂尘告别,嘱咐他若有事需要,说一声便是。

聂尘跟他们含笑拱手,和颜思齐两人最后离开。

李直本想留他们喝茶,但聂尘却已经走到了门口。

“李老板,多谢招待,若不是下午还有事,我真的愿意跟你多聊聊。”当他跟着聂尘来到门口时意图挽留时,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聂尘突然对他说道:“毕竟像你这么宽宏大量的人很少有了。”

这话意有所指,李直浑身抖了一下,笑容僵硬了片刻,忙急急地辩解:“聂龙头哪里话,我和李旦虽是表亲兄弟,但一向各做各的生意,澳门这边跟倭国那边可是两回事,无论他过去怎么对不起聂龙头,我可一点没有沾边,聂龙头千万不要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他偷眼瞄了聂尘一眼,观察他的反应,口中继续道:“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没有机会开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合适,既然龙头先提起,那我就直说了。请龙头不要因为李旦的原因,而恶了我们的关系---李旦这个白眼狼,龙头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不但感恩,反而想害龙头,实在是李家的败类,我呸!”

聂尘似笑非笑的扭头看他,和身边的颜思齐交换了一个眼神。

颜思齐哭笑不得,转身走到了一边,意思是眼不见为净。

“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聂龙头可一定要相信我!”李直唯恐聂尘不信,举手朝天:“我可以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必死于天雷!”

“李老板不必如此,我当然相信你,不然今天我就不会来了。”聂尘也不阻止他发誓的动作,只是继续往外走:“不过我和李旦的事,你似乎知道得不少啊,这些事一般很少有人外传的。”

李直尴尬地笑着,搓了搓手:“实不相瞒,聂龙头,李国助那小子曾经联系过我,就上次他打鸡笼港的时候,这家伙我就知道他不成事,幸好我……哦,不是不是,不是不成事,是这家伙该被天谴!”

李直自知失言,脸色通红,慌张地想敷衍,聂尘却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不必说了,我知道李老板的心意就好了,说起来,我还想有件事求你帮忙呢。”

李直正慌乱,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几乎是欢喜万分地说道:“什么事?龙头只管说。”

“我想借点银子。”聂尘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从惠州过来,身上没带银子。”

“银子?”李直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聂龙头找对人了,我李直别的不多,唯独不缺银子,龙头想要多少?”

“数量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李老板答应了我就放心了。”聂尘挥挥手,示意李直不必远送:“要用的时候,我会来通知你,李老板先请回吧,不用送了。”

李直还想厚着脸皮跟上来,颜思齐直接挡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不让他跟着,李直只好讪讪地笑着,朝聂尘的背影挥手。

看着李直转回去,颜思齐大踏步地追上聂尘的脚步,哂道:“这等小人,不过是眼见我们势大,担心被报复才紧着来当舔狗的,其实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可大意不得。”

“我知道,李直能在澳门混得风生水起,身居第一富商,自然不是他自吹的那般仗义。”聂尘答道,顺着石板街道往前走,沿途浏览店铺街景:“但是昨晚上佩德罗替他求情,往日里他也对我有恩,就没必要跟他追究了。”

颜思齐笑道:“我就知道你知道,聂魔王可不是那么容易欺骗的。”

他走了两步,想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靖海商行。”聂尘道,面上没有表情:“我想去看看。”

“李直说黄程已经跑了,过去恐怕见不着人。”颜思齐皱眉:“不过不要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不是要去找黄程,我想去见见另外的人。”聂尘眼睛眯了一下:“毕竟这里的熟人很多。”

“哦。”颜思齐看他不想多说,也不多问,跟着他闷头就走。

两人在街上穿行,走过几条大街,来到了靖海商行所在的那条街上,从街口就能远远望见那座高大的门头。

商行大门半开半闭,门前人迹稀少,门楣上的牌匾招牌也毫无生气,要不是坐落于澳门繁华大街上,几乎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一间曾经占据澳门商品吞吐量很大份额的大商行。

聂尘和颜思齐走到门前不远的地方时,恰好一个小厮端着盆水出来,“哗”的一声倒在街上,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看到了走来的两个人。

聂尘抬手就笑容灿烂的打招呼:“小海!”

门房小海瞳孔猛缩,手里的木盆哐啷一下就掉到了地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般,惊叫着逃进门里去。

聂尘的笑容就那么尴尬地凝固在脸上,打招呼的手很艰难地收回去。

颜思齐忍着笑,抬脚把木盆踢到了一边。

“我有这么可怕吗?”聂尘皱眉问:“他鬼叫什么?”

颜思齐安慰他,虽然他嘴角一直在抽搐:“不妨不妨,这些家伙以前做了亏心事,所以害怕罢了。”

这话听了,聂尘更不知道该不该进门了,他担心一旦进去整个商行的人会不会都惊叫着四散而逃。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青衫老者就急急地走了出来,老者须发皆白,却身子硬朗,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风骨刚正的人物。

老者一出来,就和聂尘碰了个正着。

“翁掌柜!”

“聂尘!”

翁掌柜一把揽住聂尘的肩膀,双手用力地抓着他,聂尘深深地对他低头拱手,大礼参上。

“几年不见,当年的小子成了聂龙头,真令人想不到啊!”翁掌柜百感交集地松手,忙不迭地扶起聂尘的臂膀:“这可使不得,我当不得这大礼!”

“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什么礼都当得的。”聂尘固执地把腰弯成九十度,完完整整地把礼施完,方才起身肃容道:“我这次过来,就是专程向翁掌柜道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仇,也是要报的 “进来说、进来说,我们进来说。”翁掌柜拉着聂尘的手,一个劲地往大门里面拖,脸上笑呵呵的,像看到远游的孩子回家一样,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高兴:“别杵在门口,回来了要进屋说话。”

聂尘任由他拉着,跟他一起迈过门槛,翁掌柜朝他身后望望,只看到五大三粗的颜思齐,于是奇道:“郑家那两小子呢,怎么不见?”

“他们在夷州守着,郑一官已经改名郑芝龙,做了夷州鸡笼港的总管,郑莽是他的助手,我离开夷州时,那边就由他们做主。”聂尘答道,顺便把颜思齐介绍给了翁掌柜。

“颜老大我认识,以前是大通商行李老板手下的能人,没想到这样的人也跟了你。”翁掌柜是认得颜思齐的,两人打了个招呼:“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又说莫欺少年穷,古人诚不欺我啊,连郑家的两个莽小子都成了总管,这世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啊。”

翁掌柜感叹着,不住唏嘘,聂尘笑道:“翁掌柜老当益壮,靖海商行还不是靠你们这样有经验的老人撑起来的。”

“撑什么啊,都快垮了。”翁掌柜欲言又止,连连摇头,引着聂尘走进天井,往大厅里面走。

走在宽敞的天井里,四面厢房、正面大厅,布局依旧,聂尘不停地四处打量,看到这座商行的陈设在这几年没有变化,滴水檐下的水缸、角落里摆放的绿植、青石板的地面,一样样的都能勾起回忆。

迈步进屋,那些八仙方桌依然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清漆桌面在多年使用后已经包浆反光,手指轻轻拂过,当年坐在这里、在翁掌柜的指导下做账本的日子仿佛历历在目,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坐在这间屋子里的,还有几个账房,大部分是聂尘认识的老人,也有一两个新面孔,看到聂尘进来,全都站了起来,拱手向他招呼。

聂尘与他们一一还礼,大家都很客气,但寒暄之中,却带有一丝丝的畏惧。

“我们进里面吧。”翁掌柜撩开通往后进的门帘,里面是资深掌柜的房间,当年聂尘在这里做小厮时,常常在门边隔着门帘向坐在里头的翁掌柜高声禀告事务,等闲不敢进去,今天却能够光明正大的一同进去落座了。

里面的房间比外面大厅小一点,但更为考究,一架架屏风隔开了一个个小单间,每个大掌柜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互不打扰,比外面的人条件要好很多。

翁掌柜把两人带到最大的一个单间里,请两人在椅子上落座了,泡了两杯好茶,满面春风地陪坐一旁,不住地把聂尘上下打量,口中赞赞有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被迫出走的穷小子,竟然能成为一方豪强,连李旦这样的人物也输在你手上,真的想不到。”

聂尘咧嘴一笑,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旁边,道:“我也没有想到,这恐怕就是天意吧。”

“是天意、是天意。”翁掌柜连声附和:“不是天意,怎能如此?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旁边的颜思齐听了这话两眼望天,心想这逼装的,连天都会吐吧。

“翁掌柜,我在夷州有很大的生意,人手不够,想请你过去帮我,你放心,过去之后你不必具体经手繁琐事务,帮我盯着就行了,主要是享福。”聂尘道:“你当年救了我的命,我不报答你,夜里连觉都睡不着啊。”

翁掌柜笑呵呵的脸上露出一抹难色,迟疑道:“这个……聂龙头,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在澳门住惯了,这边都是我一手一脚摔打出来的,离开去夷州……年纪又大了,我怕无福消受啊。”

“这样的话,那也无妨。”聂尘一笑:“我把这靖海商行买下来,当做我的中华远洋商行在澳门的分号,你替我当管事,今后就由你做主,如何?”

“买下?”翁掌柜一惊:“这是黄家的生意,未经主人家允许,怎么买卖……”

“不买也可以。”聂尘抬手摆了摆,眼波四下里一扫:“我听说黄程一家子知道我要来,已经跑了。”

“走是走了,但…….”翁掌柜本想说点什么,替黄程求求情,但一想到黄家做下的孽,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走了就好办,我可以找佩德罗,把靖海商行的份额全都剥离开来,转到中华远洋商行名下,这样无须买下靖海商行,就能转走他的全部贸易份额。”聂尘哈哈大笑:“黄程既然已经离开,我想没人会反对的。”

“这话聂龙头可说错了。”翁掌柜苦笑道:“黄程走之前,低价转卖了靖海商行,在几天前,这里就已经不姓黄了。”

“转卖?”聂尘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黄程做事这么干净,不但和尚跑了,连庙都不要了。

“是的,他把商行卖了,商行里的老人也走了不少,我留在这里是看摊子的。”翁掌柜叹口气,一提到呕心沥血经营的商行成了别人的产业,他就心痛:“他把商行卖给了广盛商行,连同份额一起,卖给了陈道同。”

“广盛商行?”聂尘重复了一遍,立刻回忆起了香山县狱里的林林种种,冷笑道:“陈家?”

“是,正是陈家。”

“就是当年把我陷害进县狱里的陈家?”聂尘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逼得我远走倭国的陈家?”

“就是他们。”翁掌柜有些不安地看着聂尘,急道:“陈家在官府渊源很深,背后的靠山连红毛鬼都不愿意得罪,不是靠蛮力可以招惹的,既然黄程走了,不如……”

“不如让陈家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聂尘断然道,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晃了几晃:“靖海商行不是黄程一个人的,翁掌柜你也有份子在里面,他低价吃进哪有那么容易?”

“不可不可!聂龙头,黄程卖商行,是经过衙门公证的,有白字黑字的画押文书,做得准的!”翁掌柜急了,他知道聂尘横行海疆,做事毫无顾忌,但大明官场可不是江湖草莽,水深得很:“我听说你已经受了朝廷招安,有了官身,不能为了一口气而得罪陈家,那陈家树大根深,在朝廷里有好几个大员,一挥手就翻云覆雨,连广东布政使都要看他家脸色,黄程在官面也有不少关系,都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聂龙头可不要意气用事,万一惹来大麻烦,将来对聂龙头多少会有妨碍!”

这些话说得急,他都站了起来,连他的白胡子都在抖,两眼里都是焦虑,看得出他对于陈家非常忌惮。

聂尘却笑了,站起来把翁掌柜按回椅子上坐下,道:“这个我知道,不会惹事的,你且不要……”

话未说完,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呱躁,仿佛有很多人在外头叫嚷,众多叫嚷声里,有一个嗓子格外的刺耳。

“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们陈大爷来接账本了,耽误了这么多时日,今天可一定要办了这事,不然陈大爷发怒,让你们全都滚蛋!”

聂尘抬头,朝门口看了看,又和颜思齐交换了一个眼色,颜思齐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朝外看去。

“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拥着一个胖子……哟,那不是陈道同吗?”颜思齐一乐,转头道:“这小子上门了!”

“冤家路窄啊。”聂尘站直了身子,淡定笑道:“正想空了过去见见他,没想到他主动过来了------翁掌柜,他是来收铺子的?”

“是,来了两次了,因为黄程走时匆忙,很多账目都是乱的,所以前两次都没算清楚,今天是约好了过来的。”翁掌柜顿感不妙,抢步上前要出去,却被聂尘轻轻伸手拦住了。

“你先坐着,我出去跟他说话。”

“聂尘,你不要冲动。”翁掌柜被他拦住,居然过不去,只觉聂尘的手像门闩一样硬,心中暗想这小子怎么当了龙头力气也变大了。

“我不冲动,只是出去谈点生意罢了。”聂尘从颜思齐掀开的门帘下面走了出去,哈哈笑着高声道:“谁要来接我的账本啊?”

门外大厅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锦袍高帽,拥着一个坐在方桌边的中年人,那人肥头大耳,圆脸上留着两撇八字胡,因为背对着聂尘的关系,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球。

“嗯?”

聂尘这一声喊得很响,把整间屋子的人声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众人瞩目中,聂尘很写意的拱拱手:“原来是陈道同掌柜,久违了!”

他准备了很潇洒的姿势和很有逼格的对话,就等对方大惊失色的一句“你、你是聂尘!?”

然后自己可以荡气回肠的大喝道:“不错,就是我,我又回来了!”

不料,陈道同发现发出杂音的是个穿着普通布袍子的年轻人,身后还站着个魁梧的保镖样壮汉,看模样不大熟悉,不禁皱眉怒道:“你是谁?”

“我是……”聂尘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戳破了的轮胎,满腔气势一些泄了个精光,不禁恼羞成怒:“老子是聂尘!这间商行是老子的!”

“你?”陈道同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冷笑起来:“原来是夹着尾巴逃走的家伙啊,大明海捕文书上还有你的名字,你竟敢……”

“啪!”

聂尘一秒也没有耽搁,冲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用力极大,打得陈道同脸被抽向一边,几乎晕厥,旁边所有人都呆住了,在那几秒钟里没人反应过来。

陈道同眼冒金星,鼓着眼珠子转回头,嘴里呵呵地响。

没等他说出一个字,聂尘反手又是一耳光,彻底把他两边脸抽成一个颜色。

“你干什么!”

陈道同的人终于醒悟过来了,他们暴喝着跳了起来,挥舞拳头就扑上去。

聂尘脚尖一挑,踢翻了扑得最近的一个,颜思齐刹那间拳脚连打,一人单挑五人,他力大肉多,动作又快,出手狠辣,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几分钟后,就打翻了陈家的马仔。

“呜呜呜~”陈道同嘴角畅血,双手捧着脸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杀神,他的胸口踩着聂尘的一只脚,根本动弹不得,但他没有害怕,虽然不敢挣扎,口中却依然倔强。

“大胆!你敢打我,衙门饶不了你!”

“衙门等下再说,我们会过去的,不过先说说这间商行。”聂尘一脚踩着陈道同,心中痛快无比:“这里什么时候是你家的了?”

“怎么?你想替他们出头耍赖?”陈道同脸被抽肿了,听了这话却露出臃肿的笑,喷着血沫子叫道:“痴心妄想!白字黑字画了押的东西休想反悔!再说了,你他妈是那根葱子上的须须?凭什么来管黄家的事?我劝你跟我去衙门投案,还能落个秋后候斩!”

聂尘微感意外,没想到陈道同今天这么有骨气,跟想象当中不一样,于是脚下用力,跺了几脚。

陈道同杀猪一样叫起来,聂尘问他:“那转让商行的文书,你带来没有?我要瞧一瞧。”

“呵呵,让你看了死心。”陈道同这回不敢犟嘴了,探手入怀,摸出一张纸来,强笑道:“你撕了也没用,这是在衙门备案留了底的,不止这一张。”

“谁要撕它?”聂尘接过,草草看了一眼,扭头看了看,随意指着一个躲到角落里的靖海商行账房:“你,过来把这个文书远洋原样抄一份,但要把卖方买方的名字改一改,卖方改成广盛商行,买方改成中华远洋商行。”

那账房哆哆嗦嗦地答应着过来,接过文书赶紧取了笔墨写起来。

这时从里间出来的翁掌柜看了这一幕几乎昏过去,他急急地拉着聂尘的手低语道:“聂龙头,这、这样做毫无意义,就算强让陈道同签了又如何?衙门不会承认,红毛鬼不会承认,谁也不会承认的!”

“翁掌柜,会承认的。”聂尘笑着示意他不用担心,扭头喝道:“抄完没有?”

账房胆战心惊的忙把写好的文书递过来,聂尘接过看了无误,把脚下的陈道同右手扯过来,按了个手印。

“这不就妥了,你是广盛商行的老板,画押要算数。”聂尘把画了押的文书叠好,递给一脸懵懂的颜思齐:“把它收好,明天去衙门和澳门总督衙门备个案。”

然后他松开腿,踢了死猪一样的陈道同一脚:“滚吧。”

陈道同已经站不起来了,被几个鼻青脸肿的手下拖起来,落荒而逃,走得远了,又回头骂起来,看到颜思齐作势要追,忙闭嘴疾跑,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这帮孙子!”颜思齐哈哈大笑,转脸过来时又一脸不解,问聂尘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强买强卖做不得数,广盛商行可不是任你搓圆捏扁的傻子。”

“旁人这么做不行,我这么做就行。”聂尘信心十足地没有说透,而是向翁掌柜拱手道:“翁掌柜可以做招牌了,中华远洋商行的名头可不要记错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顺便把香山县衙门盖了印的文书带过来。”

翁掌柜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刚才发生的事太过突兀,又实在惊悚,他无力阻止,更无力改变,只好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这都什么事 翁掌柜急得额头冒汗,聂尘和颜思齐却老神在在,两人坐在大厅里,悠闲地喝茶。

呷了一口,颜思齐咂咂嘴,赞道:“好茶,福建武夷山天心寺的茶树果然天下第一,沏一杯韵味悠长,入口余香不散,听说这茶一年只有百把斤的产量,靖海商行有些本事,居然能弄到这等好茶叶。”

“天心寺的茶叶好是好,不过凭我看来,天下第一就给了它还是过了。”聂尘也喝了一口,摇头晃脑的道:“中国地大物博,好茶数不胜数,不说南京专营江南茶场的茶马太监送到大内的那些极品特供,就说杭州灵隐寺的雨前龙井茶吧,那茶叶泡水才是上等货。”

“非也非也!”颜思齐不同意,学着聂尘的口气翻着眼皮道:“我觉得福建茶好喝。”

“那是因为你就是福建人,谁不说咱家乡好呢?”聂尘笑道:“一叶障目罢了。”

颜思齐鼻子嗤了一声,正要反驳,不料旁边的翁掌柜再也站不住了。

他的屁股底下仿佛有火烧,已经进进出出好几趟,回来却看到两个闯祸的正主不但不慌,反而还笑嘻嘻地说茶论道,这心简直太大了。

“聂龙头,颜英雄,你们真的不能再喝了,陈道同平白被打,一定不服气,回去就要带人来找回场子,他手下随便就能拉出百把人来,我这里自黄程走后散了不少人手,论人数根本抵不过他,你们不如先避一避,躲躲风头。”翁掌柜心头冒火,苦苦相劝。

“翁掌柜不要担心,我和聂龙头都不怕,你怕什么?”颜思齐没心没肺地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我知道你们在海上都是好汉,不过这里是澳门,广盛商行这些年肥了不少,又背靠香山县,势力不同于往日而言。”翁掌柜苦口婆心地说道,恨不得拿根鞭子出来抽两人走:“俗话说龙游浅水被虾戏,上岸的海上枭雄被里长拿捏的事多了去,这事不能逞强的。”

“哎呀,翁掌柜不用多说了。”颜思齐不耐烦起来,坐在椅上瞪眼道:“我就在这里等着,看那姓陈的混球能闹出什么花来!我颜思齐打了的人多了去了,若是害怕报复,干脆就躲在鸡笼不出来,但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

“这……唉!”翁掌柜眼见聂尘虽然不说话,但镇定自若的模样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于是重重地叹息一声,知道跟这两个人说什么都没用,只好又急急地走出门外。

门外天井里稀稀拉拉的站了十来个人,以年长者居多,年轻人偏少,最大的一个看起来都快六十了,手里都拿着棍棒兵刃。

“怎么就这么点人?”翁掌柜皱眉,喝道:“其他人呢?”

“翁掌柜,黄程临走就遣散了大部分伙计,余下的一听广盛商行要上门打架,早就跑了大半,就我们这些老家伙剩下来了。”一个中年伙计答道,他手里挺了一杆铁头长枪:“我们十几年前就跟你来澳门闯荡,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们不会跑。”

“是啊,老翁,水里火里都过来了,来澳门跟你享了这么些年的福,如今哪怕商行破败了,我等也不能忘恩,现在不帮衬着你,岂不是没义气?”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聚拢了围着翁掌柜。

“还是老兄弟靠得住!”翁掌柜感慨一声,从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根长棍来,道:“打了这一架,我们另寻别处安身去,不受广盛商行的窝囊气!”

“听你的!”众人齐声答道,一起怒吼。

这声音很大,坐在屋里的聂尘和颜思齐不可能听不到。

“人数少,心气倒是很足。”颜思齐捧着茶碗评价:“不过恐怕靠这点人还是打不过姓陈的。”

“是啊。”聂尘赞同:“等下还是让他们站到后头,别伤着了。”

颜思齐瞄他一眼,挪动了一下屁股:“你的援兵呢?别来晚了,我能打五个,但打不过五十个,要是等下吃了亏,受点伤事小,丢脸就糟了。”

聂尘朝外面看了一下,笑容不改,但肌肉略有僵硬地答道:“不会晚的,不用担心,刚才不是已经派人去叫人了吗……对了,这里的围墙还是跟以前一样高吧?”

颜思齐脸色微变,迟疑了一下答道:“不知道,要不……我先去看看?”

“看看也好。”聂尘立马点头:“主要是防备有人翻墙进来,所以最好先找个梯子。”

“是啊是啊。”颜思齐附和道,起身就往外走。

正在此时,门外天井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爹,听说广盛商行的人要上门寻衅?”

翁掌柜似乎答应了一句“是”,那女声立刻高了八度:“是聂尘那家伙引来的?爹,我们跟他们打!”

女子的声音高亢激昂,把院里的人情绪都带动起来了,一片喊打喊杀的吵闹声四起,把女声接下来的话都淹没了,不过聂尘依旧很快的辨别出是谁说出的这话。

“荷叶?!”

聂尘一下站起身子,记忆里那位在屋顶上学习外语的女孩霍然闪跳出来,无数个画面交错,有初初相见时在墙头上的尴尬,有倭人入侵厮杀时的倔强坚韧,还有屋顶上说出学蕃话目的时的希冀与落寞,许多个画面在脑海中重叠、组合,最后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清爽大方、泼辣外向的女孩形象。

“不知她的蕃话自学得怎样了?”聂尘心中浮起一股暖意,如果说见到翁掌柜是一种故人久别的离愁,那听到荷叶的声音就是一种看到自家妹妹的柔情,作为来到这时代亲近的第一位女性,他情不自禁的对荷叶有别样的情感在心头。

但转念一想,他又浑身一僵,外头转眼就要打群架,荷叶参合在里面怎么行呢?

万一,只是万一啊,援兵没有及时赶到,这场架就要吃亏的,荷叶一个女子,吃亏的话……

于是他忙喊住正在朝后面走的颜思齐,急道:“算了,别去管围墙了,我们先出去看看!”

“嗯?”颜思齐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纳闷也放弃了找梯子爬墙的打算,跟着他朝外面天井中走去。

出去之后发现,翁掌柜等人已经站到了靖海商行的大门外头,在街面上守着,聂尘心中急切,忙循着脚步站出去。

还没迈出门槛,就听到街口方向传来一阵大声的吵嚷,鸡飞狗跳一样,似乎有很多人正在喊叫着朝这边奔来。

“冤家来了,这回玩大发了!”颜思齐瞳孔一缩,冷声道:“若是要走,真的只有爬墙溜后门了!”

“不能走,走了靖海商行的人怎么办?”聂尘斩钉截铁地说道,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一个方向。

他看到了站在翁掌柜身边的荷叶,这个彪悍的女孩儿,身段儿又长了一截,看起来跟翁掌柜一般高低,阿娜的背影透着常年练武女子特有的矫健。

在一种男子的身影当中,她的背影格外娇柔,却又有莲花盛开于莲叶间的美丽,看得聂尘两眼微眯,心潮浮动。

颜思齐莫名其妙的看了聂尘一眼,也不多说,悄无声息地踏前一步,站到他前方。

从跟随聂尘的第一天起,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管是打架还是打仗,站在聂尘身前,是理所应当的习惯,这个习惯不仅仅颜思齐有,郑芝龙、施大喧、陈衷纪等人更是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颜思齐全身都紧绷起来,像一头豹子一样保持警惕,远处街口涌来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起码不下百人,持枪拿棍的叫嚣着,绝不是来联欢的善茬。

要是叫来的人没及时赶到,颜思齐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聂尘的安全。

不过这时候,担忧聂尘安危的,不止是颜思齐一个人。

“姐姐,我们真的要上?”明光有点犹豫,他站在一条小巷子的口子上,探头往外望:“他们好多人。”

这条巷子恰好处于街道中段,距离靖海商行很近,卡在街口和商行门口之间,从惠州来的那些疍民挤在这里,手里拿着从渔民惯用的剖鱼短刀。

明月和弟弟望着同一个方向,稍显黝黑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当然要上,你没瞧见聂公子身边就十来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贼人的对手吗?”

“可是…….”明亮挤在姐姐身边,挠头道:“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我们都不知道,就这么出去打架好像不大对头。”

“啪!”

明月一个暴粟敲在大弟头上,声音之响亮令巷口的所有疍民都捂了一下头。

“什么不对头?”明月柳眉倒竖,呵斥老弟:“聂公子是好人,要害他的自然是坏人,这又什么不对头?”

“.…..”明亮捂着头顶的包,欲哭无泪,不敢再说话了。

所有的疍民都一脸懵逼,瞧见明亮吃瘪,没人再吱声。

明月嫌两个弟弟碍事,干脆扒开他俩,站到最前面去,手里紧紧捏着小刀,冷峻地盯着前方,不自觉的,她的位置已经离开了小巷子的掩护,出现在了街面上。

这自然引起了翁掌柜等人的注意,而后方的聂尘,由于前面人的遮挡,反而看不见。

“那些人是干什么?”翁掌柜皱眉,低声道:“都是生面孔。”

荷叶手里提着一把铿亮的苗刀,光可鉴人,闻声看见了一身渔家女打扮的明月,也看到了她身后鬼鬼祟祟的明亮明光和一众疍民。

“不是本地人,小心些,他们都有刀子,也许是陈家请来的。”一个老成点的伙计提醒道。

翁掌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道糟糕,寻常商行之间打斗都有分寸,一般不会下死手,纵然有伤亡也不会太大,可以事后摆平,若是请的外人,下手没有轻重,后果就难讲了。

他看看四周,都是头发都要白了的老伙计,不禁一声轻叹。

罢了,聂尘这个冤孽,事情从根子上讲因他而起,今天就把这条老命放在这里,也算填补当年对他不住的一份情吧。

肩头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扭头一看,聂尘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身后。

“我来吧。”

聂尘笑着,从翁掌柜手上接过长棍,朝地上一杵:“我来对付他们。”

声音柔和如往昔,听得旁边的荷叶心中一荡,不经意的侧头,就和说话的人视线相碰。

四目相对,宛如飞石落入秋水,溅起一池涟漪。

聂尘甚至露齿笑了一笑,很想冲她眨眨眼睛,但一想这么做在男女尚且授受不亲的明朝太过轻浮,于是忍住了。

荷叶眼神复杂,惊喜、怨恨、意外、还有高兴五味杂全,看着聂尘一时间几乎呆住了。

翁掌柜孤疑地瞧了瞧聂尘,叹气道:“你不该出来,该从后门走的,你走了,他们不会把我们怎样的。”

“这可不一定。”聂尘冷笑着看向越来越近的广盛商行众人,陈道同居然被人抬着坐了一顶敞篷软轿,在上头龇牙咧嘴地叫骂:“陈道同不出口气是不成的,找不到我,他们会把气撒到你们头上。”

“我一把老骨头,怕了谁来?”翁掌柜硬气地挺着腰板,从背后摸出一根短棍,拿在手里吼道:“老夫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他们来的总数都多,谁敢过来!”

广盛商行众人已经迫近到了十来步的距离上,在疍民们藏身的巷口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陈道同听见了这句话,他哈哈大笑,在软轿上冲这边叫道:“聂尘小贼,看你嘴硬到几时!我不但敢过去,还敢过去打你!你在海上是个匪,到了这岸上你就什么都不是!来呀,给我把那小贼抓过来,不用怕,打死打伤算我的!打赢了爷重重的有赏!”

广盛商行的人顿时呐喊起来,上百人手持刀枪棍棒颇为吓人,整条街上的人全都躲了起来,不敢靠近,远远的站着看热闹。

聂尘毫无惧色,长棍一横,两脚踏前,一马当先的站在了最前列。

颜思齐正欲抢到他身前去,却不料两道倩影一左一右的,抢先护在了聂尘身旁。

咦?

颜思齐惊住了,翁掌柜呆住了,就连巷子口的疍民们,也懵了。

喧嚣吵闹的大街上,这边却如死了一样寂静。

明月看看荷叶,荷叶瞪着明月。

两个一般大小的姑娘彼此错愕的打量对方,眼神都是奇怪和莫名。

措不及防的聂尘自然也是惊讶的,他万万没想到,明月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的心里头,突然慌慌的有点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吃亏是福 没人说话,但荷叶与明月之间天然地迸发出四处乱溅的火星,无须语言,不需要交流和自我介绍,两个女孩仿佛宿敌一样觉得彼此看对方不顺眼,没有理由。

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很微妙,而且很奇怪。

荷叶眯眼看了看明月手里小小的剖鱼刀,嘴角微微一咧,将手里长长而漂亮的苗刀举得高高。

放在外人眼里,这个动作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以及有什么可炫耀的。

但落在明月眼里,就不一样了,她的瞳孔中立刻爆发出不服和嫉妒的火苗。

但手里的小刀确实很小,根本和对方比不了。

明月把拿刀的手缩了缩,瞄了荷叶一眼,于是挺起了胸膛,把峰峦高耸的部位挺得更加突出了一点。

这个动作没有杀伤性,但对女孩来说,侮辱性极强。

荷叶模样乖巧可人,但身材有些太平。

而明月在这方面有巨大的优势。

这是与生俱来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优势,很难弥补,荷叶被明月轻轻一挺,就打焉了。

“呸!”她愤愤地啐了一口:“不要脸!”

“你说谁呢?”明月不甘示弱地朝她靠近了一步,威胁到:“臭小妮子!”

“谁是臭小妮子?”荷叶大怒,苗刀端平了一些。

明月把下巴翘得高高,冷哼道:“谁答应谁就是!”

荷叶嘴角抽搐着,苗刀慢慢地越端越高,那边明月的刀子也微微颤动,处于爆发的边缘。

内讧的苗头越燃越高,眼看就要喷发成两座火山。

这个场面谁也没有料到,甚至喊打喊杀的广盛商行众人都没有想到,对面会搞这么一出戏。

“聂小贼,你让两个丫头唱什么戏?”陈道同拍着软轿扶手大怒:“逗老子玩呢?!”

“闭嘴!”两个女孩勃然大怒,喊得比他还要大声,同时将手里的刀子指向发火的陈道同:“没你的事!”

这个反应令陈道同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聂尘已经头大如斗,他一直想插一句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讪讪地笑着赶紧走到两个女孩中间说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自己人、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她是谁?”女孩们异口同声地喝道,两双俏目一齐盯着聂尘,握刀的手虎口微动,仿佛聂尘的回答如果不满意刀口就要朝这边转过来。

聂尘额头有汗水渗出,虽然他不大清楚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自己确实没有跟这两个女孩有任何的暧昧,但……为什么自己要出来打圆场呢?

他的脑子已经有点混乱了,也不理睬陈道同,只好苦笑着两边搓汤圆:“这位是明月,她救了我的命,这位是荷叶,我教过她蕃话,熟人,都是熟人,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

“不动你妹!”陈道同这时回过味来,出离愤怒,他脸都气歪了,从软轿上跳了起来:“上!给我上!愣着干嘛?都给我上!”

“谁敢!”颜思齐大吼一声,惊雷般的嗓门震得满场皆惊,他身高体壮,像头蛮牛的肌肉块块隆起,当他大踏步地走到前方将手里的木棍横拿怒目看向前方时,比当阳桥上的张飞还要骇人,光凭声浪就能震慑胆小的家伙。

“我颜思齐杀人如麻,横行海疆,哪个不怕死的就上来?!”

“.……!”刚刚挪动脚步的众多打手脚步一下就停住了,百十号人你推我挤地拥在一堆,却无人敢上前。

“怕什么?怕什么!”陈道同气急败坏,顾不得身上伤痛跳下轿子抬脚就踢畏缩不前的手下:“他只有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还怕个球!”

“老爷,他是亡命徒。”被踢的手下吞着口水:“我等恐怕不是对手……”

“.……”陈道同愣着一下,旋即更大力的踢了出去:“亡命徒、亡命徒!你们难道不是亡命徒?我养你们莫非是吃干饭的?给我上,不上就滚,老子不养闲人!”

明亮等疍民这时候也冲出来了,站到靖海商行众人一侧,面向陈道同的人马,一声不吭。

看到靖海商行的人无端端地多了一批帮手,陈家的打手们更加慎重了,他们四下里张望,唯恐这边还有隐藏的帮手。

翁掌柜从惊讶里恢复过来,他悄悄地拉了拉尴尬的聂尘衣袖:“聂龙头,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朋友,来帮手的。”聂尘只能这么回答。

翁掌柜意味深长地朝明月看了一眼,又瞧瞧自己的女儿,大有深意地:“哦~”

聂尘脸皮已经很厚了,顾不得靖海商行的人看向自己那复杂的眼神,连头都不敢回,趁着颜思齐怒吼的余音,干净利落地借机从两个女孩儿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脱身,踏前与颜思齐并肩而立,哈哈大笑:“陈家胖子,你莫非还嫌刚才挨揍挨得不够狠,还想来补两下?”

“聂小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陈道同叫嚣道:“这些臭打鱼的加起来也没我人多,你小子死定了!”

“谁要伤害聂龙头?!”

“住手!谁敢动手?不怕法度吗?”

“巴尔哥一速!!”

陈道同话音未落,远远的街口处,就同时传来好几个不同的吼声,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震动,街上尘土飞扬,腾起高高的烟尘。

“来了,帮手终于来了!”颜思齐大喜,紧绷的脸上长吐了一口气,偷偷松一松手里的棍棒,把手心里的汗甩了甩。

这个动作很细微,旁人不容易发现,不过靖海商行这边所有人,都顾着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当然更无人发觉颜思齐这个掉价的小动作。

陈道同却脸色大变,赶紧转身望过去,踏踏的马蹄声却已经到了眼前,几匹高头大马直直地撞了过来,马上的全副武装白人士兵挥舞着马刀,不管不顾面前拥挤的人群,像几道劈开波浪的快船,从广盛商行的打手丛中穿过,一路惨叫不断,冲到两帮人中间,漂亮地一勒缰绳,原地打了个转。

“巴尔哥一速!”白人士兵戴着避雷针一样的铁头盔,在打着旋的马背上高喊着,用马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人群中混有懂蕃话的通事,立即向周围的人提醒道:“都别动,红毛鬼说的是住手,要是不听话他们要开枪的!”

其实不用通事补充后面一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动弹的,因为跟随这几个红毛鬼士兵而来的,是大群的海商打手。

以李直为首,气势汹汹的澳门海商几乎全都来了,诸多壮汉汇流成群,淹没了整条街,这些身家万千的大佬们竟然身先士卒的冲在了最前面,一个个穿着绸缎华服却手拿刀剑,看起来要多怪有多怪。

陈道同是有眼力介的,一看这场面就知道不妙,也顾不得被马践踏的手下了,赶紧低声呵斥手下人快快散去,不过这时候街口全是人,又怎么散呢?

“好你个陈道同,你哪来的胆子?居然敢来聂龙头的商行闹事?你要反了吗?”李直性格暴躁,上来就跳到陈道同跟前喷唾沫星子,鼻子都快要顶到对方额头上去了:“聂龙头是我们澳门海商的朋友,你要跟我们为敌么?”

“这、这个…….不是,我是来接收我家产业的。”陈道同脸都白了,不过还想争辩两句,毕竟占理的是自己:“你们看,我有文书,是聂小贼不讲理,他还打我。”

“什么文书?屁!”李直蛮横地不理睬他的辩解,凶神恶煞地道:“打你应该,不打你悲哀!谁让你带这么多人来闹事的?有事去衙门说啊。”

“是啊是啊,有理无理去衙门,休要伤人!”围上来的商界大佬们纷纷附和,手指头都点着陈道同的鼻子骂:“澳门自有规矩,哪有上门寻衅的道理?”

“你们……”陈道同只觉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样的亏,这帮畜生平时争夺利益时比老子做得还凶,今天竟敢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

明明是聂尘乱来在前,他们颠倒黑白还强词夺理,简直没天理了。

“老陈啊,今天就算了,你看红毛鬼都来了,你就先退一步。”有交好的海商低声劝道,开始唱白脸:“聂龙头是红毛鬼的人,这里毕竟是澳门,你再闹下去没好处。”

“对的对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你若有理也别在这里闹,不好看。”

“黄家是聂龙头的故主,他们之间的事你参合什么?听我们劝,吃亏是福啊。”

白脸们一阵呱躁,听得陈道同头晕目眩,胸腔里的血翻腾得像台风一样高,他刚受了毒打,本就有气,此刻气上加气,摇了两下,倒了下去。

海商们一把接着,叫道:“好了好了,人昏过去了,把他抬走抬走~”

于是唤来一群人把陈道同像猪一样抬起来,向街口奔去,广盛商行的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也没犹豫,悄悄的一哄而散。

一场流血的械斗,眨眼的功夫就烟消云散。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成败在此一举 等广盛商行的走得光光,李直等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地涌到聂尘身边,不住口地关切:“聂龙头有没有受惊?陈道同这厮太不晓事,靖海商行的事是他能插手的么?我看他是横行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正是,这次他居然敢堵聂龙头,实在过分,他犯了众怒了!”

“聂龙头放心,若是这鸟人敢上衙门告状,我等必出头为龙头帮腔,通通关节找找熟人,定要让他知道轻重!”

“不错不错,陈家仗着家里有人做官就横行无忌,我明天就去找广州府里,先原委说个清楚,免得被他恶人先告了状!”

这些人义愤填膺地七嘴八舌,把聂尘全身都看了个遍,看清聂尘没有伤着一根毛方才放心下来,再把陈道同骂了个祖宗十八代,啰啰嗦嗦的,只为在聂尘面前露脸博个好感。

聂尘跟他们大搞亲善,逐一拱手致谢,笑着挨个拍肩膀摸胳膊的,好得仿佛一家的兄弟。

颜思齐看着这虚情假意的一幕,直犯恶心,心想还是聂兄弟厉害,明明晓得这些人恨不得他死,都是笑里藏刀的主,只要聂尘这边一倒,他们上来踩脚的劲头比谁都高,却还能笑颜逐开的跟他们打成一片,这份城府和心思,的确非同一般。

“换做我,可做不出来。”他摇摇头,挪开几步,眼不见心不烦。

没走两步,就看到泾渭分明的两帮人正在隔空对峙。

为首的,自然是明月和荷叶。

两个姑娘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脸,用敌视的表情对着几步开外的对方,用挑衅的眼神审视着。

都不说话,却无声胜有声,颜思齐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火药味比刚才陈道同杀来时还要猛烈。

“这是什么冤孽啊!”颜思齐腹诽着感慨,他闹不明白,自打认识聂尘以来似乎这个小兄弟并不是四处留情的花种,他一天忙忙碌碌连逛窑子的时间都没有,这俩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两人身后的疍民和靖海商行的伙计簇拥在自家的丫头后面,怒目凝视前方,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架势。

颜思齐张了张嘴,却抓耳搔腮的不知怎么开口,这等风流债,他如何理得清。

紧要关头,翁掌柜适时地站了出去,他微笑着,向疍民那边抱拳道:“这边的朋友,多谢刚才出手相助,敢问颜英雄,他们是谁?”

颜思齐得了台阶,立马道:“我来介绍,这边是惠州的疍民朋友,这次我们从惠州过来,就是坐的他们的船,这位明月姑娘,还曾救过聂老弟的命,若不是他们,聂老弟这次在惠州落难就很危险了。”

“原来如此。”翁掌柜作恍然大悟状,笑着对疍民们道:“既然这样,那就一定要进来喝杯茶了,聂龙头和本店有渊源,就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请各位一定赏脸!”

说着,他轻轻靠前,把横眉怒目的荷叶挡到了身后,眼神一扫手臂不露痕迹地一拨,让两个伙计把荷叶带回商行里去。

如此一来,隔开了矛盾的中心,事情也就好说了,疍民们自然是不会进去喝茶的,颜思齐安排他们先走,去大炮台红毛鬼安排的驿馆歇息。

疍民们临走时,明月朝聂尘的方向看了又看,只是这位爷正和大群海商说话,貌似无法分身,于是抿着嘴唇咬咬牙,扭身去了。

眼看两个女孩分别离开,聂尘那边恰好也结束了谈话,和商贾们话别,又打发了骑马的葡萄牙士兵等在一边,这才空了下来。

“人都走了,没事了。”颜思齐哂笑着道:“我觉得你对那俩女子好像很怕啊,陈道同来的时候你都没那么紧张。”

“无妄之灾啊。”聂尘叹道,不放心的朝左右看了几眼:“别说这些了,陈道同平白吃了亏,不会甘心的,我得安排后手。”

“你的后手是什么?”颜思齐问:“陈家的后台是朝中大佬,听说他家里有好几个三品乌纱。”

“超品乌纱也不怕。”聂尘却笑起来:“这年头权势最大的人不戴乌纱戴巧士冠。”

“太监?戴巧士冠的是太监。”颜思齐明白了,道:“你要利用东厂和锦衣卫帮你弹压陈家?”

“铁千户不是去广州找她的上司了吗?我去一封信,相信这个忙锦衣卫和东厂是愿意帮的,毕竟我会去登莱替他们补窟窿。”

颜思齐左右看了看,看到翁掌柜等靖海商行的人知趣地没有靠拢过来,而是在远处等候,于是压低声音道:“你想清楚了,帮佩德罗解马六甲之围是关系到夷州炮厂船厂的要务,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去登莱帮他们补劳什子的窟窿。”

“有的,只不过跟袁可立的规模不一样罢了。”聂尘收敛笑容,肃容道:“魏忠贤只是需要在皇帝面前找一个借口,堵言官的嘴,我就是那个借口,作为一个借口,是不必尽心尽力做事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敷衍朝廷。”颜思齐点点头,有些神色复杂的道:“只不过……这就害了北边的大明边军了,我听说登莱水师一向是辽东边军的倚靠。”

聂尘看向颜思齐:“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国事了?”

“不是,我手下有几个新从北面过来的逃军,他们跟我说起辽东的战局,都是一言难尽。”颜思齐抓抓后脑勺:“我也是有感而发罢了。”

“辽东战事吃紧,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很复杂,可绝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改变的。”聂尘提醒道:“袁可立是个人才,却被高居庙堂之人废了,如此因为内讧而加害自己人,下场可想而知,所以害了大明边军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因此我们不必有任何负罪感。”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颜思齐及忙辩解,低头看看脚尖,再抬头时骂骂咧咧地道:“你说得对,这天下又不是我们的,抄这些闲心干嘛?老老实实把自己的生意做好才对!”

“这就对了,刚才那几个葡萄牙骑兵带了佩德罗的话,让我过去商量大事,多半他已经服软了,今晚上把协议一签,我们就回鸡笼去。”

“那靖海商行呢?”聂尘朝还在远处等待的翁掌柜等人看了看:“我们一走,只怕……”

“什么也不用怕,锦衣卫会料理的,翁掌柜会平平安安的把我们的招牌挂出来。”聂尘笃定地答道:“回了夷州,我会安排人过来负责,将来澳门也需要一个中转点。”

说罢,聂尘过去跟翁掌柜交代了两句,大意是自己很忙,马上要去跟红毛鬼谈事,大概很快会离开澳门,不必担心广盛商行和官府,今后有事可以直接找红毛鬼解决。

翁掌柜本想说点话,却被聂尘一句“再会”堵住了嘴,眼睁睁地看着聂尘和颜思齐骑上葡萄牙士兵让出来的两匹马,滴滴答答地一溜烟走了。

站在商行门口,翁掌柜怅然若失,正在失神间,不耐烦的荷叶从里面出来了。

“人呢?”她四处了望之后,问她爹。

“走了。”荷叶的话没有主语,但翁掌柜知道她说的是谁,转头凝望着自己的干女儿:“荷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不料他还未说完,荷叶杏眼一瞪,咬紧了嘴唇,泪都快下来了:“他……他是和那个黑漆漆的女孩子一起走的吗?”

翁掌柜哭笑不得,叹口气才答道:“不是,分开走的。他有事,去找红毛鬼总督了。”

“真的?”荷叶瞬间破涕为笑,宛如灿烂的阳光:“那就好…….爹要说什么?”

“你……唉~”翁掌柜欲言又止,偷眼瞧瞧四周竖起耳朵一副八卦像的伙计们,低声道:“进去说。”

“好!”荷叶蹦蹦跳跳的,像个快乐的小鸟,乖巧地跟着翁掌柜进去商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夜幕降临了。

在佩德罗的客厅里坐了两三个时辰的聂尘伸着懒腰,来到了露台上。

这里风景极好,居高临下可以直接了望整个澳门的概貌,整个美丽的岛屿都在目光俯瞰之下,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倚着栏杆,聂尘御风而立。

周遭无人,一窗之隔的屋子里,佩德罗正和几个葡萄牙人忙着整理文件,颜思齐在一张法兰绒的躺椅上享受美酒,整场谈判下来,他是最轻松的一个。

夜幕下的澳门灯火璀璨,海上星星点点的海船风灯摇摇晃晃,倒映着天上繁星,仿若银河落地,星辰入水。

一切都安静祥和,美得醉人心脾。

聂尘心中,却心潮起伏,一场关系到自己生死的巨大博弈,即将来临。

“成败在此一举,赢了,就有了参与海上争霸的基础。”他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再重重地吐出去:“输了,就只有和李旦一样,缩在夷州当土财主了。”

挥一挥拳头,聂尘在夜空中击打了无形的气体:“一定要成功,荷兰人和英国人依仗的东西,我也会有,真理在大炮射程以内,只要有了炮,有了船,就没有干不成的事!等着吧,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兄弟相见 接下来的三天里,聂尘呆在澳门岛上,哪儿也没去。

他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在大炮台的山上,连这里的大门也没有出。

每天的日程也很有规律,清早起来,和颜思齐一齐打一趟拳,绕着炮台跑一圈,出一身大汗,洗浴之后再去红毛鬼的射击场,练练短铳和鸟铳的射击,葡萄牙人的火绳枪比较精良,比他们卖给倭人的要好很多,颜思齐初次上手时还骂个不休,在不懂汉语的葡萄牙人面前说他们是奸商。

在享受了西式早餐之后,要是佩德罗有空,聂尘会去他的办公室坐一坐,聊上个把时辰,话题围绕在南洋的局势展开,而马六甲区域是其中的重点。

谈话结束后,聂尘和颜思齐不再打扰忙碌的佩德罗了,他们自行去到葡萄牙士兵的操练场,这时训练场正是士兵操练的时间,在那里一直呆到中午。

“这些红毛鬼好奇怪,他们打仗也是这么直愣愣的站着不动打吗?”颜思齐在这里大开眼界,他看到的是驻扎在澳门的葡萄牙火枪兵训练,这些白皮肤的士兵站成三排,一排紧跟着一排的三段射击,队列有序,射击很有节奏感,但他不以为然:“我猜这些红毛鬼也就是操练时这么干干,真打起来,跑得一定比兔子还快。”

聂尘听了只是笑笑,葡萄牙人的作战意志他不是很清楚,不过在后世他是不止一次地在各种媒体上看到过欧洲火枪手线列射击作战的,那种暴雨一样的近距离火枪射击绝不是肉身能够抵挡得住的,不过这种作战方式很难对现阶段的颜思齐解释,于是他选择一笑而过。

下午的时间,两人又去紧挨着大炮台的军用码头上厮混,这里停泊着葡萄牙人在远东唯一的一艘大型炮舰---“阿尔加维”号。

这条船是一条大型三桅盖伦船,吨位比聂尘的镇远号稍小一些,船龄约有四年左右,算得上是条新船,船上装载了五十四门炮,十八磅的重炮有六门,在远东是极具威慑力的炮舰,也是西葡联合王国在远东战斗力最强的一条船。

两人在船上溜溜达达,船上的水手认得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是总督的贵客,自然不会管他们,任由两人转来转去。

只是水手们闹不明白,这两人对船上其他的不怎么留心,却专门盯着操炮这种事情看,下午是船上日常训练的时间,水手们会在长官带领下进行操炮的一系列操作,模拟开板射击等科目,聂尘和颜思齐就在边上看,末了,甚至还要了一牛角的黑火药揣走了。

掌灯时分,两个闲人才结束一天的观摩,返回大炮台的住处,开始夜生活。

澳门的大小海商早候在了门口,望眼欲穿地接了二人,官驿里早就摆上了从澳门各大酒楼送来的精致菜肴,琳琅满目的菜式堆满了桌子,甚至专门请来了吹拉弹唱的歌姬和戏班子,在这离天主教堂不远的地方表演助兴节目。

一直到深夜月朗,醉醺醺的海商们才会散席,聂尘把他们送到门口,双方尽欢而散。

这种无聊而腐朽的太平生活令颜思齐有点不习惯,他发现自己腰间长了一圈肉,整个人都胖了好几斤。

每每挑着牙缝看聂尘送海商们离开,他就有种刘禅搬到许昌之后的羞耻感,实在太堕落了,毫无志气啊。

于是他会抽空自己锤炼自己,每天上午当聂尘和佩德罗侃大山的时候,他就在外头练习骑马拳脚,还会一口气从炮台山的山脚跑到山顶,把全身都活络开来,有说不出的酸爽。

站在山顶,视野开阔,能看到炮台下大路上来往的百姓,也能看到海港里络绎的船只。

这样的视界中,他自然可以发现每天固定时段,出现在炮台入口附近的两个身影。

上午稍早一点出现的,一般是跟其他疍民一起住在城内的明月和她的两个弟弟,靠近晌午时分出现的,是荷叶和她的伙计。

疍民习惯早起,所以明月来得早;商行事多,一般上午进货出货完毕较晚,所以忙碌了商行事务的荷叶来得晚。

两人每次都仿佛不经意地从外头经过,由于守卫炮台的黑人士兵不允许旁人入内,因此两人只能在入口处稍作停留,但那徘徊不去的身影,很明显地暴露了两人是故意在逗留。

“冤孽啊。”颜思齐明白两个姑娘在等什么,他长叹一声,甩着头,想一想,重复道:“真的是冤孽。”

第八天上头,郑芝龙来了。

他带来了二十条福船,外加盖伦船定远号。

当比佩德罗座船还大的定远号缓缓驶入澳门港的时候,整个码头都轰动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里外三层地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里头自然有澳门各大海商,船入港后就靠在显眼处,从码头上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给了这些海商倒抽冷气的机会。

“乖乖,真大!我要是有一条这样的船就好了。”

“这船怕是比红毛鬼的船还大,不知哪里有卖的。”

“卖?呵呵,你省省吧,这条船是聂龙头从荷兰红毛鬼手里夺过来的,没地方买,”

“聂龙头有这么大的战船,难怪能…….对了,今晚上不知他有没有空,我还没请他吃饭呢。”

“排队去,我在你前头!”

海商们议论纷纷,面色各异,都对定远号羡慕嫉妒,相比之下,那二十条两百料以上的大福船就少人关注了,虽然这样规模的船队在平日里很吸人眼球。

船夺人眼球,船上下来的人,也不差劲。

郑芝龙一马当先,带领夷州人马从船上鱼贯而下,那一身彪悍的气质隔得老远就扑面而来,码头上的人群仿佛被一根锐利的分水刺插进去的水,很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让这些横着走的大汉们过去。

颜思齐就在岸上接着,双方见面寒暄,没有耽搁,就奔着大炮台来了。

聂尘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看到了沿着上山道路进来的一行人,扭头对身边的佩德罗道:“我们的补给,按照协议,应当由你们负责。”

“没有问题。”佩德罗果断地答道,他嘴角叼着烟斗,珐琅质地的,烟斗里的烟丝正冒着烟:“我立刻安排人去做,食物、淡水马上就能送上船去。”

“还有火药和武器。”聂尘提醒他:“我们可是去帮你们卖命。”

佩德罗耸耸肩,无奈地道:“聂尘,你还是那么不愿意吃亏,好吧,火药和武器也没问题,会跟食物一起送上去的。”

“占便宜的是你才对啊,打仗死的是我的人。”

“如果人命能换来炮厂和船厂,我相信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会做交易的。”佩德罗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吐了一个烟圈:“人死了,可以再找,可是上哪儿找炮厂和船厂去?”

“不能这么说,比如眼下,你们就找不到可以救马六甲城的人。”聂尘笑嘻嘻地道:“你的烟斗在哪里买的?”

“英国货,在果阿时从一个倒霉的英国佬手里抢来的战利品。烟丝是苏门答腊产的,你有兴趣?我屋里还有一个。”

“问问罢了。”聂尘瞅了一眼他的烟斗:“烟丝在欧洲有种植吗?”

“有啊,这是绅士的爱好,很多人都喜欢。”佩德罗道:“销量很大。”

“如果我有一种比烟丝还好的东西,吸一口比吸烟过瘾多了,你愿不愿意试一试?”聂尘眨眨眼。

“有这样的好东西?”佩德罗感兴趣了,他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当然可以试一试,那是什么东西?”

“福寿膏。”聂尘的眼皮跳了好几下:“很棒的东西,我的人带了一些来,我送你几盒,若是喜欢,我们可以谈谈接下来的事。”

“好啊。”佩德罗笑道:“跟聂龙头说话总是令人愉快,不过现在不能再说了,你的人过来了,我们下去迎接他们吧。”

两人转身下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与迎面而来的郑芝龙等人见了面。

“大哥!”

“龙头!”

和郑芝龙一起上岸的,有施大喧、陈衷纪、杨天生等一干夷州骨干,这么多人走在一起,喊出来的声响也格外大声。

“兄弟们!”聂尘快步上前,迎头就是一个熊抱,和郑芝龙紧紧拥在了一起,众人围上来,团团抱住。

“大哥,听说你在风暴里失踪,我们还以为……”郑芝龙几乎哽咽了,再分开时满脸都是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动感情的。

“我这不还好好的活着吗?”聂尘笑着,环顾四周,有力的手逐一和每一个兄弟握在一起:“海龙王想收我,没有那么容易。”

“对!大哥福泽百年,哪有那么容易出意外的?”众人笑里带泪,把聂尘的手握得紧紧的,就像唯恐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不要哭,该笑才是!”颜思齐大声地说道,把人们拉开:“又不是娘们,流眼抹泪的哪里像我们闯海的汉子!”

“哈哈哈,颜大哥说的是!”众人破涕为笑,纷纷不好意思起来。

“中国人,总是这么热情。”旁观的佩德罗看着这一幕,跟身边的葡萄牙人低声道:“怪不得他们可以打败荷兰人,团结就是他们的武器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拥众下南洋 “你那俩小相好要是知道这次下南洋是打仗,一定会急得不要不要的。”

强劲的海风拂过船头,将挂在船首斜桅上的那面巨大的黑旗刮得猎猎作响,旗帜是上好的棉纱与麻纤维混纺而成,极为结实,强度相当于细帆布,旗面又大,所以虽然风刮得很凶,但旗帜不会被刮坏破损。

颜思齐就站在这面黑旗底下,脚踏船头,很享受的正面迎风,将那张跟旗帜一样粗糙的脸对着风向,嘚瑟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相好?”聂尘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困惑地看着他问道:“那俩个小相好?”

“那个黑漆漆的疍民小妞,和那个暴脾气的商行小姐啊。”颜思齐冲他挤挤眼,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还能有谁?莫非你还有其他相好?”

“你……怎能平白污人清白!”聂尘想了一下,才弄明白他说的是谁,脸色顿时红了一红,翻白眼道:“她们俩跟我没关系,你别胡说!”

“胡说?”颜思齐恼了:“俩个小丫头天天在大炮台外头装作过路想看你一眼,你铁石心肠不露面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不承认,喂,我们虽然是粗汉子快意人生,但也不能辜负了人家,你可是读书人,别学施大喧那鸟人吃干抹尽翻脸就不认人啊!”

远处正在甲板上带着一帮水手抄弄铁锚链的施大喧像个顺风耳一样大叫起来:“叫我有事?”

“没事,你听错了,忙你的吧。”颜思齐吆喝了一句,打发了施大喧。

“你无凭无据的,自然是胡说。”聂尘被他戳中痛处,强自辩白:“你那只眼看出来我和她们相好了?”

“这只,这只,还有**都看出来了。”颜思齐用手按顺序指了指两眼和屁股,义正言辞地说道:“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刚才在码头上,那个疍民小妞眼睛红红的送你贴身小刀,那个商行小姐更甚,就差抱着你哭了,人家都表露得这么明显了,谁还看不出?我敢打赌,这里二十条船上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了。”

聂尘脸色红白交加,目视远方,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那么小的姑娘,我不能祸害她们……”

“嗯?”这下轮到颜思齐皱眉了:“小?两人起码都十七八岁了,还小?我家里那婆娘十四岁就跟我了,小什么?哪里小?”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们一天天的在刀口上舔血,不早点留个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祖宗交代?聂老弟,你也不小了,这方面…….”

“是啊,这方面,我得跟你学学,听说你已经生了四个小子了?”聂尘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果然引起颜思齐得意的回答:“是啊,我老颜家里别的不说好,生儿子是行家,呵呵,你别看施大喧那小子天天在外头鬼混,他的儿子还没我多!”

“叫我有事?”远处的施大喧又高声喊道,颜思齐赶忙依旧敷衍了一句:“无事,你听错了。”

“儿子生得多,夷州今后才能兴旺发达。”聂尘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了,他说道:“但光是人口数量提升还不够,我们要把生意做大才行,比如这次,我们去马六甲,就是一步很关键的棋。”

“这事我正想问你呢,去帮红毛鬼打仗究竟有什么好处,这一仗到底好不好打?你知道多少?”

“好处当然多,不,是非常多。”聂尘也把一只脚踩到船头上,和颜思齐保持一个姿势:“这些天我和佩德罗日日聊天,得到了很多信息。”

他把身边的一块木板拿过来,横在二人的膝盖上,随手在板子上划了一个圈:“你看,这里是我们要去的马六甲城,它处在南洋诸多岛屿的中间,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隔着马六甲海峡彼此相望。”

“哦~”颜思齐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盯着那个无形的圈看。

聂尘继续边画边说:“沿着马六甲海峡南下,就是盛产香料和胡椒的爪哇岛,这么说你懂了吗?”

“懂了!”颜思齐击了一下掌:“你想在香料生意里插一脚!”

“不!香料生意我们暂时插不进去,红毛鬼已经垄断了。”聂尘却摇摇头:“马六甲城是个巴掌大的弹丸之地,之所以葡萄牙红毛鬼要在那里死战不退,是因为它的位置太关键了,关键到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把手掌在刚才画圆圈的地方切了一刀:“整个爪哇以及南洋的货物,要通过印度运往欧洲红毛鬼的国家,就必须从这条海峡过路,马六甲就是这条海峡上的咽喉,守住这里,就掐住了这条航线的命脉,也就掌握了从南洋和大明、倭国通往红毛鬼国度的贸易线,你知道的,海上运输,要是航线断了,就什么都完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颜思齐这回把巴掌拍得更大声了:“马六甲就是南洋的澎湖!”

“可以这么说,所以佩德罗愿意用船厂和炮厂来换取我们支援马六甲,我提出了那么多的条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想必他的上级早就给了他极大的权利,用最快的速度来支援马六甲的葡萄牙人。”

“只是……这个马六甲城离夷州太远了,从澳门出发,顺风的话也要走二十来天才能到地方,这还没算在路上沿途各处港口停留的时间,我们要想控制它,实在够呛。”颜思齐琢磨着,把拍巴掌的手拢了起来。

“我们现阶段是不可能控制它的,你想多了。”聂尘道。

“啊?”颜思齐眨眨眼:“那我们过去干什么?就为了让红毛鬼爽快点把船厂炮厂需要的东西给我们?这根本没必要啊,他们迟早会给的。”

“我不单单是为了这个,我是为了保住马六甲城。”

“保住马六甲城?”

“确切的说,是将马六甲城保在葡萄牙人手里,因为我只跟他们是合作关系,其他红毛鬼,要么跟我是死敌,要么没有途径接触,只有葡萄牙人跟我最亲近,我当然只能帮他们了。”

“帮他们保住那个城,于我们干系不大啊。”颜思齐瞪眼:“这种亏本生意你不会做的,你一定有其他小算盘!”

“知我者颜思齐也!”聂尘哈哈大笑,把木板甩到一边:“这么说吧,我要当葡萄牙人的打手,或者说护院。”

“打手?”颜思齐眼睛瞪得贼大:“护院?!”

“是啊,葡萄牙人在远东有海量的生意,就像一个腰缠万贯的财主,富得流油。”聂尘解释道:“但这个财主钱虽然多,却子嗣很少,人丁不旺,名下产业很多,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来看着,于是很自然的,会有强盗盯上他,盯上他的钱。”

他双手抱胸,哂笑道:“这些强盗,就是荷兰人、英国人、法兰西人,甚至还有北欧野蛮人,他们都想从这个财主身上挖一块肉,或者直接想抢他的产业。”

颜思齐仔细听着,若有所思,插了一句嘴:“所以财主需要护院。”

“对啊,不过护院很难请,找不到合适的,有能力的都当强盗去了,谁还当护院啊?”聂尘指指自己的鼻子:“所以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护院,就是我的目的,要让葡萄牙人觉得,我聂尘真的可以为他们的香料航线提供安全的保障。”

“当了护院,能得到什么?”颜思齐想不通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打手罢了。”

“不不不~~”聂尘把一根手指举起,使劲的摇晃:“护院当好了,就能成为合伙人。”

“哦?”颜思齐又听到了新的概念:“合伙人?”

“就是股东、保护伞,一起分钱的人。”聂尘努力解释了一下合伙人的意思:“我要接葡萄牙人的力量,壮大自己,一边为他们提供保护,一边发展成为跟他们一个量级的庞然大物。”

“我懂了,你要先当伙计,然后吞了东家。”颜思齐明白了,他竖起大拇指,言简意赅地说透了:“聂老弟,你够毒!”

“咳咳~”聂尘咳嗽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你这个想法成功的基础,是我们真的能帮得上葡萄牙红毛鬼。”颜思齐的思虑一下就散开了:“首先,就得真的能解开马六甲城的围。”

“能的,我相信我们能的。”聂尘回头,从船的侧面越过海面汹涌的浪花,看向尾随在后面的那二十条大福船:“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倭国最能打的队伍都拉来了,一定能的。”

“你搞清楚了,围困马六甲城的没有其他红毛鬼?”颜思齐摸着船头那尊大炮幽幽的炮身,心有余悸地问道:“我们只有定远号一条大炮舰,要是那里还有其他红毛鬼的炮舰,我们可很吃力啊。”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得硬着头皮上,只有一仗打出威风,才能立足脚跟。”聂尘回头,凝神看向前方浪涛如山的大海:“这一仗,要有舍身成仁的觉悟!”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一条敌船 这年头没有坐船出过远海的人,很难想象那种枯燥和惊心动魄。

现代的万吨巨轮航行于大洋,尚且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一直留意着气象广播和海情通报,唯恐碰上大风浪被打翻在海中,与之相比,就别提几百年前的明朝时期了。

夷州船队在这个年代虽然算得上庞大,但船队中,最大的那条镇远号盖伦三桅帆船,比起后世的巨轮来说也是小弟弟,那些号称大福船的跟班,就更不值一提了。

于是作为船队航行指挥的洪旭很实在的让船队按照已经被北上南下的贸易船只跑熟了的航线,靠着海岸走,而没有冒险直接穿过南海用最快的速度直奔马六甲。

靠海岸走的好处很多,比如可以及时从沿海的各处葡萄牙殖民地港口得到补给,也能很方便地修理航行中冒出来的各种船只故障,不过纵然如此,当船队在一个月后在海浪翻滚之间遥遥望见马来半岛的轮廓时,二十条福船只剩下十八条了。

“很不错了,真的运气太好了。”洪旭说道,站在舵盘的位置上,把着方向。他的皮肤被南中国海的日头晒得漆黑,都快要冒油了:“这条航线我曾经跑过两次,次次都差点送命,听海上的老人说,一只船队从大明过来到达南洋时能有一半的船剩下来,就该进庙向妈祖谢恩,感谢海龙王的照应。”

“.……是吗?”聂尘站在他对面,头顶上戴着一顶草帽,令他的皮肤看起来比洪旭要白一点点,他用千里镜了望着远处的陆地,随口说了一句。

“是啊,前面就是淡马锡,龙头,在这里绕着海岸拐一个大弯,再沿着海岸北上三百里,就是马六甲了。”洪旭看了下天上的太阳,估算道:“如果不起大风浪的话,我们这一趟远行就会平安到达,不会再有折损了。”

“呵,终于要到了,这船都坐得老子浑身发硬,屁股大点地方也没个去处,真是无聊啊。”颜思齐感慨了一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刚从底舱上来,满手都是擦拭大炮后的黄油,伸过去在一块挂在舵盘下的麻布上擦了两下。

洪旭本在跟聂尘说话,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刚说出一句:“啊,颜大哥,那块布是我的衣服……”就见颜思齐已经把手擦干净了。

“嗯?你说啥?”颜思齐抬头,风太大,没听清。

“.……算了。”洪旭赤着上身,一手扶着舵盘一手拿起那件麻衣,欲哭无泪。

“原来这里就是淡马锡啊……后世,这里叫做新加坡。”聂尘放下千里镜,凝神看向几十里外的陆地,奇道:“这里的位置堪称关键,为什么不在这里开港筑城呢?”

“这里没有人气,离马来半岛上的大城太远了,最近的柔佛国也在两百里开外才有城池,红毛鬼都看不上这里,柔佛国也无心经营,当然也就没人在这边开港了。”洪旭解释道,他在去倭国之前,不但当过渔民,也曾经跑过海船,在杨天生、陈衷纪等人当中是航海经验最丰富的一个,比颜思齐都多,而一天到晚嚷嚷的施大喧,则连占城都没去过。

“原来如此。”聂尘过来之前,曾经做过功课,从与佩德罗的深谈中了解了很多南洋的地理文化,不过对后世的新加坡在此刻还是一片荒凉地的形势却没有料到,原以为,那么发达的新加坡应该已经成为像澳门那样的贸易集散地才对。

没想到还是一片礁石滩。

“怎么?你看上这片地了?”颜思齐笑道,斜眼瞥着聂尘。

他笑得很揶揄,完全是开玩笑的意思。

没想到聂尘竟然点点头,回头对两个人道:“是,我正有此意,你也觉得这里好吧?”

“嗯?”颜思齐一惊:“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聂尘把千里镜举起来,当棍子朝海岸上指来指去:“你们看,这一片岛屿密布,大多数都是小岛,但淡马锡主岛很大,比澳门岛大多了,岛上有山,就必然有淡水,可以住人,沿海多港湾,看起来有深水良港,能够停泊大船巨舰,加上扼守海峡出入口的优势,这就是天然的筑城地啊。”

“打住!”颜思齐忙道:“大龙头,你的想法很好,不过八字都没有一撇,这事等我们打完这仗再想好不好?”

“当然当然,我说得太远了。”聂尘也笑起来,把千里镜掉过来在手心里拍来拍去:“再有两三天,我们就到地方了,该做做准备,让他们把各自的船都收拾利落,也许上岸之前要先打打海战。”

“就这些矮个猴子,随便就可以收拾…….咦?说曹操曹操到啊!”嘴里零零碎碎的颜思齐突然把手一指,对着前方叫道:“那里有船!”

“船?”

聂尘和他同时举起千里镜,对着前方从海岸拐弯处冒出来的一个船影望过去,其实用不着千里镜的,因为两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那条船显然也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忽然在海上碰上一个大船队,冒出来怔怔在那里顿住了,双桅上船帆半卷,匀速靠了过来。

“是条什么船?以前没见过这种船型?”聂尘转动千里镜,沉声问道。

“……我也没见过。”颜思齐嘟囔一句,忙把千里镜塞给洪旭:“你来看。”

见多识广的洪旭果然一语中的:“是条加莱塞船,南洋苏门答腊岛上的特有船型,高仿的红毛鬼战舰,不过没学到精髓,一般双桅,大型的有三根桅杆,尖首方尾,两侧有数十根船桨,适用于浅水灵活进退,但不适合深海大洋。”

他把镜子还给颜思齐,重新接过舵盘:“不过这条是双桅的,吃水很浅,大概是条巡海船。”

“是谁的船呢?”聂尘眯着眼,冲甲板上喊道:“叫那个红毛鬼快上来!”

喊声一停,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葡萄牙人就“噔噔噔”地跑了上来,应声而到。

“聂先生,你叫我?”这个红毛鬼居然会说汉语。

“费尔南多,你来看看,这艘船是哪里的?”聂尘把他唤到身边:“船上有旗帜,我们不认识。”

费尔南多是佩德罗特地派来配合夷州船队的,不然没人引见谁能相信他们是援兵呢。

费尔南多答应一声,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叫道:“他们是亚齐国的船,是敌人!”

“这就是亚齐战船?”聂尘眉毛皱了皱,道:“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他们了?”

“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聂龙头为什么不问问他们?”费尔南多眨眨眼:“看起来他们不认得我们的船,也不认识你的黑旗。”

果然,如费尔南多所说,在短暂的迟疑后,远处的双桅帆船真的遥遥地摇动旗语,似乎在朝这边打招呼。

颜思齐一下就乐了,哈哈大笑:“他们在干什么?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旗语和我们的完全两码事,我们看不懂啊。”

“我们看不懂他们的旗语,想必他们也看不懂我们的,通知上面的旗手,随便乱舞几下,把他们逗过来吧。”聂尘扭头喊道:“顺便发旗语通知后面的郑芝龙等人,要他们小心点,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亚齐船出现。”

桅杆上刁斗里的旗手很快接到命令了,虽然乱舞几下的命令很令人费解,但他仍旧忠实地执行了,把手里的彩旗舞得飞起。

“这方面,还是你厉害。”颜思齐看着头顶上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旗手,朝聂尘竖起大拇指:“忽悠人你是祖师爷。”

聂尘当然不会跟他争辩,他把这句话当成表扬,将劝不住一粒都放到了远处的亚齐船上。

那条船显然有些懵了,靠近的速度一直保持在很慢的模式上,不过经过很短时间的犹豫了,它似乎下定了决心,扯起了满帆,快速靠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论战斗力的优劣 毫无悬念地,这条傻乎乎的亚齐加莱塞船被俘虏了。

船上大概有二十来人,十六个桨手,一个船长,余下的都是兵。

船长是首先被抓的,当他坐着小艇趾高气扬地登上定远号时,他还以为这是一条普通的远洋商船。

既然带着这样荒唐的想法,这位船长沿着网梯爬到定远号甲板上时,当然很牛逼地直接要求颜思齐掉头转向---他把人高马大的颜思齐当成做主的人了。

颜思齐二话没说---他也听不懂亚齐人说的马来语---上去就是一个冲拳,把亚齐船长打翻在地,水手们一拥而上将他捆成粽子,至于那条亚齐船,二十来个武装水手爬过去很轻松地就拿下来了,连血都没有流一滴。

“谁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聂尘看着在甲板上挣扎着滚来滚去破口大骂的亚齐船长,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说的是什么语言?”

“是当地土语。”费尔南多道,他也听不懂:“是苏门答腊岛北边的一种语言。”

“那怎么从他嘴里了解情报呢?”聂尘觉得很棘手,难得好运气逮着个舌头却没法沟通,这就很难受了。

“这也没有办法。”颜思齐也郁闷地挠头,想了想干脆道:“既然留着没用,不如一刀砍了,省得留在船上费粮食!”

聂尘没有反对,于是颜思齐和施大喧两个杀神兴致勃勃地把俘虏们按成一排,在船舷边跪好,脑袋伸到舷墙外,操起大刀就开砍。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下去,顿时吓坏了这些亚齐人,刚才还叫骂连声的俘虏们脸都吓白了。

很突然地,那个亚齐船长开口喊起了葡萄牙语:“饶命、饶命,老爷饶命!”

正打算进舱室去休息的聂尘听到这声嚎叫,顿时停住了脚步,诧异地回头:“他会说葡萄牙语?把他带过来!”

颜思齐拎小鸡一样提着绳子把一百多斤的亚齐船长拧了过来,那人亲眼看到颜思齐提溜自己时一点不费力的样子面如土色,本就害怕的胆子愈加畏缩了。

“你会说葡萄牙语?”聂尘坐到了一只圆木桶上,双手按膝挺直了腰板,用葡语问道,一群面目可憎的水手持刀拿枪簇拥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接着开砍的意思。

“会、会,我会说葡萄牙语,老爷,我会说。”那船长被捆住了双手双脚,跪在地上被两个壮大水手按住了肩膀,但依旧竭力抬起头,惶恐地答道:“我听得懂你的问话。”

聂尘咧了咧嘴角,看了费尔南多一眼,继续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什么?”

“我叫穆罕穆德.法斯罕,是亚齐苏丹国的船长,从征讨马六甲城的军中而来,来这里巡逻的。”这个船长说几个字,就努力喘几口气,因为绳子捆得太紧了,他有些费劲。

“穆罕穆德?法斯罕?”聂尘奇怪地重复了一遍,心想这是个***名字啊,怪不得是苏丹国,看来绿教在明朝时期就已经在东南亚传播很广了。

他接着问:“马六甲城不是离这里还有几百里海面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巡逻?”

“亚齐国的疆域很大,这里也是我们的势力范围。”这个法斯罕船长无不骄傲地答道,连眉毛都挑了一下:“我们有好些船在一带巡逻,整个苏门答腊和马来亚都是我们的巡逻区域。”

“哦~”聂尘点点头:“具体做些什么?”

“拦截。”法斯罕这回回答得更有气魄了:“拦截所有外国人的船只,防止他们把珍贵的香料和瓷器不交税就运到西方去,按照苏丹的法律,这些货船从马六甲海峡过境,应该留下高昂的过路费。”

他偷眼看了一眼站在聂尘身边的费尔南多,又瞅瞅身边黑头发黄皮肤的水手,很困惑地说道:“老爷,我问一句,若是你们不是西方国的船,没有必要参合进来,只要你们交税,我们苏丹……”

“这么说来,你们就是亚齐国的国营海盗了?”聂尘打断他的话,笑着说道:“你拦截了多少西方船了?”

“唔~”法斯罕添了一下嘴唇,大概觉得这个黑发年轻人比那俩杀人的凶神好说话些,于是理直气壮地答道:“一条也没有拦到,他们的船太大,炮又多,行驶得又快,有两条遇上了,我的船却追不上,被他们逃了。”

“不是逃了,是你们根本不敢追吧。”费尔南多冷笑了一声:“我们的葡萄牙战舰可是创造过一艘打败亚齐整个舰队的记录的。”

“.…..”法斯罕很乖巧没有接嘴,虽然他的眉眼之间都是不服气。

“你们围困马六甲城,现在如何了?”聂尘把身子朝前倾了倾,专注的问道:“城打下来了吗?”

“我们伟大的伊斯坎达苏丹,拥有整个苏门答腊最强大的军队,人数足足有两万人,拥有数不清的火炮和兵器,他们挥一挥手,就能带走漫天的云彩,跺一跺脚,整个大地都要颤抖。”这个问题引起了法斯罕满满的自豪感,他居然开始洋洋自得地自夸起来:“而带领这只强大军队的兰卡曼将军,身经百战,他只要……”

聂尘抬抬手:“抽他耳刮子。”

压着法斯罕肩头的其中一个壮汉,干脆利落地分出一只手来,“啪啪啪”地开始打法斯罕的脸。

十来个耳光之后,聂尘喊了停。

法斯罕的脸已经肿得老高,下手的壮汉手非常的黑。

“你们把马六甲城打下来了吗?”聂尘又问。

“没有、没有。”法斯罕这次的回答简单多了。

聂尘很满意地点点头,和费尔南多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用汉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身边的其他人。

空气活络起来,所有的人都露出笑脸,跑这么远的路,大家担心的就是到了地方发现要救的城已经没了。

城还在,那就好。

“那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兰卡曼将军在围城。”

聂尘皱起眉头:“说详细点。”

法斯罕心惊胆战地朝身边那个拥有巨大巴掌的水手瞄了一眼,很有眼力介地看着聂尘的脸色说道:“兰卡曼麾下的两万陆军在三个月前上了岸,在杜勇河边扎营,经过这段时间的作战,已经把葡萄牙人压缩在马六甲要塞中去,扫清了所有的外围障碍,正在发动全军进攻要塞,每天都有炮战发生。”

“炮战?”这个词汇聂尘很难在陆地战争中听到,颇为感兴趣:“是你们的炮厉害还是葡萄牙人的炮厉害?”

“当然是我们的炮厉害!”法斯罕不假思索地答道。

聂尘笑起来:“你是不是又想挨耳光了?说实话。”

“我记错了,是葡萄牙人的炮厉害。”法斯罕立马改口:“我们的炮大部分是当年奥斯曼帝国送来的,打不远,英国人和荷兰人送了些新式大炮来,不过数量不够,老是被葡萄牙的要塞炮压制,所以要塞这么久了依旧攻不下来。”

他眼珠子转了转,补充道:“不过兰卡曼将军已经把要塞团团围住,攻破它只是时间问题。”

“围困啊。”聂尘摸了摸下巴,坚城要塞不怕攻,就怕围,城内粮食弹药储存有限,吃完了用完了再坚固的城堡也会崩溃,南宋吕文焕守襄阳,守了三年还是被蒙古人攻破了,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不过光是陆地上围住了,海上没围住。”法斯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哦?”聂尘摸下巴的手停住了,看着法斯罕。

法斯罕会意,赶紧接着说道:“葡萄牙人有两条大船,船上有巨炮,就靠在马六甲河的河口上,紧挨着要塞,我们的船根本不敢靠拢,稍微离近点就会被炮轰,我们船上的炮又打不到这两条船,所以海上一直没有封锁住,葡萄牙人就靠小船运送补给进城去。”

“呵呵~”费尔南多笑了起来,聂尘却没有笑,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靠在定远号旁边的那条亚齐船,问:“你的这条船,在亚齐国舰队里算大的还是小的?”

“不算最大,毕竟只有两桅,最大的有三桅。”法斯罕眼睛眨眨的,看起来不那么老实:“我们三桅大船起码有两百条。”

“好了,可以押下去了。”聂尘问题问完了,示意手下人:“把他们关到底舱去,将来送到山里去挖矿吧,上等的劳动力不能浪费了。”

水手狞笑着拉起法斯罕,这个家伙以为要把他拉去砍头,被吓得叫起来,屎尿横流。

聂尘下令让船队放缓速度,放旗语将后面福船上的所有将领都乘小艇到定远号上来,召开一个紧急会议。

郑芝龙等人很快赶来了,施大喧嘴快,把刚才法斯罕的表现说给众人听,引来一阵哄笑。

笑过之后,就在甲板上开会。

聂尘站起身子,把刚才坐过的圆木桶摆到中间,铺了一张木板,令人拿来一张大大的桦树皮纸,放到木板上。

纸上画了一幅地图,是马六甲海峡的轮廓图,执笔的是澳门总督府的画匠,临摹自澳门总督佩德罗的那张真正的马六甲地图,所以这张地图虽然是复制,但绝对和葡萄牙海军用的一丝不差。

“各位,趁现在的功夫,我们来看看现在的位置。”聂尘用手指在图上的代表淡马锡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手指上移,沿着马来半岛海岸线移到马六甲城的地方:“只要继续北上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尚未被攻破的马六甲城,也就是说,再过两天,我们就要真刀真枪的干一仗了。”

他让费尔南多站近一点,道:“这场仗怎么打,必须先了解一下马六甲城的地理,这方面就要靠你来解说了。”

“是。”费尔南多面目严肃地站到地图前,把手指在地图上一处小小的圆圈上重重一点,用汉语说道:“各位大人,马六甲城修筑在一处半岛状的高地上,三面临海,一面靠陆地,靠陆地的一面挖有一条深深的壕沟,引来了马六甲河水灌入,所以整个要塞可以说是一个半岛,靠海一面,邻近河口的位置上有一个港口,能够封锁马六甲河。”

“你们的两条大船,想必就停在河口上了。”聂尘看着他的手指头,若有所思。

“如果刚才那个亚齐人说的是真的,应该如此。”费尔南多道:“不过他说亚齐动用了三百艘大型加莱塞船,两条克拉克战船坚持不了多久。”

“以今天亚齐人的表现,就算他们有六百条大型战船,也没有用。”聂尘摇摇头,冷笑道:“战斗力的强弱,光靠船的堆砌是不够的,数量再多,打起来也是一帮棒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威胁 听了聂尘这话,大伙都笑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自在。

“聂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岸?我们可是抱着发财的念头来的!”但这一片愉悦的空气,被一个粗壮的矮子很突兀地打破了,他的个子一帮皮肤黝黑的大汉中间很不起眼,大概刚到施大喧胸口的位置,要是他不说这句话,很容易被忽视掉。

“日高君,稍安勿躁,等不了几天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到时候你千万别嫌自己的手不够多就好了。”聂尘看着这个倭人,大笑道:“我怕你拿不了那么多的战利品啊。”

松浦诚之助的得力家臣、玄甲铁炮军的蕃长日高佐治闻声,咧开了大嘴跟着哈哈大笑,眼角的鱼尾纹几乎可以夹死苍蝇:“聂桑放心,我这次带来铁炮队一千人,个个都是扛东西的好手,再多的战利品我都能拿走,不过聂桑先说好,这场战争的战利品可是要我们先拿!”

“当然。”聂尘微笑着把手大方地一伸:“这是我在给松浦大人的信里承若的条件,当然会不折不扣地遵守。”

“聂桑,这里的国家真的很富裕吗?”日高佐治笑得更高兴了,他用很生硬的汉语说道:“我日高家不像松浦大人其他家臣那样用经商致富,我们是靠军功立足的,打仗就是我们的本行,若是出来这一趟所得不够多,可是划不来的。”

“放心吧日高君,跟着聂龙头怎么会没有肉吃?”郑芝龙拍拍他的肩,用倭话安慰道:“这里是红毛鬼玩了命也要守住的地方,红毛鬼富得流油,你说油水足不足?”

“当然足、当然足。”日高佐治心里踏实了,抱着武士刀露出满口黄牙:“我就是心情很迫切,松铺家的武士总是向往战斗!”

“会有你战斗的时候。”聂尘的嘴角上翘得很高,从某个不为人注意的角度看过去,会觉得这个笑容非常狡诈,但从正面看,却又觉得很和谐:“我想,最多三天之后,就会抵达马六甲河口,到那个时候,就是倭国人的用武之地了。”

颜思齐眨眨眼,对聂尘的这个笑容若有所思,他对这位兄弟极为熟悉,深知只有在整人的时候,他的笑容才这么贱兮兮。

他瞄了一眼周围,发现所有的夷州军官都是一个表情,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日高佐治笑,于是心底更有数了。

“好了,既然日高君提到上岸的事,我们就来商量下陆战的问题。这场仗最终会在陆地上解决,刚才那位法……什么罕来着?算了,不管了,他交代了,亚齐人三面包围了马六甲要塞,不发送陆战,解决不了问题的。”

聂尘把手在地图上指指画画,所有人都把脑袋凑过去,仔细听他说,十来个脑袋挤在一堆,把那张摊着地图的大木板都遮蔽了。

远处,郭怀一无聊又羡慕地朝这里张望,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些大佬在讲什么,但以他的地位还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军事会议,于是只好将手一扬,将停在肩头的海鹰挥上了天空。

鹰振翅高飞,翱翔蓝天。

三天的时间,稍纵即过。

这三天里日高佐治天天守在舷墙边,数着远处海岸边的山头过日子。

他盼望着早一点看到马六甲城的轮廓,所以心急如焚。

跟他一样心急如焚的,是亚齐国远征军的兰卡曼将军。

“砰!”

一声巨响在室外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强烈的震荡,奥斯曼式大铁炮发射时强烈的后坐力会把整个炮身向后推五六尺远,就算有深深插入地面的驻铲撑着,重达九磅的大圆铁弹呼啸着飞出炮膛的瞬间依旧会把巨大的力量传递到地面上。

屋顶上洒下几缕被震下来的灰尘,恰好落在兰卡曼面前的羊皮纸上,他皱起眉头瞧瞧天,把椅子朝边上挪了几步。

这间经过修缮的教堂在方圆十几里地的范围内,是最奢华的建筑物了,虽然葡萄牙人曾经利用这座坚固的建筑抵抗过一段时间,以至于墙上全是弹孔,不过兰卡曼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要是他不想居住在简陋的帐篷里的话,这里是他唯一的选择。

“砰!”

炮击在继续,听声响,这次是一门英国人用友情价格卖来的铜炮在轰击,英国炮比奥斯曼炮淬火工艺要好得多,这一点从开炮时的闷响声就能听得出来。

头顶又被震下一缕灰尘,不过没有落到兰卡曼面前,所以他得以继续凝神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纸上用弯弯扭扭的马来文写了几行文字,写字的人是兰卡曼的海军司令拉贾,一位指挥着两百艘亚齐战舰的海上英雄,他曾经与强壮的亚齐水手一齐,打败过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上很多国家的海军,以至于拉贾这个名字就代表着捷报。

不过这张羊皮纸,却不是捷报,而是警报。

“最近几天,从淡马锡方向出现一只拥有近二十艘大船的队伍,由南向北航行,船队悬挂着从未见过的黑色旗帜,不明身份。”

“船上有大炮武装,我们的巡海船无法阻止他们在马六甲海峡内的通行,我已经安排远征军的船队在杜勇河口和马六甲河口之间严阵以待,防止他们是葡萄牙人的援军,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葡萄牙援军都是从印度方向来的。以上,你忠实的海军司令拉贾。”

看完这封信,兰卡曼心底涌起了深深的忧虑。

“轰!”

又是一声闷响在远处炸裂,通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毫无障碍地把炮声传导到室内,令兰卡曼的眉头皱得更加的深。

他索性站起身来,拉开小房间的门,沿着穹顶高高的礼拜堂,走出大门外。

户外阳光明媚,不过硝烟弥漫。

教堂周围有一圈石头堆砌的墙,但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崩出了很多大缺口,兰卡曼抬抬腿,从其中一个缺口很轻松地走上围墙去,站到三尺宽的墙头上。

从这个较高的地势上,他可以看到,在不远处那条人工挖出来的小河边,自己的火炮阵地正在朝马六甲要塞喷射弹丸,一响又一响的轰鸣声中,西瓜一样的铁弹正不断飞向要塞的石头墙。

只不过,由于距离不够近的关系,这些弹丸全都落在要塞墙的前方,几乎没有一颗砸中墙体。

这就没用了,但兰卡曼麾下的炮兵们乐此不彼,依旧很尽责地努力发射,似乎把脚下堆积的炮弹打完,就是他们的全部工作。

而要塞里面,也不时响起几声回应式的炮声,似乎也不想把这场战争演变成某一方单独的炮兵演习。

兰卡曼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炮兵阵地与教堂之间的广袤林地,这片南亚密林中,露出了无数的帐篷尖顶,从亚齐国渡海而来的一万多将士,就宿营在这里。

本来是两万人。

在围城的这两个多月里,兰卡曼的麾下已经死掉了一千多人了,他们就埋在营地的对面。

折损了人手,却连要塞的墙皮都没摸到。

兰卡曼心头堵得慌,但无可奈何。

要塞太强悍了,地势又险要,他攻不进去。

本想靠围困来解决问题,但邻近的柔佛国和彭亨国却半公开半遮掩地位葡萄牙人续命,用大量的战船打破了自己海军的封海,用小船给要塞内的葡萄牙人运送粮食和补给,以至于困在里面的葡萄牙人日子过得比自己还好,亚齐国的大军已经面临断粮的危险。

“拖不得了!”兰卡曼自语道,他站在墙头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头:“必须尽快解决掉马六甲要塞,再回头对付不识相的彭亨国和老是捣乱的柔佛国,不然的话…….后果严重!”

他心中悬吊吊的,那只从南边来的船队绝不是友军,既然不是友军,那就有可能是敌人,自己的海军对付马来半岛上的敌人已经够吃力了,再来一只强大的船队,很可能会吃亏。

海路一旦被断,那跟着自己登陆的这一万多将士就没有退路,只有在这边战斗到死。

或者投降。

一想到这里,兰卡曼就心惊肉跳。

他在墙头上站了一会,最终跳下来,向下面站着的手下人命令道:“立刻给我备马,我要去海边,跟拉贾司令商议要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就这? 骑着属下牵来的奥斯曼杂交阿拉伯健马,兰卡曼带着一支数百人的卫队,沿着杜勇河畔一条泥泞的军用便道,直奔海边而去。

这条路是几个月前登陆的时候,匆忙修筑而成的,用了亚齐大军一个星期的时间,经过这些日子马踏脚踩和暴雨浇注,早已成了一条水塘路,马蹄溅起的泥水能飞到骑马人的脖子上。

兰卡曼裹着一条毛毡的披风,自然不必担心泥水,他快马加鞭,奔向杜勇河口。

不料还在半道上时,迎面就碰上两个把马屁股打得通红的传令兵,这俩家伙眼神不大好,加上埋头赶路,没有瞧见自家主帅的队伍,差点和最前面开道的卫士撞了个满怀。

等到看清兰卡曼骑在高头大马上怒目而视时,两个传令兵方才慌忙滚下马去,口中急急地大喊:“将军,不好了!河口外海来了好多敌船!”

“敌船?”兰卡曼心中一沉:“哪里的敌船?是印度来的吗?”

“不是,是从南方来的,挂的是从未见过的黑色旗帜,旗上还绣有恐怖的骷髅头!”两个传令兵极力用语言表达他们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希望把因此而产生的恐惧传达给兰卡曼,于是他们的语气急迫而紧张。

这种语气感染了兰卡曼,他愈发焦虑了,心中打着鼓:难道拉贾信刚刚传来的信息,这么快就应验了?这些大船来得好快!

只听传令兵道:“都是大船,全都是三桅以上,带头的那一条最大,是一条非常庞大的西方炮船!”

“西方炮船?”兰卡曼突然放松下来,他紧皱的眉头展开了不少:“你们确定?”

“确定,将军,就像现在我们看着你一样确定。”传令兵道:“那是一条西方大船。”

“那就没事了。”兰卡曼松了口气,紧紧捏着缰绳的手放了下去:“在这里拥有西方大船的,只能是荷兰人和英国人,葡萄牙人除了要塞边上那两条,不可能还有别的了,所以来的不是葡萄牙人的援兵,而是我们的援兵。”

“哦~”周围的亚齐士兵,包括那两个传令的,不约而同地发出放心的感叹词。

将军都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没事了。

“走,我们去看看,欢迎来援的朋友。”兰卡曼笑呵呵地夹了夹马腹,催马缓缓而动。

手下人欢呼着簇拥着他,连喊三声“将军万岁!”

兰卡曼矜持地仰着头,魁梧的身姿在马背上无比挺拔,落在士兵们眼中,就是战无不胜的神。

无形的压力一去,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兰卡曼连催马前行的频率都不再急迫,队伍的速度减慢了很多,这条路毕竟非常泥泞,慢一点走能舒服很多。

从权当兰卡曼指挥部的报废教堂,到停泊亚齐战船的杜勇河口,约有十里路的距离,由于在密林中开拓出来的便道实在难行,兰卡曼差不多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望道路尽头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大海上,黑烟缭绕。

有沉闷的炮声在黑烟里回荡,炮声很有特点,它们并不是稀稀拉拉一发接一发的散射,而是连绵成雷鸣,如天边的风暴一样一响就响个不休。

其实在路上时,兰卡曼就隐约听到了这些响动,但他压根没有往炮声上想,他以为真的是在打雷。

天上没有云啊,当时他还抬头瞄了瞄,觉得诧异。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那不是打雷,是在打炮。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顾不得高速策马奔腾会弄脏衣袍了,一抽马屁股,他箭一样的朝前射出去。

道路尽头,是一片沙滩,细细的砂砾上还留有木质的栈桥和简易的码头,那是亚齐军登陆的产物,现在还能当做战船卸货的设施使用。

兰卡曼就勒马沙滩上,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沙滩上,亚齐国驻守在这里的士兵三五成群地呆望着海上,愣愣的忘记了该做什么,他们目光呆滞,眼神涣散,仿佛海上正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前看,蔚蓝的大海上,那一片片黑色的烟雾中,大炮开火时爆发的闪光如此的耀眼,像无数颗炸裂的爆竹,又像黑夜里闪烁的银河,一闪就是一大片。

亚齐国的庞大舰队就围在这些闪光周围,闪光和雷鸣过后,这些大大小小的加莱塞桨帆船就如同被许多石头砸中的泥巴船,碎末横飞,站在岸上都能听到船体碎裂的声音,桅杆折断后倒在甲板上的巨响清晰可闻。

海上乱做一锅粥,亚齐国的战船前仆后继,在黑火药发射后产生的黑色尘雾中冲撞,亚齐国海军采用的是奥斯曼帝国海军传授的战术:用船头火炮轰击、用撞角贴近撞击以及贴舷的近战,这样的战术决定了他们必须以狼群一样的横队直接冲击敌人。

海上的亚齐船,约有一百来艘,他们已经毫无队形可言,前后左右的一拥而上,各自为战。

兰卡曼眯起眼,使劲聚焦眼珠子,但被围在当中的敌人隐藏在烟雾里,他看不清,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船被轰击沉没的动态图。

拉贾在哪里?兰卡曼努力寻找自己海军司令的座船,找到它,才能判断战况究竟如何了。但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条船上有自家司令的旗帜飘扬。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在残留在海面上的半截桅杆顶上,拥有这条桅杆的船,当然已经沉在水面以下了。

兰卡曼瞠目结舌,脸黑得可怕,牙齿咬得快要碎裂。

海面上,亚齐国的战船已经四分五裂,溃不成军,从那团黑色的烟雾里冲出来一支完整的船队,以一条巨大的盖伦船为首,十来条大船排成一条纵队,一边用侧面的火炮轰击,一边扬帆向前,像把锐利的刀子,在亚齐舰队中间切开一条大口子之后,在海上兜了个圈,又转向回来。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不用再来第二次,亚齐国这一百多条船,已经差不多被打残了。

“将军,我们的舰队…...”有副手跟在兰卡曼身边,用很不自信的语气,低低的说了一句:“好像败了!”

兰卡曼没有说话,他已经僵硬得无法回答,身上冷汗如雨下。

海上的盖伦船上,洪旭赤着上身,麻利地将舵盘转了一个满圆,大大的舵盘像个车轮一样哗啦啦地飞快旋转。

“这就完了?”他身上刚出了一身毛毛汗,有些意犹未尽:“就这?”

“是有点意外。”聂尘也有些不大自信,他左右四顾,不住地朝海上打量:“怎么这么不经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上帝派来的魔鬼 “会不会有诈?”洪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捏住飞快转动的舵盘,肌肉发达的手臂刹那间发力,巨大的舵盘像是被瞬间凝固住了一样,静止下来,于是定远号绕着圈的庞大身躯立刻不再在海上划圆,船头的铜制撞角对着来时的方向,重新冲了过去。

“莫非还埋伏着主力战船?”

他的眼睛越过刚刚开始飘散的硝烟迷雾,在海面上飘忽起落的木船残骸中巡弋,想找寻想象中埋伏在远处的加莱塞船的影子。

不过令他失望了,被一轮凶猛炮击打得晕头转向的亚齐战船已经群龙无首,见夷州船队折返回来,慌忙三三两两的逃亡远海,没有一条船再敢主动围上来进攻,视线之内,只有沉没的船和逃窜的船。

“不像有诈。”聂尘手持单筒望远镜,一寸寸地了望八方,镜子里的水面上到处都是亚齐士兵在浪涛里呼救:“如果真有诈,未免也太真了。”

“难道真的就这点水平?”洪旭把稳了舵盘,犹自不敢相信:“龙头,亚齐国这么不禁打?”

“看样子应该是。”聂尘把镜子在近处一条正在侧翻的大型加莱塞船上停顿了片刻,这条双桅桨帆船吃水线附近被穿了两个大洞,海水哗哗地灌进去,甲板上的水手绝望而徒劳地在用木盆往外泼水:“佩德罗说,亚齐国学习的对象是西边的奥斯曼帝国,他们信奉着同一个真主,不过显然亚齐国不是个好学生,他们的学习成绩很差劲。”

“学生这么差,师父也强不到哪儿去。”洪旭咂咂嘴,东张西望:“龙头,接下来怎么办?追不追这些残兵败将?”

“当然要赶尽杀绝。”聂尘毫不犹豫地说道,放下千里镜,冲甲板上的颜思齐高声吼道:“发旗语,让郑芝龙带丙字号和戊字号的八条船四出追击,两船一组,不要俘虏,能打沉多少船就打沉多少船,最好一条敌船也不要放回去!”

“好!”穿着倭式大铠在甲板上无所事事的颜思齐正闲得发慌,他本来是预备靠帮时近战搏杀的,没想到根本没有一丝发挥的机会,闻声郁闷地答应了,吩咐主桅顶刁斗上的旗手发信号。

聂尘的船队按甲乙丙丁戊的顺序,分为五组,各自在桅顶的黑旗下挂不同颜色的旗帜,以作区分,也方便指挥,每一组都有得力的人负责,看到定远号上令旗一挥,八条船就像一朵蒲公英上飞出去的绒毛,散开各自去了。

而聂尘的主力船队,则慢慢地在海岸边徘徊,开始放下小艇捡拾战利品。

海战中的战利品,包括漂浮于海上的俘虏、未沉没的船以及船上的一切东西。

俘虏可以用来做奴隶,船和船上的东西可以利用,一般来说,海战的胜利者都会把它们搜罗干净。

岸上的兰卡曼将军也是这么认为的,他面色煞白地看着自家船队被人屠宰的一幕,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挂黑旗的敌人放下小艇肆意收获。

亚齐国进攻马六甲城庞大舰队的一半,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折在了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的太过迅速,以至于令他恍如梦里。

“这些人到底是谁?”在兰卡曼身边,勒马呆立的人群里,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兰卡曼:“这些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风吹过,把这个弱弱的问句吹荡在每个人的耳中,无人应答,只有胯下坐骑踩着蹄子,在松软的沙滩上不耐烦地嘶鸣两声。

兰卡曼咽了一口唾沫,发现自己嘴唇发干,惊觉自己呆立了很久,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拉紧缰绳,打算拨马回头:耽搁不得了,海上来了不得了的劲敌,不管他们是谁,必须赶紧做好准备,海战结束,就该陆战了。

“将军,他们在杀我们落在海里的人!”旁边的人却冲他大吼起来,仿佛海上正发生耸人听闻的大事。

兰卡曼扭头看去,看到海上从黑旗船上放下来的诸多小艇,正在波涛间出没,船上的人用鸟铳和长矛,大叫着射杀在海中游泳的亚齐兵。

不但如此,黑旗船还紧紧追赶着逃散的亚齐战船,把它们像赶鸭子一样到处追赶,炮声隆隆,继续把一条又一条桨帆船送到海底去。

“真主啊……”兰卡曼的血都快凝固了,胸腹间的怒火蹭蹭地往头上窜,脸色由白转红,然后发紫:“这些魔鬼!他们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

“大海上不得伤害落水的人,不管是敌还是友,他们难道不懂吗?他们是野人吗?!”

周围的亚齐人都怒不可遏,纷纷发出了暴怒的吼声,但,没有什么卵用,无论怎样的愤怒,隔着十几里地远的海上都看不到听不到的。

坐在小艇里的倭国武士们仍旧在快乐地猎杀无力反抗的亚齐人,那份愉悦和乐趣能让他们感到打心眼里的高兴。

定远号上的水手们默默地看着,没有表示,颜思齐朝舵楼上的聂尘望了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变态的倭人放下去杀人,但知道聂尘这么干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费尔南多穿着红色的坎肩,腰间的宽皮带上挎着短铳,配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一身标准的绅士打仗的派头,站在舵楼不远处,当他看到倭人们在海上大呼小叫地杀人时,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太不道德了。”他腹诽着,跟颜思齐一样,朝聂尘的方向看过去:“睿智的聂先生为什么不但不约束这些粗鲁的倭人、反而放纵他们这样蛮干呢?以聂先生的脾性,他应该是个很有风度的人才对,他应该知道,这样做会激起亚齐人的怒火,以后就是没有退让余地的死战局面了。”

抱着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把视线投向在舵楼上不动如山的聂尘,猜测他的想法,猜测他的动机。

而聂尘却面无表情,淡然地抱臂而立,在起伏的风浪中像块礁石一样,凝视着到处猎杀的小艇冷然思索,他的身边无人打扰,在热火朝天的海战中难得的偏安一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峇峇人 “砰!”

兰卡曼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将这张用桦木做成的大方桌砸得跳了一跳,围着它团团而坐的一圈亚齐将领齐齐的抖了下肩膀。

他们噤若寒蝉,看着把拳头当榔头的兰卡曼,大气不敢出。

兰卡曼暴怒无比,吼道:“葡萄牙人怎么会有从南方来的援军?他们不是已经被荷兰人和英国人挤出爪哇了吗?怎么会还有援军从那边赶过来?!谁能回答我?”

“谁能回答?”他怒目扫视众人,视线到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宿将们要么心虚地低下头,要么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屋里寂静一片。

这场景令兰卡曼即恼火又心凉,堂堂横扫马来亚的亚齐国精英将领们,居然连这样的敌情都无人掌握,这仗打得,简直太窝囊了。

“拉贾回来了吗?”脑子稍稍冷静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海军司令。

“拉贾还没有回来……”有人低声答道:“他的船被打沉了,那条最大的欧式炮船正面打中了他的座船,船四分五裂,我们的人在海上搜寻了很久也没看到他,大概……他很难回来了。”

“.…..”兰卡曼的脸色白了一白,愤怒的潮红被白脸侵蚀,变得半红半白。

“将军,我有一个建议,比起寻找你的海军司令,你更应该思考怎么面对敌人的反攻。他们的船很大,大到足以装下上千的士兵。”坐在桌子对面,一个独坐了一方的金发人缓缓开口了,他用的是本地马来语,不大熟练,听起来怪里怪气的。

“约翰逊先生,这个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兰卡曼对金发人说话的语气一下就放缓了许多,表情也变得平和,仿佛非常忌惮他一样:“海边的军队从早上开始就在加固防御设施,更多的船被拆卸,一整排的木墙和鹿角被设置在营地前方,任何人要想登陆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攻击我们。”

“很好,希望昨天的海战没有打击你们的信心,作为伊斯坎达苏丹最勇猛的战士,他还等着你们的胜利的好消息呢,千万不能让他失望。”金发英国人约翰逊很严肃地说道,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桌面。

兰卡曼忙道:“你放心,必然不会让他失望的,苏丹陛下希望打破马六甲城之后,英国能够支持我们继续攻打柔佛国和彭亨国,这两个国家一直不肯对英国放开港口,征服他们,对英国一样有利。”

“等打破马六甲城再说吧。”约翰逊瞟了一眼兰卡曼:“不把葡萄牙人赶走,伟大的亚齐国就不能占领整个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我们的合作就会遇上礁石,说实话,以你们海军的昨天的表现,我对何时能实现这个目标开始抱怀疑态度了。”

“我们海军一向缺乏重型的炮舰,因为我们没有大型的船厂,要是英国海军能够支援我们……”

不待兰卡曼说完,约翰逊就一口拒绝:“没有英国船能支援你们,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力量很弱,我们正在印度和非洲以及美洲航线上跟西葡王国争夺,确实抽不身来,这场战争完全要靠你们自己。”

顿一顿,他直接地说道:“这也是对亚齐国的考验,要是你们连马六甲城都拿不下来,那就没有跟大英帝国合作的本钱,荷兰人正在和柔佛人眉来眼去,他们在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只要你们失败,柔佛国就会看清你们的实力,到那个时候,亚齐国再也别想强大起来了,柔佛人会吞了你们!”

这席话听得兰卡曼额头冒汗,一迭声道:“是、是,苏丹也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我建议你,将军,你应该下定决心,不要再前瞻后顾了,要用尽全力去进攻。你的粮食存量并不多,在柔佛人的土地上你没有办法筹集粮食,海峡又被新来的葡萄牙援军截断,再也没有退路。你只有进攻一条路了,不然的话,你麾下上万士兵就会死在这里。”约翰逊很不屑地看着兰卡曼,似乎对他在马六甲城外面呆了好几个月却一直不敢倾尽全力攻城极为不满:“当然,还包括你自己。”

“之前我是担心柔佛人从后面偷袭…….现在看来,只能按约翰逊先生说的这样干了。”兰卡曼脸色红了一红,沉着脸道:“我明天就总动员,下令所有的战士都出动,包括战象部队,不计代价攻城,只要……”

“铛铛铛~~”

一阵响亮的钟声突然在外面响起,声音大得惊人,几乎震破了屋里人的耳膜,那是这座教堂本来就有的一尊铜钟,听说由葡萄牙人收罗了大半个柔佛国的铜器来锻造的,重达几百斤,就架在教堂外百步远的地方,距离近,所以敲起来很响。

钟声一响,屋里的人全都色变。

由于钟够大,钟声够响,渡海而来的亚齐人理所当然地把这尊战利品当做联络的工具,在这里敲钟,声音能一直穿到十几里开外的海上去,用来联络发信号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样急促的乱敲,却不是吃午饭的钟声,而是示警的钟声。

“怎么回事?谁在敲钟?!”

兰卡曼赫然站起来,还没等他离开桌子,一个惊慌失措的士兵就闯了进来。

“不好了,葡萄牙人进攻了!”士兵大喊道,由于太慌张,他进来时在门楣上撞歪了自己的尖顶帽子。

“葡萄牙人进攻了?!”兰卡曼先是一呆,继而大喜:“他们从要塞里出来了?”

“没有。”士兵道:“他们是从要塞外面进攻的。”

“外面?”

“不是要塞里的人,是昨天来的外国雇佣兵。”士兵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心情似乎也正了正,很流利地回答道:“昨天打败了我们海军的那些大船,他们今天早上在要塞外侧的河滩上登陆了,而且一刻也没有停息,直接就向我们围城的阵地进攻了!”

“啊!早上退潮,要塞外面的那一片河滩的确可以登陆!”兰卡曼急了,撩起厚重的奥斯曼式长袍下摆就往外冲,众将领跟在他后面,连约翰逊也不得不尾随而去。

他边冲边问了一句:“是什么雇佣兵?彭亨国的吗?”

“不是,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不过跟我们长相大不一样。”士兵跟在他后面忙道:“有些像峇峇人。”

“峇峇人?”兰卡曼脚步虽然没有停,但眼神怔了一下,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怎么会有华人的后裔当上了雇佣兵。

“峇峇人不是只会种地和做生意吗?他们会当雇佣兵?”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兵贵神速 “峇峇”,在南洋诸岛上,特指华人后裔中的男子,和“娘惹”一词特指华人后裔中女子一样,都是南洋各国土着对不远万里移民过去的华人特有的称谓,虽然都是黑发黄皮肤的亚洲人种,但华人无论从长相上还是体格上都和又黑又瘦的东南亚人有明显区别,所以为了有所区分,峇峇和娘惹的称呼从很早的时候就传播开来。

在苏门答腊巴掌大的一个个小国里,华人后裔以勤劳着称,从发达的大明朝带过去的农耕技术和手工艺水平、经商理念都令他们在这些地方混得很殷实,所以华人一般都比当地土着富裕,日子过得很不错,这样的情况下,峇峇自然就不会舍弃稳定的生活去当提着脑袋度日的雇佣兵。

所以兰卡曼一听攻过来的是峇峇雇佣兵,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但报信的兵言之戳戳,指天灭地地发誓说看得的确实是峇峇人种。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不是英勇的亚齐勇士的对手!”兰卡曼在教堂外面踩着被放倒在地上当做踏脚石的十字架跳上坐骑,挥舞弯刀高声冲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士兵喊道:“士兵们,懦弱的葡萄牙人用金钱雇佣了帮手,来,拿起你们的武器,用力量告诉这些贪婪的猪,对真主无比崇高的信仰才是赢得战争的真理!”

“真主万岁!”

山呼海啸一样的叫声响起,无数穿着奥斯曼短袍、戴着尖顶毡帽的亚齐士兵从营地里钻出来,聚集在各自的头目身边,附和着主将的喊声一起叫了起来。

“列阵,向前!葡萄牙雇佣兵正在冲击我们的阵地,去击败他们!顺势攻进要塞里去!”作了短暂战前动员的兰卡曼并不是个热血上头的蛮汉,他冷静地对自己的部下下大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

“长枪手靠前!”

“火枪手靠前!”

“战象居中,不过离最前面的火枪手远一点,小心这些畜生受惊!”

“炮队居左,骑兵居右,看我的旗号行事!”

“真主保佑我们!退让不前的人会有安拉的雷霆怒火降罪于他,死亡会是他唯一的结果!”

“现在,前进!”

“进进进~~!!!”

激昂的叫喊声里,横扫苏门答腊北部的亚齐国军队很快列队完毕,这些在土着战争中鲜有败绩的士兵极有纪律性,几个大方阵在营地边缘集结之后,在几个将领的带领下开始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前开进。

兰卡曼对手下的速度很满意,他骑在马上,炫目的太阳热烈地照在他的头顶,眼前一队队穿着短袍、扛着长枪弯刀的士兵次第而过,鼓点密密,士气如虹,那种热血澎湃的激情简直难以言喻。

“报~~”

耀武扬威的队列里,一匹报信的军马反向而来,马上的骑士隔得老远就扯着喉咙大喊:“不好了!葡萄牙人击溃了我们围城的军队,他们已经冲破了木栅栏,把遮打将军打死了!”

“什么?!”

兰卡曼和他身边的亚齐国将领同时色变,死盯着那匹疾冲而来的马不挪眼。

遮打是亚齐国前线将领,他的责任就是带领前军围困马六甲要塞,不放哪怕一个耗子逃出去,为此亚齐军在要塞外围构筑了一道长长的木栅栏。

木栅栏是用粗木搭建的,为了筹集这种坚固的木头兰卡曼还拆了一些小型船只,木栏长达数里,结实而细密,可以为亚齐火枪手提供极为厚重的屏障,火枪手们站在木栅栏后面,能够把一群大象打死在冲击的道路上。

现在这道木砸烂竟然被突破了,连遮打也被打死了,可是刚刚第一个报信的士兵到来还不到半个小时。

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葡萄牙人就完成了登陆、进攻、突破防线等一系列动作,这怎么可能?

围城的亚齐军保持着两千人的规模,火枪手起码有五百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半小时内被打败啊。

兰卡曼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那个报信的兵像个移动的铜锣一样拼命地叫,唯恐有人听不到他的喊声。

正在向前开进的亚齐军士兵纷纷侧目,惊疑地看向这个兵。

不消几个呼吸间,这个慌张的士兵就奔到了兰卡曼眼前,只见他气喘吁吁地来不及下马,就对兰卡曼道:“将军,葡萄……”

兰卡曼一声不吭,利落地挥起手里那把象牙柄的奥斯曼弯刀,寒光闪过,砍下了还在大叫的士兵脑袋。

人头落地时,“牙”字刚刚喊出口。

“乱我军心,杀!”兰卡曼嘴角抽搐着,恶狠狠地用一方白布擦去刀刃上的血:“遮打身经百战,怎么可能会战死在这里?以讹传讹,该死!真主不能饶恕撒谎的人!”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眼真真地看着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摔在地上,飚飞的鲜血满地横流。

兰卡曼横眉扫过众人的脸,除了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约翰逊,大家都稍稍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继续前进,遮打正在前面血战,葡萄牙人不可能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打破我们的防线,真主保佑我们!前进!”兰卡曼声嘶力竭般地挥手大喊,拼命想把身边这些眼神闪烁的将官调动起来,要是这时候没了士气,就糟糕了。

“继续前进!”

施大喧也在大喊,而且喊的声音比兰卡曼还要大,起码高两个分贝。

他很兴奋,也杀得很痛快。

从跳下船开始,沿着河滩用疾跑的速度冲向那一道用粗木头搭起来的栅栏,然后几刀砍出一个缺口冲过去,到亲手用薙刀砍掉脚下这个看起来像个官的亚齐人脑袋,所用的时间,大概只用了半刻钟。

喘几口气,施大喧拄着薙刀原地休息了一下,顺手把刚刚砍下的脑袋踢到一边去。

速度快的代价就是极为耗费力气,强壮如施大喧,也要等呼吸匀净了才能继续。

他的身边,大批的倭人武士正像一群关了许久、突然被放出来的疯狗,不知疲倦地从破开缺口的木栅栏那一边冲进来,挥舞着倭刀肆意砍杀零零散散的亚齐国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虽然有值守的士兵发出警告信号,但木栅后面的亚齐士兵根本没有料到敌人来得这样快,还这样猛,他们在苏门答腊岛上打了好多年的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敌人。

“这些浪人,穷疯了吧。”施大喧自言自语着,开始招呼跟着自己的夷州团练:“别跟倭人学,大家聚在一起,保持队形,打仗不是靠匹夫之勇,保持队形!”

于是战场上出现很奇特的一幕,从福船上冲下来的人群泾渭分明地分做了两团,倭人们三五成群,乱冲乱打,夷州团练集结成阵,稳步推进。

“很快啊,他们连闪的机会都没有。”郑芝龙跟着聂尘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冲到木栅栏那一头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很寂寞地四处看看,横着苗刀感慨道:“这就是亚齐国军队?太容易了吧。”

“以有心算无心,胜在突然罢了。”聂尘却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腰里插着两只短铳,手里端着一支长鸟铳,全身披挂大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亚齐国效仿奥斯曼帝国有一套自己的军事体系,他们能称霸苏门答腊,有他们的道道。”

“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啊。”郑芝龙笑起来,随意地捡起地上一把被丢弃的弯刀,拿起来舞了舞,赞道:“刀子倒是不错,很沉,用精钢锻造的。”

“刀子再好也没用,他们的步卒没有穿甲。”聂尘踢了踢地上的一个死人,把脚底在对方的短袍上擦了擦:“说明他们缺铁,或者没有足够的锻造工匠,一个岛国,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不错了。”

“怪不得你催命一样让我们的人冲杀过去,原来算好了的。”郑芝龙眼神揶揄地看向聂尘。

“兵贵神速,势如破竹,这是三国时郭嘉的名句,我不过是拿来用用罢了。”聂尘面色严肃起来,把装好弹药的鸟铳捏在手中:“不要多说了,跟上去,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五百浪人 马六甲要塞建筑在一处半岛上,三面临海一面靠陆,葡萄牙人人工开挖了一条小壕沟,引入紧邻的马六甲河河水灌入,将要塞与半岛隔绝起来,把要塞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岛。

壕沟那一面,靠陆地的一边,有道路通往别处,这里从地里上讲是柔佛苏丹的地盘,有些柔佛国村镇散布在方圆十里的范围内,由于马六甲要塞同时也是个巨大的货物集散地,马六甲河口长期船来船往热闹繁华,所以要塞附近的村镇越来越密集,本来生长在这一片的广袤森林就越来越稀疏,林间空地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越修越宽,越修越坚固,足以容纳两辆大型四轮马车并驾齐驱。

不过道路再宽,也容不下亚齐方阵以整齐的阵型前进的。

他们只能排成两列纵队,跑步前进,到了地方再摆出方阵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手持火枪的百人队。

按照亚齐国操典,其实两军对垒时站在最前面的应该是长枪手,不过由于事发突然,长枪手列队比火枪手要慢得多,于是阴差阳错的,这队火枪手跑在了最前头。

带队的军官很积极,他急冲冲的不断催促手下快一点,恨不得脚不点地的一步跨到木栅栏那里去,士兵们把长长的火枪扛到肩膀上,一手扶着枪一手按着药壶双腿如飞,全身细软叮叮当当的乱响。

军官当然是不用扛火枪的,所以很轻松,他提着奥斯曼弯刀,跑在了队伍前方。一路上不时有溃逃的亚齐兵迎面逃来,看到自己的大队增援兵马,忙躲到路边树木后面,唯恐被拿住当逃兵处罚。

军官冷哼着不去理会这些胆小鬼,一门心思的朝前赶。

冷不丁的,前面道路拐弯处,树林子里窜出一队人来。这队人穿着奇异,花花绿绿的短衣大袴,露出一双毛茸茸的腿,头发剃着滑稽的光头,脑后留着一簇毛,挽着棒槌一样的发髻。

“嗯?”军官顿时站住了脚,瞪大了眼,惘然的望着这队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说他们是兵吧,一个个没有统一的服色,装扮奇特,说他们不是兵吧,却都拿着长长的刀子,凶神恶煞的见人就砍。

“嗦嘎!”冲得最快的倭人,矮壮的身躯如同在地上滚动的球,眨眼功夫就到了眼前,比身子还高的倭刀雪亮犀利,当头就砍下。

“铛!”军官下意识的举起弯刀格挡,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好大的力气!”军官在那一刻弯刀几乎脱手,从刀身上传来的力量令他虎口吃痛,差点抓不住刀柄,人也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再抬头时,那个凶恶的小个子黑发人已经近在咫尺,几乎隔着一个巴掌距离远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来,倭刀横扫,闪电般的从军官胸口划过,寒光一闪,倭人就提着刀奔向了下一个亚齐兵。

军官的弯刀保持着上举格挡的姿势,僵立原地几秒钟后,那道巨大的创口才从胸口喷薄出血柱来,人体内高压作用下的血珠一喷就是几尺远,人往后倒,没了生气的躯体跌到地面时,血依旧喷个不停。

光一个冲锋,奔跑的倭人就冲乱了亚齐火枪兵的队形,一百多人的火枪手仅仅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像被狼群啃噬的羊一样,须臾之间就土崩瓦解。

数百倭人从土路上漫过,像一股洪水,吞了一股又一股的亚齐军,在他们熟练的近战武艺面前,亚齐军人如同孩童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这些倭人吃了药还是吸了福寿膏啊?”在后面紧追不舍的郑芝龙已经和施大喧汇合在一起,两人带着装备精良的夷州团练竟然只能扮演打酱油的角色,这令他们很诧异:“五百浪人就可以把亚齐人打得落花流水,是不是没我们什么事了?”

“稍安勿躁,有我们出力的时候。”一身重甲行动不便的聂尘额头已经冒汗了,倭国大铠全身披挂下来起码重达六十斤,他能跟上众人的步伐已经很不错了,所以说话时有些喘气:“浪人是特意雇来当前锋的,他们能解决问题自然好,不过就怕他们没那本事。”

他侧头向边上看了看:“是不是啊,日高君?”

松浦藩家臣日高佐治同样披着层层玄甲,倭刀插在腰间,手里抱着铁炮,闻声露出不屑的表情:“浪人是落魄的武士,穷困潦倒才会来当雇佣兵,我们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如果靠浪人就能解决问题,那这样的敌人根本没有我们正视的价值,聂桑,应该不会这样吧?”

“不愧是松浦家的头号干将,有眼力!”聂尘夸了倭人一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亚齐军虽然靠欺负葡萄牙人人丁不旺才困住了马六甲要塞,但他们能横扫苏门答腊诸国还是有他们的一套,等等看吧,估计亚齐军的底牌就要露出来了。”

“底牌?”郑芝龙奇怪地问道:“还有什么底牌?”

施大喧悄声对他说道:“聂老大在澳门的时候天天跟那个葡萄牙总督聊天,知晓了很多南洋的情况,他说亚齐人有底牌,就一定有底牌。”

“我相信他们有底牌,我是说底牌是什么?”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和红毛鬼聊天。”

郑芝龙侧目瞪眼,正欲说点什么,却听前头远处,倭人叫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听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

与此同时,一阵低沉、带着强烈震慑力的牛角号如雷鸣般响起,沿着树梢的上头滚过,直击人心,夹在里面的,有野兽的吼叫声,那是一种非虎非狼的叫声,跟牛角号很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地面微微颤动,仿佛有重物有规律的触地一样,从远处把地皮都震动起来,连聂尘等人所处的位置都能感觉得到。

“什么声音?”郑芝龙等人顿时警惕起来,都把目光投向了前方,不过树木阻挡,道路在林中穿梭,四周又乱成一团,看不到前面的情况。

“有狼在叫?”

“狼哪里是这种叫法,而且两军交战,怎么会有狼参合?”

“莫非……”郑芝龙突然想到了什么,勃然色变:“亚齐人使出了火牛阵!?”

“牛?”众人一听,都换了表情,侧耳细听那野兽叫声真的有些像牛鸣,在这样的稀疏的林间道路上,要是真的碰上火牛阵可死定了,躲都没法躲。

“让后面的团练把车子推上来!”聂尘当机立断,喝令道:“把车子立在前面,所有人都站到后面去!鸟铳手上前,装弹、填药!”

命令立刻得到执行了,团练把一架架两轮大车推了上来,这些车子有些像偏厢车,里面是空的,一面车厢板子放下可以让人站到车上去作战。

不过车厢打开之后,里面却有东西,站上去的团练将里面的一具具大炮仗一样的东西摆在城墙般的另一边车厢板上,忙碌的似乎准备发射。

“火龙出水!”识货的施大喧喊了起来,惊讶地指着大明朝最原始的火箭道:“是火龙出水,大明水师的东西,聂老大你从哪里搞到的?”

“花钱银子,就搞到了。”聂尘简练地答了一句,开始朝后退:“我们都退一退,要是这玩意挡不住象兵,还得靠日高君的铁炮发挥作用。”

“象兵?”众人一呆:“象?”

这里的人全是南方人,还是南方沿海一带的人,差不多都是广东、福建人,而广东和福建,不产大象。

别看海盗走南闯北,但说到大象,他们都没见过。

连听都很少听到,所以聂尘说象兵,他们都一脸愕然。

“是的,亚齐人的底牌,就是象兵,诸位,你们看,来了。”

聂尘一边退,一边把手往前指,手指头指向处,浪人们正像丧家之犬一样败退回来,这些以一当十的悍勇凶徒,屁滚尿流般的一边逃一边大喊:“阿库玛!阿库玛!”

在日语里,这代表“魔鬼”的意思。

片刻之后,第一只战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象兵怕火 “这……就是大象?”施大喧等人嚅嗫着,胆战心惊的看着远处那些晃动的巨兽:“真……他娘的大啊~”

“老子头回见识到这种畜生……亚齐人是怎么驯服它们的?”郑芝龙连手里的苗刀都不知不觉地垂到了脚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看,大象背上还坐着人!他们还在射箭!浪人被射得像兔子一样跳!”

“所以说这就是象兵的威力了。”聂尘高声指挥团练兵搬动火龙出水之余,对惊讶的手下们说了一句:“不过别看这畜生块头大,其实对付起来很简单。”

“哦~”众人立马看向他,目光都是惊疑,同时又带着“聂龙头果然无所不知”的崇拜。

“先不要点火,等到了射程之内再点,谁手不听话提前点火,我剁了他的爪子!”聂尘面沉如水,语气冷得像个屠夫,提着鸟铳大步来回盯着偏厢车上的兵:“把前头的鹿角放下去,把车厢板立牢了,车厢向外的一侧有铁钉,地上有鹿角,大象见了会自动停下来,这些畜生机灵得很,不会傻乎乎的往钉子上撞,所以你们很安全,不要怕!”

团练兵们同样第一次见到大象,以前他们见识过的最大动物不过是牛,面对比牛大很多倍的象,说不怕那是假的,即使聂尘出声安慰也依然难以抵消他们心中的恐惧。

不过即使畏惧庞大的象,聂尘的威胁显然更有效果,团练们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拿着燃烧的火炬,坚持着不去点燃火龙出水的引线。

“日高君,火龙出水发射之后,就要看你们的了。”聂尘走到偏厢车后面,对守在这里的日高佐治厉声道:“切记,你们前头有车厢保护,象兵手里的弓箭和鸟铳很难打到你们,所以你的铁炮兵一定要瞄准了打,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干掉大象,别看它们皮厚,放近了一样抵不住铅子,打得几枪这些大畜生本能的就会掉头跑,懂不懂!?”

“知道了。”日高佐治面色有些白,不过还是很冷然地点点头:“战国时我的人面对过甲斐国火牛阵,亚齐人的象兵只不过比火牛大一点罢了,聂桑放心吧,我们应付得来。”

他的五百玄甲铁炮手,静静的站成二十排,整齐地列在偏厢车后方,火绳已经点燃,哔哔啵啵地在每个人的手腕上放光。

“如此就好。”聂尘没有多说,他知道松浦藩最强悍军队的厉害,迈步上了一辆偏厢车,从一个团练兵手里接过火把来,然后眼睛从偏厢车箱板上方望出去,瞄着震天动地而来的象群。

在这短短的功夫里,视野里的大象已经有十来头了,如梁柱一样粗的象腿踩得地面嗵嗵作响,每一头战象都披着皮甲,罩住了头脸部位,象牙上方的眼睛要害处还覆盖着铁叶子,象背上有个带护栏的座台,有几个亚齐兵在上头打枪放箭,像打兔子一样射击下方抱头乱窜的浪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浪人们已经彻底崩溃了,纷纷逃走,偏厢车之间留有缝隙,他们就从缝隙里奔过,在玄甲军鄙夷的眼神里溜过去,慌慌张张地跑到后方张望,或者干脆不回头地一直逃到海边。

偶有脑袋打铁的浪人不怕死,围着大象转圈,先是跳跃几下发现跳不上去后,就企图用倭刀去砍大象的腿,当然了,这类猛得发愣的家伙下场不是被大象踩死,就是被象背上的亚齐兵射死。

兰卡曼就骑马跟在大象们后面,一脸气急发狠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上岸的葡萄牙雇佣兵居然这么能打,把布置在马六甲要塞外的亚齐军打垮了不说,不大的功夫里还将援军打得灰头土脸,要不是自己的战象队稳住了脚跟,亚齐军一万多人就要闹出被几百雇佣兵打败的天大笑话。

身边的将领正在拼命收拢从前头逃走的败卒,而身后的亚齐兵士人心惶惶,海战失败没了后路,要是陆地再败就死无葬身之地,寻常大头兵当然怕死。

“命令战象队不能停,一直向前推进,顺势碾压过去!”兰卡曼策马奔腾,紧随在战象后面:“后面的跟上,等战象队击溃敌军,一鼓作气进攻要塞,今天一定要把要塞拿下,谁若再敢败退,战后一定斩首示众!”

亚齐军齐声呐喊,鱼贯而上。这时候已经没人去管什么阵型了,所有的人都拥挤在一起,跟着大象屁股亦步亦趋。

刚才那些凶悍的矮个黑发人在大象的粗腿下踩得七零八落,给了他们强烈的信心,但也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浪人们精湛的单兵搏杀技艺不是这些在海岛上称雄的亚齐人能够比拟了,他们头回开了眼,被追砍得哭爹喊娘,此刻虽然反杀回去,但一个个的都不敢跑到大象的前头,一来担心被象兵误杀,二来,就是胆子被砍破了。

这一点兰卡曼是知晓的,他也是头回见识倭国浪人的彪悍做派,老实讲,当刚才几个孤零零的浪人在人海一样的亚齐军阵里横冲直闯、差点杀到他这个主将跟前时,他也冒了一阵白毛汗的。

浪人几人一组,看似单打独斗,实则配合有致,小团体的冲击力远大于人数的叠加,倭刀砍起来如同一阵风,所向披靡。

所以,兰卡曼愈加坚定了今天一定要分个胜负的决心,这伙雇佣兵太厉害了,不趁着战象得势一鼓作气打过去,这场仗真的可能会输。

“将军,前头有车子拦路。”有部下在前面高声喊道:“葡萄牙雇佣兵用车子把路堵了!”

“车子?”兰卡曼冷笑一声,喝道:“踩过去!我们的战象连木墙都能推翻,何况车子?”

“呜呜~~~”

低沉的号角延绵不断,呜咽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象背上的亚齐兵闻声挥舞套着大象脖颈的皮绳,嘴里呵呵有声,用特殊的语言催促这些庞大的动物继续向前。

驯服一头大象需要漫长的时间,训练得法的话,可以操纵大象不惧刀枪剑戟,不怕尖木厚墙,面对敌人的冷兵器一往无前。不过,无论怎么样的训练,有一些本能的畏惧是藏在血脉里的,抹不去。

每一头战象上面,都有五六个亚齐人,一人控象,其余的人负责作战,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们很有安全感,此刻看到前面那一排车子后面拥挤的人群,这些象兵不禁笑开了怀。

车子?莫说这点小小的两轮车,就算来十倍的车子,大象也能把它们踩成渣渣。

大象群小跑起来,前方空旷的道路上立着那道车阵,后面有火枪手,不过象兵们不担心,以前的战斗里曾经有人这么干过,妄图用障碍物阻挡大象然后开枪射击,却统统被跑起来的大象群冲得稀巴烂。

聂尘的瞳孔里大象的形象越来越大,渐渐的塞满了他的整个视野,手里拽着的火把快要被他捏出水来。

“再近点……再近点……”他嘴里喃喃自语着,眼睛紧紧盯着大象,白森森的象牙已经近至眼前了。

他身边的一个团练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身子在抖。

“稳住!”聂尘头也没有回,呵斥道:“这玩意儿是吃香蕉的,又不是吃肉的,怕什么?”

“是……”团丁答应着,心想吃不吃肉它也会踩死人呐。

所有的团丁腿肚子都在发颤,但每个人都坚持着,无人敢不听号令抢先点火。

一直等到最前面的大象距离车阵不到二十丈的距离时,聂尘才把火把猛地凑到火龙出水的引线上,浸泡过硫磺水的引线嗖的一声就没了影。

一道火焰带着竹制的圆筒激射而出,把站在近处的聂尘熏得以手遮面,做成龙头形状的纸质火箭头瞬间被风压扯得稀烂,露出里面尖锐的箭头来,竹筒里装满易燃的油膏,在筒身四根火箭的推动下,尖啸着扑向迎面而来的象群。

得了信号,面向象群的车阵同时爆发出百来根火龙出水,这些有常人大腿粗细的竹筒如同火箭炮一样铺天盖地的射出去,光是刺破天空的呼啸声就动人心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一) 马六甲要塞,严格来说,是一座商业化的要塞。

商业化是马六甲城带来的,这座原本马六甲苏丹国的都城地理位置独特,恰好位于水运发达的马六甲河河口,络绎不绝的货物可以沿着河水运往马来半岛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堪称古代的高速公路。依赖水运,马六甲城当仁不让的成为马来半岛上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要塞位于马六甲城东南部,与人工半岛上的马六甲城靠一座石头砌就的大桥相连,马六甲城本就不大,要塞也就更小了,方圆不过三里地,是一座标准的棱堡。

欧式棱堡的标志性特征之一,就是险要位置都会修筑居高临下的塔楼,塔楼的一般高达四五丈,头号用途就是防御,一来可以示警,二来登高放炮,酣畅淋漓。

而圣多明哥塔楼,就是马六甲要塞中最高的一座塔楼,站在上头,连远处杜勇河口的亚齐军营地都能尽收眼底。

要塞的指挥官平托此刻就站在这里,眯着眼眺望下头的战况。

“你的东方朋友遇上战象了。”平托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发达的胳膊上也有金色的汗毛,那些汗毛裸露着在强劲的海风里摇摇摆摆,活像成熟的麦蕙,毛发旺盛的欧洲人特别喜欢当众把袖子挽起来显摆汗毛:“这下他们要吃亏了。”

站在他身边的费尔南多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听起来你似乎很乐意看到他们吃亏?”

“当然不乐意,毕竟他们是来帮助我的。”平托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的哼哼着:“不过让这些狂妄的东方人吃点苦头也好,谁让他们不听我的劝告呢?特别是那个聂。”

费尔南多面色不大好看:“聂先生是很有智慧的人,他并不狂妄,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你和他接触久了就会知道。”

平托笑起来,耸肩摊手:“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可事实是,他们马上就要吃亏了。靠步卒正面对上战象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我昨晚就跟你说过,让他先在要塞外面扎住脚跟,等我的炮营出城和他汇合之后再说,一个聪明的指挥官都会依靠大炮的火力来帮助自己的军队,可他偏偏要逞强,说什么兵贵神速,你看着,等他被亚齐的大象踩偏之后就会回来向我道歉的。”

“.……”这回费尔南多没有说话了,因为他也清楚的看到,在那片喧嚣的战场上,挪动着十来只巨大的身影,哪怕隔得极远,大象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依旧能够令人感到窒息。

平托瞄了他一眼,得意地咧咧嘴,回头冲身后的士兵道:“打开要塞的门,让所有的火炮都做好准备,等会我们的东方朋友退回来,就……”

“轰轰轰~”

远处一阵剧烈的爆炸打断了他的话头,塔楼上响起一阵吃惊的叫声,站在这里的人全都喊了起来,似乎下面有什么事把他们吓住了。

平托急回头,正好看到火龙出水如同火箭炮齐射一样的壮观场面。

数十具火龙出水一齐发射,竹筒里的油膏被火焰点燃后炸裂开来,引燃周遭所有能够燃烧的物体时堪称火海,这种杀伤性并不很强但声势极为吓人的武器平托头回见到。

“什么东西?”他瞪大了眼,一下趴在了塔楼的石头墙上:“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同样第一次见识火龙出水的费尔南多眼珠子瞪得并不比平托小多少:“……大概是一种东方神秘的火炮。”

“炮?”平托不信:“炮能这么打?”

“.…..东方的炮,也许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震惊、疑惑和不敢相信。

“马可波罗说,东方是火药发明的国家,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平托轻轻的自语,不知道费尔南多听不听得到:“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上的东方人只懂做生意,原来他们的国度里还有这样的武器,真难以置信。”

塔楼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着远处,那一片火焰的海洋里,大象的哀嚎声跟炮声一样响亮,伴着无数人的喊声,火龙出水的效果跟它的名字一样惊人,真的如火龙一样燃烧了半边天。

这种武器本来的用途是点燃敌人船只,用在这里有着异曲同工的妙用,大片的树木和草地被点燃,还有些油膏落到大象的皮肤上,把这些热带动物吓得乱奔乱跑。

“开枪射击!”聂尘几乎是把日高佐治提溜上偏厢车的,这些倭人跟塔楼上的葡萄牙人一样,被震得几乎呆住了,以至于忘了开枪,聂尘急得把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倭人提了起来:“快开枪射击!这么近瞎子都能打中大象的!”

“射击、射击!”回过神来的倭人头目忙举起自己的铁炮,点燃火绳略略瞄准,“砰!”的一声响,打响了第一枪。

五百铁炮手接而连三的,站到偏厢车上开火,这些倭人极有次序,一排人打完一枪立刻退下,第二排人紧跟着站上去,打出第二枪,五百人轮流发射,弹丸如泼水一样飞了出去。

在这样的弹雨中,没有生物能够无所谓的坚持,哪怕皮糙肉厚的大象也不行。

最前头的几头大象在火龙出水射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懵了,大火点起来,铅弹射过来,打死了其中两头,剩下的扭头就跑,象背上的亚齐人把嗓子喊破、绳子勒断也无济于事,这些大象跟身后的同类撞在一起,引发了无法挽回的崩溃。

尾随在大象后头的,是上万名亚齐兵,他们正群情汹涌的要跟着战象去进攻,没留神战象会转过来反攻。

这些大象怕火,但不怕人。

在大象眼里如同蚂蚁一般的活人根本不足为据,它们想的,是赶紧离前面的大火远一点,越远越好,于是在亚齐军中踩出了一条血路,真正的血路。

拥挤的人群成了大象的踏脚石,血肉之躯挡不住发狂象群,亚齐军瞬间乱了起来,每一头大象的去路上都是一路的死人,伤者在惨叫,生者在狂奔。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难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队形。

“行了,不用开枪了。”聂尘拍拍日高佐治的肩,示意他下令铁炮队不要再打了,纵身一跃,跳上了偏厢车。

“吹军号,冲锋!”他简短对身边的司号员下令道。

司号员是个个子不高的小伙子,但他有个特长---肺活量特别的好。

一只铜制、由唢呐改良而来的军号就别在他的腰间,取下来凑在嘴上,鼓足腮帮子,一阵急促简练、又极具穿透力几乎能够直透人心中的激昂号声,清脆的在战场上响起来。

“嘀嘀哒嘀嘀嘀哒嘀、滴答滴滴~~~!”

这声音比低沉的号角有力多了,再胆怯的人听到己方的军号声,都能鼓起冲锋的勇气。

“冲啊!”一千夷州团练怒吼起来,他们抄起长矛,穿着腹卷,头戴铁盔,从车子后面跳出来,在聂尘身边一跃而过,像打了激素的小老虎,亢奋地对混乱中的亚齐军发起了冲锋。

人数不多,与前面上万人的亚齐军比起来,这只是一小撮人,但这一群人如同一股炙热的岩浆,汹涌澎湃,刺入亚齐军中像切入豆腐里的刀子,无往不利。

兰卡曼的位置由于跑得太快的缘故,比较靠前,折返回来的大象很快就逃到了他的位置上,护卫他的人被冲得四处逃窜,等到这些庞然大物横冲直闯的跑开了之后,兰卡曼的亲卫才发现,他们把自己的主帅弄丢了。

“兰卡曼将军,将军!”众人在一片混乱中跌跌撞撞的寻找,到处都是溃逃的兵,到处都是厮杀的叫喊,兵器的碰撞,火焰的炙烤,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一切都乱了套。

等到一个卫士找到趴在地上的将军大人时,他恐惧的发现,兰卡曼已经半个身子被踩成了肉泥,死掉了。

那柄象牙把的奥斯曼弯刀,就躺在兰卡曼身边,幽幽的反射着火光。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二) 破败的教堂,昏暗的光。

大门敞开着,一扇门扉被暴力从门枢上卸了下来,歪歪扭扭的倒在一旁,令这间被兰卡曼当做临时指挥部的教堂更加显露出一种饱经战火的凄凉。

墙上到处都是被炮弹、枪弹打出的洞,有些都已经长出青苔来了,在这南方潮湿的环境里,这种苔藓植物很容易滋生疯长。

平托迈步而入,到处乱看,最后停留在那尊只剩下个基座的耶稣圣像跟前,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可恶的异教徒!”他捏紧了拳头:“应该送到宗教裁判所去判决火刑!”

在他身边,费尔南多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们把十字架用来当踏脚石,简直是对圣贤的荼毒!”

“你相信吗?我的朋友,这间教堂原本是马来半岛上最漂亮的一间教堂,整个东印度半岛上的天主教徒都知道这里,可是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当初为了建设它,可花费了我们西葡联合王国不少金币,不少本地信徒为了它捐出了必生积蓄。”

“当然相信,平托先生,我一百万个相信。”

“这都是那些异教徒害的,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平托低吼着,狠狠地挥了一下手:“现在,让我们出去看看,那些可恶的异教徒有多少成了我们的俘虏!”

“好的。”费尔南多陪着他一起往外走,留神不要让地上的残砖败瓦膈应了自己的脚板:“不过我们的东方朋友已经在做这项工作了,你知道,他们的效率很高。”

“我知道,我知道,从他们两个小时就把亚齐人撵到海里去这一点我就看得出来。”平托一说到聂尘的时候,语气明显没有在圣多明哥塔楼上那样倨傲了,缓和了许多:“他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异教徒?施以火刑吗?”

“不知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刚刚越过战场来到这里的。”费尔南多微笑着答道,一路上见到的亚齐军败像令他眉飞色舞,就好像是他打败了这些绿教徒一样:“不过我们可以去问问。”

两人联袂走出教堂,来到阳光下,正好看到占去一片巨大场地的亚齐军营地里,聂尘在和一群东方大汉说话。

聂尘是站在教堂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说话的,很巧的是,那个被亚齐人踩得面目全非的十字架,正好在他脚底下不远的地方。

他们指指点点的,似乎正在议论那个十字架。

“你真的信了上帝?”聂尘皱着眉头,有些惊讶的看着郑芝龙:“你入了天主教?”

“是啊,就在你离开夷州的这段时间里入的。”郑芝龙不好意思地两手交叉,在身前下意识地揉捏:“是徐小姐当的引路人,她还给我取了个教名。”

“叫什么?”

“尼古拉斯,加斯巴德。”郑芝龙正色道。

“尼古拉斯,赵四?”聂尘瞪眼。

“是尼古拉斯,加斯巴德。”郑芝龙忙纠正道:“是纯正的教名。”

“.…..”聂尘无语地看着他,脸色很复杂。

郑芝龙的眼珠子忐忑不安地时不时地瞄一瞄,眼皮低垂,神色也很复杂。

聂尘看了他良久,最后扶额闭眼,道:“徐小姐,就是我们从陈瞎子手里救回来的那个徐小姐?你还没送她走?”

“她不想走了,说是要留下来传教。”郑芝龙老老实实地答道:“徐小姐很善良,还懂得铸炮,我们很谈得来,每天……”

“你就是靠这个和她勾搭上的?”聂尘眼睛四十五度角看向天空:“好像当初杀进陈瞎子老窝时,你和我一起冲进陈瞎子的房子救的她吧?”

“是,没错。”

“所以她就以身相许,还顺便把你拉进去信教了?”聂尘恶狠狠地看他:“你和她是不是有一腿了?”

“不不不,我们天主教徒主张把第一次留到新婚之夜,所以绝无可能有一腿。”郑芝龙扣扣巴巴地解释道,面色有些红。

施大喧开始在边上吹口哨,颜思齐等人在挤眉弄眼。

“这事她爹妈知道吗?”

“她爹妈很开明的,一定不会反对。”

“.……算了,女大不中留!”半响,聂尘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你想要那个十字架的理由?”

“是啊,十字架是圣物,这样倒在地上太不体面了,有伤耶稣的面子,所以我想重新把它立起来。”

“送给你吧,不过得等到把这里的事情办好以后。”聂尘想了想:“如果你办事麻利,我还可以出钱让你重建这个教堂。”

“那是极好的。”尼古拉斯.加斯巴德.郑芝龙闻言大喜,他本想多说几句蛊惑聂尘也信上帝,但一想这事急不得,于是喜滋滋地闭上了嘴。

正好这时候费尔南多和平托走了过来,费尔南多听到最后几个字,于是好奇的问起。

“真的?聂先生愿意出钱重建这个教堂?”费尔南多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平托,两人惊喜连连:“原来这位郑先生也是天主教徒,还拥有教名,那我们都是自己人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呵呵。”聂尘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那么聂先生,我们取得了这场大捷,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俘虏呢?”平托心情很好的问道,他看到有大批的亚齐人被捆束了双手双脚,跪在泥巴地里晒太阳。

“这些俘虏当然有用了。”聂尘道:“我要把他们当奴隶卖非柔佛人。”

“哈?”费尔南多和平托同时一怔。

“不知道这边的奴隶行情如何,柔佛人喜不喜欢用亚齐人当奴隶。”聂尘琢磨道:“平托指挥官在这边呆的时间长,你可以给我适当的建议。”

“聂先生,这些都是冥顽不灵的异教徒,用来当奴隶贩卖是不合适的。”平托忙道,他想让聂尘打消这个念头:“他们一定会想法设法逃走,这等于放虎归山。”

“无所谓,只要卖了,后来怎么样我不管。”聂尘坚决地坚持:“这边多少钱可以买一个奴隶?一个葡萄牙金币?”

“就算你要卖,我觉得也应该挑几个头目出来烧死,以儆效尤。”平托见无法说服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你不应该把亚齐人卖给柔佛人,因为柔佛人并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只不过不愿意看到亚齐人占据马六甲城才动手打击亚齐海军的,等亚齐人退走,他们一样要和我们开战。”

“所以我才要把亚齐人当奴隶卖给他们啊。”聂尘笑了,背着手把一只脚在地上踏来踏去:“淡马锡好像是他们的领土吧?”

“是……聂先生,我坚持说一句,柔佛人不是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马六甲城其实是他们以前的都城是吧,是你们从他们手里抢来的,是吧?”聂尘双手虚按,示意他淡定:“所以你们的关系不好是正常的,换做任何人,在这种历史背景下都不会跟你们有好交情,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他们做生意罢了。”

“唔……”平托摊摊手,无奈地撇撇嘴。

“两位先生,这边暂时还不安全,有很多亚齐兵逃进了丛林里,我的人正在追剿的路上,万一有残余的就不妥了,所以你们还是先会要塞,我晚一点再过去和你们汇合。”聂尘开始脱身下沉重的大铠,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布袍子来。

“你不是已经卸甲了吗,还危险什么啊。”平托腹诽了一句,但看看四周人数众多的夷州兵,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按照西方礼节,向聂尘鞠了一躬,和费尔南多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郑芝龙开始急不可待的带人收拾那个十字架,聂尘和颜思齐单独站在原地。

“为什么你要派那些浪人去追击亚齐逃兵呢?”颜思齐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也小心翼翼的唯恐旁人听到:“那些逃走的亚齐人根本掀不起风浪,让他们走好了,省得浪费人力。”

“浪人去追逃兵不过是个借口,其实我是放纵他们去抢柔佛人的,不派浪人去抢掠东西,怎么给他们交代?”聂尘低声道:“我可不愿意真的给他们大笔金子做辛苦费。”

颜思齐眉眼古怪地看他:“我一早就知道你没这打算,你想怎么样?”

“那些浪人,不是松浦藩的人,是郑芝龙从倭国招募的罪犯、流浪汉和痞子,日高佐治不会管他们的死活。”聂尘的脸上没了笑容,渐渐浮起一层诡异的表情:“他们在倭国和大明都是人人嫌弃的渣滓,不过在我这里,却是他们发挥才华的天堂。”

“才华?”颜思齐摸下巴的胡子:“痞子有什么才华?”“当然有了。”聂尘突然面皮抽了一下:“你等着看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三) 作为柔佛人来说,看到葡萄牙人和亚齐人互殴火并,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

柔佛国本来不叫柔佛国,叫满刺加王国,是一个横跨马来半岛南部的苏丹国,论地盘,在南洋诸岛上算得上个大国。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停留,并在航海图上郑重其事的标注了满刺加这个地名。

十六世纪初的大航海时代里,被恩里克王子和达伽马推动的葡萄牙航海事业蓬勃发展,胆子贼大的葡萄牙人把帆船开向了四面八方,他们的触角抢在任何欧洲人之前来到了亚洲,第一个在印度和东南亚留下了足迹,并开拓了成熟的沿着印度海岸通往亚洲的新航线,从此,源源不断的香料和瓷器成为了葡萄牙人暴富的金钱来源。

当然了,光赚钱是不行了,还得形成势力,以此来保护贸易,在征服了锡兰与印度之后,他们觉得,在满刺加这个地方建个据点很不错。

于是葡萄牙人强横的发动了对满刺加王国的战争,还处于极其原始状态的满刺加人当然不是拿着火枪的葡萄牙人的对手,他们干净利落地打了败仗,被赶到了马来半岛深处的丛林里面去。

幸好葡萄牙人的目光不仅仅盯着亚洲,他们的征途是全世界,因此人力资源有限,无暇去赶尽杀绝。所以放了满刺加人一马,容许他们在听话的前提下重新建立了国家,这个新国家,就是柔佛苏丹国。

有这样的历史渊源,柔佛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葡萄牙人产生感情的,虽然被迫跟夺去自己国都的仇人发生贸易往来,但骨子里的恨,一百多年来一刻也没有松懈。

隔着马六甲海峡与之相望的亚齐国也不是个良善,与奥斯曼帝国有瓜葛的亚齐人总想统一整个马六甲区域,为此没少和柔佛国发生冲突,所以对柔佛人来说,恨不得上天来一场灾难,灭了亚齐人和葡萄牙人。

当亚齐人渡海来跟据守马六甲城的葡萄牙人干架时,柔佛人有一种天灾来了的感觉,他们一边笑一边看热闹,瞧葡萄牙人顶不住了还悄悄帮忙拉偏架,就为了两边打得久一点,多死点人。

不料,剧本的发展不按他们的想法来。

突然有一天,葡萄牙人来了一群东方雇佣兵,在半天的时间里,就灭了不可一世的亚齐大军,了结了这场拖了好几个月的战争。

然后柔佛人发现,那些被打散的亚齐兵,昏头昏脑的逃进了自己的国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柔佛国就在马六甲城边上呢,整个柔佛国把马六甲城包起来了,除非亚齐人跳海游泳,只要他们走陆路就只能逃进柔佛国去。

再然后,柔佛人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对付这些亚齐人,接着看到很多东方矮个子跟着亚齐人冲过来了。

在各处村镇里,冒起了滚滚浓烟,靠近马六甲城方圆十里范围内的柔佛村镇首当其冲地遭了难。

浓烟底下发生了什么,很容易想象得到,以倭国浪人的作风,大概不会留下活物。

这一点,站在圣多明哥塔楼上,侧耳细听从远处随风而来的阵阵惨叫,就可以判断出来。

“聂桑,真的不用我去干预一下?”日高佐治面色不大好看地皱着眉头,凝视远处:“这些人会损坏我们日本武士的名誉!”

“不用担心,日高君,他们代表不了武士群体。”聂尘站在他旁边,却一脸轻松:“坐了那么久的船,都是龙精虎猛的小伙子,不放纵一下怎么行?会憋出病来的。”

“.…..”日高佐治的眉头拧了一下,本想反驳,不过在倭国上船的时候松浦诚之助亲口对他叮嘱要一切听从聂尘的指挥,不可以下克上,他只能沉默不语。

“不过呢,若是过分了也不好。”聂尘话头转了一转,半个身子趴在了塔楼的石墙上:“就等一等吧,若是他们及时收手了呢,这也说不定。”

“收手?”日高佐治冷笑了一下,心想:“聂桑不是我国的人,还不晓得这些浪人的秉性,他们哪里知道收手,杀人放火是他们的特长啊,不把这片土地搞成焦土,他们才不会收手呢。”

但是他自然不会多嘴的,于是他顿首道:“聂桑说得对!”

“好了,你下去统计一下玄甲军在这次战斗里的损失,记下来,我会补偿。”聂尘扭头对他点点头:“死者带回骨灰,伤者妥善治疗,承若的辛苦银子一厘也不会少,跟着我出来,不会有一个人被亏待。”

“多谢聂桑关照!我这就去!”日高佐治双脚并拢、肃立,规规矩矩的鞠了一躬,转身沿着螺旋状的石头楼梯噔噔噔的下楼去了。

“松浦藩的家养武士还是比浪人规矩得多啊。”一直呆在旁边的颜思齐咂咂嘴:“正经的武士是不屑于倭寇的行径的,他们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

下一秒,他又笑起来:“不过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让日高老贼三个月不吃肉试试看,他抢得一定比浪人还厉害。”

“哈哈哈。”聂尘被颜思齐的话逗笑了,道:“倭人本性如此,他们从小就被教导强者为尊,弱者天生受罪,所以那些浪人,才是倭人真正的性格体现,日高佐治反而有些矫揉造作了。”

“不过,你想让浪人们横行多久呢?”颜思齐看向远处的浓烟:“这些强盗行径还是很没人性的,受害的还是柔佛老百姓。”

“那得取决于柔佛国到底能不能打,当年闹倭寇的时候,几十个倭寇就能打到大明南京城附近,一路如无人之境,不知道下面五百倭寇能把柔佛国闹成什么样,我很想知道。”聂尘面上带笑,嘴里却说着不寒而栗的话:“他们不是我的百姓,被怎么屠戮与我无关,人性是对自己人讲的,别人不适用。”

“.…..”颜思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顿了几秒钟:“那个……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葡萄牙人差不多也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

“接风宴啊。”颜思齐提醒他:“在海上漂了这些日子,该吃顿好的了。”

“哦,对啊。”聂尘拍了拍额头:“都忘了,我也好久没吃青菜了,天天肉干鱼肉,现在闻着这两样都要吐。”

两人谈笑着,一齐下楼去,颜思齐走在后面,临到石梯口时,他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浓烟,嗅了嗅空气里淡淡的焦臭味儿,再瞅瞅前面聂尘的背影,嘴里嘿嘿的无声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塔楼。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四) 接风宴非常的丰盛,作为地主的平托拿出了最好的酒招待客人。

好酒敬英雄,见识了聂尘战斗力的平托分外热情,他那张红脸膛上一直洋溢着欢畅的笑,从宴席开始到结束,从来没有停止过,以至于最后面皮都有些抽筋了。

席间宾主尽欢,每个人都开怀畅饮,中国源远流长的酒桌文化在葡萄牙人这里也很盛行,大家酒杯一端,话就多了起来。

“聂先生,你的军队很不错,很不错。”有些醉态的平托隔着费尔南多朝聂尘竖大拇指:“我没有想到最后替我们解围的朋友是从东方过来的,从这里发往果阿的求救信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封,而发往澳门的只有两三封,上帝啊,最后真的从东方来了天使,而果阿的援兵到现在都遥遥无期。”

他把左手中喝干了的酒杯朝桌子上重重一顿:“要是你们不来,我们都快坚持不住了,要塞里的粮食已经吃光,若不是偷偷派小船在夜里去柔佛国买些续命的大米回来,我们已经饿死了,不过招待你们的这些烈酒,倒是还有很多。”

费尔南多悄悄对聂尘耳语道:“这是因为马六甲城是个海上枢纽,每条路过的海船都会在这里补充烈酒,所以这里储备的酒比粮食还多。”

聂尘了然,哂然一笑,听到平托又在发牢骚:“可恶的亚齐人,西班牙国王早就应该派出强有力的舰队扫平这个异教徒国度了,今天靠聂先生的军队解了围,明天呢?后天呢?那个野心勃勃的苏丹一定会再来的,到时候怎么办?光靠马六甲要塞里的一百多个人,很难坚守。”

费尔南多安慰他:“果阿总督只是要应付荷兰人对印度的骚扰,所以不能及时过来支援,不过我想那边的战斗不会持续很久,要是亚齐人还敢来,迎接他们的一定是果阿舰队愤怒的炮火。”

“得了吧,费尔南多,你我都是葡萄牙人,不必为那帮胸无大志的愚蠢西班牙人说话了。”没想到平托粗鲁地否定了他的话,愤愤地说道:“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海外的土地,他们只顾盯着欧洲那点利益不放,你瞧着吧,按照荷兰人的速度,要不了多久我们全都会被赶回欧洲去。”

费尔南多脸色一变:“平托,你醉了。”

“我说的事实罢了。”平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旁边的聂尘把耳朵竖得很高:“从去年开始,像窃贼一样偷去航海图的荷兰人就在东印度群岛越来越嚣张了,他们先占了锡兰,从此果阿就不太平,然后在东边占了巴达维亚,截断了香料的源头,要不是他们在日本和中国吃了亏,被聂先生抢去了两条最大的炮船,又折损了好几条大船,真不知道还会从我们手里拿走什么地方。”

他拿起玻璃瓶子,站起来替费尔南多和聂尘都倒满酒,按着他们的肩膀喷着酒气:“现在他们手头大船不多,所以不会跟我们正面冲突,等到荷兰鬼在其他地方缓过劲来,一定会派出最强大的舰队过来的,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发达的造船地,每个星期都有新船下水,所以,我的朋友们,趁早为自己想想,西葡王国庇护不了我们多久了。”

费尔南多已经忍无可忍了,霍然站起扶住差点走不动道的平托,唤来两个葡萄牙士兵,将他带了下去,平托一边被搀着走一边还醉眼朦胧的回头来叫:“记着我的话,等着瞧吧,它们都会是真的!”

费尔南多愠怒地目送他走远,回头苦笑着耸肩:“他醉了,聂先生,不要见怪,醉酒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当然,当然。”聂尘含笑道,拿起桌上的方巾擦擦嘴:“佩德罗说过,费尔南多先生是最早航行印度的葡萄牙船长之一,你对海外殖民地的了解比平托先生还多,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费尔南多重新坐下来,把杯子举起与聂尘碰了一下,精致的高脚杯是从欧洲运来的高级货:“我被葡萄牙王室授予勋章的时候,佩德罗还没当船长呢。”

“那,你觉得刚才平托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费尔南多急了,把递到嘴边的杯子都放了下来,忙道:“聂先生不要相信一个醉鬼的话,西葡王国永远不会输给日德兰的野蛮人!”

“那是,我当然不会相信。”聂尘的话不知是在说不相信平托的牢骚,还是不相信费尔南多的解释,只是微笑着道:“不过,我觉得平托指挥官的话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哪一部分?”

“马六甲城孤立无援的处境。”聂尘把高脚杯举在手里,轻轻晃荡,任由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摇来晃去:“整个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就马六甲城这么小的一个据点,对西葡王国来说,确实太单薄了。”

“唔……”费尔南多一时语塞,他不能反驳事实。

“当地的土着,比如亚齐,或者柔佛,都是不信奉上帝的异教徒,他们一旦跟荷兰人或者英国人联合起来,很容易就能像这次一样困死马六甲城,而无论是从果阿或澳门派出援军,都太远了。”

聂尘说着,很担忧的把酒杯拿稳,看向费尔南多:“你们的国王真的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我只是从朋友的角度在建议。”

听了这话,费尔南多终于露出了颓废的神气,他一口把酒喝干,跟平托一样,重重的把杯子放下:“聂先生,你说得很对,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重心现在在新大陆,在美洲,在那里,荷兰的西印度公司非常强大,就在两年前,他们组织了五十艘战船向我们开战,战斗持续了两年,西葡联合舰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把他们从白银和黄金的盛产地赶走。”

“但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有消息说,荷兰人没有死心,他们又在邀约欧洲的冒险家组建新的舰队,这次的战争规模会比上一次更大,我们最强大的船长和水手都派到了美洲去,至于远东,实在没有力量来保卫了。”

聂尘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末了才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费尔南多唏嘘着,深深的叹气:“所以,佩德罗才会向你求援,连欧洲最先进的炮厂送给你都愿意,聂先生,你一定要坚定与我们呢合作的信念,那些荷兰人和英国人靠不住,他们只会骗你,就像骗爪哇岛上的酋长那样。”

“是的,是的,我了解我了解,我不会相信他们的。”聂尘眨着眼睛,不断点头:“其实呢,我一直觉得,你们比英国人和荷兰人好多了,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帮你们更大的忙。”

“谢谢你,聂,你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不如你也入教吧,就像郑先生那样,我可以向西班牙大主教疏通关系,为你讨来教皇授予的骑士荣誉。”

“这个,以后再说吧。”聂尘亲热地拢过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道:“我呢,有个想法,就是为你们分分忧,在这边要块地,不大啊,不大,靠海就行,修个港口,一来可以给我的船来来往往有个栖身之地,二来万一再有战争,我能就近支援,你看,这样多好。”

“地?”费尔南多明显没反应过来,愣神重复:“港口?”

“是啊,我觉得淡马锡那边就不错。”聂尘淡淡地说道,好似在说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五) “淡马锡?”颜思齐把嘴里咀嚼的肉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聂尘:“那里很荒凉啊,拿来干什么?”

“夷州以前也很荒凉,现在怎么样?”聂尘淡淡的道,把面前装肉的盘子朝颜思齐跟前推了推。

“那不一样啊。”颜思齐把油腻的胡子摸了又摸,貌似在思考,于是胡子更油腻了,但他又说不出什么不一样。

“看一个地方好与坏,不光要看现在,还要看长远。”聂尘提起桌上的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纵横交错的铁框之间有不甚明亮的月光透进来,远处被打得稀烂的教堂附近有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那是郑芝龙邀约了一帮天主教徒正在热火朝天地整修,他要连夜把那个沉重的十字架重新立到教堂顶上去。

长桌那一头,高高的烛台上,有三根蜡烛燃烧着灯芯,放射着跳跃的光,屋子是石头砌的,几乎没有装饰,到处都流露着粗糙跟简陋,马六甲要塞果然是个军事建筑,连待客的房间都这般朴实无华。

颜思齐和聂尘的身体被蜡烛投射到条石墙壁上,留下两个大大的影子,两人对影吃喝,没有旁人。

“淡马锡现在是一片荒芜,只要有人常住有船停靠,几个月就会热闹起来。”聂尘道:“所以选择据点,关键是看位置。”

“淡马锡位置是好,就在马六甲海峡的口子上,不过距离马六甲城太近了,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关键。”颜思齐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块:“葡萄牙人控制下的航线也不会那么轻巧的放任船只靠在淡马锡去,你这是虎口夺食。”

嚼了两口,他补充道:“而且还有荷兰人,他们会容忍我们慢慢吞吞的发展淡马锡?他们连葡萄牙红毛鬼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时机也很重要。”聂尘喝了一口水,颜思齐一边吃肉一边翻着眼皮看他:“你也来一块?红毛鬼的肉有点硬,不过味道还行。”

聂尘谢绝:“我刚才吃饱了……直接说吧,我算过了,马六甲城红火不了多久的,今后这边最紧要的地方,只有淡马锡。”

颜思齐一块肉差点噎在喉咙里,咳嗽好几下才缓过劲来,猛喝一大口酒,惊奇的问:“你怎么算出来的?周易还是八卦?”

聂尘自然不会说是在大学经济课堂上听教授讲东南亚经济概论时听来的,他只能敷衍:“这你就甭管了,反正淡马锡绝对是未来的宝地,听我的没错!”

“.…..”颜思齐无语地望着他,他的表情说明他本来不相信聂尘的话,不过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干吧,我支持你。”

“支持我?真的?”聂尘自己都觉得奇怪:“你相信我说的话?那片礁石滩会成为比马六甲城还兴旺的地方?”

“相信!”颜思齐斩钉截铁地答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你能不能把我在中华远洋商行的份子折现给我?我刚刚想起来,我家里需要寄钱回去。”

他眼见聂尘的脸色慢慢变得冷峻,赶忙讪笑道:“开玩笑、开玩笑,钱都是你的,随便用好了。”

聂尘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便多说,只是道:“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而且就算要在这边投入,我也不会把身家全砸进去,柔佛国会替我们出一份力。”

柔佛国?颜思齐眼睛眨了眨:“柔佛国不正在被你派去的浪人折腾吗?他们还跟葡萄牙人是世仇,会帮你?”

“浪人不代表我们,柔佛人哪里弄得清倭人跟我们的关系?到时候还不是凭一张嘴忽悠。我们先等个十来天,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聂尘凑近颜思齐的耳朵,低声说了一通,听得颜思齐眉毛一会挑起,一会拧巴,像两条活动的蚯蚓。

“.…..这样也行啊?”末了,颜思齐瞠目张大了嘴,一脸惊中带喜,然后耸着眉头笑道:“聂老弟,这等阴损的主意,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啊,哦,不是阴损,是高明,高明!”

他眼珠转了一转,也跟聂尘一样低语道:“那你估计,十来天够吗?”

“可能还会提前。”聂尘微笑着仰起身子,面目冷峻地靠在椅子上:“柔佛国没理由比大明还强。”

“那那些浪人……怎么处理?”颜思齐表情狰狞起来,把满是油腻的双手举起来,看着聂尘做了个下劈的动作。

聂尘把身子往后倒,用椅子的两条后腿撑着,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轻轻晃荡着,他没有说话,上半身恰好摇进了烛光的阴影里,令他的面目有些模糊,即使颜思齐也看不大清。

没有得到回答,颜思齐想了想,也没有再问,而是继续低下头去,努力对付盘子里剩下的肉。

一阵海风吹来,吹开了半开的窗。

郑芝龙赤着上身,在渐渐浓烈的秋风里,汗水淋漓的指挥一群人用龙门架将沾染了不少泥沙的十字架吊上了教堂的尖顶,当十字架落稳的那一刻,全部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不少人激动得落泪,这些虔诚的信徒,有马六甲城堡里的士兵,也有当地的土人,他们嘴里念念有词,纷纷肃立着面向教堂,开始祷告。

新晋的天主教徒郑芝龙没有祷告,他擦擦额头的汗,扭头向要塞的方向看过去,这里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一扇窗子是聂尘所在的窗子,不过无所谓,他只是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扭转脑袋,拿起地上的衣服,悄悄的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和平又忙碌。

大批的亚齐人被审讯,从里头挑出军官和地位较高的家伙来,送到一间单独的囚室里由聂尘等人单独询问,要塞指挥官平托对此颇有微词,他认为和这些野蛮人浪费口舌是毫无必要的,直接把他们扔进大海里是最好的归宿。

不过聂尘坚持要把他们留下来,等着做奴隶,平托也不好说什么,当然,面子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聂尘那十来条大船就停靠在马六甲河口,在黑洞洞的炮口面前,平托不敢多说什么。

十来天很快过去了,在第十七天上头,有人从柔佛国来,要见平托。

平托在要塞大厅里接见这人,还给了他一张椅子。

“我代表柔佛国苏丹,向你们提出最严厉的抗议!”来人很激动,一口葡萄牙语却说得很流利,他单手指着天花板,有椅子却不肯落座:“在你们抵抗亚齐人的日子里,我们给与了你们极大的帮助,没有我们提供的粮食,你们早就饿死了,可是现在呢,你们居然派出魔鬼来残害我国的人民,这简直是无耻至极!太无耻了!”

“粮食是我们买的。”平托很淡定地反驳道:“不是你们提供的,阿杜拉曼阁下,这一点你很清楚,收取我们银币的人可就是你。”

“我们收了你们的钱没错,可除了我们还有谁卖粮食给你?”柔佛国大臣阿杜拉曼挖苦道:“你们葡萄牙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朋友吗?”

“呵呵。”平托冷笑。

“请你们收回派出来的魔鬼,让他们血债血偿,不然的话,柔佛国将向你们开战!”阿杜拉曼威胁道,靠近了一步,下颚处长长的山羊胡激动得颤抖:“真主阿拉会很高兴地看到他的子民向异教徒发起圣战!”

“我们又不是没打过,西葡王国不害怕战争。”平托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过你说的是什么魔鬼?天主教世界只有天使,没有魔鬼。”

“就是那些凶狠的东方小个子!”阿杜拉曼尖叫起来,戴着的船型帽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对平托一张嘴就否认的态度极为愤怒:“你们请来的雇佣兵,他们在柔佛国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半个月了,多少手无寸铁的柔佛人民死在他们的刀下,这些魔鬼!他们简直不是人,连女人和孩子都杀,你必须为此负责!”

“负责?”平托莫名其妙,摊摊手:“我的人都在城堡里,外面的人不是我的人,你凭什么要我负责?”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六) “岂有此理!”阿杜拉曼怒不可遏,一张瘦脸涨得通红:“你们红毛鬼果然无耻!等着瞧吧,柔佛国伟大的苏丹会派出强大的军队把你们撕成碎片!将你们从这座马六甲王国古老的都城里赶出去,苏丹漂亮的王旗迟早会重新飘扬在这座城堡上空,到那个时候,你总会后悔的!”

他怒吼着,在大厅里咆哮,平托淡然的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眼神里甚至有一些不耐烦。

柔佛人的威胁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了,从一百多年前葡萄牙人把马六甲城从柔佛国前身---马六甲王国的手里夺过来后,这种威胁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平托已经习以为常,柔佛人的威胁若是可以变现,马六甲城早就保不住了。

果然,阿杜拉曼跳了一会脚后,鼓着眼睛停了下来,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他无计可施,周围的葡萄牙人发出嘲弄般的哄笑,这更加令这位柔佛国的大臣感到屈辱。

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人冲进你的家里来,砸了你的家具,殴打你的家人,还勒令你不准哭泣一样。

“阿杜拉曼先生,你说的情况,我会向我的朋友们转达的,但你知道,亚齐人的残余到处乱窜,难以保证你说的那些事不是他们做的,是不是?不过若是你们觉得有魔鬼肆虐你的国家,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把他们打出去啊,为什么要来怪我呢?”平托把他两撇打了须蜡的小胡子翘了翘,揶揄地笑道:“换做是我,我就不会像你这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来告状。”

“哈哈哈~”整座大厅里的葡萄牙人都笑了起来,一个个前仰后合的不能自已,阿杜拉曼面如死灰,跟着他来的几个柔佛人面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捏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青筋直爆。

“.…..哼!”阿杜拉曼重重地喷了一股鼻息,在旁人看来,这个动作更像是在掩饰尴尬,他沉着脸没有再说话,扭头转身就走。

“慢!”平托却冷笑着喊道,门口的葡萄牙人横在门边,挡住了阿杜拉曼的去路。

柔佛大臣怒容满面地站住脚,回过头来。

“这几个月,我从柔佛国购买粮食的价格,远高于市价,这是非常不公平的做法,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认为柔佛国应当无偿用香料来返还差价,不然的话,我会向每一条从马六甲河出海的柔佛船只收取高出一倍的税,直到差价被补上为止。”平托说道,坐在椅子上翘二郎腿。

“什么?一倍的税?!”阿杜拉曼本来气得发黑的脸再度涨红起来:“你们收的税已经很高了,再涨一倍不是等于强盗吗!”

“注意你的言辞,阿杜拉曼先生,若是你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我们之间很难平和地沟通。”平托把晃动的二郎腿放下来,凶狠地训斥道:“把我的话带回去给你的苏丹听,你这个异教徒!告诉苏丹,我说到做到,任何想占西葡帝国便宜的人,应该好好想想亚齐人的下场!”

“你!”阿杜拉曼的山羊胡子都快立起来了,但气归气,当他看到周围的葡萄牙人手按短铳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后,再大的气,也只能咽到肚子里去。

“.…...我会向苏丹转告的。”他像一个憋着不喷发的火山口一样,闷声憋出一句话来。

“最好如此。”平托心满意足地重新把腿翘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压力传导给对方了,于是示意门口的士兵让开路:“现在,你可以走了。”

“.…..”阿杜拉曼耷拉着眼皮,低头匆匆从门口走出,两边的葡萄牙士兵咧嘴嘻嘻哈哈,响起了几声口哨声。

走出要塞,柔佛大臣等在大门外的随从迎上去,还未开口,就看到主子一脸要吃人的样子,纷纷吃了一惊,无人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阿杜拉曼翻身上马,怨毒地朝高耸的要塞棱堡看了一眼,厚重的铁栅门里头,送他出来的葡萄牙士兵还在冲他指指点点,眉眼里都是笑意,嘴里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不过不用听也知道绝不会是道别的祝福。

跟他一齐进入要塞的几个人都面色铁青的沉默不语,骑上马低头耸肩,受了这种侮辱,没人愿意说话。

“.…...”阿杜拉曼幽幽的叹了口气,暴怒褪去后,他开始思考怎么向苏丹交差了,本来是来交涉倭人乱境的,没想到却带了一笔债回去,弱国无外交果然是真理。

“回去。”

郁闷地对手下人发出命令,柔佛大臣打算就此返回,这里距离柔佛国的首都旧柔佛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既然不想在这边吃饭,不如早点回家。

马队奔驰,沿着大道往北而去,在路上转了几个弯,马六甲要塞就被甩在了后面,看不到了。

路转溪头,树林茂密,前头开路的柔佛骑兵突然看到,在前方道路的弯角处,一个穿着交领蓝色长袍的黑发人在路边朝自己招手。

骑兵们没法不去注意他,因为在这个人身边,有好几棵两人环抱的大树倒在了道路上,完全挡住了去路,从树身密密的斧痕看来,这些树绝不会是被风吹倒的。

“小心!戒备!”骑兵们高喊起来,在十来步远的距离上生生的止住健马奔驰的去势,纷纷取出马鞍上的火枪与弯刀,把阿杜拉曼围在了当中。

“是什么人?”阿杜拉曼有些惊慌,这一带有浪人出没,那些凶横的家伙不比自己的卫队差,要是人数差不多,很可能自己这边会吃亏。

倒流两边都是茂盛的林地,树叶飒飒,仿佛里面藏着千军万马,微风吹过,更是草惊叶动、风声鹤唳,愈加令人疑神疑鬼。所有的柔佛兵都精神高度紧张,火枪枪口瞄着树林子到处乱转。

不过令阿杜拉曼稍稍安心的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只有蓝袍人独自站在前方,没有旁人。

“大人不要惊慌,我是柔佛人,特地在这里等候,是为了替我的朋友献上一件礼物。”

蓝袍人举着手,用马来话一边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一边慢慢地靠近,他动作很慢,仿佛他也知道,自己稍有轻举妄动就会被十来只火枪射成蜂窝。

“柔佛人?”好在他的身份帮了大忙,阿杜拉曼的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虽然火枪依旧端着,但大部分都瞄向了周围的密林方向。

“你是谁?送什么礼物?”阿杜拉曼从惊惧转为惊讶,他不认识这个柔佛人,看衣着面相,这人可能是个身份普通的家伙,而且这人还打着赤脚,应该不是有钱人。

“是这个。”那人慢慢地把背在背上的一个包袱取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在他调转包袱的时候,阿杜拉曼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在他胸前反射阳光,细细看去,那是一个十字架。

一个天主教徒。

但阿杜拉曼无暇去顾及对方的信仰了,因为手下骑兵已经接过了包袱,在马上抖了两下,“咚”的一声,抖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在泥巴地上。

“啊!”有人惊叫起来,血溅了一地,因为那是一个死人的头。

骑兵们再度绷紧了神经,好几杆火枪转了过来。

“大人,这是亚齐军主将兰卡曼的头,是我的朋友送的见面礼。”这个天主教徒很镇定地跪下,仰头说道,阿杜拉曼注意到,这个人的右手一直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似乎这样做可以给予自己的力量,让他不再胆怯:“我的朋友说,大人见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拿着它去向苏丹请赏,大人也不会因为这次外交失败而受到责罚。”

“什么?!”

被兰卡曼首级震住了的阿杜拉曼又被这个普通柔佛人的话惊住了,他认得兰卡曼,扫一眼就知道这脑袋货真价实。

但怎么会有人在这密林里等着自己送人头呢?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柔佛大臣被屈辱地赶出来了?兰卡曼的人头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阿杜拉曼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答案。

他的背心有汗冒出来,不禁鬼鬼祟祟地朝两旁的树林张望起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事太诡异。

卫队的士兵已经汗毛都立起来了,有心想护着阿杜拉曼走,但那几棵重叠交叉的大树不是马儿跳得过去的。

想走,就得下去把树搬开,这是个力气活儿。

往回走,道路只有一条,回去就是葡萄牙人的要塞,回去再受一次侮辱吗?

正筹措间,那个柔佛人又开口了,他一点不害怕那么多的火枪口对着他的头:“大人,我的朋友就在旁边的林间空地上,走几步路就到。他说要是大人喜欢这个见面礼,可以过去和他见一面,他能够给予大人想要的东西,比如,帮大人镇压正在我们国土上烧房子杀人的魔鬼。”

镇压魔鬼?这次连柔佛士兵都冒白毛汗了。

“你的朋友……”阿杜拉曼终于从惊疑中回味过来了,他冷静下来,扬声问道:“他是谁?”

“他姓聂,是个东方人。”柔佛人答道,语气很恭敬:“他是上帝派来的,有通神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暗藏玄机,只为淡马锡(七) “他真的会来?”颜思齐盘腿坐在一张毡毯上,仰着硕大的头东张西望:“就那么听话?人家好歹是一国的大臣呐,在大明,起码是个三品官。”

“二品官。”聂尘纠正他,伸手把盘着的两腿上一片从头顶落下的树叶拿开。

“是啊,二品大员,会老老实实的听话像唤狗一样被唤过来?”颜思齐不置可否:“你是不是太……”

他眨眨眼,没有把话说完,以免伤了聂尘的自尊心。

不过下一秒,打脸的人就来了。

“来了、来了,柔佛国的使者来了!”这处林间空地的边上,郭怀一从树木之间跑了出来,边跑边喊:“龙头,他们过来了!”

“.…..”颜思齐吃惊地看着狂奔而来的郭怀一,扭头朝聂尘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挪动屁股,脸也不红的默默地坐到聂尘后头,把这张铺在空地上的巨大毡毯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辛苦了,你去休息一下吧。”聂尘赞赏地冲郭怀一点点头:“还有你的鹰,要不是它第一时间从马六甲要塞里带出了信息,我根本不知道平托对柔佛人是那种态度,它有大功劳啊,起码值一只肥兔子。”

“行,我这就给它喂一整只兔子。”得了聂尘的表扬,郭怀一很高兴,昂起头朝天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高高的天空中一个盘旋的黑点遥遥回了一声鸣叫,这个年轻的夷州人笑嘻嘻地走向一边,迎接那只从天而降的大鸟去了。

紧跟着郭怀一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正是被拦在半道上的阿杜拉曼,他迟迟疑疑地很谨慎的从树林里现身,尾随在那个领路的蓝袍柔佛人身后,身边围着一群卫士,端着火枪拿着弯刀。

“真的是他!”颜思齐终于服了,在聂尘身后呻吟了一声:“聂老弟,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把他弄过来的?我听说柔佛人和葡萄牙红毛鬼不对付啊,何况你还让倭国浪人去闹事,柔佛人知道了一定恨不得啃了你的骨头,他们的大臣居然还会来见你,莫非你迷了他们的心窍?”

“以诚待客罢了,没别的法门。”聂尘淡淡的答了一句,把右手举起,冲正在朝这边惊奇打量的阿杜拉曼喊道:“阿杜拉曼大人,请这边坐。”

聂尘用的葡萄牙语,他知道阿杜拉曼听得懂。

领路的天主教徒远远的朝聂尘鞠了一躬,退向一边,隐入树林之间。

阿杜拉曼自然不会轻易过来的,他停住脚步,皱着眉头打量起这处诡异的林间空地来,这块地不大,也就是个十来丈见方的不规则圆形,灌木被清空,中间铺了一块毯子,坐了两个人,周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埋伏,不过从坐在那里的两人来看,似乎没有危险。

“怎么,阿杜拉曼大人还会害怕我会对你不利?这儿没旁人。”聂尘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以为柔佛国的大臣胆子不会这么小的。”

“哼!”刚刚在平托那里受了气的阿杜拉曼再次被刺激了一下,他本想拂袖而去,但毕竟是个有城府的人,深吸一口气之后,他又转了回来。

推开挡在身前的卫士,阿杜拉曼迈动脚步走到了毡毯边,聂尘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伸手示意他请坐。

阿杜拉曼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在转,这场面确实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他眯着眼想找一找林子里是不是藏着人,所以迟迟不愿坐下。

“你是谁?怎么会有兰卡曼的人头?”他就这么站着发问,让手下的卫士留在三丈开外的地方,背起了手:“还有,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干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聂尘,大明人氏。”聂尘坐在地上,低头摆弄面前的一套锡制茶具,他身边有个小泥火炉,炭火正旺,烧得一架小小的锡壶嘘嘘直叫冒着热气。

将壶里的热水倒出来,倒进两只锡杯中,一股茶叶的清香随着热气四溢,杯子里一定放了茶叶,聂尘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到自己前面,另一只推到阿杜拉曼的方向,嘴里继续说道:“马六甲要塞外面停的那些大船是我的,前些日子打败亚齐人的军队也是我的,连这些天在柔佛国到处杀人放火的倭人,也是我带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震惊不已的阿杜拉曼,笑道:“所以,你可以认为我是葡萄牙人的雇佣兵,也可以认为我是外来的侵略者,我这么说,算认识了吗?”

“你……在说什么?”阿杜拉曼明显没有跟上聂尘的话头,脸色却大变,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啊,你听不懂吗?”聂尘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有些烫,他又放下了。

“哗啦啦~!”阿杜拉曼手一招,身边的卫士立刻散开呈一个半圆,把聂尘围在了圆心,十来只火枪端起来,一触即发。

颜思齐赫然起身,魁梧的身材在这些东南亚矮子面前像个巨人,他轻蔑地扫视全场,打了个呼哨。

林子里、草丛中,甚至近在毡毯边一尺远的地方,无数的人冒了起来,这些人多达上百,仿佛像从地下冒起来一样突然出现,每个人都拿着弩弓和短铳,刀刃和枪口直接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顷刻间就把阿杜拉曼和他的卫士缴了械。

两只大手从阿杜拉曼的腰间收走那柄用来装饰的镀金小刀时,他还宛如在梦里。

颜思齐收走了阿杜拉曼的小刀,还不忘挖苦一句:“我这不为别的,主要是怕你自杀。”

这句话用汉语说的,阿杜拉曼听不懂,但粗鲁的语气总算把这位柔佛大臣从噩梦里拉了回来。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从地下冒起来的人把自己手下解除武装并押走,心里宛如惊涛骇浪不住起伏:这些人哪里来的?他们伏在地上我怎么看不出来?他们是鬼么?

“不必过分惊讶,甲贺派忍者训练出来的人有这份能耐。”聂尘笑容不改,依旧指指自己对面那个空着的蒲团,上面还有颜思齐屁股的余温:“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说话了吗?”

“你是谁?!”阿杜拉曼不得不坐下来,因为颜思齐正用他的小刀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的脖子。

“我说过了,我叫聂尘,大明来的。”

“你要干什么?!”

聂尘端起杯子,吹散水面上的浮沫:“跟你交流真的很困难……我也说过了,我是葡萄牙人请来打亚齐人的。”

“那……”阿杜拉曼终于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自己跟对面这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干脆豁出去了:“你是葡萄牙人的帮手,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刚才和平托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受到了一些不应该的羞辱,我很同情你,所以请你喝茶。”聂尘用左手指指阿杜拉曼面前的茶杯:“然后谈点别的事。”

阿杜拉曼看都不看茶杯,冷冷地道:“大明我知道,我国也有很多大明过来的人,你想说什么?”

“应该说,你们想要什么?”聂尘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就如同忽然出现的那些忍者一样,表情变得严肃认真:“柔佛国被葡萄牙人欺负得这么惨,你作为国家大臣,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阿杜拉曼保持着冷冷的态度:“放了我的人,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聂尘道:“在这里杀了我?这话好像该我来说吧。”

“这里是柔佛国的土地,只要苏丹一声令下,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啊哈哈哈!”聂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发出杠铃般的笑声,把茶杯放下道:“你们连区区几百个浪人都搞不定,还想杀我,简直是莫大的笑话啊。”

“你……那些魔鬼是你派出来啊?”

“是啊。”聂尘看着他:“我已经说过了。”

“你、你为什么?”阿杜拉曼怒不可遏,山羊胡子再次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国跟大明之间没有仇恨!”

“我不代表大明,我只代表我自己。”聂尘冷哼道:“以及代表我的利益。”

阿杜拉曼不说话了,他眼珠子开始转动,思考聂尘这句话的意思。

半响,他吐了口气:“你是个海盗?”

“聪明!”聂尘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对颜思齐惊道:“他居然想到了!”

“嘿。”颜思齐低头瞅了一眼自己两只胳膊上的麒麟纹身,笑了。

麒麟纹身在整个亚洲都是出了名的海盗标记。

阿杜拉曼脸色白了一白:“你想干什么?”

“我也已经说过了,应该问你们想要什么?”聂尘反问:“要做一个强大的国家,还是要做一个在外国人手下屈辱的国家。”

“你什么意思?”阿杜拉曼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点空气中飘荡的影子,但又似乎没抓住,于是脱口而出。

“坦白说吧,我知道你们跟葡萄牙人有世仇,为此宁愿跟荷兰人眉来眼去,不过荷兰人不愿意在此刻帮你们太大的忙,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分不开身,能帮你们的很有限,所以你们柔佛人很无助。”聂尘推心置腹一样说道,语气很笃定:“我想说的是,外国人靠不住,你们柔佛人想要强大,必须得靠自己,而我呢,可以帮助你们强大起来,你们是个坚强的民族,只要花一点时间,就能崛起。”

这番话很动听,阿杜拉曼的表情变得缓和了许多,他皱着眉头问:“你是葡萄牙人的雇佣兵,说这些给我听……莫非想当我们的雇佣兵?”

“哈哈,差不多吧。”聂尘大笑:“我能够给柔佛人呢提供一些保护,不过我不要你们一个银币,也不要你们的任何东西,当然了,我也不会给你们武器。”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阿杜拉曼的脸又沉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只要柔佛国给我一块土地,让我在淡马锡岸边建立一个港口,那么我可以召回那些正在屠杀你们国民的魔鬼,帮助你们对付亚齐人的威胁,今后,还有莫大的好处给你们。”聂尘凑近阿杜拉曼,用蛊惑的语气道:“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我就想要个官 “唔?”聂尘没想到黄道周会说这个,原以为这位翰林昨夜受惊,上门来是为了答谢感激,老实说,他不来自己也会去找他,但一来就说国事,却是没料到。 于是聂尘含含糊糊的答道:“国家大事,我一个海外小将,所知不多。” “聂将军身处闽地,加上海水相隔,平时可能也看不到邸报,不知也不出奇,且听我道来。”黄道周面色凝重,沉声道:“如今的国事,忧患无数,但最为严重的,一数关外辽东建奴之患,二数陕北三边流寇之乱,两者一内一外,足以撼动国之根基。” “先说辽东建奴之患,去年十一月,建奴起兵,酋首皇太极拥众数十万扣龙井关、大安口,绕过山海关而入蓟镇,沿途烧杀劫掠,祸害无边。然后过蓟州、遵化,直逼京城,这些聂将军听说过吧?” 聂尘点点头:“这个听说了。” 黄道周叹道:“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京城被围,这是第二遭,上一次还是景泰年间,于谦力挽狂澜。这一次,带兵退敌的,是蓟辽督师袁崇焕,可谁能想到,退敌的大将,却也是引贼入门的奸人!” “奸人?”聂尘瞳孔缩了一下。 “是啊,袁崇焕道貌岸然,曾经在孙承宗孙大人麾下效力多年,照理说应该是坦荡君子、忠心为国才是,谁料到,他居然暗中勾结建奴,擅杀大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贼!”黄道周拍案怒道。 “.…...”聂尘面无表情,看着黄道周,半响才道:“这些,可有证据?” “皇上亲手拿他下的狱,岂能没有证据?”黄道周冷哼道:“锦衣卫早就有密报,而且满朝文武上书弹劾的文书能顶歪通政司的房梁,这些大臣难道还会冤枉他吗?最根本的,是袁崇焕在关外有数十万大军,经营多年,可谓关山如铁,却放任建奴长驱直入,打到了天子脚下,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可能是绕道蒙古人的地盘过来的。”聂尘不痛不痒的插了一句。 “无论从哪里来的,他都脱不了干系。”黄道周道:“可惜我大明多少百姓,惨死在建奴铁蹄之下,这份罪责,袁崇焕身为辽东镇帅,难咎其责!再我看来,这都是无能所致,想我大明疆土万里,人丁千万,却奈何不了区区建奴,多年为其所苦,若是有能战之将,统兵得当,一战而定,岂不扬我大明国威?拯救百万辽东百姓与水深火热?” “唔……”聂尘哭笑不得的看了看黄道周,面皮抽了抽,然后不经意的问道:“黄大人金榜夺名之后,一直在京里做翰林?” “是,但本官身居京城,同样也知辽东之事。”黄道周道:“就拿袁崇焕来说,别人说他是奸细,在我看来,他不是奸细,只是太蠢了,算是奸贼。” “哦,有什么区别?”聂尘道。 “当然有区别。”黄道周板着手指头道:“奸细是卖国求荣,而奸贼,则是为了私利而损公利。袁崇焕当年在皇上面前许下大话,五年平辽,须知辽东困局,连孙承宗孙大人都要缓缓图之,他一介书生,凭什么五年平辽?这就是欺君!” “这话不错。”聂尘赞同。 “但他不敢欺君,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从他上任蓟辽督师,到去年年底已经三年了,建奴却一年比一年闹得凶,平定之事遥遥无期,袁崇焕要想实现大话,只能在剩下的两年里做到,不然就当死罪,可他怎么可能两年平辽?” 黄道周冷笑道:“他不可能做得到,就只能行歪路、走偏门,于是就有了暗中勾连建奴的把戏,杀毛文龙,就是给建奴的投名状。” “他为什么这么做?”聂尘有点坐不住了:“听说袁崇焕曾经打死过酋首皇太极的老爹努尔哈赤,与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怎么勾连?” “为了项上人头,为了保命,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黄道周叹气道:“而那建奴无君无父,只要有甜头利益,和杀父仇人从归于好有什么罕见?辽东部落间这种事多了,袁崇焕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和建奴议和,让建奴不再滋扰,他就可以向皇上交差了。” “如你所言,既然袁崇焕已经用毛文龙的头来与建奴交换了,照道理来讲建奴应该偃旗息鼓才对,为什么他们还会入关,甚至进逼京城,这说不通。”聂尘点明黄道周论点中的一个瑕疵。 “建奴有信用,那才奇怪。”黄道周嗤了一声,拍了一下膝盖:“方外野人,怎么可能讲信用?袁崇焕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聂尘静静的看着黄道周,看着这位忧国忧民的书生,突然萌生了一种悲哀。 这可是京城翰林院里的精英啊,皇帝身边的秘书,将来前途无量的人物。 大明治理天下,就靠这种人? “要想平辽,唯有一途,那就是战!”黄道周慷慨激昂的说道:“一战不力,那就再战,坚决不能妥协,否则我大明国威如何彰显?那些草原上的蒙古人、北方冰山上的野人、两广滇黔大山中的蛮人,是没法教化的,对其施以恩惠,他们只能认为是软弱,就会得寸进尺,只有用强力使之屈服,再以怀柔处之,才是上策!” “可是打不过,怎么强力使之屈服呢?”聂尘冒了一句。 黄道周微怔,立马又正色道:“这正是我来此间的原因啊。” 他满眼热切的看着聂尘,把身子朝前方凑了凑:“聂将军麾下,皆是虎狼之师,我亲眼看见了,比大明多少尸位素餐的人要强上百倍,我想,若是聂将军能有报国之心,我可以向朝廷推荐,升任将军去蓟辽总督麾下做事,现在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将军肯去,那是绝无问题的。” “想想看,大丈夫立不世之功,莫过于在战场上,提三尺剑斩阎罗小鬼,万人羡慕!将来天子嘉奖,封侯拜将,前途可期啊!” 聂尘吓了一跳,你要推我入坑? 崇祯皇帝刚抓了袁崇焕,祖大寿带着关宁铁骑跑路,整个辽东都人心惶惶,你这时候推荐我去辽东? 你想干啥?大家非亲非故的,头回见面,何必呢? 于是他抓抓头皮,讪笑道:“这个……实不相瞒,黄大人,我只是想和你结交攀谈,将来在官场上多个朋友,没别的意思……你突然说这个,我牙还没刷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阉党还不自知 “黄道周是这么跟聂帅说的?!” 沈州平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手舞足蹈,情绪很激动。 沙舒友仰头看着他,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原话可能稍有差池。” “别听他的,辽东现在就是个漩涡,谁进去谁死,黄道周是在想借聂帅的脑袋,去换钱龙锡的命罢了!”沈州平看起来像是刚刚吃了福寿膏、还不少的样子,满脸涨得通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企图用拳头去击打柱子。 沙舒友觉得他这反应有点过了,吃惊的说道:“这话从何说起?” “文泰兄,你呆在夷州的时间太久了,对朝中的大事还蒙在鼓里,我来与你细说。”沈州平做扼腕痛惜状,一屁股坐到沙舒友身边,咬牙切齿的道:“蓟辽督师袁崇焕被抓,下了锦衣卫诏狱,天下人都知道,可下狱的,并不仅仅他一个人,还有一大帮子陪衬。” 他扳起手指头,开始点名:“蓟辽总理刘策、总兵张世显、兵部尚书王洽、山西巡抚耿如杞、宣府巡抚李养冲,这些都是有数的大员,还有低一级的御史、知府,更是多如牛毛,这些人都被投进大牢里,等死罢了,其中有一个,就是当过大学士的钱龙锡。” 沈州平盯着沙舒友:“你知道钱龙锡是谁吧?” “怎么会不知?”沙舒友点点头:“本朝铺臣,文渊阁大学士,前年因为毛文龙被杀一事,被弹劾辞官了。” “就是他。”沈州平道:“但文泰兄你一定不知道,这个钱龙锡,还是东林一党,而袁崇焕,就是他极力推荐当上蓟辽总督的,换句话说,钱龙锡跟袁崇焕,有极深的关系,所以袁崇焕下狱,皇上一下就想到了他,毕竟三年前钱龙锡推荐袁崇焕的奏折,可是令皇上印象极为深刻的。” 沙舒友明白了一点,道:“那么钱龙锡也被牵连了?” “当然会,现在就在牢里呢,若是袁崇焕论死,他也逃不了。”沈州平拍了一下大腿:“所以朝廷这些日子可热闹得很啊,东林党的人憋着劲儿救他,这个黄道周在这节骨眼上回福建,名义上是回东山岛省亲,其实暗中是在福建这富庶之地联络各地豪商,集资敛财,要去朝中收买皇上近臣,营救钱龙锡啊。” “原来如此。”沙舒友恍然大悟,但依旧迷惑不解:“可是这关我家聂将军什么事?” “当然有关。”沈州平牙齿仿佛很痒,咬着从牙缝里往外蹦字:“你想想,袁崇焕倒台了,谁最慌?” “谁?”沙舒友不懂。 “东林党啊!”沈州平都快把自己的右边大腿拍肿了,于是这次他换成左边大腿拍:“袁崇焕把辽东捅了个大篓子,他又跟东林党不清不楚,那边的总兵以下、把总以上,全是他的心腹,可以说他就是辽东的土皇帝,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没办法,当初皇上信任他,给了他大权,朝中六部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他想让谁当什么官谁就能当什么官,谁上谁下,在他一念之间。” “可是,如今他倒了,连累一条线上所有人,现在锦衣卫循线拿人,那些将领官佐谁不怕?听说袁崇焕被抓的当天,平辽总兵祖大寿就带兵逃走,其他将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波及牵连,不少人挂印就走,如今的辽东,如一盘散沙,根本没了主心骨。” 沈州平舔舔嘴皮,猛喝了一口茶水,抹抹嘴接着道:“东林党不能让辽东散啊,若是辽东顺势散掉,建奴趁机杀个回马枪,那不是给皇上火上浇油吗?建奴一次入关皇上就杀人如麻,再来一次,还不把旧账全翻出来啊?到那时候,恐怕连孙承宗都脱不了干系!整个东林党都会被迁怒,后果不堪设想,可能当年魏忠贤没做完的事,当今皇上会替他做完。” “我明白了。”沙舒友恍然大悟:“东林党必须在这紧要时刻牢牢守住辽东,不能让建奴再来一次。” “就是这个道理!”沈州平再拍大腿:“所以孙承宗急急忙忙的赶赴山海关,就是要亡羊补牢。但是,他一个人去没用,要有兵,要有能打的将领,最好自带军饷。” “我家聂将军,就是个能打的,还有钱。”沙舒友一点就通。 “但是聂帅是阉党,不是东林党。”沈州平突然笑了:“黄道周病急乱投医,逮着一个是一个,他话说得好听,要撺掇聂帅去辽东当炮灰,聂帅能信他吗?不能吧?” 他最后一句,是个问句,但是却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谁说我家聂将军是阉党了?”沙舒友皱眉。 “人尽皆知啊。”沈州平指指门外,挤眉弄眼的:“天下人都知道的,当初要不是魏忠贤操办,聂帅能当上澎湖游击?要不是魏忠贤绕过内阁下中旨,你能当上这肥得流油的鸡笼县令?听说当时宣旨的,不是中官,而是东厂番子,是不是?” 沙舒友语焉不详:“这个……哈哈。” 沈州平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接着道:“所以,你一定要转告聂帅,千万不要上黄道周的当……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聂将军很忙,刚从东山岛回来,很多事都要处理,这两天可能不大方便。” 沈州平急了:“可是,熊大人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我都在夷州待多久了,再不回去就不好交代了。” “放心放心。”沙舒友宽慰他:“我今天就找机会见一见聂将军,把你的意思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 沈州平有点不放心,叮嘱道:“那就拜托文泰兄了啊,你一定要向聂帅说清楚,清算阉党的是东林党,熊大人可不是东林党的人,他不会害聂帅的,只要聂帅能跟着熊大人,今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熊大人就欣赏有本事的人,他手下就缺聂帅这样带兵有方、剿匪有力的人才,只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沙舒友觉得耳朵痛:“这些话你这些日子天天说,我都背得出来了。” “我不是怕文泰兄说错了嘛。”沈州平讪笑:“还有,我可以替熊大人表个态,只要聂帅真心跟着熊大人,他想要在福建谋个参将位置的要求,没有问题!” “不是聂将军要,他是替手下人要。”沙舒友提醒他。 “谁要都行,只要聂帅答应。”沈州平这次不拍大腿了,改拍胸脯:“我沈某人一言九鼎,绝不会让聂帅失望。” “沈大人,刚才我就想问你,聂将军什么时候成聂帅了?”沙舒友起身送客,笑着问道:“你以前可没这么称呼过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沈州平义正言辞的答道:“聂帅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称他一声聂帅,毫不过分,而且他还多金……说句实话,今后若是大家成了一家人,文泰兄能不能帮我向聂帅推荐推荐我?我做事你是知道的,绝不倦懒,跟那些不干事光拿俸禄的家伙可不一样…….”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懂懂懂。”沙舒友笑着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迈过门槛:“夷州就缺文治人才,若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想向聂将军推荐你,走走,你先回驿馆,我这就去找聂将军。”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熊文灿很高兴 令沈州平意外的是,第三天上午,聂尘亲自和他见了面。 澎湖游击将军态度很和蔼,亲切的招呼他坐下,还令人沏了上好的龙井茶,椅子上还有软软的绸缎坐垫,让沈州平感到如沐春风。 宾主相谈甚欢,主要是沈州平在讲,聂尘仔细的听了他的长篇大论,虽然过程中好几次有闭目睡去的嫌疑,但在沈州平看来,这是在闭目思量,并不是失礼的举动。 谈话一直持续到晌午,聂尘没有留沈州平吃饭,而是端茶送了客,但在最后时刻,聂尘说了一段话,给他吃了定心丸。 “请沈大人回去转告熊大人,我本是朝廷将官,隶属福建巡抚管辖,于公于私,奉调听宣,都是义务。熊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一纸公文随时差遣便是,聂某一定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不言有他。” 这几句话犹如炎炎夏日里让沈州平吃了一嘴冰,乐到了心坎上,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以为聂尘会提出多少难以答应的条件来,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不枉自己说了一上午的话,嘴皮都磨破了。 于是沈州平喜滋滋的走了,沙舒友陪着吃了中午饭,饭桌上沈州平就张罗着要走,食不甘味,坐卧不宁,仿佛屁股上突然长出了针眼来。 沙舒友留他不住,这位爷下午就上船了,海上正吹西风,沈州平大喜过望,连声说天老爷助我也,喝令船工张起帆就走。 船是晚上到的福州,海上夜航十分凶险,还好沈州平的鸟船是找的水师里的老船工,一身本领十分了得,有惊无险的把他送上了岸。 在驿馆休息了一夜,沈州平待到天亮,吃了早饭,就直奔巡抚衙门。 福州有城约两千年,从战国时代起就是闽地中心,先后五个朝代以这里为都城,但在元末时,全城被毁,洪武年间朱元璋的驸马王恭重筑福州府城,以屏山、乌山、于山三山为屏障,城墙绕着三座小山而建,将山头囊括城中,形成三重城的宏大规模,沈州平现在行走的街道,就是洪武年之后修建的。 福建巡抚衙门,就在城内虎节门旁的开元寺一侧,一片连绵的乌瓦大院,占据了整整半条街。 沈州平熟门熟路的进去,令人去通报,自己坐在亭子间还没喝完半盏茶,报信的人就回来了,说巡抚大人请他进去。 在衙门大院里转过几道门,沿着长廊一路往里走,沈州平在二厅见到了熊文灿。 熊文灿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从黄州推官的位置上开始做起,二十年里辗转宦场,一步步的从基层爬起来,在他五十三岁的年龄上,做到一省巡抚,封疆大吏,算是很不错的经历了。 这样的人物,自有他为人处世的窍门,也有他干练的做事风格,性格上圆滑世故是本能的,能办事还办得成事的能力也是必须的,所以此时的熊文灿,正是出于事业的上升期,一身本领渴望得到展示,一腔志愿希望得到赏识。 这些反映到他的脸上,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沈州平迈过门槛,低眉顺眼的前行两步,恭恭敬敬的鞠躬下拜,口中称道:“属官沈州平,于昨日从夷州赶回来,特向巡抚大人复命。” “起来,坐吧。”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张梨木大桌子的后面传来:“如何?差事还顺当吗?” 沈州平抬起头,这才敢正眼看向前方,望见身材富态的熊文灿正用那双细细的小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 熊文灿穿着大红官袍,高冠束带,满脸堆笑,一看就心情很好。 “托大人的福,幸不辱命啊。”沈州平底气很足,他顺着熊文灿手指的方向,在一边的椅子上落座,迫不及待的答道:“下官一到夷州,就先巡视县衙府库,再暗访市井街市,最后面见澎湖游击聂尘,把大人的意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交代了清楚。” “那聂尘怎么说?”熊文灿笑吟吟的道。 “他还能怎样?大人对他情真意切,许诺他夷州赋税不取分毫,还格外给他半年的军饷,就算他是铁石心肠,也禁不住大人这样的慷慨大方啊。”沈州平突然眼珠子一转,发现熊文灿的笑容十分有恃无恐,于是立刻想到了什么,惊叹道:“啊,东山岛的匪事,大人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昨天东山县令和铜山水寨守备的公文就到了我的桌上,我如何不知?”熊文灿大笑道:“就算你今日没有回来,我也能料想个八九不离十,澎湖游击聂尘,已然归心于我也。” “大人英明!”沈州平作大惊状:“原来大人早就知道了我夷州之行的结果了。” “怎会不知呢?”熊文灿把后背靠到椅子上,轻松泰然:“祸害东山岛的海匪,乃横行福建的大盗刘香,此人是那聂尘当年在李旦手下时的党羽,李旦死去,聂尘继承其势力,逐渐做大,这刘香虽然和他不对付,但终究是共事多年的同伙,有些旧情在的,聂尘肯出兵剿之,说明他已经完全忠于朝廷,今后我在闽地沿海,又多了一个可用之人呐,哈哈哈。” “大人连聂尘的底细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他是逃不出大人的五指山了。”沈州平跟着笑起来:“不过大人,在夷州,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什么事?” “翰林院的黄道周,前几日也在东山岛上,居然也想拉拢聂尘。” “黄道周?”熊文灿的眉头一下就皱了皱,想了一阵才道:“翰林院的黄道周?这人是东林党。” “正是,他想拉聂尘的兵马去辽东,堵袁崇焕的窟窿。”“哼,堵窟窿?他们堵得上么?”熊文灿大袖一挥,怒道:“袁崇焕把整个辽东都卖了,现在亡羊补牢,也是个堵不住的窟窿,全靠孙承宗老大人将蓟镇、宣大的兵马全拉了过去,才勉强稳住北方局势,如今大明能打的兵除了延绥、固原两镇要对付民乱不敢动之外,连宁夏的兵都拉到辽东去了,他们还想拉我闽地的兵去,莫非海疆不要了么?一帮没远见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福建大旱 “大人说的是啊。”沈州平附和道:“东林党在朝中一家独大,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手伸得这么长,实在不讲规矩。” “不过无妨,聂尘是阉党残余,只要他稍微长点脑子,就明白东林党的人恨不得吞了他的肉,不会跟着黄道周走的。”熊文灿却又嗤的一声,浑不在意的做无所谓状。 沈州平不解其意,忙道:“大人不可大意,我听说黄道周先一步在山东岛上和聂尘说了大半日,谁知道跟那武夫灌了什么迷魂汤,万一…….” “不怕有万一,不会有万一。”熊文灿信心十足:“你知道么?那聂尘可不仅仅是个武夫,他还是个市侩的商人,整个大明朝从南到北的海商,没有不仰其鼻息的。而海商,最是暴利,一担生丝在福建卖一百俩白银,在夷州去转个身,就能运到南洋、倭国去卖上三百俩,你看看这天价的利润,那聂尘是坐在金山上的啊。” “是啊。”沈州平一下想起了鸡笼港繁忙的船队,向往的道:“真的是金山。” “这样有钱的人,岂不惹人嫉恨?他一人断海,断了多少人发财的门路,岂不惹人憎恶?”熊文灿继续说道:“而我大明海商,数量以福建居多,两广、浙江、南直隶也有不少,其中又以徽州人最为出名,嘉靖、万历年间的大海商汪直、徐海,就是徽州人,这些年来,从未断绝过,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海商群体,这些人,有钱了就要养势,在朝廷里培养了不少族中子弟。” 他看看沈州平:“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官员的背后,站着这些海商?” 沈州平摇摇头:“下官不知。” 熊文灿撇撇嘴,笑道:“不论多少,都够姓聂的喝一壶的,所以他当初会攀上阉党的路子,他聪明啊,知道太监没有做海商的。” “哦。”沈州平张嘴作恍然状。 “而我熊某人,从不参与党争,满朝纷扰独善其身,这是众所周知的,不然天启年间我也不会被阉党放过。那聂尘手眼通天,想必在京里也有耳目,本官的底细,他也是知道的,现在我主动向其示好,他若是够聪明,就会依附于我,而我取其所长,大家合作,绝对比跟着东林党走要好得多。” “原来如此!”沈州平击节叫好:“原来大人早已运筹帷幄,看来在我启程去夷州之时,这件事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大人成竹在胸啊!” “不然。”熊文灿却摇摇头:“这类枭雄,最是羁傲不逊,若是用强压他,他必然反感不服,加上他腰缠万贯,不缺钱不缺人,据地为王,朝廷能奈之何?只有以利诱之,以诚待之,方可收其心、归其志,从此死心塌地也!” 他指着沈州平道:“所以,你两度去夷州,并不是没用,相反,大大的有用啊。你也是了得,舌灿莲花,靠一张嘴就说动了聂尘。” 沈州平听到这里,如梦方醒,起身拱手道:“下官幸不辱命,为大人办事万死不辞!” “他提了什么条件没有?”熊文灿抬手道:“不会什么条件都没有吧?” “有。”沈州平心悦诚服的答道:“他想为他的一个结拜弟兄在大人手下谋个军官位置,越大越好。” “军官?这有何难?”熊文灿一愣,大笑道:“果然是趋利之辈,好好好,他要得越多,我越放心,唔,他想要什么位置?” 沈州平想了想,凑过去,细细的说了起来。 巡抚衙门外,街市如流。 黄道周坐着轿子,从福州城的北门进入,穿街过巷,在城内豪宅云集的屏山下停住,吩咐仆役拿了拜帖,去叩一扇油亮朱漆的大门,大门前有雄壮的石狮镇宅,恢弘大气。 稍息,这户人家的家主亲自大开门扉,迎接黄道周进去,两人低低说话,并肩而入。 与此地相隔千万里,空中飘满雪花的宁远城头,两鬓斑白的孙承宗带着一众随员,立于城上,俯瞰面前辽阔的平原。 辽东总兵祖大寿也在其中,虽然他脸色阴沉,晦暗不明,但脚下的步伐,依然坚实有力。 城下,蚂蚁般的劳工荷锄挑担,正将一段外城城墙加高加固,黄土被从城外的护城河边挖来,填入夯池,再被用力捣实,用条石包裹。 孙承宗看了一会,回转身来,随从拿来地图,一群将官围上去,他们就在城头上,对着地图冲城外广袤的土地指指点点,孙承宗一脸的褶皱,跟他面前的土地一样,纵横沟堑,这位大明帝师,又老了一岁,却仍旧站在最前线。 城外远处,几个汉人打扮的人站在土堆上,仔细的观察宁远筑城的动静,其中有人具备绘画能力,在一张羊皮纸上,用炭笔描出新筑的宁远外城正在延伸的城墙走势。 两个女真骑士牵马持弓,蹲在土堆下面,警惕的望着四周,其实他们无需这么戒备,宁远城外的大道上,空无一人,无车无马,一片萧条。 其中一个女真骑士看着荒芜的田野,口中嗤笑一声,无聊的将手中把玩的树枝扔到了远处。 这个新年,孙承宗与追随他的诸多文武官僚一起,在冰天雪地中,过了一个年。 貌似平静的新年,不平静的人心。 转头开春,三月已来。 水暖花开,满树嫩芽沾满树梢。 福建全省,罕见的没有下一滴雨,除了冬末时分洒了两场下雨以后,从一月,到五月,老天爷再也没有降下雨水来。 这对春耕来说,是致命的。 太阳火辣辣的挂在天上,如同一盆热得发烫的炭火,撩烤着大地,在入夏时节,把高温带给了闽地。 所有的农民都知道,今年要大旱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愁的人是大部分,因为春粮几乎颗粒无收,地里的禾苗全被热死了,水田成了旱田,龟裂的泥地里一道道足以塞进常人大腿的缝隙预示着一场灾荒已经来临。 十月,旱灾的后果开始显现。 各处县衙收不上粮赋,下乡征粮的人自己也饿得没有力气,地主们紧闭庄门,吩咐长工晚上搬进自己家里来,彻夜防备。 十月下旬,一些县城里开始出现大批乞丐。 十一月初,流民向州城和府城聚集。 熊文灿脑门开始冒汗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怎么赈灾 福建延平府大田县,是个三等县,以山多少平地着称,地势崎岖,土地贫瘠,若是从产粮的角度来看,这里评三等都算拔高了。 但县城却很漂亮,高高的城墙达两丈三尺,城墙夯土包砖,垛口森严,雕梁画壁的城楼比省城福州的城楼矮不了多少,城楼一侧,竖有功德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捐资修城的士绅名单。 城内街道纵横交错,青石板的路面上车辙道道,店铺林立,一般三等小县难得见到的高档店面随处可见,甚至连瘦马院都有好几家。 不过在十一月二十二日这天,大田城内却人心惶惶,街道两侧大量的乞丐就地睡在屋檐下,往日里热闹的酒肆勾栏上板闭门,行色匆匆的路人不耐烦的挥手赶开挡道的流民,一些高门大户的住宅前,门子们大声呵斥着聚众乞讨的人群,但这些人却挥之不去,哀求贵人们施舍一点点稀粥。 福建巡抚熊文灿,就站在大田县的北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紧闭的城门外。 在他脚下,哭喊声震耳发聩,数不清的人头在城墙下像浪潮一样起起伏伏,细细看去,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宛如饿鬼投胎,从城门底下一直延伸到荒野之间的远处,貌似无边无际。 熊文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城门几时闭的?” “两天前就关了,除了送粮走夜香的,任何人不得出入。”在他身边,神色疲惫的大田县令低声答道,嗓门放得极低,似乎害怕大声一点就会惊动下面蚂蚁一样滚动的流民群体。 “怎么关得这么晚?”熊文灿不满意:“我看城里起码已经有好几千饥民了,若是安抚得不好,起了乱子,你大田县如何自处?” 大田县令满头是汗:“是、是,大人说的是,下官一时起了怜勉之心,想着若是多救几人是几人,就误了时辰。” “你救得了吗?”熊文灿指指城外官道旁,那里有几处被挤塌了的粥棚:“大田饥民按你报上来的数目,起码有数万人,大田没有太平仓,你放他们进城,衙门里能提供多少粮食给他们吃?就算你发动富户救济,吃完了县里存粮又如何办?饥民饿极了,是要吃人的,陕北闹饥荒,整个县城被吃空的都不止一处,你想让城里的百姓给他们陪葬吗?” “这个……”大田县令脸上的汗跟下雨一样,停不住:“下官也有苦衷。” 熊文灿瞪他一眼:“什么苦衷?” 县令深深的朝他鞠躬拱手:“大人不知,我们大田县,一向有九分山水一分田的说法,意思是县里以山地居多,平地极少,开垦田地很难,但山里却多矿,全县矿山有数百口,以至于人民多当矿工,少做农活,大人现在看到的饥民,大部分都是矿户。” 熊文灿眉毛越拧越紧:“既如此,那你更应该早闭城门。” “下官本意也是这样的,可是……”县令苦笑道:“县里的乡绅们不同意。” “嗯?”熊文灿勃然大怒:“谁个乡绅竟敢要挟官府?当真不知王法么!” “这些乡绅也不是不同意关门,而是想……想让自家矿山的矿工进城来,因为若是不救济这些矿工,人死没了今后矿山找谁开工?”县令指指城外那些塌掉的粥棚:“那些粥棚,就是乡绅们所设。” “哦?”熊文灿讥笑道:“他们居然还想着自家矿山开工?外面都要吃人了,他们还想着这茬?” 县令尬笑。 熊文灿把脸一板,厉声道:“你身为一县父母,当保得一方平安,一矿盈利与一县人命,孰轻孰重,你拿捏不出来吗?” “下官知道,下官只是心存侥幸……”县令迟迟疑疑的答道:“以为矿主们能够拿出足够的粮食赈灾,没想到,只开了三天粥棚,从别处涌来的灾民就一天比一天多,三天里就来了数万灾民,粥棚都被挤塌了,这样下去谁家也吃不消,下官才当机立断,下令关门的。” “当机立断?我看你是夜郎自大。”熊文灿恶狠狠的道:“你知不知道,这场旱灾,整个福建全省受灾,饥民何止上万,附近几个县这两个月都没了粮食,流民遍地,你一开粥棚,当然会引来别处饥民,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大人说的是,是下官自大了。”大田县令点头如捣蒜。 “罢了,这事以后再说,先说如何赈灾。”熊文灿眉头一挑:“延平府何大人。” 延平知府何永堂急忙上前:“下官在!” “让你的辖区内的知县,立刻把风放出去,所有饥民不可出府境,各处巡检并卫所军人,严把路口,任何人不得擅离本土,违令者拘押!以武犯令者斩!” 何永堂听得一哆嗦,急道:“大人,本府是灾情大府,几乎全部县都颗粒无收,饥民成千上万,光靠强力镇压,可能弹压不住,若是真的杀人,下官担心激起民变!” “这是第一步,不让饥民流窜,若是饥民成了流民,那就更难办。”熊文灿背着手,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脚下哀嚎的人脑袋:“第二步,你要自救。” “自救?”在场的所有大小官员,都怔了一下。 “发动境内的大户,捐粮。”熊文灿指着大田县令道:“比如你大田县,以矿山立县,靠开矿发财的大户多如牛毛,这些人平日里强取豪夺积累下万贯家财,此刻有难,不让他们拿点出来,更待何时?” 众官面面相觑,大田县令咽了一口唾沫,犹豫一下道:“大人,这个,捐粮,下官已经发动一回了,县里的大户差不多都捐过了。” “捐出了多少?” “一共五百石。”大田县舔了一下嘴皮。 “什么?”熊文灿瞪大了眼:“五百石?区区五百石?” 大田县叫苦:“下官已经把嘴皮子都说破了,才逼出来这些粮食,大人不要以为少,我听说别的县,连一百石的捐粮都没有呢。” “按朝廷规制,赈灾口粮,以大口六斗、小口三斗的标准发粮,你这五百石,能顶多少人吃几天?”熊文灿发了脾气:“何大人,他说其他县还没他大田县捐的多,是不是?” 延平知府何永堂愁眉苦脸,好半天才憋出来一个“是”字。 “砰!” 熊文灿的手重重的拍在了墙砖上,怒不可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堂堂一个知府,大灾当前,连赈灾口粮都拿不出来,如何做事的?!” 何永堂见他生气,挥挥手,示意众官退后,自己独自凑到熊文灿身旁,低声道:“大人息怒,容我细禀。” 熊文灿气哼哼的不做声,何永堂又道:“大人知道,我这延平府多山,老百姓种粮艰难,故而以矿山和茶叶种植居多,延平府没钱,但有钱的人却多,可是这矿山的矿主和茶山的地主,都是谁大人知道吗?” 熊文灿心中一动,脸色微变。 何永堂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茶山的地主,与矿山的矿主,是同一拨人,全是徽商。” “徽商?”熊文灿默念了一遍。 “其中最大的一个,是婺源汪家,大人知道汪家吧?” 熊文灿脱口而出:“如何不知?两朝重臣汪应蛟,历任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前年刚仙去,皇上下诏加太子太保的虚衔,他的儿子还是现任中书舍人。” “汪家是个代表,跟他家类似的,还有很多,大人,你说我敢逼这些人逼急了吗?” “.…...”熊文灿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徽商,一个重量级的群体,其能量比闻名遐迩的晋商还大,靠弘治年间开中法实施后的盐业生意开始发迹,几十年下来,抱团崛起,整个江南都是他们的足迹,染指百业。 而比晋商更可怕的是,是徽商懂得以商养仕。 徽商重子弟教育,江南本就学风鼎盛,他们的子孙能人辈出,全是读书种子,每年不中几个进士举人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所以朝廷里徽商的族人,并不少见,不少人还身居高位。 熊文灿是四川人,他知道江南出党争人才,也听说过徽商的实力。 徽商以吴、黄、汪几大家族为首,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是熊文灿惹得起的。 所以何永堂一提汪家,熊文灿瞬间就没了脾气。 两人沉默下来,耳畔随风传来的,只有城下饥民嚎叫的声音。 何永堂偷偷招招手,唤来大田知县,赔笑着对熊文灿道:“大人,现在已经晌午了,不如先去县衙用饭,大人劳累一上午了,可不能累坏了身子,如今全省都仰仗大人呢。” 熊文灿双手按着城墙,无语望天半响,长叹一口气,挥挥手,示意县令头前带路。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永堂蹑手蹑脚的退出门外,从外面带上门,又倒退几步,隔着门扉冲里面鞠了个躬,方才转过身去沿着回廊,来到另一间房里。 一众延平府的同知、推官、通判等陪同佐官全在里面,正坐卧不宁,见他进来,涌上去接着,七嘴八舌的问:“大人,巡抚大人可去休息了?” “自然休息了。”何永堂一屁股在剧中的椅子上坐下,咕咚咕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气:“午饭就吃那么点,连荤腥都不见,不休息怎么顶得住?” “熊大人真是与民同忧,说底下的老百姓都在挨饿,我等为人父母官的怎么可以吃肉端饭,生生的把下官备好的饭食撤下,换上粗面疙瘩,连汤都没有一口。”大田知县惭愧的红着脸,冲诸多上官团团一揖:“下官招待不周,让诸位大人受委屈了。” “这不怪你,怪老天爷,若是再不下雨,大旱一直持续到明年,我等只好把这一身肉剐下来给老百姓吃了。”何永堂叹口气,愁眉苦脸。 “朝廷的赈灾粮银什么时候能下来?”推官问道:“府里的常平仓都见底了,再这样下去,饥民必定流窜,熊大人要我们把他们堵在各自县境内,可不容易办到。” “听说快了。”何永堂的两道眉毛像是粘在了一起一样,皱得撸都撸不开:“但什么时候下来,不知道。” “朝廷赈灾,向来是不可靠的。”一个同知嘲讽般的说道:“陕北大灾,朝廷拨下去银子十两里头有一两落到当地就谢天谢地了,就这经过不知多少人从中盘剥油水的赈灾银,还得拖两三个月才能到位,而且银子到了,还要向那些粮商买,又会被斩上一截,我看呐,等朝廷的救济,悬!” “那还能怎样?”推官道:“我们又不能变出粮食来。” “是啊,我们变不出粮食来。”何永堂鹦鹉般的重复一句,唉声叹气:“如今之计,只能寄望于熊大人了,看他能不能争取朝廷的赈灾款子快一点来。” “或者再向那些富商要一些顶一顶?”推官出主意:“别的不说,大田县本地的矿主藏在家里的粮食就不少,据我所知,每家再捐个四五百石出来,一点没问题。” “你上午没听到吗?那些矿主谁能得罪得起?”何永堂瞪他一眼:“都是朝中大人物的家产,小心你今天上门去逼捐,明天就给你扣个妄夺百姓家产的帽子,拿你下狱!” 他对推官道:“你是负责刑名的,不如这事你去办?” 推官吓了一跳:“不敢不敢,大人说的是,我孟浪了,孟浪了。” 几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一番,毫无头绪,只能长吁短叹的坐着喝茶,想不出丁点办法来,又百无聊赖。 “不知熊大人此刻谁不睡得着。”何永堂苦笑道:“他在山东施政有绝好的名头,怕是没碰上这等棘手的事情吧。” 话音未落,门外有仆役匆匆而来,在门槛边急道:“诸位大人,巡抚大人有请!” 几人一惊,互视一眼:“熊大人怎么这么快就醒了?看来也是睡不着啊。” 于是大家忙整理衣着,鱼贯涌到熊文灿休息的房间,这里本是大田知县的二厅书房,最清净雅致,临时充作了熊文灿的休息室。 一进门,就见到屋里除了熊文灿,还有另一个人,坐在福建巡抚的左手下首处,两人笑吟吟的,貌似相谈甚欢。 左手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方面阔额,浓眉星眸,一身锁子甲裹大红军袍,腰佩长刀,竟然是个武将。 熊文灿抬头看到众官在门口拱手,于是笑着招手道:“诸位大人快些进来,有件喜事,特请大家一起来议一议。” 那年轻武将也闻声向众官看过去,含笑点头,大家见他以武职身份能陪坐巡抚身侧,料想不是简单人物,说不定跟熊文灿沾亲带故或者有什么深层次的关系也不一定,于是纷纷朝他点头回礼,然后在屋里按品级大小,依次落座。 何永堂诧异的注意到熊文灿表情变化,半刻钟前他还愁得饭都吃不下,这会儿却满脸春风,仿佛碰上什么不得了的喜事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何永堂好奇的暗暗打量那年轻军官,心想莫非这人让熊巡抚开心了? “诸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将军,乃我福建南安守备,泉州卫千户郑芝龙郑将军是也,大家以后势必多有联系,先亲近亲近。”等众官坐好,熊文灿就急不可耐的开口了:“郑将军,这位是我福建巡抚衙门的列位官佐,这是延平府知府何永堂大人,这两位是同知,这位是推官,这位是通判,这位是本地大田知县。” 郑芝龙起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的逐一向文官们拱手,说一声“久仰久仰”的废话。 其实大家都是头回见面,久仰啥。 众官一听,这武将只是个区区千户官,心中立刻轻视了几分,再加上泉州卫早就破烂不堪,里头的军户不知逃散了多少,一个千户官手下能凑出两百人都算极好的了,轻视程度就更加高了几成。 但碍于熊文灿脸面,大家也不好明着看不起人,于是都略抬一抬屁股,随便拱手表示还礼。 等众人见过面,熊文灿继续笑着道:“诸位大人不要以为郑将军是仅仅带兵过来随本官处理流民的,实际上他还有天大的好消息。” “哦?”众人一起看向郑芝龙,目光惊讶中又带着一丝不屑。 一个武将,能带来什么好消息?除了维持秩序,难道还能赈灾么? 于是一个同知忍不住讥讽道:“熊大人,我猜郑将军是不是带来了大队人马,可以一举将大田城外的饥民全都驱赶回去?” “饥民之所以围困县城,乃事出有因,非本意所为,光靠强力驱逐,未免舍本逐末,主次颠倒了。”熊文灿大笑道:“告诉各位吧,郑将军是给我们带来粮食了!” “啊?”众人大惊:“有粮食?!” “正是,而且不少,起码上千石的粮食。”熊文灿愉悦的看着众人惊讶的脸,十分高兴:“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上千石?第一批?后面还有?”何永堂惊喜的站了起来:“大人,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哪儿啊,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影儿呢,我估计公文还在通政司走程序。”熊文灿挥挥手,示意朝廷是不靠谱的:“这是郑将军利用私人关系,从夷州调运过来的粮食。” “夷州?”众人再次大惊,这种事还是头回听说。 有人惊道:“夷州乃莽荒之处,多山而少平地,向来不产粮食,怎么会从那里调运粮食过来?” 熊文灿朝郑芝龙抬抬手,于是南安守备微笑着解释道:“这位大人误会了,夷州早就不是以前的夷州,在澎湖游击将军聂尘的开垦下,如今的夷州已经仟佰纵横、稻香满园了,不然,也不能逢此天灾之际,为熊大人赈灾献上微薄之力。” 他举起右手,竖起一根指头:“这一千石粮食,是聂将军得知福建大灾之后,立刻调集的第一批赈灾粮,不光如此,他还从占城、暹罗大肆购买粮食,组织大船运输,相信一个月内,就会有大量粮食从泉州上岸,以解福建百姓之苦。” 熊文灿手掂胡须,一个劲的笑,不住的说:“好好好!” “……”众官佐面面相觑,又惊又喜,不过事发突然,依然难以令人相信。 “不知郑将军,这些粮食什么时候能到位?”何永堂是延平知府,他自然要谨慎些,嘴上说的粮食不是粮食,吃在肚子里的才是。 “最快的,明天就能运抵延平府城。”郑芝龙答道。 “这么快?”何永堂大喜,他看向熊文灿,见巡抚大人含笑点头,于是知道这事绝对可信了。 延平府众官顿时喜笑颜开,大乐之下,就差击掌相庆了。 这简直是救人于将死啊,不止是老百姓,也包括他们。 “百姓正处水深火热之中,饿殍遍地,我等食朝廷俸禄的,岂能不急人所急?”郑芝龙大义凛然的答道,朝熊文灿拱手:“不过,大人,这粮食安排的事……” “就按你说的办吧。”熊文灿大手一挥:“些许小事罢了,只要能赈灾,谁做还不是一样?” 他转脸对延平府的官员们道:“郑将军的意思是,粮食是聂将军从夷州找来的,为了保证不被中途克扣和浪费,这些粮食只能由郑将军的人来分发,各处粥棚也由他们来设立,地方衙门不能插手,只能配合。” “这……”狂喜中的众人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是聂将军唯一的要求,请各位大人答应,不然,赈灾的事大概很难进行下去。”郑芝龙沉声道,目光在众人脸上巡弋。 “民政本是官府的事,若是交由卫所来办,恐怕于规矩不符。”何永堂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向熊文灿道:“这件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多说,我找你们议一议,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知会你们知晓。”熊文灿很干脆的说道:“若是你们不同意,那也好办,你们自己去找粮食赈济饥民吧。” 他双手一抱,大有甩手的意思。 何永堂一看,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忙一迭声的答应:“全凭大人安排便是,我没有话说。” 熊文灿扫视众人:“你们呢?” 何永堂都没说的,其他人哪里还能说出什么来,挨个点头,个别机灵的,还顺便说了些“熊大人赈灾有方,定能安定全省”的场面话。 “那就一切拜托了。”熊文灿欣慰的对郑芝龙说道:“本官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聂将军这是雪中送炭啊,福建百姓一定会牢记他的好处,此事若是能就此安然度过,待到灾情稍缓,本官一定向朝廷奏本,好好的嘉奖聂将军。” “嘉奖不敢当,都是分内的事,重要的是能替熊大人分忧。”郑芝龙乖巧的答应着,非常的谦虚:“另外,粮食运送需要时间,若是供不应求,还请大人像我们刚才商议的那样,允许饥民过海去夷州求食,这样既能解决福建的粮食问题,又能防止饥民在本地生变,一举两得。” “这个自然可以。”熊文灿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任山东参政的时候,见过饥民如蝗虫过境的景象,那真的是寸草不生,要是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反向输送饥民过去也未尝不可,包袱都甩到夷州去了,福建安若泰山。 “诸位大人也听到了。”郑芝龙温言向在场的官员们说道,连连拱手:“人命大于天,末将此行,完全是为了福建苍生,所以今后还请诸位大人多多扶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若是哪里做错了,也请多包涵!”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粥棚的用途 对于现代的中国人来说,“饥荒”这个词,已经非常遥远了,拜国士无双的袁老爷子所赐,除了少部分经历过上世纪******的老人,年轻一辈根本不知道饿肚子为何物。 聂尘也一样,他无法想象,当明朝的人们面对人力无法抗衡的灾荒时,所经历的种种恐怖场景。 如果他亲临大明崇祯四年的福建,就能亲身感受一下这种场景。 天依旧万里无云,蔚蓝的底色,没有一丝要下雨的征兆。 官道边的池塘里,水早已干枯,褐色的淤泥硬邦邦的成了一层壳,龟裂的缝隙布满了壳体。塘边的柳树没了生气,浑身的皮都不翼而飞,白生生的树干像被人剥了衣服的人体,一览无余的暴露在阳光底下。 视线放远,光秃秃的山在视野尽头苟延残喘,但凡有绿色的物体,都被饥饿的人群挖了去煮了吃,一群群如同地狱里来的饿殍聚集在大田县城门口,在一面巨大的旗帜底下,被手持武器的士兵们注视着,有气无力的排队。 风吹过,把旗帜高高扬了起来,四个黑色大字迎风招展---“夷州赈灾”。 尤福用木勺舀起一勺稀粥,在空中掂了掂,很熟练的划了一个弧线,勺子风骚的走位,准确的飘到一个土碗上空,满满的大米粥顺势落下,滴水未溅的全部进入碗里面。 “下一个~~” 尤福高声唱到,把木勺颠了两下,保证里面的每一颗米都落入土碗里。 “多谢、多谢大人。”捧着土碗的是个妇人,脸上全是乌漆嘛黑的锅底灰,看不出年纪,但是很瘦,瘦得全身骨头钉起,在那件破破烂烂的罗裙下,像一只人形的衣架。 碗满了,她却不走。 尤福皱起眉头。 妇人低着头,把手中的碗错了一下,变戏法般的拿出另一只碗来,原来她是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的,捧在手中看起来像是只拿了一只碗。 尤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讨厌这种贪小便宜的人,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每人只能拿一碗。”尤福硬邦邦的道,冷冷的看着妇人:“你端两碗走,别人怎么办?粥就这么多。” “大人,我婆婆在那边。”妇人低声哀求道,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尤福看过去,除了排队领粥的饿殍,什么也看不到:“她饿得走不动道了,我想替她领一碗。” “你可以把这碗给她吃。”尤福当然不会轻易上当,施粥几天来,他可算开了眼界,为了多吃一碗,饿殍们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这种算是极粗鄙的了,于是冷笑道:“或者你俩分食也行。” 妇人的脸看不出红没红,低着头蚊呐一样又哀求,尤福觉得这女子受灾前大概是个家境不错的妇人,面子很薄,求人时都不敢抬头看。 尤福不为所动,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鼓噪起来,妇人的眼中有两道泪水冲出,在锅底灰上冲出两条沟来。 她深深的鞠了一躬,把两只碗重新叠在一起,捧着那碗稀粥,低头走了。 尤福又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这妇人和寻常饿殍不一样,心中犹豫起来,但未等他做出决定,下一个灾民端着一个破碗,眼光炙热的站到了他面前。 于是他没空去思考了,几秒钟后,就忘却了这件事。 在他旁边,有一些夷州团丁,他们很仔细的给每一个来领粥的男丁登记,记下年龄和籍贯,以及是不是矿工,然后耳语几句,不知道说的什么,那些被他们登记的人神色各异,有人高兴有人沉默。 夷州赈灾的粥棚,在延平府的大田县、尤溪县和延平卫首先开设,因为粮食运输和组织都需要运作,不可能一时间全面铺开,所以郑芝龙选了这三个受灾最重的县第一批赈灾。 按照郑芝龙和熊文灿的约定,地方官府对夷州赈灾不能干涉,只能配合,所有的粮食由夷州军人集中看管, 至于为什么选择延平府第一个赈济,郑芝龙语焉不详,含糊以对,熊文灿也没有去深究,反正只要有人免费送粮食来救灾,先送哪里都无所谓。 开设之初,秩序是混乱的,大田县城门口设了粥棚一事立刻在饥民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上万的人蜂拥而至,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幸亏当地官府应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几排兵丁涌出去,棍棒威压一下,再把里面的头目拧出来教育一顿,饥民们就井然有序了。 尤福作为夷州军的老兵,现在是个伍长,手底下有十来号人,按照上头的安排,每日和其他夷州军人一道在这里轮换施粥,人歇摊子不歇,从日出熬粥熬到日落,尽最大限度的救济饥民。 这份差事很累,但尤福在每一个饥民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他是福建福宁州人,之所以背井离乡过海去夷州,不也是为了一碗饱饭吃么,如今眼见饥民们的惨状,感同身受,于是也不觉得累了,站在粥棚里能一干就是一整天。 日色西沉,大锅见底,几百斤大米只剩下了空空的袋子,但排队的饥民依旧看不到头,尤福吩咐值守的大田县衙役和壮丁开始发竹签,这是明日领粥的凭据,竹签上写有编号和印记,凭竹签,明天可以先领。 失望的饥民慢慢散去,在暮色之中流落于乡野,他们不能进城,也不愿离开,就在城外的野地里过夜。 “尤头,吃饭了。”一个夷州团丁招呼自己的上司:“累了一天,先吃东西吧。” 尤福应声过去,从城里出来的火头军挑了担子,笑呵呵的给众人分发,今晚吃的不错,有大白馍和稀饭咸菜,咬一口馍,里头居然有肉。 “郑将军怕你们饿着,特意吩咐加的。”火头军道:“他说不能让别人吃饱了,自己人反倒亏着。” “郑将军真体恤我们。”团丁们嘻嘻笑着,伸手去拿馍。 尤福一个暴粟弹过去:“饿鬼投胎么?忘了规矩了?” 年轻的团丁们抱着头,规规矩矩的认错,然后跟着尤福围成一圈,右手举到胸前,面色严肃的低声一起吟诵起来。 看稀奇的大田衙役们在远处偷听,不甚明朗,只听到什么聂将军好、聂将军让我们吃饱饭之类的话,也不明其意,于是纷纷暗笑,讥讽夷州土包子吃个饭都这么多臭排场。 简单的仪式之后,团丁们正式围坐一圈开吃,有几个大田衙役几天下来和他们熟悉了,厚着脸皮也凑过去蹭饭,尤福等人爽快的挪了几个位置。 “好吃好吃。”衙役们一年没吃肉了,对夷州馍赞不绝口:“太好吃了,这面是上等白面呐。” 气氛热络起来,众人天南海北的开始侃大山,团丁们说海上的故事,浪涛间的海水味儿听得衙役们一愣一愣的,张着嘴连白馍都差点忘记吞了。 不过衙役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大田以矿山和茶田立县,他们就吹山里的奇闻,什么挖矿挖到白蛇娘娘啦,茶山上有仙子啊,种种不经之谈,引人入胜。 说着说着,话题就引到了这场饥荒上来,尤福本正拿着馍喝着碗里的粥,听着衙役们说起饥民的种种,突然想起来白天里的那个妇人来。 越想,越觉得那妇人不像个骗子。 她婆婆快死了。 她看起来也快死了。 想着想着,稀粥和咸菜在喉咙里,有点咽不下去。 看看手里的馍,尤福出了一阵神,然后把馍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朝粥棚外走去。 尤福是个佛教徒,信观音的。 观音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有人看到了,喊他:“尤头,天都要黑了,去哪里?” “去走一走。”尤福头也不回的答道:“很快就回来。” 尤福是个老兵,火器搏杀都是老手,手头上人命都不知有多少条了,虽然独自外出,凭他的身手也不会有危险,团丁们也不在意,继续吹牛。 尤福沿着官道往城外走,夜色渐浓,但借着暮光能看清道路,道路两侧,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不肯远去的饥民点燃的,他们今晚就靠这些火来度过长夜了。 尤福看似乱走,其实是有目的的,他不住的回忆,修正自己的方向,视线四处游动,饥民们东一堆西一堆,仿佛一群群散在地里的老鼠,麻木的看看这个健壮的军人。 走了一段,绕过几道坡,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便出现在眼前,这里饥民比较集中,围绕着还残留着半边屋顶的庙宇起码有上百人席地倒卧,一两堆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把这些面色苍白的人映照出鬼魅般的身形。 尤福回头,望望城门的方向,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开始在人群里慢慢寻找,饥民无人说话,沉默得如同一块块石头,不知何处有低低的哭声,乌鸦在空中飞舞嘶鸣。 走过山神庙的院子,围着倒塌的正殿走了一圈,到处都是蓬头垢面的人,尤福好几次差点踩中不知谁的大腿,却没发现要找的人,有几个孩童瞪着大眼睛,缩在大人身旁好奇的看。 哭声越来越清晰,伴着男人的吵嚷,尤福心中一动,循着声音,走向庙宇的后面。 后面原来有一块大大的后院,呈田亩状,太平时节,大概是庙里和尚的菜地,不过菜地此刻也和庙里的和尚一样,连一根菜根的影儿都不见了。 一群饥民聚集在这里,饥民逃难,也讲究抱团求生,一般一村一庄的在一起,除非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分开,后院里的这些人显然是同一村的。 因为他们的村长,一个白发老者,正带着几个人,用一张草席,裹地上的一具尸体,旁边放声大哭的,是个妇人,旁边有棵没了树皮的歪脖子树,树上有半截绳子。 尤福认得,妇人正是白天里求尤福多给一碗饭的妇人,地上的草席里,一缕白发露出来,看草席裹着的大小,应该是女人的身躯。 尤福心里有难过的细流,慢慢的侵蚀。 自己是不是犯了啥错? 有几个妇人在低声劝慰,说些“你婆婆也不想拖累你的话”,大多数的村民,默默的看着,不知下一个死去的人会是谁。 而这些人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光鲜的人,脸泛红光,一看就不是饥民。 尤福诧异的看着他们,因为这些人出现在这里,非常与众不同。 村长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那几个人颇为不耐烦,大声道:“不用多说,你们村里的每户都跟我们东家签了契约,年初就拿了钱,现在就得出人进山采矿,白日里官府不是给了你们饭吃吗?怎的还要我们给粮食?当白字黑字签的文书是废纸么?” “村里都饿死好些人了,现在进山,也没有力气,挖不出矿,不如……”村长的声音比起这些大汉,要小上很多。 “我不管这些,明日里就得出人,男人死了就出女人,反正得进山,东家拿了钱没人挖矿,银子岂不喂了狗么?”大汉们嚷嚷。 “男人们进了山,就没人种地,剩下的人全都得饿死,求求叶大爷,跟东家商量商量,行行好可否?” “不行,天上没下一滴雨,种什么地?再说我若放过你们,谁来放过我?”大汉挥一挥手。警告道:“你们也别想跑,现在我就扣几个人回去,明日里我若找不着人,就拿这些人去见官!” 说罢,他眼睛四处乱看,手指连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个小的,都给我带回去,明日里见了进山的人,再放……唔?” 他点着点着,猛然看到,一个箭袖精装的大汉,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好啊!”叶管家惊喜的道:“你们村里还有这么有力的壮丁,还说快饿死了!想骗我……” 走过来的尤福一秒钟也没耽误,扬起沙包大的拳头,砸了过去,口中吼道:“你他娘的聋了吗?他们都快饿死了,你还逼个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叶家 叶振南这段时间没有住在大田县城中的那间大宅里,而是选择了位于城外十里地的坞堡中。 确切的说,今年一整年他都住在这里,没有进过城。 这座坞堡,修筑在一座小山包上,一条小河从侧面蜿蜒而过,绕着坞堡转了个圈,于是坞堡三面临水,地势又高,全堡方圆百丈,堡墙用就地掘山而成的条石砌就,坚固无比,比用黄土为基的大田县城墙还要牢靠,不太平的时节躲个几百人进去避祸毫无压力。 “居安思危,要居安思危。”叶振南常常这样教育自家的人,语重心长:“你们是没见过匪患的厉害,我向太老爷争取了好久,才争来款子建了这座坞堡,费了些银子,但值得啊,你们记着,要居安思危,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这个不定什么时候,很快就应验了。 崇祯四年的大旱,延平府全境遭灾,叶振南早早的就带着全家人住进了这座建造于崇祯元年的坞堡,他是个大善人,连带的把附近的两个村子的不少村民也接纳了进去。 说也奇怪,大田县整个县都缺水,绕着坞堡的那条小河干枯得都见了河床的底,偏偏叶家坞堡中的两口井却甘泉不断,虽然水位较之平时低了不少,但总算有水冒出来,这就养活了躲到坞堡里的几百口人。 “怎样?我经常说什么来着,要居安思危。” 叶振南把手里的细瓷小碗轻轻放下,碗底在朱漆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踏声,响声细腻而柔和,彰显出这只碗用瓷的卓尔不凡,然后用一方洁白的帕子,擦擦嘴角残留的燕窝渣子。 “居安思危。”他重复道:“若不是我修这坞堡,挖这井,坉那么些粮食,我们这些人还不是跟外面一样,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要居安思危。” 在朱漆圆桌对面,站着几个人,毕恭毕敬的听着,垂手肃立,认真的点着头。 “老爷说的是,我们都记着的。”他们掐媚的答道:“都记着老爷的好,要不是老爷高瞻远瞩,我们都得饿死。” 叶振南却谦虚的把手摇了摇,指指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这不是我说的,是太老爷说的,太老爷当年能官居首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的是啥?不就是居安思危吗?当年呐,想那阉党祸害朝纲……” 他突然闭嘴,撸着白胡须瞧瞧面前的几个管事,鼻孔里嗤了一声:“罢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不说了,你们拜拜太老爷吧。” 几个管事忙一起躬身,朝那幅画深深的拜下去。 叶振南在边上叨叨:“拜太老爷,心要诚,我叶家能出太老爷这么大的人物,就是太太老爷当年拜佛心诚,你们诚心一点,日后家里也一定能出几个争气的子弟。” 管事们闻声把腰弯得更低了,胸口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然后才起身,笑嘻嘻的道:“我们必然心诚,不过跟着老爷,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差,我们对老爷的心才是最诚的。” 叶振南于是笑得更欢了,他站起身,离开圆桌,走到屋檐下去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八哥,道:“罢了,说正事吧,昨日矿上可有什么事需要禀报老爷我知晓的?” 几个管事忙收敛笑容,一个个的开始轮流汇报。 一开口,就不是好消息。 “老爷,我们在山里一共有十八口矿井,两座铁矿,一座铜矿,其余的都是煤矿,因天降大灾,这几个月矿上都不大正常,这老爷是知道的。” “不就是缺人嘛。”叶振南道:“近期官府在赈灾,喂饱了灾民的肚子,活下来不少人,人手的问题应该能缓解。” “老爷说的是。”一个管事忙道:“官府三天前开始放粮,又设了粥棚,倒是救了不少人的命,我们年前就预定矿工的村子有很多人活了下来,前天我们就派人去这些村里按契约招人,果然招到人了。” “那就极好,毕竟矿上耽搁不起,前天还有好几个大老板派人催我送煤、铁,说浙江的船厂、北面的铁厂都等着用,若是再不送,日后就不用我们叶家的矿了,买别家的去,我们不能延误啊。”叶振南点点头,欣慰的道:“其实招矿工进山,我们是在积德呐,想想看,进矿山我们要管饭,干得好还有赏钱,这多么好。” 几个管事齐声道:“老爷功德无量!” 叶振南微笑,把头凑近鸟儿,用嘴嘘嘘的逗弄,一边问道:“招了多少人?” 管事们合计了一下:“一共一百三十六人。” 叶振南逗弄鸟儿的嘴一下就停止了嘘嘘,片刻过后,怒气冲冲的扭转过来:“一百多人?这点人还不够我一个矿用的!” “这个……”管事们急忙辩解:“我等今天再出去招人,老爷,老百姓全都聚在城门附近,官府眼皮底下,强行掳人有点……所以我们一般都是晚上去的,黑灯瞎火,效率不高。” “怕什么?有什么比我山里的矿重要?”叶振南拧紧了眉头:“去招!白日里去招,官府问起就报我叶家的名!” 管事们一听,底气就足了,一迭声的答应,接下来就是一些账目上的事,说了大半个时辰。 末了,看看日上三杆了,大家说得正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管事想起来什么,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说了出来:“老爷,昨晚上我的人出去招人的时候,抓了个当兵的回来。” “当兵的?”叶振南一怔:“抓当兵的干啥?不必,缺人也不用抓当兵的,不要平白招惹军户,免得指挥使司又来找由头要钱。” “不是要抓他挖矿,是他管闲事。”管事道:“我的一个工头昨晚上在城外关帝庙寻见一个年初和我们签了契约的村子,契约都是列明了的,今年那村子应当出五十个人头进矿,于是工头向他们要人,本来说得好好的,突然出来个当兵的捣乱子,把我们的人打了。” “把我们的人打了?”叶振南微皱眉头:“为什么打人?” “当兵的都这么横,也许是帮那个村子出头吧。”管事愤愤的道:“那鸟人好厉害,工头带了五六个人都不是他对手,幸好昨晚我们出去的人多,附近另外几个工头恰好碰上,大家一起上,才把那厮打倒。” 叶振南沉吟片刻,停止逗鸟,走了几步问道:“人呢?” “带回来了,关在外面的地窖里。”管事凶狠狠的道:“请老爷发落。” “一个兵汉,也须问我么?”叶振南哼了一声,道:“无非是府里那个营头的逃卒,这年头,营里也吃不饱饭,送到山上去挖矿吧,两三个月就死在矿里了。” “是。”那管事答应着,却不想旁边另一个管事拦住了他。 “老爷,小的突然想到,大田县一向少于见着当兵的,境内也没有挨着卫所,这个兵汉,莫非是最近来赈灾的夷州兵?” “夷州兵?”叶振南已经走回屋内,桌子上吃剩的早饭已经被丫鬟们撤去,一盏新鲜冒泡的清茶正升腾着热气,他拿起盖碗吹了吹:“哦,我知道,巡抚大人四处求粮,前些日子运来的赈灾粮食就是从夷州来的。” “正是,小的想,若是夷州兵,贸然送到山上弄死恐怕不妥,毕竟昨晚上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瞒不住。”说话的管事看起来老成些,说话也有分寸:“如果传入巡抚大人的耳朵里,恐有麻烦。” “巡抚大人又怎样?”拿人的管事嚷嚷道:“他行凶在先,打官司我们也不怕!巡抚大人总不能不讲理吧?” 叶振南不语,半眯着眼思量。 他知道如今官府最重要的,就是赈灾,若是绑了来赈灾的官兵,这麻烦可不小,划不来。 拿人的管事似乎很护犊子,绑人的工头是他手下,眼见叶振南犹豫,眼珠子一转,又道:“老爷,说起来这夷州兵,还有件事,可可恶得紧!” “何事?”叶振南漫不经心的问。 “他们开设粥棚是假,拐卖人口才是真!”管事添油加醋的呱躁:“我查过了,这些夷州人每每施粥的时候,都会劝说乡民百姓,说夷州地广人稀,赋税轻薄,只要过海去落地生根,就能活得自在,不但能得到田地,还有官府扶持,老爷你听听,这不是拐卖人口还能是什么?” 他把嘴巴凑近叶振南的耳边:“老爷,他们拐的,全是壮年丁口,人都被他们拐走了,我们上哪儿找矿工去?这两天有不少本该上山的人成群结队奔夷州去,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这最后一句话,犹如一个响锤,让叶振南半眯的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老爷,我怎么敢骗你?”管事忙道:“这事早就在外面传开了,人人知晓。” “若是如此,那就不能放任下去了。”叶振南用眼神询问其他几个管事,得到众人一致的点头,于是把茶盏在桌子上重重的一顿:“卫所我们不招惹,但不等于怕他们!拐我们的矿工,伤天害理,我叶家书香世家,学孔孟之道,就要主持这个公道!” “老爷说得对,我们怎么做?”管事忙问。 叶振南把头朝后一仰:“令人将那军汉用箭穿了双耳,五花大绑了,送去县城里游街,写份状纸,就说他平白行凶打人,让几个人扯破衣服,弄点伤,作为苦主去告衙门,给那夷州兵一点颜色看看。” 几个管事对视一眼,老成管事道:“老爷,县衙恐怕管不了这事。” “县里自然管不了,多半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叶振南哼声道:“人家是来送粮的,衙门会给他们面子。” “那……”几个管事迷惑了。 “我这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也是一个警告。”叶振南训斥道:“我们经商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拐卖人口、行凶伤人,这两顶帽子谅他什么军头也顶不住,若是知趣,自己就会罢手,这叫就坡下驴,懂不懂?” “懂了懂了!”几个管事茅塞顿开,拍马屁道:“老爷果然英明,即能让军汉们知道厉害,又不做得十分过分,还给了个台阶,实在是妙!” 叶振南微微一笑,矜持的端起茶盏:“记着,让扮苦主的人扮得像一点,别被人看出来。” “这个老爷放心。”拿人的管事自信的道:“不用假装,那鸟人下手极重,我们昨晚跟他交手的人还有四五个下不了床,手折脚瘸的,保管真的不能再真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恶人先告状 大田知县王永吉,是天启五年的进士,三榜题名,今年不过三十二岁的年纪,虽然相比大明一些二十多岁就当京官的天才,仕途并不平坦,但与不少同批上榜的进士还在翰林院之类的地方苦熬作横向比较,这么年轻就做了几年知县,已经不算差了。 若是明年考核,能得个上等,再适当运作一下,升迁绝对有望。 所以他非常努力,废寝忘食,这一天天刚亮,他就起床了。 在院里耍了一趟五禽戏,再洗一把冷水脸,吩咐下人用这洗脸水去浇花后,王永吉精神抖擞的坐到了值房的案桌前,开始阅读前一天的塘报。 看了一阵,王永吉连连叹气,上面全是坏消息,陕西逃兵作乱,山西饥民响应,居然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势,陕西三镇边军精锐被皇帝抽调去了辽东前线,三边总督杨鹤无人可用无兵可调,无奈之下启用废将杜文焕作为大将,镇压叛乱。 “乱党本是逃兵,恐怕比杜文焕仓促招来的新军还要能战,如此剿匪,匪势当然越剿越烈。”王永吉看得连连摇头,心中烦恼:“陕北局面如此败坏,朝廷再不拿个有效的方略出来,恐怕危及根本啊。” 王永吉只觉心口堵得慌,放下塘报,他随意拿起几封公文,全是关于县里各地拿获盗贼土匪的,饥民四起,没吃的自然就有人抢,抢东西就容易伤人,甚至出人命,这一年来县里的大牢都关满了人,人满为患。 今天的公文上,又罗列了十来个匪类的名字,王永吉于是心情更加烦躁了,他摇摇头,提笔犹豫了几秒钟,最终在纸上写了个“关监”的处理决定。 他没有立刻判送按察使司,只是判了个关监,里头大有区别。 “若是直接送按察使司,这些人起码会被流放,乱世用重典,在大饥荒的背景下,甚至可能会被判斩立决,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匪类,只不过饿极抢掠罢了,又没有伤人。这样的普通百姓,放到大牢里,等灾情过了,打几板子释放算了。” 他这样想着,也是这样处置的。 治民当以仁为本,若非迫不得已,不可擅杀,杀戮能治标,但不能治本。 刚刚处理完,两道院墙之外的县衙门前,突然“咚咚咚”的响起了登闻鼓声,鼓如雷鸣,震得王永吉手中毛笔都抖了一下。 登闻鼓响,必有冤情,王永吉不敢怠慢,急忙换上官袍,就往堂上走。 师爷在二堂门口等他,抢先一步道:“县父母,外面的官司,可不好办。” “什么不好办?”王永吉问,他是个能吏,要不是碰上这场罕见的旱灾,大田县绝对会井井有条,与县里各方势力也相处融洽,几年来判案决断,毫无差池,这些跟了自己几年的师爷是知道的,在他手里没有不好办的事儿,还有此一说,就不合情理了。 “告状的是县里开矿的叶家,被告的是个夷州军汉。”师爷简单明了的说了案情:“叶家告那军汉无故打人、拐卖人口。” “有这等事?”王永吉果然被惊了一跳。 “伤者就抬在大堂上躺着,躺了一地。”师爷先一步去问了情况,此刻愁得褶子都起来了:“有人证,很麻烦。” 王永吉疾走的脚步停了下来,想了一下问:“夷州军呢?” “没人来,可能还不知道。”师爷猜想。 “叶家抓了个落单的夷州军汉?”王永吉顿住脚步:“中间有什么过节?” “不清楚,状纸上没写,只说军汉打人加拐卖人口。”师爷出主意道:“一个落单军汉怎么可能去殴打叶家的人?我看里头定有古怪,而且夷州军是来赈灾的,巡抚大人放过话,什么都由得人家,县里都不能管,我们不便得罪,依我看,不如先把叶家稳住,假意将人下狱,然后寻个由头放了?” “不可。”王永吉摇头:“叶家没那么好打发,他们既然敢拿人,想必有极深的过节,恐怕不光是打人那么简单,先升堂吧,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送府里决断便是。” “县父母言之有理。”师爷拍马屁,然后跟着王永吉从后面进入大堂。 堂上两班衙役早已站好,碗口粗的水火棍在王永吉进去的那一刻在青砖地面上捣得山响,余音绕梁的“威武~~”声带有强烈的闽地口音,像闽剧的小调一样有趣。 不过,在王永吉听来,今天的威武声似乎有些气短。 他撩起官袍下摆,把身子装进公案后面的圈椅中,定定心神,看也不看下面,就重重的拍下惊堂木。 “何人告官!?” 中气十足的开场白并没有让堂下的原告产生丝毫的畏惧,那几个吊儿郎当的管事依旧用羁傲的神气,站在那儿没动。 一个青衫客拿着一张状纸,递到师爷手里。 “大人,小人代本县矿商叶家,告一个军汉当中行凶,殴打叶家家人数十人,重伤六人,简直目无王法,横行无忌!请大人严惩!” 这个青衫客王永吉认得,县里一个落魄的童生,几十年都没中过秀才,却有几分混淆黑白的口才,做了讼棍,收钱写状纸告官一条龙服务。 师爷接过状纸,呈上公案,王永吉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军汉何在?” “凶徒在此!”青衫客闪开身形,那几个骄傲的叶家管事也退开几步,露出公堂下一个绑着睡在地上的人来。 那人一身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像被几头野兽啃咬过一样,满脸是血,双目紧闭,几乎辨不出面孔来,两只耳朵上各穿了一支利箭,箭头有倒刺,血都成了青紫色,凝固在遍布全身的伤口上,看身材很魁梧,就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王永吉面皮抽了一下。 利箭穿耳,是民间对付恶徒的私刑手段,一般伴着游街示众,看来叶家在来县衙之前,已经带着这人穿街过巷了。 他疑惑的开口问讼棍:“这……是凶徒?” “这就是凶徒!”几个管事嚷道:“就是他把我们十几个家人打伤了,求大人主持公道!” “他一人……打伤了你们十几个人?”王永吉难以置信的看看地上的人,又瞧瞧叶家管事:“他用什么打的?” “用拳头,还有腿脚。”管事们一挥手,让人抬上几副担架来,上面各睡了一人:“大人请看,他把我们的人打成什么样了!” 王永吉定睛看去,果然看到担架上全是呻吟的伤者,个个鼻青脸肿,人人骨断筋裂,这些担架把那军汉围在当中,意外的有了仿佛众星拱月的效果。 “果然很严重啊。”王永吉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哪一边。 讼棍适时的凑上前,义正言辞的长身说道:“大人都看到了,这军汉是外来的夷州军的人,夷州此地,粗鄙外乡,蛮横无理,昨晚叶家家人不过是去寻人,恰好碰上这个军汉,不知哪里招惹了他,竟惹来一顿拳脚,无缘无故,乡民们气愤不过,出于气愤一拥而上,方才将这蛮子拿下,按照乡规循例穿了耳朵,再送来见官,求大人主持公道!” 王永吉面皮再次抽了一下,他觉得这鸟讼棍是不是把话说反了。 “当我是傻子么?”他暗自心道:“一个人敢挑衅你叶家十余人,岳武穆再世还差不多。” 他想了想,没有搭讼棍的话,而是拿起状纸细看了一次,方才问道:“状纸上说,此人还有拐卖人口的罪过,这是怎么回事?” 讼棍回头瞄了几个管事一眼,眼神交流,然后回头拱手答话:“回禀大人,本县遭灾,百姓困苦,值此危难之际,应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渡难关,比如叶家家主叶振南老爷就是这么做的,他乐善好施、乐于助人,愿意招募饥民去他的矿山做工,不但管吃管住,还有工钱可结,这些大人都知道的。” 王永吉嘴角咧了咧,碍于身份没有笑出声来。 明朝的矿山,是专埋活人的,矿工能干满一年不死的不足五成,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愿意进山做工。大田县多山少平地,种田养不活一家人才能招募到大批矿工,讼棍居然把这生儿子没屁眼的生意当成积德的行当说出口来,脸皮也厚得可以。 讼棍陡然提高了音调,义愤填膺的扭头指着地上的军汉道:“可是夷州军汉,居然假借赈灾放粮的机会,诱骗大田县百姓去夷州,信口开河说要平白给人田地房产,这荒唐无稽的谎话,不是拐骗人口是什么?可叹发现得太晚,不知多少百姓已经上了当,流落海外,生死难料。叶家乃本地乡绅,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种恶行发生,所以冒着得罪军痞的风险,毅然上告县父母,请衙门立即驱赶表面行善、实则为恶的夷州军人,还我大田一份朗朗乾坤,救我大田百姓于水火之中!” 说罢,讼棍长长躬身一揖拜了下去,大堂内外,几十个叶家家人齐声附和,振臂高呼,声音大得房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王永吉没抖,他眯着眼睛,隐约的捕捉了一点这次事件的脉络。 “原来是因为人口啊……”王永吉撸着胡须,脑子里飞速的转动:“叶家需要矿工,夷州军却把人往外送……难怪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皮囊之下,雷霆熔岩 退堂之后,王永吉坐在二堂值房中,长久的沉吟。 铜炉里有檀香的气味从仙鹤状的炉嘴里散出来,轻飘飘的荡漾在空气中,风从窗外来,混合了外面一树桂花香。 王永吉就这样坐在香气中,一动不动。 片刻以后,师爷匆匆外面进来,听见脚步声近,大田知县放在桌上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县父母,郎中已经进县狱中去了。”师爷额头有微汗冒出,似乎走得很急:“人还有气,死不了。” 王永吉僵直的脸终于有了表情,他坐直身子,吐了一口气:“真的死不了?” “至少不会死在牢里。”师爷说得非常笃定:“我亲自摸了脉的。” “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这锅我们背不起。”王永吉伸手,展开了案桌上的一幅图,上面山川河流,是一幅延平府地图。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游动:“夷州军赈灾,延平府全境都是他们的人,散的开,每个县留的人就不多,那位郑将军,身在何处?” “听说在府城,何知府请他留在府城,毕竟府城那边饥民最多,几个县的人全都聚到那边去了。” “本县的夷州军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来个,在城外施粥,军人不得入城,所以他们不晓得有自己人被拿了。” “派人去通知,让他们来探视。”王永吉的手在地图上摩挲,边思量边说道:“人来的时候,郎中也要在场,另外,给那军汉换身干净的衣服,把血擦干净,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怠慢了。” “明白。”师爷点点头:“神仙打架,我们这种池鱼不能被殃及了。” “是啊,夷州军是来赈灾的,救民于水火,于情于理,都不该……”王永吉敲了敲桌子。 “可以叶家我们也得罪不起。”师爷提醒道:“叶向高才死没两年,朝中门生多如牛毛,叶振南是他的亲侄子,叶家要把夷州军赶出大田,谁也拦不住。” “这个自然,叶家哪里是我能撼动的。”王永吉苦笑道:“就连何知府、熊巡抚这类大人物,见了叶家人也是笑脸相迎,我在大田三年,这些事还是知晓的。” “那这军汉……我们如何发落?”师爷问。 “我看叶振南的意思,是想给夷州军一个教训,不要在大田县挖人,可是让福建饥民去自愿去夷州乞食,又是熊巡抚应承了的,这很矛盾啊。”王永吉发愁道,把自己的胡须捋了又捋:“若是关几天就放了,叶家势必不肯,但……”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人,口中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大人哪里不好了?”师爷闻声训斥道:“孙捕头你是本县捕快头目,这么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县父母在此,天塌不下来!” “这回天真的塌了。”进来报信的孙捕头哭丧着脸,心急火燎的叫道:“大人,县狱被人劫了!” “什么?”王永吉和师爷一齐惊叫出声,王永吉还猛地站了起来,把案桌都撞歪了:“劫狱?” “是啊,劫狱。”孙捕头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大人快去看看吧!”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劫县狱?”王永吉心里升腾起不好的念头,在心底狂喊:千万不要是那些人、千万不要是那些人。 但怕什么来什么,孙捕头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是夷州的军汉,他们得知自己的人被关进县狱,直接聚众冲击牢房,还拿了兵器,凶得很,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狱卒动都不敢动,看着他们砸破牢门,把刚关进去的军汉劫走了。” 师爷嘴边的白胡子因为惊吓都在抖,一迭声的问:“那军汉重伤难行,动一动都可能会死,他们就这样把人带走了?” “不,他们还带走了正在牢里治伤的郎中。”孙捕头道:“郎中是被两个人扛在肩上带走的。” 不但劫犯人,还劫走了郎中。 “.……”王永吉几乎呆住了,站在原地,木然不知所措。 “大人,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赶紧上报府里,不然不知还会出什么事!”师爷年老成精,先一步回过神来,赶紧提醒道。 “慢!不能上报!”王永吉却断然大喝,对孙捕头道:“把县狱所有的狱卒全都留下来,一个也不许出去,封锁消息,不可让外人得知此事!” “啥?”孙捕头都傻了,他头回听说有人劫了狱,不但不去大张旗鼓的追捕,反而要把看守牢房的人全都关起来,这是不是搞反了? 王永吉继续道:“此事事发突然,能瞒一时是一时,最好能遮掩过去,假装那军汉依旧在牢中。” “县父母……这是为何啊?”师爷都糊涂了。 “退堂时,我说此案须细细调查,才打发走叶家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人被劫了,一定以为是我私放走的,我百口莫辩,叶家会告上府里,甚至熊大人那里去,这事就越闹越大。此案源于双方抢人,如果我们掩盖消息,等过得几天,我亲自分别与叶振南和夷州军私下交流,把这事四四六六说清楚,大家各让一步,也许反而能平定纷争,皆大欢喜。” 王永吉说得冷静,听得孙捕头和师爷目瞪口呆,但沉下心一思量,两人发现知县大人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这……真的能行?” “这是唯一能行得通的办法,不然还能如何?”王永吉叹道,挥手示意孙捕头赶紧按自己说的去办:“大灾当头,夷州军的粮食是老百姓的救命稻草,莫非真的把他们赶走不成?” 孙捕头眨巴两下眼睛,躬身答应着,扭头就小跑出去了。 “孙捕头不知听懂没有,你去盯着看看,别让那些牢头把事儿捅了出去。”王永吉伸手拂拂衣袍,下摆处有一滩刚才撞歪桌子时粘上的一块茶水汤汁,他也无暇去换衣服,吩咐下人们备轿:“我这就出城,去叶家一趟。” “叶振南会听话吗?”师爷道。 “叶振南是个商人,在大田开矿快五年了,懂得进退,我亲自上门,他应该会卖个面子。”王永吉边走边说道,不停的去拂下摆处的污渍。 轿夫们抬出轿子在大门边备好,王永吉一边擦衣服一边坐了进去,几个衙役开道,一行人匆匆的就往城外赶。 满街饥民流窜,到处都是饿倒的人,城门口的粥棚外,无数饥民吵闹不休,几口大铁锅空空如也,施粥的人不见了踪影,王永吉的轿子不敢从灾民当中过,绕着城墙转了一圈,从另一个城门出的城。 天气炎热,王永吉坐在轿子中也热得满头大汗,他不得不掀开轿帘,用袖子扇风,眼睛望出去全是光秃秃的山,空中盘旋着专吃腐肉的鹰。 大道上人迹罕至,衙役的靴子踩在路上尘土飞扬,王永吉心烦意乱的掩住口鼻,灰尘扑面而来,粘在汗漉漉的皮肤上格外不舒服。 于是他心情更糟了,但还得琢磨着等下见了叶振南,该用什么说辞来化解两边的恩怨纠纷。 “叶振南这人重利,却也懂得分寸,若是能以约束夷州军在大田的活动范围,来换取他撤回状纸,定能行得通。不过夷州军那边能答应吗?唔,这个不好说。” 他心里想着,脑海里回忆起叶振南的样子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比王永吉要矮一点,却肥很多,留着山羊胡,喜好附庸风雅,听说有个秀才的功名,这两年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像个人生果,嗯,跟前面过来的那人很像。 飞扬的灰尘里,迎面步行跑来几个人,步履匆忙,模样惶急,其中一个胖子,被两人搀扶着,跑得艰难但速度一点不慢,跑动的时候大肚子一抖一抖十分滑稽。 越看越像,王永吉的眼睛随着双方的逐渐接近而越睁越大,嘴巴也渐渐的张了开来,最后大喊一声:“停轿!” 轿子刹车般的骤然停下,王永吉从轿子里冲出去,一把拉住过来的胖子,口中惊呼:“叶老,你怎么这样子?!” 满头满脸都是汗液混合着灰的叶振南脑子似乎有些发昏,盯着王永吉看了老半天才涕泪横流,叫了一声:“救命!”就一头跪了下去。 王永吉胸腔里肺叶子都张开了,一颗心都快蹦了出去,他默念:千万不要是想的那样,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跪在地上的叶振南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只是喊了几声救命之后,惶急的道:“大人,快调兵、快调兵!那些夷州的军汉子,冲进我家的坞堡,放火杀人,防火杀人了~~~” 放火~ 杀人! 王永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怕什么,就来什么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这事儿没完 王永吉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到达叶家坞堡的,只记得在恍惚之间,把轿子给了叶振南,吩咐轿夫妥善把他送到县衙安置,自己跌跌撞撞的带人奔到坞堡跟前,一抬头,就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烟,和几个挂在门口树上的人头。 他当时就眼前发黑,栽倒在地。 同行的衙役被吓坏了,掐人中泼凉水,怎么都唤不醒,最后有个衙役发狠,扇了王永吉几个耳光,脸都抽肿了,才让知县大人慢悠悠的醒转过来。 刚醒过来,睁眼就瞧见了那几个血淋淋的脑袋,惨呼一声,又昏了过去。 衙役们一齐看向起先扇耳光的同行,意思是你扇都扇了,再下一次手也不多。 那衙役心想是这么回事,知县大人若是要算账也一齐算吧,事后在人前自夸,整个大田县敢扇知县耳光的就老子一人,怎么追究都值了。于是恶从胆边起,啪啪啪的扬手又扇了起来。 王永吉腮帮子都被扇肿了,好不容易再次醒转,还没被人扶着站起来,突见坞堡大门里走出一群人来,个个凶神恶煞,提着长刀鸟铳,顿时明白那帮夷州兵还没走,本想又昏一次,但双腿颤颤,怎么也睡不过去了。 几个衙役倒也光棍,知道若是知县有事自己也跑不掉,硬挺着一个没跑,还虚张声势的拔出了腰刀铁尺,只是一个都没敢出声。 夷州兵倒是认得他,一个领头的走过来,冷笑着把一个挂在树上的脑袋取下来,丢在王永吉面前,高声道:“知县,不是我等作乱,我等只是寻仇报复,跟旁人无关。我们也没有伤及无辜,所杀的,仅仅是杀害我们伍长的恶徒,这几个人头,正是打死我们伍长,和把他穿箭游街的人,我们是替…替……” 身后一个夷州兵提醒:“替天行道。” “对,替天行道!”第一个夷州兵吼道,双目血色荡漾的看着王永吉:“若不是衙门派了郎中替伍长医治,这笔账我们还要跟你算,你身为父母官,黑白不分良善不辨,这官真是白当了!” 他朝地上“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里都是血腥味儿,然后挥挥手,带领二十来个夷州兵扬长而去。 王永吉嘴唇哆嗦着,一直想说话,但舌头就是不听话,捋不出一个字来,等到这帮人走得没影儿了,才带着哭腔喊道:“这……这是何必呢~~?” 众衙役看他身子歪歪斜斜的,又要栽倒,忙扶住他,一个人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王永吉有气无力的指着大门:“速去点点,死了多少人,马上报府里何大人知晓啊!” “那……刚才那些乱军呢?”有人问道。 “他们不会乱杀人的,他们要杀的人已经死掉了。”王永吉喘息着道,看着地上的人头只觉一阵心悸:“再说那么凶的军汉,孙捕头能奈何吗?” 衙役们一听,孙捕头若是要拿人还不是带自己这帮兄弟上,回想起夷州兵修罗一样的样子,这群人一起打了个寒颤,发现脖子很凉:“不能、不能,不能奈何,大人,还是速请府里出面吧。” 王永吉鼓着眼泡子,挥手示意衙役们赶紧进坞堡去,他立在原地想了想,等了一阵,还是跺跺脚,提着衣袍也跟了进去。 他的袍角上,被溅上了几滴鲜血,就在那块茶渍旁边,王永吉这么爱干净的人,也无暇去顾及了。 大田县的消息,是通过军驿快马加鞭传到延平府的,所花的时间,还不到一天。 但还是稍微晚了一点点,在这份王永吉亲笔手写的文书送到延平知府何永堂的案前时,已经有另一封信摆在他的手上了。 信还未拆封,何永堂就预感到有些不妙了。 这是一封大田叶家的来信,这个富豪矿主,一年到头除了找麻烦,绝不会给自己写信的。 果然,举信一扫,何永堂冷汗都出来了。 夷州军,杀人,烧房,拐卖,这么多敏感词汇聚到一起,何永堂的冷汗迅速变成虫,逆行爬进脑子里,让他头痛不已。 再把稍后来到的王永吉公文展开读一读,虽然两封信的内容立场完全不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事实却惊人的相似。也坐实了这一桩大案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来人!请夷州军郑将军速来议事!”他拍了桌子,但五秒钟后,他又拍着桌子叫:“不忙,且缓缓!” 门外的仆役懵逼的答应着,然后偷眼看到自家主子开始在屋里循环踱步。 想了一阵,何永堂估摸了一下大田县到延平府的路程,猜测郑芝龙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然后当机立断,再次拍桌子喝道:“来人!笔墨伺候!” 文房四宝都是现成的,仆役倒水磨墨,铺纸镇角,瞅着知府大人笔走龙蛇,用一手漂亮的草书飞快的写就了一封长信,末了,拿起印章,郑重的盖了个印,然后烧漆封蜡,唤来一个贴心长随,吩咐道:“速将此信送交福州熊大人,拿我的名帖去,就说有紧急事件,十万火急,请他速速定夺。” 长随得了信,不敢怠慢,唱个喏就走了,何永堂目送他离去,马不停蹄的又吩咐道:“速速把张同知、陈同知都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家人答应着就要去请人,何永堂临走前又加了一句:“把延平卫的莫指挥也请来,要快!” 延平卫是延平府境内唯一的卫所,下属将乐、永乐两个千户所,是延平府依仗的重要军事力量,满额兵员五千六百人,当然,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若是地方文官主动邀请卫所指挥来议事,多半都是要动兵戈了,家人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需要卫所出面解决,一路瞎琢磨着去了。 大田县的王永吉写了加急公文去延平府后,就呆在城里不敢出去了,叶振南倒是一天两次的上县衙来嚎哭怒吼,说家里死了人,县衙不缉拿凶手,实属失职,指着王永吉的脸问他这个知县还想不想当了? 王永吉打骂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言说那几十个夷州兵早已不知去向,现在城外的饥民不知怎的知道了这件事,还在城门处鼓噪喧哗,衙门又没有粮食赈济,反倒劝说叶振南是不是带个头,再捐些粮食出来救灾。 叶振南鼻子都气歪了,大发雷霆,说自己已经写了信去南安叶家祖宅里,如果官府不管这事,他就要请祖家出面主持公道。 王永吉死猪不怕开水烫,厚着脸皮不理会,叶振南气愤难平,嚷嚷着这事没完。 这件事果然没完,不过不是按照叶振南的想法发展的。 第四天上头,从外地开来了一队数百人的队伍进入了大田县。 这些人没有打旗号,都是生面孔,却穿着整齐的衣甲,气势汹汹,趁傍晚时分来的,天擦黑的时候,抵达叶家坞堡。 四天的那一把火,烧得不怎么利落,王永吉救火也及时,叶家坞堡仅仅被烧去一个前院,后面的大片房舍没有被波及,依然完整,这帮人来了,先驱赶人丁,把坞堡里的老百姓都赶了出去,但叶家留守的人一个没放。 然后大开杀戒,将叶家人全数杀死,然后点火烧房,将庞大的坞堡几百间房子烧成了白地,县城里的人看到了十里开外火光冲天,但没人敢出城救火,只有叶振南上蹿下跳找王永吉组织县里壮班出城,却怎么也找不着人。直到第二天天亮了,才寻见刚从城外另一处乡间赈灾归来的王知县,然后磨磨蹭蹭的组织队伍,大呼小叫生怕远处的人听不见一样奔赴叶家坞堡时,见到的,只有十来具烧焦的尸体和遍地狼藉,凶徒们早就消失无踪。 叶振南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倒了,两天后才幽幽的醒转。 王永吉是亲自去了现场的,据他身边的人透露,知县大人面无表情,很淡定的安排人收拾残局,为了表示自己很负责,他认真的检视遗留物品,寻访人证,从中找到一些破案的线索,妥善保管下来。 然后依旧把调查所得写成报告,快马加鞭送到了延平府。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登莱事变 叶向高,福建福州府福清县人,万历十一年的庶吉士出身,从翰林一直做到首铺,从万历三十六年至四十二年独自主持大明政务,人称“独相”,多谋善断,又是当世大儒,德高望重,东林魁首。 这样的人物,是很牛逼的。 他的弟弟叶向亮、叶向永、叶向亨,儿子叶成学、叶成敏、叶成昌,也都是不得了的人物,虽然没有叶向高这么大的成就,但随便一个单独拎出来抖一抖,人人都能站住了化作一座山,叶家的风华,在这一辈一时无双,祖坟上冒了青烟。 不过到了崇祯四年的时候,上面罗列的大部分人物都已经作古,最有出息的长子叶成学甚至死在了叶向高的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叶家现在当家的,是叶向高的二儿子叶成敏和小儿子叶成昌。 叶成敏做过翰林,在鸿胪寺丞的位置上辞官归乡,在家里开书院教书育人,吟诗作画,骚客盈门,非常的洒脱。 叶成昌在仕途上跟父兄没法比,他甚至仅仅是个举人,连考三年都没有皇榜题名,引为憾事,不过他也有特长---非常善于赚钱。 叶家本是个地主,福清县差不多三成的田地都是叶家的产业,叶向高认为,子子孙孙靠着这些地,只要不是特别败家,流传百年没有问题。 但叶成昌不这么认为。 祖业可以守成,但更应该开拓,于是他喜欢经商,还特别喜欢动脑子。 叶家有势力,有背景,加上喜欢钻营的叶成昌,叶家的钱如滚雪球一样,盆满钵满。 有钱了,叶成敏就更有资本骚了。于是整日与一帮大儒贤人,游湖登山,醉酒当歌,纵情山水间,游历图画里,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叶家的大小事务,都落到了叶成昌手上。 除非特别大的事,才轮得到叶成敏出面,比如今天这档子事。 他穿着一身白衣胜雪的道袍,头束长巾,手持如意,一副世外高人的打扮,站在福建巡抚熊文灿的二堂里,傲然而立。 一省封疆大吏熊文灿,小心翼翼的陪着他站着,不敢落座。 “可笑,可笑,可笑啊可笑!”叶成敏高声如唱歌一样吟着,眼望房梁:“我大明开国两百余年,江南繁华腹地,头一回见识到官兵杀民的拙劣恶行,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这事还没有定论。”熊文灿谨慎的答道:“那伙贼党究竟是什么来路,还没有查清,所以不一定是夷州军干的。” “这还用查吗?!”叶成敏赫然看向熊文灿,一脸的正义凌然:“夷州军汉前天上门杀人,后天就有大队人马抄家灭族,这不是一伙人,难道会是两伙不同的人?” “这也有可能……”熊文灿被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看得朝后退了一步:“最近福建大灾,什么妖魔鬼怪都跳出来了,甚至还有水贼趁机上岸滋事,他们也没吃的了。” “巡抚大人是说无凭无据?”坐在旁边的叶成昌冷笑道,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锦绣绸缎袍子,腰悬宝玉,头戴四方巾,珠光宝气浑身发亮,如果说叶成敏是一株白莲花,叶成昌就是一棵发财树:“也罢,官府办案讲证据,大人说得在理。” “多谢叶小先生通情达理,本官已经派出精干捕快,彻查这件事。”熊文灿忙转向向叶成昌拱手。 “大人先不忙谢,我还有话说。”叶成昌却把手一摆:“后面一件大案待查,前面一件总归人证物证确凿了吧?大田知县亲眼看见夷州军汉杀人烧房的,我家那侄子叶振南也现场目睹,要不是他跑得快,死掉的人里也有他,大人为何不拿人?!” “杀人的军汉已经逃走了,本官已经下了海捕文书,全力缉拿。”熊文灿挠挠头:“只是……据大田县的文书说,这件事事出有因,叶振南的人先打死夷州军的人在前,夷州军报复在后,说起来,两边都有不对的地方,要是论起理来…….” 他抬头,迎面看到因为愤怒而一脸涨红的叶成敏,不禁舌头一窒,说不下去了。 “大人这话可不对,夷州军汉无端打人,我叶家的人仗义拿人在后,至于那军汉死了,也不关我叶家的事,事情发生在人群聚集之处,大家都义愤填膺,又黑灯瞎火的拳脚无眼,老百姓出手没个轻重,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反倒少个祸害,也让衙门少去许多琐事,按大明律,打死行凶恶徒无罪,叶家人可没错。” 叶成敏按了按哥哥的肩膀,示意他息怒,自己走上前去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事有无数人证,大人怎么能说两边都有错呢?分明是夷州军汉横行不法,官府早就该拿住他们了,虽然大人下了海捕文书,但凶徒定然早就逃到夷州去了,海捕文书又有什么用?” “叶小先生的意思是…….”熊文灿点点头,道。 “请熊大人秉公处理,先扣住夷州军在福建的将官,勒令他们交人出来,否则就上报朝廷,追究澎湖游击御下无方的责任,杀人凶徒必须缉拿归案,这是最起码的。”叶成昌笃定的答道,口气严厉。 “扣住将官……”熊文灿为难了:“军政两条线,按规矩,应该行文福建行都指挥使,由他们上报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府派人来调查,确认无疑了才能拿人,本官不能直接扣人,万一激起军变,可不得了。” “是么?原来熊大人这么守规矩。”叶成敏讥讽的冷笑道:“那你行文了吗?” “正在行文、正在行文。”熊文灿搓手。 “不用这么麻烦,不就是南京五军都督府吗?我令人专程跑一趟便是。”叶成昌抬手道,仿佛正在说一件举手之劳:“南京守备勋爵抚宁侯朱国弼我熟,去年过年我还去他府上拜过年,想必这件事他会卖个面子。” “叶先生面子大,抚宁侯一定会卖这个面子的,只是……”熊文灿突然淡定下来,大概觉得叶家两个大佬油盐不进,自己装孙子说了这么多,还倨傲如此,于是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桌上的一封塘报朝前一推:“这是今天早上的塘报,新鲜得很,估计抚宁侯也应该看到了,不知他看了之后,还会不会卖这个面子。两位先生也可以看一看。” 叶成敏和叶成昌同时把目光转移到那份大红色的塘报上去,眉头一齐皱起,叶成昌不悦道:“塘报上写了什么?” “登莱兵变,前两天的事。”熊文灿言简意赅的说道:“辽东事急,朝廷令登莱巡抚孙元化火速派兵增援,海路起飓风,舟船不能行,只能走陆路,结果增援的兵马在山东起了兵变,现在整个登莱都反了。” 叶家兄弟没有去拿塘报,只是哼声道:“登莱兵变,关我福建何事?” “有关系,有关系,登莱兵变,正是因为军队与地方大族起了冲突,说起来很巧,那个大族,正是两位先生的令尊叶大人的门生,王象春。” “王象春?哪个王象春?”两个叶先生吃了一惊,一齐把目光移向本来看都不看一眼的塘报, “还有哪个?做过南京吏部考功郎的王象春呐。”熊文灿道:“说起来是小事,无非登莱军路过济南乡间,士卒抓了王象春家一只鸡烤了吃,王象春就把那士卒暴打一顿,穿箭游街,唔,跟大田发生的事情差不多,然后就兵变了。” “.…..”叶家两兄弟对视一眼,叶成敏沉吟不动,叶成昌抓过塘报,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熊文灿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场兵变闹得可大,叛军正在围攻登州,全山东都乱了,就因为一只鸡,闹出这么大的事,真是匪夷所思。” “熊大人,这是两回事。”叶成敏把如意在掌心一拍,抬头道:“福建不是山东,夷州军也不是登莱军,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杀人凶手必须伏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莫非这事还能这么算了不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若是巡抚衙门处理不下来,我就去南京,南京若是处理不下来,我就上京告御状!我就不信了,我爹才过世不到五年,叶家就会任人踩踏!” 说罢,他将大袖一拂,愤然就朝门外走,熊文灿忙起身“哎呀哎呀、有话慢慢说嘛”的挽留,看完了塘报的叶成昌从熊文灿身边擦身而过,丢下一句话:“我叶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福建就像我家庭院一般,夷州军不过一帮蛮夷,劝大人擦亮眼睛,看看清楚,究竟该帮哪一边!” 两人旁若无人,甩着袖子真的走了,熊文灿跟着走了几步,就站定了虚喊留步,等两人走远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焦急,变成了不屑。 “哼,两个二世祖,莫非还以为我真的怕你们?”他哼哼着,学着叶成敏的样子把袖袍甩了甩:“若不是你爹,我才懒得理你们!” 扭头走了两步,熊文灿又回头望望,确认叶家兄弟真的走了,才放心大胆的走向回廊,来到隔壁的书房门口。 一个跟随他多年、几乎是看着熊文灿长大的老管家站在这里,书房门紧闭。 不消熊文灿说话,老管家就沉声低语:“东西送来了,在书房里面,我亲自在这里看着,没人进去。何大人在后面的花厅等老爷。” 熊文灿点点头,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而入,旋即把门关上,老管家在外面守着。 书房里面,跟平时别无二致,唯一的差别,是屋子正中间,摆着几个突兀的大木箱子。 箱子有些类似寻常人家的衣箱,大的出奇,一个就能藏进一个成年人进去那种。 正中的一个箱子上,摆着一张纸,写了字,熊文灿走过去拿起来看,发现写的是“相互扶持,聊表寸心”。 他哼了一声,把纸条随手放进袖袋里,伸手去揭箱盖,手刚伸出去,就察觉有金色的光从盖子缝隙间透出来。 熊文灿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他双目放光,屏住呼吸,扭开上面的锁扣,把箱盖猛然一掀。 黄白色的光,瞬间闪亮整间屋子,明晃晃的,几乎连窗纸上透进来的阳光都失去了颜色,光芒璀璨,是足色的黄金。 满满一箱子的黄金。 一块连着一块,码在里头,像用黄金堆积的山。 熊文灿死死的盯着金子,用颤抖的手,拿起一块金砖来,金砖分量十足,死沉死沉的,无须检验,就知道这是没有参杂任何杂质的金子,纯金。 熊文灿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眉毛胡子都在抖,他拿起一块金砖,又拿起一块,将两块相互碰撞,发出铛铛的轻响,整颗心都跟着响声,剧烈的跳动。 扫视全屋,这样的箱子一共有六口,摆成两排,虽然箱盖都关着,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熊文灿的嘴角慢慢的裂开,疯狂的去抓金砖,搂在怀里,然后仰起脖子,眼望房梁,无声的大笑,人像癫狂了一样打转,金砖从他的怀里漏出来,掉到地上,他也不管不顾,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仿佛有痰卡住了。 老管家在门外,眼鼻关心,入定了一般,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才慢慢打开,双目发红的熊文灿慢慢的从里头走出来,边走边整理衣服。 “看好这里,把门上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人送东西进去。” 老管家躬身应允,熊文灿回头看了一眼,迈步朝花厅走去。 延平知府何永堂,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熊文灿走进去时,这位知府正在墙边一副纸画边驻足,貌似在品鉴,但听到门边脚步声响立马就回过头来。 “啊,何大人请坐。”熊文灿招呼何永堂落座,一边随手去拍自己的衣服,他总觉得有金光沾染在上面。 “谢大人。”何永堂急不可待的把半边屁股落在椅子上,急不可待的开口:“听说刚才叶家的人来了?” “叶成敏和叶成昌,都来了。”熊文灿喝了一口茶,觉得有些烫嘴,胸腔里热得很:“说我们处理不好,就要上京告御状。” “啊?!”何永堂面一下就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京里的清流若是知道此事,还不得把福建的天都翻过来。” “天翻不了。”熊文灿淡定的答道:“何大人也是一府之尊,当镇定理事,不要慌张。”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上船容易下船难 “熊大人,我哪里还镇定得下来?”何永堂苦笑,唉声叹气:“差不多五十条人命呐,就发生在延平府我的管辖之内,死的又是叶家族亲,那叶振南一年挖矿替叶家赚的银子海了去,他家的人被弄死了,怎么肯善罢甘休啊?我这头上的帽子丢了事小,脑袋还保不保得住事大啊!” 熊文灿咂咂嘴:“人又不是你杀的,关你项上人头什么相干?” 何永堂连连摇头:“杀人者,人尽皆知,不是夷州军还会是谁?澎湖游击聂尘海盗出身,手下人哪个不是悍匪?叶家打死他们的人,夷州军报复乃情理之中,难就难在大家都知道是谁做下的这等大案,我却无法拿人归案。” 他求助般的望向熊文灿:“大人,你和聂尘听说有些交集,这次赈灾出粮就可见一斑,能不能请大人让夷州军交些人头出来,助我结案?” 熊文灿冷笑一声:“以叶家的脾性,特别是那个清流叶成敏,你觉得随便交几个人出去,就能让他消气?” 何永堂眉头深锁,愈加气馁了:“那……这件事怎么办?叶家想怎样?” “他们想怎样?”熊文灿冷声道:“当然是出气了,叶家在前些年,乡人欠他一斗租,都能把人绑起来游街,这等跋扈大族,若是要报杀亲之仇,不把澎湖游击革职、凶徒一个不留的全部砍头,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怎么可能?谁能办得到!夷州孤悬海外,向来是无法管辖的,简直就像外藩一样,谁能去抓人?”何永堂大惊。 “你也觉得不可能吧。”熊文灿端起茶杯喝水:“先喝口水。” “我哪里还喝得下?”何永堂眉毛都快急白了,眼珠子一转,突然发现今天熊大人好像很镇定啊,于是脑子里一闪:“熊大人,你这么说……莫非你早已有了处置的法子?” “法子谈不上,只是个大概的想法。”熊文灿把杯子放下,翘起了二郎腿:“不过这事发生在延平府境内,我虽然是福建巡抚,却也没多大牵连,事情闹大了,最多追我个罚俸的责任,而你就不同了,起码免职下狱。” 何永堂说话听音,立刻明白了,于是强自把胸脯一挺:“熊大人有话请直说,若是能妥善处置此事,再大的风险,我何某人也甘愿冒一冒,而且绝不粘连熊大人半分。” 熊文灿眼睛笑眯眯的,欣然乐道:“何大人果然直爽,那我就直说了,先说好,下面的话你若觉得荒唐,大可左耳进右耳出,出了这门我可不认账的。” “没问题,大人请说。”何永堂只觉心窝子里有蚂蚁在爬,瘙痒难耐,急忙催问。 “附耳过来。”熊文灿朝房门的方向瞅瞅,冲着何永堂凑上来的耳朵,嘀嘀咕咕好一阵耳语。 何永堂躬着身子,弯曲了膝盖,用一个很难受的姿态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化,脸色一会白,一会红,一会儿又面无人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惊惧的话语。 末了,熊文灿收回嘴巴,把身子重新靠上椅背,何永堂则半响没有反应,像只大虾米一样僵了许久,才木着一张脸,坐回了原位。 熊文灿盯着他看,何永堂半响之后,才抽搐着面皮,向熊文灿道:“大、大人,这法、法子,会出大事的!” “要想遮掩一件大案,就要做出一件更大的案子来。”熊文灿阴恻恻的道:“为官十来年,这法门你不懂?” “懂是懂,可……”何永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万一泄露出去,那就得多少颗人头落地!” “怎么会泄露呢。”熊文灿凶狠的答道,眼睛眯起:“夷州军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大田县叶振南坞堡几十条人命几百间房屋,化为白地,却连个把柄都没留下,这等利落,怕什么?” 何永堂看他一眼,觉得自己恍惚间看到的不是福建巡抚,而是一个满手鲜血的悍匪:“若是有人走漏消息呢?” “无凭无据,走漏了又怎样?”熊文灿不满的看他一眼:“这法子当然得冒点险,不然你若有别的法子,不听就是。” 何永堂当然没有别的法子,只是他文官出身,从未带过兵,一辈子都读的圣贤书,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坐在那里筹措万分。 熊文灿喝了一杯茶,见他还在犹豫,冷笑着点了一句:“你得了夷州军多少好处?总得替人办点事吧,再说此事全由旁人去做,你需要做的根本没有风险,又不是要你去杀人,何去何从,你自己想。” 这话说得直白,犹如一记重锤,把何永堂敲醒了,他眼睛里精光一闪,貌似就下定了决心。 不过延平知府还是抬起头,语焉不详的说了一句:“熊大人,若是这么做了,我们就和夷州军绑在一起了,今后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蹦都蹦不掉。” “没那么严重。”熊文灿摆摆手:“其实聂尘的底细我调查很清楚,他就是一个逐利的海商,所图的,不过是银子,若是能再博点虚名,那就更好了。这样的人,若是用的好了是福建一大助力,有他在,海防会稳定许多,对我们这些地方官来讲,利大于害。” “可是熊大人就不怕反噬?”何永堂道:“海商即海匪,饮鸩止渴,不是办法。” 熊文灿斜眼看他:“何大人,你格局小了,格局小了啊。你若对他好,他自然帮你,反噬什么?你还怕他咬你一口不成?本官在山东,招抚这样的悍匪不止一处,哪个反噬我了?全都服服帖帖的做了良民,所以啊,何大人,目光放长远一点,要打开格局!” 何永堂嘀咕一句:“我连眼前都过不去,还放长远,长远得了么?” 熊文灿瞪眼:“你说什么?不听就算了!等着朝中清流把你连根拔起吧!” “听、听,怎么不听?一定听!”何永堂哪里敢说个不字,就算熊文灿现在要喂他吃砒霜,他也不会推辞,大明党争只要经历过的人无不畏惧三分,何永堂不是清流一党,叶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的。 “既然听,那就去做。”熊文灿毫不客气,他还惦记着书房里的黄金,那些沉甸甸的小可爱时刻牵挂着他的神经。 “那……下官就告辞了。”何永堂叹口气,起身拱手:“事情具体怎么做,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唯我干什么?怎么做,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熊文灿片叶不沾身,站起来送客。 何永堂忐忑不安的离开,一步三回头,熊文灿目送他走得远了,方才转回桌子边,挥毫泼墨,飞快的写就了一封信。 然后唤来一个亲信家人,嘱咐道:“你即刻启程,去延平府城,把这封信送到驿馆里的夷州军郑将军处,记着,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若是被人抓着,宁可死了也不能说这信是我写的,记住了吗?” 家人忠诚,点点头把信仔细收好,叩个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这是一盘棋 从鸡笼港往西走十五里,有一片广袤的海滩,海滩背山面海,藏着一处小小港湾,砂砾细而白,港湾深而阔,能容纳几百石的大海船可以自由出入,是紧靠鸡笼港的有一处深水良港,只不过稍微小了一点。 几年以前,这边无路可通,除了一些渔民偶尔来这边避风,寻常人迹罕至,非常的荒芜,不过现如今,这里却大大的变了样。 沿着海滩,一排草棚子拔地而起,荒凉之气再无影踪,一水的高大梁柱撑地,厚厚的茅草遮顶,上面有掾木压实,飓风不能摧之,海潮不能淹之。 里面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木匠们带着机灵的徒弟,将一根根原木刨枝去叶,用大锯锯成造船使用的木板,一块块的标上记号,按照不同的尺寸码好。漆工紧接着给每一块木板上漆刷油,搬到阳光底下晒干,要想让海船在咸水中泡的长久一点,这些工序是免不了的。 草棚子外头,沿着海滩铺开了十余处工地,几座巨型船坞横在其中,工地上搭满了竹制脚手架,数不清的匠人蚂蚁一样攀附在上面,一条条或成形,或不成形的大船躺在脚手架当中,这些庞然大物每一条都有大号福船的规模,光是那些用几根巨木拼接而成的桅杆,就有八接之长。 最外侧的一条船,已经接近完工,漂亮的圆弧造型和高大的尾楼、尖锐的船首一齐构成了船身外貌,船体高大,桐油在太阳底下反射着耀目的光,桅杆已经固定在龙骨上,船板业已装好,几十个工匠忙忙碌碌的正在做最后的扫尾工程,紧靠这条船的岸边,一群健壮妇人正在仔细的缝制几面大得堪比一个羽毛球场的船帆,帆用的黑色帆布,中间绣有一个巨大的白色骷髅头。 “聂老弟,这是鸡笼船厂造出的第六条专门战船,是不是要按照惯例,要在船头摔坛女儿红?”颜思齐站在岸上,兴奋的遥望这条巨舰,眼珠子都在笑,仿佛看着一个黄花大闺女即将出嫁:“还有,这条船要配属给谁?倭国那边可好久没有新船入列了。” 聂尘站在他前面一步的距离上,凝视着明天就可以下水的新船,眼眸深邃,海风将他的棉布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束发的白色丝带在空中狂舞:“不急,这条船得配给马尼拉那边,杨天生要应付红毛鬼,手头没有利器大舰可不行,你就别想了。” 颜思齐顿时急了,道:“啊?又配给杨独眼?全给他了,我那边怎么办?” “倭国方向,没有成规模的海上敌手,你和洪旭现有的船队完全能应付,就不要凑热闹了。”聂尘安慰他,接着画了个饼:“你想要新船,不急,快了。” “有多快?”颜思齐追问。 “等杨天生的压力小点了,就给你造。”聂尘的回答兜头浇灭了颜思齐的希望。 “他那边的压力怎么小得下来?”颜思齐怒了:“龙头你不能这么偏心眼。” “颜老大你别急,你想要新船,我们都想要新船,可得分个轻重缓急。”施大喧劝他道:“商行要垄断南洋的香料生意,杨天生用白手去垄断可不行,龙头说得对,只要他那边稳定了,还愁没钱吗?有了钱,就能扩大船厂规模,建立第二家船厂也是可以的,到时候船多得你用不过来。” “是啊,南边新城,我们正在建设第二家船厂,从南洋运铁力木过去比运到鸡笼要缩短几百里路程,效率更高,只要人手足够,你想要多少船都可以,不要急在一时。”聂尘笑道,回头看颜思齐:“话说回来,船政学堂进行得如何了?没有合格的船老大和水手,船再多你也开不走。” “第一期学员下个月就可以毕业了,这帮兔崽子,一个个懒得很,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教出来。”颜思齐不情不愿的答道,貌似对没有得到船心存不满:“到时候先让他们上船去实习,跑跑远洋,三个月后优胜劣汰的人才能操舟,从二副做起。” “哪里是他们懒,是你太严格了。”施大喧挤眉弄眼:“一天天不亮就把人撵起来了,星星不满天不准回宿舍,这样子操练铁人也会累。” “施大喧你小子是不是因为我把你儿子练苦了,在这里告龙头的状?”颜思齐斜眼看他。 施大喧嘿嘿的笑:“我家那小子耐操,不怕苦,就怕颜老大你不认真教。” 颜思齐哼了一声,闷声道:“施琅这小子天资高,生来就是上船的人,寻常人爬桅杆起码要十个呼吸,你家孩子六个呼吸就上去了,灵活像个猴子,跟他爹一样。” 施大喧哈哈大笑:“颜老大你夸奖了,他若有他爹一半功力,五个呼吸就能上去。” 两人笑骂吵闹,聂尘插了一句:“施琅这孩子,除了进船政学堂学操舟,学业也不能耽误了,等明年,送他去讲武堂,该学学武备和文科了。” 施大喧忙道:“龙头,这兔崽子一读书就打瞌睡,不是块念书的料,我担心他要辜负你的期望。” “还没学呢,怎么知道不行?”聂尘笑道:“有些东西,不学就要走歪路。” “歪路?”施大喧愣了,想了想急道:“龙头,这崽子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我回去揍他!” “没有,别多心,我只是说说罢了。”聂尘拍拍他的肩:“孩子的教育得从小抓起,特别是孝心,不止是对父母,还要对国家。” 施大喧听得两眼发直,他弄不明白聂尘到底在说啥,琢磨了一阵暗想:“龙头是不是怪我没孝敬他?得了,过两天就把前段时间弄到手的那两个色目女人给他偷偷送去,荷叶和明月两个小姑娘天天把龙头盯得很紧,龙头一定是不敢找外面的女人以至于情绪失调,是了是了,一定是这个意思,他在暗示我,不能拖,迟了龙头年轻气盛,会憋坏了身子,晚上就偷偷送过去。” 想到这里,施大喧自以为自己找到了窍门,拍着胸脯道:“龙头放心,孝心这东西我们施家最不缺了,你放心,我保证忠孝两全!” 三人又边说话边围观造船,等了一阵,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烟尘漫天,三个人隔得老远就看到了。 “一定是福建来的急信。”颜思齐笃定的说道:“这几天天天来。” 果然,马上骑士远远认准了聂尘的身影,直接奔到三人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个蜡丸竹筒。 聂尘接了,眼看封漆无恙,拆开了取出里面卷成一团的信纸,展开就看。 施大喧满心瘙痒,好几次想探头去看上面写的啥,却又不敢,急得抓耳搔腮。颜思齐就沉稳很多,虽然心知福建正在发生事情,但能忍住沉默不语,还调转目光去看造船工地。 “郑芝龙这小子,花了我们不少钱呐。”过了一阵,聂尘看完了信,用开玩笑的口气揶揄道:“他收买了熊文灿。” “熊文灿不是巡抚吗?还用收买?”颜思齐大嘴一咧:“我们帮他赈灾,已经帮了他大忙,出这点小事,用得着花钱收买他吗?若是这小子识相点,就应该主动帮我们处理。” “话不能这么说,叶家树大根深,熊文灿惹不起。”聂尘摇摇头,把信揣进袖袋中:“他现在官还小,等他长大一点,才能帮得上我们的忙。” “龙头,这样划得来吗?”施大喧也跟着摇头:“夷州这地方不错,我们是做海商的,应该盯着南洋那边和倭国方向,大明朝的生意我们让那些分号去料理就得了,何必花心思去笼络大明的官呢?” “因为我们始终是大明的人。”聂尘看着他,语气低沉:“就算我们在外头风生水起,根,始终在大明,等我们老了,终究要回归老家的。不先把养老的地方照看好,以后若是被人打烂了,怎么办?” “烂?打烂?”颜思齐和施大喧异口同声:“谁打烂?” “现在还没到时候,不过若是到了时候,就晚了,所以要未雨绸缪。”聂尘语焉不详,轻轻带过:“我让郑芝龙去福建,一方面是招人殖民,另一方面,就是想在福建布局,把这一省弄成我们的地盘。” “好好的,去福建布局干什么?”施大喧想不通:“那地方山多地少,没啥好……哎呀!” 他话未说完,颜思齐就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聂老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呱躁什么?”颜思齐瓮声瓮气的道:“你在教他做事?” “不敢不敢。”颜思齐身材和施大喧差不多粗壮,但比他高一头,资历也老很多,他殴打施大喧,施大喧只有抱头躲闪的份。 “尤福的事,是个意外,郑芝龙以血腥手段报复也有些过头,不过我喜欢。”聂尘冷笑道:“我们是海盗啊,欺负我们的人,不是找死么?” “我记得你说过,杀我们的人,等于砍我们的手指头。”颜思齐道。 “这件事在我的预料之外,属于节外生枝,不过却给了我一个把熊文灿紧紧捏在手心里的契机。”聂尘笑道:“好了,我要回去写回信,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聂尘朝远处招招手,几个披甲亲卫牵来了坐骑,中华远洋商行的四海龙头跃身上马,勒紧缰绳,坐骑嘶鸣一声,载着他一溜烟的冲鸡笼城方向跑去了。 他一走,施大喧眼珠子转了转,跟颜思齐笑嘻嘻的说了一声,也拔腿跑了。 剩下颜思齐一个人呆在船厂,无趣的很,他左右转了转,干脆也走了,去船政学堂折磨那帮学员去了。 入夜,天黑时分,月上柳梢头。 聂尘居住的夷州军营门口来了几个人,全身都裹在黑色罩袍里,鬼鬼祟祟的靠近聂尘住的院子,值守的亲卫上前阻拦,一个人把头上的罩袍取下,露出施大喧的脸。 亲卫大惊,弄不懂施老大要干啥。 施大喧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亲卫们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想拦,又不知道该不该拦,筹措之间,施大喧就带着两个黑袍人进去了。 不消片刻,院子里一声惊叫,接着灯火通明,施大喧带着两个色目女子抱头鼠窜而出,一直逃到院子外面才敢停下来,院里还有女人的骂声不绝于耳。 “刚才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荷叶和明月这两个小妮子在里面守着?”施大喧气急败坏,头上的罩袍被抓落,皮肤上多了几道血痕来,他揪着亲卫的衣领低吼:“这里是龙头的寝室,怎么有女子在里面?” “两位姑娘一个月前就住在这里了。”亲卫看着他脸上的伤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她们住在外院,说是要替龙头洗衣做饭,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彼此盯着,不过从不进龙头的内院去,我们想说的,你走得太快,没来得及开口。” “呸,枉我还以为龙头寂寞,想替他排毒呢。”施大喧伤口火辣辣的痛,吃力不讨好的疼比肉体的伤还令他懊恼:“没想到有两个黄花大闺女陪着他,我也是犯贱,这都没弄清楚。” 亲卫们很识相的假装没听见,亲卫头目还关切的问:“施老大需要金疮药吗?我们有从天竺来的极品哦。”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转天上午,艳阳高照。 沙舒友沐浴着室外灿烂的阳光,走进了聂尘的澎湖游击衙门,四海龙头的衙门设在鸡笼城中,与鸡笼县衙就隔一堵墙,单独的一座三进院落,方便公事交流。 聂尘的办事房在第三进,一进是衙门各属官办事机构,包括操练、图画、辎重等寻常部门,而与众不同的是,夷州的衙门里多了一个武装部,专门负责老百姓在农闲时的军事训练。 二进是游击将军身边幕僚的办事场所,聂尘的幕僚有近十个,全是从军中提拔的年轻人,初通文墨,经过夷州讲武堂的短期培训,会看图,懂行军,也能抄写朝廷塘报、邸报,是为聂尘个人服务的秘书。 第三进的门前种有一株桂花,正值花开时节,满院飘香。 窗户大开着,沙舒友一进去,就见自己的恩主坐在案桌后面,被一大堆公文书卷包围着,正埋头写字。 “将军,下官沙舒友参见。”沙舒友规规矩矩的躬身作揖。 聂尘抬头,笑容满面:“沙大人来了,坐,来人,看茶!” 沙舒友在桌案一侧的圈椅中坐下,笑道:“听说昨晚上施大喧被两位姑娘打了,有没有这样的事?” 聂尘佯作不知,大惊道:“有这样的事?为什么?” 沙舒友摇头晃脑,也装糊涂:“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而已。” 两人打了一阵哈哈,心照不宣,聂尘开始说正事:“沙大人,请你过来,是有些事向你咨询一下,你知道的,我草莽出身,没做过大明的官,对官场上的事有些不了解,而你在里头厮混多年,可以给我提供这方面的意见。” “将军请问便是,下官知无不言。” “沙大人也知道,我们在夷州的发展,现在有进入瓶颈的迹象,究其原因,就是受制于人口和地势。”聂尘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人是根本,没有人,什么发展都无从谈起,无论农科,还是商业,没人就没有前途,这是限制夷州将来的第一个局限。” “将军说的是。”沙舒友点头表示赞同,忧愁漫上了他的眉梢:“这件事去年我就向你提起过,虽然每个月过海而来的移民差不多都有几千人,但对于我们来讲依然不够,别的不说,光是山中开矿、伐木的人数,缺口就达近万之数,而养活这些做工的人,农民的数量起码要比他们多出五倍。南边的新城正在建设当中,也是需要人的时候,更别提将军开设的各处厂子,都是用人的大户。” “缺人呐,到处都缺人,新来的移民要让他们安顿下来,种地出粮,起码需要半年,所以夷州虽然欣欣向荣,但我想来,以后这边无论怎么发展,都有个致命的弊端。”聂尘道:“这就是第二个影响我们将来限制,地势。” “将军是说,夷州虽然大,但在将军眼里,却太小了?”沙舒友在聂尘身边共事多年,心有灵犀一点通。 “知我者沙舒友也!”聂尘一拍大腿:“我跟施大喧等人提起这个,他们那帮大老粗还不以为然,觉得夷州好得不得了,根本看不到夷州的局限。” “将军看得远,你的心胸如海般宽广,当然会觉得夷州太小。”沙舒友字斟句酌的道:“施大喧等人目光不及你长远,自然会觉得夷州就足够了。” 门外进来两个彩衣女子,正是荷叶和明月,两人一人捧着一杯茶,放到桌上,沙舒友忙起身道谢,两个姑娘抿嘴一笑,蝴蝶一样飞出去了。 聂尘做贼心虚的瞄了沙舒友一眼,看他的反应,发现对方也在偷偷看自己,两人咳嗽一声,一齐去端茶杯。 “那么你呢,你觉得夷州究竟如何?”聂尘用说话来掩饰尴尬。 “夷州多山,中间山脉纵贯全岛,少平地,四面临海,虽然占据航道优势,但只能是个据点,不能充作立业根本。”沙舒友喝了一口水,侃侃而谈:“将军可以将夷州作为面向海外,比如马尼拉的重要据点,但若是想融入大明朝,夷州不可以。” “为何不可以?”聂尘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夷州不是江南,粮食这一道就制约死了。”沙舒友一针见血:“粮食数量限制人口数量上限,也就决定了夷州人口不可能很多,养不活那么多人,就算大人从占城、暹罗等地买粮,海上风急浪大,十船粮能过来六船就属烧高香了,非常不划算。夷州的人口,永远不可能达到福建、两广的一半,甚至三成,夷州永远是个府一级的规模,所以,夷州孤悬海外的地理,就决定了不可能是个向大明发展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将军的海船,用来运输能赚钱的货物都尚且不够,往南运大明产的丝绸、瓷器,往北运南洋产的香料、木材,没有空船,若是用来买粮,实在划不来。” “那么如何破之?” “如何破之,将军不是正在做吗?”沙舒友突然笑了:“将军出手,花大钱去福建赈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沙大人以为这样做值得吗?” “那要看将军怎么想了。”沙舒友的笑容很复杂,眼神里藏着很深的东西:“将军认为值得,就值得。” 聂尘随之一笑,并不搭话。 话里机锋,两人都不道破,沙舒友这些年跟着聂尘,眼界开阔了,所想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本在大明官场受排挤,一腔怨气,现在在聂尘手下大展手脚,能力得到全面发挥,脑子里当然有了聂尘若是越做越大,自己也会水涨船高的念头。 沉默片刻,聂尘望着窗外的桂花树,悠悠的道:“说了这么多,沙大人,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大明的气运,如何了?”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已是垂垂暮年,纵观史书,能立朝超过三百年的,只有宋朝,不过宋分南北,若是分开来看,也不及三百年。”沙舒友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话,一点没有惧色:“将军说大明气运,在我看来,这气运本是虚无缥缈的,没法论及,说它有就有,说它没有……” 他奇怪的笑起来:“它就突然没了。” “改朝换代这种事,读书人怎么看?”聂尘漫不经心的问。 “改朝换代,讲究顺应大势,大势来了,当然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种事非人力所能改变,读书人通读史书,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孔子说忠君爱国,难道读书人就不应该成就死节吗?” “死节是大义,但也有死节从来岂顾勋的说法。就是说,忠于君主是为了获得功勋,从这一点来看,为新朝效力,也是一种死节。” 聂尘笑起来:“这是矛盾的。” “不矛盾,将军,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沙舒友正色道:“忠君忠君,忠于谁,为谁死,都不矛盾。江山姓什么,谁的天下,并不重要,为谁打江山才重要。” “那么国家呢?”聂尘追问:“国家在读书人心中,又是怎样的?” 沙舒友很奇怪的看向聂尘:“将军,家国家国,打下天下后就是家天下,换个姓氏国还是国,只不过换了一个坐天下的人,忠君既是为国,这是一码事。” “若是外族呢?”聂尘道:“比如蒙古人,他们来坐这天下,又当如何?读书人还会为他们效力吗?” “这就不一样了,中华泱泱,岂能胡人外族欺凌?外族坐不稳的,元朝以武力取天下,不到百年就土崩瓦解;宋时辽国、金国连宋朝的国都都抄了,却也不敢在中原立国;蛮夷马上为王,但治理国家,却不行的。大明读书人不会为蛮夷效力。” 聂尘静静的听着,不时点头摇头,然后说道:“这是你个人的想法,却只是对了一半,不然元朝时那么多为蒙古人做事的汉人,他们难道不懂道理吗?他们懂,却依然为外族做事,这就说明在读书人心中,忠君爱国,并不是绝对的。” “败类哪朝哪代都有,将军说的是。”沙舒友无法辩驳,只能赞同道。 “不过我觉得大明朝的败类,绝对冠绝历史上任何朝代。”聂尘站起来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 “将军为何这么说?”沙舒友也是读书人,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因为逐利啊。”聂尘笑,继续走:“当读书人开始做生意,他们的本性就会变了,有句话讲得好,有奶便是娘,谁给的利益多,他们就跟谁走。” “这……”沙舒友不同意。 “算了,不说深了,来,沙大人,你帮我想想,若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在福建构建我们的势力,官场上哪些位置应该着力去收买,朝廷里又有哪些关节需要去打通,这方面你是行家。” 聂尘走到桌案边,推过一张纸,指指笔:“时间不等人,我们要抓紧一点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大哥仗义 “快着些,时辰不早了!” 福建参政洪之蒸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迎着天边的旭日,不住的催促轿夫:“耽误了老爷的事,没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轿夫惶恐的唯唯诺诺,脚下没命的狂奔,肩上的轿杠呻吟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因为剧烈的颠簸而散架,洪之蒸坐在里面,宛如翻江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颠来倒去。 即使如此,洪之蒸依旧一个劲的催轿夫快些再快些,把两个轿夫催得亡命般奔走。 紧赶紧慢之下,轿子终于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到了位于福建泉州府西边六十里开外的南安县城。 福建泉州府南安县,是个三等县,境内多丘陵而少平地,云顶山、阳平山、天柱山三道山脉横贯南北,南安江在山脉之间蜿蜒流畅,山高水深,云遮雾绕,人口数量却足足有十万出头,在以人口稠密着称的福建布政使司,也算得上个人口大县。 南安县城,位于群山之间的一处盆地,隋唐时就已经立城,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城,曾经充任过福州府治,泉州开港后建立福州城方才迁走,城墙的条石上几百年来苔痕斑斑,诉说着百年沧桑,到处都是文人骚客的诗刻大作。 洪之蒸显然无心对这些古迹上心,他心急火燎的直奔城中,来到县里唯一的一座驿馆门前。 轿子一落地,从驿馆里就连滚带爬般的滚出一个人来,这人高冠大袖,穿着一身文士便袍,但洪之蒸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南安知县吴铁桥。 吴知县显然刚刚得知洪之蒸到来的消息,出来得匆忙,以至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滚落到洪之蒸面前,抬头见瞧见上官的脸,于是忙道:“洪大人远来,怎么不提前派人通知一声,我好去城门口迎接啊。” 洪之蒸把他扶起来,不答反问:“夷州来的郑将军,还在里面吗?” “在,下官正和他品茶聊天呢。”吴铁桥料想洪之蒸来得突然,一定有要紧事,忙让开路来:“大人可是要见他?” “正是,快带路!” 洪之蒸脚都没停,直接就往驿馆里面走,吴铁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想了想不对,我得带路啊!于是紧走几步,赶在前头把洪之蒸引入驿馆唯一的一间独院。 院子不大,毕竟三等县的驿馆不会很上档次,院落里花圃小塘,绿树成荫,打扫得倒是干净,左右厢房夹着当中的一间堂屋。 郑芝龙立在堂屋滴水檐下,箭袖蓝衫,遥遥的冲洪之蒸拱手,两人这段时间很熟络了,开口就笑道:“什么风把洪大人吹来了?如今赈灾很急,洪大人是来南安救急的吗?” “救急是救急,却不是赈灾的事。”洪之蒸脸上挤出一抹笑来,拱手还礼:“郑将军里面说话?” “自然自然,洪大人请。”郑芝龙含笑侧身,把洪之蒸让进屋里去。 吴铁桥也跟进去,三人分宾主落座,郑芝龙亲手倒了茶水给洪之蒸,洪之蒸接了,吩咐吴铁桥去关门。 见郑芝龙目光诧异,洪之蒸苦笑着解释:“驿馆里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好。” 郑芝龙释然,坐正了摆了个倾听的姿势,洪之蒸确认门已关紧,方才低声开口道:“郑将军,我连夜从福州赶来,昨晚上到的泉州,天不亮就赶来南安了,如此匆忙,其实是为了与将军与确认,大田的案子,聂将军那边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为什么问这个?”郑芝龙装傻:“大田的案子我们是受害者,一切听凭熊大人处置便是。” 洪之蒸脸色微微涨红,道:“郑将军就不要打马虎眼了,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说明话吧。” 他一进来,就看到郑芝龙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这些天的朝廷塘报,看上面的印戳,居然是南安县的,照规矩,这类塘报虽然写的都是天下大事,七品以上文官们人手一份,但郑芝龙这个小小的南安守备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看到的,肯定是吴铁桥送来的,这个南安县,看来已经姓郑了。 这并不出乎洪之蒸的意料之外,夷州军借赈灾的名义进入福建以来,出手大方,广交朋友,逢人就送礼,洪之蒸也收过郑芝龙的银子,两人因此结好,非常的熟,想来南安县作为郑芝龙的窝子,县衙门必定早就成了他的内院。 郑芝龙闻声一笑,道:“既然洪大人这么说,那我就把我大哥的意思摆一摆,实不相瞒,昨天晚上,大哥有最新的信从夷州过来。” “聂将军怎么说?”洪之蒸把身子前倾,凝神细听。 “我大哥的意思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夷州军的将士都是为国奋战的义士,福建近来海贼之患越来越少,海疆安定,夷州军将士功不可没,如今却被土豪所杀,实在令人愤怒,不过既然凶手已经被杀,只要今后不再发生攻击在闽夷州军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就可以了结。”郑芝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道。 洪之蒸倒吸了一口冷气,苦笑起来:“这…...” 郑芝龙冷冷看他:“洪大人觉得不妥?” 洪之蒸忙解释道:“不是我觉得不妥,而是叶家不肯罢休。郑将军不知,叶家出过朝廷首铺,朝野之间门生无数,这些人跳起来,熊大人也觉得头痛,这件事若不能拿出些人头来结案,恐怕很难办。” “这也容易,不就是人头吗?”郑芝龙笑道:“如今福建沿海最大的海匪是谁?” “刘香。”洪之蒸不假思索的立刻答道。 “把案子推到他们头上就可以了,我想这方面熊大人是很熟练的。”郑芝龙敲敲桌子:“海匪上案,潜入叶振南家劫财害命,这是常有的事。” “这谈何容易?”洪之蒸为难:“要想敷衍过去,必须得拿住凶手,刘香不知在何处,官军根本找不到他。” “我大哥已经帮熊大人想好了。”郑芝龙笑,喝了一口水:“刘香的匪穴就在福州闽江口外两百里的东引岛。” 洪之蒸眼前一亮:“真的?聂将军查清楚了?” “大明沿海,什么事能逃过我们的眼睛。”郑芝龙轻轻的摸一下上嘴唇的短胡须,揶揄道:“熊大人若能除掉刘香,不但能消灭福建最大的一股海匪,还能嫁祸于人,一举两得。” 洪之蒸挺直背脊,喜道:“熊大人也是这么想的,聂将军与他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郑芝龙眼睛一眯:“洪大人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啊。” “哎,我们自己人,不说这些。”洪之蒸大手一挥:“熊大人其实这么急差我来,就是想问问,聂将军何时对刘香动手?我们那边也好有个准备。” “洪大人,这一年多来,夷州军在福建沿海,大大小小也差不多灭了十余股海匪了,这次还要我们出手吗?朝廷水师没人了?”郑芝龙表情不满。 “俞总兵退下之后,福建总兵位置一直空悬,找不到合适的人嘛。”洪之蒸的脸这时候红都不红一下,双手按膝危颜正坐,朗声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郑将军一定要转告聂将军,此事与我们大家都有好处,灭了刘香这股悍匪,从此福建海疆为之一清,天下太平,熊大人履历上有光,给朝廷的呈报也好写啊。” “熊大人加官进爵,也不能忘记夷州军。”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一定忘不了,熊大人还要仰仗夷州军为后盾呢。” “对了,洪大人,明年是考满之年,我大哥在福建有一些朋友,在地方上政绩显赫,品德高尚,能为朝廷重用,他们托我向洪大人说道说道,希望熊大人在考察时能提供方便。” 郑芝龙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上头密密的写了一些名字,递给洪之蒸。 洪之蒸面皮抽搐着:“郑将军,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哎,我们自己人,不说这些。”郑芝龙大手一挥:“对了,我备有一些土特产,洪大人回去时捎上,我给熊大人也备了一份,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万勿推辞。” 洪之蒸自然明白他说的土特产是什么东西,牙齿一咬,接过名单道:“熊大人有资格参与定夺的,仅仅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再往上就要南京吏部说了算,这里面……” “洪大人放心,大哥绝不会让你们为难的,这上头都是四品以下的小官。”郑芝龙呵呵笑着:“我们夷州乡下人,能认识洪大人这样的俊杰就很难得了,怎么会有机会结识四品以上的大员呢。” 洪之蒸一听,稍稍心安,仔细的看了一遍,发现上头确实都是些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偶有一两个熟人也是知县类的人物,不会令熊文灿难做,于是心安理得的收起来。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就来议一议,怎么收拾刘香,我想,福建水师应该出点力,不然全是我们的人,今后怎么分功劳呢?”郑芝龙贴心的说道:“洪大人和熊大人,有没有需要栽培的军中将领,这次一起去,若是有功,大家一起分啊。” “大哥仗义!”洪之蒸竖起大拇指脱口而出,然后惊觉不妥,立刻改口道:“聂将军义气!郑将军义气!”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郑芝龙豪气的拉着洪之蒸的手,亲切的道:“来,我们细说。” 吴铁桥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渐渐称兄道弟的两个人,新来默默的思量:这福建,看来要变天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争功争功 崇祯四年,福建大旱,灾情百年一遇,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全省无处不受灾,旱情波及浙江、两广和南直隶,各处江河枯竭,水源干涸,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往京城,因为灾情重大,满朝震动。 崇祯帝责令户部牵头赈灾,户部立即哭穷,然后在皇帝严令下搜罗库存,和南京户部一道捣鼓了几万两银子丢下来,让福建巡抚熊文灿自个儿去解决问题。 几万两赈灾银对人口数百万的福建来说,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熊文灿还得叩头谢恩。 十一月中旬,奉福建巡抚熊文灿调令,澎湖游击将军聂尘以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从暹罗、占城和倭国等地,购买大批粮食,运往福建各地赈灾。粮食总量以十万石计,从海路运至泉州、福州、兴化府等各处港口上岸,排队等待卸货的粮船络绎不绝,以至于堵塞了港口。 这些粮食极大的缓解了灾情导致的饥荒,杜绝官府经手直接由夷州军发放也最大可能的防止了腐败,每一颗米粮都没有浪费,饥民的骚乱得到抑制,大面积饿死的现象不再频繁出现。 在这个过程中,福建巡抚熊文灿的形象简直是光芒万丈,他奔走于各地,在粥棚里亲切慰问饥民,在汹涌的人堆里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将自己一年的俸禄全都捐了出来,穿着因为连日奔波而脏得发馊的官服亲手替运粮的车子扶辕,无数人都目睹了这位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了赈灾而付出的一切。 这些事迹,被人编成故事,在百姓中广为流传,交口称赞,熊文灿在饥民中的威望仅次于雪中送炭的夷州军,被奉为活菩萨,一些饥民甚至在自己的草棚子里供奉了他的泥像,与稍大一点的聂尘泥像并列,恭敬下拜,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如此的正面形象,自然会被写进福建上报朝廷的邸报中,上呈中枢,让朝中大佬们和皇帝陛下也知道的。 顺带的,邸报中稍待汇报了几件事,比如赈灾粮船在进入福建海岸的时候,被同样饥饿的海贼抢劫,损失了一些本该可以让更多饥民存活的粮食,为了彰显正义,所以福建组织水师,讨伐海贼。 十二月初五,午时,泉州外海。 烈日当空,一处无名小岛附近的海域上,漂泊着大批战船,乌泱泱的,遮蔽了一大片海面,船只呈东西两个集团,各自成群,东边的船较多,西边的较少,每条船上都飘扬着大明水师的日月旗。 福建水师参将夏之本、张一杰顶盔贯甲立在东边的一条大福船上,船帆正吃风,鼓鼓囊囊的带动船身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这种时候一般是水师官兵最神气的时候,在大明沿海,福建水师的船只是最阔气庞大的,两人脚下的这条福船有足足两百石,是福建水师当中最大的一条船,船上有炮十门,船身坚固, “康大人,澎湖水师真的要和我们一齐去剿匪?”夏之本是个魁梧军汉,从小海澄人氏,从小在水边长大,一身黝黑的腱子肉预示着他极好的水性,他侧头向站在身前的一个文官问道:“听说刘香以前跟澎湖游击聂尘一齐在巨寇李旦手下效力,怎么说也有几分交情,他下得去手?” 未等文官答话,站在另一侧的张一杰哂道:“这你不知道了吧,聂将军早已被朝廷招安,跟我们是一样的官军了,那刘香执迷不悟,两者之间一边是兵,一边是贼,势如水火,怎么可能下不去手?” “话不可这么说。”被夏之本称作康大人的福建巡海道副使康承祖闻声却大摇其头,冷声道:“无论他下不下得去手,若是刘香被澎湖水师抓住了,对我们福建水师来讲,都是丢面子的事。原来刘香的巢穴就在离泉州不过百里的岛屿上,我没记错的话,这岛子距离水师的固定巡逻线路也不远吧?” 他目视两个参将,夏之本和张一杰全都不说话,闷声低头,康承祖不屑的哼了一声:“如此明显的贼窝子,我们巡海道居然视若不见,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康大人,刘香是有名的悍匪,船多人凶,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打起仗来亡命至极,寻常水寨根本没法奈何,我等虽然侦知他就藏身这一带,却苦于水师船只即少又破,不敢擅动,所以拖延了。”夏之本忙辩解道,张一杰在一边帮腔。 “住口,不要说了!”康承祖怒道:“本官上任巡海道副使不到一个月,就敢带领你们来剿灭他,你们在福建为将多年,却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如何镇一方海疆?今日若是让那澎湖游击抢了先,福建巡海道从此没有脸面不说,以那两人过去的交往,那贼首刘香难说会不会被偷偷纵虎归山,。” “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我等今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张、夏两人唯唯诺诺,不敢跟他争辩,巡海道有提督水师的权利,两人在康承祖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见两个军痞服软,康承祖心中怒气稍去,厉声道:“本官是从御史台外放的京官,掌福建全省海防,岂能让消灭福建最恶海盗的大功旁落?这股海盗只能由我福建巡海道来灭之。” “大人英明!”两个参将一齐拱手:“现在跟夷州水师约定的时辰还差一刻钟,聂游击的船还在远处列队,大人,我们不如先派船去堵住刘香的退路、等会直接摘桃子如何?” “堵后路?那不是君子所为。”康承祖摇头:“本官作战,讲究兵不血刃,不战而降人之兵才是王道!” “这……大人想劝降?”两个参将大惊:“刘香是悍匪,手上人命无数,朝廷悬赏千两白银要他的头,怎么可能投降?” “哼,本官敢来,岂能毫无准备?”康承祖袖袍一拂,胸有成竹的朗声道:“熊大人在山东有以抚降贼的名声,本官其实也长于此道。实话告诉你们,在上这条船之前,本官已经派出使者,与贼寇刘香暗中通信,晓之以大义,告之以利害,那刘香被我言辞触动,已经有了投降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 见两个将官惊讶万分,康承祖心中得意,笑道:“你二人不要怀疑,看,我大军压境,旌旗猎猎,谅他刘香猛如虎豹,也不得不畏惧三分。” “大军有一大半都是澎湖战船。”两个将官腹诽。 腹诽康承祖是听不到的,他意气风发的伸出一手,指向静悄悄的无名小岛:“如今之计,本官料定,那刘香已经吓破了胆,只需再上岛好言劝慰,许他只要投降,就可饶其性命,他必定感激涕零。” 两个将官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能扫了康承祖的兴,于是一齐拱手:“大人英明!不过,派人上岛去呢?” 夏之本和张一杰是清楚刘香手段的,康承祖说的不可靠,这时候上岛去,指不定会把命都丢了,他们问这话,其实就是想抽身。 但康承祖不给他们抽身的机会。 “当然是我们三人一起上岛去,显得真诚。”康承祖倒是信心满满,帮两人做了决定:“刘贼见我们福建巡海道这么有诚意,必然更加心悦诚服。” 夏之本和张一杰脸都白了,大惊失色:“大人,这件事不如派两个随便什么人去就行了,岂有大人以身犯险的道理?” “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二人快快捡一条快船,先派人上去通报一声,然后随我同去。”康承祖笃定自己的看法,毫不迟疑的下令道:“事不宜迟,得赶在澎湖水师发动之前把这件事拿下,若是耽搁了,你二人军法处置!” “.……咕”两人咽了一口口水,如丧考妣的去了。 隔海另一边,夷州军的战船上,聂尘带着一群干将,亲自用千里镜观察着无名岛上的动静。 旗舰依旧是定远号,身后一字排开的战船也是普通的改装福船鸟船,没有新造的船只,那些大得出奇的新船全都调到马尼拉去了。 “岛上没有反应,刘香是不是睡着了?”施大喧举着千里镜,凝神眺望了很久,纳闷的自语道:“大白天的,不应该啊。” “他在等着我们攻上去,到时候船多人多,水师和我们互不认识,他就有空子可钻。”聂尘一语道破,同样举着一只千里镜在观察:“甘锐、钟斌!” “在!” “你二人的船,等会就不要跟随大队上岛了,留在南北两面,防备刘香趁乱出逃,他多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是!” “时辰一到,即可攻岛,依旧是大船在海边以炮火掩护,鸟船装人上岛,让倭人打先锋,这种小岛地势狭小崎岖,大队不容易展开,正好是凭个人武勇逞能的地形,倭人适合干这个。” “那得先叮嘱叮嘱,让他们别把人都杀光了。”甘锐建议道:“抢东西烧房子可以,活口要留足,熊文灿向南京兵部和京城那边请赏时需要活口。” “我立刻去安排。”已经不再负责掌舵的洪旭答应一声,转头就下去了。 聂尘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再望望远处几乎是一排小黑点的福建水师方向,侧头道:“让号炮做好准备,时辰要……” “动了动了!”施大喧举着千里镜,突然喊道:“水师那边动了!” “还没放号炮呢,怎么动了?”众人一怔,纷纷举起千里镜:“水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 聂尘也觉得奇怪,与福建水师合作这么多次,水师哪回不是躲在后面喊加油、事后腆着脸来争功?这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咦?只有两条船,他们做什么?”施大喧又喊道。 千里镜里,两条鸟船从福建水师的阵型中脱颖而出,迎风鼓浪,向着无名岛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清流的天真 无名小岛并不大,但也不算很小,岛上山脉平地,足足可以容纳数千人生活歇息。 岛上有天然洞穴,深达数里,洞内有泉水甘甜,在这茫茫无边的大海上,是极难得的淡水补给地,所以岛虽然无名,但在当地渔民当中,却是海上避风挡浪的绝佳去处,刘香当初选这里当巢穴,还是很有眼光的。 他的居住之处,就选在岛上的那个巨大洞穴之中,洞口临山崖,外面就是大海,想要进入洞穴,必须先乘小船渡过礁石密布的浅滩,在乱石嶙峋中上岸,经过精心设置的几道土墙关卡之后,才能踩上洞穴门口的石头。 四周有无数袒着上身的海盗虎视眈眈,刀枪剑戟的锋芒就在身侧不到一尺远的地方闪烁,时不时的有海盗怪叫几声,种种威压,让身为军汉的夏之本和张一杰都感到芒刺在背,浑身冷汗淋漓。 两人身上带着刀,也有几个家丁跟随,但就这几个人一上岸,就被人数占据绝对多数的海盗们缴了械,全身上下都被搜了个遍,连夏之本藏在靴筒中的一把小匕首都被搜了出来。 看着所有的武器都被收走,夏之本和张一杰不安的感觉就更强烈了,一路上岛,他们才察觉在海上远观这座小岛寂静无声,其实早就做好了打仗的准备,藏在山崖下面的回水湾中的战船密密麻麻,起码有二十几条,条条都比福建水师的战船精良;岸上的土墙后面,布置了不少土炮,养精蓄锐的海盗蹲伏着隐蔽了身形,草草扫一眼,粗粗估量就有上千人,刘香作为李魁奇之后福建最厉害的海盗,果然有些资本的。 这样的海盗,会平白无故的投降? 夏之本和张一杰心中打鼓,不过康承祖没有打鼓,不但没打鼓,反而神气满满。 “本官乃朝廷命官,镇福建一省海疆,既然敢来你们岛上,就怀有万分的诚意,尔等无礼,竟敢想搜我的身?!”康承祖毫无惧色的怒斥几个企图近身的海盗,高声喝道:“你们将来都是要受招安的,难道不怕本官一怒之下,转身离去?然后尔等等着承受朝廷的雷霆怒火吧!” 几个海盗居然被他唬住了,怔怔的面无人色,互视几眼,竟然真的不敢下手去搜他。 康承祖怒目而视:“刘香何在?赶紧的,让他出来,本官来到他的地盘,他不出来迎接吗?” 小喽啰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一时间无人应声,直到一个刘香的心腹从洞里出来,笑嘻嘻的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康大人别急,我家大王就在洞里等候,因为大人远来,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些排场,还没弄妥,请大人先进去吧。” “海外孤岛,能准备些什么排场?”康承祖嘴上不屑,脸上的神色却稍稍缓和了几分,提袍迈步:“休要弄些花花肠子,本官可不好哄骗。” “谁敢哄骗大人?”心腹侧身让出那条唯一通往洞中的路来:“大人肯屈尊来招安我们,我们求之不得,岂能不识抬举?其实都是些宴席罢了。” 康承祖由怒转喜,边走边道:“这么说,你家大王愿意投降了?” “这个大王等会亲自向大人说明,我做小的不敢乱说话。”心腹心不在焉的把康承祖等三人让进入洞中,在后面尾随相陪,夏之本觉得不对,回头想留在洞口,却不提防那心腹已经带着十几个人,堵住了洞口,把后面的明军和三人隔开,长刀明晃晃的,就在夏之本眼皮底下晃荡。 夏之本急了,意欲呼唤自己带来的家丁,话未出口,长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位大人想干什么?”心腹阴恻恻的笑着,刀锋割破了夏之本脖子上的一层皮:“这儿可不是福州,我们说了算,让你们进去,就他娘的进去!” 夏之本感到刀锋上的寒气直入心脾,顿时就怂了,看看眉眼不善的海盗,咽了一口唾沫,一声不吭的紧跟着康承祖去了。 前面的康承祖没有留意身后的小动作,他昂着头,沿着向下的阶梯满心欢喜的走着,经过几道弯拐,脚上的鞋被潮湿的地面打湿,差不多下到海平面之下的位置,眼前霍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的洞中大厅,开阔无比,可容百人并立,最妙的是,山洞上方有一个天窗,阳光从上面洒下来,把洞里照得透亮,几乎不用烛火照明。 大厅的最前面,背靠石壁摆着一张交椅,铺了不知名的动物皮毛,一个黄脸的中等身材汉子坐在上头,居高临下用冷冷的眼神打量着进来的人。 两排强悍的海盗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提着长刀,见康承祖三人进来,“嘡啷”几声脆响,把手里的刀高举交加,摆了一个刀阵。 刀锋就在头顶,如果从下面过去,刀子随时都能砍下来。 康承祖的表情一下就僵硬了,他不认识刘香,但能猜到上面坐着的黄脸人一定是他,不禁强压着心里的恐慌怒道:“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康大人不要生气,这是岛上的规矩罢了,大人若是诚心来说服我刘香,当心中无鬼,从这刀阵下过自然也坦然不惧了。”刘香哈哈大笑,拍着椅子道,旋即脸色一变,身子前倾厉声道:“但若是不敢,那就是诱骗我刘香,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康承祖脸色一连数变,手捏成拳头颤抖不已,不禁喝道:“刘香,本官念你良知未泯,故而来劝你弃暗投明,可不是来受你侮辱的,你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朝廷水师铺天盖地,你若不听我言,执迷不悟,当心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你可拉倒吧。”刘香乐不可支:“老子就是看到外面是聂尘那小贼的旗号,方知你等是骗我的奸细。” “嗯?”康承祖一愣:“本官乃福建巡海道副使,掌全省海防,现在亲自来和你谈,怎会骗你?” “哼!聂尘小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手段阴毒,诡计多端,怎会让我活着?又怎么会让我招安?你当我三岁小儿啊?”刘香把大手一拍,怒道:“自古官贼不两立,我在海上称王,若是受了你招安岂不任你拿捏?生死不能自已,除非你许我三个条件。” “本官来,就是和你谈条件的。”康承祖一看他有条件,反倒松了一口气:“你说。” “第一,你先从刀阵下过来,再说其他。”刘香斜眼瞥道。 “大人不可!”夏之本和张一杰悄声道:“这人反复无常,他是在框你!” “我本清流,读的圣贤书,讲究诚信为人,既然来了,怎么能怕这区区刀阵。”康承祖倒是无惧,想了想,眼皮都不眨一下,迈步向前,从几十把长刀的刀锋底下大步走了过去。 这一幕让夏之本、张一杰看得面如土色,几十个海盗瞪眼架刀,个个都比康承祖的小身板大上一圈,随便哪把刀砍下来都能把他一劈两半,但康承祖就那么硬挺挺的走过去了。 “我过来了。”康承祖经过刀阵,来到大厅中央,盯着刘香不卑不亢:“你还有两个条件。” “好!”刘香竖起大拇指:“有点胆色,跟寻常狗官不一样,这第二点,就是我要像聂小贼一样,做军官,起码要当个参将,要高他一头。” “参将是正三品的武官,需要经过皇上御笔钦点,你初初招安,不能一步登天,最多做个游击。”康承祖皱眉,刘香狮子大开口,有些过了。 “哼,那不行!” “.…..”康承祖跟他僵了一阵,妥协道:“这样吧,官位可以考虑,我回去跟上面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刘香也不坚持,挥挥手道:“那也行,这官儿老子就是想恶心姓聂的,你们想想也可以,不过第三点,是必须答应的。” 第二点都这么不符常例,康承祖察觉发现眼前的这个海盗跟以前的那些山大王不一样了,心中慢慢打鼓,艰难的开口道:“你说。” “我要跟姓聂的一样,有自己的地盘。”刘香大刺刺的道:“官府要给我一个大岛,给我钱粮,不可约束我,岛上怎么管由我说了算,你们没事不能上来。” “这不行!”康承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哪里是招安,分明自立为王,朝廷断然不会答应。” “那为什么姓聂的可以?”刘香不服气:“他在夷州,谁能管他?你们还不是任他恣意妄为。” “夷州有朝廷的知县,受福建巡抚管辖,不是无人能管的地方。”康承祖解释道:“聂尘是大明的澎湖游击,听朝廷调遣,比如今天围你的岛,他听调而来,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敢说半个不字?”刘香阴阳怪气的大笑一阵:“他若不来,你能怎的?他就是想取我性命,所以才这么积极。” “不然,福建围剿其他海盗,澎湖游击同样出兵出船,从不懈怠。”康承祖底气有些不足:“你纵横海上,应该知道这些。” “那是他打击异己,不过想独占海面罢了。”刘香不听,有些不耐烦的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算了,你个书呆子,什么都不懂,我懒得跟你说了,你不答应,就别浪费唇舌。” “本官不是书呆子,本官是万历朝的进士,曾经做过云南大理督学、山西运城……” “说你是书呆子,你还不服。”刘香被他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你说这些干啥?老子又不听。” “本官是说,本官曾经招安过不少蛮夷……” “你说老子是蛮夷!”刘香这回大怒了,拍了桌子:“老子就蛮给你看!来人,把这呆子拉下去,等会当做肉盾,看聂小贼敢不敢打上门来!” “岂有此理,本官是为你好,你不要……” “堵住他的嘴!”刘香喝道,让两个海盗上去把康承祖当小鸡一样逮住,将他的衣襟撕下来塞进康承祖嘴里。 “呜呜呜~” 挣扎不已的康承祖被当死猪般的丢到地上。 刘香呵呵笑着,看着手足无措的夏之本和张一杰,拍手乐道:“原以为无心插柳,却真的骗来三个朝廷命官,这回好了,有你们三人挡着,外面的聂小贼投鼠忌器,可看他怎么奈何老子!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人质已经被我们杀了,你们投降吧 福建参政洪云蒸,也参加了这次征讨刘香的行动,他是作为巡抚熊文灿的监军来到现场的。 由于监军的职责是监督参战人员的行为、考量他们的功过,一一记录,作为今后论功行赏或者事后追责的凭据,所以洪云蒸的位置不必很靠前,但太靠后了,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故而洪云蒸下令把自己的座船朝前移了一点,恰好位于福建水师船队的尾巴一侧,既能看到无名小岛,也能远远眺望对面的夷州船队,纵览全局。 西风猎猎,洪云蒸站在船头,心情有些激动,也有点紧张,他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观看一场血淋淋的海战。 同样的,他对开战前水师有两条船突兀的脱离大队,驶入海盗巢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聂尘送了一只千里镜给他当礼物。 放下镜子,前方的回报就来了,一听巡海道康承祖带着两个参将上岛劝降去了,洪云蒸就觉得眼皮跳得凶。 “劝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候去劝降?若是要降,早就降了,何必等到此时,康承祖脑袋被驴踢了?” 左右的人不知道康承祖有没有被驴踢,所以没人能回答。 洪云蒸焦躁的开始来回走动,在用脚板丈量了好几遍座船甲板的宽度和长度后,他猛然听到遥远的海面上,传来轰然有声的号炮响。 他吓了一跳,问:“什么声音?” “好像是夷州军的信号。”护卫他的潮州海防守备黄宗眺望之后答道:“他们要进攻了。” “康大人还在岛上,现在不能进攻!”洪云蒸和康承祖不是朋友,康承祖以清流自居,在东林书院听过讲;洪云蒸是湖广人,从没去过东林书院,按照地理,天然属于楚党,虽然他从不以楚党自居,但在东林君子眼里,他就是楚党,所以两人平日里没啥交往,不是朋友。 但在这节骨眼上,洪云蒸不能落井下石,急忙出声阻止,对黄宗慌道:“快让夷州军暂缓出动!” 黄宗摊摊手:“大人,夷州军是按约定的时辰进攻的,我拦不住他们。” “那也不行!康大人若是有失,我等见死不救,朝中一定会吵翻天,我等也脱不了干系!”洪云蒸立刻就联系到复杂的朝堂政治上去。 “这……”黄宗为难了,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能阻止夷州军。 “把船开到前头去!”洪云蒸毅然决然道,他已经看到夷州军的船队阵型发生移动,那条首当其冲的大型蕃船一眼就能认出是聂尘的座船定远号:“我亲自去和聂将军说。” 黄宗不敢违逆,只好下令船工开船,洪云蒸连声催促,船飞一样的前行,恰好夷州船队在小岛正面停下,距离海岸不到十里地的位置上开始调遣船只,定远号泊在当中,洪云蒸急急的登了上去。 洪云蒸以前没见过聂尘,今天第一次见面,看到是个小年轻,不禁怔住了。 聂尘倒是友好,在舵楼上冲他含笑拱手:“洪大人是熊大人的监军使,理应在留在后方,怎么冒险来前线了?” 洪云蒸窒了一下,拱手还礼道:“聂将军,且稍作等待,巡海道康大人已经带人上岛,准备对刘贼劝降,若是成功了,可免去一场厮杀,对你我来说,都是件大好事。” “我知道。”聂尘答道:“康大人派人通知过我。” “那为何……”洪云蒸又怔住了,伸手指指定远号两侧不断擦肩而过的大批战船,这些战船分开两翼,从两个方向正在冲向小岛上的两处可以作为登陆场的海滩。 “他搞砸了。”聂尘示意洪云蒸靠近自己,把千里镜递到他手上:“刘香不但没降,还有了人质。” 洪云蒸不明所以的接过千里镜,眯眼朝聂尘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有两条鸟船从岛上驶出来,其中一条的船头上绑着几个人。 鸟船借风,不一会就靠近到一箭之地的距离上,近到无需千里镜就能看到船上人的面孔。 船上有十来个海盗,把刀子架在这几个人的脖子上,扯着嗓门大喊:“官军听着,你们的人被我们拿了,识相的,赶紧退兵,再来商议,不然我们就撕票了!” 洪云蒸闻声大惊,他没有在被绑的人当中发现康承祖的身影,但这些人穿着明军战袍,显然是跟随上岛的明军士兵。 “康大人成肉票了,他舌头看来不够利落啊。”聂尘叹息道,朝边上点点头。 随即有人高声发令,与定远号排成一条横线的十来条大福船有好几条同时开炮,大小不一的火炮齐声怒吼,猛烈的炮击让这片海都荡了起来。 海盗的鸟船距离这边不到一里地,在这样的距离上炮击准头很高,十来颗铁弹瞬间就把它撕成了碎片。 高高的水柱腾空而起,木板横飞。 洪云蒸手里的千里镜拽得紧紧的,大张着嘴,鼓膜生痛,在那一刻忘记了发声。 鸟船上的海盗和被绑的人,都在水花中消失不见。 后面跟着的另一条海盗鸟船明显被吓傻了,漂在海上久久没有反应,片刻之后,几十个人影恐惧的叫喊着,纷纷朝水里跳去,连船都不要了,拼命往回游。 “快,给他们一个信息,不然他们白出来了。”聂尘对洪旭道。 洪旭会意,几步站到船头上,气运丹田,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对在海水里扑腾的海盗狂喊:“我们已经打死人质了,你们快投降吧!” 聂尘招呼周围的人:“你们也一起喊,海上风大,不然听不清。” 于是定远号上的一百多人一同站在舷墙边,齐声冲小岛的方向喊起来:“我们已经打死人质了,你们快投降吧~~!” “人质被我们打死了,刘香你快投降吧~~~” “洪大人,你看,这些海盗毫无人性,太无情了,竟敢以官军为人质。”聂尘回头,对已经吓成为一块木头的洪云蒸义愤填膺的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我身为朝廷命官,不会向他们屈服的,我马上让人登陆,很快就能剿灭他们!” 洪云蒸没有回答,瞪大了眼直直的盯着海面上飘荡的船身残片,心想,若是康承祖在船上,是不是也会变成碎片? 同样被镇住的,还有岛上的一群人。 海岸礁石边,刘香气急败坏的叫道:“快,把这三个官儿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聂小贼是个疯子,千万别让他把这三个也杀了,保护好他们,来的官军不止他一个,我们等下找个别的官军谈条件!” 众手下忙推着康承祖等人去躲避,已经被吓得没了神的康承祖三人懵懵懂懂的,宛如在梦里。 等等,我们是来剿灭海盗的,怎么反而成了海盗着急保护我们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隔山打牛 洪云蒸虽然是文官,但不得不说,却是条汉子。 他紧跟着登陆无名岛的第一批夷州军,踏上了遍地尸体的沙滩,并不畏惧岛上到处都是刘香的手下。 刘香的手下很有战斗力,不愧是福建沿海第一凶悍的海匪,这些人很大部分来自当年李旦海盗的旧部,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了,既能厮杀,也能操舟,人人手上都沾了血,劫掠的官船民船不计其数,水师官兵也有不少死在他们刀下,若是被官府抓住,全都够砍头的资格。 所以当夷州军逼近,这些人没一个退缩的,全都红着眼睛等着,欲做鱼死网破。 但聂尘的战斗方式跟他们过往见识到的完全不一样,在海盗密布的滩头,夷州军根本没有采用小船装人上去直接肉搏的传统战法,而是以一字排开的战船铁炮,轰了半刻钟。 铁弹如雨般的飞舞,砸在沙滩落地就是坑。 海盗们被砸在坑里,运气好的缺胳膊少腿,运气一般的就一命呜呼。 沙滩上鬼哭狼嚎、惨叫声震天。 半刻钟后,待得硝烟散尽,两处登陆场的沙滩上就没有活人了,夷州军打前锋的倭人们是踩着满地鲜血和残肢断臂上的岸,这些倭人心理很阴暗,蜂拥上岸后就拿刀戳地上的死人,唯恐有人装死。 洪云蒸就跟在倭人的屁股后头登陆,聂尘不知道为什么,也陪着他上了岸,这让洪云蒸很欣慰,觉得这哥们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倨傲无情。 退到岸上深处的海盗们并没有逃散,他们被大炮轰出了滩头,却站到炮火覆盖不到的远处,依旧排成队形,等着厮杀。 但还是跟预想的不一样,倭人们在滩头上徘徊,在死人堆里用刀子戳来戳去,不急不慢,并不忙着向岛上纵深发展。 这让藏身暗处的刘香又急又气,咬牙嘀咕:“聂小贼倒是好耐性,他在等什么?” 他的想法是,等双方混战一片,难分敌我的时候,趁乱驾船逃走。 夷州军不近战,怎么乱得起来。 “老大,他是一定是在等大队人马上岸。”有手下猜测。 “光倭人就上来几百人了,还要等多少人上岛来他才放心?”刘香气恼:“这小贼真他妈谨慎!” “老、老大,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等人,是在等船。” “等船?” “是啊。”说话的手下结结巴巴的指着海上:“你瞧,他们把船又朝岸边靠了一点。” 刘香向海上看去,果然看到刚才还在四五里地开外的夷州战船横队,已经集体转舵,向海岸又靠近了一点,距离岸边不到两里地了,这也是海船距离岸边最极限的安全距离,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近就可能触礁。 “他们把船开这么过来干啥?”刘香纳闷:“不怕搁浅啊?” 下一秒,船队用炮火回答了他的疑问。 “轰轰轰~~” 漫天铁弹从滩头上的洪云蒸头顶飞过,越过额头绑着白布条、挥舞倭刀的倭人,落向以为炮火再也打不到他们的海盗头上。 李旦手下出来的海盗们熟悉火器,他们以为,现在所处的位置不可能再有海上来的炮火打的过来了,所以都很大意,正集中精神准备和倭人火拼。 铁弹砸头,才让他们回过神来。 又一轮的弹丸覆盖,这年头的大炮打不出开花弹,火炮的作用在于形成恐慌,无论多么凶狠的人,看到身边的伙伴被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打成肉酱,那种心理上的畏惧是无法克服的。 发一声喊,海盗们在炮火中落荒而逃,满岛乱窜。 “聂将军,你这样打炮,火器无眼,会误伤康大人的!”洪云蒸面如白纸,浑身都在冒汗,急急的向聂尘抗议。 “洪大人不用怕,我们的炮打出去的是正义之弹,康大人忠肝义胆,不会被打中的。”聂尘正色答道,挥手示意让海上的炮火更猛烈一点:“再说康大人能义无反顾的上岛来,定然抱有为国捐躯的决心,他如此的舍生取义,我等岂能不成全他?” 洪云蒸被这番话震得全身发抖,他是读书人,若论强词夺理,哪里是聂尘这种在市井中打过滚的人对手,虽然明知对方在扯淡,但如今周围全是聂尘的兵,他又哪里扯得过? “洪大人且随我前进,不要乱走,岛上乱军如麻,很容易伤着大人。”聂尘令明军守备黄宗护着洪云蒸,跟随自己不离左右,而施大喧带领大队人马,把聂尘护得严严实实。 延伸的炮火再次持续的一刻钟,整个无名岛几乎成了炮火的海洋,大大小小的铁炮把岛上的土地都犁了一遍,除了岛子中央一小块土地实在没法打到之外,其他地方被打成了蜂窝。 “他们究竟有多少火药和炮弹?”黄宗咂舌:“怎么好像打不完一样?” “他们太有钱了!”洪云蒸也在咂舌,他的着眼点稍稍比黄宗高一点:“这得打出去多少银子啊?” 两人揪心不已,黄宗在盘算自己若有这么多炮和火药,一样可以端掉刘香的海匪窝;洪云蒸在想如果这么多银子在自己手上,可以为国家做多少事啊。 想归想,洪云蒸还是记着自己上岛来的首要目的,那就是寻找康承祖,把这位清流名士从刘香手里救出去,于是在黄宗保护下满岛寻找。 炮击结束之后,岛上的抵抗已经没有组织性了,海盗们被打散,硬碰硬的血拼变成了单方面的剿匪,夷州军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四处杀人。 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厮杀,夷州军以两处登陆场为依托,有序的向全岛蔓延,整体推进,每个百人队都有旗手举着高高的黑旗,所有的人以旗帜为信号,旗到那儿就冲到那儿,彰显出强有力的纪律性,没人敢脱离旗帜单干,就连倭人都不例外。 “大人,你怎么这么挂念这位康大人?”黄宗与洪云蒸虽然是上下级隶属关系,但彼此熟络,走动频繁,能说上几句知心话儿,所以斗胆问道:“他不过刚来福建不满一年,愣头愣脑的,落入海盗手里也是自个儿往上碰的,与我们无关,干嘛这么紧张他?” “你不知道。”洪云蒸满头是汗:“他是太仆寺少卿邹维琏的侄儿,上任福建巡海道时邹维琏专门托人带话要我照顾他,他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在邹维琏跟前没法交代。” 黄宗更困惑了:“太仆寺少卿不就是养马的吗?虽然有点油水,但没啥权利,他能奈何大人?” “不光是太仆寺少卿这个官职唬人,我忌惮的,是邹维琏清流领袖的身份。”洪云蒸叹道:“当初天启年间魏忠贤害杨涟,他是第一个敢公开上疏为杨涟说话的人,还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骂,刚烈至极。” “那岂不是东林一派的人?”黄宗虽然是武官,但也知晓朝廷上的政治,立刻说道。 “他当然是东林一党的人,更神奇的是,当初魏忠贤把东林党都快杀绝了,却奈何不了邹维琏,只是将他发配施州了事,当今圣上继位之后,他立刻又回来了,一回来就做太仆寺少卿。”洪云蒸连连叹气:“你说,这样的人物,我敢得罪他吗?他拜托的人,我敢出问题吗?” “不敢不敢。”黄宗设身处地的想了想,把脑袋摇了又摇:“绝对不敢。” “所以我们快快把人找到,我总担心聂尘那个粗人,会不分青红皂白把康大人一并当海盗给斩了,若是那样的话,这桩案子可就没完了。” 两人一边叨叨着,一边亦步亦趋的紧跟夷州军的步伐转悠,岛上杀声漫天,枪声剧烈,却哪里找得着。 一直磨蹭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小岛上的厮杀渐渐到了尾声,康承祖的身影还是没见,洪云蒸急得脑门上全是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总算从一个过路的夷州军小校嘴里得知,有一股海盗想从岛子的另一边驾船逃走,被堵在了港湾里,好像里面有明军的人质。 洪云蒸闻言大喜,急急的赶过去,一路上见到路边倒卧了不少海盗尸体,更是触目惊心,到得海边,看到大批夷州军里外三层的围了一个包围圈。 海边停泊了两条被打残只剩下半个船身的鸟船,更远处的海上,十来条夷州军的福船在游弋,不用说,这是刘香想从这里乘船出海,没想到被堵路的夷州军炮击摧毁了船只。 等到洪云蒸挤进圈子里,果然看到以聂尘为首的夷州军包围圈中,一群慌张的海盗正缩在一片沙滩上,把三个穿着官袍的人推在前面。 刘香也在其中,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架在站在最前面的康承祖脖子上,与明军对峙。 聂尘穿着威武的大铠,全身都是铁,双手持短铳,站在刘香对面不到五步的距离上。 “好久没见了。”聂尘唏嘘着,不胜感叹:“李旦死后,我都好多年没看到你了,过得可好?” “要是没有你,过得怎样都好!”刘香咬牙切齿,在康承祖后面露出大半个脑袋:“你他妈就是一个瘟神!” “你这么说,我很难过。”聂尘叹口气:“大家都是自己人,好好说话不行吗?” “去你妈的蛋!”刘香爆了粗口:“你要是念着旧情,今天就放我走!” “那不行,李国助最近很孤单,他希望有人陪陪他。”聂尘晃晃头:“我琢磨着能和他有共同语言的,只有你了。” “屁!”刘香情绪很激动:“你早就把他给杀了!” “没有没有,他还活着。”聂尘朝身边的施大喧看过去:“施大喧可以作证。” “我作证,他还活着。”施大喧点点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刘香嗤笑起来:“放我走,我才信你。” “我说了,你走不了。” “不见得吧?”刘香眼尖,早就发现了挤到前面的洪云蒸,从衣服袍色上知道这是个高官,于是心中燃起了希望,表情狰狞的叫道:“若是想要这鸟官活,就放我走,不然老子切了他!” 刀子微微用力,划破了康承祖的皮肤,渗出血来,康承祖倒是硬气,没吭一声。 洪云蒸却挺不住了,大惊失色,忙凑近聂尘的身边,急道:“聂将军,不能伤了康大人!” 聂尘做为难状:“这……很难办,如果放海盗走了,再想找他就难了,这一场大战死伤那么多人岂不白白折腾?” “海盗跑了再找便是,端了他的窝子也是大功一件。”洪云蒸苦口婆心的劝道:“若是折了康大人,说不定这功劳就没了。御史的口水都能把我们淹死。” 黄宗也劝道:“是啊聂将军,洪大人说的不错,康大人是京官,外放福建不过一两年就要回去,他在京里有人,若是折在这里,恐怕我们都有麻烦。” 聂尘没有答话,但身形没动,显然不甘心。 对面的刘香竖着耳朵,听到了这边的谈话,心中一定,乐开了怀,他知道康承祖是个巡海道,现在更晓得还是个京里有后台的主,于是更加有恃无恐的,为了在手下面前体现自己的气概,掩饰被围的劣势,干脆一挺身站到了康承祖身前来。 “聂小贼,你放我走,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放这官儿回来。”刘香并不怕聂尘突然开枪打死自己,因为这样的话身后的康承祖也一样会被打死,距离太近了,弹丸会贯穿射中后面的人:“我说话算话,不过你得赔老子一条快船,老子的船都被你轰碎了。” “好,我答应你!”洪云蒸抢先答道,他心急火燎的喊道:“快,给他们一条船!” 施大喧等人看向聂尘,聂尘没吭声,等于默许,黄宗过去令人调来一条鸟船。 刘香得意的哈哈大笑,心中又恨又痛快,张一杰、夏之本两个参将被五花大绑的捆着,羞愧的不敢抬头,康承祖倒是不觉得害羞,只是抬头看天。 鸟船很快来了,刘香多了个心眼,让手下人先上船去查探一番,确认船上没有埋伏,也无人做手脚之后,才让自己的人先上船去,做好开船的准备。 聂尘阴恻恻的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放人?” “等老子觉得安全了,自然会放。”刘香恶狠狠的答道:“你别想在海上弄死老子,若是老子发现有人跟着,第一个就弄死这个官儿。” 洪云蒸怕聂尘咽不下这口气,低声劝道:“就让他跋扈这一时,等会我们远远的坠着,等康大人安全了,再做理会。” 聂尘不再说话,看着刘香得意的笑,这时刘香的手下在鸟船上高声喊道,开船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 刘香一手持刀,一手捏着康承祖的肩膀,拖着他向后走去,另有几个手下押着夏之本和张一杰,聂尘等人紧紧跟着,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尾随到了海边。 鸟船由于吃水限制,不能太靠近海岸,想上船只有用舢板摆渡,而舢板一次只能坐五六人,为了防备聂尘弄死剩下的人泄愤,刘香劫持康承祖留到了最后。 “哈哈哈,聂小贼,虽然你不情不愿,但还算守信,真的赔我一条船,我当然也得投桃报李。”刘香觉得康承祖一人才是关键,两个参将留在没啥用,于是大嘴一咧:“把那两个军官放了!” 几个海盗将手一松,两个参将就如滚地葫芦一样跌在海水里,呛了水扑腾,这边忙过去几人,把他们捞了起来。 洪云蒸道:“刘香,你若是把康大人也放了,我保证你活着离开,绝无问题。” 刘香哈哈大笑,将身后的康承祖推向舢板:“你当我傻吗?你瞧瞧聂小贼,眼神都快把老子吞了,放了他我活得下来吗?等着吧,聂小贼,你早晚会被老子弄死!” 船在海上,舢板就位,刘香已经觉得生路如同金光大道,没有阻碍了,不过为了防止聂尘气急败坏之下狗急跳墙,不管不顾的先打死康承祖,他还是用身体挡着,把康承祖严严实实的护在前面。 聂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铳,左右侧头,先看看洪云蒸的手,再看看黄宗的手,自语道:“还是武将的手够大。” 黄宗和洪云蒸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聂尘右手紧紧捏着短铳,腾出左手来,死盯着几步开外刘香的一举一动,当他的剩下的几个手下全都上了舢板,坐定了拿桨操舵,只有刘香一人推着康承祖朝舢板上爬的时候,突然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的举起,略略瞄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砰然开火,短铳爆发出一股火苗,腾起青烟,弹丸射出,准确的命中了刘香的后脖颈。 弹丸没有透体而出,而是留在了他的体内,前面的康承祖没有中弹,鲜血从枪眼里喷薄而出,福建最凶悍的海盗刘香,身体猛然僵直着颤粟几下,直直的倒了下去。 施大喧发一声喊,第一个冲上去,把康承祖一把拉了回来。 夷州军一拥而上,乱刀砍下,舢板上的几个海盗还未从枪声中回过神来,就被砍成了碎尸。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谁也没有想到聂尘会在最后关头开枪。 聂尘收回短铳,吹一口筒口的烟,扭头笑道:“隔了一个肉掌,铅弹受到阻挡,就不会连续贯穿两具肉身,这样做,康大人就不会有事,洪大人满意吗?” 洪云蒸瞠目结舌,瞪着眼目击了这一幕,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白着脸看着施大喧把吓得裤裆都湿了的的康承祖拖过来,嘴唇都在哆嗦。 身边的黄宗蹲在地上,在杀猪一样叫。 他的一只手血淋淋的,中间有个枪眼。 刚才聂尘开枪之前,先抢过黄宗的手,举到短铳前面,隔着他的手掌开的枪。 洪云蒸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他这才明白,刚才聂尘看他的手是什么意思。 若是自己的手够大,他是不是要选自己的手? “聂将军,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 “太紧急了,来不及。”聂尘把短铳插回腰间,回头吩咐:“命令海上的船开火,不放一个海盗活着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大家发财 黄宗的手,伤势很严重。 虽然聂尘的随军郎中第一时间替他淋了烈酒消毒,还裹了金疮药,包扎牢实,但黄宗在三天后出现在熊文灿面前时,那只手依旧抬不起来,用一根带子吊在胸前,龇牙咧嘴的痛。 熊文灿却没有过多注意他,随意敷衍着慰问两句后,就掩了口鼻,仔细端详着一颗用木匣子装了的首级。 首级面目狰狞,双目圆瞪,石灰将其染成了灰白色,但眉眼之间依稀能辩。 “这就是巨枭刘香?”熊文灿忍着臭味,谨慎的问道:“没有弄错?” “绝对没有。”洪云蒸笃定的说道:“聂将军打死他时,有无数人在场目睹,认识刘香的人不计其数,绝对错不了。” “此战可谓全胜!”熊文灿大喜,挥挥手令人将木匣子拿出去妥善保管:“你等功劳很大,等本官写就一份奏疏上呈朝廷,一定重重有赏!” 洪云蒸倒是不敢鞠躬,朝旁边坐着的郑芝龙一指:“多谢大人,不过此战若论首功,还是夷州军第一,别的不说,光是险之又险的将康承祖大人从刘香手里救出来,就非常人所能及也。” 熊文灿人逢喜事精神爽,掂着胡须直点头:“说的不错,聂将军能亲自出兵,倒是出乎本官意料之外,也只有澎湖水师才有这份能耐啊,不然以巨枭刘香的强横,这场仗输赢还真不好说。” 郑芝龙嘴角一咧,微微笑着抱拳道:“大人,我大哥令人带话过来说,此战乃福建赈灾的前提条件,海匪不清,赈灾粮就难以平安上岸,而灾民正处于水火之中,耽搁一日就多死很多人,为了垂怜生灵,为了朝廷赈灾大计,剿灭刘香都是澎湖水师责无旁贷的本分。不过战斗中洪云蒸大人身先士卒,亲自上岛杀敌;黄宗守备奋勇向前,以至于身受重伤。这都是功劳,我们夷州军是在大人麾下做事,做些微末小事,当不得首功,还是由大人酌情定夺吧。” “谦虚,真正的谦虚!”熊文灿拍案叫好:“聂将军居功而不自傲,实属难得!” 洪云蒸却皱了皱眉头,郑芝龙话里话外都咬着责无旁贷这几个字不放,还故意把功劳往真正的福建驻军身上撇,刻意的意味实在太浓了,听起来似乎福建就是夷州军的,福建是他家一样,他们干掉刘香理所应当,而朝廷的福建水师属于帮忙助拳,这不是搞反了吗? 偏偏熊文灿不以为意,还一个劲的叫好:“如此的良将,怎能不提拔重用?你放心,本官一向出了名的公正严明,绝不会让出力的人心寒,功劳簿上一定有夷州众将的地方。” 郑芝龙笑笑,并没有兴高采烈的表情,坐在那里看了看站在花厅里的黄宗等人,这些人是跟随洪云蒸一起过来拜见巡抚的。 熊文灿何等样人?立刻心领神会,对洪云蒸等将领又勉励几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厅里清净下来,就剩熊文灿和郑芝龙两个独坐。 郑芝龙朝外望望,利落的起身,将身上穿的箭袖蓝袍抖了抖,从怀中摸出一份单子来,呈到熊文灿跟前。 “打刘香时从他窝子里搜罗的缴获。”郑芝龙笑道:“这龟孙子不愧是福建第一贼,藏了不少宝贝,我大哥抄了一份单子,严密保管着,等过两天风声不紧了,就把东西全送到大人城外的庄子上去。” 熊文灿没有接,任凭郑芝龙将它放到身边的桌上,扫了一眼,看到“黄金”、“白银”几个字眼,以及一连串的天文数字。 他皱起眉头:“洪云蒸已经把缴获全都据实上交府库了,这些哪里来的?” “大人知道,缴获向来都分两张单子的。”郑芝龙笑容格外灿烂:“小的一张送府库,大的一张送别处。” “这样不好,这样不妥。”熊文灿佯作不悦,拂拂袖子:“本官食朝廷俸禄,怎么可以再占朝廷便宜……送的时候可要小心点,不要让人看见。” “大人放心,这是必然的。”郑芝龙拱拱手,坐了回去。 熊文灿喝了一口茶,借放茶杯的时候,大袖一动,那张礼单就从桌子上消失了。 郑芝龙啥也看不见,目视地板。 “刘香一死,这福建全省,再无数得上号的海盗了,如此一来,聂将军的赈灾粮就能畅通无阻的上岸,所以粮食这方面,还请郑将军给你大哥带话,要继续不遗余力啊,只不过这价钱……可能要等一等,毕竟朝廷的赈灾银下来得迟,数量也不多。” 听熊文灿略带愧疚的这么说,郑芝龙却哈哈一笑,道:“大人放心,我大哥说了,赈灾我们义不容辞,银子小事,容后再说,而且大人还以盐引抵账,我们没有亏多少。” “聂将军深明大义啊。”熊文灿叹道:“若是我大明多几个大哥……哦,不,聂将军这样的人才,何愁国家不兴呢?” “大人过奖了,大哥不是在意虚名的人。”郑芝龙低声道:“大人,问句不该问的,这次福建清海,功盖绝世,除了几十年前的胡宗宪,没人能做到大人这般成绩,大人升官,指日可待,不知是要赴京里任职,还是……大哥想知道,心里好有个数。” 熊文灿眼珠一转,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在郑芝龙面前没有必要隐瞒,毕竟对方是金主,于是坦然道:“本官现在是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若是左迁,就该升一级,任副都御使,至于何处任职,就不知道了,不过本官的意愿,当然是回京,京官自然比地方官强得多。” “大哥的意思,却是官位可以升,但希望大人留在福建再做一任。”郑芝龙却直言不讳,道。 熊文灿呆住了,下意识的道:“为何?” “大人想啊,如今的皇上,睿智聪慧,以信王身份入宝大内三两下就解决了魏忠贤,可见他绝不是甘心做个太平皇帝的庸人,这两年辽东战局糜烂,袁崇焕被剐,连累东林党不再受皇上信任,双方正在明里暗里的斗,京城如同一个漩涡,一不留神卷进去就会身败名裂,大人现在进京,有什么好?不如再等两年,待朝廷里稳定下来,看清形势,有了资本再入京不迟,到时以大人的名望,入阁拜相也不成问题。” 熊文灿沉吟道:“聂将军的意思……是要本官等朝廷来请?” “正是这个意思。”郑芝龙笑道:“大人是个能吏,还是个能打仗的能吏,若是现在入京,一定会被求贤若渴的皇上送到兵荒马乱的辽东,或者陕北,而大人是从地方官升起来的,在中枢时间不长,手里没有亲信的一支兵马,去了那边怎么办?” “这个……”熊文灿沉思着,觉得说的不错:“倒也是,各地军将,都是将头,不大服管,我若新到一地,不如福建这里方便。” “大哥也是这样替大人考虑的。”郑芝龙推心置腹的说道:“大哥说,要是大人愿意,可以将夷州军的模式推广福建全省,为大人练出一支戚家军那样的精兵来,将来大人不管到哪里,不论剿匪还是御边,都有一支能为大人舍生忘死的队伍,岂不美哉?” “聂将军是想做戚继光?”熊文灿突然笑了:“要本官做胡宗宪?” “大哥没有那么高的野望。”郑芝龙乖巧的答道:“但大人比之胡宗宪,却是高出很多的,大人的资质,百年罕见。” “其实大哥说得对。”熊文灿不知不觉的使用了郑芝龙的代称,自己却没察觉:“现在入京,的确不是好时候,首铺周延儒和东林党斗得天昏地暗,我若进京,势必夹在两边中间动惮不得,皇上又是多疑,稍不留神就会身败名裂,倒不如在东南多等一阵,积累政绩资本,再视形势发展定去留。” “大人英明。”郑芝龙竖大拇指,趁机道:“上次我给的那些名单…….” “我已经吩咐关照了。”熊文灿道:“一些同知、推官之类的位置,我还是能说句话的,南京吏部我熟人很多。” “多谢大人。”郑芝龙拱手道:“若有用银子的地方,大人不用担心,大哥那边管够。” “我帮你们栽培党朋,你们也得帮我撑着。”熊文灿警告道:“我知道黄道周等东林份子一直想拉聂将军去辽东,我坚决抵着,推说福建沿海盗贼众多,脱不开身,你们可别擅自答应。” “放心,大人放一百个心。”郑芝龙哈哈大笑:“大哥可没去趟浑水的心,他想的,只是怎么发财,以及怎么让大人也一起发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皇权不下县,掌权在基层 走出巡抚衙门,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郑芝龙探手,朝旁边正在朝自己掐媚鞠躬的门子抛出了一锭纹银。 那锭银子起码五两重,门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躬着身子连声高喊:“郑将军慢走,郑将军常来啊!” 郑芝龙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走出一截,扭头瞧瞧,那门子还在门口点头哈腰,朝自己的背影笑。 “朝廷的官呐~”郑芝龙冷笑着,不知是在说谁,亲兵们左右拥着他,前头开路。 “不用急着回驿馆,去映月楼。”郑芝龙骑在马上,吩咐开路的人:“也不用这么多人,留几个人陪我同去,其他人散了回去吧。” 福州映月楼,本地最大的一间青楼,也是最好的一间酒楼,繁华闹市,临海听风,妙不可言。 楼中有别院,小竹流水,雅致清幽,高高的院墙遮蔽了红尘俗世的纷扰,向来是高官显贵和富商巨贾招待客人、寻欢作乐的好地方。 郑芝龙作为距离福州并不是十分远的南安守备,在这里是熟客,熟到老板掌柜老鸨都认识他,在楼里有他固定的去处。 于是一行人径直走进了映月楼,门前接着他的却不是楼中掌柜,而是他的弟弟郑芝凤。 “哥哥,他们在后面等着了。”郑芝凤是郑芝龙的四弟,武举人出身,在郑芝龙跟随聂尘在倭国打拼的时候,就已经在福建中武举做武官,但混得不怎么样,当郑芝龙回到南安做官的时候,他干脆弃了湖广的军职跑了回来跟着大哥混。 郑芝凤为人谨慎小心,有一手硬功夫,此刻眼睛瞄着四周,将郑芝龙往后面引,边走边说道:“附近都放了眼线,没人盯着我们。” 郑芝龙没有说话,直入后院,拐进了郑芝凤已经包下的那间别院中。 郑芝凤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守在了门口,小二们要送酒菜进去,全被他拦下,由郑芝龙自己的随从递进去。 院子里面,偌大的屋子里坐满了两桌人,看到郑芝龙出现,这些人哗啦啦的,全都站了起来。 “郑将军!”这些人年纪都不大,最老的也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八九岁,全是龙精虎猛的年轻人,当他们齐声抱拳低吼的时候,感觉空气里有着一股蓬勃的气息在震荡。 “大家都坐,坐下说。”郑芝龙笑着走进去,很自然的在居中的座位上坐下,连连冲众人招手。 众人等他坐了,才纷纷坐下,但也把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不肯挪开。 “诸位都是出身夷州的少年俊杰,也是麒麟社最有朝气的年轻人,今后前途远大,但责任也重大,所以召集大家来福州,是有一件聂龙头亲自下达的事情,需要在座的各位全力去完成。”郑芝龙双手据案,正色道:“望大家千万努力!” “我等愿为龙头赴汤蹈火!”大家众口一词的回答道,铿锵有力。 “好!不愧是夷州讲武堂出来的人,此地不宜久留,我长话短说。”郑芝龙严肃的压低声音:“拜这次剿匪刘香送的人头,福建各地卫所有大批加官进爵的机会,空出许多位置来,聂龙头想要趁机安插我们的人进入卫所军,担任一些百户和千总的职司,从而暗中掌握实际军权。而你们,籍贯来自五湖四海,外人不晓得你们是夷州军,即出身讲武堂,又参加过几次实战,还是对龙头忠心耿耿的麒麟社成员,再合适不过了,尔等可愿意?” “愿听凭龙头吩咐!”丝毫没有犹豫,这些年轻人齐口同声的再次低吼,不少人脸上还有喜庆的表情,能够担任武将官职,对这些农户子弟来说,无异于栽培提拔,当然会高兴。 “明军不同于我们夷州军,去了之后,要机灵些,见机行事。”郑芝龙叮嘱道:“最重要的,是要利用好手里的权力,招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壮丁,人数不用太多,因为毕竟还有原来的军官要吃空饷,找些信得过的贫寒军户子弟做家丁就行,用我们夷州军惯用的方式,让军户都知道我们夷州军的好处。” 年轻人们用心的听着,来福州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鸡笼受过训,了解这边的情形,郑芝龙不过是再强调一遍,详细的做法,他们早就了然于胸了。 “每个县,都有我们的人在县衙里任职,有机会他们会来找你们联系,这都是近几年埋下的人脉,我也会长期留在南安,如果有事需要帮忙,或者紧急情况需要报告,可以找他们求助,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但等闲不得动用,不要随便暴露我们的脉络,一定要非常之紧急才行。” 郑芝龙嘱咐着,然后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逐一谈话,交代要注意的事项,每个人都默默的记下。 谈了一阵,看看时辰,郑芝龙站起身来:“这顿饭就算我请你们的接风宴,吃完就回去,等候上任通知,大概就这个把月的事。” 众人起身送他,郑芝龙拱拱手,道句:“拜托了。”就抽身离开,但没走多远,在郑芝凤的带领下来到了隔壁院子。 这座院落比刚才的那一座稍小一点,屋子也要小一些,但里面的桌子一样大,同样的围坐了一圈看相貌更加年轻的少年郎,人数却要少很多,只有十余人。 郑芝龙匆匆进去,这些人作势起身,他双手虚按,笑道:“诸位都是文曲星,金榜题名的人物,岂能朝我这个没功名的人施礼?坐、坐。” 众人却不肯,依旧大礼参拜,一个老成点的道:“郑将军是代表龙头来召见我等,我等不能没了礼数,否则按麒麟社规矩,是要受罚的。” “既如此,那我就代龙头受了。”郑芝龙笑着,受了大家一拜,然后用喜滋滋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道:“没想到前几年送一批孩童去大户人家做书童,几载光阴,就出了这么多秀才,哦,还有一个举人,真真难得,所以说读书是讲天分的。” 一人实诚的拱手道:“我等都记着龙头和郑将军的大恩,没有龙头收留我们,世道艰险,我们这些孤儿早就死在外面了,哪里还有今天?” 另一人深有同感的附和道:“正是,离开夷州去外面游学,方知夷州简直是天堂,大明朝到处都是饥荒、兵乱,我等幸甚至哉,遇到了龙头这样的再生父母。” “书中说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郑将军,请代我们向龙头带声好,我们虽不能身回夷州,但心中热血永远为龙头而流。”说到动情处,这些年轻人再次起身,站成一排恭恭敬敬的纳头下拜:“多谢龙头再生之恩!” “好,知恩图报,果然是我们麒麟社的好儿郎!”郑芝龙赞不绝口,起身扶起众人,大家重新落座,听到他正色道:“不过无须你们流血,打打杀杀以武定国那是另外一群人的事,你们要做的,是以文安邦。” 一桌子的人凝神憋气,认真的听着,郑芝龙侃侃道来:“大明皇权不下县,虽然官掌中枢,但具体到县城里,就是吏目说了算,知县虽然贵为一县父母,却是个光杆,加上带的几个亲信也管不了县里那么多事,所以真正把全县权力握在手里的,是六房书吏和典史、教谕、捕头之类的未入流人物,你们马上要担任的,就是这一类职务。” 他看看在座人的表情,又道:“当然,这会耽搁你们的前程,若是按部就班的继续考下去,你们不止是秀才,将来可能中举,中进士,但反过来想,我们夷州军不看功名,只看能力,龙头说过,提拔重用,只会从有经验,有能力的人当中提拔,那些没有在基层呆过的人,不管有什么功名,都没有资格进入夷州的高层,书呆子百无一用,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明白!”这些人没有迟疑,纷纷答道:“我们都明白。” “甚好,龙头这是在淬炼你们,在具体繁琐的事务中锻炼你们的本事。”郑芝龙沉声道:“你们,还有接下来的一批批学有所成的其他同伴,都会逐步进入福建布政使司的各处衙门中,当个小官,悄无声息的把自己的权利最大化,牢牢掌握在手中,各地中华远洋商行的分号会协助你们,他们是地头蛇,有他们帮忙,你们事半功倍。” “当然了,你们的身份只限于当地分号的堂主知晓,跨县跨州的互不认识,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所预备的措施,你们若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在你们上头,有一些官员已经是我们的人,他们也会关照你们,不过这些助力有限,你们还得靠自己。” 郑芝龙说了半天,仍旧精神炯烁,瞪着眼睛看着一群读书人,抱拳四顾:“这些安排,将来一定会有用的,你们雌伏下来,能升就升,注意提拔靠得住的手下,形成自己的势力,好比一只只蜘蛛结下了网,这些网络,龙头今后会有大用处。” 大家隐隐约约的,听懂了大半,猜测了一些事情,这并没有让他们畏惧,反而面色潮红,兴奋雀跃。 “国有大难,必有妖孽,大丈夫创业立功,常常起于微末,大家共勉之!” 郑芝龙用一句话结束了密谈,一桌读书人被他打发走了,他们分开走的,一出门,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目送所有人走远,郑芝龙站在别院门口,长久的伫立。 “龙头在下一盘大棋啊。”他的四弟郑芝凤悄然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大哥,真的能行吗?” “别问这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郑芝龙眉头一皱,呵斥道:“龙头的心思,岂是你随便揣测的!” “是。”郑芝凤吓了一跳,忙认错:“大哥,我错了。” 郑芝龙吐了一口气,定定神,迈步往外走:“走吧,回南安守备衙门,你手底下的那些兵回去好好操练着,他们是我们在福建最直接的力量,可不能浪费了。” “五百人而已,我能把他们练出花来。”郑芝凤笑道:“不过若是跟夷州精锐比起来,当然及不上的。光装备就不行。” 郑芝龙一笑:“精锐不止是靠装备,精气神才最重要,不怕死的农夫拿根扁担也比怕死的铁甲兵厉害,有机会,我带你回夷州去,面见我们大哥,你亲自体会体会他的气度,再想想你刚才的问题,自己就会有答案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天下无党是太平 崇祯四年的年末,在北京城的严冬中,格外寒冷。 护城河的水早早的结上了冰,墙砖上挂满了通宵滴落的冰凌子,一串串的晶莹剔透,早晨的阳光一照,白花花的宛如玉雕。 每天黎明,卯时就候在城门口的碳车在禁军卫士仔细的搜查之后,由毛驴拉着吱吱呀呀的碾过硬得如钢铁的地砖,在车把式的吆喝下将供皇城中各处贵人们御寒的木炭送到惜薪司,再由那里的太监把炭火分送到各处宫殿。 皇城东面,过金极门不远,紧挨着文华殿,靠着皇城墙根,有一排平房,它的左侧制敕房,右侧是诰敕房,制敕房和诰敕房这两处衙门是书生的聚集体,专门办理皇帝诰敕文书、翻译外国文书、堪合底簿等内务文事,也就是为皇帝服务,这些工作在正统年间以前,是大学士来干的,但正统皇帝觉得大学士干这个有些屈才,于是设了个中书舍人来做,中书舍人承接皇帝旨意,再转告大学士承办,等于把大学士们从书吏的身份中解脱了出来。 大学士们脱离了繁琐的文书,但没有闲着,又投身于更繁琐的政事当中,他们从中书舍人的身份转化为宰相,一步步的把洪武皇帝刻意剥离掉的相权一点点的重新拿回到文官手中,至崇祯年间,大学士的相权已经极为稳固,离开他们,皇权不止下不了县,连紫禁城都出不了。 这排平房不是楼阁,但有个楼阁的名字---文渊阁,大学士们离开诰敕房和制敕房之后,把这里作为了新的办公地点,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就是大明的行政中枢,所有惊动天下的政令,正是从这排平房中发出去的。 所以惜薪司的太监们不敢怠慢,御寒的木炭,文渊阁享受得是和养心殿差不多的规格及数量。 炭火在夹墙里燃烧,烟尘从设计精良的烟道中飞入天空,不带一丝味儿的将每一间房子都洪得暖洋洋的,以至于当朝首铺、文渊阁大学士周延儒穿着单薄的官袍,依然觉得有点热。 他拿起了折扇,哗的展开,摇摇晃晃。 旁边的内阁次铺、东阁大学士徐光启年近七旬,比周延儒大十几岁,身子骨当然要弱一点,这么热的屋子他还裹着貂,自然受不得风,于是挪动椅子,离周延儒远一点。 偏偏周延儒仿佛不解其意,见他挪开,就把自己的椅子靠近一点,热情洋溢的把手里正在看的一封文书拿起来,高兴的道:“徐大人,来,来看看,请你特意过来,就是想请你也看看,福建大捷呀!真正的大捷!” “哦?”徐光启把衣服又裹了裹,探手过去接了,笑道:“什么大捷能让周大人高兴成这样?我倒要好好看看。” “剿匪大捷!”周延儒气定神闲的双手按膝,满脸都是笑,把折扇上亲笔题的中流砥柱四个大字展开在胸前:“福建倭乱由来已久,剿之不尽、杀之不尽,东南我财赋之地,海盗滋扰向来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这么多年了,换了多少人,都是剃掉皮毛,却没法断根,这次熊文灿一次就砍了十来个贼枭的脑袋,其中还有好几个刑部留名的巨枭,不错,真真不错!” 徐光启一目十行,把福建写上来的报喜文书快速看了一遍,面皮都没抖一下,微笑着把文书递还过去:“的确是,不过上面写着,枭首千余,生擒也是千余,淹死者不计其数,这有些太过了吧。” “徐大人不信?”周延儒眨眨眼。 徐光启看着他摇动的折扇:“不是不信,只是太大的胜利,应该谨慎求证。” “徐大人果然老成。”周延儒竖起大拇指:“我也是这样想的,熊文灿从山东去到福建,不过短短两年,就把别人十几二十年都剿不清的海盗给平了,确实很难令人信服,不排除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万一下面的军将有不良份子,杀良冒功这种事也有可能的。” 徐光启点点头,却见周延儒满面春风的拿过另一份文书来:“但是,熊文灿他已经想到了,所以他紧跟着又来了一份呈报,说明要把福建海盗巨枭刘香、十三佛、海龙王等一干巨枭押到京城来面圣,请皇上亲自发落,另有千余货真价实的海盗也会送到南京去,由刑部发落,你看看,若是假的,他敢这么干么?” 徐光启面露诧异的神色,赶紧拿过文书,连前一份一起,仔细的再看了一遍,再抬头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满脸褶子:“如此说来,这场大捷是真的咯?” “十有八九是真的!”周延儒哈哈大笑:“国之所幸啊,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福建却传来这么大的好消息,真的鼓舞人心,唔,这件事应该立刻呈报皇上,让他老人家也知晓。” “诚然如此。”徐光启赞同道:“不如周大人这就票拟吧。” “我请徐大人来,正有此意。”周延儒笑道:“内阁如今三人,你我之外还有温体仁温大人,不过今天他请假告病了,不便于打搅他,所以我想问问徐大人的意思,这票拟应该怎么写?” 徐光启坐直了身子,面色不改的道:“周大人是首铺,这事你说了算即可。” “哎,铺臣虽有主次,但在我心里,徐大人资历深、威望高,这等大事还需你我一起定夺才行啊。”周延儒顿了顿:“其实我在想,这样的喜事,或许可以让皇上高兴高兴,若是能借此冲淡一些别的事,比如如今正火烧眉毛的登莱兵变,那就极好了。” 他看着徐光启:“登莱巡抚孙元化,与徐大人有授业之恩,若是在这福建大捷的消息里加入一些他的名字,或许可以减轻他登州失守的责任。” 徐光启眼前一亮:“孙元化是周大人一手推荐才当上登莱巡抚的,他若有事,难免会授人口实,对周大人也不利,让他在福建挂点功劳,皇上责难时,也可以拿来抵一抵,不错,这法子好!” 周延儒低声道:“我知道徐大人也在想办法救他,难得你我同心,不如你我一起署名,如何?” “这个可以,这个当然。”徐光启毫不含糊:“那么具体票拟的内容,周大人做主,到时候老夫具名便是,皇上是怒是喜,老夫与大人一肩担!” 周延儒大喜,当即就要下笔,徐光启不便打扰,告辞回去了自己的值房。 门一关,徐光启淡漠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笑来。 他努力忍耐,抑制住从胸腔中要喷薄而出的高兴,将它们生生的按了回去,浮现在脸上的,只有无声的笑。 宽阔的大屋里,温暖如春,一个七旬老者独自关在里头,裹着貂毛,望着房梁大笑,却没有声音,情形很诡异,若是周延儒看到了,一定会怀疑徐光启是不是疯了。 老徐倒是没疯,周延儒若是知道自己上了徐光启的当,他才会疯。 周延儒拿出来的第二封福建捷报,其实不是熊文灿写的,而是徐光启代笔。 徐光启亲自替熊文灿补上了窟窿,让福建大捷可以第一时间通过内阁,直达天听,而不用由内阁再去复杂的按照程序审核这场胜利到底真不真实,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笑了良久,徐光启才停止发笑,然后喘息起来,老人上了年纪,这么憋着很辛苦的。 “孙元化啊,好学生,我能帮你的,只能到这里了,是生是死,在皇上一念之间了。”他喘着气,摇着头:“若不是当初你行贿周延儒,把他也拉下了水,今天他才不会帮你呢。他只会帮熊文灿,将这个无党的人扶起来,作为他的门生将来助他自己一臂之力。” 他重重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看着面前桌案上的一堆文书,揉了揉眼睛,从里头检出一封来,封皮上写着:“婿郑芝龙敬上”。 瞧见这个名字,徐光启忍不住低声骂道:“不肖的东西,终于肯做官了,这回还跟着立了大功,倒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女儿跟着你,却也不至于将来受苦。” 信的封漆已经裁开,内容他已经看过了,这会儿忍不住又抽出来,瞧了几眼,叹道:“还是不中用,居然替人做事,不晓得那姓聂的有什么本事,让我的女婿做了手下,哼,一方土豪,能成什么大事?钱财再多,也不过是个财主,夷州又是个海岛,留在那边顶什么用?为朝廷建功立业,方是正道,老夫趁着还在朝中为官,把郑芝龙这小子从夷州带出来,在两京五军都督府,或者京营中谋个差事,过得几年,升任个参将之类的职司,过得一生,也就罢了。” 自言自语的,徐光启又看了信件几眼,复杂的意味从眼眸里显露出来:“哼,姓聂的小子倒是有小聪明,居然让熊文灿紧跟着把刘香等巨枭的人头送到京城来,提前堵住某些人的嘴,这等心思,倒是难得……这家伙真的只是个海盗出身?看起来读过书啊。” 他捏着信纸,看了又看,越看眼睛越眯缝:“整个福建最大的水师…...横行南洋……痛打红毛鬼…….,这人有些东西,是个人才!熊文灿怕是靠他才立下这大功的吧。” “不是熊文灿提拔他,是他在提拔熊文灿啊。” 徐光启末了,把信纸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想了想,觉得不妥,把信拿到墙角的火龙边,烧成了灰烬。 “这样的人才,可不能让东林那帮人祸害了。”徐光启狡诈的扯扯嘴角:“就让他留在福建吧,大明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着他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立场不同,不相与谋 崇祯年间的北京城,比起成祖朱棣当燕王时改建的北京城,已经大大的不同了。 在明初洪武时期的基础上,经过永乐、嘉靖两朝的大规模扩建,以及历任皇帝不间断的小打小闹,如今的北京城已经是具有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四层城廓、方圆七十里的巨岜,从空中以飞鸟的角度看下去,北京犹如一个庞大的长方形,四面高墙深厚,北面邻燕山,南面俯瞰华北平原,东靠渤海,虎踞北方紧锁大明的国门。 这样巨大的城池里,房舍多如牛毛,就在徐光启暗暗偷笑的文渊阁皇城以西,一道城墙之外的内城里,权贵大宅密布的金台坊中,一座高墙护卫的宅院之内有一间地龙撩烤的花厅,香茶升腾冒着热气,三人围坐,轩窗半掩,淡淡寒气带来户外偌大庭院的宜人雪景。 室内靠墙都是书架,满橱子集,旁边悬挂水墨山水,长条书案上摆着铜镇纸瓷洗壶,满屋书香,与茶香参合在一起,读书人独有的气氛几乎就要溢出窗外去。 桌案旁坐在主位的,是宅院的主人,大明前任内阁铺臣钱龙锡,他的左手边,坐着曾经一起在文渊阁当大学士的李标,而坐在李标对面的,则是三人中年龄最轻、资历最浅的黄道周。 茶水很暖,谈话正酣。 “这么说,福建大捷是真的了?”钱龙锡把一口温温的龙井咽下喉咙,撸着胡须慢慢的问:“熊文灿没有作假?” “没有作假,我那时正在福建,亲眼看到水师剿匪,那个干净利落,绝不是作假的**子能打的仗。”黄道周忙答道:“那些海盗个个凶悍残忍,不可能是良民假扮的。” “如此说来,这个熊文灿倒是有些本事。”钱龙锡笑起来,但却是冷笑:“想不到阉党提拔的人,也有能力出众的个例,难得,难得。” “钱大人,现在可不是夸他的时候。”李标却皱起眉头,看着桌上的几封信函:“叶家连来好几封信,都是痛骂熊文灿包庇当地**,作恶民间的,言辞激烈,证据确凿,若是熊文灿剿匪有功属实,岂不是坐实了在大田犯下几十条人命大案的正是海盗,而不是那些夷州**?” “叶家的案子,到底是谁做的?”钱龙锡放下茶杯。 “叶家说,卯定是夷州军痞干的,一个黄昏就屠害了整个坞堡,那可是坞堡,不是寻常村落,有高墙厚门的,寻常贼人,光是打进去就很难,更别说杀人了烧房了。”黄道周回答道,他从福建回来没有多久,具体情况很清楚:“福建按察使司结案说是海盗作乱,可是大田县距离海边快两百里,什么海盗能上岸那么远?当沿途巡检官兵是泥巴捏的么?何况叶家是挖矿的,与海盗根本不挨边,海盗为什么要爬山涉水去寻叶家晦气?” “说的在理,如此看来,案子是夷州军痞做下的,板上钉钉了。”钱龙锡又捋了捋胡须。“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 “还能为什么?叶家挡了他们的好事!”这回换做李标说话了,他愤然道:“叶家在福建家大业大,即开矿山,也有田地,这些产业都急需人手,所以他们在当地许多村落都有雇工招募,有些地方整个村子都是叶家的雇工,那夷州军痞趁着福建大旱,借赈灾的名义拐卖人口,每月都有几千人过海去夷州。钱大人,他们把人都拐跑了,谁人来种地?无人种地,粮食又从何而来?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人靠什么活?人都活不下去了,朝廷赋税又靠什么来征收?” 黄道周补充道:“不止如此,夷州军痞在澎湖断海,截断商道,所有南北交通的商船必须在夷州鸡笼交易买卖,赚取了巨额利润,比月港督饷馆还厉害,沿海各地海商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啊。” 钱龙锡勃然变色:“这是动摇国之根本、与民争利!” “正是如此。”李标道:“夷州军痞在海外占岛为王,截断海道,犯下不法之事,朝廷无暇去理会,他们就得寸进尺,把手伸进了福建,掠夺人口,破坏农耕,叶家拿了他们犯案的军人,从小了说是保护自己的佃户,往大了说是维护朝廷的命脉,虽然打死了个把军人,但却是出于义愤,并无不妥,夷州军痞就悍然报复,灭门烧房,真真嚣张至极!” 钱龙锡皱眉:“这么说来,福建三司,包括巡抚熊文灿,都在包庇军痞了?” “绝对是这样,熊文灿为了政绩,依赖海盗出身的澎湖游击聂尘打击海盗,所以故意包庇恶徒。”李标叹道:“殊不知这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呐,盗贼招安,从来不会归心,只能利用利用,不可长久依靠,否则早晚会反噬叛乱,陕北流贼,招安了多少,不是常抚常反吗?” “熊文灿这糊涂虫,目光之短浅,亏得还是封疆大吏!”钱龙锡怒极,拍手重重击在桌案上,把上面的砚台都拍得抖了一抖。 李标道:“若是熊文灿的捷报呈上天听,皇上正为最近各地军情烦恼,突然看到这么一件大捷,高兴之下,一定会提拔熊文灿,这人虽然无党,但总非正人君子,若是跻身朝堂中枢,对国家绝无好处。应该想办法阻止。” “可是人头是真的,俘虏的海盗也是真的,皇上难道还会怀疑吗?”钱龙锡摇摇头:“去年建奴南下,把京城都围了,皇上盛怒之下,不光剐了袁崇焕,把罪过扣到当初推荐袁崇焕上任的我东林君子身上,要不是帝师孙大人力挽狂澜,恐怕我们又要重蹈一次天启年间阉党横扫的惨剧,皇上如今疏远我等,内阁、六部尚书里连一个我们的人也没有,怎么阻止?” 黄道周看了看那还在摇晃的砚台,说道:“钱大人不必气恼,下官倒有一个计策。” “哦?”钱龙锡和李标同时看向他。 黄道周整整衣冠,坐直了身子:“澎湖游击聂尘,下官其实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当时我叹于其治军有方,海上实力强大,有心招揽,想让他为国所用,岂料此人始终爱理不理,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忠君爱国之人,只是一个贪图权利的小人,对付这样的人,来硬的不行,要用计谋。” “幼玄有何妙计,快快道来。”钱、李二人微笑着,催促他。 “福建不是大捷吗?”黄道周微笑着,低声说道:“势必有大批军将将受朝廷恩泽,升官调职,我想,不如这样……” 他把头凑过去,在钱龙锡和李标耳边窃窃私语,说了好一阵悄悄话。 言罢,三人对视一眼,纵声大笑。 “妙策、妙策。”李标抚掌咧嘴,乐不可支:“幼玄果然足智多谋,不愧大明将来的肱骨啊,钱大人,我说得没错吧?” “此计可谓釜底抽薪,即能解决福建海疆困局,又能助国家大计一臂之力,还能趁机安排一个谦谦君子去福建,一石三鸟,妙不可言呐。”钱龙锡也连连点头,笑道:“不过其中有个关键之处须打通,否则不好办。” “这个放心,内监之中,与我东林君子交好的不止一个,很容易办到。”李标拍了胸脯:“这方面交给我。” “李大人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黄道周大喜,击掌道:“大事可成也!” “军痞若是可以荡去,从此海疆无恙,各地海商又能恢复往日的贸易,百姓又能安居乐业,我等作为朝臣,也算对君对民都有所交代了。”钱龙锡感慨道,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幼玄,你这次南下,有没有顺道看一下汪家的经营状况?” 黄道周作心知肚明状:“这个当然,两位大人在汪家有不少的份子,下官也在其中参了一点,南下一趟不容易,要是不顺道检视检视,未免太不上心了。两位大人放心,汪应蛟虽死,但他儿孙个个都是能人,海上生意风生水起,若不是澎湖被断海,每年的利润还能再翻个跟头。” 钱龙锡嘱咐他:“你有没有叮嘱他们,份子的事情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年底把银子拨到我们的老家去即可。” “当然叮嘱了,汪家办事很严密,不会泄露。”黄道周笃定的答道:“只是他们也托我带话,望朝廷打压打压夷州**,福建水师奈何不了这些假官兵、真海盗。” “看看,**们多么嚣张。”李标看向钱龙锡:“如此下去,怎么得了!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朝廷!” “还有一件事,汪家的人说,夷州**的中华远洋商行在福州和泉州两地开了钱庄,印了一种叫做支票的凭据,用这个东西,可以在两地自由兑换凭据上印的银子数量,而无须再雇佣镖局运送银子爬山过水,他们想问问两位大人,份子钱可以用这种支票付吗?”黄道周又想起来一件事。 “支票?”钱龙锡头一回听说这种东西。 李标也愣了一下:“听起来跟洪武朝的宝钞差不多。” “宝钞不值钱,这支票可值钱,真能兑换银子。”黄道周道:“最开始泉州福州的商人也不信,没多少人用,后来发现不管多少银子,钱庄都能兑换出来,还免去了携带大笔银子赶路的风险,这才慢慢推开,如今两地的商人很多都开始使用它了。” “还有这种事?”钱龙锡摸着下巴:“有空倒是要打听打听……这个不重要,先把刚才商量好的计策落实再说!”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聪明的皇帝 夜已深,孤灯如豆,随风摇曳。 一个身穿团领红袍、头戴三山帽的内监捧着这盏灯,提着一个内衬棉絮的保温食盒,沿着武英殿外的长长回廊,经过一根根数人环抱的巨大立柱,来到殿门口,殿门未关,里面灯火通明。 几个人影守在这里,远远听见脚步声,出声喝道:“何人?” “是我,曹化淳。”来人应道,走到光影下,露出一张未老先衰的脸,朝大殿里看了一眼:“皇上还在批阅奏章?” “是啊,这都几时了,皇上还不休息。”同为内监的高起潜见是自己人,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自然的随着曹化淳的目光朝殿里头望进去,叹道:“这般操劳,皇上的身子怎么顶得住啊。” “御厨煮了燕窝,我给皇上送进去。”曹化淳也担忧的摇摇头:“你们等下把门关上,夜风凉,免得吹着了皇上。” “皇上特意吩咐开着门的,说殿内憋闷,这样吹吹风能让头脑更清醒。”高起潜苦笑道。 曹化淳于是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他把灯交给高起潜,双手端着从食盒中拿出的精致瓷盅,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像猫一样垫着脚尖走路。 武英殿宽大无比,数根和外面回廊上一样巨大的盘龙柱支撑宏伟的天花板,足以让数十人站立的空间中,却空荡荡的只有一座金銮殿放置在当中,六盏罩了轻纱的明烛散发着徇烂的光,几颗夜明珠悬于团龙屏风下,在那张御桌之后,披着一件黄袍的瘦削年轻人,正端详着手中的一卷文书。 他看得如此的认真,以至于曹化淳走到了眼前,也没有察觉,曹化淳又不敢发声,唯恐惊动,只好端着瓷盅,傻傻的等。 好在大殿四角都有火龙,瓷盅的温度不至于很快冷下去,良久之后,年轻的皇帝菜提起笔,蘸蘸朱砂,在文书上写了十来个字,方才抬起头。 曹化淳立刻绽放出愉悦的笑,迎着崇祯皇帝猩红的眼,把瓷盅递了上去。 “皇上,御厨做了燕窝,趁热喝了吧,夜深天凉,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崇祯瞧了一眼瓷盅,却没有伸手。 曹化淳忙道:“臣已经试过了,无毒。” 崇祯这才露出笑容来,端起瓷盅,说了一句:“有心了。” 曹化淳看着他将一碗燕窝喝了几口,就放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奏疏看,桌面上堆放的奏疏还有高高的一摞,心中咂舌:这么多,怕是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他欲言又止,犹豫几次,最后下定决心开口道:“皇上,快子时了,这些奏折这么多,今晚也看不完,不如先歇息吧,等明日再理会,陛下是万金之躯,若是累坏了,江山社稷怎么办?” 崇祯抬起眼皮,把身上披的衣服紧了紧,却笑起来:“曹大伴,你是在发配南京守了几年墓的人,吃的苦可比朕多多了,你尚且顶得住,还能给朕端燕窝,朕怎么就不行了?明日自有明日事,今日事今日了,倘若日日推明日,如何做事?” 听皇帝这么说,曹化淳除了感动佩服,还能说什么呢?于是答应了一句:“皇上说的是。”不敢再叨扰认真做事的皇帝,蹑手蹑脚的走到一旁的灯盏边,揭开轻纱,用金剪刀去挑烛花。 两盏烛花还没挑完,就听身后啪的一声脆响,似有重物坠地,惊得曹化淳心中颠了一下,忙回身去看。 却见崇祯帝已经站了起来,捏着那份奏疏,连喊了三声“好”,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曹大伴,你也来与朕同喜!”崇祯帝乐不可支,在灿烂的夜明珠下宛如兴奋的孩子,对曹化淳连连招手:“哈哈哈,此事大喜啊!” 曹化淳诚惶诚恐的过去:“皇上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不是朕不笑,实在没好消息可容朕笑。”崇祯帝叹道,旋即又笑起来,将手中的纸哗哗的抖:“但这件事,绝对可以让朕高兴一整夜了。” 曹化淳早就瞄见那份奏疏是什么内容,他就是看准时机才来的,此刻却装作不知,茫然问道:“皇上,是什么喜事?” “福建大捷,斩获贼首数千级,还生擒海盗头目十余人,从此福建海疆为之一清,可创十年太平,你说,这可喜不可喜?”崇祯帝眉飞色舞,仿佛坐下这等大功劳的是他自己一样。 “如此说来,着实可喜,这都是皇上天恩浩荡、天威瑟瑟的缘故,臣恭喜皇上!”曹化淳立马咧嘴大笑,深深的鞠躬。 崇祯帝余兴未了的又看了几眼奏疏,方才重新坐了下去,居然又端起燕窝瓷盅,再次喝了几口,在曹化淳看来,这是很难得的,皇帝一向只喝两三口就弃置不饮,说明现在他心情大好。 “沿海倭乱,由来已久,多年不曾平息。世宗朝时,君臣同心,内有胡宗宪,外用戚继光、俞大遒,方缓和多年,但仍未绝根,而在朕这一代,却能一举荡平海盗,朕如何不高兴、如何不欣喜?哈哈哈!”崇祯帝放下瓷盅,嘴巴都不擦就继续大笑:“这两年都是些告急文书,难得有这样的大捷喜报,曹大伴,你说我大明是不是要转运了?” “大明一向蒙天赐福,气运不会坏,如今皇上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天道酬勤,大明朝只会越来越好。连为祸多年的海盗都能平定,足见皇上气运如虹。”曹化淳马屁送上,崇祯帝连连点头。 不过话锋一转,曹化淳仿佛不经意的说道:“臣在南京时,曾听五军都督府的将官提起过,他们说海盗之所以难剿,就是因为海盗居无定所,大海之大,无处寻迹,就算碰上水师清剿,他们放下刀就是民,极难辨别,如今福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当地的官员一定是能吏。” 崇祯听着,脸上的笑容突然慢慢消失,他眯起眼,拿起奏疏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曹化淳不再说话,他的意思已经达到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笃笃~” 崇祯帝的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自语一样轻声道:“是有点奇怪……难道有人冒功?” 大殿中安静下来,门口的高起潜悄悄的把半个脑袋探进来,又迅速的缩回去。 奏疏上,内阁票拟的字眼在最后面,当崇祯帝第三次拿起奏疏细看时方才看到,扫了几眼,脸色大变。 “果然!”他冷哼道:“福建大捷,居然能扯上登莱孙元化,莫非欺朕无知?登州战船真的那么多,可以支援福建,为何登州之乱现在没解开?!叛军还可以渡海逃亡?!简直胡扯!” 几分钟之前的兴奋开怀,此刻荡然无存,仿佛被一阵风走,再也寻不见踪迹,阴霾再次回到崇祯帝脸上,将他二十岁的青涩脸庞衬托得无比深沉。 他翻来覆去的把这份奏折看了好几遍,沉吟良久,方才提起笔来,刷刷刷的,写了一大段文字,就像置气一样,将它重重的丢到已经批阅过的文书堆中。 “曹大伴,这份文书,明早让司礼监掌印用印,立刻传下去。”崇祯对曹化淳说道,语气很重:“不可耽搁!” “臣遵旨!臣谨记!”曹化淳急忙领旨,顿了一下道:“皇上,那臣先退下了?” “去吧。”崇祯心情显然又变得烦躁了,想清静一下,他头也不抬的粗声道:“让高起潜送碗热茶来。” “是。”曹化淳慢慢的倒退着,走到大门口,方才转身离去。 宫城的夜,寂静无声,远处墙头上巡逻的锦衣卫甲叶铮铮,顺风遥遥可闻,回廊外的空旷广场上,月色冷清,跟天气一样,寒意逼人。 曹化淳面无表情的独自走到武英殿外很远的地方,才停住脚步,回头望望,宫殿层峦叠嶂,黄色的明瓦在夜幕中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银装茵茵。 “呼~~”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露出微笑:“皇上真的聪明,太聪明了,若不是从小看你长大,知他心性,这事恐怕还真的难办。” 寒夜的空气分外刺激,吸入喉咙引起他旧疾复发,咳嗽起来,好容易喘息定了,曹化淳才慢慢的走,轻声的嘀咕:“挣这些文臣的银子,可真不好赚,下次再这样,可要加码了,反正那些东林党不少人在外面都有大买卖,多拿点,不过分。” 他这么嘀咕着,走向自己的住处,雪地里,留下一串足迹。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孙元化不该死 当熊文灿的上疏得到皇帝御笔批示的消息下来时,时间已经转过了年关,在北方盈盈白雪中,来到了崇祯五年的春天。 皇帝的诏令经过六科给事中的审核、由俗称“银台”的通政司下发至六部,再由六部官员具体执行或者进一步下发至各地州府县,通过庞大的官僚体系运转得到贯彻落实。 所以这个周期很长,等到福建大捷的消息正式登上塘报,传播天下的时候,大明已经发生了许多别的事情,把这个消息淹没其中。 最令人关心的,莫过于辽东战局和山东登莱之变。 去年刚被崇祯皇帝加封太傅的孙承宗在大凌河筑城,企图借此窥视沈阳,被彪悍的皇太极直接发兵攻打,城未修好,反倒被后金兵困死了筑城的人,经过差不多大半年的拉扯,大凌河城破,祖大寿等人外无援、内无粮,被迫投降。 明军大败,灰头土脸的退回锦州,帝师孙承宗被言官弹劾,承受了很大压力。 在山东,孔有德的叛乱愈演愈烈,叛军连克数个州县,并于正月攻克登州,俘虏登莱巡抚孙元化,整个山东糜烂不堪。由于孔有德本是皮岛旧部,他的叛乱引起连锁反应,留在东江镇的副将陈有时、毛承禄等趁机响应,大半个东江镇反了大明朝,以往和辽西互为呼应挟制后金的东江镇,顷刻间成了无主的独立王国。 对待叛军,朝廷举棋不定,主战与主抚的分成两派,争吵不休,由于犹豫不决和无人定夺,居然在很长的时间里对叛军呈放任状态,任由叛军横行登莱两地。 上面两件事,对东林党是毁灭性的打击,标志性人物孙承宗要对大凌河城的失守负责,政敌疯狂攻击他力主重修大凌河城的行为,训斥这是妄开战端;而登莱巡抚孙元化,同样是东林党的骨干,东江镇和登莱地区的乱子他要负全部责任,两人几乎成了言官们喷击的靶子,弹劾的折子堆满了通政司的桌面。 另外,来自陕北的流匪同样不让人省心,贼首张献忠、高迎祥、罗汝才啸聚山西,然后四路出击,连克大宁、泽州、寿阳等县,宣大总督张宗衡、巡抚许鼎臣疲于奔命,却奈何不了任何一路流贼,常常堵住了这边,就漏了那边。 六月,黄河孟津决口,涛涛黄河水肆虐河南,淹死者不计其数,流民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路可走,悲号连天,于是聚而成盗,又给流贼增添了无数的生力军,匪,越剿越多。 这些消息,为街头巷尾的文人骚客们提供了新鲜的谈资,他们热烈的讨论,激烈的评击,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不论及,说道酣处,热血澎湃,激扬文字,仿佛胸有万千雄兵,一柄羽扇可定江山。 但小二一句:“客官,姑娘们来了。”就把他们拉回了现实,笑嘻嘻的吟诗作对、偷香窃玉。 对他们来说,福建发生了啥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会紧张。 距离辽东和登莱都在千里之外的夷州,鸡笼城里,繁华依旧。 大大小小的船只泊满了港口,服色各异的商人穿行街巷,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货物,账房们拨弄得噼里啪啦的算盘,码头上挥汗如雨的力夫,压得死沉死沉的板车,都给这座崭新的城市带来了无穷的活力。 聂尘正在大婚。 他按照沙舒友的安排,同时把明月和荷叶,纳为妾室。 其实聂龙头的本意是想再拖一拖的,但架不住沙舒友说的一句话。 “人家两个大姑娘都住进你院里了,你还不懂风情?莫非要她们主动向你提亲吗?你还是不是个汉子?!” 聂尘当然是个汉子,于是他只能答应了。 大红的灯笼高挂,喜事办得热热闹闹,大明沿海只要自认在聂龙头面前能说上话的人都送了厚礼,从商人到官员,从汉人到葡萄牙人,以至于沙大人需要专门安排一个库房来放礼物。 接到熊文灿转来的邸报时,聂尘正处于新婚第三天,意犹未尽,浑身酸软。 他躺在卧榻上,懒洋洋的,明月给他削水果,荷叶给他捏肩膀。 “坐。”他招呼进来的沙舒友:“给沙大人看茶。” 顺便捏捏两位新婚妇人的手:“你们回避一下。” 明月和荷叶莞尔一笑,把削好的果子喂进他嘴里,手拉手的出去了。 沙舒友两眼观天,古井无波。 等她们走了,老头才咂咂嘴:“嫁人前还斗得翻天,嫁人后就好得像两姐妹,龙头,你御妻有方哦。” “哎,小事小事,无足挂齿。”聂尘捶捶自己的腰,那里有点痛,然后谦虚的摆摆手:“沙大人也可以再娶个妾室试一试。” 沙舒友眼都瞪圆了:“聂龙头开什么玩笑?” “开个小玩笑,沙大人不要在意。”聂尘笑着坐直了,道:“有事?” “熊巡抚来信了,郑芝龙也附了一封,请龙头拆封。”沙舒友拿出两封信来:“还有一份塘报。” “我猜,有我们的消息。”聂尘一边拆信,一边看沙舒友手里的塘报:“好还是坏?” “正是,半好半坏。”沙舒友表情古怪,仿佛不知道怎么形容:“朝廷下封赏了,果然升了很多人的官,我们请熊文灿报上去的名字都上了榜。” “好事啊。”聂尘笑道,开始看第一封信:“坏在何处?” “熊文灿没有升官,依旧在福建当巡抚,只是升了俸禄和虚衔。”沙舒友皱眉:“这不合情理。” “这正合我意。”聂尘边看边说:“他若走了,我们又要重新喂饱一个新来的巡抚,得花不少钱。” “可是这说明上头对福建剿匪并不十分认可。”沙舒友琢磨道:“可能有人从中作祟。” “熊文灿也是这么分析的。”聂尘已经看完了信的第一页,点头道:“他在信里也这么说。” “另一方面,你的官也没升,只是得了很多赏赐,足足两百俩。”沙舒友嗤笑道:“朝廷好大方!” “我不升,是因为我的出身,海盗背景想在大明当高官,不可能的。”聂尘笑了一下:“太平盛世,又不是非用你不可。” “龙头倒是想的豁达,可是其他人就不是这么想的了。”沙舒友的笑变成苦笑,把手里的塘报挥了挥:“看,皇上任命内监曹化淳提督京营,南下巡视边防,第一步就是到福建来。” “曹化淳?”聂尘看信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正好也看到熊文灿的信里提到了这件事:“来福建?” “派个内监来是什么意思?”沙舒友紧紧皱眉:“要眼见为实?刘香等俘虏不是给他送到京里去了吗?皇帝莫非不信?” “他来任他来,我们又没做亏心事。”聂尘毫不在乎,把熊文灿的信放到旁边,拆开了郑芝龙的信,刚开始看了几行,就笑了起来:“哟,郑芝龙的老丈人给我们提了个难题啊。” “怎么?”沙舒友伸长了脖子去看。 “他要我想办法救救孙元化。” “孙元化?”沙舒友眨眨眼,一惊:“登莱巡抚?” “这个倒是可以想想办法。”聂尘的眉头没有沙舒友那样皱得深,但也有些为难:“不过难度很高啊,这位孙大人是个火器专家,大明第一,现在被叛军囚禁,若是能帮我们,对我们组建陆地新军,很有帮助。” “说起来简单,龙头怎么救啊?”沙舒友撇撇嘴:“叛军会听我们的?再说孙元化丢了登州,论罪也是死,叛军不杀他,朝廷也会杀他,怎么救?” “救人,方法很多。”聂尘放下信,面容变得深沉起来,笑容一闪而止:“就看我们怎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忍 “为什么要去求一个上岸海盗帮忙?”周延儒很不满,他问话的语气连带的略有责备:“若是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徐大人这事做得太急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延儒蔽退了左右,连一个心腹都没留下,房里只有他和徐光启两人,门窗紧闭,文渊阁最靠里的这间屋子也没人敢靠近,算是一间密室,所以他说话显得随意,甚至有些犯冲。 但徐光启不以为意,他镇定的双手按着膝盖,沉声道:“孙元化的命都快没了,周大人还想着脸面?” 周延儒眉头皱起,哼声道:“孙元化是咎由自取,他若是直接死在登州城破之时,像总兵张可大那样自杀殉国,不什么事都没了?还能落个忠烈的名声,偏偏他还活了下来,生生的被叛军俘虏,俘虏也罢了,他还敢说服叛军毛遂自荐脱身出来向皇上要求招抚,这不是作死是什么?我看他就是个书呆子,该死!” “话不能这么说,孙元化在辽东袁崇焕手下时,可立下了大功的,要不然前年你也不会推荐他当登州巡抚。”徐光启不痒不痛的怼道。 “那是兵部尚书梁廷栋极力推荐的结果,我才一时大意同意的!”周延儒气得牙齿发痒:“徐大人,梁廷栋可是你们东林一党的,说起来,都是你们的责任!” “周大人,皇上最忌党争,你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要倒霉的。”徐光启朝门口看了一眼:“世间只有东林书院,没有东林党。” “这些都不管了,说眼下的。”周延儒烦躁的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徐大人你究竟怎么想的?为何要找海盗来救人?他们能成什么事?” “老夫也是病急乱投医啊。”徐光启叹道,拍了一下大腿:“没想到你我的票拟,却弄巧成拙,惹来皇上龙颜大怒,不但不肯赦免孙元化,反而要砍他的头,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改变皇上的心意了,只有另想办法。” “办法也不可能出自千里之外的福建海盗身上。”周延儒摇摇头:“这不可能。” “那周大人有别的办法吗?”徐光启瞥他:“老夫已经七十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仕途无所谓,随时都能走人。但周大人可不一样,你是首铺,风光无限,大好的前途等着你,若是因为孙元化这档子事被人拿住痛脚,以后在皇上面前可不好看,温体仁温大人这两天听说在外面活动得厉害,发动了不少言官说你坏话呐。” “那个白眼狼,当初可是我把他带进内阁的……”周延儒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徐光启瞄他一眼:“周大人看来没别的法子了。” “能有什么法子?”周延儒气冲冲的一屁股坐下来,想了想,又把脑袋摇了又摇:“没法子,孙元化死路一条,你我想办法早些跟他撇清关系吧。” “撇的清吗?撇不清的。”徐光启道:“他是我的弟子,荣辱与共,你是他的推荐人,干系也不浅,怎么撇?” “这等事怎么办还用我告诉徐大人吗?”周延儒哼声道:“徐大人若是执意要救孙元化,就自便,我是不会再参合了。我只是提醒你,千万别搞砸了,不然孙元化没救出来,反而惹来一身骚!” “周大人似乎有脱身的法门了。”徐光启讥讽道:“早就听闻大人滑如泥鳅,看来果然不错。” “宦场艰险,明哲保身啊。”周延儒捧起茶杯:“徐大人年纪也大人,千万别老来不得安宁。” 徐光启起身,哂笑着拱拱手告辞:“多谢周大人提醒,老夫自己晓得。” 周延儒不再说话,拿起一本书佯作细看,徐光启慢慢的走出去,来到走廊上,四下无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老夫的确孟浪了,怎么想到让郑芝龙去找聂尘呢?前几天似乎真的急昏了头。”他自嘲般的笑笑,把头甩了甩,白胡子随风飘摇:“罢了,孙元化被斩之日,就是老夫做官到头之时,可惜这个孙元化,一身本事,要带进黄土了。” 他慢慢走着,走廊两侧,房檐上挂着的冰凌正在融化,冰水一串串的掉落下来,寒气逼人,满院萧瑟,但倒春寒之中,却有树梢发出了嫩芽。 盯着那抹难得的绿,徐光启停下脚步,有些出神。 “对付建奴,对付流贼,火器有大用处,如今的大明,堪称火器大家的,孙元化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死了,谁又能顶着这个责任呢?”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苦涩一笑:“好像没人了啊。” 再一次叹了一口悠长的浊气,徐光启步履变得蹒跚起来,这一刻,老态毕露,提醒人们,这是一个七十岁的老者,无论身心,都疲惫了。 长廊不长,徐光启慢慢踱着,走向自己的那间值房。 远在夷州,天气正好,没有风雪,阳光灿烂。 南国的风,吹拂满城烟花,鸡笼港的居民正在过轩辕节,城外农田中,忙于春耕的农夫星星点点,地头供着黄帝泥像。 明月带着鸡笼县衙户房的吏目,骑着马各处巡视,查看农事,指导春耕。 “你们看到没有,明月姑娘成龙头二夫人之后,好像精神多了。”有好事的农妇挤眉弄眼,对一齐播种的同伴低语:“模样也俊俏多了。” 妇人都是八卦的,同伴笑着低声答道:“这是被滋润了,你嫁人时不也一样?” “咳,我家那口子能跟龙头比么?”农妇叹息道,目露精光:“若是能和龙头……” “虚,低声!”同伴吓了一跳:“明月姑娘过来了!” 农妇吓得低头缩颈,埋头做事,面前的田埂上,明月踩着泥巴,领着一群吏目走了过来。 “这片田地都是水田,种的稻子,是改良后的占城稻,比原来的种子结的颗粒更多,收成更好。”一个吏目道,靴子从好事农妇的面前踩过:“往前走,那片土壤贫瘠一些的坡地,种的是番薯。” “我们本地供应福建赈灾的,以番薯居多吧?”明月问。 “是,番薯占九成。”吏目答道:“稻子我们自己吃都不大够,所以运送福建的都是番薯。” “从占城和暹罗买粮成本太高,若是番薯能管够,可以为我们节约大笔银子。”明月沉思着说道:“番薯能充饥,也能赈灾。” “是这样。”吏目道:“按明姑娘的意思,已经在新开辟的土地上大规模种植番薯了,这样在保持原有水稻产量不减的情况下,能产出大量番薯,只是新来的移民不大理解,推广有些费力。” “他们不懂,只要解释清楚就好了。”明月拢一拢额前的秀发,她的头发已经梳成了盘发,清汤挂面的插了两根银钗,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新来的人不知道番薯的妙处,多给他们讲讲。” “是……”吏目说着,陪着明月走向远处,一行人渐渐消失在田地拐角的远端。 “吓,明月姑娘可真能干。”好事农妇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们女子也可以做官啊,让男子跟在屁股后面当跟班。” 周围的几个农妇揶揄她:“明月姑娘是何等样人?当然可以了。你就别想了。” 众人开玩笑,好事农妇神气起来,学着明月的样子在田埂上走,更惹来妇人们的大笑,田地里欢声一片。 这位好事农妇垂涎的聂龙头,没有听到这些笑声,他正忙着会客。 一个穿着貂毛、戴皮帽子的中年人,在圈椅上落了半个屁股,正对着他说着话儿。 等他长长的发言结束后,聂尘才言简意赅的总结道:“这么说,皮岛还在沈世魁手里?” “是啊。”这人其实很热,在辽东御寒的貂毛裹得他直冒汗:“东江镇皆反,连总兵黄龙都被叛军割了鼻子耳朵,躲到广鹿岛上去避祸,如今的东江镇,只有沈将军的皮岛还在朝廷手里。” 聂尘目视左右,和施大喧、洪旭等人交换了眼色,沉声道:“原来沈世魁如此忠贞,在这样险峻的局面下还能保住皮岛不丢,部下不散,果然好本事。” “咳,说到底,这都是龙头的功劳啊。”来人忙道:“要不是龙头一直与沈将军做生意,保证了皮岛军费物资,他才能拢住部下,不至于发生叛乱的。” “军饷是基本的保障,难道东江镇连这个都不足了?”聂尘诧异道:“毛文龙虽死,朝廷缺指定了继任总兵,军饷应该是不缺的。” “缺啊,缺!大大的缺!”中年人捶胸顿足:“龙头有所不知,袁崇焕杀了毛总兵之后,派人清点了东江镇员额,不准一个空额耗着,还肃清军纪,严禁各处镇帅做买卖。他却不知道,东江镇紧靠建奴,没法军屯种粮,所有的老百姓也是靠东江镇过日子的,如果只供应军人饷银,那么多家属吃什么?家属若是饿死,军人怎能替朝廷卖命?难呐,后来朝廷杀了袁崇焕,竟然无人管东江镇了,一年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点银子物资,连军粮都不及时,那么多骄兵悍将如何不反啊!” 说到伤心处,中年人悲从中来,几乎欲哭无泪。 聂尘皱眉:“原来东江镇都成这般模样了,那建奴那边有没有趁机进犯?” “建奴倒是没有,听说他们正在对蒙古林丹汗用兵,无暇他顾。”中年人道。 “对蒙古用兵?”聂尘眼前一亮:“你详细说说。”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中年人挠挠头:“只知道建奴大批北上,翻大兴安岭去了,还是酋首皇太极亲自带的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八旗额真都去了。” “这件事,朝廷知道吗?”聂尘问。 “朝廷自然知道,龙头是想说可以趁机打过沈阳去吧?”中年人咧嘴一笑:“朝廷没那胆子,求神拜佛只要建州兵不南下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在建奴和蒙古人狗咬狗的时候抄他后路?大明忍者无敌啊。” “呵呵。”聂尘眯起眼,冷笑两声。 “龙头,末将这次来,是受沈将军所托,特地求援的。”中年人舔舔嘴皮子道:“请龙头继续往皮岛售卖粮食、兵器和被服,天气寒冷,岛上快顶不住了。” “大家都是为了大明社稷,夷州自然会继续和沈将军做买卖的,毋庸多言。”聂尘慨然答道:“只不过,我也有个小忙,要请沈将军帮一帮,若是能行,我可以把售卖给他的物资打个九折。” “哦?”中年人喜道:“龙头请说,我能做主的话,立刻就能答应。” “你叫什么来着?” “末将袁安邦,任皮岛游击。”中年人拱手道。 “原来是袁将军,久仰久仰。”聂尘凑近一点道:“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需如此如此……”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谁的错 大明刑部大牢,俗称天牢,从洪武朝起就是关押大案要案犯人的地方,里面死鬼无数,阴暗憋闷,但比起锦衣卫的诏狱,却逊色很多。 作为锦衣卫的两大镇抚司之一的北镇抚司专管诏狱,却把这里管成了人间地狱,里头究竟有多可怕呢?这么说吧,被关进诏狱的人,后来能活着出来的,不包括被放出来后经审讯立刻处死的,终明一朝,不到两百人。 死在里面的人死亡的原因有很多种,一些人是忍受不了里面的恶劣环境,病死的;一些人是被拷打后折磨死的;还有一些人是被故意弄死的;最后有一部分人,是被耗死的,关进去由于种种原因,居然无人理会,被关了个几年十几年,老死在里头了。 这样的监狱,人人都知道,只要关进去了,等同于死亡。 而大明前任登莱巡抚孙元化,此刻就被关在了里面,他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 由于常年奔波于各地,又在辽东的冰冷北风中和努尔哈赤干过架的缘故,孙元化的身体很好,人虽瘦却瘦得很硬那种,纵然是个文官,却一看就是个精神内敛的铁汉。 关押他的牢房不大,是诏狱特有的号子房,大概五六个平房米,靠墙角有个马桶,马桶上头的墙上有个铁栅栏小窗通风,吃喝拉撒睡都在这小屋子里,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当然是没有床的,睡觉时头就枕在马桶旁边。 不过孙元化没法躺下睡,因为脖子上还套着个二十斤重的枷锁,这玩意儿膈应着躺不下去,所以他只能抱着这沉重的木枷,靠着墙壁闭目休息。 外面是炎热的夏季,通风不畅的诏狱中更显沉闷,恶臭能把初初进来的人熏得呕吐,孙元化已经在里面呆了一个多月了,早已习惯,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发呆度日。 这一整排的牢房都是这个气味,臭得连狱卒巡视都很敷衍,两个挎刀锦衣卫刚刚捂着鼻子走了一遭,见孙元化靠在墙上仿佛没有呼吸一样成了石雕,看也不看就走了。 牢房里清静下来,隐隐有耗子爬动的声响。 “孙大人、孙大人?” 隔壁传来轻轻的呼唤声,孙元化动了一下眼皮。 隔壁关的是跟他一起从登州逃出来的副总兵张焘,徐光启提拔的一个基督教徒,跟孙元化同为火器大家,两人一齐在辽东抵抗后金,一起到登州赴任,一齐逃出来,又一齐被朝廷以叛党的名义抓起来,可谓患难同僚。。 “孙大人,可听得见?” 隔壁的呼唤锲而不舍,心灰意冷的孙元化本没有力气答话,但被喊得多了,只要张开干裂的嘴唇,答应了一声:“听得到。” 那边舒了一口气,似乎在担心孙元化已经死掉了,得到回应方才放心,于是又道:“上午锦衣卫提大人出去,可是用刑了?” “用刑了。”孙元化呻吟一声,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觉得身上各处伤口痛得厉害。 “这帮贼狗撬的小厮,该死!”张焘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做到副总兵算是半个武官,一张嘴就是武人的粗口:“竟敢对孙大人动刑,真真该死!” “这里是诏狱,不动刑还叫诏狱么?”孙元化倒是想得开:“昨日提你去,还不是打得你皮开肉绽的,我听到下半夜你还在喊痛。” 隔壁呵呵两声自嘲的笑:“孙大人,想当初你我在广宁,面对建奴大军,都不曾皱过一下眉毛,却没想到,没有死在关外战场上,这条命要交待在大明的诏狱中了。” “福兮祸所至,很多事说不清的。”孙元化把眼皮又闭上了:“天威难测,天恩难度,你不要在这里乱说话,很多耳目的。” 隔壁又是呵呵两声,孙元化以为张焘要就此沉默下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那边又“孙大人、孙大人”的低声喊起来了。 未等孙元化答应,张焘的声音仿佛就挨在两间牢房的交界处,在墙边响起来:“孙大人,请过来一点。” 孙元化皱眉,心想张焘是不是被打傻了。 心中不免兔死狐悲的涌起一股痛,张焘比他小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为国所用的时候,却被连累一起被关进暗无天日的诏狱,眼看要陪着问斩,他难受得胸口梗得慌,不自觉的,抱着脖子上的枷锁朝张焘那边挪了过去。 “泰阳。”他叫出了张焘的字:“若是还有力气,须留着,明日可能还要提你我出去审问,我会把登州失守的责任一力扛下,不连累你,你是要活着出去的人,将来大好身躯,还能替国家出力,不要在这里荒废了。” 听见孙元化的声音已经靠近墙边了,那边的张焘却不理会他的劝告,只顾低声道:“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 孙元化更奇怪了,觉得张焘一定出问题了,只好抱着枷锁,紧靠在牢房的栅栏上,此刻和张焘之间,只有一墙之隔,可惜栅栏太密,不能伸头出去,否则就能看一看张焘究竟怎么样了。 “孙大人,这里,这里。”张焘的声音还在低低的喊。 外面窸窸窣窣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木栅栏上朝这边递,孙元化心中一动,一只手捧着枷锁,另一只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朝张焘那边摸索。 果然,摸到了张焘的一只手,手里还捏着什么纸条,唯恐有狱卒进来,孙元化东西一到手就立马缩了回去。 “这是上午你被提出去的时候,徐光启大人派人送进来的口信,你且细细看看。”张焘在隔壁低声道:“看完记得吞了,千万不能落入锦衣卫手上。” 一听到徐光启的名字,孙元化那颗死寂的心一下猛跳了几次,热血几欲澎湃。 他紧紧捏着那张纸条,强自按捺激动无比的内心,挪动身子躲进牢房的阴影中,侧耳凝神细听,确认绝对无人后,才借着后墙上小小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那张纸条。 隔壁的张焘一直扒在木栅栏上,替他望风。 不过诏狱的狱卒对犯人们是很放心的,关在这里头,鸟都飞不出去,他们除了等死等发落还能怎样呢?所以一个时辰内巡逻的狱卒并不多见,在孙元化偷摸看纸条的时间里,无人过来查看。 不过张焘心里还是很紧张,在孙元化长久的没有反应之后,张焘忍不住又“孙大人”的叫了几声。 隔壁哔哔索索的一阵枷锁响,孙元化终于又出现在了木栅那一头。 “孙大人,你把纸条吞了吗?” “谁送进来的?”孙元化不答反问,音调铿锵有力,比刚才有生机多了。 张焘低声答道:“是刑部一个员外郎送进来的,人很可靠,是徐大人的学生。” “那这么说,纸条上的内容徐大人是知道的?”孙元化的目光有些深邃,不过角度关系张焘是看不到的:“难道是徐大人的意思?” “不清楚,不过徐大人肯定是同意这么做的。”张焘急切的道:“孙大人,这是你我活下来的好机会啊。” “但是若是照这法子做,你我的名声……”孙元化长叹道:“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上头本就无道!”张焘喷激的低吼:“袁崇焕千里回援,何错之有?却被千刀万剐!朝廷有何道理?拆了东江镇,把孔有德、李九成等骄兵悍将安置在大人的登莱镇,明知山东兵排外,隐患重重,却仍然这么做,出了事却让大人背锅,这又有什么道理?对这样的上官,大人还惦记着跟他们说清楚什么?又说得清楚什么?” “住嘴,朝廷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孙元化皱眉道,但底气不足。 “孙大人,我是看穿了,这大明朝,就要葬送在上头这帮庸才手中!”张焘不服,依然说道:“读书十年,戎马十年,十死九生,没功劳也有苦劳,却抵不过上头轻飘飘的几句诋毁,如此昏庸的朝廷,这官不做也罢!徐大人信中说得好,半生悟道,不过功名利禄,从此换个活法又有什么不好?” “大丈夫忍辱偷生,不如死了算了。” “孙大人这话不对,圣经有言,约伯忍受了许多苦难才活了下去,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呢?” “.……” 孙元化不再说话,沉默不语,那张纸条已经在他嘴里慢慢咽化,吞入肚中,但纸条上的每个字,却都深深的印入他的脑子里,长久不去。 这一夜,他靠在墙上,瞪着眼睛看房梁,半点没有睡意。 通道中灯火昏暗,地上湿气逼人,隔壁张焘身上伤处疼痛,低低的呻吟隐隐传来,令他更加清醒。 徐光启的字条,和张焘的话,在他耳畔循环往返,不断重复,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五彩缤纷,三十年官场沉浮,历历涌上心头,老家苦读,天津受洗礼,广东买炮,辽东征战,点点滴滴的往事在眼前回转,年过天命之岁的孙元化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长久以来坚持的东西,崩塌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从此辽东绝于大明 “咯噔”一声脆响,毛笔掷于地下。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瞟了一眼那只被崇祯皇帝扔下的毛笔,口鼻观心,低着头噤若寒蝉。 “离间计?这是离间计?!”崇祯咆哮着,难以置信的盯着骆养性吼叫:“朕中了建奴的离间计?!” “臣不敢这么说,只是把皮岛副总兵沈世魁的呈条原封不动的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骆养性大气不敢出,把头垂得又低了几分。 “孙元化驭下无方,纵容孔有德、李九成叛乱,为祸山东,无君无父,这怎么能是离间计?”崇祯重重的哼了一声,站在金銮殿上怒喝道:“莫非欺朕真的不解下情?” “皇上英明神武,自然是不会中计的。只是建奴狡猾,诡计多端,想当年万历朝时,他们曾经用乖巧听话的姿态蒙蔽过神宗皇帝,让朝廷以为建奴是天下最可靠的蛮藩,以至于任其坐大,就连镇守辽东的李成梁都上了当,可见建奴的阴险之处,臣以为,此事并非皇上不解下情,而可能下面有人上了建奴的当,从而误导了皇上。”骆养性字斟句酌的急忙答道,说话时看都不敢看崇祯帝。 “误导?”但是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抓住了崇祯皇帝的心,他的眼睛顿时眯缝起来:“你说谁误导朕?” “臣不知,还在查,但臣认为沈世魁一直在毛文龙麾下做事,地盘跟建奴犬齿交错,建奴有什么动静,他应该是最清楚的,现在东江镇只有皮岛未反,足见此人有能力,有本事,还有忠心,他的消息应该可靠,皇上可以仔细看一看。”骆养性不敢正面回答,绕了个弯子。 “毛文龙的部下……”崇祯又重重的哼了一声,在盘龙椅子上坐了下去:“朕就知道,袁崇焕这奸贼错杀了大明的好臣子,若是毛文龙还在,东江镇就不会反,东江镇若还在,就能从侧翼牵制建奴,锦州一线就会轻松一些,哼!可恨袁崇焕这厮,真真误我!” 骆养性眉毛皱了一下,没有做声。 崇祯帝发了几句牢骚,定下心来,打开骆养性呈上的文书,仔细观看,脸上如死水沉沉。 候在武英殿角落中的曹化淳静静的一直保持沉默,但一双眼睛盯着骆养性,不肯挪开,骆养性感觉到了,侧头瞄了一样,两人视线相撞,虚空中火星四溅,骆养性面无表情,略点了一下头,又偏了回去。 上头的崇祯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了文书,半响没有说话,沉吟着开始用手指指节敲打桌面。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不要打搅。 如此安静了半刻钟,崇祯帝突然说话了:“朕前阵子调关宁军金国奇为统领将官,高起潜为监军,配马步军两万人进入山东,与新任山东巡抚朱大典一道进剿登州叛军,进行得如何了?” “回皇上话,昨日傍晚的消息说,高大人已经督各路援军,进至莱州,三战三捷,叛军已经退回登州,据城死守,剿匪形势已经逆转,听说有不少叛军甚至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大军了。”骆养性立刻答道。 “如此说来,只要朝廷坚决剿之,叛军也不过尔尔。”崇祯帝斟酌道:“军士肯投降,说明他们也不想反,反的是将官,而不是士卒,对不对?” “这……”骆养性吃不准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沈世魁说,他抓了几个奸细,是建奴派过去游说东江镇将官的,让他们以毛文龙为戒,跟着朕的大明只会冤死,投降建奴反倒高官厚爵,不少东江镇旧将就是这样被说服的,你看看,袁崇焕这厮,坏了朕的大事啊!”崇祯帝痛心疾首。 “皇上英明……”骆养性觉得,自己除了说这几个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崇祯帝又站了起来,在金銮殿上来回走动,边走边说道:“建奴用毛文龙的事来当说词,让寒了心的东江镇众将反我大明,确实恶毒。看来登州之反,必然也是如此,那些将官作乱,是兔死狐悲,看到毛文龙被杀,从而唇亡齿寒,故而叛我,这,的确算是反间计。” 殿角的曹化淳听到这里,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想上去说几句了,但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骆养性在这里,不能多说话。 “建奴打的好算盘,他们想借朕的手,杀自己的人,杀得越多,朕就越失人心,东江镇旧将本就觉得朝廷丢弃了他们,现在若是再杀朝臣,岂不是人心越散?哼哼,朕岂会上当!” “速传兵部尚书熊明遇、大学士周延儒进殿,朕有话说!”崇祯帝在须臾之间,已经有了决定,他果断的喝道:“骆爱卿,你先退下,今后你们锦衣卫要更用心做事,收集更多的消息,让朕耳聪目明,免得受人误导!” “臣领命,臣告退!”骆养性躬身行礼,倒退着出去了。 “曹爱卿,你巡视福建,应该着手去了。”他还未退出武英殿的门槛,就听见崇祯帝在嘱咐曹化淳了:“登州水师糜烂,骆养性说船几乎全被叛军抢了,连给旅顺的给养都送不过去,会误了大事,你近日就下福建去。” 曹化淳没想到崇祯会提起这茬,他还琢磨着等两月再去呢,于是忙踏前几步,躬身领命。 骆养性退出殿外,外面阳光灿烂,北京城的夏季,没有冬季那么多的风沙,天蔚蓝蔚蓝的,格外赏心悦目。 他走在空旷的紫禁城广场上,心情舒畅,不止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还有办成了一桩大事的原因。 在城外一个属于骆养性的小庄子里,前几天就有人送去了几大箱的金银,其数额之巨,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骆养性都觉得吃惊。 “没想到孙元化的朋友,也有如此舍得的人物,甘愿为了救他一条命,拿出这么大数额的钱财。”骆养性觉得荷包中沉甸甸的,有无形的银两堆积:“谁是背后的金主呢?” 猜了半天,他也没有头绪,索性不去想了,收钱办事即可:“还有,想出这法子救人的家伙,也是个摸透了陛下心思的高手啊,救人于无形,寥寥几句话,就让皇上自己决定不杀人,这手段,当真高超!” 只是这种人物,实在有点不妥,今天他能让皇帝不杀人,明日是不是就有办法让皇帝杀人呢?万一要杀的是骆养性呢? 骆养性脚步越放越慢,阴笑一下:“这种人,还是不能不管,唔,应该派人去查一查,究竟是谁,不然收了钱,也可能没命用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哀莫大于心死 狱卒用一串哗哗作响的钥匙,打开了孙元化脖子上的木枷锁,沉重的枷锁取下来时,上头还沾染着斑斑血痕,发紫发臭。 “孙大人,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请切勿往心里去,我等也是奉命做事,没刻意针对大人的心思,都是惯例,惯例。”狱卒打着哈哈,朝孙元化打拱作揖,丝毫没有前两天拿着洛铁耍横的凶狠模样,笑容可掬如佛陀。 孙元化的反应稍显迟钝,毕竟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久了,初初回到阳光底下,有些不适应,他觉得头有点晕。 捧着诏书的刑部经历站在旁边,含着笑道:“孙大人,张大人,皇上开恩,刚刚颁下的敕令,先让二位留京里待罪,容登州之乱平定后,再做理会,以下官在刑部当差二十年的经验来看,这件事可能就这么着了,二位大人死里求生,当真可喜可贺啊。” 他说得喜气洋洋,仿佛孙元化和张焘本该是死定了的人,此刻被打得不成人形放出来简直是奇迹一样。 “臣,多谢圣恩~”孙元化木讷的躬身,冲经历拜了一拜。 经历见多了这种场面,对孙元化的迟缓并不觉得稀奇,也不多说,把敕书草草读了一遍,拔腿就走。 诏狱的锦衣卫也转身提着木枷回去了,空荡荡的大牢门口,微风轻吹,只剩下了两个遍体鳞伤、破衣烂裤的囚徒。 张焘舔舔嘴皮,四下里一望,上前搀住孙元化的手臂:“孙大人,我们走吧。” 孙元化抖抖索索的,蠕动嘴皮,不禁悲从中来:“走?去哪里?北京城里可有我等的落脚之处?如今谁还肯与我俩亲近?” “那也不能留在这儿啊。”张焘道:“昨夜里东厂番子抵死了审问我俩,摆明了要抓住我们纵容孔有德等人作乱的证据,幸好徐大人事先有纸条交代在前,我们拼死不认账,不然今日可能还出不来,此地不吉,早点走了好。” “呵呵,皇上英明神武,只怕徐大人的妙计也只能哄他一时,若是有人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可能我俩的脑袋还是保不住,走,也走不了。”孙元化喉咙里动了两下,吐出一口血痰在地,仰天叹道:“不过,还是……走吧。” 两人相互扶持着,迈动脚步慢慢行走,诏狱位于北京内城正阳门西北的位置,紧挨着锦衣卫衙门,属于生人勿近的地方,四周全是荒地,没人敢跟锦衣卫做邻居,需要走上好一段路,才会见到房舍街道。 伤处疼痛,孙元化由于官职比张焘高,所受到的折磨自然也要多得多,双膝几乎被打烂了,一走就剧痛无比,两人走得如同龟速,走走停停挪了好久,还在诏狱那道长长的围墙边转圈圈。 “孙大人,再坚持一下,到前头找个车马行,我雇辆车子给你坐就好了。”张焘也挺不住了,但他年轻得多,勉强还能架着孙元化走。 孙元化呻吟道:“罢了,老夫实在走不动,张大人,你身上连个铜子也没有,如何雇车?你还在先去,找个熟人安顿好再来寻我吧。” 张焘一想也对,只好将孙元化扶到路边,找块石头让他坐下,自己匆匆沿着大路离去。 孙元化独坐野地里,正好看到一群缇骑从面前纵马跃过,马上的锦衣卫鲜衣怒马不可一世,根本没有正眼瞧一瞧枯坐路边乞丐般的前任登莱巡抚,扬起的漫天灰尘几乎把他活活埋了。 待骑士们跑过,孙元化捂着口鼻咳嗽了好一阵,等到尘土平息才能正常呼吸,望望烟尘去处,他不禁想起自己在辽东广宁城头指挥火炮射击的场景,那千军万马之中,铁炮声声轰鸣、铁弹似雨般往后金兵头上砸去的壮观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半生戎马,铁血钢叉,有心一颗只为国家,到头来满身疮痍身败名裂,化为沧海浮渣。”他心如死灰,低声吟唱起来:“罢罢罢,生死如夏花,花开花落凋落满地即化,肥了谁家?” 摇摇头,孙元化理了理满头乱发,整整破烂的衣服,坐正了身子,遥望北方,入目尽是荒原,林木遍地,远处树梢上头,北京城的高楼轩宇隐隐露了一角房顶,喧嚣的市井之音遥遥可闻,如烟的繁华与这里落魄的凄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此坐了一个多时辰,孙元化方才觉得身上有了一点点力气,不想老这么坐着发呆,他在身边划拉了一根树枝做拐,强自的想站起来,不料树枝太细,支撑不住,啪啦一下断成两截,老头儿一跤跌倒,再也起不来了。 在地上挣扎两下,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断了,根本没法动。 要死了吗? 孙元化这么想着,双目混沌的看着天上的云。 进诏狱之前,两腿的肌肉依然有力,可控马驰骋,可奔走江河。 现在却成了一个废人,不但身子废了,心也废了。 一切万念俱灰,孙元化闭上了眼,这一刻觉得一生无功,碌碌无为,生与死没有区别。 大地在身下,温暖如儿时母亲的怀抱,孙元化十指紧扣,插入泥土里,突然感到,就这么死掉,任泥土掩埋,也不是坏事,何处青山不埋骨呢? “最怕问初衷,幻梦似空,年少凌云三千里,踌躇百步无寸功……” 地面有些轻微的颤抖,莫非也在为自己伤心愤怒? 双目紧闭,孙元化轻轻念叨着几句诗词,一动也不动,直到地面因为车轮滚动而颤动的声响,到了身侧。 “孙大人,孙大人,你怎么了?!” 张焘的惊叫声适时地响起,这位狱友从一辆从远处驶来的马车上跳下来,虽然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但依旧麻利的伸手去扶孙元化。 “张大人且慢,孙大人这是受了严刑拷打,身子骨出了问题,不能擅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却跟着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拦住了张焘:“容我检查检查再说。” 胖子虽胖,却身手灵活,蹲在孙元化身边轻轻的捏了几下,就立刻判断道:“有几处骨头断了,还有内伤,应该是被铁器殴打所致,不能耽搁了,先上车,再寻个正骨的大夫诊治用药,不然可能瘫痪。” 孙元化睁眼,发现自己不认得这人,胖子却不容拖延,唤过车夫来,加上张焘在旁边帮忙,三人一起小心翼翼的将孙元化抬上车子去,马车车厢中有棉被,拖过来垫在了孙元化身子下。 马车没有耽搁,立刻匝匝的开始动起来,车厢的帘子放下,孙元化也不知道在朝哪里走。 “张大人。”孙元化开口已气若游丝:“这位是……” “他是……”张焘嘴巴一张,却说不出来,还是那胖子善解人意,拱手笑道:“小人赵破虏,是特意来接两位大人的,却没想到来迟了,让大人受了委屈,实在对不住。” 胖子笑的时候,那张脸市侩无比,一看就是个商人。 “赵先生。”孙元化皱起眉头:“老夫好像不认识你啊。” “是不认识,张大人也不认识小人,不过没关系,小人是受人所托来的。”赵破虏的名字很霸气,但人却胖乎乎的,长着一对小眼睛,滴溜溜的转,根本没有一点霸道的气质。 “受人所托……”孙元化眼睛一亮:“是徐大人安排的?” “不是,徐大人身处中枢,哪里能安排这么细致的活计。”赵破虏笑眯眯的,拿出一个葫芦给两人喝水:“大人,小的是中华远洋商行天津分号的掌柜,奉我家大龙头的命令,特来迎接两位的,当然了,徐大人必然是同意了的。” “中华远洋商行?”孙元化、张焘二人同时一怔:“大龙头?” “正是,我家大龙头为了救两位出来,可花了大价钱啊。”胖子赵破虏变戏法一般,又摸出几块煮熟了的肉饼子来:“两位先吃点,我们出城要费点功夫,出了城再找大夫。” “你家龙头,姓甚名谁,为何要救我们?”孙元化沉吟道,他觉得有点不对头:“以前老夫没有听说过中华远洋商行。” “我家大龙头叫聂尘,大人一定不认识,大人可是怀疑小人的身份?”赵破虏一笑,伸手摸出一封信来:“这是徐大人手书的便笺,就是怕你们不信我,这个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孙元化颤悠悠的伸手接过,展信一观,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如玑。 “徐大人…….”孙元化老泪纵横:“恩师啊,孙某愧对你啊~” “孙大人不要忙着悲伤,身子要紧。”赵破虏似乎很看重孙元化的伤势:“今后日子还长,用得着的地方多的是。” 孙元化不禁顿时哭不出来,他茫然看向赵破虏:“赵先生什么意思?” “等一阵子大人就知道了。”赵破虏宽慰他道:“其实大人不用担心,徐大人的女婿也在我们中华远洋商行做事,还是大龙头的左膀右臂,今后大人在我们那里,一定能成为龙头倚重的人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曹化淳下江南 徐光启请了一天假,没有去皇城内阁当值,借口受风感冒,躲在家中摸鱼。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道袍,随意的束了发,坐在焚了一炉香的书房里,捧了一本书,静静的看。 表面上平静,但不断颤动的脚尖,和时时抿着的嘴唇,都悄悄的透露出徐光启内心的不平静,特别是看几行字,就瞄向门口的眼神,明白无误的显示着这位内阁次铺在等什么人。 在这样隐形的焦躁中过了小半天,随着一个亲信长随的脑袋出现在门口,终于告一段落。 长随刚刚喊了一声“老爷”,徐光启就扔了书本,站了起来。 “怎样?”他甚至有点紧张:“人到哪里了?” “出城了。”长随额头上满是汗珠,应该是跑着过来的:“小的和中华远洋商行的赵破虏见了面,把老爷写的信给了他,又远远的坠在后头,亲眼看到他接上了孙老爷、张老爷,才急匆匆的赶回来复命的。” “东厂的番子没看到你吧?” “小的就是担心被人看到,所以不敢和赵破虏一起去接人,隔了半条街,番子不可能发现我。” “如此极好。”徐光启松了口气,旋即又问:“孙老爷怎么样?” “被打得很惨。”长随偷偷摸了摸心口,孙元化出狱时伤痕累累的模样似乎令他心有余悸:“老爷,小的从没见过被打得那么惨的人,身上全是血,白胡子都染成红色的了,啧啧,老爷,吓死人了。” “很惨……”徐光启的面皮抖了一下,内心又怒又急,但除了眉毛高高挑起,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道:“他们是从诏狱出来的,诏狱是什么地方?那是能把死人变成鬼的地方,他们可以活着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老爷说的是。”长随赞同,他也觉得的确是这样。 “好了,你干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吧。”徐光启挥挥手,打发亲随出去,自己复又坐下,重新拿起了书本。 但心却静不下来,纸上的字眼仿佛变得扭曲,根本无法入目,徐光启知道这是心事作祟,他仍然在担心孙元化的案子。 但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时间还没到晌午,外面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府里的管家引来了一位客人,径直的来到书房里,徐光启认得,这是通政司的一个书办。 “是简大人派我来的。”书办恭恭敬敬的向徐光启行礼,拱手道:“他让我给大人送来一封信。” 简大人自然是通政司右通政,徐光启的朋党,兼耳目,由于通政司上传下达的特殊位置,在这里培养一个自己人很关键,徐光启早就和简大人交好,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此刻他特意派书办来家里送信,信里自然是很紧急的事情了。 徐光启没来由的觉得肝抖,他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笑着拆开信函,信不长,内容也不令人意外,但徐光启看得触目惊心。 崇祯皇帝果然变卦了,他的前一个敕令发出来还没有一天,后一个敕令就推翻了前面的内容。 信上说,崇祯帝觉得孙元化是登州兵变的罪魁祸首,罪大恶极,不除之难解心头之恨,于是令东厂立刻拿人,把孙元化和张焘即时归狱,等待发落。 现在不知道孙元化有没有成功离开北京城。 东厂番子的毒辣向来天下闻名,若是孙元化被他们抓住,再次投入诏狱,这辈子甭想再出来了。 “给这位大人封一封银子,重一点的。”徐光启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吩咐官家:“请他到厅里喝茶休息。” “简大人还等我回话,下官就不坐了,徐大人告辞。”书办很懂事,拿了银子还吃什么茶,当即就拔腿走人。 徐光启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站定在窗前,望向窗外的一潭池水,荷叶正绿,荷花正艳,柳树上飞鸟鸣叫,花香飘荡,但徐光启听来,却更添了几分忧郁。 “官场艰难呐……”他抬头望天,白云悠悠万载恒远,正如他的心情,空荡荡的,等到低头时,眼中满是愁意:“孙元化在皇上眼里,定然坐实了若干大罪,我身为他的老师,当然脱不了干系,这官呐,看来做不长久了。” 他自嘲般的摇摇头:“若是等到皇上下旨,不如趁早自己辞官,还能保全名声,不然灰溜溜的下台,白白惹人耻笑。” 又想了一阵,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他也不犹豫,干脆坐在了书桌前,提笔开始写辞疏。 他不想干了。 “官,当然是做得越大越好,要是能当上首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才是读书人最好的归宿。” 在北京城的另一边,李标的宅子里,几个人正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座谈。 李标微笑着看向穿着一身锦袍便装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化淳,说道:“不过曹大人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实在令人羡慕。” “李大人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乱说。”曹化淳嘴上说不要,心里却很受用,假意不悦道:“我只是内监一个普通臣子,上头还有掌印跟秉笔,无权无势,何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哎,皇上的恩宠,比什么都强。”李标哈哈大笑:“曹大人一句话,就把骆养性绞尽脑汁蒙骗皇上的奸计捅穿了,可见皇上对你的信任简直无以复加,我等羡慕羡慕啊。” “这是皇上信任我,跟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相干的。”曹化淳得意的也笑起来:“想当年,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这么多年下来,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才守到云开雾散,皇上念旧,自然对我这样的老臣子有所偏袒,不过内监是皇上的家臣,哪里及得上李大人这样呼风唤雨的宰相,不知李大人的羡慕因何而来?曹某不懂啊。” “曹大人就别谦虚了,孙元化这奸贼被再次法办,都是曹大人一力所办成的,说一句恭维的话,理所应当。”钱龙锡打断两人的相互吹捧,笑道。 “是极,秒啊,理所应当四字曹大人完全当得起的。”李标嚷起来:“孙元化死定了。” “其实孙元化人并不坏,并非十足的恶人,说起来,他也算是清流,与我等同根同源,他坏就坏在他的老师身上。”钱龙锡叹口气:“我们查过了,徐光启的女婿是福建澎湖游击聂尘的副手,也就是说,徐光启才是夷州军痞的背后靠山,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山一样重的利益,徐光启位高权重,却甘愿陷进去,可见他已经背离了读书人的底线,贪欲深重,不把他扳倒,就奈何不了夷州军痞,所以,孙元化必须死。” 曹化淳听明白了,点点头道:“皇上要我下江南巡视,里头还有一层深意,就是考量福建上次剿灭水师大捷的真实性,查查究竟是不是真的大捷,两位大人,我对福建一点不熟悉,应该如何做呢?” “曹大人不要急,这件事我已经替你考虑了好一阵了。”钱龙锡胸有成竹的说道,双手展开:“且听我慢慢道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蝴蝶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就是蝴蝶效应,意思是世上万物都是有联系的,任何事件的发生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发生的事件越大,引起的反应就会越强烈。 如此引申到政治事件里,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来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崇祯四年至五年间发生的吴桥兵变,正是这样的一件大事件。 配置到登莱地区的辽兵作乱,攻陷登州,将辽东的大后方登莱地区变成战场,整个山东都在这场叛乱中变成泥沼,无数大员深深的陷了进去。 首当其冲的登莱巡抚孙元化、山东巡抚余大成等地方官成了第一批被拿下的官员,崇祯皇帝盛怒之下,连下御旨,亲自过问,连续上任的两任巡抚、三任巡按,以及不计其数的知府、知县、总兵、参将、兵备道等等,统统受到波及,轻则贬官,重则下狱,甚至直接判了个斩立决,将山东登莱变成了第二个令官员闻之色变的辽东。 相应的,在袁可立时代成为辽南方向可靠后方的登莱镇彻底糜烂之后,旅顺、皮岛等牵制后金的军事力量完全失去了支持,继承毛文龙皮岛总兵职位的黄龙根本没有驾驭皮岛那帮骄兵悍将的能力,只有尚可喜等寥寥数人听他的号令,东江镇在仅仅两三年以内,同样大乱,叛乱此起彼伏,大明朝在袁可立苦心经营下艰难建立起来的辽南战线,瞬间土崩瓦解。 由于皇太极在这段时间里把目光转移到北方和西面的蒙古劲敌林丹汗身上,无暇南顾,所以这场大明内乱的祸端并没有立刻显现出来,纵然有人看破了这一巨大的隐患,惊而上疏,但在朝廷内部无数大乱子的衬托下,也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在北方都没有引发足够的重视,那么传到南方,就变成连浪花都没有的小波折了。 歌照唱,舞照跳。 在南方诸多封疆大吏眼里,司礼监随堂太监、兼督京营的当红人物曹化淳下福建,都比登莱叛军更为引人注目。 若是能巴结好这位崇祯帝跟前的红人,今后的仕途势必能精进,将来在地方上任满了要进京做官,在宫里有人照拂绝对是好的。 所以从北京到福州沿途,曹化淳将要路过的所有州县府,都把接待曹化淳当做一件大事,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以至于曹化淳那位在南京五军都督府当后军都督的哥哥曹化雨,也爱屋及乌的收礼收到手软,见官见到婆烦,门子接拜帖时都要神气活现的说一句:“我家老爷很忙,四品以下的官员恕不相见!” 不过,这两股风,都吹不到隔海相望的夷州岛上。 当熊文灿和郑芝龙的信函前后脚的递到聂尘手上时,他正在与从马尼拉来的郭怀一说话。 那两封信,他随手瞄了一眼,就放到手边的桌子上,先说话。 几年前还是个少年郎的郭怀一,肩头上不再随时蹲着一只鹰了,他穿上了得体的锦袍,精神焕发,英姿勃勃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无时无刻不显露出一股蓬勃朝气,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透着精明,虽然他在聂尘面前毕恭毕敬丝毫不敢逾越,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依然令四海龙头直观的感受到了。 “怎么样?”聂尘笑着问道:“在杨天生手下做事感觉如何?” “杨总督很沉稳,我跟他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郭怀一倒是谦虚:“跟着他,我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原本我以为总督只会打仗,却没料到理政也是极强的,马尼拉那么复杂的局面,他料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纰漏。去年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又蠢蠢欲动,他没派兵,光是控制香料产出就把荷兰人弄得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重新跟我们和谈。” 聂尘哈哈大笑,非常高兴:“杨天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看起来是个铁憨憨,打起仗来不要命,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细致,不然我会放心让他去做总督?” “龙头说的是。”郭怀一心悦诚服,眼热的道:“什么时候龙头也让我跟着你学学东西。” “你帮杨天生的忙就行了。”聂尘一口回绝:“我坐镇夷州,都是些琐碎商事,跟独当一面的马尼拉比起来实在乏味,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呆不住的,不如在马尼拉闯一闯,若是能开辟一块新的领地,你也可以过去当总督。” “真的?”郭怀一大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然是真的。”聂尘微笑:“今年我就会以中华远洋商行龙头令的形式颁发出去,今后任何人,只要是我麒麟社成员,都可以到处闯荡,商行可以提供船只、武装,只要夺下一处地盘,他就是那里的主子,当个总督为何不可以?” “那太好了,商行中有不少年轻人早就想出去闯一闯了,就缺一个机遇。”郭怀一喜道。 “当然了,麒麟社和商行的规矩,是要谨守的。”聂尘喝了一口茶,不快不慢的补充道:“任何时候,都不能乱了规矩。” “这个自然,商业开发归商行所有,贸易路线由商行管理,这是起码的,大家都明白。”郭怀一点头如捣蒜:“谁也不敢逾越。” “说正事吧,你说荷兰人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具体是怎样的?”聂尘收敛笑容,变得认真起来。 郭怀一赶忙把半个屁股重新悬空,用一种极正式的坐态,恭声说道:“是这样,荷兰人在上次被我们打跑后,老实了很久,听说他们不敢再折返巴达维亚,担心被当地的土着驱赶,一直在果阿附近和葡萄牙人较劲,一直到最近占了大便宜,把葡萄牙人打得妈都不认识了,才敢躲躲闪闪的重新回来。” “他们回来是意料中事,毕竟那么大的利润。”聂尘点点头。 “可是他们暗中去和当地的土着国王联系,要重新建立起香料收购脉络,跟我们争地盘。”郭怀一道。 “土着人不会理睬他们的。”聂尘轻松的微笑。 “龙头英明,的确是这样。”郭怀一叹道:“我们收购香料的价格高于荷兰红毛鬼,加上以前红毛鬼压榨土着居民,双方关系并不好,土着们都不愿意把香料卖给荷兰人,于是他们就用老办法,采用武力抢夺。” “红毛鬼都喜欢来硬的。”聂尘评价,紧跟着问:“杨天生怎么处理的?” “杨总督按照龙头的意思,没有大张旗鼓的开战,毕竟马尼拉百废待兴,很多地方都需要精力,开战对我们不利。”郭怀一答道:“他派出了大批使者,去到各处土着邦国,合纵连横,讲明道理,那些土邦国贪图我们的价格,都愿意和我们合作,一起与荷兰红毛鬼抗争。” “结果呢?”聂尘其实知道结果,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们派了十条船,联合各地土邦国,还有恨荷兰人入骨的葡萄牙战船,组成了一只超过两百条船的庞大舰队,在巴达维亚外海跟荷兰红毛鬼干了一次,击毁了他们派来的八条船,一战将他们的海上力量打回了姥姥家。” “荷兰鬼就是不吸取教训,上次还没吃够亏啊。”聂尘嗤了一声:“不过不奇怪,西方人都是这般百折不挠的,不把他们的屎打出来,他们不知道痛。” “龙头说得对!”郭怀一也不是什么斯文人,对这种粗鄙的字眼不能的觉得兴奋:“指挥海战的,依旧是杨总督,他采用了龙头擅长的火船战术,那八条荷兰船,大部分都是被火船烧毁的。” “看看,西方红毛鬼不但不知道痛,还特别健忘。”聂尘哈哈大笑:“不过没关系,想必吃了两次亏,他们的记性会好一点。” “确实如此,正如龙头所言,荷兰鬼这次真的被打焉了,头都抬不起来,如果不是我们宽宏大量,他们会饿死在海上,那些土邦主不会卖一粒粮食给他们。” “荷兰人可以打,但不能真的与他们断绝联系,贩卖香料去欧洲,我们最后是离不开他们的。因为葡萄牙人在印度洋上争不过他们,若是关系断了,荷兰人在果阿以北截断贸易航线,我们也没法把货物送到欧洲去盈利,所以最好的结局,是我们控制原产地的香料、瓷器和丝绸价格,他们控制这些东西在欧洲的售卖价格,相互不矛盾,大家一齐发财。” “杨总督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龙头用高价收购香料的原产地供应,长久下去的话,我们划不来啊。” 面对郭怀一担忧的眼神,聂尘哈哈一笑:“用高价收购,是为了垄断,让那些土邦主形成对我们的依赖,今后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其他买家去收购他们的香料,到了那时,价格就由我们说了算。现在的高价,将来我们会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不过是暂时放到那些见钱眼开的土邦主手里罢了,无须担心。” “这样也行?”郭怀一眨着眼睛,有些懵逼。 “当然可以,我让杨天生在马尼拉和棉农老岛划出基本农田区域,在这些区域内严禁种植香料,只能种粮,他落实得怎样?”聂尘催问道。 “杨总督不折不扣的落实了,为此动用了军队。”郭怀一道:“当地人都不理解,认为粮食价格没有香料价格高,为什么不准他们种香料赚钱?还有人趁机作乱,杨总督杀了几百人才镇压下去。” “要镇压,杀多少人都无所谓。”聂尘加重语气:“你转告杨天生,马尼拉岛和棉农老岛只能种粮食,不能种一株香料,这是我们亲自掌握的地盘,谁敢不服,坚决镇压,绝不容情!” “是!”聂尘眼里的坚定决绝令郭怀一打了个冷战:“我一定转告。” “你可能也想不明白吧?”聂尘笑着盯着郭怀一:“明明香料要赚钱得多,我还逼着杨天生种粮食。” “这……呵呵。”郭怀一难堪的挠头。 “其实原因很简单,土地都去种香料了,粮食从何而来?”聂尘问道。 “那……为什么龙头任由那些土邦主随意种香料呢?”郭怀一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们可以随便种,种的越多越好,最好把他们所有的土地都种满了香料。”聂尘奸笑道:“这样我们就可以拿捏他们的粮食供应了。” “粮食供应……”郭怀一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击掌惊叫道:“原来如此!龙头深谋远虑啊,这是要捏着那些土邦主的脖子!” “我们种粮食,供应那些专门种植香料的土邦主,我们卖给他们粮食,再去收购他们的香料,分工合作,很和谐。”聂尘摊摊手:“今后若是有哪个土邦主看穿了,我们还得用点手段,把他弄下去,就是这么回事,郭怀一,这就是政治,国际政治,你学会了吗?”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沈世魁说朝鲜很重要 郭怀一不懂什么叫政治,听起来很陌生,不过既然聂龙头说出来了,政治就一定很牛逼。 “龙头,我不太懂,不过是不是这个意思。”郭怀一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我们通过高价收购蛊惑南洋的当地人种香料,大规模的种,让他们没有耕地来种粮食。而我们自己却狂种粮食,然后用粮食和他们交换香料,时间一长,南洋土人就不会自己种粮食了,只种香料,这样我们就能摁着他们的肚子,若是他们不想饿死,就必须听我们的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聂尘笑得很欢:“不过我们不是用粮食跟他们交换香料,是用福寿膏。” “福寿膏?”郭怀一怔了一下。 “是的,我们的大烟馆在南洋诸岛上开得怎么样了?”聂尘问道:“我早就跟杨天生说,在马尼拉群岛以南选个岛子专种乌香,他做的如何了?” “乌香田倒是开辟了很多,我们把巴拉望岛划了小半个来专门种乌香,当地的土着开始时不大配合,杨总督先吊死了一批公开抵触的人,然后又收买了当地头人主动种植,还贴出告示,收购乌香的价格略高于粮食,一硬一软之下,乌香田推广得很顺利。” 郭怀一挠挠头:“不过杨总督的意思是,乌香是赚钱的生意,做成福寿膏能卖出去等重的银子,故而价格有点贵,南洋的土人大多数都很穷,买不起,所以销售情况不大好。” “这个杨天生。”聂尘拍了大腿,气恼道:“什么都好,就是不大阔气。做生意是这样做的么?小家子气,你回去告诉他,不能用在倭国卖乌香的经验来操作南洋的福寿膏生意,让他降价!” “降价……降多少?”郭怀一小心翼翼的问。 “一直降,降到当地起码八成的土人能买得起为止。”聂尘果断的说道,还用右手做了个跳水的姿势:“价格没有底线,让当地人吸上福寿膏才是目的。” “这……”这个回答让郭怀一都肉痛起来,他抽抽着嘴角不舍的答道:“是不是太低了?那些土人穷得很,八成土人可能一个月只能赚半两银子。” “那就降到半两银子!”聂尘的回答依然果断:“当然了,我们也不能太亏,可以降低福寿膏的品质,减少生产工序,参杂一些杂质,价格低质量就差一些,能保本就行。不过必须要做一些精品出来,专供当地的头人贵族,这些人吸食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免费送一点。” 郭怀一听得心惊肉跳,他参与了马尼拉的福寿膏买卖,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吸引人,也知道它的价格有多高,聂尘现在一句话就断崖般的将价格拉到地板上了,这一瞬间多少银子化为乌有啊。 大概,也只有财大气粗的中华远洋商行的四海龙头有这种魄力吧。 龙头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 郭怀一心中想着,看向聂尘的目光愈加的充满敬畏,视钱财如粪土,何等的潇洒。 聂尘倒没有注意到郭怀一的眼光变得炙热,而是继续吩咐道:“你且记住,今后在南洋,不,在整个世界上,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大炮巨舰,而是福寿膏和粮食,这两样能控制人心和肚皮,要让每一个当地人无聊的时候,就想起福寿膏;饿了的时候,就想起中华远洋商行的大米。也只能在我们手里买这两样东西,只要达到这个目标了,我们虽然不是南洋王,却胜似南洋王!” “我知道了,龙头,我一定转告杨总督。”郭怀一热血澎湃,激动的站起来道:“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龙头的期望。” “过一段时间,我会去南洋看看,若是让我不满意,我就把你们调回来,送到倭国去挖矿。”聂尘半开玩笑的说道,拍拍郭怀一的肩:“小伙子,好好努力,下去休息吧,鸡笼比南洋要繁华得多,好生玩玩。” 郭怀一直着腰板走了,仿佛在聂尘这里打了鸡血,走路的时候都蹦跶了起来。 这个样子令候在外面的沙舒友很吃惊,他一边进聂尘房间的门,一边还扭头去看。 “沙大人,久等了。”聂尘跟他打招呼,吩咐仆役换上新茶,略带歉意的道:“郭怀一这小子脑子不够灵光,跟他多说了一阵。” “龙头可是对他期望越高,越是很恨他成长太慢?”沙舒友却一语道破了聂尘听似责骂的言语:“你对亲信的人才开口骂,一般人想被你骂还没那资格。” “沙大人这是有受虐倾向啊。”聂尘开着玩笑,把新沏的热茶推到他面前:“我不是那种人。” 沙舒友面皮薄,不开玩笑,直入正题:“皮岛的沈世魁又派人送信来了,龙头过过目。” 他递上信函,聂尘不以为意,推了回去:“皮岛的事多是商事,少数政事你也参与了的,你看吧,说给我听,刚才和郭怀一扯了半天,嘴巴都累了,我闭目养养神。” 沙舒友知道,这是聂尘在对自己表达信任,心中一暖,赶忙拆信,然后一目十行的看着,边看边说。 “沈世魁说,龙头你上次安排的事,他已经照着做了,而且是用军驿递的折子,完成得干净利落,他的意思,是要邀功。” 聂尘闭着眼道:“皮岛的贸易照旧,不因为毛文龙的死而降低半个点子,而且还直接跟他沈世魁交割,这就是我们给他的报酬。” 沙舒友看看他:“他还想多要一点。” “这家伙,还真贪啊。”聂尘闭着眼睛笑:“东江镇就数他最会做生意。” “他也很困难,信上说,登州军变已经把登莱镇打烂了,海上航运完全中止,朝廷的给养送不到皮岛上去,现在除了我们还有能力通过海运保持对皮岛的供应,其他的渠道已经完全不通了。”沙舒友看着信道:“从字里行间来看,沈世魁似乎真的处于四顾无援的境地了。” “哦?”聂尘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四顾无援?” “原文就是这么写的。”沙舒友把信纸抖了抖:“他在向我们求援。” “我们又不姓朱,向我们求什么援?”聂尘皱眉道:“他应该向大明皇帝上疏说明才对。” “朝廷若是靠得住,他也不会向我们开口了。”沙舒友眨眨眼:“不过沈世魁说,他不白要,他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信息。” 聂尘笑了:“他一个困在海上的岛主,能给我们什么信息?建奴的信息对我们来说又不需要。” “不是建奴的。”沙舒友的表情有些古怪:“是朝鲜国的。” “朝鲜国?”聂尘的眉毛又紧了几分:“朝鲜国怎样?” “沈世魁说,若是我们有兴趣。”沙舒友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顿:“他可以为我们提供朝鲜国的情报,给我们打前锋,端掉朝鲜国的一些地盘,让我们在朝鲜国站住脚跟。” “站住脚跟?朝鲜?”聂尘想了想,突然发笑:“沈世魁这是病急乱投医,他以为我们是要谋国吗?” 聂尘笑得很孤独,因为沙舒友静静的看着他,没有笑。 “谋国?哈哈哈!” 聂尘继续笑,看了几眼沙舒友。 “哈哈哈……” 当他发现沙舒友一直不笑,表情安静时,他一个人笑不起来了。 “哈哈哈……谋国…….” 最后干笑几下后,聂尘停止发笑,双手按膝郑重其事的问:“沙大人,你怎么看?” “我觉得,龙头不妨去朝鲜看一看。”沙舒友平静的答道:“朝鲜之于辽东,如河北之于中原,唇齿相依,天然的屏障。” “那又如何?” “秦失之鹿,天下共逐之。”沙舒友此时此刻,眼眸里有奇异的光芒在闪烁,一字一句的从嘴里吐出话语来:“大明失之辽东,龙头可逐之!”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谋国还是山大王 颜思齐每三个月,就会从平户操舟,往返鸡笼一趟,随行的,还有洪升麾下的数名书办,携带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账目,以及汇编成册的倭国情报,供聂尘核对查阅。 这是聂尘遥控倭国的手段之一,在这个没有电话电报的年代,要想掌握倭国的一举一动,只能用这样笨拙麻烦的方法,而具体执行的,就是颜思齐。 洪升坐镇平户,何斌坐镇江户,两人都走不开,其他人聂尘又不大信得过,只有颜思齐辛苦一点了。 不过崇祯五年下半年的这次常例回归之后,颜思齐却没有立刻折返倭国,而是带了几条大船,朝西去了。 半个月之后,他在皮岛登陆,站在岛上遥望朝鲜的铁山。 “朝鲜看起来不咋的啊。”时光冉冉,距离跟聂尘一起在倭国厮混的岁月已过了好几年,颜思齐的脸庞上多了几分老态,虽然身子骨一如既往的挺拔硬实,但那蓬标志性的大胡子,已经悄悄的参杂了几根白色的胡茬。 他回过头,向站在身后的沈世魁道:“真的不咋的。” 说这话的时候,颜思齐手指着隔海相望的铁山轮廓,此时天气极好,风和日丽,海上无波无澜,目视能达数里,对岸上荒芜的丘陵山脉可以一览无余。 “朝鲜本就多山而少平地,从源自辽东的白头山开始,众多山脉一直延伸到朝鲜国的东边海岸,这样的地形上良田很少,国力自然就空虚一些了。”沈世魁解释道,这个胖子看起来也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垮下来了。 “这等小国,连南洋上的岛国都不如,更不及倭国,一定穷得叮当响吧。”颜思齐咂咂嘴,面露不屑:“龙头让我来看看,却是这个鸟样子。” “颜老板可别小瞧朝鲜国。”沈世魁忙道:“此国虽然穷,但人口却不少,按去年的数字,起码有六百万,并不比倭国差多少。” “那又如何?依然没啥用处。”颜思齐笃定的道:“除了种地,他们又没啥好东西。” “颜老板千万不要小看朝鲜,虽然它又穷又弱,但万历年间杨镐萨尔浒远征时,它可派了上万人的军队助拳大明,其中半数都是鸟铳手,装备精良,若是能依托朝鲜,在这鸭绿江畔扎下根来,将来纵横辽南辽东,南来北运,生意一定不会差。”见颜思齐嫌弃,沈世魁唯恐对方真的瞧不起朝鲜,连忙鼓起腮帮子说个不停。 “呵呵,沈将军不用担心,我既然来了,嘴上说不要,其实还是要在这里好好考量考量的。”颜思齐笑着,一点不把沈世魁当外人的拍他的肩:“毕竟这里的东珠、皮毛、人参和美人都不错,卖出去也能换个好价钱。” “颜老板识货啊。”沈世魁挤眉弄眼:“特别是美人,那可是上贡大明宫里的极品,要不要……” “罢了,我可不是施大喧那厮。”颜思齐笑着摆摆手,转过身去:“沈将军,看你气色,日子过得不大顺啊。” “嗨,一言难尽呐!”沈世魁顿时大倒苦水,把脑袋摆得如同拨浪鼓:“自从毛将军被朝廷砍了以后,东江镇就没有消停过,朝廷任命的总兵根本压不服下面这些人。” 颜思齐插了一句:“沈将军你不是也不服吗?” “不服是自然的,谁会服气?”沈世魁嗓门放得很大,一点不忌惮什么:“毛文龙虽然是我女婿,但我也不是向着他说话,东江镇每个将士都看在眼里的,说句公道话,朝廷这是在胡搞!那袁崇焕一介书生,懂什么?他说毛帅拥兵自重、不尊号令,我们哪次不听他的话了?他要查东江镇的空额,试问大明哪个军镇不吃空饷?处处针对毛帅,说白了,他就是要拿人立威!” 撇撇嘴,沈世魁总结道:“辽东的那些军镇他不敢动,因为正面刚建奴的是他们,动了会兵变,袁崇焕就捏软柿子,拿东江镇开刀,哼!如今看看,杀了毛文龙,东江镇就散了,人人心寒,谁还会替朝廷卖命?不反才怪。” “沈将军你不是也没反吗?”颜思齐看着他:“我来之前,聂龙头还当着我的面夸你忠贞呢。” “我不反,是因为建奴与我有深仇大恨,怎能投靠仇人?”沈世魁道:“但不等于我就服了朝廷,你瞧瞧,如今的东江镇总兵黄龙,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李九成、耿精忠作乱,他一点办法没有,不是尚可喜等人忠于他,旅顺早就被夺了。我看呐,大明朝就是一锅烂饭,早晚连锅都会被烧穿。” “那沈将军今后作何打算?”颜思齐目光闪烁的问。 “这不是请你们过来商议吗?”沈世魁露出了商人市侩的笑,搓搓手:“我知道聂龙头乃一世人杰,必然不甘于只做个富家翁。” “沈将军的意思是……”颜思齐扬起下巴。 “明人不说暗话,颜老板,我直说了吧。”沈世魁倒也光棍,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想投靠聂龙头,在朝鲜占下一块地盘,今后朝东朝西,如何发展,凭聂龙头一句话,我沈世魁眉毛都不会皱一下,水里火里,一往无前!” 颜思齐不禁被他掏心掏肺一样的表忠心弄得怔了一下,这有些超出了聂尘交代的预期。 原本过来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啊。 见颜思齐不做声,沈世魁以为自己表达不到位,急忙又道:“颜老板,我皮岛虽然小,但这些年也没耽误,毛文龙起家就在这里,这边孤悬海外,谁也奈何不了。岛上有军民数万,兵甲充足,战船不少,足以称霸一方,若是你我联手,就靠朝鲜那点娘娘腔的军力,弹指间就能拿下,然后打下一片天地,哪怕做个山大王,也比忍气吞声的强啊。” “沈将军原来也想造反啊。”颜思齐明白了,揶揄道:“只是怕实力不够,想拉我们龙头下水?” “颜老板不要这么说,多难听。”沈世魁脸都不红一下:“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拉兄弟一把,大家一起做草头王,多好。” 他提醒颜思齐:“聂龙头在海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敌,连红毛鬼都甘拜下风,但陆地上就要稍逊一筹吧?我皮岛军兵别的不说,打仗可没话说,起码能助龙头一臂之力。” “龙头总不能一直呆在海上吧?像以前的汪直多厉害,最后还不是在陆地上被人给拿了?所以过日子还是得上岸,龙头英明神武,一定能想到这一层。” 听着沈世魁的呱躁,颜思齐却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他等沈世魁说完,微笑着侧过身,指着还停泊在海上、跟随自己来的那几条大船,笑道:“巧了,我们龙头这次让我来,其实也有这么个意思。” “啥意思?”沈世魁呆了一下,没听明白。 “你看不见吗?”颜思齐指着大船道:“我们来,就是想找建奴兵试一试,看看正面交锋,谁能占便宜。” 沈世魁顺着颜思齐的手指仔细看过去,骤然发现,在那几条大船船舷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这些人个个穿着铁甲,手持兵器,居然是几条兵船。 “正面交锋?”沈世魁立刻懂了,他吃惊的叫起来:“颜老板,你要上岸和建奴打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试一试水 聂尘看着目光炯炯的沙舒友,端着茶碗的手不禁在空中停歇了一刻,微微沉吟方才开口说道:“沙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辽东始终是大明的辽东,我们去逐什么?” “逐什么?”沙舒友丝毫不为聂尘淡泊的态度所打压,反而愈加逼近了几分:“当然是逐一方天地!” “何谓一方天地?”聂尘语气平淡得宛如一碗老茶:“鸡笼不是一方天地吗?何况还有南洋、倭国。” “天地以中华为中心,我们身为汉人,当以汉地为骨骼,汉江为血脉,不图九州,不可谓之天地。夷州孤悬海外,南洋蛮夷杂处,朝鲜却是大明藩国,两者之间有本质不同。”沙舒友说着些苦涩难懂的话,表情激动:“国有气运,气运若竭,则当改朝换代!” “沙大人,你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说,在外面可别这么肆无忌惮啊。”聂尘提醒道。 “这是一个良机啊,龙头。”沙舒友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们经营福建,是着眼于今后,不过福建毕竟是大明朝廷的腹地,要圈为龙头的禁区后院可谓步履维艰,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很难达到目的,但辽东不一样,那里已经成为白地,建奴和大明在山海关外拉拉扯扯,若是趁虚而入,难度比经营福建要轻易得多。” “何以见得?”聂尘皱眉:“建奴势大,东江镇在朝廷大力支持下,才勉强巩固了海边若干岛屿,以及旅顺一带的窄小地盘,我们要取辽东,谈何容易?” “东江镇畏缩寸地,不外乎大明官军野战无能和后方支援隔海路远、无法及时两个原因罢了,但是要是我们在朝鲜有稳固的根据地,以财力养地利,就地练兵,陆海路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交通便利,取粮通泰,就比东江镇高出不少去了。” “这样做是可以,但好处太少。”聂尘不置可否:“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龙头,我不知道什么是骨感,但据有朝鲜,绝对是雌伏等待的最佳地点,请龙头细思。”沙舒友用手臂在空中指指画画,以手势加重自己话语的分量:“建奴已经多次突破大明边防,各处要塞像筛子一样到处都是窟窿,兵临北京城下如走自己院子,所到之处官军要么稀松溃败,要么连一战的胆量都没有,朝廷糜烂足见一般。” “更关键的是,建奴和正统年间的蒙古人不一样。”他沉声说道:“蒙古人同样围了北京城,但那时有于谦,有各地勤王之师,能有和蒙古人野战的能力,击退了蒙古人。可是现在呢,大明精锐全折在了关外,围攻北京城的建奴最后不是被打败的,而是劫掠够了自己走的,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只要建奴不是傻子,就足以看出,大明外强中干,已经到了垂垂暮年,说他们没有坐拥天下的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皇太极当然不是傻子,相反的,他还是人才。”聂尘眯缝起了眼睛。 “所以,我们才应该着手未来。”沙舒友趁机添油加火:“在朝鲜登陆,以此为根基,等到建奴在山海关蠢蠢欲动的时候,雷霆出击,占了辽东辽南,进可窥视天下,退可保龙头在大明朝廷里一席之地,此乃立于不败之地也!” 聂尘摸着下巴,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沙舒友,看着这个慷慨激昂,说得口沫横飞的文官。 那几秒钟里,他几乎产生了错觉,他觉得沙舒友也是一个穿越者,脑子里装的全是今后几十年的历史知识。 “精辟!有远见!”短短的惊愕之后,聂尘拍案叫好:“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跟着龙头久了,学了一点龙头思考问题的方式,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沙舒友拱拱手:“龙头觉得我说的很精辟?” “何止精辟,简直可以说在世刘伯温了。”聂尘大笑道:“说实话,我都没有去想朝鲜的事,你一席话,开了我的窍啊。” 他站起来,翻箱倒柜,但又两手空空的转过身来,为难道:“我手边居然没有一幅朝鲜的地图。” “无妨,我这里有。”沙舒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展开来,就是一张手绘的辽东和朝鲜地图,虽然画得粗,但山脉平地和重要城池道路都标注出来了。 沙舒友解释道:“上次沈世魁的人过来时,我让他捎来的。” 聂尘瞧着他:“那时候你就有这预谋了?” 沙舒友脸不红心不跳:“做幕僚的,没有这点觉悟,就是失职。” 两人相视大笑,然后一齐站到铺了地图的桌子旁边。 “龙头请看,朝鲜地形,状如皮靴,西高东低,大山贯穿全境,西边和辽东交界的地方全是山地,道路从山谷中穿行,而平地集中在东面两侧,朝鲜国都汉城就位于东面。” “我若登陆朝鲜,应该在何处着手?”聂尘凝视地图,提出一个问题。 “这个地方,应该距离朝鲜边境不是太远,还能产粮,最好是朝鲜的主要产粮区域,这样既能供应军队军粮,又能扼制住朝鲜的喉咙,借此介入朝鲜庙堂,还能发挥我们海上的优势。”沙舒友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综合这些要求,在我看来,非此地莫属。” “黄海道?”聂尘看着他点的位置,念出了上面的文字:“看起来是一处平原。” “正是此地,这里靠海,深水良港无数,足以停泊大型战船,而且是朝鲜主要产粮区,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捏住了朝鲜的命脉。” “朝鲜国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依你看,我们需要多少人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天启七年,建奴征讨朝鲜,把朝鲜国打得几乎灭国,当时的国王卑躬屈膝议和才保住国家,当时建奴用了三万人。”沙舒友看来做了足够的功课,几乎有问必答:“我们的目的不同,不是要灭了朝鲜国,而且朝鲜经过倭乱和建奴之乱以后,国力大减,人口少了好几成,我觉得,一万夷州军就足够了。” “一万人?”聂尘想了想:“就能打得朝鲜几百万人不敢大喘气?” “能。”沙舒友肯定的答道:“龙头,我们在马尼拉,还不是靠几千人就把当地土着压得服服帖帖的?而且朝鲜国腐烂异常,文恬武嬉,能打的兵将早在天启年间的那场战乱里就死绝了,他们比大明的官军还要不堪。” “兵贵精不贵多,你说得对。”聂尘的眼睛在地图上游弋,又伸手丈量了一下,道:“但是不光要考虑朝鲜人,还要想到建州人,他们驻扎在朝鲜边界,可能会干涉,得考量考量他们的战斗力。” “沈世魁说,建州主力在沈阳辽阳一带,辽南留守的以地方壮丁和投降的辽人为主,跟八旗兵完全不一样。” “那也不能大意……还是派人打打前站妥当点。” “龙头想派什么去合适点呢?” “唔…….”聂尘想了想,露出笑容来:“这种事,可能非颜思齐莫属了。” ……. “自然要和建奴板板手腕。”颜思齐笑着对沈世魁说道:“不然我带这么些人来干嘛?” 沈世魁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低声劝道:“颜老板,我不是灭自己人威风,也不是瞧不起夷州军,但建奴最好还是少去招惹的好,以往我们东江镇上岸,都是挑选建奴空虚时,纵然如此往往都会损兵折将,建奴可凶悍异常。而此时因为建奴北伐,这边的留守人员全都高度戒备,更难得手了。” “但是若是要在此地立足,早晚会和他们交交手的。”颜思齐不为所动。 “那也不一定。”沈世魁笑着道:“我们可以和他们做点生意,看在货物面子上,他们不会过分为难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义州堡 从朝鲜国平安道铁山往北,大约在崇山重丘之间穿行百里的路程,在一处山谷平原之中,能见到一座山堡,堡不大,却因位置处于朝鲜北部难得的山间平原上,周围据有大量农田,土壤肥沃,田野交错,是极为少见的农耕良地。 这座山堡,就是义州堡,鸭绿江在山堡西边蜿蜒流过,河水滋润土地,气候温润宜人,造就了大同江以西最为适宜种植的条件,每年产粮的规模在方圆五百里之内都是翘楚,于是义州就和海边的铁山一样,有了粮仓的称号。 这个称号名副其实,毛文龙还活着的时候,义州和铁山就是东江镇向朝鲜国借来的两处重要土地,他在这里招揽辽民,开荒烧土,引水灌溉,开拓了广袤的良田,建设了巨大的粮仓,把铁山和义州,搞成了真正的城池,并以此为根基,多次反攻辽南,替毛文龙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不过从天启七年,后金第一次大举攻陷朝鲜以后,毛文龙就被赶到了海岛上去,义州和铁山这两处对东江镇来说重要的产粮区毁于一旦,后金军撤退以后,这里又成为建州与朝鲜通商互市的所在,从粮仓,变成了商埠。 由于山堡在那场战争中被摧毁,后来的建州兵也无心再垒一座出来,毕竟这里远离后金的统治中心沈阳,万一筑出一座城反而便宜了朝鲜人,那就亏大了。 故而商埠就地以城堡废墟残余的房屋为市,扩建了一些草棚子,周围围了一圈木栅栏,各路商贾就在其中安身,叫卖各自的货物。 朝鲜商人售卖的主要是米粮、铁器、布匹等货物,建州那边供应的主要是毛皮、兽肉和人参,双方互通有无,现货交易。 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朝鲜国新来一批的商旅,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后金坐镇义州的总管,是辽人佟京年,这人在历史上不怎么出名,但他的老爹却很出名,正是当年毛文龙带两百人逃到皮岛之后偷袭镇江砍掉的游击将军佟养正,他是死在毛文龙手下的第一个建州将领。 正因为老爹为了后金舍身亡命,所以佟京年子凭父贵,捞了一个夷州守堡官的位置,这官位说大不大,上头还有备御、游击、参将等一大堆汉官,但在义州这一亩三分地,佟京年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 他手底下,有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全是辽人,披甲持锐,威慑朝鲜人,防备皮岛方向,是后金安插在鸭绿江畔的一颗钉子。 每天早晨,日出之时,佟京年就起来了,照例练兵训话,然后巡视市集。 这一天,当颜思齐走在义州堡的街面上时,首先看到的,就是骑着马儿巡街的佟京年。 “这是此地的建奴官儿?”等佟京年带兵过去之后,低头埋首退避到街边的颜思齐低声问身边陪同的皮岛百户毛俊凯道:“个头矮矮的,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低声、低声~”毛俊凯几乎要把脑袋垂到肚皮上了,眼皮都不敢抬的用蚊呐一样的声音道:“休要让他听到了!” “都走远了,怕个鸟啊。”颜思齐鄙视的看着他。 毛俊凯这才敢抬起头来,发现佟京年真的带兵走远了,方才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居然有冷汗冒出来:“哎呀,颜老板,你可吓死我了!” “怎么就吓死了?”颜思齐纳闷:“我们扮作商旅来的,谁看得出?” “话不能这么说。”毛俊凯依然心有余悸:“这儿已经不是东江镇的地盘了,到处都是建奴的耳目,若是暴露了踪迹,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颜思齐听了,也就笑笑,见毛俊凯一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再说什么,只是道:“知道了,那这儿你熟,带我们四处走走。” “只是走走啊。”毛俊凯有点不放心:“临行前沈将军交代过,不可动粗,这次过来只是带颜老板你看看环境的,不能动粗啊。” “不动、不动,你放心吧。”颜思齐回头冲身后的人挤挤眼,敷衍般的答道。 得了颜思齐的保证,毛俊凯领着颜思齐等穿着商人模样的十个人沿街逛了起来,边走边介绍。 “义州,是朝鲜国靠大明疆界的一个地方,隶属于平安道,大小约莫相当于大明的一个县,不过没有县城,只有这么一个山堡,隔着一条鸭绿江就是大明的义州卫。” “这地方本是朝鲜土地肥沃的所在,人口稠密,往年太平时,从朝鲜去辽阳、沈阳经商的队伍都打这儿过,所以很是兴旺,地势也紧要,朝鲜国渐渐的重视起来,于是这个山堡也越修越大,到天启年间,已经可以屯兵五百人,外围附庸民居近万人。” “后来建奴占了辽东,把大明朝挤到海边去了,这儿商路断绝,萧瑟了几年。直到毛帅以两百人渡海而来,夜袭镇江,建立起东江镇,从朝鲜国手里借用了义州、铁山两地屯田,这里才重新繁盛起来,颜老板,你以前没来过,那时候真的是辽东江南呐,被毛帅招揽来的辽民起码有好几万,都在这里屯田。” 颜思齐插了一句:“这么说,从朝鲜攻辽南,必须从这儿过路?” “不能这么说,往北边还有几条山路,也能过去。”毛俊凯解释道:“但那边的地势越往北越难走,山高路险,远不如从这里过江方便,如果是大军通过,一般只能选择义州过去,无论是东去,还是西往。” “哦。”颜思齐若有所思的朝北方望了望,点点头,示意毛俊凯继续。 “这就说到天启七年那场建奴南下了。”毛俊凯的声调变得低沉起来,显然那场他亲身经历过的战争给他留下了恐惧的回忆:“当年建州饥荒,酋首皇太极令阿敏率大军征讨朝鲜,一方面抢粮抢人,一方面要顺势灭掉东江镇,那一战……唉,我算是见识了建奴的残暴,好多地方被屠城,建奴满万不可敌啊~!” 颜思齐和身后的汪承祖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毛俊凯的肩,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想知道,驻守这里的建奴兵有多少人?” “这里没有建奴兵,只有两百汉军。”毛俊凯答道:“刚才过去的那一个,也是个辽人,是早年就投降建奴的辽人。” “啥?”颜思齐一怔:“一个也没有?” “没有。”毛俊凯笃定的答道:“天启七年征服朝鲜国以后,建奴大军就回归沈阳了,从那儿到这里,七百里山岭里,一个建奴也没有,全是辽人守备。” “你说的辽人,是以前大明管辖的辽东本地人吧?”颜思齐试探的问道。 “是啊。”毛俊凯很麻利的道:“他们以前全是大明百姓,或者军户。” 顿一顿,他瞄一眼颜思齐等人的眼神,又说道:“我知道颜老板你在想什么,其实跟你想的不一样,自打投降建奴后,这些辽人就变了,变得凶狠又能打,还很顽强,因为建奴有令,若是汉军战败,无论情形如何,都要论罪,所以他们和我们一见面就是死战,不死不休。” 颜思齐再次和汪承祖交换了眼神,问道:“那么他们和建奴一样难打了?” “不,建奴比他们凶多了。”毛俊凯面露惧色,情不自禁的左右张望:“颜老板不知,建奴精锐全是一身重铠,刀枪不入,能以一敌十,寻常官军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颜思齐打断他的话头,仿佛很随意的问道:“这样吧,你带我们去看看他们的军营,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罢了,绝不会动粗的。” 停一下,他强调道:“特别是不会在白天动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我们是种田的 黄海道作为朝鲜国内八道之一,规模很大,足足二十四万顷广袤的土地,依山傍海,地势平整,靠海一面有一半的面积是肥沃的冲积平原,极为适合农业种植,是多山的朝鲜难得的农业省份,数十万人在此繁衍生息。 为更好的管理,朝鲜国开国时就将黄海道以山为界,重丘的一半称为黄海左道,平缓的一半编为黄海右道,黄海道从此分为两边,以右道为主,左道省会定在黄州,右道省会定在海州。 海州的最高长官称为牧使,正三品的高官,管黄海右道全部军政事务,真正的封疆大吏,在崇祯五年,任上的牧使叫做尹集,五十多岁的文臣。 尹集民政有方,是个能吏,治下的黄海右道欣欣向荣,农业发达,生活安康,加上黄海道不靠南,没有倭寇之乱;不靠北,有平安道和宁边大都护府充当屏障,也没有建州之祸,属于太平地界,鱼米之乡,只要天老爷赏饭吃,这里的人就不会愁饿着冻着。 这样的地方做官,是很舒服的,只要不是头猪,或者盘剥下面太狠,都能过渡几年后进京晋升,前途一片平坦。 本来尹集也是这么计划的,汉城朝堂上有诸多大佬替他站台,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两三年之后,他就能跻身议政院或者承政院,官居一品,成为替别人站台的大佬。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 尹集不会骑马,作为文官,会骑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很容易遭到同为读书人的文人嗤笑,被讥讽跟那些武夫一般,毫无斯文风度。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骑上了马,虽然骑得很勉强,若不是用绸缎将自己牢牢的绑在马身上,他早就被摔下来无数次了。 伺奉骑行在他身旁左右的护卫们,都暗暗的捏了一把汗,眼睛一直盯着他,把三品牧使摔坏了,他们担待不起。 尹集却不怕这些,他一点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摔着,反而不住的挥舞马鞭,只恨胯下的马儿跑得太慢。 道路两侧,不时有神态仓皇、拖家带口的老百姓奔走,这些人看起来走得很匆忙,仅仅背了一些包袱,没有携带生活必须的种种物资,连老百姓最为看重的牲口都没有带,表情畏惧,步履匆匆。 尹集在马背上看到这一幕,心中愈加的焦急,快马加鞭,把马屁股都抽出了血印子。 迎面而来的道路远处,一行抬着轿子的人在烟尘中疾驰而来,两帮人遥遥望见,不约而同的减速,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起停了下来。 “尹大人?~”轿子掀开一角帘子,露出一张吃惊的脸:“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黄海右道就要乱成一团麻了!”尹集看看自己胯下的马,再看看黄海右道龙渊郡四品郡守金柳乘坐的那顶四人大轿,心中的焦急顿时化作了一团火,直窜眉梢。 “好哇,金大人,你是龙渊郡守,却跟着老百姓一起逃到了苔滩郡,你这官怎么当的?擅离职守按律当斩!” 金柳一下就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就抱住了尹集的腿,嚎啕大哭:“尹大人,下官是来报信的,不是擅离职守啊~~尹大人,快发兵救救龙渊郡的百姓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尹集一脚将他踢开:“你哭什么?没个郡守的样子!你的加急信我早已收到,何须你亲来报信?” “不是啊大人,我不亲自跑一趟,心中没底啊。”金柳哭得稀里哗啦,滴泪横流,扑过去又抱住了尹集的小腿:“倭寇太厉害,下官是来苔滩郡搬救兵的~~啊,不是擅离职守啊~~大人对下官有知遇之恩,每年下官都……” “哼!住嘴!”尹集唯恐他说出什么不相干的话来,忙打断道:“倭寇有多少人?怎么来的?黄海右道几十年没有闹过倭寇了,这帮倭寇怎么来的?!” “下官不知,下官逃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数不清的倭寇冲进郡城里。”金柳茫然的抬头,一道鼻涕挂在上嘴唇。 “龙渊郡城丢了?!”尹集大吃一惊,几乎从马上跌下来,幸好绑他的缎子结实:“那是座有城墙的大城啊,丢了?” “倭寇太多,我们抵不住。”金柳猛点头,那道鼻涕被他颠来倒去,差点吃进嘴里:“倭寇是趁早上城门开的时候伪装成渔民混进来的,好多,太多了,一下子就冲进了衙门,要不是我跑得快,就为国捐躯了。” 尹集看一眼金柳那架装饰华丽的轿子,再一瞧,发现金柳的轿子里居然堆满了大小箱笼,后头还跟着几辆小轿,坐的是家眷,不禁冷笑:“你不但跑得快,准备得也很充分。” “是是,这都是大人平时教育得好,有备无患嘛。”金柳似乎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反倒一个劲的点头。 “这么说,你不知道倭寇有多少人了?” “这个……反正很多,大人,快调兵吧,少了不行的。” “龙渊郡常备郡兵两千,这些兵呢?”尹集望望前方,看到跟随金柳的只有百来个护卫。 “下官不知道。”金柳把尹集的腿抱得紧紧的:“我出城的时候,没看到兵,只有满城老百姓裹着我出的城。” “你……这个郡守当的……”尹集仰天长叹,以掌扶额。 骑马跟在他身后苔滩郡守策马上前,刚才他一直没有做声,此刻才上来说话,只听他低声道:“尹大人,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倭寇若是占了龙渊郡,下一步就是我苔滩郡,若是任他们过来,只怕祸害更大,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调兵过去看看。” “是极,你说得对。”尹集再次把攀附在自己腿上的金柳呵斥开来,扭头道:“你的郡兵,可集结完毕了?” “已经列阵边界,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即可出发。”苔滩郡守恭声道:“若不是下官要来迎接大人,下官就跟随郡兵一起在边界等候了。” “甚好。”尹集被金柳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他扬眉挥鞭,指向前方:“我等守土有责,若是倭乱一起,必致百姓苦难,我等必备朝廷问责,再说黄海右道乃国之粮仓,你我根基,于公于私,都该全力保境安民,护一方平安,尔等随我前行,不可胆怯!” 众人高声称是,尹集扫一眼也在跟着呼应的金柳,没好气的道:“你不用跑了,跟着我一起去。” “啊?”金柳大惊失色:“前面可有倭寇……” 他的下半句被尹集严厉的眼神生生的瞪了回去,然后乖乖的坐上轿子,跟在马屁股后面。 黄海右道,分为十九郡一府,最靠西边的紧邻黄海的,就是龙渊郡,苔滩郡位于龙渊郡右侧,从苔滩郡再往东走,就是黄海右道牧使镇城海州府了,直线距离并不遥远,郡与郡之间,有平坦的大道相连。 所以尹集能一马当先横跨苔滩郡,在两天之内,抵达龙渊郡的边缘。 苔滩郡守的郡兵,就驻守在这里,两千人由一个兵马虞侯率领,当尹集带人风尘仆仆的赶到时,虞侯正在军营中吃饭。 尹集下马步行,与脸上还沾着饭粒的虞侯见了面。 “倭寇何在?”尹集上下打量虞侯,看到饭粒的时候心中就不怎么愉快了。 “回大人话,倭寇听说已经逃了。”虞侯喜滋滋的道:“龙渊郡已平。” “逃了?”不但尹集错愕,他身后所有的大小官员都怔住了。 “末将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因为正好赶上饭点,所以没来得及写捷报上呈。”虞侯笑着拱手道。 尹集脸上阴晴不定,实在难以相信,金柳昨日还在哭嚎,怎么一刻半会的就平了? 金柳跳出来大骂:“岂有此理,倭寇怎么会自行遁走?你这是在欺骗尹大人!” “末将不敢,这个消息是龙渊郡的人送过来的。”虞侯胸有成竹,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去:“是金大人的手下送来的消息。” “什么?”金柳脸色涨红,一把揪住了虞侯的衣领子:“倭寇怎么平的?” “是大明国的援军过来平定的。”虞侯忙道,手指自己的身后:“唔,大明的使者就在那里,刚才还我在一起吃饭。” “大明的援军?”尹集和金柳等人不禁一齐朝虞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使者?” 众人目光所至,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箭袖武士服的中年人,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朝鲜人叫嚷说话。 与众人视线相撞,这人才规规矩矩的拱手,微微躬身,道:“在下东江镇汪承祖,见过各位大人。” 他说的是正宗的朝鲜话,还带有一点平壤口音。 汪承祖作为李旦集团最老的那一批船老大,走南闯北,长期跑朝鲜航线,精通朝鲜语,说出来不比任何人差。 “东江镇?”尹集从吃惊发蒙状态中清醒过来,本来的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味道,忙道:“原来是汪……将军,敢问汪将军怎么得知黄海道有倭寇上岸?” “这股倭寇我们已经追踪好几个月了,实不相瞒,他们就是迫于我军的追剿,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在黄海道上岸的。”汪承祖用很诚实的口吻说道:“大家都知道倭寇的残暴,为了不让他们为祸朝鲜国,我们也只好抢滩上岸,追杀这帮畜生。” “那……”尹集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想了想才接着问道:“倭寇现在在哪里?” “我们杀了一部分,不过倭寇很狡猾,早就化整为零,躲进各地乡村山岭,一时半会找不到了。”汪承祖摊摊手,不过旋即笃定的表态:“但是无须担心,几百个倭寇罢了,我们一两年的时间里就一定能把他们抓个干净。” “哦。”尹集本来放松了一下,但立刻又把心提了起来,惊道:“几百人?!还逃进了大山?” “是啊。”汪承祖感慨道:“倭寇果然狡猾,看来剿灭他们,要花很长的时间了,不过大家不用怕,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会走,一定会稳妥的保护你们的安全。” “不会走?”尹集的眉头皱了一下:“这……” “这位大人可以放心,我们不会乱走,就在倭寇出没的龙渊郡停留,如果朝鲜国需要我们出郡剿匪,我们才会出动。”汪承祖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当然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希望贵国能提供一些耕地,我们自行屯田,不占朝鲜百姓一颗粮食。”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的朝鲜官员都惊呆了,这可不是小事情,是足以惊动朝鲜国君的大事件。 尹集面色阴沉起来,他开始慢慢明白,眼前的这个大明国人,想干什么了。 “我们只是种田,没别的意思。”哪怕对方说的风轻云淡,背后的火药味儿,却令尹集心跳加快了无数倍。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手段 “哗啦~!” 尹集摔了一只茶杯,细瓷彩釉的杯子在地上摔成了八瓣,茶水溅了一地。 坐在屋里的一众黄海道大员齐齐的哆嗦了一下,面面相觑,无人敢做声去触牧守大人的霉头。 “这是讹诈!光天化日之下的讹诈!”尹集恼怒的叫道,情绪非常的激动:“说什么倭乱,我看那些倭寇分明就是他们纵容上岸的!” “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龙渊郡守金柳坐不住了,忙开口劝道:“无凭无据,若是让那些东江镇的人知晓了,怒而问罪就不妙了。” “怒而问罪?”尹集气极反笑:“怒而问罪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他站起来一脚将地上的碎瓷片踢得到处都是:“朝鲜国和大明朝之间虽是藩属国,但总得有个限度,这里是我朝鲜国的国土,不是大明的土地,岂能让他们说借就借?国君同意了吗?大明的借地国书有吗?随意来个武官就说要借地,这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眼见一向以斯文文人形象示人的尹集气成这样,金柳等人也觉得东江镇这次的行为太过唐突了,倭寇是谁弄来的暂且不说,随随便便就登陆上岸,招呼都不打一个,实在嚣张。虽然有个追剿倭寇的借口,但明眼人一看就站不住脚,倭寇在朝鲜作乱关你东江镇什么事?我们还没有顶不住请你们来帮忙啊。 金柳于是附和道:“确实过分,大人,这件事向朝廷禀报了吗?” “当然快马呈上去了。”尹集气哼哼的,重新坐下:“国君一定会向大明说明此事,不讨个说法,这件事没完。” “大人,说法自然会有,不过下官觉得,若是等朝廷的回音,未免要花费时间,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去和东江镇沟通询问,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一个老成点的官僚摸着胡须,开口道。 “府尹大人说的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大家齐声赞同:“若是误会了,影响两国关系可不美。” “还需要问吗?”尹集却冷笑道,手指门外:“你们出去,看看这座城的外头,到处都是东江镇的人,连城门都被他们的人把守着,鸠占鹊巢的心,昭然若揭,还用问吗?” “万一他们……我说的是万一,他们只是在堵截倭人呢?”金柳是此地长官,一方面害怕倭乱祸害龙渊郡,自己担待不起,一直对东江镇的到来心存侥幸;另一方面也担心尹集说得对,要是狼来了还引来一头虎,自己也承受不了。所以心中矛盾,幻想东江镇是好人。 “若是说鸠占鹊巢,他东江镇过来的不过十来条船千把号人,我们龙渊郡老百姓就有好几万,他怎么占?” “那也不能把我们的兵都赶走吧。”尹集却笃定的认为来的一定是虎狼,他指着门外的手抖啊抖的:“我看啊,这……嗯?” 他手指头指指点点的大门边,龙渊郡的兵马虞侯在探头探脑,看到屋里一圈大佬围坐在说话,这个武将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尹集看到他了,眉头深皱:“何事?” 虞侯点头哈腰的走进去,在门口里一尺远的地方站定,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这是刚才东江镇汪承祖送来的包袱,说是要给大人过目。”虞侯眉眼有些闪烁,似乎有点拿捏不稳到底该不该把包袱献出去。 尹集眉毛一挑:“东江镇送来的?什么东西?” 他注意到包袱皮上有些暗红色的点状痕迹,一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隐隐约约。 屋里的人都闻到了,很多人掩住了口鼻,虞侯倒是不在意味道难闻,眼神四顾的答道:“这个……是个首级。” “首级?” 满座皆惊,大家不约而同的朝后仰了仰身子。 尹集呼吸都快憋住了,惊问道:“何人首级?” “末将也不知道,对方说大人看了便知。”虞侯道,躬身想把包袱放到地上,又不敢直接放下去,抬头瞄尹集的反应。 “东江镇好大的武威,拿个人头来威吓我么?”尹集镇定心神,冷笑道:“本官不看,恐失了我朝鲜国的威严,来呀,打开来看!” 虞侯不敢怠慢,忙在地上把包袱皮扯了开来,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混合着血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整个屋子像停尸房一样瞬间阴冷起来。 人头血肉模糊,满是污渍,不过前额光光、后脑一簇小辫的发式却很容易辨别,只是大部分朝鲜官员都倒抽着冷气转动目光,没敢去真的细看。 尹集倒是认真看了看,这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忍不住赫然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人头叫道:“佟京年,这是佟京年,大金国义州堡的守堡官,这是他的头!” “什么?”满座哗然,所有的朝鲜官也顾不得害怕了,纷纷低头去看地上的首级,有认得的,发出同样的叫喊:“真的是佟京年,他被杀了?!” “这里距离义州堡隔着平安道几百里江山,东江镇怎么会把义州堡的金国守将杀了送过来?”金柳脸都扭曲了,龇牙咧嘴的颤声道。 “来人说什么了吗?”尹集看向虞侯,面沉似水。 “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大人一看便知。”虞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一看便知?”尹集眉头皱得几乎拧不开了,他望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心惊肉跳的思量着。 “什么意思?” 堂上的朝鲜官僚们要么侧目看地,要么彼此瞪眼,谁也弄不明白突然送来的人头代表着什么,若是东江镇要野蛮立威,为啥要杀个不相干的金国人,杀朝鲜人更好啊。 “大人,下官觉得,这恐怕是……”那个老沉的龙渊郡府尹率先反应过来,他眯着眼,看向了尹集。 “恐怕是要拉我们下水啊。”尹集也想到了,他长叹着摇摇头,咬牙道:“东江镇的毒计,真的毒!” “毒计?” 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偷偷向左右询问,却没个答案。 尹集一语道出了玄机:“东江镇杀了大金国的人,把人头送到我们这里来,这是效仿三国时吴国孙权杀了蜀国关羽,却把关羽的头送到魏国曹操那里的典故了,这是栽赃!” “栽赃?!”众人吃惊,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他们要和金国开战,想把我们也牵扯进去?” “不是要把我们牵扯进去,是要我们也沾染一身骚。”尹集苦笑道:“金国若是对我朝鲜兴师问罪,我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只能和东江镇联手,抵御金国,那么龙渊郡这块地,也就不得不借给东江镇了。” “啊~~”满堂朝鲜官员齐齐变色,一片哗然,有人高叫道:“岂有此理,我们立刻向金国去信说明此事与我国无关,战端千万不可开!” “恐怕晚了,东江镇既然能杀人,必然早就做了栽赃的手脚,这个梁子,解不开了。”尹集摇摇头,看向虞侯:“东江镇的人何在?” “已经走了。”虞侯知道此事背后的曲折后,也吃了一惊,结结巴巴的答道:“他、他说,若、若是大人有事,可以随时召他过来。” “那就请他过来吧。”尹集黑着脸道:“事情都做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大家把话敞开了说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借地,以为根据 汪承祖回到龙渊郡的海滩上,小跑着上了停在港口的一条大福船。 颜思齐坐在甲板上,晒着冬日暖阳,懒洋洋的半眯了眼睛,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 “颜老大,我回来了。”汪承祖躬身行礼。 “哦,这么快?”颜思齐坐姿不改,眼睛稍微睁大了半分:“朝鲜人说什么了?” “他们说,在国王的御旨传来之前,我们可以在这里先安顿下来,龙渊城也可以随便进出,不过希望我们不要滋扰百姓,不要抢掠财物,更不要烧房子杀人。” “这个当然了。”颜思齐咧开大嘴呵呵的笑:“我们又不是倭寇,我们是好人,好人怎么会杀人放火呢?---你把礼物给他们没有?” “给了。”汪承祖道:“两大坛福寿膏,一箱子金银,每个官儿都送了一份,那位黄海右道的牧守,送的分量最大。” “他们喜欢吗?”颜思齐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当然喜欢了。”汪承祖露出笑容来:“金银先且不说,好几个官员居然早就知道福寿膏了,看了药坛子眼珠子都在放光。” “哦?”颜思齐感到意外:“有这样的事?” “我最初也想不到,福寿膏一向是独家经营的,我们没在这边开分号,怎么会有朝鲜人知道呢?”汪承祖解释道:“问了才明白,有倭人与朝鲜通商,做点我们看不起的小生意,有人夹带走私,福寿膏就是这样被传到朝鲜的,颜老大,你想象不到福寿膏在这边的价格,比我们在倭国卖的高出了多少?” “多少?”颜思齐眼睛又眯起来了。 “整整十倍!”汪承祖兴奋的把两根食指交叉:“十倍的价钱,颜老大,那些倭人兔崽子心可真黑!” “确实是意外之喜。”颜思齐也笑道:“原本我们只是来屯田,没想到还有商机。” 他琢磨着道:“马上派人回夷州去,请聂龙头从倭国调配多一点福寿膏过来,这里人傻钱多。” 汪承祖答应了,旋即又道:“接下来我们在这边该怎么做?” “按计划做就行了。”颜思齐站起身,魁梧的身子绷得交领长袍鼓鼓囊囊,霸气十足:“让沈世魁的人出面去招揽流落各地的辽人,他们在朝鲜不大受人待见,见到我们在这里竖旗一定愿意归附,这些人有十来万,我们初期能招来一小半都足够了。” 他大踏步的朝船边的跳板上走,边走边说,汪承祖跟着他:“我们的已经在龙渊城边上圈了些荒地,分给本地的辽人,地势比不上朝鲜人的良田,但开始时只能这样,不能直接上手就抢,那样对我们长期的打算不利,龙头说要在朝鲜老百姓当中留个好名声。” 汪承祖道:“龙渊郡流落辽人有一千多户,大部分都成了本地人的佃农,闻知我们无偿给地,都愿意过来,已经在登记了。” “船上的郎中也要派出去,落地开诊,不收诊费;我们的兵卒无事时就不要闲着了,去田地里帮人干农活,特别是对辽人,要贴心贴肺的帮忙,不可懒惰。”颜思齐继续说道,大脚板踩得跳板咚咚响:“再过几天就是灶王爷生日了吧?借这个由头在城门口摆摊,把我们带来的那些麻布、番薯等东西向老百姓发放,不要钱,白送,也可以上门去慰问一些贫苦的农户,先把名声弄起来,让本地人知道,我们不是来干坏事的。” “倭人呢?”汪承祖问:“他们怎么做?” “通知山里面的倭人稍微收敛一下,不要滋扰龙渊郡了,可以朝四周的郡府扩张,去那些地方使劲儿折腾吧。”颜思齐狡诈的笑:“要造成一种我们在的地方太平无事,我们不在的地方倭乱四起的态势。”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岸上,上千的夷州军军士正在这里忙碌,维护简易的码头,搭建住人的草棚子。 “走吧,我们去龙渊城转转。”颜思齐打个呼哨,有人牵来了他的马,这个大汉灵活的跃身跳上去,勒着缰绳转了个圈,豪迈的笑道:“顺便瞧瞧把灵药馆开在哪条街上合适~” 他拨马疾驰,汪承祖和护卫们紧紧跟随,一行人朝着龙渊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义州堡的余炙已然散尽,遍地的尸首摆在地上无人收敛,开始发臭。 从镇江赶来的建州援兵是在两天后才得到消息的,由一个备御率领,三百兵骑马火急火燎的来到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土堡上。 商人们早就跑得一干二净,建州兵除了找到缩在土屋里无处可去的更夫老丁之外,一个活人也没见着。 备御阴沉着脸,看着饿了两天的更夫,眼珠子像要吃人一样发红。 老丁畏畏缩缩,不敢抬头。 “谁干的?”备御问道:“你看到没有?” “是响马,响马干的。”老丁答道,声音都在哆嗦。 “响马?”备御不信:“哪里的响马敢打义州堡?活腻了差不多!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没、没看清,黑灯瞎火的,我猜是响马。”老丁哆嗦得更厉害了:“他们很凶,还有火枪。” “火枪?”备御一下子抓住了关键:“是何种火枪?长的短的?” “长的,很长。”老丁双手比划了一个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度:“打起来喷火的那种。” “鸟铳啊……”备御明白了,猛地抬起头来,望向了东方,嗤笑道:“哪里是什么响马,响马怎么会有火器?这里能用火器的,可不是什么响马!” 旁边有人提醒他:“皮岛上的明军也有火器。” “他们敢上岸吗?”备御不耐烦的挥挥手,一脸看不起的神情:“天聪元年我大军征讨后,皮岛上的明军就龟缩海岛,从不敢上岸一寸,他们怎么敢来攻打义州堡?绝不是他们。” “大人的意思是……” 备御狞笑起来:“朝鲜国好大的胆子啊,竟敢破坏盟约,莫非见我大金国这几年没工夫理睬他们,就好了疮疤忘了痛!” 周围的建州兵听出话里的意思了,纷纷面露愤懑,咬牙切齿。 “大人,若是如此,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朝鲜国一向对我们敷衍推诿,上贡通商都不积极,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群情激愤中,备御却很冷静,他不为所动,冷着脸吩咐道:“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即刻派人送信去凤凰城定辽右卫,请参将大人定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太监 “建州不会对朝鲜国怎样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说这句话时,聂尘坐在福州熊文灿的巡抚衙门花厅里,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门外的一池春水。 时间已经来到了崇祯六年的二月,距离颜思齐的北上,过去了三四个月的光景,由于交通不便,海船送信再快跑个来回也得三十来天,所以遥控这场侵犯朝鲜国利益活动的聂尘直到现在,才得到颜思齐写来的第三份报告。 报告传来的消息倒是极好的,一切都如同事先预料的那样,朝鲜国奈何不了聂尘从倭国精挑细选出来的暴力倭寇,也没法将上了岸的颜思齐重新赶下海去,龙渊郡被强占的现状逐渐成了事实,对于这种没有文书的租赁,朝鲜国王像吞了一只苍蝇般的难受。 他还没法向大明朝廷求证和喊冤,因为东江镇,不,确切的说中华远洋商行切断了从朝鲜通往大明朝的海路交通,而陆路又被后金所阻断,也行不通,朝鲜使臣折腾了好几个月都离不开海岸线十里远的范围,好几批人都无奈之下折返回去,朝鲜和大明之间的官方通信彻底断绝了。 如此一来,事情发展很顺利,颜思齐唯一担忧的,就是被屠了义州堡的后金会不会愤而报复,在这第三份来信中字里行间透露着浓浓的这方面担忧。 熊文灿也看了这封信,此刻对聂尘的大大咧咧不敢苟同,询问道:“龙头何以如此笃定?须知建奴一向不肯吃亏,大明跟他们打交道这么些年了,从来没占过便宜。” “今时不同往日,酋首皇太极腾不出手来啊。”聂尘依旧很肯定,伸手从怀里的一个瓷碗上抓起一把食料,远远的抛进池塘中。 一群白鹭蜂拥而至,在水面上一掠而过,抓取食料的瞬间留下无数圈的涟漪。 “腾不出手来?”熊文灿愕然:“什么意思?就因为他们在远征蒙古?” “这只是一方面,还有更重要的。”聂尘开始抓第二把食料:“熊大人消息不灵通啊,难道你没听说建奴开始效仿大明,开科取士了。” “开科取士?”熊文灿吃了一惊:“建奴?” “是啊。”聂尘觉得饵料抓得有点多,放了一点回去:“意外吗?他们脱胎换骨,不再愿意做没文化的蛮夷,要设六部当皇帝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熊文灿眉头紧锁起来,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妙。 “当然不是好兆头,建奴上一任酋首努尔哈赤再怎么能打,也只是个部落首领,他死了继承衣钵的皇太极却想当皇帝,这天下的皇帝能有几个?”聂尘将手里的饵料均匀的撒在水面上,手腕抖动很有技巧,饵料散而不乱,引来空中飞禽的又一波蜂拥:“由此可见,建奴是个大麻烦,他们今后可能不再局限于入关抢粮食抢人口了。” 他放下瓷碗,探手拿起倚在脚边的一张弩:“而是可能会抢点别的东西,比如皇位什么的。既然想当皇帝,要办的事情就太多了,他们很忙的。” 熊文灿闻声色变,嘴巴一连蠕动好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尘眯起一只眼,端着弩弓瞄向白鹭喧嚣的池塘:“所以说,在这种节骨眼上,建奴是无心去树敌的,纵然我们在那边搞出点什么动静,只要不涉及建奴根本,他们就不会管,最多虚张声势的叫骂几声,也就罢了。” 食指一动,一根弩箭闪电般的射出去,飞越百米,咻的一声贯穿了远处一只飞掠空中的白鹭身体,强大的力道将白鹭带出去好几米远,再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好弩!”聂尘赞了一声,把弩弓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到熊文灿面前的桌子上:“熊大人手下果然能人辈出,这种强弩如果装备军队,足以弥补火器的不足,听说河北卢象升的天雄军就以强弓硬弩着称,熊大人莫非也想效仿?” “龙头说笑了,再强的弩也抵不过火枪啊。我只不过因为手头紧,没法像你那样全军装备火器,只好拿弩弓凑数罢了。”熊文灿尬笑起来,将那只手弩放到桌子下面去:“原来龙头早就对辽东局势了如指掌,熊某倒是瞎操心了。” “熊大人虚怀若谷,心安天下,怎么会是瞎操心呢?聂某感激涕零才是。”聂尘不动声色的送上马屁。 熊文灿欣然受之,笑道:“说起来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国家,既然辽东无恙,那么我们该好好合计合计曹公公马上来到的问题了。” “这位曹公公走得可够慢的。”聂尘也笑起来:“去年五月就出来了,这都过了半年了,还没到福建,就算是只螃蟹也爬拢了啊。” 文臣与宦官天然不合,聂尘这么说一个司礼监太监一点没让熊文灿觉得过分,相反的,他还有点高兴。 “曹公公是京营提督太监,这次出京,除了来福建奉旨巡视之外,还有采买的事宜,每到一地都要停留,走得慢点不出奇。”熊文灿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他解释道。 “采买?”聂尘奇道:“买什么?” “采买的东西多了去了。”熊文灿板着指头道:“皇宫里每天的用度、皇陵每年的修缮、各处王府的赏赐、甚至逢年过节祭天祭祖,都要用各种物品器具,这些全部要从各地取样甄定,大到石头木材,小到水果糕点,无一不需要信得过的人去办,每每中使出京,都会或多或少的带着这类上谕。” “听闻今上励精图治,提倡节约勤俭,原来真正的落到身上,还是这般奢侈啊。”聂尘在熊文灿面前没有丝毫的掩饰,双方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没啥好隐瞒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熊文灿倒是心虚的朝门口窗边看了几眼,方才说道:“算好的了,比起先帝,还有前面几位皇上,要节约多了,听说今上一套衣服要穿一个月才扔。” 聂尘纳闷:“衣服穿一个月就扔了算节约的?” “当然了。”熊文灿理直气壮:“万历、天启朝时,都是沐浴一次就扔一次衣服,而皇上几乎是天天沐浴的。” “.……”聂尘无语了,他算见识了天家骄傲的日常了。 “这位曹公公,来者不善。”言归正传,熊文灿道:“他来福建,恐怕不止巡视那么简单,京里有人和他密谋过了,龙头一定从徐光启徐大人那里接到什么消息了吧?” “徐阁老送了些口信给郑芝龙,辗转到我这里了。”聂尘正色道:“曹化淳巡视的目的,是来抓你我的小辫子的。” “小辫子好找,谁的屁股也不干净。”熊文灿皱眉道:“关键在于找到之后,他想干什么?” “徐阁老说了,无非两条,一是拿你下台,轻则异地而用,去官免职;重则落狱上锁,发配抄家。”聂尘冷笑一声:“第二条,没了你这尊佛,当然接着要拿我开刀,夺兵权最好,若是因为怕我造反而不敢夺,也要调我北上,在与建奴的消耗中榨干我的血,软刀子捅得我生死不能。” “为什么要这么做?”熊文灿有些不理解:“为叶家寻仇,至于这样么?” “叶家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原因在于利益。”聂尘抱起了双臂,一语切中关键:“熊大人,朝中有人盯上我了,澎湖断海断了很多人的财路,鸡笼开埠肥了我们的腰包,财一露白,惦记的人就多啊。” “他们想得美!”熊文灿拍了桌子:“东南是朝廷赋税根本,你聂龙头是这里的定海神针,你若被整,东南必将永无宁日,到时候海上匪贼并起,如何收场?!” “但曹公公是代君而来,他若要怀着别样私心向上禀报,你却之奈何?你能堵住他的嘴?”聂尘盯着他道。 “这…….”熊文灿一下怔住了:“说的是啊…….他毕竟是钦差,总不能杀了他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来任他来,一个太监,缺了零件的人,没什么可怕的。”聂尘轻轻将被熊文灿拍歪了的桌子扶正,道:“东林党可以收买他,我们也可以,再不济,若是此人铁了心吃了秤砣,非要与我们过不去,那么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也很平常。”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金花银 “李长庚这个杀才,又上疏弹劾本官了?” 曹化淳拿着一本从京城快马寄来的信,皱着眉头不悦的说道,粗犷的脸上虽然扑了粉,但依旧难掩黑黝黝的肤色,他在南京守皇陵的十来年里吃尽了苦头,这身黑黑的皮肤就是苦难的明证,无论如何也改变不过来了。 司礼监随堂太监方正化站在他的跟前,义愤填膺:“这人实在不地道,大人又不是魏忠贤一党的,当年也和李长庚一样挨过整,同为一类,他怎么就老是寻大人的茬呢?大人对这些文官一向交好,这又何必呢?” 曹化淳哼了一声,扬扬手里的告密信:“他们是被我们这样的内臣整怕了,所以见不得我们得些恩宠,担心皇上信任我们,又会给他们下绊子。” “大人不能就这么看着,得想辙啊。”方正化焦急道:“不如写封上疏向皇上辩解辩解吧。” “不用了,皇上睿智如斯,怎么会轻信几个腐儒的中伤?”曹化淳并不担心,拿起手边的火折子,迎风一晃燃起火苗来,烧了那封信:“再说我们出来这么些日子,每个月都会详细的向皇上写信说明做了些什么事,我是不是忠心,皇上一清二楚,轮不到李长庚这类狗东西离间!” 方正化看着那封从通政司传来的迷信化成飞灰,仍然心有余悸,道:“李长庚是户部尚书,不是一般人,他的话皇上要信几分,若是说得多了,怕对大人不利啊。” “正是因为他是户部尚书,掌国库税厘的,我才不怕他。”曹化淳反而笑起来:“你难道忘了,我们此行出来,头一桩的大事是什么?” “是为皇上充沛内库,开拓新的金花银渠道。”方正化稍一琢磨,立刻眉开眼笑:“我明白了,如今国库空虚,李长庚三天两头的要皇上开内库充军费,皇上看他如同看瘟神,这时候他来中伤为皇上赚钱的曹大人,不是自寻倒霉吗?皇上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正是如此,你跟我这么久,终于变得聪明了。”曹化淳满意的看看方正化,大笑数声:“李长庚弹劾我在江南搜罗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殊不知这是皇上授意的,即使中饱私囊也是皇上的私囊,我有上谕在手,怕他何来?哈哈哈!” “哈哈哈,既然如此,李长庚这厮也蹦跶不了多久了。”方正化跟着嘿嘿的笑,两人因迷信而变得抑郁的心情瞬间转为愉悦爽快。 “好了,这些事不用管,我们该管正事了。”曹化淳正色道:“明日就能到达福州城,熊文灿早上就派人到闽清来请安了,这人倒是懂事,送了不少东西来吧?” “是,这是礼单。”方正化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摞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礼物的明细,他喜滋滋的道:“福建真是富庶,送的东西比别的巡抚都要贵重。” 曹化淳见过大世面,对那张礼单只是草草的扫了几眼,就移开视线:“东西送得多并不表示就欢迎我们,这帮文官笑里藏刀的把戏玩得溜溜熟,我们是在找茬的,可得多个心眼。” “曹大人说的是。”方正化收好单子,道:“只是我们到了地儿,怎么着手,还请大人先说个方略来,我等下面的人也好心中有数。” “有什么方略?”曹化淳漫不经心的开始挑手指尖上的倒刺:“查熊文灿还用方略吗?他那屁股上不用摸都全是屎。” “大人的意思是……”方正化试探的问:“还是用老办法?先寻几个苦主,然后拿着证据上门叱问拿口供?” “哎~,不能这样。”曹化淳随口道:“那样做会打草惊蛇。把那澎湖游击聂尘逼反了怎么办?” “哦。”方正化迷惘了。 “明日到了福州,先主动上门拜望熊文灿,姿态做足。”曹化淳把手指头伸缩几下,很满意没了倒刺的舒服劲儿:“这种事儿得慢慢来,再说了,京里那几位大人的意思,并不是要现世报,他们想谋的不光是搬几个人下台,还想取整个福建的海上生意。” “这可不好办。”方正化皱眉:“如今谁不知道海上是那聂尘说了算,要想断他的根谈何容易?再说若不能解决掉他,对京里那几位大人怎么交代?我们可是收了钱的。” “方大人呐,我刚刚还在说你聪明,怎么现在就糊涂了?”曹化淳嗤了一声道:“我答应他们要怎么做了吗?本官只是答应他们,把熊文灿从福建巡抚的任上调走,将聂尘的水师弄到北方去,何曾答应过要做其他的了?他们想谋其他的,自己去弄,能不能做到看他们本事,我们何必去参合其中与人不死不休?” “这……”方正化的眼神更加迷离了,他不大明白:“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曹化淳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催促他道:“你若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去准备行李,我们趁上午天气好就走,晚上能到顺江直到白沙驿,免得误了时辰赶夜路。” 方正化诺诺有声,忙躬身退下去忙碌了。 距离福建千里之外,大明九边之一的延绥镇。 三边总督洪承畴坐镇庆阳,指挥延绥巡抚陈奇瑜、郧阳巡抚卢象升等地方大员及麾下各路总兵,千军万马纵横黄土地,与西北多如牛毛的流贼混战一片,双方像漫堤的黄河水和堵漏的山石,敌我交错、你进我退。 李自成、张献忠夹在在上千号的流贼头目之中,在官军的缝隙里穿梭,从陕西到四川、湖广,小半个中国都是战场,鱼米之乡生灵涂炭,比起旱灾、贼灾、兵灾更甚的人祸,在大明腹地肆虐不休。 从大明九边往北,辽阔的蒙古草原上。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骑在马背上,带领千骑,亡命于青海。 在他身后,后金的大军紧紧追赶,最危急的时候,林丹汗身边只有百人追随,生命仿佛像草原上被劲风吹动的草根,摇摇欲灭。 作为黄金家族的继承人,林丹汗的失败几乎肉眼可见,骑在墙头上的蒙古各部很容易的就认清了形势,当皇太极的队伍从他们的领地边驰骋而过时,应该依附谁傻子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整个漠南,后金通过杀戮、征服和联姻,控制了原本属于铁木真子孙的人民和土地,努尔哈赤在黄泉之下一定把成吉思汗嘲笑得一文不值。 山海关外,蓟辽总督傅宗龙屹立在宁远城头,遥望浓雾滚滚的远方,他早已得知后金出兵蒙古的消息,沈阳空虚,心里不是没有什么想法,但孙承宗大凌河之战失败后黯然罢官的下场让他不敢妄动,大凌河城尸骨历历,血犹未干,大明精锐尽折在那里,他手里再也没有一支野战之兵。 雾茫茫,心戚戚,傅宗龙摇摆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什么也没有做。 北京城内武英殿,秉烛披衣,彻夜批阅奏折的崇祯帝浓眉紧锁,那张年轻的脸上早早的布上了鱼尾纹,夜深人静,唯有他时不时暴怒之际砸响御桌的响声震慑大殿。 东江镇广鹿岛上,副总兵尚可喜在密谋,复杂的形势让他对自己留在大明的前途毫无信心,他想投奔后金。 南方的江浙,和风细雨,一如往常。 各处勾栏酒肆中,莺歌燕舞,人群流连往返,繁华依旧。 崇祯六年的大明,波澜壮阔,人物灿烂,星辰明灭,那条从两百多年前延续下来的气运,却渐渐的开始淡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我们去果阿 聂尘没有在福州停留过久,与熊文灿一起呆了两天之后,在曹化淳到来之前,他就已经登上了定远号,从福州港扬帆出海。 不过临行前在码头上,他还是抽出了一点点时间,与几个即将从这里出发去倭国的人见了一面。 这几个人都具有同样的特点—年纪偏大,最老的有五十出头了;饱读诗书,人人都有寒窗二十年以上的资历;却又全都怀才不遇,一把年纪了,多年考试,只混了个秀才的功名,几十年下来都考不中举人,自然也没有资格做官,又不肯拉下面皮去做吏目,只好在各处显贵富商家宅中当个教书先生,换点衣食银两。 不过他们做教师却很成功,在福建富人当中很有名望,不然也不会被中华远洋商行的各处分号请到了这里。 聂尘是用了一点大价钱,把他们拉来的。 这几个人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一脸紧张,当一身锦袍的聂尘站到他们面前,这种紧张更甚了。 “几位不用怕,你们是去做先生的,又不是去当兵打仗。”聂尘尽量用和善的语气对几个夫子说道,犹如春风拂面:“大家到了倭国,应该怎么做,都清楚了吗?” 几个夫子对视一眼,一个年龄最大的恭声回答道:“回老爷话,我等都知晓了。此行是去为倭国大将军做先生的,要教导他认汉字,读汉书,学习我大中华历史,了解我中华风俗地貌,为将来深入学习汉家文化打下基础。” “不错,正是这样。”聂尘满意的点头,强调道:“倭国大将军还是个幼童,虽然年纪小,不过已经开设了专门的学堂,跟他一起读书的还会有几十个其他倭国高官显贵的子弟,他们会一齐成为你们的学生,希望各位不吝赐教,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像教授自家子弟一样教授那帮小孩子。”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我等一定不会懈怠。”老夫子们一齐拱手,齐声答应,不过心里全都在奇怪,倭国的小孩子,为什么要大明的教师去教?这不乱套了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乱说,眼前这位聂大佬可给足了银子,比在大明当个教师多赚好多倍,看在钱财面上,让他们去给蛮人当教师都行。 “如此,我在这里先谢谢诸位先生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那些小孩今后学业有成,我一定重金答谢诸位先生。”聂尘庄重的团团一揖,向几个夫子躬身施礼:“拜托诸位了!” 夫子们赶忙还礼,一直到他们站到了去往倭国的海船甲板上,脑子里还没有回过味来,为什么这位富可敌国的大海商聂老板,会请他们去倭国替倭人教书。 里头的曲折,他们自然不懂。 聂尘也不会明说,要他们教授的小小大将军,其实是他的儿子。 “学习这种事,还是趁早的好。”他摸着下巴,细细思量着:“那小子将来要执掌倭国权柄的,没一套自己的班底不行,那帮跟他年纪一样的小孩日后混得熟了,有几个能成才的就是心腹,不成才的跑跑腿也没问题,让这些夫子教授中华文明,今后他们就会天然的亲近中华,到那时候,一些事总归水到渠成了。” 想到这里,他又笑起来:“这种事没两三代人的努力恐怕不行,慢慢来吧,忙不来的,眼前的急事还有很多呢。” 洪旭站在他身后,听他问道:“望天了吗?天气怎样?” “晴朗无云,龙头,今后几天都会吹南风,正是航海的好天气。”洪旭答道:“老天爷都在保佑龙头一帆风顺。” “呵呵,老天爷是靠不住的,最后都得靠自己。”聂尘打了个哈哈:“孙元化到鸡笼了吗?” 洪旭低头算了算日子,然后回答:“应该到了,如果我们今天不走,可能明天鸡笼来的船就能带来消息。” “等不了了。”聂尘叹道:“留个口信让船带回去,请沙舒友好好安顿他们。孙元化把他在辽东和登莱的班底都带来了,那些人都是人才,既然大明想弄死他们,我们自然就要好好保护,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帮衬着才会事半功倍,具体怎么做,沙舒友都知道,希望我们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完美的情形。” “龙头,我们这趟去南洋,还要远赴果阿,一年半载都不一定回得来。”洪旭提醒他:“龙头不在,万事都不方便,不如我去……” 聂尘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坚定的道:“不能,我必须亲自去,果阿不能被荷兰人和英国人抢走,葡萄牙人必须在印度维持一条货运航线,否则没了葡萄牙人托底,荷兰人会有恃无恐的漫天要价,虽然他们被我们逐出了巴达维亚,可在印度那边他们势大,完全可以截断通往欧洲的商道,那样的话我们垄断香料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洪旭明白聂尘这话的意思,事关香料航线的根本,影响中华远洋商行的未来,能不能跳出红毛鬼的把控,将主动权牢牢捏在自己手里,光靠谈,是谈不来的。 利益,从来都是靠血与火来争取。 定远号拔锚启碇,三根巨桅满帆升起,南海风吹动黑骷髅旗猎猎有声。 聂尘站在船头,三角帆在他头顶转向,船缓缓的驶入深海,大陆的轮廓,慢慢的变得模糊。 “鸡笼那边比我们早几天出发,施大喧等会在夷州南面的新城港口等我们,在海上汇合后,就驶往马尼拉。”洪旭依旧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声汇报道:“杨天生那边也早就送了消息过去,他也会做好准备。” 聂尘深沉的眼神凝视着海上汹涌的浪花,系在脖子上的大氅轻轻舞动,他点点头,问道:“这次出海,日期不定,五十二条船,数千人的吃喝用度、船上的火药储备,还有应急修理的备份零件,都需要杨天生在马尼拉准备好,我还会带走他的一部分精锐船只,这些他都清楚吗?” “非常清楚。”洪旭沉声应道:“都在密信里交代好了,他一看便知。” 顿一顿,他稍带着几分迷惑的神情,低声问道:“说句不该说的,龙头,我们在南洋经营得很不错,大明、倭国和南洋诸岛的三角贸易已经成形,只要好好摆布,将来会有数不清的财富。而葡萄牙红毛鬼和西班牙红毛鬼从大洋那一边过来的大船更能给我们带来巨额的金银,坐守这些基业,中华远洋商行几十年都受用不尽,为什么你还要以身涉险、远赴重洋的去果阿呢?那里就让红毛鬼去争好了,我们坐山观虎斗。” 聂尘却笑起来,扭头说道:“洪旭,你把红毛鬼想的太简单了,他们可不是大明朝嘴里说的蛮夷,相反,他们比大明朝任何人眼光都要高,如今外面的世界,正被红毛鬼们瓜分,若不是我们占了南洋,你信不信,他们已经把手伸到大明朝去了。” “这个……”洪旭自然是不信的,他还抬手捏了捏腰间的刀柄,意思是红毛鬼也怕刀子。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如此。”聂尘把头转回去,看向浩瀚的海面,飞鸟掠过船头前方的海水,绕着桅杆盘旋:“我去果阿,除了前面说的帮帮葡萄牙人的忙,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意思在里面,将来这个世界,我们也要分一杯羹的,印度是个大地方,那儿有个地方叫孟买,出产极品的黄麻,是纺织的绝好材料;遍地的土邦,数不清的人口,每个人头都意味着红利,是商品倾销的好地方;土地广袤,种什么都是钱。还有……” 他瞄了一眼一脸懵逼的洪旭,觉得说得太多了,于是打住:“还有很多,现在就不展开说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趟,是必须去的,这一仗,是必须打的,就行了。” “我明白了。”洪旭点点头,用坚定的神情答道:“龙头,别的大道理我也不大懂,我觉得,光是借红毛鬼的炮船,试一试我们鸡笼炮厂出的炮行不行,鸡笼船厂出的船好不好,就很值当了。” 他挥挥拳头:“用红毛鬼来试验我们现在的实力,最好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马六甲新貌 船行大半个月,抵达了马尼拉,沿途正如洪旭预料的那样,风波不惊,一路坦荡。 杨天生出港在离岸三十里的海面上接着了定远号,亲自换乘小船上去,以叩拜大礼匍匐在聂尘脚下,聂尘扶起他,将身上的披风系到杨天生身上,两人久未见面,一时都红了眼眶,抱着彼此的臂膀不住唏嘘。 弃舟登岸,聂尘在马尼拉城的总督府住了十来天,一方面等待从夷州过来的船队到来,另一方面巡视马尼拉各处,他先后去了巴拉望岛和棉兰老岛,看了成片的稻田和乌香地,又去南方诸岛的香料原产地走了一圈,了解民情,视察军备,大半个月后回到马尼拉时,心中已经有了全面的了解,也有了新的盘算。 “干的不错。”他先是夸奖,毫不吝啬的赞叹:“杨独眼,你干得不错,粮食种植和乌香种植都没有拉下,仿效大明的保甲制度来约束当地居民、用少量的军队就管理了大片的地方,工商发展的同时没有懈怠农业,非常好,他们说你只会打仗,唯独我认为你有主政的才能,如今看来,我看人没走眼。” “这都是跟龙头学的,仅仅学了点皮毛罢了。”杨天生一如既往的谦虚,很真诚的回答道:“要不是龙头时时写信来教我,我哪里懂得这些法门,马尼拉跟鸡笼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施大喧在旁边哂笑:“自知就好,别自大。” 聂尘示意杨天生不要计较施大喧的玩笑,说道:“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你要继续巩固我们在马尼拉的统治,这边与鸡笼不同,土着居民数量远超大明百姓,治理这里,不能光靠强力,需要刚柔并济,治民不同于治军,讲究恩威并举,你让他们过得好,自己才能过得更好。” 杨天生揣摩着这几句话,宛如醍醐灌顶,深有所悟,眼神都亮了几分。 “马尼拉是我们在南洋的根基,是大后方,这里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商行在南洋能走多远,所以你的责任很重。”聂尘语重心长的说着,拍拍杨天生的肩:“努力啊,杨独眼,这边就靠你了。” “必不负龙头所托!”杨天生站起来,斩钉截铁的答道:“从龙头从倭人的地牢里把我救出来那天起,这条命就是龙头的了,为了报答龙头大恩,杨天生一定将马尼拉治理好。” “别说那些没用的,整实际点。”施大喧又嚷嚷了:“你这里红毛鬼多,拿些洋酒来过过瘾啊,有洋妞没有?快送来孝敬龙头啊。” 几人哈哈大笑,杨天生挥手呈上早就备好的吃食酒肉,道:“洋妞没有,你想要自己去城里的瘦马院找,酒肉却管够。” 他又正色对聂尘道:“龙头即将远航,海上所需的一切食物装备,我这里都准备好了,等到夷州舰队开到就能搬上船去,一刻也不会耽误龙头的时间。” 顿一顿,杨天生又道:“这次去果阿,龙头真的不带我去?” “你不能走,马尼拉才是根本,你走了这边怎么办?”聂尘毫不松口:“葡萄牙人会派出船只人手配合我,你做好后勤总管就行了。倒是我会抽走你手头的几条炮多的船只,你要做好准备。” 杨天生表示绝对配合,那几条鸡笼船厂出产配置到马尼拉的炮舰早就整装待发了。 夷州的船队,第二天就到了马尼拉,时间卡得很准,一共四十条大船,其中五条是鸡笼船厂近年造的盖伦炮舰,跟定远号一个模子出来的,当它们纵列航行在海上时,白帆连天,宛如云朵。 率领夷州船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甘锐。 这个当年在觉华岛之战中犯下错误,被聂尘吊在旗杆上差点死去的人,重新被聂尘起用,看中的,就是他知耻后勇的悔过和善战的秉性。 也可以视为一场考验。 经历那场纷争之后,甘锐的性格变得沉稳安静,站在那里就似一根木头,但有事时,立刻又能燃起熊熊烈火,像亡命徒一样疯狂。 聂尘与他在马尼拉见了面,令杨天生意外的是,聂尘还让甘锐带来了一个陌生人。 “这是周洪谟将军,袁可立大人提拔的一位得力干将,登莱镇文登营参将,水战好手,可惜和孙元化一起被下狱,这回与孙大人一起到了夷州,立刻就被我拉过来了。”聂尘热情的向大家解释这个白胡子的老将,表现出非常赏识的态度:“今后大家是一家人了,多亲近亲近。” 第一次见面,多少有些拘束,不过周洪谟却很坦然,他团团拱手,姿态谦卑:“老夫在各位英雄跟前不敢称水战好手,各位才是内中豪杰,请大家多多照顾,今后一起为聂龙头出力。” 施大喧等人目光闪烁,和周洪谟见礼时的动作也稍显敷衍,聂尘明白,这些家伙瞧不起朝廷的水师将官,在多年来与水师的周旋当中,夷州军的人早就看透了这帮**子的德行,能肯和周洪谟见礼,已经是看在聂尘的面子上才勉强做的。 看破不说破,聂尘觉得,能力需要在实战中体现,不让这些悍将看到周洪谟的本事,是无法服众的,于是在众人相见之后,他并未多说什么,待一切准备齐全之后,就带队出发了。 夷州船队汇合定远号,还有马尼拉的杨天生船只,以及停在这里等候的葡萄牙船只之后,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二艘,几乎全是大号的福船以上,这样规模的船队,在远东是极为罕见的,无论荷兰人还是英国人,都从未在印度以东一次动员过这么多的大船。 船队南下,先在巴达维亚以南的水域晃了一圈,沿途的岛国被吓得面无人色,沿海居民逃散一空,幸好中华远洋商行在这些地方布设了分号,费尽了口舌才让土着们相信,聂龙头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抓人贩卖的,土人们才战战兢兢的回来。 路上碰到几条荷兰商船,很自然的扣了下来,船上的荷兰人也被船队的规模吓了一跳,为了不让他们泄露消息,聂尘吩咐把这些人和船全部带往马六甲。 二十二天后,船队在马六甲登陆。 与几年前聂尘头一次来到这里时相比,马六甲的面貌旧貌换了新颜。 以往荒芜的沙滩拔地而起修建了条石码头,吃水很深的大型船舶可以直接靠岸,虽然看起来简陋,但沿岸连绵成片的房屋说明了这里已经有了城池的毛坯,岸边有望楼,岸上有木栅,马六甲再也不是几个毛贼出没的白地,而成了一处海船停泊的避风港。 朱本相和朱本生两兄弟带着朱海生、朱之丹等人,早早的立在码头上迎接,供桌上摆满了瓜果香炉,打前站的鸟船一个时辰前靠的岸,这些大元朝的遗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汇聚于此,看起来对中华远洋商行的忌惮和尊敬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当聂尘从定远号上沿着跳板走上坚实的土地时,朱本相等人连头不敢抬了,五十二条大船出现在港口外面时,几乎堵塞了这片海,船只的遮炮板都拉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舷板外,磅礴的气势闻所未闻,这些人几乎被压得窒息。 聂龙头君临马六甲,一身戎装武备,左右环伺威猛的武将劲卒,杀气腾腾,空气仿佛都为之一窒,朱本相这个老头首先坚持不住,膝盖一软,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 “小人,恭迎龙头!龙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果阿的地理优势 葡萄牙人这次很积极,他们不光从澳门派出了聂尘的老相识费尔南多,还传信马六甲城中的西班牙人配合作战,所以聂尘在离马六甲城还有好几天路程的淡马锡港停留的时候,西班牙人也派出代表到淡马锡来提前接洽。 费尔南多的炮舰只有两艘,一条是跟定远号差不多吨位的盖伦船,另一条却是小得多的帆船,它们夹杂在夷州远征船队中,一点也不显山露水,没办法,葡萄牙人在远东就这么点实力。 西班牙代表桑切斯是个孔武有力的海军军官,他朝海上张望了一阵,发现纵然把自己的那条克拉克船算进去,西方战舰依旧在来自东方的船队中充不了大个。 “这位聂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桑切斯惊奇的低声询问:“他竟然有这么多船,还有那么多的士兵,武器装备也是极为精良的,他是东方的皇帝派来的吗?” “皇帝派来的?”费尔南多哂笑一声:“在我看来,他就是东方的皇帝。” 他拍拍桑切斯的肩:“听我说,我的朋友,你最好对这位聂先生恭敬一点,用比对待印度那些土邦主更加友善的态度对他,因为若是聂先生不高兴的话,你在马六甲一罐香料也收不到了。” 桑切斯露出畏惧和尊崇的神色,作为殖民者,也作为一个从红海一直打到印度的军官,桑切斯很少对西方人以外的人种这么忌惮。 “我听说了一些事,前年我还在霍尔木兹要塞服役时,马六甲城曾经发生了一场和当地土邦的战争,当时正是一位来自东方的强力人物支援下,我们才守住了马六甲城,那位强力人物莫非就是这位聂先生?” 费尔南多哈哈一笑:“你知道的太少了,当时我们不但守住了马六甲城,还把那些荷兰和英国的傀儡土着打得落花流水,那场战争轰轰烈烈,又酣畅淋漓,我们抓的俘虏可以一直从巴塞罗那排到里斯本去。” 桑切斯越发吃惊了,他忍不住朝远处那群东方人的身影看过去:“看起来聂先生很年轻啊,却拥有堪比战神阿尔克马尔克的彪炳战绩,他是基督徒吗?” “不是。”费尔南多遗憾的说道:“不过他自封当地的红衣大主教。” “?”桑切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啥?” “这些都不重要,宗教方面的事情可以放一放,随他吧。”费尔南多催促道:“我们现在赶紧过去,不然很失礼的。” 桑切斯忙收敛心神,把为什么一个不是基督徒的人可以当红衣大主教的怪事放到一边,和费尔南多一道朝在淡马锡海边漫步的人群追了上去。 这两个基督徒其实来没来,正在和朱本相等人边走边聊的聂尘并没在意。 他在询问这位元朝遗民:“淡马锡现在人口数量有多少了?日子过得如何?” “回龙头的话。”朱本相躬着身子,不敢和聂尘并排走,而是落后了半个身位,朱本生等人落后得更远,低着头亦步亦趋:“自从上次龙头给我们留下许多财物和武器后,柔佛人对我们要好多了,他们不再过来滋扰,也愿意和我们做生意,加上这两年里不断有来自中华远洋商行的海船过来贩卖商品,红毛鬼也把我们这儿当做中转站,所以生意越来越红火,附近的汉人也慢慢聚拢,如今淡马锡有人口一万三千人,若是加上那些跟我们杂居的土人,这个数字要突破两万。” “两万人啊。”聂尘琢磨了一下:“太少了。” “呃?”朱本相怔了一下,顿时不敢开口了,心想你来之前我们这儿才四五千人丁,现在两万了,还不满意? 聂尘站定了脚步,用手指着远处用木栅围起来的城,道:“城离海岸太近,从海边就能炮击城市,根本不能防御,应该向陆地深处迁移。另外,木栅不能当做屏障,还是要以砖石建成城墙,高度要达两丈五尺以上,四角要有炮台,墙上有马面,最好有条护城河。” 不待旁人答话,他又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这边和那边,靠近海岸的两个山包正好可以建两处棱堡,架设长程火炮,封锁海面,和主城互为犄角,能用炮火相互支援。码头上要布置山墙,不可以让船只靠岸后人员能直奔上岸,必须从一个出口出入,否则码头就成了最容易登陆的薄弱地点。” 他随口这么一说,却让朱本相等人不知所措,嚅嗫着道:“这……是一个要塞啊。” “就是要建造要塞。”聂尘毫不迟疑的答道:“今后淡马锡是我们控制马六甲的要塞,扼住这里,就要扼住整个南洋向印度方向的咽喉,防御不强,轻易就会被敌人夺走。” “但是。”朱本相苦笑道:“这是个大工程。” “所以我说人口还太少了。”聂尘叹口气:“没有足够的人口,就没法建设庞大的要塞,不过可以吸纳本地人过来,让他们来干,给钱就好办事。我会派人驻扎这里指导你们怎么做。”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费尔南多和桑切斯,用他们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红毛鬼的马六甲城迟早会衰落,淡马锡将会崛起,商行有意将此地建成新的马六甲城,你们若是能努力,将来此地的总督由我来任命,你们可以做元老,掌握一些权力,富贵不愁,能力突出的,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做总督。” 朱本相心领神会,脑子一热,答应道:“是,我等明白了。” 聂尘笑着转脸对费尔南多道:“两位,我正想找你们呢,我对果阿不熟,从没去过哦那么远的地方,请给我们讲讲,果阿究竟怎样。” 两个红毛鬼没有听到他刚刚的嘀嘀咕咕,忙应声答道:“我们也有这个意思。” 桑切斯是果阿驻军,当仁不让的开了口:“聂皇……哦,不,聂先生,我来讲,果阿是我们伊比利亚联合王国在印度最重要的一处港口,在百年前由伟大的葡萄牙战神阿尔克马尔克从印度教徒和奥斯曼***人手里夺下的土地,在那里,从东方来的运送瓷器、香料和丝绸的货船可以中转补给,也能把印度产的钻石、咖啡、红茶运到欧洲,还有取之不竭的奴隶,当然了,我们也会把欧洲生产的一些东西送到印度贩卖,为了这块土地,我们伊比利亚人流了不少血。” 聂尘点点头:“当然,这个我知道,征服总是伴随着流血的。” 桑切斯骄傲的说道:“聂先生,果阿是一块富庶的土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东方的商人,都是关键的,所以,为了它,为了我们至高无上的利益,我愿意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也这么认为。”聂尘赞同道:“这么重要的港口,不能被可恶的荷兰人夺走。” “还有英国人,法国人。”桑切斯道:“聂先生,荷兰人是卑劣的尼德兰分裂份子集合,他们可耻的背叛了西班牙,还妄图通过东印度公司抢夺我们在东方的资源,为此不惜和英国人联合,占领了锡兰,现在又窥视果阿,聂先生,他们的野心很明显,他们想要威胁我们共同的贸易航线。” “是这样,所以,你说说果阿港。”聂尘提醒他:“你们在那里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兵。” “这个……”桑切斯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们有十条船,大约六百人的欧洲士兵。” “十条船?”聂尘笑了一下:“都有多大?” “两条归国大船,两条克拉克商船,一条我带来的盖伦船,剩下的是五条小帆船。” 桑切斯咳嗽一下,望望淡马锡海港上那些桅杆如林的东方战船,又道:“但是我们还有数千附庸军战士,他们有的是当地人,有的是非洲黑奴,都是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老兵,战斗力很强。” “人数多少在海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卵用。”聂尘道:“海战打的是船,船大炮多,胜机就大一些,反之就会输,火枪打得再好也打不沉任何船只。我想荷兰人也不会想着登陆占领果阿,他们只需要封锁果阿港,打沉你们所有的船,让你们出不了海,就算成功了,是不是?” “唔,这个……”桑切斯没有否认。 “荷兰人的船比你们要多得多,我知道他们的东印度公司一共有五个分部,从美洲新大陆到非洲海岸线,他们在地球的每个角落无差别的与你们争夺殖民地,而且他们团结一致,有雄厚的财力支持,跟他们比起来,每次出海都要临时筹措费用的西葡联合伊比利亚王国就是个小弟弟。” 聂尘讥讽了一句,然后摇摇头:“何况你们的国王和议会目光短浅,即想要从东方获取巨额利润,又不肯投入巨额的财力人力,这种腐败的政府,很难和蓬勃的尼德兰人争锋啊。” 桑切斯难堪的张了张嘴,但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连充当翻译的费尔南多也觉得尴尬,偏偏聂尘说的又是事实。 “好在我来了。”聂尘笑容灿烂的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太阳:“我来帮助我的西方朋友,这次我要狠狠打击凶恶的荷兰人,以及他们的帮凶,那么,我要在哪里才能找到他们的主力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王牌 荷兰远洋船长约尔坐在锡兰岛东侧的一处海湾沙滩上,宽大的帆布躺椅让他能将缺损了的右脚木头假肢取下、舒舒服服的全身放松睡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椰子,上头插了一根中空芦苇管。 “呼噜噜~”他吸了一口椰子汁,满意的咂咂嘴,络腮胡子上沾满了汁水。 “喂,你,给我捏捏脚。”约尔闭上眼,吩咐跪在旁边的土人女子,大刺刺的张开毛绒绒的腿。 两个棕色皮肤的土人女子顺从的跪着膝行两步,一人用一张巨大的棕榈树叶挡住约尔头顶的阳光,另一人用手开始捏动约尔的大腿,一种别样的舒坦瞬间就涌上了约尔心头。 作为荷兰声名显赫的英雄,约尔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 虽然他很年轻,只有三十一岁,但自从几年前在霍尔木兹岛与英国人一起蹂躏了葡萄牙舰队之后,他先后在横跨大西洋的多次战斗中为荷兰西印度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从新大陆东海岸驱赶得几乎见不着人了,大片的美洲种植园成为荷兰取之不竭的原料产地,由此带来的每年数十万英镑收入肥了荷兰政府的国库,也鼓了约尔的腰包。 即使因此而在某次海战中被打断了右腿导致截肢,他也觉得非常值得,男子汉就是应该在纵横四海的战斗中死去。 荷兰议会授予了他一枚又一枚的勋章,西印度公司把他当做头牌,无数人仰望着他,为他鼓掌,视他为海上英雄,最伟大的海盗,荣誉若是有形之水,一定能淹没这位尼德兰壮汉的头顶。 也正因为无数的光环加持,被东方海盗赶出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花了巨额的转会费,将这尊大神从西印度公司请过来,准备用他来扭转荷兰在远东的颓势,重新建立尼德兰的威名。 约尔不是个自大的人,他虽然勇猛,但对事物有很清醒的认识,来到东方的第一件事,他就在挂满地图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研究地理。 当他走出房间后,立刻以闪电般的动作,带领东印度公司手头能够聚集起来的十来条大船,在锡兰岛占据了一块地盘,也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当地的土邦主军队在炮舰的大炮和火枪手的铅弹面前像沙子一样松散,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约尔受到没有一根毛的损失。 锡兰岛的另一边有个葡萄牙据点,里面的守军如同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沙子里,视若无睹。 哪怕一条过来刺探情报的小船也没有派出来。 这让约尔马上看出了伊比利亚王国的实力,他为此笑了两小时,喝光了一大瓶杜松子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就这样在锡兰岛上度假,天天这样。 外人以为他真的就此偃旗息鼓,其实约尔另有盘算。 皮靴踩在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约尔翻开眼皮,看到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外号“剃刀”的远洋船长格拉夫正在走过来。 “亲爱的格尔夫,你看起来糟透了。”约尔依旧躺着,眯缝着眼没有动,但嘴里高喊道:“印度洋的炎热把你烤化了吗?” “比天气更可怕,约尔,我们有麻烦了。”格尔夫嘟囔着,一屁股在他身旁的另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椰子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气。 “什么麻烦?”约尔笑道,一点也没放到心上:“这些天勇敢的荷兰水手在你的带领下洗劫了八条西班牙以及葡萄牙的商船,获得的财物数都数不清,没人能拿你怎样,麻烦离你起码有从阿姆斯特丹到哈迪逊河那么远。” “约尔,我没开玩笑。”格尔夫却摇摇头,正色说道:“西班牙人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难道之前没动真格的?”约尔毫不担心,还笑了起来,摊摊手:“果阿港里的船和你在海上纠缠了几次了?他们从你身上拔了几根头发?” “果阿的西班牙人虽然占有地理优势,但还不至于敢和我们正面作战,他们一直缩在果阿附近,不敢到大洋上来,这些伊比利亚人知道我们的本事。”格尔夫拧着眉头看起来很忧虑:“马六甲城的葡萄牙人连我们的商船都奈何不了,更不是威胁,约尔,我担心的,是另外的人。” “这一片海还能有什么人令伟大的格尔夫感到担心?”约尔乐了,一脚将两个土人女子踢开,呵斥她们滚蛋:“难道大海怪克拉肯从深海里爬出来了?” “是东方人。”格尔夫毛发旺盛的脸上有几根特别长的金毛反射着阳光:“我刚刚得到消息,西班牙人从远东的澳门请来了援军。” “东方人?”约尔的笑容立刻凝固在了脸上,肌肉扎实的上半身从躺椅上腾地坐起:“你说的是之前把科恩从巴达维亚赶走的东方人?” “应该是同一批,是不是不敢确定。”格尔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道:“一条在苏门答腊岛走私香料的荷兰商船看到了一群规模很大的东方舰队,正向印度海岸驶来,它们对荷兰船只怀有敌意,看到挂尼德兰旗帜的船就任意扣留,若不是这条走私船的船长机灵,怕是也遭了毒手了。” “规模很大?”约尔认真起来了:“有多大?” 格尔夫想了想,回忆了一下那个机灵船长的原话道:“大概四十几艘。” “四十艘?”约尔越发认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威胁:“你确定?!” “应该不会有错,毕竟是亲眼目睹的。”格尔夫看着他道:“约尔,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不敢相信,东方的海盗居然有这样的实力。”约尔摇摇头:“四十艘战船虽然不算太多,跟我们在英格兰与西班牙舰队那场海战所参战的战船数量比起来还差很多,但在这里,却的确很麻烦了,我们没有与其匹敌的足够船只。” “所以说是大麻烦吧。”格尔夫道:“怎么办?” “不要慌,东方海盗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缩在果阿港的西班牙人不可能越过锡兰和他们取得联系,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约尔思量道:“而且他们的目的,我们还不知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是西班牙人请来的援军,当然是来寻找我们决战的。” “这么做,对东方海盗有什么好处?”约尔摇头:“科恩已经和他们达成了协议,以和平的方式进行贸易,他们与尼德兰王国没有世仇,能不流血的赚钱难道不好吗?” “你的意思是……”格尔夫有些糊涂了。 “我想,搞清楚对方的意图是第一步的。”约尔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意思是让对方动动脑子:“我们和伊比利亚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和东方人没有,战争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我不反对战争,但必须在有利益的前提下进行。” 他看着格尔夫,狞笑道:“所以,在战争之前,应该进行接触和谈判,做好充足的准备,选择最好的时机,东方人远来,很可能这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战斗力了,如果真的没有后手,我们当然可以一举吃掉,然后重返巴达维亚”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淡马锡断海 桑切斯能够提供的帮助,与他带来的战船一样多。 他带来的战船只有一艘武装商船,所以帮助并不大。 但他的心气很高,仿佛停泊在淡马锡港口的那些东方大福船,就是他自己的一样,有这些庞然大物做后盾,桑切斯敢单枪匹马出去游弋了。 “他以前也常这么干嘛?”施大喧站在淡马锡港口东侧正在施工的炮台上头,一只脚踩在刚从远方石山上开采运来的大条石上头,举目眺望远方:“这红毛鬼胆子很大啊。” 费尔南多嗤之以鼻,视线与施大喧一起投到海面上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盖伦船影上,笑道:“桑切斯可不算胆子大,正相反,这一年多他被荷兰人打怕了,很少敢一条船出海去狩猎。” 施大喧诧异的扭头看看他:“那……他鬼叫鬼叫的天天吆喝着出海,我们没空他一个船也非要去,为何?” “他这不是演给你们看嘛。”费尔南多与施大喧曾经在这片海域并肩作战,彼此熟悉关系匪浅,他本人在澳门呆的时间也多,鸡笼也常去,早就把夷州人当做自己人,对身为同胞的西班牙人反倒没那么亲热了,闻声又是一声嗤笑:“一方面受果阿总督委托专程过来,不捞点成绩说不过去;另一方面,就是狗仗人势!” “哦~”施大喧更奇怪了,他不敢确认费尔南多说的狗是谁,若是说的桑切斯,那身为伊比利亚王国人的费尔南多是啥? 费尔南多愤愤不平,对此不以为意,依然说道:“西班牙人就是这样愚蠢又自大!自从他们的国王成为葡萄牙王国的国王之后,两国合并,这几十年里不知丢掉了多少我们葡萄牙人打下的殖民地,他们到处树敌,根本不懂做生意的正确理念,现在整个欧洲都把伊比利亚王国当做敌国,我们的商船四处被抢掠,简直寸步难行。” “哦哦~~”施大喧喜欢听这些八卦,特别是红毛鬼的八卦,他听得特别来劲,急忙起哄。 费尔南多难得知音,越说越起劲,痛骂道:“若是明智的人,这时候要么就该矮着身姿,与其他国家谈判解决争端,少赚一点钱都行;要么以举国之力,大力发展海军,用武力维持海上贸易,对不对?” “对!”施大喧猛拍巴掌:“你说的没错!” “可是蠢货一样的王室和议会,偏偏还抱着陈腐贪婪的观念不放,即不愿妥协退让谈判,又不愿拿钱出来造船招人,还妄想继续靠贸易赚取巨额利润,这怎么可能?”费尔南多气愤难平,但说到末尾,却也无可奈何,叹气道:“用你们明国人的话说,就是即想让马跑,又不让马吃草。跨洋贸易眼看越来越艰难,以往每个月起码有五六艘从新大陆过来的归国大船,现在连一艘都够呛,我看这样继续下去,我们的商船都得困死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去。” “我听龙头说,你们的归国大船,是从大鸡洋的那一边出海,横跨几万里的洋面,在新大陆装满金银,再跨越几万里的太平洋,抵达马尼拉跟我们做生意,用银子换瓷器、香料、丝绸一类的货物,最后沿着印度海岸绕到非洲好望角,一路辗转驶回大鸡洋岸边的家里。”施大喧好奇的问道:“这么一趟下来,要多长时间呢?” 费尔南多花了一点时间,才领会过来“大鸡洋”就是大西洋的意思,苦笑道:“差不多两年吧。” “两年?”施大喧一惊:“生个儿子都会叫爹了。” “时间长了点,毕竟路程太远。但一条船的利润可观。”费尔南多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一条归国大船若是满载而回,一趟跨洋航行的利润就可达四五十万英镑,这个数量抵得上葡萄牙半年的国库收入了。” 施大喧对英镑没有概念,但半年的国库收入让他神往,嘴里发出的“哦~”也拉了更长的尾音,低头开始琢磨起来。 “桑切斯其实很着急,他巴不得靠你们这回过来重振西班牙在印度海岸的威风,所以才会这么积极。”费尔南多朝远处看了一眼,桑切斯的船影已经看不见了:“但荷兰人和英国人自从被你们从巴达维亚赶走以后,在印度海岸的立足点集中在锡兰,和很多沿海的土邦国,这些土邦国很分散,我们不清楚那一个才是他们的核心据点,那些被我们沿途俘虏的荷兰商船都不是从新大陆过来的归国大船,而是跑非洲至远东航线的走私船,他们能提供的情报也很有限!” “这不要紧。”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施大喧耸耸肩,用很欧洲的语气答道:“我们不着急。” “?”这回轮到费尔南多张嘴发出“哦”音了,他吃惊的看着施大喧。 “其实吧,费尔南多,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按我们大明人的说法,应该讲义气,就是说不能彼此隐瞒。”施大喧笑嘻嘻的说道,还伸手拍了拍费尔南多的肩:“我看你这人很够意思,还痛骂自己的皇帝,不大看得起自己祖宗的样子,我喜欢!” “.…..”费尔南多不明白他的意思,瞪着眼不说话。 “实话对你说罢,这次我们过来,本来就没有帮你们出头的意思。”施大喧四处张望,低声凑过去道:“当然了,不是说一点不帮,只是说,以我们的目的为先,至于死磕荷兰人这档子事,你认为聂龙头那么精明的脑子,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么?” “啊?”费尔南多大吃一惊,这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他急忙道:“那……” “别那啊这的,你想想,我们来淡马锡多少天了?”施大喧眨眨眼睛:“龙头根本就没提出发去马六甲城的事,更没有说去果阿,只是呆在这儿,你就没想想原因?” “啊?”费尔南多大吃一惊,这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他急忙道:“这…...” 施大喧不耐烦起来:“我都说了,别这啊那的,你真的没看出来?聂龙头真的在意的,是这淡马锡啊,那些啥马六甲城、果阿之类的地方,都是拿来骗鬼的!” “这是怎么回事?”费尔南多真的急了,抓住了施大喧的胳膊:“屎先生,请你告诉我!” 施大喧撇撇嘴,道:“你自个儿问龙头去,我不方便解释。” 两人拉拉扯扯的,在码头上纠缠了好一阵,屎先生施大喧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就算费尔南多用洋酒和洋妞引诱也不干。 费尔南多的疑问和迫切希望得到的解答,聂尘在当天晚上的时候,在小范围的会议上被他亲自说了出来。 “断海,我们要像澎湖断海一样,在淡马锡断海。”聂尘指着一张最近新鲜出炉的海图,在上面代表淡马锡的岛上点了点:“在这里,在我们的脚下,我们要建立一座城,截断南洋通往西方的咽喉。” “为什么选这里?”洪旭问道,他的目光一直在海图上游走:“马六甲城是现成的,葡萄牙红毛鬼一定欢迎我们去帮忙。” “因为我们要把葡萄牙红毛鬼的船一起给断了。”聂尘微微一笑:“澎湖断海是无差别的,才给我们带来了大量的银子,淡马锡断海是一样的。” “可是这里跟澎湖不一样,海面太宽,不容易断啊。”施大喧道。 “澎湖位于夷州海峡中间,海峡宽度两百二十里,我们能做到,这里一样可以。”聂尘信心十足的说道,用手掌在图纸上量来量去:“而这里,是整个马六甲海峡最窄的地方,宽度最小七十四里,这是经过这些天反复丈量过的,误差不大。海峡中间还有几个小岛作为停留据点,所以断海的难度反而较澎湖还小。” “龙头,这和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不一致,我们是来维持商道的。”洪旭皱着眉头道:“而且澎湖离大明很近,挨着夷州旁边,我们触手可及,但这里太远了,哪怕是从马尼拉过来都要差不多二十天,在这里断海,恐怕有难度。” “所以我才决定一定要在这里筑城,不然前两年我也不会布下朱家这颗棋子了。”聂尘晃晃头:“朱家干得不错,淡马锡已经有了筑城的基础,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断海这件事干起来。” 他看看洪旭,解释道:“澎湖断海,商道反而有了秩序,所以断海与维持商道并不矛盾,我想要的,是要从这里过的每一条船,无论属于哪一国的红毛鬼,都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龙头打算定什么样的规矩?”施大喧觉得心里很痒痒。 “很简单,过路税。”聂尘简单明了的道:“我们收税,但凡从这里通过的船只,必须在淡马锡停靠,一方面补给购买淡水食物,一方面向我们交税,我们给每样货物划出一个额度,按比例抽成,当然了,如果从我们手里购买的商品,可以免税或者减税。” “这……”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即紧张又兴奋,这是豪横不讲理啊,果然是海盗手法。 “这么做,会得罪所有的红毛鬼,可能还有当地人,不过不冒点险,谁会好端端交钱给我们花呢?”聂尘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坚定的说道:“我们没法控制从这里往西的航线,那边太远了,我们也没必要去非洲打仗,就守在这里,红毛鬼想要香料、茶叶、瓷器、丝绸,就必须看我们的脸色,也只有这里,才是最好的断海地点。” “我们的实力够吗?”有人担心的发言。 “这次调集商行所有的大船来,就是要一举定乾坤!”聂尘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子直晃悠:“赢了,我们就在世界贸易大局中插入了一条腿;输了,我们就回夷州种地去!” “非要这么冒险吗?”也有人觉得不稳当:“龙头,这件事等一等看看再说行不行?” “不行,再晚一点,格局就成定势了,那些红毛鬼可没闲着,赚那么多钱,他们随随便便就能发展出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水师来。”聂尘叹道:“时不我待啊~~” “那……红毛鬼的船会不会从其他地方绕过去?” “不会,我问过葡萄牙人,他们手里都没有从其他地方通过这里的海图,更不用说其他红毛鬼了,淡马锡是必经之地。”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大明白龙头话里的意思,但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信就对了,别怀疑。 施大喧最激动,他跳起来道:“龙头,干吧,我们该怎么做?!” “等。”聂尘却淡定的坐下来,抱起了双臂:“我们一边筑城,一边等,总会有人耐不住性子,找上门来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虚实 “升帆、升帆~!!” 桑切斯歇斯底里的喊着,单手抓着船尾缆绳,眼睛仓皇的盯着白浪涛涛的后方远处,像一只猿猴一样顺着绳子随风晃荡。 满船的水手四处乱窜,从非洲抓来的黑人奴隶和印度沿岸招募的当地水手在西班牙人叫骂声中,爬上高高的桅杆,麻利的解开捆扎帆具的绳索,将那面足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主帆放了下来,软帆吃风,瞬间绷紧,带动盖伦船顺风疾驰。 不止是主帆,这条船上所有的帆都被拉了起来,两根高高的主桅上爬满了人,他们攀附在各类绳网和缆索上,进行着繁琐的横桅作业,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这条船能借风的布料都升上了天。 就连船尾后桅上一般用于航向控制的三角帆也被当做了驱动力的来源,被调整到与风向一致的方向上,整条船像是一只被巨大手绢兜起来的木头块,被风力带动着朝淡马锡的方向疯狂返航。 饶是如此,桑切斯的鼻尖上依然全是汗珠,紧张的情绪丝毫没有因为航速的提升而有稍许的缓解。 “荷兰人发现我们了,正在向我们追击!” 他抹一把脸上的冷汗,回头冲舵手喊道:“不要转弯,笔直航行,减少浪头的阻力!最大限度的利用风力!” “正在直航!”舵手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用回头就能通过桑切斯的语气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连带舵盘都在抖:“没转向!” “天杀的,荷兰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掠私船出现在这里?”有手下聚拢在桑切斯身边,胆战心惊的注视着远方海天线上的几个小黑点:“一连五艘!他们不是一般在果阿附近游猎吗?怎么会出现在马六甲城以南?” “这回可完蛋了,他们的船比我们大,帆比我们多,五个小时以内就能追上我们!” “五个小时我们能赶回淡马锡吗?” “十五个小时还差不多!我们追击那条英国船出来得太远了。” “上帝啊,我们怎么办?” 桑切斯听着耳边嘈杂的喊声,脑子里却反而更加清明了,作为参加过西班牙环球航行的归国大船船长,他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立刻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马上,把船上所有的压舱物都抛掉,一磅的重量也不要留!” 桑切斯厉声喝道,用手里的铜制单筒望远镜重重的敲击舷板,发出邦邦的响声:“所有手上没有捏帆索的人都去做这件事,马上去!” 手下的水手们一窝蜂似的答应着,涌向底舱,在那里,泄流板被揭开,一块接一块的压舱石头被壮汉们抬起丢进大海。 抛出压舱物,这是海船惯用的提升航速的办法,压舱物的作用是提高船的自重,在波涛连天的海上可以稳定船身,让船不至于在横向摇摆和纵向俯仰中倾覆,但是相应的,这些重达数吨的大石头也会导致船的速度降低。 随着船上压舱物的抛弃,盖伦船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等到石头们全部被丢进水里之后,船的吃水被拔高了好几米,布满海蛎子的下层船板抬高暴露在了水面上。 破浪冲刺的船首带起漫天的水花,虽然身处船尾,桑切斯依然被打了一头一脸,全身衣衫被湿透了,湿漉漉的黏在他身上,他顾不得许多,跳着脚喊道:“继续抛、继续抛,还不够!” “船长,没了。”手下两手一摊:“下面的压舱石全扔光了,没的扔了。” “没有了?”桑切斯一愣,把一只扑到脸上的飞鱼一巴掌扇飞:“全扔光了?” “全扔光了。”手下笃定的答道,把视线投到后方远处的黑点方向:“这下那些尼德兰人追不上了吧?” ……. “他们好像快些了?”剃刀格尔夫把右眼凑近到望远镜的目镜上,颇感意外的啧啧道:“西班牙小鬼们看到我们了?” “我们这么多船,他们很难看不到。”约尔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两手拿着望远镜,双脚像长了吸盘一样牢牢的立在前艏楼的顶端,特别是那只装了木头假肢的腿,站得非常稳,像钉子一样钉在船板上,不惧摇摆的船身会把他甩到海里去。 格尔夫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他们是条双桅快船,可惜装满了抢来的东西,快不起来了,要不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复仇号就能追上他们,可恶的西班牙牛犊子,这些天抢了我们和英国佬的不少贸易船,等下要让他们全吐出来。” “别放松警惕,这里距离淡马锡很近了,要小心他们的援军。”约尔提醒道。 格尔夫却满不在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我们从马六甲城外头驶过时,里面的伊比利亚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在城里瑟瑟发抖,怕什么?” “你忘了那些东方海盗了吗?”约尔的面孔板得很严肃,手里的镜子不住的朝四方张望:“把科恩从巴达维亚赶走的东方人。” “约尔,这么些天了,莫说四十条东方船,连四条都没有看到,哦,不,连一条都没有看到!”格尔夫摇着头,络腮胡须反射金色的光:“我深深的怀疑这个情报的真实性,如果有那么多的东方海盗到来,他们不可能躲在某个角落不出来吧?” “也许他们来了,只是我们看不到。”约尔的望远镜在前方桑切斯船的周围不住的挪动,搜寻蛛丝马迹。 “不可能,那么多船,每天的开销就是个巨大的数字,他们不可能停在哪里不动。”格尔夫肯定的判断道:“他们为什么来?不就是为了寻找我们吗,一个正常的司令官早就应该派出快船四处搜寻,然后寻机决战,否则白白耗费的时间和金钱就会把他们拖垮,所以我觉得,那个提供情报的荷兰船长是不是眼花了,把一群渔船当成了海盗。” “渔船可以扣留我们的商船吗?”约尔道:“最差劲的武装商船也能轻易的打沉一百条渔船。” “这……”格尔夫张口结舌,不能自圆了。 “这件事不能简单的下结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约尔放下镜子,吐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美洲雪茄烟叼在了嘴皮上,这是从一条往返新大陆和欧洲之间环球航线的西班牙船上得来的昂贵战利品。 香醇的烟叶气息中,他眯起眼,挪动木头腿走到主桅底下燃烧的火盆中去取火,一边走,一边说道:“下令加快速度,无论如何,先拿下前面的那条西班牙船再说。从他们的嘴里,我相信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最起码,我们可以得到一点虚实,弄明白这件事到底真不真。” …… 两小时的时间,在追逐中快速的度过。 但是桑切斯一点也不觉得快,他觉得很慢。 后面追击的荷兰船,已经从五个芝麻大的小黑点,变成了五个黄豆大的小黑点,傻子都看得出,追兵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冷汗瀑布一样冒出来。 在海上被敌对的势力追上,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死,要么对方死。 五对一,死的怎么看都是自己。 桑切斯现在十分的后悔,原本出来快乐的打猎,现在却变成了猎物,被像兔子一样追击。 “再快些,再快些!”他喝令道,在甲板上盲目的走来走去。 “没法再快了,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手下哭丧着脸道:“连船上的面粉口袋都丢到海里去了,再也没有东西可丢了。” “没有东西可丢?”桑切斯窜入甲板下方的货仓,一眼就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那些是用木箱和罐子装的如山般的香料。 他眼前一亮,指着它们道:“把这些也扔了!” “啊~”水手们立刻就不干了。 “要么抱着它们死,要么丢了它们逃命,你们选吧。”桑切斯这时候很果断,搬起一个箱子就往甲板上走:“谁要是不扔,我就把他扔下海去!” “船长,要是扔了这些还是跑不掉呢?”有人不死心,在后面喊道:“留着它们说不定还能换一条命!” “要是还不够,就扔炮!”桑切斯头也不回的道:“炮扔了还不够,就拆船,只要留着帆就行!”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现在的航速是多少?”桑切斯抬起头,看着飘扬在船尾平台上空那面猎猎飘扬的勃艮第十字旗,有经验的水手可以根据船上旗帜飘扬的程度判断自身的速度。 “起码有十节,船长,这已经是这条船的极限速度了。”舵手很有把握的回答道,满是汗液的手紧了紧舵盘:“风也很顺,下面连炮都扔光了,没法再快了。” 桑切斯满面阴霾,为了逃命,离逐渐迫近的追兵拉开一点点距离,刚才他下令,把船上所有二十二门沉重的舰炮全都给推到海里去了。 若是被追上,大家只有拿火枪跟尼德兰人的火炮对射了。 幸运的是,抛光一切的措施见效了,荷兰战船没有把距离再次拉近,双方的追击维持在一个稳定的间距上,追兵的影子依然宛如黄豆般的大小。 “但愿,可以坚持到返回淡马锡水域。”桑切斯擦擦头上的冷汗,向仁慈的上帝祈祷:“主啊,若是这回能够得以生还,我绝不再这么冒失了,也绝不会贪图一时的诱惑,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单船出海。” 上帝有没有听到他的嘀咕不是很清楚,但是后面的约尔一定遥感到了。 这位独腿海盗很郑重的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带着一丝敬意对身后的同伴们说道:“西班牙人连舰炮都推下海了,他们对逃跑倒是很在行。” “胆怯的西班牙苍蝇~”格尔夫哈哈大笑:“真没意思,没想到这里的西班牙人这么没趣,他们在欧洲和我们战斗的勇气都上哪儿去了?” 独腿约尔却摇摇头:“西班牙人的举动不是胆怯,而是明智的撤退,我们与他们的力量对比是五比一,难道你会在这样明显的劣势下与敌人战斗吗?” “呃?”格尔夫迟疑了一下。 “你不会的,剃刀格尔夫虽然勇敢,但不是一个冒失的莽夫。”约尔道:“所以,我们不能嘲笑他们,更不能因此而产生轻视,在大海上任何一次轻敌都是危险的。升起旗号,告诉其他船,不得冒进,所有的船都必须保持整体追击的态势,严禁脱离大队擅自追击。” 他目视前方,笃定的道:“我们的帆比他们多,一定比他们快,无论西班牙人怎么跑,哪怕他们把船板全拆了只剩下帆,我们也能追上他们,所以不用着急,追就是了。” “可是,如果时间拖得久了,西班牙船逃到岸上怎么办?”格尔夫急道。 “那不正好吗?”约尔露出笑意:“我们不是正在寻找他们的老巢吗?如果有的话。” 格尔夫听了,心头升起由衷的钦佩,这就是独腿约尔赫赫有名的原因了,他从不因为个人情绪而下达不恰当的命令,虽然他一生都在冒险,但总是全身而退,个中缘由,自然就是这种谨慎的性格和驾驭复杂局面的天才造就的。 独腿战神约尔,果然名不虚传。 荷兰东印度公司那帮精明的股东肯花大价钱挖他过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辽阔的大海上,六条船洒在上面,比芝麻还小。 但若是从马六甲海峡狭窄的水道上当空看下去,六条船就像六条大鱼,跃动在水面上,军舰鸟从远处飞来,翱翔在这些大鱼上头。 白天黑夜交错,日月轮转,追击就像黏在海船底壳上的海蛎子,绵长而又韧性十足,这种大洋上的追赶在这年头司空常见,海盗与商船、商船与商船、甚至海盗与海盗之间,时常发生这样你死我活的行为,这样的追击有时长达十几天,直到追上或者追击者作罢为止。 风帆时代的海员视力惊人,在黑暗的晚上也能撵着目标一刻不会迷失。 第二天早上,旭日升起,在豪华的复仇号三等战列舰船长室中睡了一个好觉的约尔吃罢早饭,精神抖擞的出现在艏楼上时,发现前方的西班牙盖伦船似乎变大了一点。 “他们终究还是逃不掉的。”约尔会心一笑,对早就站在这里的格尔夫道:“想好了怎么处置俘虏了么?” “当然是抓活的,然后重重的敲诈一笔赎金了。”金色胡须的尼德兰汉子粗声答道:“约尔,如果他们不靠岸的话,最早今天日落时分,我们就能追上他们了。” “靠岸也不怕,我们抢船就行了。”约尔道,海上掠私的目的是船,还有货物,人是次要的。 格尔夫于是心情大好,他啃着一块饼干,胡须上满是饼干渣子,一边用力咀嚼一边牛饮了一口皮袋里的淡水,眼睛通过望远镜盯着远处逃窜的小黑点不放,神态好似盯着兔子的狼。 约尔就喜欢这样的格尔夫,嗜血的猎人必须有这样的精神,他满意的转过身,想去巡视一下座船,看看那些黑奴有没有认真的清洗甲板。 不料没走几步,他又被格尔夫给拉了回去。 “船!船!有船!”满嘴喷着饼干碎末的格尔夫差点溅到了约尔脸上,他嚷嚷着,拉着约尔的胳膊往回拽。 与此同时,高高桅杆望楼上的了望哨也高声示警:“正前方水天线,有船出现!” 这一声喊,让不止是约尔,甲板上所有的荷兰水手都同时涌到了船头来,大家挤挤挨挨的,惊奇的朝前方眺望。 约尔从腰间抽出精致的黄铜镜子,将筒身哗的拉到最长,迅捷的举到眉毛底下,高倍物镜将极远处的景象忠实的放大到他眼前,出现在镜面中的,果然有几只小小的船影。 “荷兰船?”经验丰富的约尔有着极毒辣的眼睛,他可以从船只的轮廓剪影中大致判断出船的来历,从而知晓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不过现在出现的这几条船中其中一只,却让他有些吃惊。 这条船的船型,是标准的荷兰阿姆斯特丹船厂出品的三等战列舰船型,这种船双层甲板,三桅横帆,尖头方尾,具有良好的破浪效果,又有克拉克船型不具备的远洋抗横翻能力,吃水线以下双层壳体,龙骨贯穿全船,约尔甚至能准确的说出对方大致装备有四十门火炮的数量。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自己不知道的荷兰船呢? 约尔略有些糊涂,不过几秒钟后,他看到那条船的桅杆飘扬着一面白骷髅黑旗之后,他就明白了。 “一条被劫掠的荷兰船。” 他把望远镜朝两侧转动,看到了三条完全没有见过的船型,三条双桅硬帆船,细密的横桅把白帆固定得结结实实的,船身明显比那条荷兰船要小一号,没有高大的艏楼和艉楼,船身轿矮,船头犹如鸟嘴,从望远镜中就能看到船头那尊巨大铁炮的炮口。 这些奇怪的船,也挂着白骷髅黑旗。 放下望远镜,约尔居然为这些来历不明的船只轻轻发笑。 “东方海盗。”他自语道,全身的血液慢慢的开始燃烧,一种奇妙的兴奋感因为新鲜的战斗即将来临而在皮肤上蔓延:“终于出现了!” 他左右望望,在荷兰水手们的注视下,举起了右手,大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栩栩发光。 水手们的视线炙热而疯狂,纷纷躁动起来,因为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往往代表着一场血与火的洗礼马上就要到来。 手狠狠的挥下,伴随着约尔的吼声:“全体注意,准备开战!炮手就位,火枪手就位,斧手就位!”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锋芒 登州水师文登营镇将周洪谟时年五十三岁,由于常年奔波于海上、游历于浪涛的关系,看起来的年龄比实际的要老许多,若是不熟悉的人初次见他,一定会认为这老头儿起码六十五往上了。 但老成往往代表着经验,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周洪谟这辈子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水师厮混,论起海上的东西,他一点不比夷州那帮渔夫、水手出身的人差。 他穿着没有内嵌铁片的棉甲,红缨盖头,大氅裹身,站上船头按剑四顾的时候,一种沉稳磅礴的气势油然而生,这绝不是踩了两天跳板就能装出来的,没有在海船上飘荡几十年的功夫,绝不可能站得如此的稳。 底下的夷州水手们都在低声议论,诧异这位从大明水师过来的将官着实和一般的官军不一样,看起来很彪悍啊。 不过不服的人依然有之,一些人想不通,为什么聂龙头要把“海龙号”这种夷州船厂出品的蕃式新战船交给一个没有资历的官军,还是个老头,这不是扯吗? 闲言碎语多多少少的传入耳畔,周洪谟淡然置之,熟视无睹,该干嘛干嘛,聂龙头让他带船出海巡视,他就出海巡视,一丝不苟。 跟着海龙号战船一起出海的,还有三条大号鸟船,按照夷州造船规制进行过改装,加了不少火炮上去,特别是立在船头上的那门炮口能塞进一个西瓜的三十二磅巨炮,威慑力惊人。 四船出海,任务是巡视淡马锡周边五十里范围的海域,履行断海的职责,碰碰运气,瞧瞧有没有倒霉的欧洲商船恰好过路。 商船没碰到,先碰到了屁滚尿流回来的桑切斯。 周洪谟的望远镜显然没有约尔的好,桅杆上的了望哨也不及复仇号上的家伙目力悠长,海龙号没有及时发现跟在桑切斯屁股后头的荷兰追兵。 “蕃船!”接到了望哨示警的周洪谟通过千里镜,看到了正在逃窜的桑切斯:“挂的斜十字旗,是葡萄牙红毛鬼的船……全帆挂起,船身抬得很高,红毛鬼好像一无所获啊。” 有水手在旁边笑道:“我们中华远洋商行在此断海,魑魅魍魉皆退散,还有谁敢打这儿过?周老大,我看我们这次出来又是闲逛的。” 周洪谟正色道:“何为闲逛?休要胡说,龙头的命令是要我等断海,我们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放一条船过去,且不得如此胡言乱语,惹来大家懈怠!” 这训斥毫不留情,说话的水手脸都吓白了,一迭声的认错,周洪谟呵斥他去把甲板清洗一遍,方才放过他。 左右这才惊觉,这位新来的周老大可是做事认真的主,跟一般嘻嘻哈哈的老油子可不一样,于是连忙打起精神来,连看向周洪谟的眼神都变了一变。 周洪谟拧着眉头,正欲下令船队转向,既然前方桑切斯已经刚刚转过了,那么自己就该换个方向搜寻,恰在此时,高高的桅杆上了望哨凄厉的喊叫起来,他终于发现尾随在桑切斯身后的荷兰船队了。 在这位了望哨厉声高喊的同时,约尔在下令转向。 “右转三十,抢占上风口。”作战时,他的口令一向短促有力,简明易懂:“全帆!” 舵手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麻利的将舵盘如风车一般飞快转动。 在身为旗舰的复仇号带领下,荷兰船队整齐划一的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巨大的弧度,仓皇逃窜的西班牙船再也不是他们的目标,在遥远的距离上,它们朝着海风劲吹的方向快速驶去。 “东方海盗还没有发现我们,现在正是占位的好时机。”格尔夫也敏锐的意识到了机会,向约尔道:“等会我还是回女王号上去,加强指挥。” 约尔同意了这个提议,安排舢板在合适的时机送格尔夫过去。 风帆时代,风就是核动力,处于上风处的船能跑得更快,冲得更猛,可供迂回调整的空间更加充裕,天然的比下风处的对手占据主动。 而被动应战的对手由于处于逆风姿态,动惮不得,一处被动处处被动,往往再难扳回失去的先机,失败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蕃船在转向!”海龙号上的了望哨及时的大喊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刁斗外面,冲甲板上吼破了喉咙:“他们在转向!” 不用他喊第二遍,噔噔噔来到船头的周洪谟已经抽出了千里镜,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 几秒钟后,他刷地收回千里镜,回头大喊:“发旗语,全体随我船转舵:左向三圈半,升全帆!” “全帆!” “左向三圈半!” 海龙号瞬间动起来了,满船的水手在涌动,有人麻利的攀上桅杆放帆,有人在甲板后方扯动三角帆,他们用体重将帆的朝向扭转过来,巨大的舵页在舵手的转动下,搅动海水,将沉重的船身在水中灵活的调个方向。 而跟随海龙号的三条鸟船,则因为使用的是吃风更活络的硬帆原因,后发先至,几乎与海龙号在同时调转了船头,四条船迎着风,冲着极远处的荷兰船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海面上出现诡异的一幕,相向而行的两队船,不约而同的一齐冲向上风处,拼命的样子就像两个对向冲刺的短跑运动员。 夹在中间的桑切斯,突然发现,自己无人理会了。 他站在艉楼上,举着千里镜,一会朝前方望望,一会朝后面看看,举棋不定,不知道该就此跑了,还是该做点什么。 “船长,我们该怎么办?”手下人问他。 “……”桑切斯举着镜子,一时没有说话,观察了良久之后,才吐出来几个字:“回淡马锡,回去报信,搬援兵。” 手下人顿时糊涂了,有些匪夷所思:“我们不去帮忙?” 明国人救了我们,我们不但不掉头同仇敌忾,还掉头就跑,这传出去可要丢死了的。 脸都没处搁啊。 “帮忙也没用,明国人输定了。”桑切斯笃定的说道,面色阴沉:“荷兰船抢了先机,炮坚船利,数量也多一艘,火炮数量更不知多多少,明国人再厉害也抵不过,我们回淡马锡,从这里回去最多两小时,运气好的话,还能带人回来救他们。” “真……就这么走了?”手下人望望远处正在全力奔驰的船队,有些不好意思,脸皮都在发烧。 “当然就这么走了,我们船上已经没炮了,留在这里没用。”桑切斯很果断,一迭声的下令:“不要停,直接走!” 手下们面面相觑,觉得老大说得有道理,于是这条盖伦船阴悄悄的,在两队海船之间钻了过去,向着淡马锡的方向跑了。 风是南风,这对约尔很有利,他几乎没费多大功夫,就占据了上风位置,然后借助风势,可以闪电般的下行。 “东方船还在向北走,想绕个弯子去上风口。”约尔没有立即命令全帆冲击,而是琢磨了一下:“他们大部分船是硬帆,能借风,逆风的话也跑得不慢,要是运气好,也许真能越过我们,冲到上风去。” 想了想,觉得现在的船队姿态还是不够保险,于是他扭头下令道:“航向右向十,再往北靠一点,确保东方船不可能越过我们!” “右向十,向北!”舵手重复,转动舵盘,复仇号带领四条盖伦船,沿着风向继续切了过去,船帆转动,以一个斜角吃风,最大程度的借助风势,压向前方。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赛跑,在争夺风势一个多小时之后,胜负已经肉眼可见,约尔的船队遥遥领先,处于南风风口不可逆转,周洪谟的船已经不可能超越他们了,两边隔着一片开阔的大海,呈对峙状态。 静态的光影中,战斗一触即发。 “发旗语,船分两队。”周洪谟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惊慌,他镇定的举着镜子,看着远处的荷兰船:“让鸟船和海龙号分开,朝右侧行驶,到远一点的地方等待,等蕃船冲过来后,寻机利用硬帆转向的灵活性快速从蕃船侧面过去,然后立刻转向反向冲刺,用船头重炮轰击蕃船。” “得令!”有人高声答应着去了,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儿子,三十多岁的周建辉,同样在登州水师里当守备的武官,闻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呢?” “我们是诱饵,吸引蕃船攻击的诱饵。”周洪谟平静的答道,语气淡泊得好似在陆地上品茶:“海龙号是条新船,船够牢靠,炮也最多,比那些鸟船强大,用它来吸引红毛鬼,最合适不过。” “但…….”周建辉担忧的道:“红毛鬼有五条船啊,海龙会被击沉的。” “海龙号双桅六帆,并不比蕃船慢,真要打起来,只要操控得当采用游走战术,不会吃大亏。”周洪谟微微一笑:“打不过,我们不会跑吗?”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劲敌 周洪谟做出应对的同时,约尔觉得不应该继续耽误时间了。 “东方海盗的据点可能就在这附近,我们只有五条船,没有必要耗费时间来冒险。”他摸了摸船舷上溅上来的水珠,甩手将它们丢到海里:“开始吧,一字纵队冲过去,接近至三千码的距离时改横队,用T字横头的姿态迎接我们的东方朋友。” 身边的大副应声作势要传达下去,想了想不解的问道:“三千码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我们的火炮射程足足有五千码。” “五千码的距离我们连霍尔木兹岛那么大的目标都打不中的。”约尔教训道:“这是在海上,彼此在移动,当然炮击距离越近越好,千万不要小看那些东方来的家伙,他们能把科恩拿老家伙打得一点脾气没有,可能是有真本事的。” 大副这才明白,连忙转身照办,安排爬在绳网上手持巨大信号旗的水手将最新的命令完完整整的向每一条船传达清楚。 五条荷兰战船迅速集中,在行进中排成了纵队,复仇号作为主力旗舰被排在了中间,每条船之间间距两百码,首尾相连,乘风破浪扑向前方。 “红毛鬼的队形好密集啊。”周建辉站在父亲身边,看到荷兰船队的动作不禁吃了一惊:“这样很容易撞上的。” “操控得好,就不会撞。”周洪谟其实也在暗暗吃惊,被荷兰人的精湛技术深深折服,心想若是换成自己的登莱水兵,只怕不敢靠这么近行船的。 “他们这是要拼命?”周建辉感受到纵队冲刺的蕃船船队带来的压力了,尖锐的船头撞角在荷兰人的舰首下方若隐若现:“打算接舷吗?” “龙头说,蕃船交战,一向都是先炮击的,一上来就接舷可能性不高。”周洪谟凝神道:“先迎上去,给鸟船争取时间。” 此时的夷州船队刚刚分开,三条鸟船转向脱离,飘飘荡荡的驶向海龙号的右侧,两者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大。 这个动向自然立刻就被紧密注视着的约尔察觉了,他皱着眉头有些意外的看着渐行渐远的鸟船们,很是不解。 “这是干什么?” 他头一回见到对手还没接战就分兵,本来对方船只数量就不占优势,还分作两队,这不是把落单的那条盖伦船留给敌人当靶子吗? “想跑?”约尔眯起了眼睛:“为什么不一起跑?留一条来断后?那不是送死吗?” “要不要让格尔夫去对付那条盖伦船,我们去追逃走的?”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大副建议道:“不能让任何一条东方海盗船逃走,他们船上可能装有很值钱的货物。” “.…..”约尔没有同意这个建议,他本能觉察到里面有问题,但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思考片刻后,约尔摇摇头,坚定了决心:“不要被敌人的动作左右,我们继续进攻,先吃下那条落单的船再说,那些硬帆船没有我们软帆船吃风效率高,逃不掉的。” 他笑了一下,笑容狰狞残忍:“不管那条船想干什么,都是一顿肥美的午餐,告诉所有人,那是我们遇到的第一条东方海盗船,无论船上有什么,把它夺过来,所有的东西都由大伙儿平分,公司不会拿上面的一颗钉子!” 大副大喜,把这个消息风一样的传到每一个水手耳朵里,这下整条船都沸腾了,连那些地位最为底下的黑奴都喜出望外,东方的富庶人所共知,能掠夺一条东方商船是极好的收获,每个人都能发一笔横财。 重赏之下,人人都成了勇夫。 距离在风的作用下,飞快的拉近,处于纵队最前列的格尔夫,已经能够清楚的用肉眼看到相向而来的那条东方盖伦船船头上的雕像了。 那尊雕像很奇怪,不似欧洲船上惯用的任何一个神像,反倒像一个穿了铠甲的武士,抱着一个奇怪的武器,神态威严,仿佛在怒喝。 如果他懂得佛教故事,那么他也许会看出来,那是四大金刚当中的持国天王,他拿的是一把琵琶。 格尔夫座船的船头神像是胜利女神,手持盾牌和宝剑,她双目炯炯的凝视着对面的持国天王,大概也在思考,对面那位打算用什么武器来战斗,用那把吉他一样的东西吗? 格尔夫估量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回头看看身后,大声下令道:“转向,侧面对敌!” 舵手忠实的履行了命令,巨大的胜利女神号在风帆和舵的作用下在海面上切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水花飞舞,浪朵四溅,船身朝左倾斜了好几度,水手们纷纷拉住了身旁的固定物维持身形。 一条又一条的荷兰船沿着胜利女神号的航迹转向,完美得好像被绳子串起的一串珍珠,熟练的水手用高超的技艺,将荷兰马车夫的航海技术体现得一览无余。 对面的东方盖伦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直直的对着荷兰船队行驶,若是它继续这么航向不变的话,那么它将会从转向后的荷兰船队的末尾大概几百码的位置穿越过去,只不过,这个假设建立在那时候它还没有变成一堆木块的前提上。 五条荷兰船均以右侧面向它,每条船的侧面遮炮板早已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的,推出舷窗,对准了从侧面驶过的海龙号。 约尔和格尔夫也注意到,在自己的另一边,那三条离开的东方海盗船并未远去,而是绕了个弯,居然来到了背面,并且排成了横队,在逐步接近中。 这个变化有些出乎意料,但两人并未过多担心,因为战船又不是只有一侧有炮,两边的炮位是均等的,如果东方海盗船是打算用两侧夹击的方式偷袭,那么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 “准备开炮!”格尔夫下令,他两眼已经在冒火了,战斗的热情在身体里燃烧:“一轮炮击之后立刻转向掉头,如果它沉了就抓紧放小船捞战利品,如果没沉就准备贴舷!” 他没有做万一对方炮战赢了的预案,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东方海盗船已经不过两千码之遥了,格尔夫甚至能顺风听到对方传来的阵阵惊呼,似乎对荷兰船上有如此众多的炮位感到震惊,但一切都晚了。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从胜利女神号上响起,一道烟墙几乎瞬间立了起来,炮口焰火在这道黑色的烟墙中发出橘红色的光,就像雷雨天时黑压压的乌云里闪动的电火花,为了保证火炮齐射不至于让船倾覆,炮击是一层一层进行的,第一层甲板的火炮射击结束后,第二层才会开始。 这样的炮击效果极有层次,就像轮番打出的两记铁拳。 十余颗炮弹咆哮着冲出炮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淡的烟,那是黑火药燃烧不尽带出来的余炙。 对面的海龙号几乎在同时也腾起了一阵烟雾,那是他们在还击,不过无论炮声分贝,还是打出来的炮弹数量,都要少一些。 两船之间的海水里像下了无数铁汤圆一样,溅起来大股大股的浪花,水柱高达两三丈,可见铁弹的重量何等可观。 打得热闹,但没有命中一颗。 这是正常的,海上炮轰,第一轮就命中是极少见的,距离在一千码以上的时候,一般都能听个响,接下来的几艘船在近距离上的轰击才是见效果的时候。 不过海龙号没有给第二条荷兰船机会,它打完就跑。 准确的说,它在炮击之前,就已经开始转向了,前后三角帆早早的就扯向了反向,甲板上的水手们拼命的扭转横桅,将软帆变向,他们的努力程度比甲板下射击的同僚更高。 与胜利女声号错身而过的同时,海龙号的身躯就开始扭转,以至于它打出的炮弹都射向了无人的空处,不过这不重要,周洪谟本就没有和荷兰人死磕的打算。 “他们要跑?”格尔夫几乎难以置信,他的手抓在船舷木头上,生生的抓住几道指痕来:“他们要跑!” 措手不及之下,荷兰船根本来不及变向去追。 炮火中海龙号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逃窜的屁股。 不过荷兰船的衔接十分紧密,而奔跑的海龙号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就能逃到安全地带,接下来的四条荷兰船依然可以把下雨一般的炮火朝它的屁股倾泻,而且由于距离很近,弹雨足以弥补被弹面变窄的劣势。 “砰!” 一颗铁弹击中了海龙号的艉楼,打碎了木头栏杆,在艉楼甲板上一路撕扯蹦跶着,弹到了舵盘附近,爆炸开来。 “开花弹!” 有人声嘶力竭的吼道,看到那颗铁弹分裂开来,化为无数的碎片,刺向四面八方,把艉楼炸得一片狼藉,上面呆着的十几个人,几乎死了一半。 “换舵手,快把舵把住!”周建辉龙行虎步,从前方飞奔而至,纵身跳上了艉楼,血肉在他脚下踩得噼啪作响,像泥泞的水洼。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舵盘上挂着一只残肢。 周建辉眼都不眨的将它一把扯下来,把住舵盘,舵盘被崩掉了三分之一,剩下个半圆的木头架子,他就用这残存的木头架子,稳住了海龙号的航向。 船鼓风破浪,飞一样的在浪花上疾驰,被击中的艉楼破破烂烂,不时的向海里掉下几块木板。 炮弹一颗接一颗的从船身两侧划过,宛如奔腾的巨大冰雹,轰隆隆的炮声带着尖啸,有几个水手疯了一样站在被轰出一个大窟窿的艉楼后端,用鸟铳冲着远在射程之外的荷兰船开枪,自然是打不着的。 “命中了一弹,非常不错。”格尔夫用千里镜朝后方了望着,看到海龙号中弹后木头横飞的场景后吹了一声口哨,咧嘴大喊:“转向,右舵九十,追上去继续……” “船长,左侧有敌船靠近!”有水手在右舷高声示警,主桅刁斗上,了望哨也在拼命的摇动铜铃。 格尔夫并没有忘记不远处的那几条东方海盗船,它们若离若即的举动令人迷惑,此刻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三条鸟船正以最快的速度,向荷兰船队的侧后方扑了过来。 “果然是战术。”格尔夫丝毫不紧张,心中还暗暗窃喜:“不过又有什么用呢?这三条船看起来装备的火炮数量不及胜利女神号的一半,这一点从船身两侧的遮炮板多少就可看得出来,我们一个齐射就能把它们打沉三分之二,冲得越快,沉得越快啊。” 他大笑着,挥挥手:“继续转向,保持纵队,我们是头船,打旗语向约尔指挥官说明我的意图。” 这年头的旗语信号十分复杂繁琐,挥动起来尽量简明扼要,以求让对方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明白自己的意思,格尔夫的旗手把整段话浓缩成两个短句“跟随我,继续追击。” 约尔看到了,也看到了逼近的三条鸟船。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格尔夫有些托大。 在自己这边轰击海龙号船尾的同时,约尔其实一直在注意在稍远处游弋的鸟船们。 这三条东方式海盗船船身细长,船帆宽大,标志着良好的加速能力,两侧的炮位虽然不多,但也有两层甲板,不能轻视,他觉得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放弃逃窜的海龙号,转向迎击这三个打岔的家伙。 但是格尔夫是领航头船,已经在带头转向追击,这时候保持整体队形最重要,浪费时间去沟通改变并不合适,约尔想了想,还是下令按照格尔夫的意思办。 “船长,真的不管那些东方船吗?”有人怀着跟他一样的担忧,问了一句。 “那三条船火力并不强大,多半是打算接舷靠帮的,但他们的航向看起来却是直接冲我们船队中段来的,也许是想拦腰截断我们,不过这就犯了T字战术的大忌,用船头对着我们火力最强大的侧面,距离冲得越近,他们被击中的可能性就越高。”约尔分析道:“格尔夫一定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敢不管不顾的继续追击逃走的那条船,毕竟,那条船是最大的,俘获它的收获最大。” 他加重语气,下令道:“所以,左侧的所有火炮要做好充分准备,火枪手和斧手也要准备接舷战,战斗随时可能以肉搏的方式进行。” “荷兰人最不怕的就是海上肉搏。”水手们笑起来,嗷嗷乱叫:“来吧,让东方来的黄皮猴子尝尝尼德兰铁锤的厉害!” 船上的士气十分高亢,这些水手都是跟随约尔和格尔夫跨越两大洋身经百战的老海盗,一辈子呆在船上的时间比呆在陆地上的时间还多,打仗厮杀就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个个都是狠角色,紧张的战斗气氛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 船队沿着胜利女神号的航迹转向,轻蔑的没有理睬斜刺里冲来的鸟船,一些空闲的尼德兰战士甚至能挑衅的冲着它们的方向吹口哨。 不过下层的甲板炮位上,没有人这么轻松,面向这一侧的遮炮板早已打开,迎着咸味的海风炮手们紧张的操弄着火炮,底火与炮弹早已入膛,引线已捻出炮眼,负责瞄准的老手们正根据距离调整着望山俯仰,他们其实所谓的瞄准都是瞎扯淡,等会距离够了,点火发射就完事。 令格尔夫意外的是,前方的船跑得真的挺快。 那一炮命中后的效果似乎给它减了重,反而令它跑得更欢了,大家都是双桅盖伦船,吨位大小、帆的多少也差不多,一时半会居然真的追不上。 周洪谟是真的害怕了。 生平头一次和蕃船交战,炮火之猛,简直是一场噩梦。 登莱水师也不是没打过硬仗,跟倭寇,跟海盗,还有跟不会游泳的建奴,十几年下来起码上百次了,但炮火这么猛的对手,头一回见识。 那在身后身侧下雨一样的炮弹,平生未闻,一次齐射起码近百颗炮弹砸过来,乌泱泱的铺天盖地,原以为脚下的海龙号就是战船天花板了,没想到红毛鬼还有更强大的蕃船。 幸好早就决定虚晃一枪就走,不然硬碰硬和荷兰红毛鬼硬扛,凭手头这几条船,会连边都摸不到就结束了。 他这时候有些后悔让鸟船队反向迂回,也许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周建辉抹一把脸上沾染的血,走到他身边,道:“爹,现在怎么办?” “看造化了。”周洪谟寒着脸,低声道:“见机行事,若是红毛鬼转向去找鸟船的麻烦,我们就折回去,怎么说也不能丢下同袍不管,那三条船是聂龙头的底子,就算我们丢在海里了,也要救两条船回去。” “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周建辉苦笑道:“往日里红毛鬼来天津通商走私,和我们私下里也打过交道,我们还以为他们不过尔尔,今日得见,方知天外有天。” “聂龙头能把他们赶出大明去,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周洪谟重重的叹道:“原以为我们过来,怎么着官军出身也要比那些渔夫高出几分,却不知夜郎自大了。” 两人在唏嘘自愧,那边的鸟船,却动手了。 鸟船的指挥,是出身中华远洋商行的老船夫李德,曾经在澎湖之战中率领火船奋勇冲锋的船老大。 聂尘派他过来和周洪谟一齐磨合磨合的,没想到一上阵就是硬仗。 对于周洪谟的安排,李德觉得没有什么不对,以海龙号牵制吸引蕃船火力,鸟船借助自身灵活快速的特点迂回偷袭,并无不妥,在实力不占上风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战术。 而对于蕃船的重火力,李德比周洪谟更有清醒的认识。 澎湖之战中遇到的弹雨,一点不比今天的少。 “帆转西向吃风,转左舵半圈。”李德站在船头,脚踩在那门巨大的四十二磅炮的基座上,挺着身体举着千里镜:“距离八里,敌船的注意力全在海龙号上,机会来了!” “蕃船太快,我们追不上!”副手魏不鲍道:“距离还远,船头炮也打不中。” “追得上!”李德眯起眼,用竖起的大拇指估量距离:“他们走的弧线,我们直线切进去,可以进入炮击距离。” “追上了,也凶多吉少。”魏不鲍直言不讳的道:“我们的火力不足以对抗蕃船,要想接舷,恐怕更不可能,我们船的数量太少,蕃船可以逐一的点名,像轰击海龙号的船尾一样把我们轰成木渣。” “那也得上!”李德斩钉截铁的道:“中华远洋商行的人,何时因为人少就怕过谁来?你打过群架吗?” “打过。”魏不鲍不知道李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以少敌众、以弱对强的群架,打过么?” “也打过。” “怎么打的?” “当然是逮着对方最狠最强的一个,盯准了打,不顾一切哪怕死了也要打死他。”魏不鲍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李老大你的意思是逮着对方一条船狠狠的打!” 李德指着蕃船队列末尾,最后一条盖伦船道:“瞧见了没?那条船最靠后,就冲它去,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就打他它一个,开一炮后就从它的屁股后面擦过去,蕃船的尾巴上没有炮,完全可以避开它们的炮火。哪怕我们这边三条船全毁了,只要弄死它,就够本了。” “好!”魏不鲍眼也不眨的记牢了约尔号的位置,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李老大,等会若是弃船,你可要活着回去,帮我给我那老娘带个话,他儿子死了,商行会赡养她到老。” “放心吧。”李德咧嘴笑道:“我跟你同生共死,我家里也有老娘。” 须臾之间,三条鸟船变幻队形,从横队换成纵队,以李德的座船为首,像一根钉子般的直直对着荷兰船队冲了过去。 正如李德所说的那样,由于要转弯折向的关系,荷兰船队有一个弧形的线路变化,鸟船们正好借着这个短暂的时机,迅速拉近了距离。 八里,一下子近到了三千码。 还在冲,鸟船们像三个不要命的疯子,完全无视荷兰船船舷边如林的炮管。 “轰轰轰~~” 没有任何悬念的,蕃船们开火了,处于最佳射击位置的炮手们欣喜的把炮弹朝迫近的鸟船倾泻出去,烟雾升腾,船身剧震,一个又一个的水柱在海面上腾起,活像生生的在海面上种出了浪花的林子。 鸟船就在这林子里穿过,利落而亡命,它们没有开炮,只是闷头猛冲。 “它们是冲神奇号去的。”约尔看出来了,瞎子都看得出来:“想咬我们一口啊。” 他略有些急恼,因为漫天的炮火并没有奈何鸟船怎样,它们排的纵队,以船头对着这边,被弹面很小,命中率自然很低,这一轮炮击连个皮都没有擦到。 距离拉近到一千码。 荷兰船的炮手们有条不紊而又速度惊人的擦炮、降温、重新装填,一分钟不到,第二次齐射又打响了。 第二轮齐射效果明显,首当其冲的鸟船被击中了一发实心弹。 炮弹从船头的右侧打进去,从左舷一丈左右的地方穿出去,高于水线五尺左右,打穿了第一层甲板,在船上打出一个大窟窿。 李德就在这条船上,幸运的是,窟窿没有造成漏水,也没有让船不能航行,所造成的的破坏只是死了几个人,两门架在船舷上的佛郎机筒被打坏。 船依然冒着弹雨急进,在五百码的距离上,魏不鲍亲手点燃了船头的那门巨炮。 整条鸟船一共有炮十三门,多数是八磅鹰炮,只有船头这门,是货真价实的四十二磅巨炮,连约尔的船上都没有同等口径的火炮。 这也是鸟船最强悍的武器,最后的杀手锏。 “轰~” 一声巨响声中,四十二磅重的大铁弹呼啸而出,震得鸟船前后俯仰很大的角度,炮弹从荷兰船神奇号的上空飞过,直直的在一里地开外的海面上坠水,溅起一股大大的浪花。 一击不中,鸟船立刻转向,让出身位来,第二条鸟船巨炮发射。 “轰~”第二发炮弹接着飞过,比第一发要准一点点,擦着神奇号的船头上空两丈远的地方飞过去。 第三条鸟船排着队上前,由于次序靠后,所以它开炮的距离最近。 它在两百码的距离上开的炮。 “轰~” “砰~!!” 炮弹准确的打中了神奇号的船头,将那跟粗大的斜桅从中打断,前三角帆失去依靠,像块破布一样扯开,尖锐的船头木头飞散,沉重巨大的神像不翼而飞,水手们日常蹲在上头回归自然的厕所也化为乌有。 神奇号全身猛地一跳,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四十二磅巨炮炮弹的强大冲击力在带走船头的同时,让这条盖伦船偏了方向,船上的风帆还在忠实的履行职责,导致船身横了过来,在海上绕起了圈圈。 虽然没有沉没,但显然失去了战斗力。 而荷兰船队的第三轮齐射也命中了这最后一条鸟船,两发炮弹打中了它的中部和尾部,两发都是开花弹。 这也是荷兰战船的标准流程,远距离用实心弹碰运气,摧毁船只;近距离用开花弹扫荡敌船甲板,杀伤人员。 鸟船半个甲板的人都死掉了,后桅主帆被打成了筛子。 浓烟在两条船上升起,有人在欢呼。 约尔、格尔夫、周洪谟、李德等人目睹了这一切,心态各异。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谈一谈再打 周洪谟这边吃惊,自然是被蕃船恐怖的火力吓到的,这种惊讶在今天一直伴随着这些从大明官军投靠过来的人。 约尔吃惊,是惊讶于东方海盗船的火炮威力。 “怎么会这么强?”约尔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一炮就毁了神奇号的船头,东方有这么强的炮?恐怕不止四十二磅的口径!” “神奇号的船体是用三英尺厚的橡木制成的,五百码开外二十四磅以下的炮打不穿,这一炮连船头都打没了……” “大口径火炮在欧洲都很紧俏,东方海盗从哪儿买的?” “听说那边有个叫澳门的地方,有葡萄牙的炮厂开设,一定是那里出产的炮。” 耳边众说纷纭,约尔咬咬牙,双手按在栏杆上,大声喝道:“让神奇号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停下来会成为人家的靶子!向格尔夫发信号,全体转向,回头保护神奇号!” “那那条逃走的船呢?”有人指着远处正在狂奔的海龙号:“马上就可以拿下它了。” “不要管它了,保护神奇号要紧。”约尔铁青着脸,为刚才的大意后悔不迭:“神奇号是我的家底,不能折在这儿!” 前方的格尔夫也看到了后方发生的一幕,虽然他十分眼馋海龙号,但万般不舍也只能遵从约尔的命令,带头转向,回去迎击三条鸟船。 这次出来巡航的五条船,复仇号、神奇号是约尔的私产,胜利女神号是格尔夫的私产,这三条船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资产,沉一条会令约尔蒙受巨大的损失,约尔虽然积累了不少财富,但也经不住折损这样无意义的损耗,所以宁愿放弃到手的海龙号,转身抢救自己的船。 至于另外两条东印度公司的船,当然不会自行去追击,乖巧的服从了约尔的命令。 “李老大,他们折返回来了!”魏不鲍脸上全是大炮崩出来的黑灰,四十二磅炮发射时不仅声音大,动静也不小,火药烟雾把近旁的人全都熏成了碳。 “稳住,先不要慌。”李德望了望后方,最后那条鸟船正在沉没,两发开花弹给它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其中一发命中了船体吃水线,在浪头下开了个大口子,海水蜂拥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活着的人正往水里跳。 “派舢板过去,把活着的人捞上来。” 两条鸟船开始在海上兜圈子,两条舢板放下,划向即将沉没的鸟船,极力救人。 周洪谟则让海龙号在另一个方向驻足,不远不近的若留若离,掩护鸟船。 其实他们不用这么谨慎,因为约尔现在也很忙。 神奇号没了船头,双层壳体的船身没有水密舱,一旦进水只有沉船的份,要想拯救它,必须赶紧堵漏,用木头在船首抢修出一个新的船头来,让船至少可以浮起来,然后拖往最近的港口修理,这样的话才可以挽回上万英镑的损失。 双方仿佛在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平静,两边分为三个方向,遥遥对峙,炮火平息,除了彼此水手大嗓门的谩骂,海上安静下来。 约尔号率领四条船围成了一个扇形,一边警戒,一边派出大量人手乘坐小船携带工具去救援神奇号,不过几刻钟后,他发现三条东方海船捞起他们的人员后,一声不吭的撒腿就走,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约尔和格尔夫亲自坐着舢板,一摇一摆的来到神奇号的船头下方,近距离观看战损。 神奇号是条三等战列舰,每一磅的设计都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不同于那些武装商船,神奇号和复仇号一样,是条标准的战船,船头尖锐破浪,撞首铁质,一向是约尔的骄傲。 可是现在,撞首上方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如同被一头巨兽啃了一口一样,残缺的木头刺眼的扒拉着,一圈人正在那里忙碌,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钉木板。 “绝对是四十二磅炮的效果。”格尔夫是个火炮行家,一眼就断定道,他从水里捞起一块足足有他身体那么厚的碎木板来,在舢板的船舷上拍了拍:“船体构造没有偷工减料,这木头,标准的橡木,除了四十二磅大炮,没可能打得出这种效果。” “没想到东方海盗有这样的大炮,四十二磅炮啊,一门就得好几千英镑,关键是还买不到,在荷兰海军里都没几门。”约尔面如铁铸,阴沉得吓人:“那种小船上居然都有一门……他们真够有钱的!” “他们手头有香料,有丝绸,有瓷器,没钱才不可能。”格尔夫露出贪婪的表情:“约尔,要是我们能在这些生意里掺一脚,那…….呵呵呵。” “钱钱钱,你就想着生意赚钱,你难道没想过,这炮他们哪儿来的?”约尔虎他了一句。 格尔夫一愣:“澳门那边有个炮厂…….” “是啊,他们有炮厂。”约尔转脸瞪他:“难道就不会有船厂?” “呃,船厂也必定有的。” “船厂炮厂都有,那么今天我们见到的是几条不大的船,就拥有这么可怕的巨炮,他们会不会有比我们还大的战船?”约尔怒道:“他们沉一条船毫不在意,转身就走,连那门巨炮都不愿意冒险打捞,五十多条东方海盗船在这里的情报难道不会是真的?” 格尔夫吓了一跳,这才从赚钱臆想中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 “这场仗打下去势必会花费大量的资源,包括人力和财力。”约尔皱眉道:“东印度公司没有跟我们说这些,也没有告诉我们东方海盗这么有实力,格尔夫,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胜利女神号投入到一场风险很高的战争中去,来换取一笔可观的回报?” 格尔夫想了想:“这得看风险有多大,回报有多高。” “很大。”约尔指了指神奇号破损的船头:“起码跟四十二磅炮的破坏力一样大。” “回报呢?” “你刚刚已经说了,掺一腿那么多的回报。” 格尔夫犹豫起来,他明白约尔说的意思,心里开始打鼓,非常的矛盾。 “船的价格,招募有经验水手的价格,船上一切物资的价格,火药,炮弹,枪弹,修理费用,等等,都是成本。”约尔站在舢板上,目光随着神奇号凄惨的船头起起伏伏:“格尔夫,我们虽然是冒险家,但不是傻瓜,从本质上说,我们是商人,带枪的商人,而商人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跟土着居民打交道,用枪征服是一种方式,若是征服不了,和平的相处也是一种方式。” “和平相处?”格尔夫笑道:“约尔,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多见。” “打不过就融入,并不奇怪。”约尔耸耸肩:“打与不打,其实就在于打不打得过,对不对?” “这话不错,那么你是想不打了?”格尔夫问。 “先谈谈吧,今天算是打过了。”约尔凝视着神奇号的船头,满脸凝重:“去找个中间人,跟东方海盗谈谈,看谈不谈得拢。” “这和东印度公司的要求不一致。”格尔夫道:“怎么交差?” “那就让他们另外找人来吧,看看谁能比我们更强。”约尔不屑的答道:“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精明得很,他们比我们更懂得成本控制。”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淡马锡谈判 范德贝克从海上经过马六甲城的时候,本想停船进港去拜访一下,但想了想临行前约尔的告诫,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往前航行。 并不意外的,河口里的西班牙人也没有出来对悬挂尼德兰三色旗的这条桨帆船进行干预,布置在海边的了望塔上有人影晃动,也有烽火点燃,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船只出来,海岸上也没有听到任何炮声。 “伊比利亚人若是一直这么老实就好了。”范德贝克冷笑着,用手捻着打了须蜡而上翘的漂亮胡须,那身法兰绒的高级外套配上这种样式的胡须格外好看:“东印度公司做生意就会顺利许多。” 他的副手范迪塞尔一直在紧张的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岸上的动静,看他这副忐忑的神情,范德贝克笑道:“不用这么慌张,我们船都快从他们鼻尖底下过去了,里面也不见有任何反应,西班牙人不会出来打搅我们了。” “果真如此,但是以前他们不会这样的。”范迪塞尔眼见船已渐渐远离马六甲海岸,远处河口内侧那座宏伟的圣保罗教堂的尖顶慢慢的看不到了,于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疑问道:“难道真的如约尔先生所说,他们在东方海盗离开之前,不会和我们发生冲突?” “约尔先生猜得八九不离十,伊比利亚人想借东方海盗的手,把荷兰东印度公司赶出远东。”范德贝克道:“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跟东方海盗谈一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能像对待伊比利亚人一样,和我们尼德兰人和平的共处。” “科恩不是向议会提到过吗?”范迪塞尔困惑的说道:“东方人的条件我们都很清楚。” “那些条件太苛刻了。”范德贝克决然的摆摆手:“任何一个有雄心壮士的东印度公司股东都不会答应的,想想看,我的朋友,我们有全世界第一的商船队伍,有最勇敢勤劳的水手,还有具有最高超作战水平的海军军官,从新大陆到非洲,都有我们的土地,这样强大的国家怎么能在东方受一群无知的海盗控制呢?这根本不可能。” “可是,伊比利亚人看起来答应他们了。” “这就是伊比利亚人羸弱的地方。”范德贝克不屑的说道:“他们已经过时了,现在的海上是荷兰人的天下,不久的将来,所有的西班牙殖民地都会纳入尼德兰王国的手掌中,迪塞尔,我们发大财的机会在后头。” “听起来真不错。”范迪塞尔兴奋的搓搓手:“先生,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谈?” “谁知道呢,我又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范德贝克耸耸肩:“科恩已经被议会发配到丹麦打鱼了,你我若不想步他的后尘,那么最好和东印度公司站到一个立场上去。” 范迪塞尔眼皮跳了一下,忙道:“这个当然,公司生意做大了,我们的财路才会更广。” 两人一路说着,并肩站在船头,这条海岸桨帆船有四十个桨手,独桅孤帆,方便快捷,可以在海边礁石密布的区域灵活的穿梭,船上有两门小炮,武备不强,速度却很快。 范迪塞尔乘坐它从锡兰出发,仅仅沿着印度海岸航行了十天,就顺着洋流飘到了马六甲海峡的东边。 海峡东侧,是柔佛国的领土,包括西班牙人的殖民地马六甲城,同样处于柔佛人的国境内,不过范迪塞尔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去和柔佛人打个招呼,这等土着国家,不用那么客气的对待它。 继续往南行,快到狭窄海峡的东侧出口时,范迪塞尔谨慎的令人在桅杆上悬挂了一面白旗,这一片海正是前些日子约尔与东方海盗冲突的区域,悬挂代表和平的白旗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两条断海的鸟船就与范迪塞尔遭遇了,白旗是通用旗语,范迪塞尔没有被炮火跟枪子招呼,他派了人过去,递了一封用葡萄牙语写好的信函,鸟船的人不知道看没看懂,但起码从对方比比划划的肢体语言中懂了什么,做手势让范迪塞尔跟他们走。 桨帆船在鸟船左右夹击下,慢慢的进入了淡马锡的海域。 淡马锡其实是一座岛,在它与马来半岛大陆之间,有一条最宽不过四公里、最窄只有一公里的狭长海峡,这就成了淡马锡与柔佛国之间天然的边界,在聂尘与柔佛王的租赁协议中,白字黑字的予以明确。 岛上有淡水河流不下三十条,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河流都是小溪,不算大河。 “在这里,应该建一座水库,解决人口饮水问题。”聂尘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 他站在淡马锡东南端的港口里,踩在西边一块高地的土地上,向四周极目眺望,可以把方圆十余里的地貌尽收眼底,他手指的方向,就是这块高地北边的一个山坳中,那儿有条小小溪流蜿蜒入海。 朱本相等人围在他身后,用心记着,朱本生迟疑的问道:“什么叫水库?” “就是圈一块水源地,在出口用堤坝围起来,蓄水待用。”聂尘解释道:“这个工程很大,你手头那点人远远不够,柔佛那边有回音没有?” “有的。”朱本相恭敬答道:“柔佛西部的酋长答应卖给我们粮食,也同意雇佣他的人民来这边做工,不过,雇工的报酬必须抽三成给他。” “随他吧,只要他同意给人就行了。”聂尘的目光回收,看向高地前方,在那里,一座巨大的炮台正在紧张施工,无数穿着柔佛特色服饰的劳工正在用木棒、杠杆和滑轮,将一块块大石头从山下运上来,混合搅拌好的石灰、石膏,用心的堆砌。 聂尘问过这种用石灰石膏为原料的灰浆,是从哪儿传来的建筑方法。得到的答案是欧洲人都用这个砌墙,砌好的墙体即坚固又耐用,听说几百年来欧洲人都用这个材料修房子。 施大喧好奇的用铁棍捣鼓了一段砌好的墙体,发现果真坚固无比,干燥后的墙体堪比水泥,石头之间黏合得很紧密,非常坚固,聂尘一下想到如果把这法子带回去修城墙,一定比费时费力的夯土城墙好上很多。 “炮台修好后,从我们的船上卸一些大口径重炮下来,装在合适的位置,加强这里的防御。”聂尘指点了一些将来装炮的位置,无一例外都是面向大海、控制航道的点位:“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港口,务求万无一失。”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山下,山下就是淡马锡港,这座深水良港是整座淡马锡岛最好的泊位,四面风雨不侵,水深足以停下最大的船只,此刻港内有四十多条大船停泊,依然还有许多泊位空着。 两条鸟船一前一后的引着一条桨帆船,缓缓驶入,众人从山上看下去,水波浩渺,视野宽阔,大有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北面的荒地,开拓得如何?”聂尘又问朱本相,他把这个本地老头任命为负责民政的官员,给予了一些权力,赏了一点金银,把他的积极性调动得好似打了鸡血:“粮食乃民之本,没吃的什么也搞不成。” “龙头有令,我岂敢懈怠?”朱本相一下来了精神,高声答道:“我把淡马锡所有能动员的人都派过去了,包括妇人和十二岁以上的男丁,给他们说只要拓荒成功,拓多少地就能免十年地租,今后种出什么来都归自己,无论留着吃还是卖给官府都可以,大家都很高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挖土了。” 他在怀里掏掏摸摸,拿出一张纸,念道:“截止昨日,一共拓荒三百六十顷,焚烧入肥的有三成左右,相信再等两三个月,这些土地都能入肥完毕,再翻土耕种一年半载,就能变成肥田,到时候淡马锡就可以变成鱼米之乡了。” 在场的朱家子弟听了都红光满面,淡马锡一向贫瘠,地穷水少,不是耕种的好地方,聂龙头一来就下令拓荒,花钱从柔佛国买耕牛农具,免费供应,大开农事,一想到今后粮食不愁,大家就开心不已。 “三百六十顷?”施大喧咂舌开玩笑:“你们莫非不睡觉的在开荒吗?这也太快了。” “龙头有令,大家都不敢偷懒,另外,这也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人人都有干劲。”朱本相由衷的说道:“想起以前,灾年的时候,我们粮食不够,只能去柔佛人的地盘上逃荒,那光景,唉,死了多少人呐。” “今后不会再因为粮食匮乏而死人了。”聂尘问他:“柔佛国的地方酋长对我们的礼物感觉怎样?” “龙头是说福寿膏?”朱本相想了想才回答道:“这个还不清楚,我送过去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也许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那就等两个月之后,再送一批过去吧。”聂尘琢磨道:“施大喧,派两个人装成商人过去,教他们怎么用福寿膏。” “好。”施大喧咧嘴道,心中暗想:龙头做事还是这么没屁眼啊。 “朱本相,我带来了几个教书先生,在城里准备开学堂,你们的子弟,年龄合适的,可以送一些过来,读书习字,将来也能做点事,比一辈子当个粗人好。”聂尘背着手,在炮台上来回巡视,一边走一边仿佛随意的对朱本相说道:“听说你有两个孙儿,送去读书吧,不收学费的。” “那太好了!”朱本相等人闻言大喜,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这些汉民识字的不多,若是龙头肯开学堂,大家一定很高兴,还能免去学费,简直是天降福音啊。” 当即的,众人就纷纷替自己的孩子报名,唯恐落了后,只有施大喧在一边似笑非笑,心想这些家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读聂龙头的书,被灌输的是什么,就由不得他们了。 “龙头~!”山下有人快步上山,大声禀报:“有海外荷兰红毛鬼的使者求见!” “终于来了。”聂尘眉毛一挑,面色沉了下来:“走,去见见,打沉我的船,总得要些赔偿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明国的公司 山上的聂尘在看海,山下的范德贝克在看山。 从靠近淡马锡海岸开始,范德贝克的眼珠子就一直在打转,向上看,向左看,向右看,把这个东方的崭新海港看了个遍。 “左侧和右侧的山上,都有炮台,规模很大,左边的大概可以布置十门炮,右侧的可能会布置八门,或者更多。” 范德贝克仰头凝视了一会,又扭头瞧瞧炮台朝向的海面,心中不停估算:“若是布置的三十六磅以上的重炮,长射程能控制海港以外很广的范围,在炮火的覆盖下,任何敢于靠近炮击港口的敌人会遭到毁灭性的炮击。” 身侧的范迪塞尔也在做同样的事,这位火器专家着重在看炮台的雄伟程度,他贴近范德贝克耳边低语道:“先生,那两座炮台都构筑在陡峭的山坡上,地基就有十英尺高,再加上墙体,靠人力是绝对爬不上去的,除非使用梯子,但梯子在山坡上根本立不起来,要想攻克它们,恐怕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极大的代价?”范德贝克冷笑一声,伸手指向从海岸一直延绵到炮台底下的拒马道:“怎样勇敢的士兵,才能冒着炮火冲破那么多拒马的阻拦?还有壕沟,你看到那些壕沟了吗?” “看到了。”范迪塞尔眯起眼:“先生,不光是山坡上,在海岸沿线但凡可以让小艇冲滩登陆的地方,都布置了拒马,而且是石头拒马,大炮都轰不烂的那种。” “很完美的防御。”范德贝克看向即将靠岸的码头:“连码头都被石头墙圈起来了,你已经看到那些塔楼了吧?除非先把能威胁登陆步兵的塔楼全都毁了,否则他们会被墙后面和塔楼上的火枪打成筛子。” “那样的话,船必须近岸炮击才行,可是这样一来那些炮台上的大炮又能居高临下的把船逐一点名。”范迪塞尔回过头去,看向入港前经过的一座离岛:“还有后面的小岛上,也布置了炮台,它们能和陆地上的炮台构成交叉火力,彼此支援,这是一个立体的绝佳防御体系。” “我们在海外的要塞,很少有这样强大的防御强度。”范德贝克下了结语:“这些东方海盗,做事很专业。” “啊~”范迪塞尔突然惊呼起来,喊道:“看,好多船!” 此刻船已入港,里头密密麻麻的桅杆脱离了防波堤的遮挡,露出了端倪,四十多条大船映入了荷兰人的视野,船首尾相连,一艘接一艘的靠在码头上,乌泱泱的一大片,占去了港口内的一大片水面。 范德贝克也吓了一跳,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上翘的胡须被长大的嘴衬托得仿佛伸出来的獠牙,他抓着船帮子,看着庞大的船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必须回去报告约尔司令官,传说是真的!”范迪塞尔颤抖着道:“东方海盗真的拥有那么多的战船,我们中计了!” “不要慌,别忘了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判的。”范德贝克左右看看,制止了副手的失态:“不要露出胆怯的样子,尼德兰男子汉怎么能被吓倒!” “可是,他们的船太多了。”范迪塞尔嘀咕道:“我们在远东没有同等数量的船只。” “征服并不是靠船的多少,而是靠决绝的勇气和高超的战斗手段,我们征服新大陆和非洲海岸的土着,哪一次不是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胜利的?”范德贝克训斥道,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马上靠岸了,让所有的人都精神起来,别丢人!” 引路的鸟船示意桨帆船在港口内停下,却没有让他们停在码头上,而是逼迫他们停留在远处的泊位上,几条鸟船团团围住,炮口不加掩饰的对准了荷兰人。 这在桨帆船上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安的情绪在水手们心中蔓延,好在不久后一条小船从码头上划过来,靠上了桨帆船。 “我是中华远洋商行的费尔南多,你们谁会说葡萄牙语吗?” 一个穿着体面长款法兰绒外套的白人跳了上来,叉着腰瞥着每一个荷兰人,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很惹人讨厌。 范德贝克不懂汉语,但深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很乖巧的上前答道:“我会,这位先生,你是代表葡萄牙政府的官员吗?” 费尔南多不耐烦的挥挥手:“你聋了啊?我说过了,我代表的是大明国中华远洋商行,你是谁?” 范德贝克头一回被一个葡萄牙人蔑视,心头鬼火乱冒,心想老子在新大陆打得你们连妈都不认识,你牛逼个啥?但口中却只能压低怒火答道:“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贝克是我的名字,我……” “我没问你名字,我是问你们来干啥?”费尔南多抱着双臂,目露鄙视:“若是来赔罪,那么先献上诚意来。” 范德贝克又怒又懵,诧异道:“什么诚意?” “前些天你们打沉了我们一条船,十几条人命,难道不需要赔偿吗?”费尔南多侧头四下里张望,还伸手拍了拍船舷木板:“这条船不赖,可以抵三分之一,唔,不,五分之一吧。” 范德贝克被费尔南多无礼的举动气得胡子翘得更高了,他说道:“先生,我们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怀着最大的诚意,想解决我们之间的纠纷,毕竟战争不是好的选择,如果我们能商量出一个共同能接受的方案,那么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看着费尔南多,试探的问:“请问这里的司令官,是哪一位?” “你想见龙头?”费尔南多阴笑起来,抱着双臂不住的抖:“龙头确实也想见见你,你在东印度公司说话算数么?” “公司对我有授权,我能答应的,当然可以算数,不过如果超出我的权限范围,我也可以把话带回去。”范德贝克挺起了胸膛,不卑不亢的答道,很有使者的风范。 “随意吧,跟我来。”费尔南多又不耐烦起来,旁若无人的先一步跳到小船上:“把身上的武装都摘了,小刀都不能留一把。” “这……”范德贝克犹豫了一下,手掌在腰间的短铳上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听话的解除了自己的武装,带着范迪塞尔等几个人,跟着费尔南多跳到了小船上。 小船由几个东方水手划动着,驶向海岸,范德贝克等人随着离岸边越来越近,心中的震撼越来越强烈,只见目力所见的陆地上,大片的城墙正在崛起,围绕座码头边的整座小山修筑了一道高高的墙,上头有碉楼和马面,蚂蚁一样的人群或推着小车,或抬着条石,正在把城墙修得坚固结实。 “这是一座新的城市啊。”范迪塞尔在旁边低声惊叹:“他们不是要修要塞,他们是在修城,先生,他们要把这里建成新的马六甲!” “没那么容易的。”范德贝克强作镇定,他十分清楚这里出现一座新城意味着什么,嘴里却安慰自己人道:“柔佛人不会同意的。” 这句话可能被站在船头的费尔南多听到了,这个葡萄牙人回头露齿微笑,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看土包子的意味十分强烈。 船一会功夫就靠岸了,换步当车,一行人在费尔南多的带领下沿着码头边一条宽阔的碎石大道,通过还没修好的城门,一路直直的入城。 城墙后面的道路用夯土铺就,路边有排水沟,车辙用的石板,宽度可容两车并行,两边的房屋看起来都是简陋的棚舍,偶有几间石头房子也是刚刚建好的毛坯,但住在里面的人都精神焕发,毫无颓废的样子。 路过一座集市,范德贝克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叫卖的喊声能一直传出两条街面去,能看到的摊贩货架上摆满了货物,从菜蔬到瓷器一应俱全,各种装束的人在其中走动,讨价还价。 “费尔南多先生,这里是……”范德贝克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里啊,这里是我们和柔佛国交易的一个地方。”费尔南多道:“主要是些不值钱的小商品,柔佛人没多少钱,贵的他们买不起,不过可以用种的粮食菜蔬和我们这边的人交换,各取所需。” “和柔佛国做生意?”范德贝克和范迪塞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奇。 “你们占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反而和你们做生意?” “什么叫占?这儿是我们买的。”费尔南多把事实改了一个字眼:“柔佛国王和我们龙头是朋友,这事儿他们商量好了的。” “买?”范德贝克和范迪塞尔又对视了一眼,这回惊奇更多了。 “是啊,花了不少钱。”费尔南多道:“好像柔佛国王收了我们龙头好几箱丝绸。” “几……箱丝绸?” “对啊。”费尔南多笑着回头,指着前方一座宽大的院子:“两位,我们到地方了,中华远洋商行的龙头聂先生,就在里面等你们。” “费尔南多先生,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说什么中华远洋商行,这是个什么公司吗?”范德贝克忍不住问道:“它的股东是不是都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贵族?” “你说对了一半,范德斯通先生。”费尔南多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这的确是一家公司,但他的股东不是西班牙人,也和葡萄牙政府不沾边,而是东方的明国人,伟大的聂先生,就是这个公司的东主,我们称呼他为四海龙头。” “整个远东,现在都是他的地盘,所有的生意,从香料到瓷器,没有他的许可,欧洲人买不到任何货物,也卖不出任何东西,你们的船就是什么生意都不做,仅仅想从远东航线上经过,也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范德贝克震惊的看着他,难以言状的情绪令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嚅嗫了很久,才蹦出几个字来。 “费尔南多先生……我叫范德贝克,不是范德斯通。”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讹诈 “范德斯通是吧?”聂尘斜靠在宽大的圈椅中,一只手撑着右边脸颊,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两个荷兰人目露冷漠,操着流利的葡萄牙语问道:“我是这里的长官,你可以说说你的来意了。” 大厅两边,站满了人,以白头发黄皮肤的东方人居多,金发白皮肤的欧洲人也不少,他们视线刀子一样聚焦到范德贝克和范迪塞尔身上,令两人感到如芒刺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范德贝克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丝毫不露怯,深深的向高居上位的聂尘鞠了一躬,眼皮也不眨的用右手摘下帽子放到胸前:“尊敬的聂先生,我不是范德斯通,我叫范德贝克,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特意来和你和谈的。” “好哇!范德斯通。”聂尘笑道,换了一只手撑着左边脸颊,身体保持着斜靠的姿势:“没问题,范德斯通,我们谈什么?” “我们伟大的约尔司令官,是一位从新大陆到非洲大陆都留下过足迹的勇敢冒险家,他曾经与不同国家的诸多对手打过交道,他砍下的敌人的脑袋,足以装满最大海船的货仓。他征服过的土地,能从世界的这边连到那一边。无数国王提到他的名字就瑟瑟发抖,但是。”范德贝克对聂尘的倨傲很不适应,他知道对付这样的人需要亮出一点实力,于是他用平淡的口气说了起来。 “他经过慎重的思考,觉得尊敬的聂先生与之前碰到的那些愚蠢的土着酋长不同,你是一位英明的先生,深明大义,能够睿智的懂得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差的,所以,他建议我们两边放下前几天的不快,一起向前看。” 这番话说出来,被通事们翻译成汉语,立刻在厅里的人群中掀起波澜来,来自东方的狠人们发出嘲弄般的嗡嗡声,还有人冷笑。 范迪塞尔不安的偷眼环视周围,担心这些腰里别着刀子的家伙会不会野蛮的冲上来砍人。 “不要担心,迪塞尔,我们的安全是有保障的。”范德贝克低声安慰他:“要是他们想杀人,就不会让我们进来了。” 范迪塞尔听了这话,壮胆看向坐在上位的那个年轻东方酋长,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方才稍稍心安,果然,这个年轻东方海盗一开口说话,就给他吃了定心丸。 “说得很漂亮,我很欣赏你。”聂尘的笑容没变,连身体的姿势都没有换一下:“但是你们为什么要来我的马六甲呢?还打沉了我的船,这笔账可不能轻易抹了。” 范德贝克一怔,抬头愕然:“你的马六甲?聂先生,马六甲海峡是公共海域,任何人都可以通行,至于沉船的事,是一次误会,况且我们的船也受了损失,同样也有人员伤亡。” “谁告诉你是公共海域了?”聂尘把手挥了挥:“你们是哪一年来到这里的?” “哈…..”范德贝克把嘴一咧,自豪的说道:“早在一百年前,我们尼德兰最伟大的航海家……” 不等他说完,通事们就麻利的将他的前半截话翻译了出来,于是厅里的嘲笑声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红毛鬼,我们五百年前就已经在这里开枝散叶了,一百年算个屁,你还敢在这儿说不是我们的地方?”朱本相首先沉不住气,大喊了出来。 两侧的人纷纷呼应,叽叽喳喳的极尽起哄之能事,费尔南多笑着把这话翻给两个荷兰人听,当时两人就变了脸色。 “你们尼德兰人的开国功臣威廉曾经对西班牙派驻尼德兰的总督说过,这片土地早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就属于尼德兰人民了,所以尼德兰独立是天经地义的。”聂尘右手在空中按了按,平息了这场骚动:“现在我套用这句话,马六甲在五百年前就有我们的人定居了,所以这片海属于我,也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 “这……”范德贝克被呛住了,片刻之后才转过弯来,辩解道:“陆地和大海根本不相同,海洋是没有国界的,这是常理。” “你们的常理在我这儿行不通。”聂尘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谁规定的大海就没有国界了?大海同样有国界。” “这怎么可能?”范德贝克觉得匪夷所思:“没有任何法律有这样荒谬的规定,大海是自由通行的,它是属于海神的,任何人都不能独占哪一片海!” “法律没规定,我规定了。”聂尘翘起二郎腿,笑吟吟的道:“你们在美洲和非洲夺了那么多当地人的土地,毫无道理,又是那部法律规定的?” “这…..”范德贝克发现,讲道理跟眼前这个东方人完全讲不通,他的脸色红白交加了一阵,连思绪都乱了。 聂尘看着他的表情,冷笑着坐直身子,正色道:“废话就不多说了,你们来,不管是来试探虚实,还是真的想谈一谈,我有几句话,让你带回去。” 竖起一根手指头,聂尘道:“你们打沉了我一艘船,船上有十来个人落水死了,他们都是跟着我从遥远的夷州过来的,家里有老婆孩子,死在你们手上,所以你们应该偿命,这是第一。” “偿命?”范德贝克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冲上了头顶。 “第二,也是我愿意和你见一见的主要原因。”聂尘加重了语气,一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前年,我把你们赶出了巴达维亚,科恩当时答应我,愿意和我们和平共处,遵从我的一切条件,我相信了,因为我把你们想得太好了。” 他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以为你们会有起码的契约精神,没想到东印度公司又派来了一帮新的打手,在果阿骚扰我们的贸易伙伴,这令我蒙受了很大的损失,所以你们必须赔偿。” “赔偿?”范德贝克以为自己听错了。 “赔偿的数额,可以商量,但是荷兰人如果想继续在东方赚钱,那就得遵守我的规矩。”聂尘没有理睬范德贝克又惊又怒的眼神,继续说道:“规矩很简单,那就是配额制,我给你们什么,你们才能买什么,给多少,你们就买多少,卖东西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愿意,那就不要来这里了,你们国内贵族的餐桌上就永远使用锡制盘子吧,一个瓷碗都运不过去。” “尊贵的聂先生,这不是条件,这是讹诈!”范德贝克被激怒了,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垄断地球上某个区域的生意,这是连欧洲最强大的国家都做不到的事。 荷兰东印度公司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 “你们来我的地盘,买我的东西,我制定一点规矩,你就说我讹诈?”聂尘哈哈笑起来,拍打着圈椅扶手:“真当没有王法了么?” “先生,你究竟有没有和谈的诚意?”范德贝克的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怒气冲冲:“我代表东印度公司来的,你恐怕不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庞大,那是足以匹敌一个国家的存在,我们若是认真,你的力量根本不能阻挡!你也不是远东的皇帝,这片区域有许多我们的朋友,你征服不了这样广大的区域,希望你能好好的考虑一下,我可以等…….” “不用了,就谈到这里吧。”聂尘站起身来,扭头往外走:“话说多了,就没有意义,响鼓不用重锤,点到为止,你的随员留下,该偿命的偿命。你的船也留下,权当赔偿,至于你,我会让柔佛人送你回去,顺便带点礼物给你的约尔司令官。” “聂先生,你会后悔的!”范德贝克眼珠子都红了,瞅着聂尘离去的方向大喊,他浑身颤抖,在巨大的恐惧中奋力挣扎,但哪里是如狼似虎的东方海盗的对手,这帮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起来。 “范德斯通,你好好的,惹龙头干啥呢?他从来不会接受任何威胁。”费尔南多叹口气道:“这下好了,你只能一个人回去了,还得坐柔佛人的独木舟。” 范德贝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副手范迪塞尔被掀翻在地,捆成了粽子被欢呼的东方人抬了出去,他的下场可能不大妙。 “我、我……”范德贝克欲哭无泪,他十分后悔来这里谈判了,带着哭腔道:“我不叫范德斯通,我叫范德贝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