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成长计划》 章节目录 第1章 天子在也 “咚···咚···咚······”

还没睁开眼,刘鸿耳边就传来九声厚重的钟鸣。

诸侯六响,天子九鸣,是为周礼···

随着这段知识出现在脑海中,刘鸿缓缓睁开眼,就见约十米高的屋顶上雕刻着一条赤龙,正张牙舞爪‘瞪’着他。

不自在的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那龙的双眼仿佛锁定了刘鸿,怎么都躲不开···

侧过身,刚用手肘撑起身体,喉咙顿时传来一阵强烈的炙痛。

“咳咳咳咳···”

几声闷涩的干咳,便有血滴从刘鸿口鼻间飞出,落在塌边那只胡乱摆放着的布履之上;塌角出的油灯,也被刘鸿突尔喷出的鼻息吹得摇曳起来。

手抚着刺痛的胸口慢慢坐起,环顾四周,刘鸿发现自己所坐的床榻后,一只约三米长宽的薄纱屏风已是破碎,原本被屏风挡着的石墙上,同样盘着一条凶神恶煞的巨龙,那让人无所遁从的凶狠目光,使本就神魂不稳的刘鸿隐隐感到心悸。

下意识向后挪动着···

啪!

一声突兀的金属跌落声从身后传来,吓得刘鸿惊而立起,又被塌沿绊倒,跌下床榻。

微微抬起头,才发现原来在塌边还有一长案;在床榻和案几之间,一只沿口沾血的酒樽正安详的躺在地上。

扶着案几站起身,刘鸿这才看清藏于黑暗中,那长达数十米,其上遍刻龙纹的陈木阶梯。

正疑惑间,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啜泣声——尖锐,而又低微。

“陛下啊···”

“老奴没能看顾好陛下啊···”

呆愣片刻,确定发出声音的是‘人’之后,刘鸿壮了壮胆,赤脚轻步走下阶梯,循声向着远处那道微弱的光亮走去。

没等刘鸿走近,那哭泣声便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厉喝。

“大行皇帝龙归太一之所,也是尔这阉庶可向近的?”

来不及细听,趁着声响,刘鸿赶忙走近那道微光,缓缓蹲在了与那道微光一墙之隔的木门之内,静听门外的动静。

“君候,君候饶命···”

听着其中一人的求饶声,刘鸿瞳孔陡然扩大——阉人!

再回过头,打量自己走下的阶梯之上,案几、床榻、屏风、石龙···

分明就是龙椅无疑!

这···什么情况!

没等刘鸿想明白,耳边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玉器敲击声。

“先帝大行,老奴顿生哀思,方不慎玷污神圣,还请君侯高抬贵手···”

片刻的寂静之后,先前发出厉喝的那人语气明显缓和了些:“念尔一片赤忠,本候便不多计较,自退去吧。”

那阉人,或者说那宦官却似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掐声谄媚道:“敢问君候,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太尉可有交代?”

“唔···太尉言,大行皇帝无德,不可奉宗庙,掷于城外坟岗便是。”

听到这里,对状况已隐有猜测的刘鸿一愣,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起来。

——好容易穿越成皇帝,结果刚来就死了不说,还要被扔到乱葬岗喂狗···

这什么地狱开局啊~

※※※※※※※※※※

长安十一月的凌晨,可谓呵气成冰。

未央宫宫墙内,原定每半刻一队的巡卒,也被长安城的冷冽驱赶回了营帐内,围着几堆篝火取着暖。

就在他们‘巡视’归营后,未央宫内堆满尸山的广场上,多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刘鸿顾不得像老宦官那样警惕周围,此时的他正穷思,怎样才能不被身上的衣袍绊住脚。

——老宦官给他找的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大了···

或者说,是刘鸿这具身体太过瘦弱了。

刘鸿粗略计算,这句躯体身高不到一米五,体重更是很可能没超过三十五千克!

如果不是长期挨饿导致营养不良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原主是个未成年人。

“儿皇帝啊···”

在和老宦官略作交谈之后,刘鸿无奈的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老宦官的职责,就是看管原主,以免原主被宫内的宫女勾引。

除此之外,刘鸿还从二人的交谈中,收获了些有用的信息。

首先,他现在应该叫刘弘了。

其次,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名:未央。

相较于姓名的确认,后一条信息无疑对刘弘更有价值——华夏两千多年封建历史上,有宫殿被命名‘未央’的只有一个朝代:汉。

但饶是刘弘前思后想,也没想出来两汉25位皇帝中,有哪一个是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自尽身亡’的。

为了得到更多信息,刘弘刻意搭话道:“方才那人,汝称其为君候?”

老宦官闻言,如鹰眼般扫视着周围的姿势顿收,回身拱手道:“陛下,此非言语之时,当务之急,当以离宫而去为上啊!”

刘弘老脸顿时一红,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道:“也罢。”

※※※※※※※※※※

“陛下当是忘记了,方才那位乃是东牟侯,刘兴居刘公···”走到一处宫门前,老宦官嘴上说着,脚下却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继续警惕着沿宫墙往西走去。

刘弘疑惑间正要开口询问,便被一声高亢的呵斥惊的肝胆俱裂。

“来人止步!!!”

刘弘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呆愣在原地,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流入刘弘呆滞的眼睛中。

身旁的老宦官却是猛然回身,眉宇间已尽是骇然杀意!

不过片刻,老宦官头一低,面色如常的小步疾行到刘弘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勿惊,宫卫未往此处来···”

长松一口气,刘弘学着老宦官的模样,将双手环抱腹前,转过身,望向宫门。

就见方才还紧闭的宫门已是洞开,数丈高的城墙上,一行庄重的小篆鎏刻在牌匾之上:司马门。

宫门处不多不少正好十位军士,正在其中一人人的带领下手持长戟,直指宫门外。

戟之所向,是正停在宫门外、数百鲜衣怒马的骑士簇拥着的一辆破旧马车。

不片刻,马车中走出一位面色不定,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来到宫门前,似乎是想和军士头领交涉。

没等中年人语落,又是先前那道粗旷的嗓音响彻司马门上空。

“天子在也,足下何来?!!”

章节目录 第2章 诡波暗涌 刘弘和老宦官自是在一旁充当背景板,那中年人却是被这声吼喝唬住,一时语塞,怅然噤口不能言。

不过须臾,马车后走出一位高大武士,身高足八尺有余;身上甲盔齐备,双手背负身后,右手上的马鞭一下下轻敲在左手掌之上。

武士面色暗含恼怒,颌下髯须尽管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也没能盖住那条自左颊到右颌的细长疤痕。

在武士缓步靠近宫门的过程中,刘弘已是被老宦官拉着,悄然离开事发现场。

司马门突发变故,使宫墙上的守卒纷纷点起了火把,好在守卒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宫墙外,并没有人注意到行走在内墙根处的刘弘二人。

回忆着醒来后身处的宫殿、广场上三步一具的尸体,以及方才在司马门所见,刘弘心绪逐渐沉重起来。

皇帝年少“夭折”;宫廷血流成河,遍地横尸;大臣迎立新帝···

此间种种,在两汉四百多年的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吕后驾崩,诸侯大臣共诛诸吕;废后少帝,迎立代王刘恒!

——即便是个普通人,通过这些线索也不难得出结论,更何况在后世身为历史专业大学僧的刘弘呢?

“后少帝啊···”

刘弘就算是个傻子也已经明白,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什么人身上了。

汉高祖刘邦次孙;惠帝刘盈次子——公元前187年的襄成侯刘山;前186年的常山王刘义;太史公笔下《史记》中所记载;汉后少帝刘弘是也!

前184年,惠帝长子、即前少帝刘恭对吕后嚎出了那句“你杀了我母亲,等长大我一定会报仇!(吾未壮,壮即有变。)”,并因此被吕后鸩杀后,因年纪小而尚未就国,暂养在吕后膝下的常山王刘义受吕后命,登皇帝位,继承社稷,并更名曰:弘。

这么说来,现在应该就是朝臣们以‘上非惠帝子’为借口逼杀原主,迎立代王的时间点了···

见刘弘面色沉重,老宦官不由焦急起来:“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被老宦官从思绪中拉出,回过神,刘弘才发现二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隐蔽的狗洞前。

自嘲一笑,刘弘毫不拖泥带水的蹲下来,匍匐钻过眼前径约三十公分的半圆狗洞。

钻到宫墙外,略一打量周遭之后,刘弘再度蹲了下来,将脸贴在狗洞前:“快些过来。”

却见老宦官根本没有钻洞的意思,将头重重叩在地上,语气中带上了哽咽。

“陛下隆恩,老奴无以为报···残缺之身,但求替陛下赢得些许生机,便不枉此生···”

胡乱擦拭一番脸颊上的泪水,老宦官抬起头,继而道:“自陛下弄璋之年,老奴便侍陛下左右;陛下乃高祖皇帝亲孙,孝惠皇帝亲子也!”

“陛下万不可听信小人之言,以污先祖之名,以负江山社稷啊!!!”

言罢,老宦官含泪深望了刘弘一眼,重重一叩首,便决然起身,向宫内疾行而去。

“汝姓甚?名谁?”

这,是刘弘一生中,唯一一个没有得到老宦官回应的询问。

听着狗洞另一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刘弘颓然的靠坐在宫墙外,心乱如麻。

※※※※※※※※※※

随着太阳光逐渐从长乐宫之上钻出,缓缓照入未央宫前殿,殿内群臣才觉寒意被驱散了些许。

在御阶之上,太尉周勃傲然而立,扫视着殿内众人。

过了许久,朝臣穿着足衣的脚都快冻僵时,御阶上才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诸位且坐吧。”

满殿朝臣如蒙大赦般跪坐下来,一动一静间却满是小心翼翼;数百人由立到跪坐,殿内竟安静到落针可闻。

直到宫女宦官端来暖炉,殿内被众人哈出的热气才逐渐消散。

待等众人都坐下,周勃将手交叉收进衣袖内,双手环抱腹前,面色淡然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乃有一要事相商。”

“此事,事关吾汉家江山社稷,某不便独断;今日与诸位臣公议一议,拿个章程,也好使这惶惶人心早日安定下来。”

听到这里,大部分朝臣都不自觉低下了头,心中暗道:来了!

早在半个月前,代王母舅薄昭往来于长安高门之间时,代王入京的消息,便已传的妇孺皆知。

昨日晚间,更是传出“三公九卿齐聚代王府邸,泣求代王嗣大统而安天下”的消息。

这周勃还轻描淡写的说着什么“商量”?

哼哼!

要真有的商量,还需要等到今天才开口?

恼归恼,满堂人杰却是只字不语——枪打出头鸟,这种时候,还是闭目养神为妙···

“依太尉之见,此事该当何如?”

嘶~

一声突兀的讥讽,顿时引得满堂文武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所有人都用看脑力障碍病人的眼神,望向那出声之人。

但在稍微靠近御阶的前排,那些认得出声之人的高官们,却如惊弓之鸟般低下了脑袋,目光紧紧锁定在面前的陈木地板上。

连御阶上的周勃也是面色一紧,方才的风轻云淡险些塌陷。

“值此祸乱之际,齐王莫不仍窥伺大宝,欲登九五乎?”

话音刚落,后排的小虾米们赶忙收回自己或嘲讽、或怜悯的眼神,学着前面的上官,研究起地板的纹路。

齐王,太尉,皇位之争···

神仙打架,小鱼小虾还是离远点为好。

齐王刘襄却是来到殿中,向北遥一拱手,满脸严肃道:“寡人乃太祖高皇帝长孙,先王父、齐悼惠王嫡长子也!”

“寡人先王父,乃孝惠皇帝之长兄;大行皇帝乃孝惠皇帝子也。”

“帝崩而无后嗣,论制,当自孝惠皇帝余子中,择一忠厚者以立之。”

说着,刘襄收回双手,背负在身后,讥笑道:“代王乃孝惠皇帝昆季、大行皇帝之宗伯;汉兴凡二十余载,寡人未闻吾汉之大统,乃循侄终、而伯及之理!”

掷地有声之词,令周勃瞳孔猛然收缩,面色凝重的看着站在殿中,蔑视着自己的刘襄。

“这厮···这厮居然!!!”

“好一出壮士断腕!!!”

章节目录 第3章 巨变突生 在之前,刘襄只说“当从高帝诸孙中,择一长者”,可从来没提过从惠帝的其他儿子里选!

如果真按刘襄的说法,作为刘邦的长孙,那个“长者”除了他,还能有谁?

但大家伙在吕后淫-威下过了足足十五年窝囊日子,再选个兵强马壮的皇帝,还怎么排排坐,红果果?

出于这个考虑,周勃才在之前的廷议中,一边用“齐王母族无德”为由卡着进程,一边联络仁厚老实的代王入长安。

偏偏到了今天,代王到了未央宫内,就差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刘襄居然破罐子破摔,玩儿出这么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刘襄的意图也很明显:不让老子做皇帝,那就让惠帝那帮总角稚童坐龙位吧!

可问题就在于:废少帝,已经让周勃、陈平等人战战兢兢,生怕被贴上“弑君”的骂名了;如果再选个小孩子做皇帝,岂不是坐实了“篡权夺位”的污名?

看着刘襄满脸得意的表情,周勃心中纵是有万般恼怒,如鲠在喉,也是在这大殿之上发作不得。

原因很简单:无论是在祖宗制度,还是礼法的角度上,刘襄的说法都站得住脚;而周勃等人拥立刘恒,没有丝毫法理依据可言。

——皇帝死了,没有可以继承皇位的儿子,当然应该从皇帝的兄弟们里选了;选个皇帝的叔叔是怎么回事?

就在周勃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时,从右侧宗室成员的位置中,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漫步踱出,向上首的周勃微一拱手,便淡笑着来到刘襄身边。

在那道身影起身的一瞬间,周勃脸上的愁苦便一扫而空,再度望向刘襄的目光中,已是带上了一丝怜悯。

“王兄莫不是忘记,大行皇帝是应何而‘羞愧自尽’了?”

听到这句话,周勃才算彻底放下心中的担忧,饶有兴致的看着殿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襄。

刘弘“羞愧自尽”的原因,满堂文武百官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东牟侯谓先帝曰:阁下非惠帝子,不当立!

先帝闻言而垂泪,口称:沐猴而冠以污神圣,死罪,死罪···

随即饮酒而亡,以谢天下。

而那位对伪帝刘弘“好言相劝”的东牟侯刘兴居,此时就在殿中,直言质询着自己的胞兄——齐王刘襄。

至于语中深意···

从殿中百官微微发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不止是周勃,他们也听懂了。

听着亲弟弟隐晦的暗示,刘襄猛然瞪大眼睛,食指指向御阶之上:“周勃!尔岂敢!!!”

只是不知那不住颤抖的手指,是因为愤恨,还是恐惧。

刘襄话音未落,周勃便将目光移向殿内众臣,打断道:“想必诸公已皆知,大行皇帝非孝惠皇帝子,乃吕氏逆贼淫-乱后宫所出。”

说着,周勃面色严肃起来,踱步走下御阶,一字一顿道:“查,大行皇帝诸昆仲,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皆非孝惠皇帝子,同为吕氏逆贼淫-乱所生!”

“今孝惠皇帝绝嗣,伪帝禅位;臣等受太祖高皇帝托社稷之重,实不敢坐视江山无主;故迎高祖皇帝子代王刘恒入长安,以继祖宗祠庙,安刘汉之江山社稷!”

义正言辞的宣读完庙堂高层的决定,周勃面色一沉,环顾着殿中诸臣,冷声道:“诸公若另有高见,自可试言!”

殿中央的刘襄已是瘫软在地,方才还因愤怒而红润的面色早已惨白,目光涣散的看着地上发呆。

见殿中诸臣都低头不语,周勃对跪坐于御阶旁的丞相陈平点了点头,便回到御阶之上。

“既然诸公皆以为善,那此事便定下了。”

“如今代王已在少府等候,诸公随某一同前去,拜厄新君吧。”

哄!

话一出口,满堂大臣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匪夷所思地看向上方的周勃。

少府衙门就在未央宫宫墙之内,自前殿出,约五百步就可以到达。

居然将代王接进未央宫内,才来“商议”谁来继承皇位的事···

这哪是商量,分明就是通知!

可饶是心中愤恨难耐,殿中数百位文武朝臣中,依旧没有一人敢站出来,吐出哪怕一个“不”字。

局势再明了不过了——周勃是铁了心,要迎立代王为帝。

而此时最应该站出来阻止这一切的丞相陈平,却在朝班最前面的位置,研究起指甲缝里的污泥···

如果不是丞相也惧周勃势大,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迎立代王的事,丞相也有份!

东牟侯的态度,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宗室的态度:支持。

在汉室,如果某一件事同时得到太尉、丞相两人的支持,那几乎必然会施行——太尉掌天下兵马,丞相管国家财政;枪杆子和钱袋子联手,在封建社会几乎无所不能。

再加上宗室,起码是势力大的刘氏皇族支持,使最后的变数失去可能···

大局已定。

新君,只能是代王,也必须是代王!

“大势如此,不可扭转呐···”

朝臣心中暗暗感叹着,跟上周勃的脚步来到殿门处,次序穿上布履之后,走出殿门,向着少府衙门走去。

而在所有人身后,双手环腹目送朝臣离去,刘兴居便笑着摇摇头,来到瘫坐在地上的刘襄面前。

“王兄今日当始知,当年父王薨故,弟是何境遇?”

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长兄刘襄,刘兴居顿感胸中一阵畅快。

作为齐悼惠王刘肥的三子,少年时的刘兴居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抑郁而终;看着从小就顽劣的长兄走上父亲的王位,冷眼等待自己的跪拜纳诚。

就连这侯爵,都是吕后为了遍封诸吕为王,却又忌惮刘氏宗亲反对,而封给自己的。

刘兴居原以为一吐心中怨气之后,胸中憋闷会消减些许;但看着刘襄现在这幅模样,却又顿感无味。

“丧家之犬,欺之无趣哟~”

夸张的叹息着,刘兴居背负双手,在殿门处随意踩上布履,便悠然向着少府方向走去。

而在宫外的长阶下,群臣却都一脸疑惑的踮起脚尖,探视着队伍停止前行的原因。

在队伍最前面,周勃同样疑惑的看着眼前,正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的军士。

“何事如此慌乱?”

“禀,禀太尉!”

那军士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后,满脸别扭道:“大···大行皇帝携北军众将士,正于宫外鼓噪!”

章节目录 第4章 刘氏左袒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坐在未央宫北宫墙外,冷冽的冬风吹在身上,使刘弘本就虚弱的身躯愈发冰冷。

但刘弘却似乎毫无知觉般蹲靠着宫墙,双手环抱置于膝上;身前,一张破旧的布条将一条状物紧紧包裹着,靠立在刘弘地小腿边。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能依靠的人已经离去,独留刘弘面对这死局。

——是远走他方顺应历史,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夺回皇位···

究竟该怎么办呢?

意识中残留的那丝民族情怀,使刘弘不自觉的排斥着后一个选项。

但灵魂深处对生存的渴望,又让刘弘不敢去赌——赌汉文帝会不会允许自己,带着“禅位皇帝”的身份,存活于这世间。

无助的从记忆中寻找着帮助,却又陷入两个画面的反复切换——

“同学们要记住,汉,是我们华夏民族真正直起脊梁,傲然于世的时代···”

“陛下,这汉家江山,万不可就此亡了啊···”

“汉朝兴盛的标志,是从文景之治开始,到武帝时期达到巅峰···”

“陛下高帝亲孙,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同学们想一想,一个以朝代名为我们民族名称的朝代,究竟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陛下当持三尺之剑,尽杀贼子乱臣,以卫刘汉宗庙啊!”

前生的老教授和今世的老太监你一言我一语,在刘弘的脑海中吵起了架,一时让刘弘头痛欲裂···

“啊!!!!!!”

·········

一声崩溃的呐喊,总算将脑海的混沌驱散,却招来巡卒的注意。

“何人在此喧闹?”

刘弘应声惊起,双腿却早已因为久蹲而麻木,一个酿跄,便跌回墙根。

眼睁睁看着那赤甲卫士一步步迈进,刘弘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完了!”

只见来人将刘弘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不解的嘀咕道:“咦?宫中内侍?”

对了!

身上还穿着宦者官服呢!

绝境之下,刘弘体内爆发出无穷潜力,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寻找脱身之法。

抢在那卫士注意到自己的衣衫不合身前,刘弘压低语气道:“嘘~莫要声张!”

那卫士果然中计,下意识撇了眼周遭,轻轻蹲在了刘弘身边,面色疑惑更甚。

轻吸一口气缓解紧张的情绪,刘弘正色道:“某此行,乃是得太尉嘱托大事,不可为外人知,汝,可知晓?”

嘴上说着,刘弘脸色虽还算严肃,但藏在衣袖里的手却早已是微微颤抖,背上冷汗直冒。

那卫士闻言却并未回应,继续上下打量着刘弘,似乎发觉到了某处不对劲,又不确定究竟是哪里。

如此过了许久,那护卫突而疑惑道:“公甚炎?”

一直紧盯着卫士的刘弘回过神,才发现额头上满是汗珠,正不断冒着热气!

那卫士却因为身上衣甲单薄,一溜鼻涕挂在了鼻子下···

就在刘弘决定放弃抵抗时,宫墙之上传来一声呼喊:“出恭怎的去了这许久?快些回来,朝堂诸公要入宫了!”

“诺。”

卫士赶忙向墙上应了一声,低下头,看向刘弘地目光又纠结起来。

情急之下,刘弘鬼使神差的吐出一句:“来日必有厚报!”

那卫士闻言,面色变幻片刻,终是一咬牙,深深看了刘弘一眼,便转身向宫门处走去。

留在墙根处的刘弘看着卫士离去的背影,脑中绷紧的弦一断,无力的向后倒去···

此地不宜久留!

在最后的理智支撑下,刘弘狠狠一咬舌尖,才将昏迷边缘的意识拉回,撸起袖子,提着袍摆,快步从宫墙外离去。

※※※※※※※※※※

蹲在一处冷清的巷角,刘弘心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无论是今日所见,还是历史上对汉太宗孝文皇帝的记载,都使得刘弘放弃了逃亡天涯的想法——刘恒,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存在!

至于隐姓埋名,就更无从说起了——刘弘逃出宫时,老太监找了一具尸体掉了包的!

东窗事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老太监放弃逃生而重回绝境,也是为了尽量给刘弘争取时间。

刘弘已经没有资格,只凭自己的喜好做出选择了——他还要为自己的忠奴,那个不知名的老太监做出的牺牲负责。

他必须活下来!

而目前的状况下,刘弘要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唯一可行的身份只有一个。

皇帝!

只有成为皇帝,或者说“重新”成为皇帝,刘弘才能保证自己的生死,甚至是老太监的生死掌控在自己手上。

至于文景之治···

事在人为!

身为穿越者,又比刘恒年轻十来岁,没道理做的比他差!

如是想着,刘弘抬头看了看太阳,借此推断出方向,便拄着那老太监留下的那根被布条包裹着的“长棍”,一瘸一拐向北走去。

···

凭一句“太尉调遣”顺利走出横城门,刘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一个多小时之后磨蹭到了长安北郊。

北方十一月的凛冬,让刘弘本就虚弱的身体堪堪欲坠;数公里的“长途跋涉”,又使得他满身虚汗。

一阵风吹来,被汗打湿的衣衫就像冰块般,一下下拍打在刘弘瘦弱的躯干上,反倒使他得以保留仅存的一丝意识。

咚!!!

一声巨响,一根手臂粗、约两米长的巨箭猛地扎进刘弘面前,冰冷僵硬的冻土之中。

“来人止步!”

闻声,刘弘心中却是长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了。

踉跄两步,在倒下前赶忙倚在“长棍”上,刘弘费力的向远处的军营喊道:“太尉有令,速开营门!”

一路上屡试不爽的计量,却在这处硕大的军营前失去了作用。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计谋没得到效果,仅剩的一丝体力逐渐消逝,看着那一队缓缓靠近的兵士,刘弘沉一口气,竭力呵道:“吾乃高祖皇帝亲孙;孝惠皇帝次子;当今天子刘弘是也!”

身份亮出,那队兵士顿时陷入慌乱之中;为首之人孤疑的打量着刘弘身上的宦者衣袍,语气打颤道:“可···可有凭证?”

刘弘心中大定,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手中“长棍”上包裹的布条拉开。

“高祖皇帝斩白蛇剑在此!”

一声厉喝耗尽了刘弘所有的气力,话毕,刘弘眼前一黑,径直向地上倒去···

章节目录 第5章 高帝亲孙 汉长安,未央宫北阙。

西汉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地方。

自汉初刘邦定都长安,并命令酂侯萧何兴建长安城起,未央宫北阙便开始了其神圣的历史使命。

在西汉历史上,无数次底层与皇帝的直接对话,都发生在北阙。

在原本的历史中,再过四年,北阙就将发生一件后世为人交口相传的佳话——缇萦击登闻鼓而天子出,感缇萦纯孝,赦免缇萦之父太仓公之罪责;随即废除肉刑。

再远一些,景帝杀晁错而未能使诸侯联军退兵后,同样是在未央宫北阙,向长安臣民下达了自己誓死不降的决心。

到了武帝朝,太子刘据发动兵变,依旧是在未央宫北阙鼓动长安百姓拥护自己(武帝常年居住于长安城外的建章宫)。

在皇帝、贵族及平民都严格隔离居住的长安城,未央宫北阙存在的意义,类似于后世的“领导人信箱”——当有臣民受冤而无处可言说,非要皇帝出马不可时,北阙下那枚登闻鼓,就成了唯一的希望。

除此之外,北阙还起着威慑外族的作用:自武帝登基起,凡匈奴有使来汉,都是经北阙而至司马门,再由司马门入未央宫;至于目的,自然是武帝爷想在北阙宽敞的广场上,向死敌展示肌肉——阅兵。

不严谨的说,未央宫北阙之于西汉,几乎等同于天安门之于天朝。

此时此刻,西汉的天安门前,正发生着一件注定将要载入史册的事件。

——本该立于北宫墙上的皇帝刘弘,此时却领兵驻足在北阙外,仰望着那近六丈高的宫墙;而在本属于他的位置,太尉周勃面色变幻的俯视着宫墙下,将北阙塞得满满当当的数千北军将士。

数十日前,同样是这些北军将士,同样左袒而高呼“扶保刘汉”,在这北阙之下,与吕产的南军厮血拼杀。

只不过当时,自己是站在这伙北军将士的身前,高举手中长剑,以“拯天子于水火”之名,杀入这未央宫。

现在,曾经需要自己拯救的天子,却同样持着长剑,同样高呼“刘氏左袒”,屹立在未央宫外。

到底是哪儿变得不一样了呢···

“事已至此,该当如何是好啊?!!”

耳边传来丞相陈平焦急的询问声,将周勃神游方外的意识拉回,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北阙下,那孑然而立的矮小身影。

长久领军的经验,使周勃想要开口呼喊些什么,以提振愈发低迷的士气;可那矮小的身影与记忆中,惠帝儿时的模样高度重合,使周勃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年,高祖皇帝要废惠帝储位而立赵王,吕后托留候请来商山四皓,为时为储君的惠帝站队时,年不过十四的惠帝,也是像眼中这个少年一般,矮小,瘦弱,却自信的挺直腰杆,直视着高祖皇帝的双目。

是了,宫墙下的小皇帝,应该也快十四了···

“陛···阁下这是何故?”

话一出口,周勃才反应过来:饶是自己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事实都不可辩驳——在内心深处,刘弘依旧是皇帝,是这大汉江山的主宰。

听闻周勃绵软无力的“叫宣”,一旁的刘兴居眉头不经意间一皱,暗含深意的看了眼身后。

身后满脸纠结的将官见此,只好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的剧烈起伏稍艾,便上前向宫墙外喝到:“阁下莫不是忘记了,当日于未央宫中所言?”

一声高喝,宫墙上惶恐不安的朝臣们心中稍安:是啊,这位都承认自己不是惠帝的儿子了,大家这也是为了刘氏着想,才迎立得代王嘛!

就连周勃闻言,也是从迷惘中走出,面色重归威严。

宫墙之下,刘弘一把甩开身边兵士的搀扶,手抚炽痛的胸口;瞪大眼睛,恶狠狠盯着宫墙上影影绰绰的人群。

即便不知出声者何人,刘弘也能猜出来,究竟是谁还敢厚颜无耻的说自己“非惠帝子”!

——按老太监的说法,昨天是东牟侯刘兴居,以及汝阴侯夏侯婴以“诛吕无功,愿亲身前往劝谏”为由,领兵前往未央宫后殿。

待等他们离去,刘弘就“驾崩了”。

刘兴居的声音,刘弘“有幸”在昨晚听到过,那么···

冷笑一声,刘弘提一口气,怒喝道:“汝阴侯可是要再赐朕毒酒一樽,以告天下邪?”

振聋发聩的声音传出,一大早集结在北阙外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陷入骚动。

“俺就说,太后才归天数旬,县官又年幼,怎么可能驾崩了嘛?”

“是极是极,原来是有奸臣相害啊!”

没反应过来的八卦党们还在交谈,反应过来的老实人早已是成片跪倒在地:“民等敬拜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不片刻,其余人也都条件反射般跪倒在地:“民等敬拜陛下~”

静。

硕大的北阙,数千北军官兵、近万长安百姓,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就连宫墙上整戈待发的将士们,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都不由呆愣在原地。

不是说陛下驾崩了吗?

这是怎么情况?

我们这是···在与陛下刀剑相向吗?

在封建时代的军队中,绝大多数士卒都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为何而战;他们在乎的,只是战争能为家人赚得带来多少米粮。

但凡例外,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强军——戚家军为黎民百姓,为荡平倭寇而战;人民军为国家存亡、为民族昌盛而战!

而现在,原本以刘氏忠臣为标榜,认为自己在护卫刘氏皇宫的军士们,却发现自己的对手就是刘氏皇帝···

眨眼间,原本高昂的士气轰然倒塌;周勃余光所见,就连自己身边架着长弓的亲卫,搭在箭矢上的手指都在不经意间打颤···

反倒是汝阴侯夏侯婴身边,气氛诡异的躁动起来——已有数位军士的手,暗中扶上了背后的短刃!

军心已丧。

哀叹着摇摇头,周勃只得无奈的向城墙外喊道:“阁下且待片刻,某即出宫与阁下面会···”

看着周勃消失在宫墙之上,刘弘不由长出一口气。

左眼被朝阳刺的略微发酸,使刘弘下意识眯起了眼;又如饥似渴的享受着穿越后,照射在身上的的第一丝温暖。

“旭日东升啊···”

章节目录 第6章 刘氏皇帝 长安城,未央宫北阙。

一香,一炉,一案几;二人,二剑,二筵席。

刘弘左手扶在腰间的“高帝斩白蛇剑”剑柄之上,迈着艰难的步伐,来到置于北阙广场的那只案几前。

在他对面约十步,周勃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姿势,眉头紧皱的凝视着眼前,曾被他轻视为“食乳稚童”的刘弘。

二人谁也不开口,也不落座,就这么互相凝望着彼此的目光深处。

在围观百姓眼中,在东方升起的日光下,却是一身着白色宦者衣袍的青年,微微抬头仰视着面前,身高足八尺有余的魁梧大汉。

过了许久,周勃紧锁的眉头依旧,微微向前,腰杆直挺:“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呼~~~

暗自长出一口气,刘弘心中大定——撑了这么久,总算是占得先机了!

心中稍安,刘弘手指装作不经意的敲打在剑柄之上,却不开口,只是眼带嘲讽的看着周勃。

看着刘弘这副模样,周勃终于放下心中最后的一丝轻视,郑重的端详起眼前的少年。

饶是刘弘夜逃未央;携北军至此逼宫;甚至“弑君”丑事被纰漏在长安百姓面前,周勃都没把刘弘当过对手。

在他看来,刘弘只不过是在困兽之斗而已——皇帝的身份被剥夺,新帝也已到长安,刘弘的结局,早已注定。

区别只在于,闹成了现在这副局面,会让周勃的名望更臭一些而已。

甚至于,周勃在这次事件中名望越臭,将来能得到的越多!

——为了新帝不惜个人荣辱,从龙之功还有的跑?

直到此刻,直到周勃率先开口,试图打开局面却没有得到刘弘地回应时,周勃才意识到——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先后侍奉汉室四位君王(高帝、惠帝、前少帝、后少帝),周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件事郑而重之。

即便是高祖皇帝讨伐韩王信、吕后与留候密谋诛杀淮阴侯等事件,都没有让周勃如此郑重。

真要说起来,上一个让周勃这般举棋不定的人,姓项。

微微摇了摇头,周勃深深望了眼面前的刘弘,便自顾自上前,跪坐在筵席之上,旋即闭目养神起来。

一时间,竟惹得刘弘不止该如何是好。

“阿娘~那人怎如此不识礼数,县官当面竟也敢先坐?”

“嘘,噤声!”

一声乳气未脱的询问声,惹得周遭围观百姓不由将目光撒向案几前,那道即便跪坐,也足有近五尺高的身影。

周勃却仿佛老僧入定般,只闭着眼,对周遭的声音充耳不闻。

一人闭目安坐,一人怒目而睁;墙上宫卫、墙下北军将士、围观百姓皆瞠目结舌,时间仿佛再度凝固。

坐,还是不坐?

刘弘心里很清楚,若是就这样在长安百姓、文武百官、北营将士面前走过去,坐下来,那他最后的底牌——皇帝身份,将失去所有的价值。

汉享国四百余载,从未有哪个对臣子低声下地的皇帝,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

——惠帝不为刘邦所喜是因为软弱;景帝太子荣被废黜,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软弱;武帝太子据被猪爷嫌弃,最终导致巫蛊之祸,同样是因为其软弱!

可以说,汉室皇帝可以无能,可以无知甚至可以暴虐(武帝在官场的风评就是暴君),但唯一不能有的,就是一丝一毫的软弱!

再者,刘弘之所以能逼周勃走出未央宫,在这北阙广场跟他交涉,除了他皇帝的身份外,更让周勃投鼠忌器的,是身后数千北营将士。

若是刘弘此刻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那他最后的依仗,也必将弃他而去!

而军队,是刘弘现在唯一的依仗,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想清楚这些,刘弘心中决意已定,不再纠结。

呛!

一声剑鸣,惊得周勃陡然瞪大双眼,匪夷所思的看着拔剑而立的小皇帝。

刘弘脸上却是一副悠然之色,缓缓向前踱步,朝手中剑刃哈了两口气,又提起宽大的衣袖,慵懒的虚擦两下,语带讥讽道:“太尉可还记得,太祖高皇帝将此剑托与先皇父之手时,所言者何?”

没等周勃开口,刘弘面色剧变,奋力一挥,将眼前案几劈成两半!

“此剑,天授也!”

“上斩邪神,下斩妄臣!!!”

一声怒喝,惹得周勃身后的两名卫士惊而拔剑;也使得周遭百姓本就深颔着的头颅埋的更深。

刘弘无视周勃瞪得铜铃大的眼睛,走到碎裂的案几前,将白蛇剑猛然插入筵席之中,顺势跪坐下来;手却并未收回,依然反手紧握在白蛇剑的剑柄之上。

“太尉若有未尽之言,此时尽可言说!”

言罢,刘弘便也闭上眼,学起周勃方才的模样,闭目养神起来。

屹立在刘弘身后的北军将士,则顿时陷入一股狂热之中。

“嘿!不愧是高祖皇帝亲孙,这气势!”

“果真不愧是真龙天子!”

“噤声!”两个士卒的交谈被队列右侧的上官怒斥打断,原本略有些熙攘的阵列瞬而一顿,如青松般屹立不动。

那个出声呵斥士卒的伍长见此,回身进入列队之中;那高昂着的脸,仿佛是在用鼻孔端详着宫墙上呆若木鸡的“同袍”们。

看着这一切,周勃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破灭,心如死灰。

在封建社会,当君王能同时掌握住军队,以及京城大部分民心时,就几乎处于不败之地了···

残暴如秦二世、赵高之流,即便是在天下离心、统治摇摇欲坠之际,依旧能靠着章邯征发刑徒二十万,将陈胜吴广燃起的燎原大火掐灭,靠的是什么?

就是老秦人,准确地说是故咸阳人,卖肝卖肾给军队押运粮草,让章邯得以安心镇压叛乱。

若非章邯攻破邯郸之后,在巨鹿碰上破釜沉舟的项羽,当今天下,还指不定是姓刘还是姓赵!

比起秦二世,刘弘手上的牌,无疑好太多了···

在周勃心神动摇之际,刘弘的最后一句话,仿佛钉在周勃棺材板上的最后一个钉子般,钉死了周勃的心。

只见刘弘扶剑站起,回过身,只留给周勃一道瘦小,却又不可逾越的背影。

“诸将士听令!”

“随朕入宫!!!”

章节目录 第7章 惊弓之鸟 再次走入在这个时空的出生点——未央宫后殿,刘弘心中一片沉重。

方才入宫途中,刘弘视野所及,几乎遍地猩红!

即便整个未央宫不见一具尸首,刘弘也能猜想到在过去这段时间,长安城内发生了怎样惨烈的厮杀。

而那些无人问津的冤魂,绝大部分是为了保卫刘弘,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被涌入宫内的军士所杀。

说不定,此时刘弘身后的军士中,就有几人参与过那场盛宴——那场只要活的下来,就可以鸡犬升天的从龙盛宴。

当然,此时的刘弘还顾不得想这么远,来不及为誓死扞卫自己的忠臣义士感怀。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他在入宫路上,遇刺了!

即便是周勃痴立在北阙之外、禁卫军士掷刃俯首、文武百官跪迎刘弘入宫;甚至刘弘身后跟着大半支北军的情况下,依旧有人敢刺杀刘弘!

这让刘弘对未来的展望愈发悲观。

烦躁的走上御阶,发现御塌依旧如自己走时般杂乱;破旧的屏风依旧躺在御塌与墙之间,那只沾血的酒樽也还在案几下···

就连老太监找来的替死鬼,都还穿着玄色龙袍,安详地躺在御塌之上!

见刘弘面色郁结,身后军士赶忙上前,将御塌上的尸首移开,将遍地杂乱收整了些许。

顾不得在意这些,刘弘烦躁的坐上塌边,右肘与左掌分别撑上膝盖,眉头紧锁,望向御阶之下。

本就不大的后殿,被一股脑涌入的军士塞了个满,而在军士与御阶之间,匍匐着一道被麻绳紧捆着上身的木乃伊。

最让刘弘想不明白的是,那人身上穿着,与刘弘相差无几···

——宫中内侍!

“何人派汝前来刺朕?”

一喝沉声,那内侍却像死人般毫无反应;反倒是刘弘因为用力过猛,炙痛再度涌上肺腑,嘴角再度挂上了血滴。

闻言,刘弘身后正搬运残破屏风的军士中,走出一中等身高、体格粗壮之人,快步来到刘弘身边,拱手拜道:“禀陛下,末将认得此人。”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刘弘微微一颤,下意识戒备的转过身,呵斥道:“谁!!!”

不能怪刘弘胆小,实在是一个胖老太监拿着把菜刀,追着他砍大半个广场这事,太吓人了···

尤其是刘弘的腿还不够长!

见刘弘一副惊恐的模样,那军士下意识往后一退,旋即跪倒在地:“末将乃北军射声校尉甲部司马,秦牧···”

这时,刘弘也缓过劲儿来了,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干咳两声。

“咳咳···嗯,起来吧。”

趁着干咳,刘弘假装手遮口前,将嘴角的血迹拭干,随即负手站了起来。

“那你说,此何人?”

秦牧却没敢立马站起,“细心”的往后跪行两步,才缓缓站起身:“末将年前轮值宣平门时见过此人,乃未央宫宦者令,张泽···”

砰!!!

一声巨响传来,惊得刚站起的秦牧再度跪倒在地,只埋首于手掌之间。

就连殿内躬身而立的北军将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次序跪倒在地。

在御阶之上,刘弘双手撑着面前的御案,胸中燃起滔天怒火!

——刺杀他的,居然是宦者令!

本以为是某个自知不可能保全性命的亡命之徒,从某处找来一身内侍官服,混进宫内,要与他拼个玉石俱焚;亦或是某个小太监被宫外的奸臣收买,前来刺杀自己。

可刘弘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未央宫宦者令!

宦者令,秩比两千石,掌管未央宫上下所有宫女宦官,等同于皇帝的私人管家;在宫内地位仅次于皇后身边的大常秋。

——就这,还是因为后宫理论上属于皇后管辖,皇帝不会插手的缘故。

在宫廷内侍中,唯宦者令和大常秋二人,是能在皇帝面前自称‘臣’、死后风光大葬的!

未央宫宦者令刺杀皇帝,是个什么性质?

换个暴躁点的皇帝,整个未央宫内的宫女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顶头上司出了问题,底下的人还想活?

但看着闷头不语的张泽,刘弘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张泽,还是个青史有名的人物——如果不是太史公脑补的话,昨晚刘兴居前来“劝说”原主时,就是宦者令张泽支开了原主身边最后的几个护卫,让刘兴居和夏侯婴得以顺利“劝说”原主致死。

看上去张泽和刘兴居等人是一伙,但刘弘心中一片了然:张泽刺杀刘弘,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指使——在不知道刘弘已经‘换了个人’的前提下,张泽必然会以为刘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那样,他死路一条。

更让刘弘胸闷气沉的是,刘弘不知道在侍奉自己的宦官中,还有多少人像张泽一样,巴不得自己早点归西——史官的笔墨很珍贵的~留一个代表性的张泽已经很给太监群体面子了。

而刘弘目前辨别忠奸的唯一参考,就是太史公一本《史记:吕太后本纪》,以及《文帝本纪》。

即便是这两部史册,也仅是具有参考意义而已——司马迁的史记,懂的人都懂。

思考着,一阵眩晕感缓缓涌上头,惹得刘弘不由扶住前额,身体摇摇欲坠起来。

勉强撑起精神,刘弘下达了坐回皇位后的第一道命令——找回老太监。

老太监对刘弘那么忠心,应该是原主的贴身侍宦,想来并不难找。

话音刚落,便有数十位军士领命,出殿门向周围找去;目标:一个头发花白、身高约七尺的老宦官。

第二道命令,则让殿内军士们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召集群臣,日失至未央宫前殿,参与朝会!

日失,太阳都要挂在西山上了,朝臣们也都差不多要回家休息了,怎么还要朝会呢?

刘弘并没有解释太多,在下达第三道命令后,疲惫的挥手令众人退下,独留秦牧在身旁护卫,便费力的躺回御塌之上,沉沉睡去。

——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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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张泽,汉后少帝未央宫宦者令,书中引用的这一段记录于司马迁着《史记:吕太后本纪》当中。

章节目录 第8章 再次醒来 空荡荡地阶梯教室空无一人,只老教授独坐于讲桌前,批改着面前的期末论文。

不由自主的走上前,来到教授身后,就见一张写有刘弘大名的白纸上,一行简体楷书苍穹有劲:历朝历代皆因弱灭,唯汉以强亡。

夕阳从教室外撒入讲台,教授怜爱的抚摸着刘弘地头,满脸慈祥。

“刘弘,不要让我失望!”

“不要再让神州大陆,陷入两宋、唐末、明末那般,群狼环伺的危险境地!”

“带领汉人,夺回本属于东方的荣光···”

教授莫名之语,让刘弘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正疑惑时,额头前的旒(yan,三声)珠进入视野;一低头,发现身上竟是一身华贵的玄色龙袍···

···

悠然转醒,记忆中那条盘卧于屋顶,紧盯着自己的那条恶龙再次进入视野;但不知为何,这回看向那恶龙时,刘弘灵魂深处的恐惧已是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丝丝···

亲切?

“陛下醒了?”

一声轻唤打断了刘弘地思绪,转过头,就见秦牧正顶着一双黑眼圈,持剑立于塌前。

“呃···”试着动了动,刘弘顿感浑身上下仿佛要散架般,使不上一丝气力。

秦牧赶忙上前,扶着刘弘靠坐起来,刘弘这才发现殿内已点起油灯。

“唔···朕睡了多久?”

“陛下已睡了三昼两夜···”秦牧微微躬身,对答的语气中满是疲惫。

言罢,秦牧从塌前的御案上端过一只陶碗,抿了口碗中清水,便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呆立起来。

过了良久,秦牧才将碗送到刘弘面前:“陛下喝口水吧,臣已试过了,无毒。”

刘弘先是下意识抿了一口,听到秦牧的话语,才对这个朴实无华的队率司马上了心。

昏睡之前,老太监不在身边,刘弘也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就只能从还算能信任的北军将士中,随口点个知道名字,离自己近一些的秦牧。

按刘弘当时的想法,左右不过是睡一会儿,下午就要醒来去朝会了。

不曾想,一觉睡过去三天;看秦牧疲惫的脸色,怕是过去几天寸步不离守护在刘弘身边了。

更别提在喂水前,能记得先试毒···

人家可是个武将!

区区一介队率司马,所率者不过军卒五百,却能将皇帝地内心揣摩的如此透彻,着实让刘弘眼前一亮。

赞赏的瞟了秦牧一眼,刘弘微微点点头,将这个人名记在了心里。

毫无别扭的畅饮一番被秦牧喝过的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刘弘便开口道:“朕遣人寻的内侍,可找到了?”

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就算秦牧是个机器人,也该拿去充充电了···

秦牧闻言拱手一拜,正色道:“宫中内侍凡发鬓有白、修六尺五寸余,年三十上者,均已押于偏殿,末将已遣部卒严加看管。”

呃···

苦笑着摇摇头,刘弘这才想起来,那天只说找到老太监,却忘记说清楚老太监是自己人了。

看着秦牧义正言辞的面容,刘弘心底不由被一种名为“安全感”的情绪所充斥,目光也不自觉柔和起来。

——要知道那天,太监头子张泽可是想要了刘弘地命!

稍微按耐住笑意,刘弘将床头的“白蛇剑”递到秦牧面前:“持此剑前去,内侍中有认得此剑的,带来见朕即可。”

只见秦牧瓮声瓮气道了一声:“诺。”,便扯开嗓门冲殿外喊道:“来人!!!”

惊雷般的一声巨吼,吓得刘弘都下意识打了个颤!

不片刻,一名军士走进殿门,来到御阶下:“不知军侯有何差遣?”

秦牧微微迈下几阶,将‘白蛇剑’一把丢到军卒怀中,道:“偏殿内侍中有识得持剑者,押来陛见。”

“诺!”

见军士领命而去,秦牧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大事般,着急忙慌跳上御阶,来到刘弘所躺着的塌边,微一躬身,便转过身去,左手握在剑柄之上,摆回一副门神的架势。

被秦牧这幅模样逗得轻轻一笑,刘弘无奈的摇了摇头,等待着老太监的到来。

※※※※※※※※※※

不片刻,那张熟悉的面庞就出现在了刘弘面前。

老太监上半身尽被麻绳紧捆,原本梳理严整的发束略显散乱,被军士粗暴的推搡着,押跪到了御阶下。

刘弘并未多说,只叫人解开老太监身上的麻绳,便令其在一旁等候。

——因为随老太监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背着木制医箱的中年人。

“陛下,故郎中令身亡于前时之乱,此公乃丞相新任守郎中令,曹岩,曹公···”

秦牧在一旁的小声提醒,让刘弘不由心中一紧。

丞相选的太医官···

要不是穿越者,刘弘还真看不太出来这里面的猫腻。

历史上后少帝被废,明面上是周勃领衔,实际上,丞相陈平起到的作用同样举足轻重!

略一想就能明白:太尉掌全国兵马军事,看上去权势通天,貌似确实有能量做到废立天子;但有一个地方,太尉官是根本插不上话的。

——朝堂!

听上去或许很扯,国家最高军事统帅,居然没法插手政治?

实际上却很好理解:封建帝王的疑心有多重,只看阿瞒‘夜梦杀人’就可见一斑。

太尉掌天下兵马,对任何突发战事都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可自开‘幕府’,自行招纳各路英雄好汉,以充实自己的势力。

拥有如此滔天权势,若是再不知好歹的试图插手朝政,可就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所以朝堂之上,太尉官除了在对外战争、对内平叛等战事有发言权外,对于内政,几乎毫无插手的余地。

正常情况下,太尉官也会为了避嫌,而刻意在内政方面的讨论中保持沉默,以避免被皇帝猜忌。

与之相比,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丞相,在朝堂中的话语权就举足轻重了——某一决策若是得到丞相的肯定,廷议中就几乎不再会有反对声。

更让刘弘无法忽视的,是面前这位慈眉善目,正轻轻替自己把着脉的‘守郎中令’,姓曹!

汉开国近三十载,曹姓显贵只一家——平阳侯,曹参!

章节目录 第9章 绛侯府邸(一) 是日夜,长安尚冠里。

自汉高祖刘邦入关中,命令萧何建造长乐、未央两宫起,长安城在之后的两百余年里,都坚持不懈的执行着‘宵禁’制度:亥时至而城门关,百姓民皆闭门入户,不得外出。

但亥时之后的长安城,并不会因为宵禁而完全陷入寂寥之中——号称随便扔块儿砖头,都能砸到好几个侯爷的贵族聚集区,尚冠里,就属于那一小部分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区域。

尚冠里距离未央宫并不远,从未央宫北宫门出,经过北阙来到武库,即便不仔细找,紧邻着未央宫东墙的尚冠里,也必然会引起所有人的瞩目——彻夜灯火通明!

就在这样的繁华当中,一处明明门前车水马龙的高门大宅,其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当朝太尉周勃的住所:绛(jiàng)侯府。

在正院的客堂内,朝中有名号的人物悉数到场,三公九卿齐聚,让人颇有一中‘身处朝堂’的错觉——如果上首坐着的不是周勃,而是刘弘的话。

自那日,刘弘当着周勃的面,带领着数千坦露左肩的北军将士进入未央宫后,周勃在朝臣中的地位,便悄然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吕后在时,大家将周勃奉为主心骨;诛灭诸吕时,将周勃尊为精神领袖的话,那日北阙之事发生后,大家伙都有些不知如何处理和周勃的关系了···

——实在是局势突生巨变,原本“羞愧自尽”的伪帝刘弘‘复活’,让朝臣是在有些拿不准,接下来的局势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在封建社会,绝大多数政治人物在做决定时,并不已对错为参考,而是考虑哪一种选择,对自己更有利。

现在,就是封建社会时期典型的政治困局——扑朔迷离的局势,让这堂内坐着的这些,身处大汉皇朝金字塔顶尖的人物们无法看清,哪一种选择才更为明智。

而作为此时大汉朝堂的实际掌控者之一,坐在上首的周勃同样很迷茫。

在他看来,无论是吕后在时,他与陈平的长袖善舞,亦或是前时联络诸侯诛灭诸吕的举动,都完全是出于对老大哥,高祖皇帝刘邦的交代——看顾好这刘汉江山!

但周勃想不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件名利双收、无愧于心的正义举动逐渐变了味道···

刘弘究竟是不是惠帝的儿子?

周勃很清楚。

不只是周勃,亦或是对宫内之事有些许了解的朝臣;随便一个逻辑清晰,有一定思维、判断能力的人都清楚——刘弘‘非惠帝子’,只是一块避免朝中众人染上‘弑君’骂名的遮羞布而已。

这很好解释:即便惠帝刘盈是年少登基,其母太后吕雉把控朝政,甚至将高帝宠妃戚夫人虐为‘人彘’,作为皇帝的刘盈也不可能弄不清,某个嫔妃生出的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如果惠帝真有那么蠢,那别说是商山四皓了,就算吕后真把赤帝他老人家请下凡间,恐怕也无法阻止刘邦废太子了!

至于‘吕氏子弟淫-乱后宫’···

乍一听貌似很有可能:吕氏子弟仗着吕太后撑腰,去欺压年少的小舅子刘盈,霸占其后宫嫔妃;西汉末年的王莽、东汉末年的董卓也都干过这事儿···

但别忘了,惠帝刘盈可不是西汉平帝、东汉少帝!

刘盈的储位,是开国皇帝刘邦所封,开国功臣留候张良、酂侯萧何、舞阳侯樊哙等人力挺,南北军将士全体效忠,天下归心而定!

是刘邦想要废掉,都因为顾忌朝野动荡,而只能作罢的实权天子!

这样一位皇帝,会放任母家的纨绔叔伯们,在自己的后宫乱来?

笑话!

可别看刘盈谥号是‘惠’,就真把刘盈当做是个‘仁弱之君’——说刘盈仁弱,那是以皇帝的评判标准定的!

实际上,被史学家认为‘仁弱’的惠帝刘盈,在位期间并不像后世影视作品中所展现的那般唯唯诺诺——在登基后,‘仁弱’的刘盈曾为了掌权,差点跟丞相曹参起正面冲突!

因为储君生涯长期处于动荡,刘盈心中攒了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并非父亲刘邦所认为的那般不可大用,所以在登基之初,刘盈便开始布局;其目的自是尽快掌权,然后一展胸中抱负。

在这个过程中,刘盈发现,无论自己想要做什么,朝中这帮额头上写着‘开国元勋’的老家伙们,总会用一种看小孩子的眼神看自己,然后丢下一句:陛下三思,太祖高皇帝安天下多有不易巴拉巴拉···

到后来萧何病逝,平阳侯曹参继任为丞相,惠帝以为这是夺权的良机,便赶忙下手,将曹参叫到身边,刁难道:丞相上任后并没有做什么实事,也没有什么变革,是觉得我不值得辅佐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盈只是以为曹参没能力,就想趁机从曹参手中抠出一点丞相的权力,借此来逐渐掌控朝堂。

结果曹参一句‘垂拱而治圣天子’,就将惠帝喷的体无完肤;刘盈也明白了自己要想掌权,最要紧的就是先成年,所以自此藏拙于深宫,不再插手朝政。

最终,刘盈在‘苟发育’的过程中,被老娘吕雉做出的人彘活活吓死,抑郁而终···

而他和曹参所留下的两个典故,也对华夏之后的两千年历史,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曹参老练沉稳的治政手段,被史学家总结为‘萧规曹随’,却并没有多少官员愿意效仿,因此造成了许多政治灾难;而曹参怒喷刘盈的那句‘垂拱而治圣天子’,却成了后世权臣掣肘皇帝时的‘金玉良言’。

这个事件被记录在太史公的《史记:惠帝本纪》当中;只不过司马迁深得‘笔削春秋’之要领,此事件变成了赞扬曹参‘忠直之臣’的佐证。

但作为当时的目击者,周勃对个中缘由,可谓知之甚详——老刘家的皇帝,没有一个软柿子!

就连身为刘盈长子的前少帝刘恭,都能极有血性的怒怼吕后(虽然有点蠢),刘盈又怎么可能是个软弱到,放任嫔妃被母舅羞辱的皇帝?

现在,刘弘‘死而复生’,眼前这个男人又重新出山,刘弘‘非惠帝子’这块遮羞布,彻底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反倒是在座的各位,需要给刘弘一个交代——这块遮羞布,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章节目录 第10章 绛侯府邸(二) 从思绪中回过神,周勃将目光洒向堂中,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之上。

老人脸上满是深深地褶皱,右手拄一鸠杖,左臂被身边稍微年轻些的老者微微搀扶,面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着老人这幅模样,周勃几欲开口,都没能吐出一言,一句。

堂内的寂静持续良久,最后还是陈平起身,开口打破了僵局。

“许久未曾相会,安国候别来无恙否?”

陈平一语,惊得在座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安国候,王陵!

只是···

安国武候,不是在去年就已经逝世了吗?

谥号都已经上了的啊!

只见那老人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目,侧目对身旁同样发鬓斑白,正躬身搀扶着自己的老者道:“取刀笔,将此间之事记下。”

回身转向陈平所在方向的过程中,老人还装作不经意的嘀咕了一句:“万不可叫陛下误会了去,以为老夫在此,与此间魍魉密谋叛逆呢···”

言罢,王陵面向立于堂内左侧最里的陈平,面色如常道:“曲逆候授谥之恩,老夫还未及相报,不知曲逆候何日得闲,老夫当上门以谢之!”

哄!!!

一语出而满堂惊,所有人都将匪夷所思的目光移向陈平,满脸震怖!

授谥之恩···

众人只觉得,大脑最近接受到的信息量有些大!

饶是为相多载,陈平也没想到王陵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么隐晦的秘辛直言道出;闻言,顿时尴尬不已。

见氛围再度陷入窒息的边缘,周勃只好硬着头皮,扶地而起。

站直身,严肃的整理了衣冠,深深一揖:“晚辈勃,谨拜老大人在上。”

见周勃这幅模样,堂内坐着的众人也只好站起身,拜道:“末学后进等,谨拜老大人在上···”

王陵见此,却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坦然受之;拒绝了周勃让出的主位后,跪坐在了一旁。

见氛围再度沉寂下来,陈平又在一旁尴尬的低着头,周勃只好顺着王陵的话头接道:“丞相之举,亦是思老大人安危而不得不为,是时吕氏乱权···”

“太尉慎言!”

没等周勃说完,王陵便出口打断道:“县官年幼,太皇太后临朝,敬拜老夫为皇帝太傅,老夫何来危难一说?”

听着这段陈年旧事,堂内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于二人的对话中。

——太尉之前可是说,王陵是因为阻止吕后封吕氏子弟为王,所以才被明升暗降,从丞相‘升’为皇帝太傅;随后心生不满,挂印归隐···

现在看来,貌似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连周勃也是一脸懵逼,看向王陵的眼中满是问号:什么情况?

短暂的寂静被一道微弱的自语声打破:太尉言,丞相拟安国候诈亡乃思其安危,以免遭吕氏迫害;安国候怒驳,曰:太尉慎言。

循声望去,就见王陵身后那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奋笔疾书,一边用手中刀笔在竹条上刻写,一边在嘴中小声嘀咕。

直到此时,满堂朝臣才对王陵先前那句‘将此间事记下’的嘱托正视起来,连坐姿都不由端正了些。

——老家伙看来是玩儿真的,万一在给刘弘地奏折里记下一句‘安国候怒斥某某不为人臣’,刘弘再一信,那可真就是天降横祸了。

老者适时停笔,依旧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势,等待着二人接下来的交谈。

见王陵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周勃心中都有些摇摆起来,疑惑地望向左侧的陈平。

见陈平也是一脸痴呆,周勃只好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老大人这是···?”

闻言,王陵看着周勃恭敬的面色,不由长叹一口气,向身后的老者微微一摆手,老者便放下手中单笔,在王陵身后跪坐下来,低头不言。

待等老者坐下,王陵缓缓陷入回忆之中。

“想早年,高祖皇帝幸沛县而恶丰县,绛候还曾据理力争,方使丰县亦受高祖皇帝雨露恩泽···”

听着王陵呓语,周勃也不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汉高祖刘邦,四十七岁起兵抗秦时,身份是沛县泗水亭长,在各路起义军中以‘沛公’自居;但实际上,刘邦的籍贯并不是沛县,而是沛县隔壁的丰县。

在起义之前,刘邦只是个老懒汉,没什么钱粮聚集起义兵马,自然就只能寻求老乡们的帮助——你们出钱给爷们儿招兵买马,打下天下爷们儿再报答你们!

结果,丰县豪族纷纷对这个大放厥词,却‘没什么能力’得流氓报以鄙视!

反倒是邻居沛县的乡民们愿意追随刘邦,甚至从丰县拉着亲戚朋友出来,一起追随刘邦起兵。

——其实也没谁,也就是萧何啦~曹参啦~樊哙啦···

带着这帮‘虾兵蟹将’,老流氓刘邦最终击败西楚霸王,得以鲸吞天下,位登九五。

得了天下,土包子刘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摆阔——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流水席连摆十五天,还差点撑死好几个人!

可问题就在于,刘邦的流水席摆在了沛县···

作为刘邦真正的老家,丰县却没有从刘邦得天下这件事上捞到一丝利好;反观沛县被纳为从龙之地的待遇:永世不用交税,后代子弟全部是禁卫备选,政治待遇比照天朝老红军(比山东复)!

丰县百姓悔不当初,只能找与刘邦共同打天下的丰县人周勃做中间人,去劝说刘邦雨露均沾,让丰县百姓也感受一番圣恩甘泽。

被老乡们找上,周勃也不好拒绝,只好委婉的劝刘邦:大哥,左右都是乡里乡亲,这么干,不太符合皇帝的气量啊···

无可奈何之下,刘邦只能忍着恶心,把前倨后恭的丰县也纳入‘比山东复’的从龙地。

而那个找上周勃,请周勃为丰县求情的地主老财,就是王陵。

所以说起来,两人之间还是有些故交的,甚至可以说,王陵欠周勃一个不小的人情。

但在吕后欲遍封诸吕为王一事之后,原本相交甚笃的二人间,再也不复过去的和睦。

章节目录 第11章 安国武侯 唏嘘着,王陵突尔一笑,语带调侃道:“绛侯当年可是说,全社稷、定刘氏之后,老夫比不上绛候与丞相。”

说着,王陵余光微微瞥向一旁的陈平:“不知今日,二位可还有颜面,敢言称‘安刘氏之后’邪?”

听着王陵如此直白的讥讽,陈平早已是羞愧的低下了头;而周勃看向王陵的目光,也逐渐飘忽起来。

八年前,惠帝驾崩;托孤之臣、左丞相王陵遵遗诏,尊太子刘恭继皇帝位,以嗣宗庙。

刘恭登基时年不过七岁,吕后从而得以女身临朝称制,政策律令皆出于长乐。

在孙子坐上皇位之后,吕后心中按捺已久的盘算涌出,便向当时把控朝政的左丞相王陵试探道:如果封吕氏子弟为王,会不会坏了祖制呢?

憨直的王陵直言道:高祖皇帝白马誓盟,非刘氏,不得王!

没有得到理想答案的吕雉大怒,以‘皇帝年少’为名,将王陵打发去教导皇帝刘恭,又叫来右丞相陈平以及周勃,问出同样的问题;总算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高祖皇帝得天下而封刘氏宗亲,今太后掌天下,遍封诸吕自是应有之理。’——这,就是陈平和周勃的回答。

吕后闻言大悦,随即任命周勃为太尉,并开始大刀阔斧得给吕氏宗亲图谋诸侯王位——为了给吕雉的兄弟子侄让出王位,刘氏诸侯王几乎死伤殆尽(历史上到刘恒继位时,刘邦诸子除刘恒外,就只剩下一个淮南王刘长)···

见此变故,王陵怒气冲冲找到周勃和陈平,质问道:你们这么做,死后还有脸见高祖皇帝吗?

周勃则回答道:要论忠言直谏,我们不如老哥;但要论起安定天下,保护刘氏后代的能力,老哥是不如我们的(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自此,王陵对周勃的感官急转直下,二人之间几乎不再往来;再之后,前少帝被吕后鸠杀,王陵愤尔归隐,二人便不再相见···

在旬月之前,得知朝臣们打算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时,王陵也只能是哀叹时移境迁,自己或许是老了···

直到刘弘‘死而复生’,沉浮宦海数十载的王陵意识到,朝堂格局将会迎来一次剧变——就那日在北阙的事情来看,刘弘已得其祖刘邦至少八成的暴脾气!

而此时的汉家,已经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动荡了···

遥望北方长叹一口气,王陵让身后的老者扶自己起身,便缓缓来到陈平面前。

“高祖皇帝大行之时言:‘曲逆候有才而无断,当多历练方成大材’,丞相以为然否?”

陈平闻言,如蒙大赦般点点头,拜道:“闻老大人言,晚辈如梦方醒,只是不知···”

没理会陈平未尽之语,王陵继续来到上首的周勃面前,问道:“尚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太尉以为然否?”

周勃闻言,却是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过了良久,才拱手挤出一句:“受教···”

※※※※※※※※※※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王陵疲惫的揉着额头,脸上满是愁苦。

身旁的老者关切一番后,顺势打开话匣:“王公方才所言,是否矫枉过正了些?”

闻言,王陵将微微颤抖的手从额头移开,视线移向窗外,语气中满是萧瑟。

“老夫何尝不知,太皇太后欲至老夫于死地?”

“老夫又何尝不知,若非太尉与丞相,今刘氏恐将临绝嗣之灾?”

见身前老者欲再问,王陵抬手打断,上半身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朝中诸臣欲迎立代王者,乃惧县官孝太皇太后,而报前时‘诛杀诸吕’之仇也。”

“陛下尚年少,今欲掌权,亦必当以前时之事做文章!”

老者闻言眼睛猛然睁大,手呈刀状向下一切:“王公之意?”

王陵沉沉点头,便再度唏嘘起来。

“汉兴不过二十余载,天下困顿依旧,百姓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北方匈奴率兽食人,亦虎视眈眈以窥神州。”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堂经不起县官杀人立威啊···”

听着王陵唏嘘之语,老者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逐渐沉重起来。

“那依王公之见,此局当如何解之?”

微叹口气,王陵自嘲般笑道:“为今之计,唯有老夫倚老卖老,劝谏陛下稍息雷霆之怒了。”

闻言,老者却孤疑道:“擅而掺手天家之事,恐祸及王公啊?”

王陵望向窗外的黑夜,看着尚冠里冲天的亮光,呓语道:“嗨···老夫已是死过一回,又何惧之有?”

“怕只怕县官,不是那么好劝说的啊···”

言语间,北阙下那道持剑而立得身影再度涌入王陵脑海中,迟迟不散。

“不愧为高祖血脉啊···”

※※※※※※※※※※

在绛候府正门处,周勃和陈平望着王陵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宾客早已散去,门前拥挤的马车也都尽数离去,仿佛未曾停留在这里。

“丞相以为,安国候此何意?”

听到周勃的询问,陈平望着空无一人的宽大街道,感叹道:“安国候乃是要吾等收手,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重啊···”

“可代王已至未央,此事当如何向陛下交代?”

听闻周勃焦急的询问,陈平缓缓回过身,戏谑道:“太尉莫不以为,代王此刻仍在少府?”

周勃面色一阵变幻,似乎想明白什么事,脸一沉,对未来更加迷茫起来。

二人就这么双手抱腹静立在大门前,全然不顾身后的奴仆下人被冻得双腿打颤。

“丞相在看什么?”

持续良久的安静再度被周勃打破,引得陈平一阵轻笑。

“太尉又在看什么?”

闻言,周勃面上再添一分愁苦:“那老者?”

陈平却并未言语,只淡笑着向周勃拱手告辞,便负手走下台阶,向尚冠里之外走去。

没注意到陈平所走的方向并不是曲逆候府,周勃再度望向王陵远去的方向,眉头郁结在一起。

“张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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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里需要说一下:周勃为什么对王陵执晚辈礼?

首先,周勃的具体出生时间没有定论,假设他跟刘邦打天下时30岁左右,他现在就应该是60出头;至于王陵,同样无法考究具体的出生时间,但是有一个重要线索可以参考:在王陵死后,张苍侍王陵妻犹如亲母。从这一点来看,王陵的年纪怎么着都是比张苍要大一些的,不然张苍不可能不要脸到把一个比自己小的人的妻子,当做母亲来侍奉;这件事在舆论中也不会变成佳话,而是变成笑谈了。

张苍的年纪可考,此时为76岁左右,那王陵就应该是80岁左右了;60岁的周勃对80岁的王陵执晚辈礼,没有毛病;而且在汉朝,80岁和60岁的地位天差地别——哪怕是寻常百姓,活到八十也会被县中官员豪族所尊敬了,还有机会获得‘三老’的政治地位;所以周勃对王陵执晚辈礼合情合理,并不是作者YY。

如果非要杠:也许周勃也80岁呢?我只能呵呵,50岁开始打天下,真当谁都是刘邦那个老流氓?古代职业军人很苦的~不科学的训练方式、糟糕的口粮、约等于无的医疗条件以及艰苦的作战环境下,军人大都不得长寿,但凡伤筋动骨到了晚年就是生不如死,就更别提饱一顿饿一顿的寻常百姓了。这也是汉人但凡活到八十就可以被纳入体制,成为‘三老’的原因——能活到八十的人,足够少。

王陵能活到八十,可以理解为人家家里本来就是豪强地主,从小锦衣玉食;周勃则是苦了前半辈子,打仗打了小后半辈子,这样还能活到80,那才叫不合理。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此时是公元前180年,但实际上王陵在公元前181年就病逝了,此处出于情节需要,强行给王陵续了一年命,不过王陵被吕后讨厌是真的,希望“王陵假死”这个解释不会让大家觉得太牵强···

书中引用的关于王陵与陈平、周勃之间的事,引自司马迁着《史记:吕太后本纪》当中。

章节目录 第12章 代王刘恒 正如陈平所猜测,刘恒的确已不在少府内。

准确的说,在刘弘带着数千北军将士涌入未央宫的片刻间,刘恒便已带着奴仆随从,悄然搬回了长安城内的代王府。

此刻,刘恒正颓然躺靠在书房的卧榻边沿,满目萧瑟。

“竖子累我啊···”

打心底里说,在见到周勃派往代地的使者时,刘恒心里其实是忐忑不安的。

——莫名其妙就让去长安,鬼知道是周勃要立刘恒为帝,还是吕后看中了代国呢!

拿不定主意,刘恒便派了舅舅薄昭到长安,摸摸情况再做打算。

薄昭自长安出发不过半个月,便传回了消息——吕后确实驾崩了,朝臣也确实有意迎立刘恒为君。

更让刘恒瞠目结舌的是,刘恒原本的封国并不会被收回,而是移封给次子刘武!

怀着‘左右不过是滚回代地做王爷’的打算,刘恒轻车简行,不到十日间便从代都平城赶到了长安。

一开始,事情确实如薄昭带回的消息般顺利,朝臣们也都私下拜会了刘恒,隐晦表达了‘愿为代王鹰犬’的意思。

唾手可得的皇位,却在三天前的那场变故后,彻底离刘恒远去···

现在,刘恒脑中已完全没有对那九五至尊之位的向往;他只求刘弘能大发慈悲,放过他的母亲,以及妻、子。

饶是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过去三天里,朝中众臣没有任何一人登上代王府的门槛,几天前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周勃陈平,也消失在了各自紧闭的家门中,其门房言称‘家主抱恙,闭门谢客’···

更让刘恒胆战心惊的,是刘弘也没有召见他!

或许在寻常百姓中,这意味着或许可以置身事外;但作为刘邦的亲子,刘恒对这种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韩信最开始被吕后囚禁的几年,老爹刘邦也是对韩信不闻不问,全当这人没存在过!

回想起少年时跟在父亲身边的时光,刘恒嘴边的苦涩更深了些——刘氏子孙,但凡还有救,长辈就必然会严厉训斥;若是没有被训斥,就证明被放弃了···

虽然刘弘比刘恒小至少十岁,但老爹刘邦生前说得很清楚:先君臣,后长幼!

一杯醇醪(láo)下肚,随意抹把嘴,将酒樽随手扔在地上,刘恒便靠在塌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片刻,便有一位目光混浊,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妇人,在侍女的扶持下来到书房内,见刘恒这番颓废的模样,只好悄悄解下身上的粗麻披风,盖在了刘恒身上,随即坐在刘恒身边,唉声叹气起来。

此时的酒本就度数不高,再加上心中郁结,刘恒本就睡得浅,听见这一声声哀叹,缓缓睁开了眼。

“呃···是窦姬啊···”

扶额坐立起来,刘恒轻轻拉过妇人的手,柔声道:“巫医不是交代了,爱妃之病当多闭目歇养,怎的还乱跑?”

那妇人闻言嫣然一笑,抽出被爱郎拉着的皓腕,轻抚上刘恒的脸颊,满脸心疼道:“王上已有数日未安歇,妾身担心王上···”

闻言,那股颓然再度爬上刘恒的脸,方才的柔情蜜意也顿然消逝。

妇人见此,只好微微摆摆手,示意身旁侍女退下,再度拉过刘恒粗糙的双手。

“王上可是在担心,县官因前时之事降罪吾家?”

刘恒猛然抬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捏住妇人的手腕:“寡人记得爱妃入代之前,曾于长安侍奉于太后左右,当是见过县官的?”

妇人却是一愣,呆滞道:“妾在宫中时,县官年不过四岁···”

刘恒却是不管不顾,抓在妇人手腕处的力道更大了些:“那爱妃可有故旧仍在宫中,可代为通传??”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刘恒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找机会见刘弘一面,卖惨也好,倚辈也罢,必须要把家人的性命保下来!

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见妇人微微摇了摇头,刘恒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无力的躺回卧榻之上···

书房内就这样沉寂下来;浩大的代王府中,除了几只寒鸦的哀鸣外,就只剩下一阵低沉的妇人啜泣声。

※※※※※※※※※※

王府大门外,一总角少年正托腮坐在石阶之上,抬头望着空中的皓月。

“大兄~快回屋休酣啦~阿姊该怒啦~”

就见一更年幼些的小正太,正费力的迈过高槛,奶声奶气的冲石阶上的少年招呼着。

少年却是头都没回,敷衍道:“就回,就回···”

话音未落,少年耳边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回头瞥了一眼,少年只好无奈的站起身,来到跌倒在门槛处的小正太面前。

“唉,阿武啊···”哀叹着,便由腋下一把扶起小正太。

起身后的小正太却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紧咬下唇以按捺哭意,糯糯道:“大兄不回屋,阿姊会斥阿武的···”

少年却是无奈的蹲在了小正太面前,轻轻替小正太吹着擦破皮的手掌,嘀咕道:“阿武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小正太却是一撇嘴,鄙视道:“大兄不也才八岁···”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双目一瞪,小正太赶忙住口,低头看着被少年轻吹着的手掌。

“阿武乖,先去睡,大兄还要等舅祖归府。”

小正太见少年目光坚毅,只好点了点头,旋即学着少年方才的模样奶声奶气道:“唉···大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少年被弟弟这幅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便从腋下微微托起小正太,将他抱进高槛之内:“快回屋,阿姊若是问起,就说大兄在书房陪父王。”

“诺···”

微应一声,小正太就迈着小短腿,扭扭晃晃朝着府内跑去。

少年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坐回石阶上,身后就传来一声令他毛骨悚然的喊叫声。

“阿姊~大兄在府门外观月,骗阿武说要等舅祖~还教阿武骗阿姊说大兄在父王身边~”

少年面色陡然一黑,着急忙慌朝府内跑去:“阿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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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别杠啊~特地查过了,此时的月亮还真就叫‘月’,太阴是《淮南子》之后才有的说法,而创作淮南子的淮南王还得过一年才出生。至于别的花里胡哨都是到了唐朝之后,诗词里出现的抽象派比喻。

章节目录 第13章 常朝前夕 独自一人站在宣室殿外的了望台边,刘弘俯瞰着夜空下的长安城,不由心旷神怡。

整个长安城内,除了紧邻东宫墙的尚冠里灯火通明外,便只有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篝火点亮了夜空。

那一堆堆篝火,隐隐将汉长安城的轮廓勾勒出来,形成一个丝毫不符合建筑美学的‘斗’字形。

在刘弘身后,老太监则安静的躬立一旁。

在送走曹岩之后,刘弘终于知道了老太监的来历。

清河郡人,年四十二,父母饿死在楚汉争霸时的战乱之中,老太监无以为生,只好净身入宫混口饭吃。

高祖刘邦驾崩之后,吕后记恨戚夫人争宠,恨屋及乌,想要弄死曾经险些取代刘盈储位的赵王刘如意,便召其入长安。

刘盈得知了母亲的打算,便亲自出城迎接幼弟刘如意,随后出则同车,入则同塌,片刻不离刘如意左右,以护其周全。

有一天,刘盈约了几位宗室长辈去打猎,年幼的刘如意没能早起,就被留在了宫中睡懒觉;吕后得到消息后,赶忙派了两名贴身侍宦前去,喂小刘同学喝下了一杯毒酒。

等到刘盈打猎归来时,小刘如意早已死去,尸体都快僵了···

此事虽没相传至民间,但朝中之人多少有些耳闻;刘弘也曾在后世某一本不记得书名的史书上读到过此事。

但在得知老太监的底细后,刘弘很是吃了一惊——那件事的后续,简直让人对‘仁弱’的刘盈刮目相看!

出于孝道,刘盈没敢前去质问母亲吕太后,只好问留下来照顾刘如意的宦官们:究竟怎么回事?

见留守的宦官都低头不语,刘盈盛怒,干了一件十分不‘仁弱’的事。

当日轮值未央宫的宦官,全部杖杀!

其母吕雉被刘盈的举动着实吓了一跳,便在吃饭的时候试探道:赵王死便死了,吾儿何必牵连那么多无辜的内宦?

仁弱的刘盈笑意盈盈的抬起头,恭敬的回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件事之后,吕后对皇帝儿子起了芥蒂,出于监视的目的,便借口未央宫内宦不足,派了一批宦官前去,名为照顾刘盈起居,实则是替吕后监视刘盈。

老太监,就是那帮前去监视刘盈的宦官之一。

在被母亲做出来的人彘吓得怀疑人生后,刘盈心中的踌躇壮志顿然消失,年不及冠而整天沉迷酒色,最终成功把自己作死,享年二十三岁···

出于这个惨痛的教训,吕雉便从那伙负责监视刘盈的宦官中,选了最得力的几人,派到刘盈的长子——新皇帝刘恭身边,任务只有一个:但凡有狐媚子敢往小皇帝身上贴,就直接往死里打!

而在那个名为“替母亲监视儿子”的任务中,因为包庇刘盈到处乱来而被吕后抛弃的老太监,则在刘恭继位后,自发来到刘弘身边,看顾少主‘存保阳气’。

从老太监嘴中得知这些宫廷密辛后,刘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老爹牛批!

果然,刘邦的子孙都不是什么善茬!

可惜的是,刘弘依旧没能知道老太监的名字;在被问及名讳时,老太监口称‘残缺之身无颜面会列祖列宗,不敢复用祖讳,以污家祠。’

无奈之下,刘弘只好学着后世某知名小说作者,给老太监起了个新名字:王忠。

被赐名便是确立了主仆关系,王忠自然是喜极而泣,谢恩谢的头都快磕破了。

但刘弘此时,却是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事了。

——明日早朝,他将面临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需要解决:诸侯大臣共诛诸吕的事,究竟该如何定性?

原本的历史中,这本来是一件事,但在刘弘活着回到未央宫后,这件事就变成两件事了,即‘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以及‘诸侯大臣共诛刘弘’···

在还没能适应新身份的时候,刘弘下意识的将第一件事排除了——共诛诸吕当然是正确的;只是原主被逼杀这件事需要考虑如何处理。

现在这种局势下,其实刘弘地选择也不多:要么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要么只诛首恶——夏侯婴,及刘兴居。

如果当那件事没发生,那刘弘才立起的些许威严就将荡然无存,他就将变成一个泥塑雕像;但会最大限度保证朝局稳定,可以为刘弘赢得足够多的时间苟发育,筹谋将来。

诛首恶,则定会让其余人兔死狐悲,从而产生一些未知的隐患;但手段尚还算强硬,可以很大程度上赢取军心、民心,和一些墙头草的暂时性呐喊助威。

权衡利弊之后,刘弘决定采用后一种方案——比起朝臣们随时会消失的‘纳忠’,军队的支持无疑对刘弘更重要一些。

但现在,刘弘反应过来,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之事,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处理。

如果诸侯大臣共诛诸吕是正确的,那刘弘就面临着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吕后到底是对是错?

封建时代的政治就是这样,一个人错,那一切都是错的,一个人对,那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是女娲在世。

如果吕后是对的,那杀了吕氏全族的朝臣就是错的!

若吕后是错的,那更恐怖:在以孝治天下的汉室,身为孙子,刘弘居然让祖母变成了‘错’的人?

在汉室,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名了——不孝!

仔细考量过后,刘弘得出结论:首先,吕后必然是正义伟大神圣的,不然刘弘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其次,为了赢得大部分朝臣的支持,亦或哪怕是中立,也要保证吕氏全族除吕后外,都有罪!

只有这样,才能替杀尽吕氏子弟的朝臣们擦干净屁股。

至于什么样的罪过,才能保证硕大一个吕氏宗族悉数有罪,哪怕是襁褓中的幼儿都必须死?

刘弘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但他还缺少一样东西,或者说一道程序。

缓缓回过身,刘弘对王忠问道:“传国玉玺安在?”

王忠略一沉吟,开口道:“陛下归宫之后,代王便遣代王相至未央宫,前来归还传国玉玺。”

刘弘点了点头,玉玺在手上,程序就完成了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

刘弘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布片,看着上面写着的撩撩数字,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公元前180年冬十一月十九,月亏,无云,繁星当空。

章节目录 第14章 开局不利 次日天还没亮,刘弘便强打精神从榻上爬起,简单洗漱过后,喝下王忠递过来的汤药,便在铜镜前坐下,任由宫女替自己打扮着装。

说起来,这还是刘弘头一次看见自己现在的容貌。

即便是在昏暗的油灯下,那张俊俏的脸都显得异常白嫩,近乎病态;浓眉下的眼角还沾着一粒没擦净的眼屎;鼻梁还算高挺,略微干裂的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在十二旒冠被轻放上刘弘头顶束起的‘丸子头’之上,并将固定用的细绳系紧于刘弘脖颈下后,这张俊俏中略带些阴柔的脸看上去才精神了些。

随手擦下眼角,刘弘站起身,双臂平展,等待着宫女替自己穿上挂在镜旁的那件玄色龙袍。

而一旁的王忠却是双目圆睁,目不转睛的盯着正为刘弘穿衣的宫女。

在龙袍刚被披上刘弘身上的一刹那,王忠便走到刘弘身边,将试图替刘弘系腰带的宫女粗鲁的推开,亲自替刘弘规整着身上龙袍。待等刘弘着装完毕,又躬身倒退回一旁,继续警惕的瞪着殿内的宫女们。

刘弘倒是没注意到这些,他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汉服华章,即便是在刘弘这个后世人看来,也是相当俊美。

蚕丝缝制的外袍衣领处,是两条由金丝密缝而成的龙;白色里衣从外袍宽大的深裾间稍稍探出衣襟;右开的衽(rèn)庄严的宣示着汉人的自豪——礼仪之邦,衣冠上国!

微理一番衣襟,刘弘满意的点了点头,满脸正色的向着殿外走去。

——今天,注定会是艰难的一天。

王忠则是默默抱起了刘弘遗忘在榻边的‘白蛇剑’,小碎步跟上了刘弘地步伐。

余光瞥见王忠怀里的剑,刘弘微微侧身,看向王忠眼眸深处。

只见王忠若无其事般微微躬身,轻声道:“奴婢自作主张,替陛下将‘高祖皇帝剑’带上了···”

刘弘嘴角不自觉翘起,继续向长阶下停着的御辇走去。

“午后将高祖皇帝剑送到少府,令少府工匠‘养护’一番。”

“诺。”

一步步走下长阶,刘弘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

——只有聪明人,才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深宫中活得更久。

※※※※※※※※※※

御辇缓缓停在未央宫前殿外,随即传来一声高亢而又绕口的唱喝声:“陛下驾到~止~”

“雅语?”刘弘疑惑地掀起车帘,才看见御辇上已是站上一位身着文袍,高大俊俏的青年。

“陛下可还记得,当日于司马门处见到的谒(yè)者十人?”

听闻王忠的提醒,回想一下当日在司马门处的所见,再一看青年晦涩的面庞,刘弘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那天在司马门下,持戟对刘恒吼“你来嘎哈”的军卒吗?

一旁的王忠微笑着解释道:“奴婢观此子甚忠,便于前日遣人寻回,以效陛下车马前···”

那谒者也适时开口道:“谒者臣汲忡参见陛下···”

车厢内的刘弘略一打量那俊朗的青年,微微一笑,道:“朕知晓了。”

···

自殿门而入,刘弘见殿门前值守的卫士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大安。

再理了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刘弘便迈过那道门槛,步入未央宫正殿之上。

“臣等恭迎陛下~”

“吾皇万寿无疆~”

在殿内众臣的迎接下,刘弘昂首挺胸,一步步榻上御阶,走到属于自己的龙位前,回过身:“诸卿免礼。”

待等刘弘坐上御塌,殿中朝臣才次第跪坐下来。

与后世影视剧所呈现的古代朝堂不同,汉室的君臣关系,在大多数情况下处于相对平等的地位;即:臣拜君,君亦拜臣。

方才刘弘入殿,朝臣们也没有像影视剧中那般跪下磕头,口称奴婢;而是深深弓腰颔首,拱手以拜。

刘弘在坐下前,也是轻一点头表示回礼。

待等众人都坐下后,刘弘发现虽然认识的脸没几个,但有一个‘标识’可以确定殿内众人的地位,以及大概官职——绶带。

例如,坐在左侧最靠前的丞相陈平,腰间就是紫色绶带。

在陈平左侧,郎中令曹岩腰间则是青色绶带。

扫视着,刘弘眉头突而微微皱起,向身边的王忠低声问道:“丞相身后是何人?”

只见那人紧坐在陈平之后,腰间绶带居然与陈平以及左侧的周勃同为紫色!

位列左班,此人当为朝臣,紫绶表示其地位乃三公之列!

三公中,丞相是陈平,太尉是周勃,那剩下的就是···

——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与相国(丞相)、太尉并列三公,秩与九卿同为中二千石,地位却与三公等同掌,金印紫绶;而九卿怀中或腰间,则清一色为墨印。

饶是想破脑袋,刘弘也没从记忆中找到任何一丝,这个时间点与御史大夫相关的信息。

“陛下,此公乃守御史大夫,平阳侯曹窋···”

王忠的低语传来,让刘弘强装出来的淡定险些塌陷!

如果太史公的消息来源可靠的话···

这曹窋是周勃的人!

在诛灭诸吕行动开始前,计划泄露,被郎中令贾寿告诉了吕产;这个讯息,就是曹参的长子——即二代平阳侯曹窋带给周勃的!

也就是说,作为大汉政坛地位最高的三公,皆站在了刘弘地对立面···

勉强控制着即将扭曲的面容,刘弘继续扫视跪坐于两侧的众臣。

在看到跪坐于左侧稍后的一人,正强自压抑着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肩膀后,刘弘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些。

轻轻清了下嗓子,刘弘强自淡定道:“少府卿何在?”

抑扬顿挫的询问声响彻殿内,店内众人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刘弘面色顿时一沉:周勃这是又要来一出‘非暴力不合作’?

就在刘弘咬牙切齿之时,老远传来一道小虾米得声音。

“禀陛下,故少府令舞阳侯樊伉,亡于···亡于前时之事中。”

循声望去,就见殿门往里约五步的地方,一个身穿儒袍的中年人正弓着腰,拱手拜向刘弘···所在的方向。

刘弘心中一沉,再度陷入两难的境地。

打死他也没想到,此时的少府令,居然是樊哙的儿子樊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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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需要声明一下,樊伉为少府令并非史实,樊伉是吕氏一党,在诛杀诸吕之乱中,被周勃等人杀死;而此时的三公九卿,除了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曹窋外,只有太仆和典客(景帝改为大行、武帝改为大鸿胪)的人选是明确的——太仆夏侯婴,典客刘揭。九卿中其余七位是谁均无记载;包括守郎中令曹岩,也是作者臆撰的角色。

但通过逻辑推理不难得出,吕氏为了掌握少府的财权,必然会放个自己人上去,而少府令作为九卿,不选择有能力或有背景的人肯定没法让人信服,所以吕氏选择手底下背景还算比较大(樊哙嫡子,当代舞阳侯)、年纪小好控制的樊伉去挂个少府令的名头,是相当有可能的,个人感觉可能性超过百分之70,出于剧情需要,作者在书中便将存疑且不可考的少府令设定为了最有可能性的樊伉。曹岩在书中成为守郎中令同理:身为吕党的郎中令贾寿死在了周勃们的刀下,找个老曹家的小子去监视刘弘也比较合理。

希望各位看官莫要以‘不尊重历史’为名指责我,实在是史书记载有限,作者也是多番查阅文献无果,才做出这样一个可能不符合史实的设定;在史料记载明确的环节,作者会最大限度尊重史料,尽量最大限度还原当时的情况。

本章中关于后少帝郎中令贾寿、守御史大夫曹窋,二代舞阳侯樊伉的内容,引自《史记:吕太后本纪》。

章节目录 第15章 急中生智 按原来的计划,刘弘打算责问一番少府卿关于吕后丧事的进度,随后引出话题:太皇太后劳苦终生,后事不可有任何错漏。

这样一来,在关于吕氏的定性问题上,刘弘就可以避免与朝臣正面讨论起吕后,并隐晦的表达出自己的意图:前时之事,与吕后无关。

这自然会让朝臣们担心:刘弘会不会为吕氏平反?

这个时候,刘弘就可以扔出早就准备好的甜枣:太皇太后驾崩,吕氏子弟无人管束,竟意图谋反!幸有忠臣义士拨乱反正,方使我刘氏宗庙免于覆灭之灾,当重赏!

朝臣们得知自己不但不会被怪罪,反而会因为诛吕有功而受到赏赐,应该就可以安分不少,起码那部分和“逼杀刘弘”之事没有关联的朝臣,不会再跟着周勃他们乱来。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讲,单纯参与诛灭诸吕的人也确实有功,应该奖赏。

再把直接参与逼杀原主的刘兴居、夏侯婴处理了,这件事便暂时算了解了。

分化拉拢;再杀鸡儆猴——这便是刘弘能想出的,处理这件事最好的方法了

至于陈平和周勃,自然也是要塞到“忠臣义士”的名单里,以图将来;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么一个万全之策,问题居然会出在樊哙的儿子身上!

没了少府令,刘弘连话头都不知道怎么开了——总不能张口就来一句:“吕氏谋反,吕后无过;诸位有功,王忠,拿钱!”吧?

正在刘弘内心抓耳挠腮之时,一道老态龙钟的身影从角落里缓缓走出,以近乎0.5倍速缓缓跪倒在殿中央,叩首拜道:“故太傅臣陵,参见吾皇!”

随着王陵的话语声,靠近殿门的小虾米们顿时陷入震惊之中!

——安国武侯,还活着?

抬起头时,王陵已是老泪纵横。

刘弘心中顿时一亮,顾不上惊讶于王陵还活着的事实,微微提起袍摆,快步走下御阶来到王陵面前,拉着王陵的手臂将其扶起。

待王陵踉跄着站起后,刘弘深深一拜:“老师。”

老王陵顾不上擦满脸的泪水,只慌乱的拉着刘弘地手臂:“陛下不可,臣何德何能···”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正拱手低头的刘弘却根本没有注意到王陵说了些什么——王陵的出现,让刘弘瞬间想到了一个新计划。

就见刘弘缓缓直起身,亲切的拉着王陵的手走上御阶,吩咐宦官取来一个蒲团,置于御塌之侧。

恭敬的将王陵扶坐上蒲团之后,再度直起身的刘弘面上的和蔼顿消,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盛怒。

“夕者,太皇太后以朕年幼,任王翁为皇帝太傅,可恨吕产吕禄之辈从中作梗,竟迫使帝师沦落山野!”

看着殿内尽皆满脸呆滞的群臣,刘弘心中悄悄得意着,面上却恼怒更甚:“更有甚者,太皇太后驾崩,吕氏无长者约束;吕产吕禄等乱臣贼子竟意图谋反!”

“当真不为人子也!!!”

如果‘不为人子’在后世属于道德谴责的话,在汉朝,这就是对一个人最大的否定——不为人子,不孝也;不孝,即不仁也;不仁,则不义也;不仁不义不孝者,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为了让自己的愤怒更逼真一些,刘弘再度发挥了影帝级演技——拍桌子!

被刘弘改写了剧本的王陵闻言,面上倒是缓缓涌上一丝了然和赞赏;反而是朝臣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弘,原本能塞鸡蛋的嘴巴,现在估计能塞下一只鸭蛋了。

终于将剧情拉回正轨,刘弘在心中长出一口气。

稍作喘息,以表示自己‘正在按捺怒意’后,刘弘微微皱着眉,缓缓开口道:“幸有忠臣义士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方使吾汉家免遭宗庙覆灭之灾祸。”

言罢,刘弘望向左侧正木然看向王陵,满脸写着“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周勃,沉声道:“国有忠臣,乃社稷之幸也;太尉以为如何?”

完美的一招后世政坛流行的踢皮球,顿时将周勃推入尴尬的境地。

皇帝这架势,看来是要给大家伙儿发福利,周勃能说不?

真要按计划,无论刘弘说什么都已‘陛下年幼’为名驳回,那都不用等下朝,朝臣们现在就能撕了他!

——汉室的官吏可都是出将入相的,廷议直接上演全武行简直就是常规操作。

眼角微微扫了一眼右侧的陈平,见其依旧没从呆愣中缓过神,周勃只好在心中暗啐一口,忍着恶心出班道:“陛下所言甚是,高祖皇帝制,功必赏···”

话一出口,周勃就恨不得马上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果不其然,刘弘眼带笑意的看了周勃一眼,便坐回了御塌之上:“既然太尉以为善,那此事便定下了。”

说着,刘弘微笑着抬起头,环顾着殿内忠臣,目光最终回到了周勃身上:“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被刘弘深邃的目光盯着,长期从军培养出来的潜意识顿时让周勃产生一种陷入圈套的直觉。

殿内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向御阶之上的刘弘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躬身立于殿中的周勃却是缓缓闭上了眼,揪心的摇了摇头。

不出周勃所料,刘弘开口道:“功必赏~”

沉吟片刻,刘弘露出一副穷思不得的表情,对身后的王忠‘低声’问道:“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王忠微一躬身,同样‘低声’道:“陛下,是过必罚···”

“唔,过必罚。”

说着,刘弘将双手缓缓背在身后,沉声喝到:“奉常卿何在?”

就见右侧的宗师成员中,一华发老人着急忙慌跑出班列,躬身颤声道:“臣在···”

刘弘却是向殿门的方向昂首以眺远,语带萧瑟道:“按吾汉家礼制,太仆之责者何?”

老奉常见刘弘没怪罪自己,赶忙开口,恨不得马上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一口气说出。

“太仆者,帝之仆也;于内专责为帝御辇之事,于外···”

没等老奉常说完,刘弘便抬手打断,望向先前那道满头大汗,躲在角落狂喘气的身影,‘困惑’道:“哦···那今日早朝,怎没人为朕驾车?”

说着,刘弘还夸张的露出一个‘沉痛’的表情,向立于殿中的周勃问道:“莫非,太仆也死于前时之乱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柳暗花明 满堂文武顿时从呆愣中回过神,精神紧绷,竖耳听着殿内的动静。

太仆夏侯婴,自刘邦还在沛县偷看寡妇洗澡时,就是刘邦御用的放风马仔。

这样一个老臣,当然对自己的本责倒背如流;哪怕他真的不知道,在这种敏感的时间点,周勃和陈平也必然会提醒他。

再回想上朝前,夏侯婴是最晚到的殿内,又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事情就很明了了——有人故意在夏侯婴前往寝宫,接刘弘上朝的路上拦下了他。

朝臣们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撒向殿内唯一有动机的人,却发现那人身穿天子冠服,立于御塌前,正满脸沉痛的问着周勃:太仆可安在?

那一刹那,殿内众臣顿感脊背一凉,将头颅深埋在胸前。

没等周勃解答刘弘地疑惑,夏侯婴便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袍,赶忙跪倒在殿中:“臣,死罪···”

刘弘却是‘长舒一口气’,微笑着望向殿内的夏侯婴,缓缓道:“太仆无事便好,便好···”

说着,目光却缓缓移向右侧的老奉常,最后一个‘好字’出口时,刘弘与老奉常的目光正好交织在了一起。

刘弘笑意盈盈的模样,在老奉常眼中却比魔鬼地笑容还要恐怖;老奉常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夏侯婴,一咬牙,便再一躬身,抑扬顿挫道:“奉常臣不疑,谨奏陛下!”

顾不上周勃吃人般的凶狠目光,老奉常满面正色道:“太仆臣婴私损礼制,目无君上,当以大不敬论处!”

闻言,刘弘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面色却是略显慌乱道:“奉常所言当真?”

老奉承深深一拜:“陛下明察···”

就在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待着刘弘对夏侯婴的处置结果时,刘弘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自语道:“如此便是大不敬啊···”

刘弘说话得音量或许不高,但这座未央宫的修建者,可是单单因修建了长安两宫的功绩就封了候的!

作为君臣廷议的场所,其督造的未央宫前殿扩音效果自是没的说,刘弘的‘低语’声无比清晰的传到了殿内每个人耳中。

就见刘弘突然一拍脑袋,如同一个顽劣的稚童般,手指向右侧宗室的座位,玩兴十足道:“那东牟侯昨日在朕之侧排矢气,岂不也是大不敬?”

老奉常闻言,嘴角狠狠一抽搐,沉声道:“若果真如此,那臣还要劾东牟侯君前失仪···”

排矢气,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放屁···

刘弘玩闹般的话语,却让殿内众臣感到千钧之锤悬于头顶,脊背被这虚无的巨锤压得深深下弯。

刘兴居在刘弘身边放屁?

这根本就是刘弘在放屁!!!

刘弘昨日深夜才转醒,随后便是郎中令曹岩前去把脉开药,刘弘昨天根本见都没见到刘兴居!

但刘弘此举非但没有引起朝臣的不满,反而让朝臣心中对刘弘产生了深深地恐惧。

大家伙都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油条了,又如何看不出,刘弘意欲何为?

若是细细回想,甚至可以发现,刘弘自步入殿内开始,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环环相扣,目的性极强!

王陵的出现,让刘弘成功地将吕太后从‘谋逆’的深渊中拉出,使其自身得以保全孝道。

随后隐隐透露出赏赐的意图,则是在收买了大部分朝臣,将朝臣分化为两个阵营的同时,为随后的清算埋下了种子。

刘弘之后的意图也非常明显——就是要以欲加之罪,整治前些天‘劝谏’他‘退位让贤’的夏侯婴和刘兴居。

说夏侯婴‘未尽本职’倒也罢了,称刘兴居‘排矢气’,简直跟后世领导因为‘左脚先迈过门槛’而开除员工有的一拼!

看着殿内近乎完全低下的数百颗头颅,刘弘心中大定——事情总算是了结了,起码暂时了结了。

但刘弘知道,朝臣现在对他是完完全全的恐惧,而不是敬畏。

敬畏敬畏,敬者,谦恭也;畏者,俱怖也。

哪怕不明白这个道理,刘弘也知道即便是教训小孩,打一下屁股也得给颗糖吃。

沉默的看着二人被殿门处的武士解下冠带、押解下去,刘弘便开始发糖果了。

“宣诏吧。”

说着,刘弘将一卷白绢递到了王忠手上,再由王忠送到一直在御阶下默然而立得汲忡手上。

汲忡则是恭敬的接过王忠手上的白绢,向御阶之上郑重一拜,便回过身,将手中的绢布缓缓摊开。

“朕闻,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太皇太后归天,朕甚哀之;其令少府择良善若干户,以卫太皇太后之祠···”

“贼子吕禄、吕产窃居高位,意图谋反,按律当族,不得以金赎罪···”

“与乱臣合流、为贼子张目,秩千石、爵关内侯以上者,皆同罪;余者当斩,许以金、爵赎罪···”

“凡有功之将士,皆按律赏以钱粮,赐爵二级;死王事之忠烈,萌其一子为郎;无后嗣者,其父祖长亲置于上林苑,朕亲养之,所需钱粮皆自内库钱出···”

“秩六百石、及爵少上造以上者,赏赐另议~”

随着汲忡一个长长的脱音,刘弘发放给朝臣的糖果内容宣读完毕。

音落,殿内众臣才一同起身,向御阶上的刘弘拜道:“臣等谢陛下隆恩~”

放眼望去,百官的面色却和刘弘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很少有人流露出欣喜,反倒是一种···

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等刘弘想明白其中缘由,一道熟悉且让人憎恶的声音便从御阶之下传来。

“陛下,臣以为不妥。”

勉强保持住脸上温和的笑容,刘弘语气平和的冲御阶下道:“太尉以为,何处不妥?”

只见周勃直起身,目光中已尽是决然;昂首向刘弘‘教训’道:“高祖皇帝制,凡天子诏书,其上皆当印有天子玺及丞相印;今陛下擅颁乱命,置高庙、先帝何?”

此处的先帝,指的当然不是前少帝刘恭,而是刘弘地便宜老爹——惠帝刘盈。

听到周勃这句话,刘弘脸上的笑意才深达眼底,不再那么僵硬。

“将诏书递与太尉一观。”

轻飘飘说出口,刘弘那张阴柔稚嫩的脸庞淡笑着,望向御阶之下。

汲忡得令,迈着极有规律的步伐来到周勃面前,微微躬身,将手中白绢双手托到了周勃面前。

周勃摊开白绢,看都不看上面的内容一眼,目光直接洒向末尾的红印处。

只见周勃呆愣片刻,手中诏书便滑落在地;缓缓转过头,匪夷所思的目光望向右侧的陈平,满脸不敢置信。

而陈平依旧如几天前那样,如泥塑雕像般木然跪坐于百官之首,研究着指甲缝里的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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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陈平有谋,而无断,是太史公司马迁对陈平的评价,作者本着最大限度还原历史人物人设的目的,沿用了史记对陈平性格的记载;但作为一个政治人物,陈平再怎么容易犹豫,再怎么不善于做决断,也是有一定限度的,能在汉初坐上实权宰相的位置,就说明其各方面综合素质都在水准线以上。

而且佐吏自诩是一个东施效颦的伪考据党,是十分排斥降智光环的,所以在我眼中历史上的陈平,和本书所表现出来的基本一致。

诏书那段,并不是作者写不出一份排版正确的西汉初年诏书,而是担心大家骂我水字数···

西汉初期的诏书,基本都是上千字甚至数千字,其中有至少七成是在引经据典,为诏书正文所颁布的决定寻找理论依据,什么尚书、周易里的句子,但凡有一点沾上关系就都会往里搬;要我写我肯定写的出来,但看着可能长达七百多字的纯文言文,大家肯定也不爽,所以我就通过文中这种跳跃缩略,简洁交代的方式,在保证内容有古韵的前提下,尽量以大家能看懂的行文写出了这封有无数省略号的诏书。

望诸君理解。

感谢圣华天宇大佬的打赏,手动抱拳。

章节目录 第17章 流氓手段(一) 赶忙制止了还要继续弹劾周勃‘不敬圣训’的老奉常刘不疑,刘弘赶在周勃反应过来前,匆忙下令退朝,拉着老太傅王陵逃也似的离开了未央宫前殿。

——迟则生变!

不能怪刘弘用这种近乎耍流氓的办法,实在是原主留下的局面,太糟糕了···

朝臣中,但凡有资格在刘弘这个皇帝面前,自发站出来发表言论的,几乎全都是周勃的人!

朝中三公,太尉是周勃自己,陈平是他的同谋,御史大夫曹窋是他的马仔!

九卿就更恐怖了——如今,长安九卿衙门还有主官掌事的,只有四个;九卿中的其余五位,全部因为与吕氏有牵连而被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余下四人中,负责为刘弘驾马的太仆,是逼杀原主的‘操刀手’夏侯婴;负责刘弘日常生活的郎中令曹岩,是周勃派来监视刘弘地眼目···

就连在朝议中没什么存在感的典客刘揭,也是在《史记》记载中,帮助周勃骗得吕禄手中的调兵虎符,从而使周勃得以顺利进入北军的关键人物!

仅剩的奉常刘不疑,虽然看上去是被刘弘逼到了他的阵营,但哪怕他老人家全心全意彻底倒向刘弘,也对局面没有任何帮助。

——奉常,就是后世的太常,主掌祭祀礼仪,对现在的刘弘毫无用处!

无可奈何之下,刘弘苦思冥想,最终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昨天送走曹岩之后,刘弘将刚打算出宫门回去休息的秦牧召回,交给了他两个任务。

一,连夜赶往未央厩,将夏侯婴预留在未央厩监的身份信息抹除!

未央厩作为内厩之一,专门负责饲养皇帝御辇所用的马匹,以及停放御辇;夏侯婴身为太仆,必然会在上早朝之前前往未央厩,套马驾车前去接刘弘上朝。

虽然未央厩理论上归属于主持马政的太仆名下,但因为其专门负责皇帝的职权特殊性,就不可避免地牵扯上了‘礼’。

所以,未央厩实际上是在太仆主管,奉常监督的模式下运作的。

也就是说,太仆的官吏只负责养马、套车,以供太仆卿在皇帝需要时前来取车,前往寝宫接皇帝;奉常的官吏则是站在一旁,严格监督未央厩里发生的一切是否合乎礼制。

而奉常,又是西汉官场出了名的高危部门!

刘邦的庙碎了块瓦,负责看管的奉常官员得砍头;惠帝的衣冠起了线头,负责养护的奉常官员得砍头;甚至于在祭祀中,某个蜡烛被风吹灭了,负责祭祀的所有奉常官员也都得没命!

更恐怖的是:当以上某一种或类似的情况出现时,身为主管的奉常卿也会被牵连!

在这种事关皇室宗族礼法的事情上受牵连,即便是身为九卿,奉常也往往逃脱不了‘羞愧自尽’的下场。

这就意味着,奉常官吏出于对领(自)导(己)生命安全的考虑,都会养成一丝不苟、一板一眼的机械化工作习惯。所以,当夏侯婴前往未央厩取御辇的时候,奉常的监礼官必然会谨慎核对夏侯婴的身份!

当然,不排除这一种情况例外:如果某位奉常官员认识夏侯婴,并愿意为其作保证明身份,那刘弘地安排就将失去意义。

但身为穿越者,脑袋里装着本《史记》的刘弘非常清楚:在过去八年,夏侯婴一次都没有去过未央厩!

早在惠帝驾崩前,朝会廷议的龙位上坐着的,就已经不再是汉天子了。

而是吕后!

就更枉论之后的两位少帝了。

所以在过去八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夏侯婴只为吕后一人驾过马车;即便是有奉常官员认识他,也只有可能是长乐厩里的奉常监礼官。

奉常衙门作为礼官的根据地,除大朝仪这种大型的国家会议外,寻常五日一次的常朝,只会有奉常卿携两位作为副手的奉常丞参与;底层官吏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高居九卿之位的夏侯婴。

如此一来,夏侯婴去未央厩取御辇,奉常监礼官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夏侯婴的身份信息时,就必然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取走刘弘地御辇。

而御辇,全天下只此一辆···

但凡有人敢私自造出第二辆,就是谋反!

在后世,司机没能按时接到老总,最严重也不过辞退;但封建时代的马夫没接到皇帝,便是大不敬。

上纲上线一点的话,甚至可以往‘目无君上’上面靠。

——每年给你发二千石粟米,就让你五天给皇帝驾一次马车,这你都能搞砸?

你不死谁死?

这,便是刘弘今天常朝的唯一目标——夏侯婴,必须死!

早在前世,在书中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刘弘就曾想过:如果自己是后少帝,面对这般局面,究竟该如何破局?

当时,刘弘四处查阅、百般推演,最终得出地结论是:后少帝必死无疑!

朝中大臣众志成城,诸侯宗室各怀鬼胎,独独后少帝刘弘,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刻,真正成为了孤家寡人。

比起原主,现在的局面对刘弘也并没有友好太多。

唯一的底牌——重生,为刘弘换来了北军的暂时性效忠。

除此之外,刘弘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对历史的粗知浅解——而且还是被太史公二次创作过的历史。

鉴于此,刘弘冷静的考虑过后,得出了结论——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考虑太多;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即便成为傀儡也穷尽所能坐稳龙位,才是刘弘现在需要做的。

后世某人杰曾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要想坐稳皇位,刘弘能借助的力量,只有军队!

此时的刘弘又无财无权,如何保证手下仅有的北军始终支持自己,而不是在将来的某天,周勃再吼一嗓子‘上非惠帝子’的时候,就都屁颠颠跟着周勃,露出左胳膊哼哈乱叫着杀进皇宫?

答案毋庸置疑:唯有汉室军队誓死效忠的高祖皇帝血脉,才能为刘弘赢得长久的忠心。

而这,也是夏侯婴必须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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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两天评论区有点安静,搞得佐吏都以为所有人弃书了···

还喘气儿的吱一声,给佐吏提提劲儿啊喂~

章节目录 第18章 流氓手段(二) 对于宫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除了朝堂高层之外,别提寻常军卒了,偏远一些的地方官员估计连吕后驾崩的消息都还没收到!

即便是长安百姓,所得知的些许关于‘诸吕之乱’的消息,也是八卦党们百般演绎之后得到的。

而北军将士唯一亲耳听闻的消息,正是几天前,刘弘在北阙喊出的那句“汝阴侯可是要再赐朕一杯毒酒?”

在那之前,北军将士只知道——吕氏反了;陛下不是先帝血脉。

但在那天过后,北军士卒的认知就变成了:肯定是汝阴侯暗害陛下,又怕被治罪,才说陛下不是先帝的儿子!

这样一来,如何处置夏侯婴,就成为了北军将士脑海中,刘弘形象竖立的重要参考标准。

——高祖皇帝的子孙,怎么可能会放任乱臣贼子逍遥法外?

必当施之以雷霆之怒!

甚至于,如果刘弘出于妥协而放过夏侯婴,就很有可能会使那天在北阙所做的一切都起反作用。

——陛下当天在北阙还挺横,结果就这么放过太仆了?

哦~也正常,当天哥儿几个在陛下身后嘛,换谁都能硬气。

但如此色厉内荏之人,怎么可能是高祖血脉?

所以,刘弘想坐稳皇位的第一个障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活着的汝阴侯’。

过去几天,夏侯婴到处蹦跶,北军将士还可以理解为刘弘昏迷,没空处置乱臣贼子;但今日早朝之后,如果夏侯婴还全须全尾的走出未央宫,那刘弘在北军将士心中才立起的些许威望必将荡然无存!

就更枉论坐稳皇位,以待将来了。

至于刘兴居,呵呵···

身为刘氏宗族的大家长,刘弘还整治不了身为宗亲的刘兴居?

给他安个罪名都是给他面子!

诚然,刘弘年纪尚幼,治罪刘兴居不太符合人伦道德。

但刘兴居即便是比刘弘年长,其宗族内的排序也高不到哪去——刘兴居是齐悼惠王刘肥之子,刘弘是惠帝刘盈之子;二人同为高祖刘邦的孙辈!

即便刘弘真的因为年幼不好下手,那也有的是辈高年长的老宗亲替他出手,好好教育教育高祖皇帝的不肖子孙!

比如说:代王刘恒!!!

身为刘邦四子,齐悼惠王之弟,刘恒绝对有资格替大哥教训儿子。

至于刘恒为什么会帮刘弘收拾刘兴居···

这就要说到秦牧的第二个任务了。

昨日半夜,秦牧办妥未央厩内的事之后,便径直前往丞相府,完成刘弘交代的第二个任务:给陈平捎一封手抄本战报。

当然,一份写着‘匈奴云集慕南,边墙似有大变’的假战报,根本不足以让陈平出于民族大义,而将自己的大好头颅交到刘弘手里。

但如果再加上一片刘弘从龙袍上撕下、其上写着‘垂拱而治圣天子’的衣角,或许就有些许可能性了。

没错,刘弘跪了。

他想过率领北军将长安城再杀个对穿;想过率领数千军士将尚冠里洗个遍;但在一个个或疯狂或合理的假设被推翻后,刘弘面前就只剩下这一条路。

原因很简单:刘弘找到了最佳参考对象——历史上的文帝,刘恒。

同样是陈平和周勃,同样是外朝掌权的局面,但比刘弘幸运的是——刘恒起码是被陈平和周勃礼请到长安做傀儡的!

而刘弘,却是被排除出‘傀儡备选’的存在···

刘弘如今有北军在手,不超过万人;刘恒登基后,手中掌握的军队是多少?

看上去是南北两军在手,比刘弘多数千人。

但别忘了,刘恒留下的代王王位,留给了次子刘武!

刘恒登基时,刘武才不过四岁多,代王宫卫五千、代国各地共计超过两万的郡兵,难道是刘武掌控?

哼哼···

猜猜刘恒在长安登基后,留给代王儿子的中尉是谁?

张羽!

后来刘武移封为梁王,在景帝朝爆发吴楚之乱,梁国成为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面对吴楚近四十万叛军,都能力保梁都睢阳不失的猛人!

或许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如果将张羽和成语‘死灰复燃’的主人公韩安国放在一起,就好理解了。

在景帝朝,梁王刘武账下谋士云集,韩安国为其中翘楚;但可用之将领唯有一人——中尉张羽!

可以说原本的历史中,刘武没落到城破身死的下场、西汉第七位皇帝没有从刘彻变成刘濞,其中至少一半的功劳,都是在不足五万VS近四十万的巨大兵力差距下,力保睢阳至少六十天不失的张羽。

刘恒把这样一个人留在代王身边,不是为了掌握代国军队为依仗,难道是为了给儿子配个高级保镖?

笑话!

而历史上的文帝,在面对比刘弘友好不止一星半点的局势下,所能做的,也唯有熬死陈平,再从独木难支的周勃手中,将权力一点点抠出来。

难道刘弘能做的,会比汉文帝更多吗?

冷静思考过后,刘弘得出了客观的结论:根本不可能!

哪怕身为穿越者,哪怕对这段历史有着相当可靠的认知,刘弘也只有一个选择:跪。

当然,即便跪,刘弘也要在跪的同时,保证自己此举不会为将来埋雷。

所以,在陈平和周勃之间,刘弘‘机智的’选择了在历史中,仅剩两年寿命的陈平——反正再过两年,就没人知道刘弘跪过的事儿了。

即便那片衣角,刘弘也同样用尽了心机:又没有盖天子印,左右不过是张深红色布片,至于他是不是龙袍,最后还是刘弘说了算!

甚至于有朝一日,刘弘得以掌权,那张布条能成为陈平欺压少主刘弘地证据也未可知。

——丞相私损龙袍,其上书‘垂拱而治圣天子’,以呈天子观···

想想就很刺激!

所以到了将来某一天,刘弘真正意义上君临天下的时候,陈平会发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将那片碎布条带入自己的坟墓,让其尘封至天长地久。

嗯,此时的布料没有化学加工,都是原生材料制成,根本等不到曹操挖老刘家祖坟,便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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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个设定可能争议比较大,需要说一下。

佐吏大言不惭的自称一声考据作者,虽然知道‘爽’的重要性,但还是要首先保证剧情的合理性;在仔细研究背景之后,我发现但凡主角顺风顺水坐上皇位,其本身就非常不合理——别问系统,问就是没有,佐吏笔下不出外挂文。

当然,我也不会为了遵循合理性,就让主角也学文帝苟发育好几年;但当前这个局面,主角跪是收益最大的选择,也是保障生存最好的选择;希望我的读者大多是成年人吧,能屈能伸的道理还是成年人更好理解。

至于后续,主角不会跪太久,过段时间发现这个跪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后就会反抗;当然,,主角肯定不会直接扛着巴雷特狙掉陈平周勃了事。主角需要积累,需要筹谋策划,两方明争暗斗争权夺利,在这过程中两个对立集团的茅盾也会缓缓堆积,然后在某一个事件中爆发。

所以,前几章所写的常朝实际上只是:给吕氏谋逆一事定性;以及缓和矛盾,将两方矛盾暂时从台面上拉到台面下,尽力争取发育时间。

治罪夏侯婴与缓和矛盾并不冲突——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主角不可能直接跪,起码要在跪之前龇龇牙,把北军军心和民心牢牢掌控在手中,让陈平和周勃有所忌惮。

本来不想剧透的,但怕读者都以为主角要长期跪就弃书,所以出来交代一下。

章节目录 第19章 初会王陵 就这样,刘弘通过一个‘垂拱而治’的承诺,换得了陈平在今日早朝前,单独前来拜会刘弘。

简单交涉过后,双方达成一致:刘弘表示便宜老爹当年听曹参的话,将朝政尽数交给臣子的举动非常正确,非常值得他学习;陈平则是热泪盈眶的赞叹道:陛下真乃至诚至孝也!

而刘弘地实际收获,就是陈平印在诏书上的那枚丞相印。

不过刘弘没想到的是,这次连他自己都没有多大把握的尝试,居然接二连三的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历史上的骠骑将军薄昭,也同陈平一起,出现在了刘弘前往未央宫正殿的路边!

即便刘弘无法从史书上得知薄昭的底细,其身份在长安城也已是妇孺皆知——代王母舅。

光是看着薄昭当时的模样,刘弘就已经明白刘恒如今的处境有多糟糕了。

——即便是在尚有些昏暗的初晨,刘弘也清晰的看见薄昭的布靴上,已是沾满了厚厚一层泥尘,那层干泥就像干涸的河床般,随着薄昭的走动一片片往下掉,靴子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汉时,虽然还没有针对女性的三从四德,但替丈夫清洗布履、让丈夫穿着干净的鞋出门,是对为人-妻者起码的要求。

在这种背景下,薄昭穿着那么一双鞋出现在刘弘面前,只能证明一件事——他起码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回到自己家中了。

稍一推算时间,就可以知道薄昭没回家的这几天,恰好就是刘弘昏迷后的三天。

那薄昭究竟因为什么原因,才在刘弘回宫之后足足三天内没有着家,没有睡一个安稳觉,甚至都没有时间换双鞋,亦或是简单清理一下靴子上的泥土?

答案不言而喻——作为刘恒的代言人乃至于唯一代言人,在刘恒不方便外出走动的情况下,薄昭在过去三天,一直在为刘恒奔波,以图在这次事件中保全自身。

再看看薄昭糟糕的面色,以及‘未经通传私自陛见’的异常举动,不难看出,刘恒已近穷途末路了···

只要刘弘想,就完全可以抓着薄昭这个罪名,给刘恒安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

但问题是,何必呢?

早朝时,在未央宫正殿内站着的人足有数百,而刘弘确定是自己人的,也不过谒者汲忡、老太监王忠,以及意外出现的王陵三人而已。

刘弘又何必为自己多竖一个敌人,令已经糟糕至极点的局势雪上加霜呢?

所以刘弘顺水推舟,决定接受刘恒的纳诚;即便知道刘恒未必心甘情愿,刘弘也只能接受——现在的他,就像一无所有的乞丐,任何食物对他而言,都是救命的稻草!

鉴于陈平在场,刘弘不好做的太明显,便只好借着‘诸王齐聚长安,实属不易’为由,让薄昭带回去一个消息:今日晚间,在京诸王齐聚未央宫,参与宫宴。

至于薄昭的出现是不是陈平地试探,刘弘顾不得考虑;即便刘恒是个毒蘑菇,身处绝境的刘弘也只能闭眼咬下去。

——吃下去,或许会中毒;但不吃,刘弘马上就要饿死!

※※※※※※※※※※

拉着王陵一同回到寝殿,刘弘便挥手挥退了再度前来把脉的曹岩。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弘总觉得,曹岩未必是周勃的人——如果是的话,那他昨晚就可以在刘弘地药里下毒,然后对外说一声刘弘‘不治身亡’了事。

看着刘弘毫无顾忌的喝下碗中汤药,王陵纠结片刻,小心翼翼开口道:“陛下,此药···是何人煎煮?”

抬起头,就见王陵深深凝望向刘弘地眼眸深处,目光中满是担忧。

放下药碗,刘弘表情扭曲的用水漱漱口,便抬头打量起原主的老师:故皇帝太傅,历史上的安国武侯,王陵。

王陵已经很老了···

松垮的上眼皮几乎将那双混浊的眼眸全部盖住;脸颊也如挂着重物般垂挂在那张满是壕沟的脸上,颌下白髯杂乱卷起,将王陵脖颈上的环纹遮掩其后。

但在刘弘眼中,眼前的老人尽管比年仅十三岁的他还要矮半个头,但那直挺挺的脊梁,却仿佛在无声中默默撑起这大汉江山!

在原本的历史中,惠帝死后,跟随刘邦打天下的老哥儿们诸如曹参、樊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屈服在吕后的淫-威之下,即便在前少帝‘被神经病’、‘被病死’时,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更有不要脸如周勃者,在吕后要遍封诸吕为诸侯王时,谄媚的说出‘吕后此举与高祖皇帝制呼应,实天下之幸!’这样的恶心言论。

而刘邦死后的十五年内,只有一个人在面对愈发猖狂的吕后时,没弯下身为刘氏臣子的脊梁——安国候,王陵。

即便是身为‘外来者’的刘弘,也是对面前的老人敬重不已;原因无他:路遥知马力,国难现忠臣!

刘弘预测,在他未来可能长达三四十年的皇帝生涯中,像王陵这样丝毫不顾个人利益、全然出于家国天下而无条件支持刘弘的臣子,不再会有第二人了···

——政治,从来都是精英者的游戏;而越是精英,就越懂得权衡利弊。

心中感叹着,刘弘执弟子礼,恭请王陵坐在寝殿的案几前,然后才小心跪坐在了王陵对面。

“多年未相会,老太傅尚能饭否?”

见刘弘在如此艰难的局面下还有心调侃自己,王陵欣慰的呵笑抚须道:“承蒙陛下挂怀,老臣一餐尚能食米半斗···”

“如此便好,便好···”

刘弘欣然一笑,全然没把王陵吹得牛皮放在心上。

汉一斗合十二斤,一斤约250克;半斗米,放在后世足足1.5千克!

王陵要真在这把年纪,还能一顿饭吃下一公斤半粟米,那在后世妥妥就是个大胃王!

微整面色,刘弘满怀期待的问道:“老太傅此番入朝,可是有出仕之意?”

说着,刘弘生怕王陵否认般,赶忙承诺道:“若果真如此,那右相之位非老太傅不能胜任!”

在被吕后明升暗降为皇帝太傅前,王陵的职位便是右丞相。

古时以右为尊,当某一官职同时有左、右二人并存时,通常以右为主,以左为辅。

如果王陵真的愿意官复原职,那刘弘在朝堂就将多一大助力——王陵任右丞相,陈平自然要挪挪位置,勉强做个左丞相;右相王陵压制着左相陈平,刘弘地压力就会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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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薄昭,汉文帝刘恒母舅,太后薄氏胞弟;在文帝登基后被封位轵侯,官至骠骑将军。最终以矫诏的罪名被文帝逼杀。本书参考薄昭在历史上‘矫诏’的前科,将其刻画为了一个敢‘铤而走险’的人。

至于薄昭的真实死因,目前公认的是文帝卸磨杀驴——在文帝刚到长安时,为了夺权,便扶立起外戚薄昭以掌兵权,试图以外戚制衡朝臣;等陈平亡故、周勃被罢免之后,文帝彻底掌控了局面,手握重兵的薄昭就成了文帝的眼中钉。再加上薄昭本身,或许可能也许真的嚣扬跋扈,就被文帝抓住小辫子给弄死了。

本章中引用的关于刘邦驾崩后,朝臣对吕后的态度均为史实,引自《史记:惠帝本纪》以及《吕太后本纪》当中,王陵也确实是汉初唯一一个不鸟吕后的开国功勋。

这也是作者强行为王陵续命的原因:除了他之外,汉家朝堂没有第二个厚道人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两相泪目 却见王陵长叹一声,唏嘘道:“若是二十年前,老臣尚还能替陛下披挂上阵,执刃以击敌···”

刘弘点了点头,这是事实:王陵的安国候,是在汉初那个众星璀璨的时代,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王陵垂头一笑,继而道:“若十年前,老臣虽算不得身手矫健,却也还能替陛下执笏①(hù)于庙堂,以治四方···”

说着,王陵抬起头惨而一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自嘲道:“人言男子六十耳顺、七十古稀···”

“老臣年过耄(mào)耋(dié)②,实不敢以此枯朽之躯,而误天下大事啊···”

王陵这番话语,惹得刘弘这个两世加一起,年纪也不到四十的老男孩眼睛一酸,眼角微微刺痒起来。

王陵笑着垂头叹息,刘弘暗自压抑泪意,二人谁也不再言语,殿内就这般沉寂下来。

过了许久,王陵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呵笑着将其摊在案几上:“还记得五年前,老臣授教,陛下亦甚是不耐···”

回忆着,王陵抬起头,看向刘弘地眼神重新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如今看来,却是老臣愚钝了···”

“陛下高祖皇帝亲孙,生而神圣,自是用不上老臣所授之凡学。”

听着王陵自贬的话语,还没从伤感中走出的刘弘赶忙摇头道:“若非老师教导,学生只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虽然刘弘这次转危为安靠的全是自己,但好歹是原主的老师,也是如今朝堂难得的忠直之臣,刘弘对王陵的赞可自是由衷而发。

王陵却是呵笑着微点了点头,将案几上的竹简轻推向刘弘面前,示意刘弘看看。

诧异着低下头,只略扫了一眼竹简上的文字,刘弘便陡然瞪大眼睛,匪夷所思的望向面前,正满脸姨母笑看着自己的王陵!

——老臣陵昧死百拜,谨奏陛下:

今江山困顿,生民艰难;又逢外戚作乱,朝野动荡。

更有乱臣贼子二三人,以家国大义之名,行弑君篡位之实,实江山之不幸也。

幸今陛下得胜兵逾万,然亦不敌贼子之十一;陛下万不可因怒而兴师,以绝孝惠皇帝之嗣脉。

唯今之要,陛下当广施仁义,以安军心;赐给官爵,以安朝臣;虚与委蛇,以安贼首。方可使吾汉家江山社稷,免遭贼子窃夺之灾祸···

陛下亦不可忍辱过甚;贼从之骄妄者,陛下当施以雷霆之怒,万不可叫贼子猖獗视低,以轻天家威严。

臣年老智昏,不知所云;唯顿首顿首,昧死百拜而已······

看着面前案几上静卧着的竹简,刘弘心中,不由涌现出后世那篇举世闻名的《出师表》。

同样在汉朝,同样的两位老人,为年幼的君王殚精竭虑,死而后己;哪怕到了即将老死的时候,心心念念放心不下的,也还是先主亡故前百般托付的少主,以及江山社稷···

啪嗒。

一声轻响,原本整洁净爽的竹简上多出了一滴水滴。

两滴,三滴···

刘弘再也止不住泪水,不由在案几前无声流起了泪。

案几另一侧的王陵也已是湿了眼眶,只自顾自颤声感叹:“陛下壮矣~老臣纵亡于今,亦当瞑目···”

听着二人的对话,就连侍立一旁的王忠都是低着头,暗自抹起了眼泪。

过了许久,刘弘才将情绪勉强控制住,不着痕迹的抹了把脸上的泪,郑重道:“老师勿忧,学生自当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卫祖宗之基业!”

王陵却是用衣袖小心擦了擦泪水,微一拱手道:“臣失仪,万望陛下赎罪···”

见王陵这般模样,刘弘好不容易拧上的泪腺再度骚动起来,险些又一次攻破刘弘地严防死守。

即便贵为帝师,也时刻不忘君臣尊卑···

刘弘心疼之余,不由期盼起王陵这样的臣子,要是多一些该多好?

不用太多,哪怕再有一个,刘弘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甚至不惜向自己的臣子低头,才暂保皇位不失···

只见王陵思虑片刻,便犹如知道刘弘地想法般,开口道:“老臣今日陛见,乃欲举荐一人,以供陛下驱使。”

“此人学博识广,才不输老臣之年壮,实乃治国之才,谋国之臣!”

刘弘强忍着泪水点点头,却下意识将王陵的后一句话无视了。

治国之才,谋国之臣?

汉开国到现在,有几个人敢自称其为治国之才,具谋国之能?

开国丞相酂(zàn)侯萧何,在刘邦打天下时,始终保证大军后勤补给不断,粮草供应不缺;而后又兴建长安城,为汉室底定律法基础,为后代子孙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遗泽,当的上一句‘治国之才,谋国之臣’。

留候张良都不用说别的,光是刘邦一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评价,就足够说明问题——没有张良,刘邦连鸿门宴都躲不过去,就更别提位登九五,号令天下了。

丞相平阳侯曹参,虽然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能萧规曹随,完全遵循萧何生前制定的策略方针,为战乱后的天下赢得了足够的喘息时间,勉强算半个。

还有么?

在刘弘看来,老王陵不过是想将资质尚可,还看得过去的后辈子孙塞到刘弘身边,以搭上刘弘地战车罢了。

但饶是如此,王陵在刘弘心中的形象也丝毫不受损——这样一位老者,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享受‘山川永固,与国同休’的待遇!

如是想着,刘弘便笑着开口道:“不知是何人,竟得老师如此赞许,学生都有些妒恨了呢···”

王陵却是面色一正,严肃道:“荀子门徒,前秦御史;故御史大夫,北平侯,张苍!”

随着王陵的话语,刘弘瞳孔一点点扩大,最后在听到‘张苍’这个人名的时候猛地一缩,呼吸都不由粗重起来!

差点把他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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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2000字花了我至少五个小时,完全重写至少三次,不得整个百十来张推荐票犒劳犒劳我?

PS:1.笏,其实大家在影视剧中看见过的,上朝时朝臣每人手上拿着,拜礼是双手持于胸前的木板,就是笏;长约30-35厘米,宽8-12厘米。其作用类似于现在的会议记录本,上朝前,朝臣会把自己打算提出的计划或建议或弹劾简易记录在笏板之上,避免遗漏;朝会内容也会简单摘要记录于笏板之上,毕竟早朝动轨数小时,谈论内容又属于国家大事,记录本的存在还是很必要的。笏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在秦朝时逐渐流行于宫廷之中,到东汉成为朝堂定制,一直沿用到明末,满清入关才废止。

对这个东西,佐吏其实是有疑惑地:笏到底是一次性的,每天换个新的,还是每天都把上一天写上去的字用刀削除,继续用到不能用为止?如果每天用一个,那几百号人一天能用掉一棵树,是不是不太合理?又,如果笏属于朝堂礼制范畴的话,那削薄笏板会不会被认为是损坏礼制?还有,厚度接近一厘米的笏板里是不是可以藏暗器,比如说薄一些的刀刃,或者是毒针之类的东西靠近皇帝?那在没有金属探测装置的古代,又是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出现的?通过统一发放由皇帝下令特殊定制的笏板?

百般查阅,却并没有找到相关文献,暂定为不可考吧。如果有哪位大佬对相关知识有涉及,佐吏恭闻教诲。

2.耄耋,指男子年80-90岁之间,与古稀、而立、不惑等词属于一个性质。

不知道这种科普方式大家能不能接受。在前面几章我采用了在单句评论中解释的方式,现在通过这种注解的方式,大家可以踊跃发言,看看哪一种方式可以让大家的阅读体验更愉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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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查过资料了,张苍的北平侯确实不是文帝封的,而是在公元前200年,即汉高祖2年,张苍在平定燕王臧(zāng)荼(tú)叛乱的战斗中立有战功,被刘邦封为北平侯候。

汉室的官员是真的猛,个个都能打···

张苍是荀子门徒也是真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弟子,但起码在荀子门下听过课;前秦御史也是真的,张苍真的给秦始皇做过御史,也就是图书馆里员;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以及在秦朝担任御史的机会,张苍几乎将秦律完全刻在了记忆中;阿房宫被项羽付之一炬,天下仅存的书籍几乎全部失传,张苍凭借记忆将许多本已失传的书籍写了下来,可惜都带到坟墓里去了。在文帝朝成为汉丞相时,张苍根据记忆中的秦律完善修改了汉律——汉承秦制,汉法就是低配人道版秦法,这没什么好说的。

章节目录 第21章 刘氏家宴(一) 礼送王陵出未央宫,并目送王陵的马车远去后,刘弘便赶忙回到寝殿,抓起案几上的糕点就狼吞虎咽起来。

脑子里全是早朝的事,刘弘把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这个时代,是只吃两顿饭的!

在大约上午十点吃完早饭之后,下一顿饭就是要太阳下山前的晚饭了···

而刘弘因为前世的习惯,连早饭都没吃!

在早朝上疯狂秀演技的某一刹那,刘弘甚至都想以上厕所为由暂停朝会了!

如果后世人有不吃早饭的毛病,把这个人扔到汉朝待几天,必然能治好。

——不吃?

不吃饿死你!

在殿内宫女宦官惊骇的注视下吃了个半饱,提醒王忠将白蛇剑送去少府点缀一番,刘弘便躺回了榻上,闭目休酣起来——昨天晚上基本没睡,早晨天还没亮,刘弘便起床洗漱,准备前往正殿了···

一觉醒来,就见殿内已经点起了油灯,刘弘只好磨磨唧唧爬下御塌,用冷水拍打了两下脸颊,开始打扮起着装。

宫宴,又称天子赐宴,其性质是刘氏宗亲内部家宴;比起朝会,就算不得什么重大场合了,刘弘也不需要再束旒冠、着龙袍,而是束刘氏冠、着常服出席即可。

其实今日早朝,刘弘也可以不穿龙袍的——高祖刘邦在位七年,满共就没穿过几回龙袍,都是想穿啥穿啥。

毕竟,战国时各国不同礼,前秦又擅改礼制···

咳咳,这天下,早就礼乐崩坏了。

只是刘弘不想在这种粗枝末上被朝臣节抓住把柄,所以才严格按照周礼(叔孙通说是就是吧),着天子衣冠上的朝。

在宫女的侍奉下穿戴整齐后,刘弘坐回御塌,等待着王忠前来通传——作为大家长,刘弘自然要最后一个出场。

等到都快坐着睡过去,也迟迟不见王忠的身影,刘弘地面色不由阴沉起来。

宫宴定于日暮时分的宣室殿,离刘弘所在的寝宫不过几百米而已,王忠到现在都还没来通传,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到场!

而且,没到场之人必然地位极高,在宗亲中辈分远高于刘弘!

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在宫宴上迟到,王忠才会不敢提前回来,直接告诉刘弘是谁没来。

“刘恒!!!”

咬牙切齿的自语着,刘弘愤而起身,龙行虎步向殿外走去。

来到宣室殿前,就见王忠苦着一张脸,正焦急地左顾右盼;看见刘弘独自前来,又赶忙跑到刘弘身前跪了下来,惊恐道:“陛下赎罪,老奴,老奴···”

“起来吧。”

不忍苛责老忠奴,刘弘冷声喊起王忠,黑着脸走进宣誓殿内。

只见宣誓殿内济济一堂,小到被奶妈抱着的襁褓婴儿,老到发丝花白的老者;加起来足足三十来号人分坐东西两席,静候刘弘到来。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听闻亲戚们的拜会,刘弘却是连宫宴必备的那句‘今日家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的客套话都懒得说,便气冲冲坐到了上首的御塌之上,一言不发。

等了片刻依旧没人来,刘弘怒意难扼,即将暴怒的时候,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从席间走出,跪倒在了殿中。

正回忆着在哪里见过这个中年人时,一道颤抖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出。

“罪臣恒,参见陛下!”

刘弘即将怒喝之语顿时噎在了喉咙处,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呆愣的看着殿中那道匍匐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王忠微微碰了碰刘弘地肩膀,刘弘才回过神来,小声对王忠询问道:“究竟是何人未到?”

老宦官王忠以手遮嘴,微微俯身道刘弘耳边,低声道:“齐王···”

刘弘一愣,旋即淡笑着摇起头来。

齐王刘襄,齐悼惠王刘肥嫡长子,如今汉家诸侯王中兵力最强、权势最盛、财富最多的一人。

这,便刘襄响应陈平、周勃的号召,领兵从齐都临淄一路杀到长安的底气所在——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诸侯王领兵杀入国都,不换个皇帝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而在刘恒出现在长安城之前,刘襄一直认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的——高祖皇帝孙辈之长,又兵强马壮,富得流油,还有谁能阻止他登基?

可惜的是,正是他雄厚的兵力,让陈平周勃深深忌惮,从而转头盯上穷的叮当响、要啥啥没有,人还贼‘老实’的刘恒。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襄就因为没能坐上皇位,而在一年后抑郁而终。

现在,刘襄砸钱砸粮把吕氏给灭了,却反倒让刘弘摘了桃子,刘襄心里能痛快才怪了!

恐怕这也是历史上,刘襄在文帝登基仅一年后,便‘抑郁而终’的原因。

——怨望都不足以形容他!

“可惜了,还打算尝试拉拢一下呢···”

如今看来,这位齐哀王殿下并不想像刘弘般,试图改变自己死后的谥号。

暗自可惜着,刘弘微整面色,便满脸和煦的来到跪在殿中,正瑟瑟发抖的刘恒身边,将刘恒扶了起来。

“皇叔这是何故,莫不是要朕折寿?”

刘恒,就是刘弘打算争取的第二个目标。

——年纪够大,辈分够高,可以让刘弘在成年之前,尽量少处理些老刘家鸡零狗碎的事。

至于刘恒无兵无势···

刘弘有的挑吗?

能把刘恒争取下来就很不错了!

再者说,比起那些必然会自诩为长辈的关东诸侯,争取刘恒的难度无疑小很多——刘弘手上,可还攥着刘恒老大一个把柄呢!

刘弘调侃之语却把刘恒吓了老大一跳,好不容易拉起的刘恒又飞速匍匐回陈木地板之上,语气中已是带上了哽咽:“臣岂敢,岂敢···”

无奈地再次拉起刘恒,刘弘都有些不敢说话了——老恒看着挺精瘦,扶他起来却让刘弘使上了吃奶的力气!

要再哪句话给人吓着,刘弘可真没力气再扶一次了。

正手足无措间,一大一小两稚童出现在刘弘视野之中,正乖巧地跪坐于刘恒地餐几之后。

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刘弘微笑着走到餐几前,伸手摸向那个年纪稍长的少年头顶。

“这便是启儿吧?”

“上回见到启儿时,启儿还尚食乳呢。”

轻笑着调侃一声,总算是让刘恒稍稍放松下来,赶忙走到少年身边,拱了拱少年的肩膀。

只见少年眼中满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一板一眼拱手行礼道:“代王太子臣启,参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刘弘淡然一笑,温和的摸着小刘启的脑袋,爽朗一笑:“今日乃家宴,不必讲究这等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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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刘恒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文帝没错,但在历史上,即便是登基为帝,刘恒最开始也是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无论陈平和周勃说什么,都是“好好好~”“行行行~”“诺诺诺~”。不管当时刘恒是真的老实还是装老实,他确实老实过。而且在书中,刘恒又担心刘弘治罪于他,所以姿态摆低一些很正常。

呼~~

恒,弘,恒,弘,恒,弘,很红很红很红·····

改错别字可累死我了······

巨后悔小时候没有学五笔输入法!

章节目录 第22章 刘氏家宴(二) 安抚好刘恒,刘弘便强忍激动,向上首的御塌走去。

——若是在后世,刘弘免不得要学一学追星女孩们,尖叫一声:啊~我摸到汉景帝的脑袋啦~

呃···

虽然听上去有点惊悚,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嗯!

不能怪刘弘,实在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像模像样的学着成年人跟你打招呼,着实太惹人喜欢了!

试想一下,后世某个小男孩把手递到你面前,跟你握一下手,然后乳气未脱却又很自然的说:你好,我叫刘启,很高兴认识你。

不可爱吗?

说不可爱的都是乱臣贼子,乱棍打死!

勉强按捺住爆棚的少女心,坐回御塌的刘弘已是带上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开宴。”

立即便有近百宫女次第涌入,将一碟碟餐食摆上每一个餐几;再在每个餐几外放下一桶酒,其边上留下一个专门负责斟酒的宫女,其余宫女便次第退了下去。

摸着隐隐有些轰鸣的腑脏,刘弘不由咽了咽口水,低头看向眼前的长几。

案几最左摆着一只完整烤制的鸡,盛鸡的俎(zǔ)①上还有一把用于割肉的小刀。

在烤鸡右边是一个装有水煮肉的豆②。

案几正中间,则是一碗淡黄粟米饭,尚冒着热气;在最右侧,则是刚被宫女斟满的青铜酒樽。

饭碗靠里一些的地方摆着两只小碟,其中一个闻上去应该是醋,另一个有点像后世调味酱的味道,许是肉酱之类。

而在酒樽靠外一些,接近案几外沿处,同样放着几只小碟;看上去,盛着的应该是葱末、盐等调味品。

“凡进食之礼,左殽③(yáo)右胾④(zì),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xī)酱⑤处内,葱渫处末,酒浆处右···”

陶醉着轻声自语出《礼记》中,这段关于古时餐桌礼仪的知识描写,刘弘抬起头,就见所有人正襟危坐,目光隐隐瞥向他所在的方向。

尴尬一笑,刘弘拿起木筷,从饭碗中夹起一点粟米饭送入嘴中。

殿内众人这才纷纷拿起自己案几上的小刀,尽量小声的割起烤鸡上的肉来。

刘弘见此老脸再一红,索性不再纠结这些繁杂的礼仪,闷头消灭起案几上的饭菜。

※※※※※※※※※※

待等刘弘大概吃饱,放下筷子环顾殿内时,就见左侧末席坐着一位青年男子,正一杯接一杯的闷头喝酒。

好奇的凝望片刻,那青年许是感知到了刘弘地目光,抬头扫了一眼,便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的向刘弘走来。

刘弘自是满脸和煦的等青年来到面前,然后右手扶着酒杯,等待青年的祝酒辞。

——刘弘饭都快吃饱了,再没有人来拜码头,那这顿饭不白请了?

虽然刘弘没有掏真金白银,但这宫里宫外,乃至于全天下,理论上都是他的私人财产,没道理平白便宜别人!

亲戚也不行!

却见那青年勉强站直,双手托起酒樽,面色悲苦道:“今日王兄抱恙,故未能与宫宴,万望陛下赎罪···”

话音未落,刘弘官方的微笑就显得僵硬了起来。

不是拜码头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为刘襄那货求情?

刘弘强抿着的嘴唇下,牙龈都快被刘弘咬碎,牙槽发出轻轻的吱吱声。

见刘弘这般模样,那青年面上愁苦更深,不由带上了一丝哀求。

无奈之下,刘弘只好强忍怒火,僵笑道:“齐王抱恙,自是该留于府中修养,若是病重,朕可遣郎中令往之一观?”

果不其然,青年被刘弘地关怀感动的连连摆手,口称不必;匆忙敬完酒,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刘弘也只能郁闷的摇摇头,目送朱虚侯刘章坐回座位,便开始考虑起日后诸侯王们的安排。

现在,没能登基的刘恒依旧是代王;刘恒的幼弟刘长为淮南王;刘邦的四弟、刘弘的叔祖刘交王楚地;刘邦的二哥——刘仲之子刘濞王吴国;刘襄王齐国。

还有目前汉家仅存的一家异姓王:长沙王吴臣。

这些诸侯王国几乎都是高祖刘邦所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真的会如刘邦当初承诺那般“山河永固,与国同休”。

这也是历史上,景帝不惜掀起内战,也势必要削弱诸侯国的原因:这些宗室长辈在后生刘启的版图中,俨然一个个国中之国!

话虽如此,但还有一些诸侯国,是刘弘可以尝试运作的。

比如在过去十几年内,先后死了三个王爷的赵国,以及被吕后夺走、封给吕氏的燕国,连在一起就是一块老大不小的地盘——几乎占据了大汉版图整个东北。

琅琊王刘泽,在刘襄前往长安的路上被褒挟,其王位实际上也名存实亡。

除此之外,还有吕后封给刘弘三个亲弟弟的封国:淮阳国、常山(恒山)国,以及——梁国!

尤其是梁国,在刘弘心中的地位比其余所有诸侯国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千百倍!

在景帝朝,吴楚联合共计七个诸侯王,以‘杀晁错,清君侧’的名义举起反旗时,汉版图超过8成的国土,都掌控在叛乱的诸侯王们手中!

在情况最危急的时候,景帝甚至急病乱投医,听信了袁盎的劝说,将力主削藩的御史大夫晁错腰斩弃市,寄希望于判王们完成‘杀晁错’的目标后,就能退兵···

而刘启之所以依旧能在史书上成为汉景帝,而不是荒帝献帝,正是因为函谷关外的最后一道屏障——梁国,将吴楚叛军主力死死咬在了首都睢阳城下!

直到周亚夫奇袭叛军粮道,作战人员高达四十万、对外号称一百二十万的吴楚叛军才灰飞烟灭。

所以,即便是拼着跟周勃陈平起冲突,刘弘也势必要将梁国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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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俎,一种木制食器,类似于屠夫切肉用的案板。

2.豆,一种木制食器,形状大致与电饭锅里的盛饭器差不多。

3.殽,炙烤的、带骨架的肉。

4.胾,不带骨架,并且被切成大块的肉

5.醯酱,蘸料,酱料。

还有就是当时吃饭不是先吃主食,而是先把炙烤的完整肉切成片,再动筷子。

······

呃···这章略微有点暴露本性,放飞自我了,以后会多(做)注(梦)意(去)的(吧)。(!)

章节目录 第23章 刘氏家宴(三) 虽然现在的梁王,就是刘弘年仅九岁,因年幼尚未就国的五弟刘太,但名义国王和实际掌控是不一样的。

——且不说刘太连睢阳的城墙都没见过,刘弘今天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便宜老弟,谈何让其替刘弘把守门户?

梁国,必须由一个成年皇族驻守,并且必须是在陈平和周勃之间,坚定不移的站在刘弘这边的刘氏宗亲。

而梁王,刘弘也没有第二个人选;符合刘弘条件的,依旧只有代王刘恒一人。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刘弘能从陈平周勃的严防死守下,想尽办法夺得梁国的掌控权,刘恒也不一定愿意做梁王。

——在原本的历史上,吕后先后逼死三任刘姓赵王之后,不知是出于想杀第四个,还是想要平息一下舆论的原因,便派官员到代都平城传诏:移代王恒为赵王。

刘恒得到消息顿时陷入惶恐之中,茶饭不思,终于赶在传诏侍郎来到代地之前,成功把自己病倒;最后通过向吕后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怀,以及誓死为国保卫边疆的决心,才躲过成为西汉第四任刘氏赵王的悲惨命运①。

这样一个谨慎至极的人,不太可能信任刘弘,答应刘弘去梁国做国之栋梁。

但身为穿越者的刘弘很清楚,历史上能让刘恒改变主意的人或许很多,但在这个时间点却只有一个——刘恒的母亲,薄太后!

在原本的历史中,刘恒即便是贵为皇帝,在母亲薄氏病卧床榻时,亦是亲自伺候老人家起居,日夜不离老太后身边,直到其痊愈。

在这个‘亲尝汤药’便能成为孝道典范的时代,刘恒无疑算得上是至孝之人;更令人敬佩的是,刘恒的孝顺完完全全是出自本心,毫无表演作戏的成份!

也是在刘恒这般以身作则,为天下人做了示范之后,汉家‘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纲领才逐渐从理论落为现实,终两汉四百余年,都是雷打不动的国策。

甚至于到近两千年后满清入关,神州陆沉时,康熙雍正们的诏书还时不时提一声‘孝为先’;其死后长达二十多个字的谥号中,也必然会出现‘XXXXXXXXXXXXXXXXXXXXXXXX孝XXX皇帝’的字样②。

可以说,刘恒是华夏史上,第一位明令将‘孝’作为国家政策施行的君王,也是汉人基因中‘孝’元素的注入者。

所以,刘弘打算从薄太后身上下手,以此‘逼迫’刘恒移封梁国。

——自然不是绑架之类的下三滥手段,而是···

正当刘弘暗自盘算时,刘恒便躬身端着酒樽,带着两个樽中同样盛有甜酒的幼子,来到了刘弘面前。

“陛下不罪,臣无以为报,唯日夜供奉太一神像,祈愿陛下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到这个地步,刘恒也看出来了,刘弘没有想要整治他的意思。

或者说,暂时没有。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刘恒很明白,刘弘就这么轻飘飘放过‘险些登基’的自己,其图谋必然小不到哪里去。

就见刘弘淡笑着举起酒樽,道:“代王叔不必过于拘礼,此家宴也~”

说着,趁机再一次伸出邪恶的双手,将刘恒身边更小一些的小正太狠狠揉搓了一番:“阿武也长大啦~成大丈夫了呢~”

意犹未尽的收回手,抬起头,却见刘恒目光中已尽是惊骇!

就连原本正闷头吃饭的其余宗亲,也向刘弘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呆愣片刻,反应过来的刘弘轻咳两声,便对右侧靠近自己的方向道:“阿武,过来。”

就见一同样粉雕玉琢的小正太起身,儒儒道了一声:“诺”,便小心翼翼的来到刘弘身边。

刘弘轻轻扶上小正太的肩背,将其推到刘恒面前,淡笑道:“朕胞弟刘武,与王叔幼子同名;王叔何不将幼子留于长安,以做朕弟之伴读?”

嘴上说着,刘弘余光却忐忑的注意着殿内众人的反应。

若真让人传出‘县官好栾童’的消息,那刘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到殿内众人恍然大悟般低下头,继续消灭自己面前的食物,刘弘才暗自松了口气。

刘恒闻言却是毫不犹豫,面色如常拜道:“匐唯陛下作威作福···”

答应的干净利落,惹得刘弘都不由暗自诧异起来——刘弘也不过随口一说,只是想澄清误会而已,刘恒答不答应其实都无所谓的。

弟弟刘武才七岁,即便刘弘再怎么精心培养,将来也不过是一地之诸侯,没必要为了他,就把刘恒的幼子、历史上的梁孝王拉来做书童。

殊不知,正是刘弘这个举动,让刘恒数日以来高悬着的心安定了下来——在刘恒看来,刘弘分明是想留质子于京!

这就说明刘弘虽然对他不放心,但也没有马上处置他的意图。

这倒是刘恒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哪怕刘弘真的想控制刘恒,也不至于用‘质子’这种远古时期的手段。

更何况——就算真要扣质子,那刘弘该留的,也应该是王太子刘启啊!

刘弘却没想太多,与刘恒对饮一樽,便顺势将刘恒摁坐在身边,拉着刘恒的手扯起了家常。

这一幕落在殿内其余人眼中,其意味就微妙了起来——连曾经试图抢夺皇位的人,陛下也这般‘仁慈’以待?

那以后,若是吾等犯了些许‘小’罪过···

尤其是末席的刘章看着这一幕,昏暗的目光都不由再度明亮了起来,那魔鬼的蛊惑声再度出现在脑海中:县官年幼,齐王兄为高祖诸孙之长,或可图谋久留长安,行周公伊尹事···

而这一切,都被上首的刘弘尽收眼底。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刘弘刻意为之。

——事实上,对刘弘威胁最大的,从来都不是陈平、周勃。

而是刘氏宗亲!

军官士卒,刘弘可以赐予金钱;朝臣官员,刘弘可以许以官职;即便是陈平周勃,刘弘也可以暂时放权,做一段时间泥塑雕像。

再怎么样,这些人也没有夺位称帝的可能性。

但现在殿内坐着的众人,悉数姓刘!

光是身上流着的高祖皇帝血脉,就足以使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在理论上具备了坐上皇位的可能性!

而对于近乎一贫如洗的刘弘来说,除非拿出皇位做筹码,不然这些富拥一整个诸侯王国的‘王二代’甚至王一代们,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买、拉拢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一副‘仁弱’的模样,令他们安下心来,以待将来。

看着殿内的亲戚们或轻松惬意、或激动难耐的面色,刘弘心中一直紧绷的线才微微松了些许——直到此刻,刘弘才算暂时坐稳了皇位。

“也不知明年,在座的还能有几人存于人世···”

皇帝羸弱,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非分之想。

那样的人只会有两种下场:要么位登九五至尊,号令天下;要么‘英年早逝’,滚去地底见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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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吕后移封代王刘恒为赵王,刘恒惶恐,以抱恙不朝长安,言称:愿以残躯固守边墙,谢绝赵王之位,吕后遂作罢。该事件引自《史记:吕太后本纪》。

2.这个,清朝皇帝的谥号啊···(摇头扶额)

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清朝皇帝死后,臣子可能会抱着本词典,然后把所有绝对褒义的、形容皇帝的词挑出来,排除掉先代皇帝用过的,然后投票决定剩下的词中,褒义程度排名前十五的词;再把这十五个词连在一起,在最后面几个词中间,某处不通顺的地方加上‘孝’字,末尾跟上‘皇帝’二字。——标准的大清皇帝谥号就出炉了···

玩笑话,就是吐槽一下;像书中的刘恒,在历史上的庙号+谥号,再加上一个‘汉’字也才不过七个字而已——汉太宗孝文皇帝。

越往后的皇帝还越不要脸了,臣子也不知道拦着点,不觉得low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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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对了。

——我,佐吏,票子,懂?

章节目录 第24章 瞎猫捕鼠 宿醉醒来,刘弘感觉就像在梦里被人揍了一顿,头昏脑涨,浑身酸痛。

汉时的酒提纯工艺不够先进,酒精度数并不算太高,口感并不很辛辣;但长年酿造又使其内的米粮发酵极其充分,宿醉后的感觉不亚于喝了后世的精馏白酒。

摇晃着坐起来,就见身旁的王忠已经被门神秦牧取代;刘弘便令秦牧吩咐膳房煮碗醒酒汤过来。

强忍着反胃,将那碗卖相着实恶心的醒酒汤喝下,又躺了片刻,刘弘才觉得舒服了些。

“王忠呢?”

秦牧沉声回答道:“末将辰时入宫,王公便称往少府取剑。”

辰时···

眯着眼扫了眼窗外,刘弘才发现天早已大亮,午时刚过。

狠狠揉了把脸,还没等刘弘站起,背着个木制医箱的曹岩便出现在了寝殿内。

见礼过后,曹岩便来到了刘弘身边,为刘弘轻轻把起了脉。

看着曹岩闭目沉吟的模样,刘弘心中的猜测再度涌上心头:陈平把曹岩安排在自己身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若朕所记无差,曹公当为平阳侯次子?”

听闻刘弘装作不经意的试探,曹岩微一睁眼,便继续专心感受起刘弘手腕处的脉搏跳动。

见曹岩不为所动,刘弘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道:“还记得朕年幼时,平阳懿候尚在人世,朕先皇父甚敬之···”

初代平阳侯曹参,亡故于惠帝五年(前190年),谥号“懿”候。

谥法云:温柔圣善曰懿。

即便是在汉初那将星璀璨,人才辈出的时代,曹参的“懿”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美谥了。

但问题在于,曹参死时,刘弘才不过三岁···

三岁稚童,久不见父母双亲尚还认生,又如何能记住父亲的臣子?

就更别提实际上,惠帝刘盈见到曹参的频率并不高——当时的刘盈,还藏身于深宫之内,以图将来呢!

曹岩却是微笑着收回手,不卑不亢道:“臣先父尚在时,亦时常夸赞陛下仁孝聪慧···”

刘弘闻言,只好放弃继续试探的打算,正襟危坐起来。

——同样的道理,三岁时的刘弘连饭都不一定能自己动手吃,曹参能看出个什么?

所以和刘弘一样,曹岩同样在扯淡!

就是不知道曹岩,是真如面色所呈现的那般淡定,还是在担心宫中有陈平的耳目···

在刘弘看来,曹岩身为勋贵家族的庶子,必然对比他年幼,却因为嫡出而继承父亲爵位的弟弟曹窋心怀不满。

但情况不明,刘弘还不好显露太明显的拉拢之意,以免引起陈平周勃的疑虑。

就见曹岩在一张粗麻布上写下了几味中药,将其交给一旁的秦牧,便回过头,对刘弘拜道:“陛下大病初愈,餐当以淡凉清火之物为主,酒亦不可多食···”

刘弘只好暂时放下心中所虑,面色淡然道:“朕知矣。”

“秦牧,送送郎中令。”

※※※※※※※※※※

与后市影视剧中所呈现的不同,汉时并不是每日都有早朝,而是以高祖刘邦‘五日一朝太上皇’为依据,每五天进行一次常朝。

常朝的存在意义,类似于后世单位周一的工作会议;皇帝会责问臣子的工作进度,并将新的任务安排下去;臣子们则是在汇报工作之后,提出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交由朝臣讨论,提出解决方案,再由皇帝拍板定决。

至于两次常朝之间的日子,如果发生需要向皇帝汇报的事,朝臣则会先告知丞相,看丞相是否具有决定权;如果丞相无法解决,再由丞相决定是让这人亲自去汇报皇帝,还是由丞相代为汇报。

这,便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地位之来源——任何一件事,在送到皇帝手上之前,都会由丞相先过目甚至先处理,再总结归纳报给皇帝。

在皇帝大权在握的正常年代,这种运作方式自然没有问题;鸡毛蒜皮的事被丞相解决掉,丞相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再由皇帝决定,可以很大程度上提高政务的处理效率。

但在皇权羸弱的时候,这种运作方式下的丞相就将大权独揽,成为政权的实际掌控者。

就像此时,刘弘在皇宫内欣赏着被点缀过后的‘高祖皇帝剑’,甚至闲的有空跟秦牧过过招;而陈平则是在丞相府埋首案前,处理着案几之上堆积如山、其上书有各类政务的竹简。

从早晨天还没亮时起,陈平便已经坐在了案前;到现在足足四个时辰过去,太阳都向西边微微倾斜了,案几上的竹简却丝毫不见减少,甚至比早晨还要多了些。

放下手中兔毫,陈平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端起一旁的茶碗猛灌一通,这才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站起身,缓缓向丞相府外走去。

与后世官员有周末一样,汉时的官吏同样有自己的休息日,称为‘休沐’,大致为‘歇息、洗浴’之意。

明天,就是陈平的休沐日。

按照往常的惯例,此时的周勃必然抱着一罐酒,等候在他家客堂之上。

回想起过往的休沐日前夕,周勃那副‘不醉不休’的憨态,陈平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旋即复归平淡。

坐入车厢,示意马夫慢些赶车后,陈平从怀中取出一支柱形细筒。

竹筒端口处的红色泥封已经被破坏,末尾倒插着两根黑色的鸟兽尾羽。

封泥防窥的方法早在战国时便已有之,虽在汉初已经广泛流传到民间,但火漆泥封依旧是官府专用。

鸟兽尾羽,更是只有在涉及边关的军情战报之上才看得到。

羽毛数量从一到三,依次代表着军情的急缓程度;倒插,则表示消息尚不能完全确认。

缓缓取出筒中的布锦,看着上面规整的文字,陈平眉头不由缓缓皱起,旋即望向窗外,哀叹着自语起来。

“绛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布锦缓缓从陈平手中滑落到膝间,折起的布角出隐隐露出其上所文。

——云中守臣尚昧死百拜,谨奏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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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魏尚成为云中郡守的具体时间不明,只查到一句‘文帝时为云中守’,此时的年龄应该为50-55岁之间,还算符合逻辑,希望大家不要太过于较真。

如果有大佬对相关知识有所涉及,佐吏恭闻教诲。

章节目录 第25章 少府无主 刚走到府邸正门外,陈平便看见周勃背负双手,焦躁的在院内来回走;见陈平迈过门槛,更是一拂袖,转身身,向府内疾行而去。

陈平只好无奈的苦笑着,跟上周勃的脚步,向前堂走去。

刚走进门,就见周勃毫无仪态的盘腿坐在西席首位,左手、右肘分别撑上膝盖,右手揉捏着脸颊处的髯须,满目焦虑。

淡笑着摇了摇头,陈平负手走向首位,语带调侃道:“太尉今日竟未携酒登门,莫不是怕了老夫?”

周勃却是嗤然冷笑一声,目光轻蔑的看向陈平,讥讽道:“丞相国之柱石,君之臂膀;某粗鄙,怎敢与丞相同饮?”

前日常朝,陈平着实伤透了周勃的心···

算上北阙外那次,这已经是周勃在短短不到五天的时间里,第二次在朝中众臣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了!

陈平却是淡笑着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支竹筒,递到了身边的奴仆手中,示意给周勃送去。

待等奴仆将木筒恭敬的放上周勃面前的案几,陈平又轻挥了挥手,示意堂内下人皆退下。

见陈平这般慎重,周勃才勉强按捺住将木筒砸在地上的冲动,取出筒内布锦,低头查看起来。

不过片刻,周勃便烦躁的抬起头:“不就是匈奴白羊部异动的军报?某早知矣!”

“云中守亦言:此或为牧民迁徙,尚不能确认。”

说着,周勃的面色重新沉了下来:“丞相何以顾左右而言他?”

陈平却依旧不焦不恼,慢悠悠起身,来到周勃身边,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块布锦,递到周勃手中:“绛候再看看这封战报。”

莫非边墙果真有警?

怀着这样的想法,周勃再看向第二封战报,但再怎么看,上面所书也与第一封相差无几。

疑惑的抬起头,就见陈平已坐回上首的座位上,低头吹着碗内茶汤,淡然道:“此战报,乃陛下交于老夫手中···”

抿一口茶,陈平抬起头,见周勃还是一副困惑的模样,只好再度起身,走到堂外环顾一周,确定周遭无人之后,回身走到周勃面前。

见周勃依旧呆萌的看着自己,只好无奈的叹口气,在周勃身侧跪坐下来,上身微微前倾道:“老夫得此战报,乃云中守呈于丞相府;绛候之所得,则为云中尉上报太尉府。”

言罢,陈平深深凝望着周勃的眼眸:“绛候试想:此战报,陛下从何得之?”

微微愣了愣,想通陈平言底之意,周勃猛然瞪大眼睛:“丞相是说···”

没等周勃说完,陈平便以眼神制止周勃继续说下去,挑眉道:“若非如此,老夫又何必委身那小儿之下?”

周勃恍然大悟,顿时羞愧着站起身,深一作揖:“臣①失礼,望君莫怪···”

陈平微一点头,坦然受之:“绛候言重了。”

二人刚跪坐下来,周勃便又疑惑道:“丞相所言虽有理,然吕···老妪掌权几逾十年之久,又怎会有边军···?”

只见陈平满脸慎重道:“绛候当知,吾等之所为,几与疾行于崖沿无异;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说着,陈平亦是站起身,对周勃郑重一拜:“老夫不得不慎而重之,万望绛候莫要介怀。”

周勃赶忙起身,局促的扶起陈平:“丞相万莫如此,险累诸同僚,是某之罪也···”

一番客套后,二人分别落座,周勃面上不愉早已不见,却又略有些不忿道:“便是如此,也不当纵那小儿猖狂至此啊?”

陈平却是阴恻恻一笑,满脸轻松:“前日常朝之上,小儿已是作茧自缚,绛候只等坐观其乐便是。”

见陈平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周勃也只好暂且安下心来:“辛劳丞相···”

※※※※※※※※※※

未央宫内,刘弘对陈平的阴谋还一无所知。

此时的他,正爱不释手的擦拭着王忠从少府取回来的‘高祖斩白蛇剑’!

原本朴实无华的青铜剑刃之上,已被工匠连夜镀上了一层精铁,隐隐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剑柄处更是夸张,各种金玉珠石不要钱似的镶满其上,就连剑鞘外,也是嵌上了一排饱满丰润的珍珠。

把玩一番,将剑绑上腰间之后,刘弘满意的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嘴中不忘问着身边的王忠:“少府如今是何人掌事?”

只见王忠微一纠结,小心开口道:“老奴昨日往少府时,无人迎老奴入内;还是老奴托一旧识,将高祖皇帝剑带入少府···”

刘弘闻言一愣,半转过身,就见王忠将头深深底下,下巴都快将胸口戳破了···

“呵,果然。”

光从王忠这幅讳莫如深的模样,刘弘就已经能大致猜到少府如今的情况了。

少府,又被称之为内库,其主要职责,便是在皇帝需要任何一件东西时,闭着眼拿出个百八十万件,扔到皇帝面前。

当然,这么一个集库存、生产、供应为一体的庞大部门,不可能只对口服务于皇帝一人。

当某物价格过低时,少府会出于节约成本的目的,大量买入,囤积库房以备不时之需;在年景不丰、物资紧张的时节,少府则会在保证不影响宫廷需求的前提下,适量的将库存中某一物资撒入市场,以此谋利。

虽然有点类似于商人‘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手段,但由于交易规模与吞吐量足够庞大,无意间也能形成对市场的初步调控,使物价波动处于一个相对合理得范围,让百姓的生活不因市场波动而受到过大的打击。

汉初,天下百姓向国家缴纳的粮税为十五税一,也就是每户人家,将当年收获的粮食上缴将近百分之七。

但要上缴国家的除了粮税、徭役,以及十七岁以上男子每三年取其中一年、每户每三年出一人的兵役外,百姓还要上缴人头税:口赋——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粮税,作为国家主要收入来源,会被全数收入丞相所掌管的国库之中,用于国家的一应支出,包括官吏俸禄、设施建造、道路维修、军队粮饷等花销。

口赋,则是上缴少府,成为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用于宫廷支出、皇帝赏赐、犒赏军队等用途。

从王忠的反馈来看,刘弘地小金库此时不止处于‘无人监管’的放飞状态,对于主人刘弘地存在也并没有什么认知。

甚至于,若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此时的少府,只怕已是被各路牛鬼蛇神争相啃食,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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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周勃在陈平面前自称‘臣’没有问题,是有例可循的——在历史上,陈平周勃坐视吕后乱来,遍封诸吕为王,甚至在一旁摇旗呐喊时,王陵便指责周他俩怎么这么没骨气?周勃的回答原文是: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这里的臣便是周勃的自称,可以理解为‘我’;君则是指王陵,可以理解为‘你’。

由此可以看出,在地位与自己相近,又比自己略高的人面前,地位略低一丢丢的人也是可以自称臣,以此表示对对方的尊敬的。周勃身为太尉,其官职、年岁都比身为丞相的陈平略低,文中又是在道歉,敬称陈平一声‘君’,自称一声‘臣’,都是无可厚非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汝阴国除(盟主加更) 此时的刘弘,对少府的局面还毫无办法。

甚至于陈平随便拉个马仔到刘弘面前,说要任命其为少府卿,刘弘也只有麻溜起草一封任命诏书,然后在上面盖上玉玺的份儿。

自己的小钱袋,却掌握在别人手中,刘弘心中很是恼火。

再想起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中,都要整天宅在皇宫里,过这种窝囊日子,刘弘就顿觉一阵烦躁。

了无兴致的解下白蛇剑,随手扔到王忠怀里,刘弘便气冲冲向宣室殿走去。

“传奉常卿入宫觐见!”

王忠赶忙小碎步跟了上去:“诺···”

现在的刘弘,急需找人发泄一下胸中窝火。

——再也没有比刘兴居,更适合给刘弘出气的人选了。

昨日常朝散后,夏侯婴便被收押到了廷尉衙门内的车船狱之中;待等刘弘晚上前往宫宴时,便已经传来了汝阴侯‘畏罪自尽’的消息。

对于夏侯婴会畏罪自尽,刘弘是怎么都不信的;只怕夏侯婴,是‘被自尽’的···

“心可真狠呐···”

夏侯婴被放弃,早在刘弘意料之中,这也是刘弘敢毫无顾忌的下手,将夏侯婴往死里整的原因:在刘弘活着出现在未央宫外的那一刻,夏侯婴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在不明真相的陈平、周勃眼里,刘弘没‘死’,无疑是因为夏侯婴和刘兴居没有把事情办妥。

砸吧着嘴,刘弘心中暗感了声可惜——车船狱,其实就是水牢;无论是水中的蛇鼠之流,还是牢顶上那只盛满水,不知何事会被倾斜的巨型水桶,都会对关押者持续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

夏侯婴却才享受了半天不到,就‘畏罪自尽’了,着实有些走运。

出于羡慕,刘弘只好勉为其难的令秦牧带上军卒,将汝阴侯府值钱的东西尽数搬空;然后给陈平带了一句话:汝阴国除。

相比起‘被自尽’、死后还被刘弘洗劫的夏侯婴,刘兴居无疑幸运得多。

光是‘刘’姓,便足以让他拥有一块可循环使用的免死金牌了。

此时的刘兴居也不算太好过,正被关押在奉常衙门内的柴房之中,由秦牧专门派军士看管。

在正常情况下,涉及宗室的事务本应该是由宗正负责,但此时的宗正衙门同样因为没有掌事人,而乱成了一锅粥——前任宗正卿,因为与吕氏牵扯上关系,从而毫无意外的在前时之乱中‘殉职’。

没办法,刘弘只好将刘兴居交给奉常处置。

虽然职责毫不相关,但奉常卿刘不疑也算是宗亲长者,在宗正出缺的情况下,代为‘管教’一下刘兴居倒也算不上逾矩。

——没错,不是治罪,是‘管教’。

此时的人伦道德,是不允许刘弘治罪刘兴居的!

历史上,文帝在位,其弟淮南王刘长谋反,若按汉律处置,刘长妥妥死-全-家!

连宫女侍宦带奴仆下属,以及上述等人的亲属,总人数上千的那种!

文帝却同样因为顾忌舆论,对刘长毫无办法,只能是将刘长囚于车中,在车门上贴上一张‘私损者族’的封条,将其流放蜀地。

在刘长被一个县一个县接力押送的过程中,每一个想给刘长送饭的官吏,在看到那张封条时都没敢撕开,只能任由刘长饿死在囚车之上。

等刘长死后,文帝刘恒才‘哀哭’着站出来,沉痛的斥责了押送军卒,并尽数赐死。

可即便是如此完美的演技,刘恒也依旧没能瞒天过海——刘长尸首尚温,长安便流传起这样一则童谣:一尺布~尚可缝~兄弟二人不相容~

刘恒又只好着急忙慌跑出来宣布:淮南王死,朕甚哀之;尽封淮南王四子为候···

没过多久,刘恒又担心天下百姓以为自己是图谋淮南国,就将城阳王刘喜移封为淮南王,以证明自己不是馋刘长的封国;赐刘长谥号‘厉’,史称淮南厉王;并为刘长建造了诸侯陵园。

足足过了八年之后,刘长的幼子意外病死,那则童谣再一次甚嚣尘上,刘恒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又让刘喜重新做回城阳王,并将淮南国一分为三,封刘长还活着的三个儿子分别为诸侯王···

这还是刘恒掌权之后!

刘长还只是刘恒的弟弟!

就更别提现在只是个傀儡的刘弘,去治罪宗室长辈刘兴居了。

所以,刘弘只能将刘兴居交由奉常刘不疑‘教导’、‘劝诫’。

当然,刘弘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即便没有明言治罪,也隐晦的提醒了一下刘不疑:如果东牟侯实在顽固不灵,那奉常也不要太过勉强了~

嗯,从刘不疑当时惊骇的目光来看,应该是明白刘弘地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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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宣室殿,秦牧便前来禀告:代王请见。

略一思考后,刘弘便让秦牧去召刘恒至宣室殿。

好巧不巧,刘恒前脚刚坐下,奉常刘不疑后脚便赶到了宣室殿。

实际上,九卿衙门基本都离皇宫不远;如少府、卫尉、郎中令等九卿部门的主衙,更是就在未央宫内。

心中一动,刘弘制止了慌忙起身,打算到侧殿回避的刘恒,令其在一侧旁听。

随着刘不疑最后一句‘东牟侯油盐不进,仍口出狂言以污陛下’的话音落下,刘恒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刘弘则是微微瞥了一眼刘恒,人畜无害的对刘不疑笑道:“东牟侯既不听奉常劝诫,便由高祖皇帝替朕管教东牟侯吧···”

刘不疑此举,大致是不想脏了羽毛,将皮球踢回到了刘弘脚下。

想到此处,刘弘语气陡然一冷:“送东牟侯至高庙,于祖宗神主前思过。”

刘弘轻描淡写般的话语,顿时令秦牧的工作量剧增——过不了几天,东牟侯国也将不复存在了,不出意外,秦牧还是得上门‘搜查’一番···

原因很简单:高庙日常的祭祀和维护,依旧是由刘不疑的奉常衙门负责。

这都过去了一天一夜,刘兴居还活着,刘不疑已经很失职了!

如果再让刘兴居活着走出高庙,那刘不疑就得替刘兴居,去刘邦的神主牌前面壁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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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刘兴居和夏侯婴是直接动手弑君者,他俩要是活下来,那太不合理了。

九卿衙门的所在地我忘了是在什么书上看到过,总之是正经史书。少府、卫尉、郎中令三个衙门在未央宫内;奉常和宗正则是在长乐宫内;廷尉在武库附近,两宫之间;治粟内史根据历史上‘晁错私损高庙围墙,被申屠嘉逮住’来看,应该是在长安城最南,两宫之间,紧邻高庙;高庙则有门直通未央宫内。太仆和典客···惭愧惭愧,我给忘记了,又没有找到相关文献。

如果有大佬对相关知识有所涉及,佐吏恭闻教诲。

章节目录 第27章 互飙演技(盟主加更) 目送吓得腿脚直哆嗦的刘不疑离去,刘弘再度换上那副和煦的笑容,拉着刘恒坐了下来。

此时的刘恒,情况也没比刘不疑好到哪里去。

现在他心里只四个字——圣心难测!

刘恒亲眼所见,奉常刘不疑进来之前,刘弘还满面春风,结果刚一听到刘兴居这个人名,面色便彻底黑了下去!

至于让刘兴居去高庙‘面壁思过’,刘恒略一思考,再结合刘不疑的反应,心中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也因此,刘恒昨晚才放回肚子里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看着刘恒这幅惶恐的模样,刘弘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光是在原本的历史上被谥为‘文’,刘恒就配的上刘弘如此小心翼翼!

就更不用说,西汉末年起义军打入长安,连刘邦的长陵都挖的七零八碎,却对刘恒的霸陵秋毫无犯,掩面而退···

若非实在无人可选,刘弘就算马上再喝下一杯毒酒,也不想让刘恒有任何一丝反击的可能性!

但在如今的局面下,刘弘只能是一边提防着,一边继续利用刘恒。

对现在的刘弘而言,刘恒就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足以劈断前路所有荆棘;用不好,也能让刘弘片刻间身首异处。

方才让刘恒留下旁听,就是刘弘对刘恒的试探和敲打——早在宿醉醒来时,刘弘便已经知道刘兴居还活着了。

如若不然,早在昨晚宫宴时,身为宗室的刘不疑就应该带着‘礼物’赴宴,把‘东牟侯薨’的消息带给刘弘助兴了。

再不济,也会借着昨晚夜黑风高弄死刘兴居,并在今天天一亮,就将消息送到未央宫。

该敲打也敲打了,再继续下去,老恒就该被吓坏了。

拍了拍刘恒的手以作安抚,刘弘便亲切的问候道:“王叔久未入京,此朝长安,可还习惯?”

自惠帝末年,吕后正式掌权之后,刘恒便再也没有来过长安了。

惠帝死后,狙击手吕雉开始点杀刘氏诸侯王,刘恒更是生怕被吕后弄死,绞尽脑汁、无中生病,誓死不近长安半步。

如果不是陈平周勃许诺他皇位,这次他也不可能到长安来。

但听着刘弘的话,刘恒却是眼前一亮!

——汉制,诸侯王每三年入京朝贡一次,除此之外,若非皇帝传召,诸侯王不得擅离封地,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也是刘恒一直以来担心的:在自己被陈平周勃放弃了的情况下,刘弘会不会以‘擅离封地’为由,治他的罪?

可听刘弘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有替他擦屁股的意思——朝长安,那就是刘弘传召刘恒入长安,擅离封地的罪名自是无从说起。

但越是这样,刘恒心里就越捉摸不定: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皇帝,刘恒觉得自己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窥伺皇位的诸侯王。

而眼前这位,虽年远不及弱冠,但从夏侯婴、刘兴居的下场来看,怎么看都不像心胸宽广的主!

可刘弘依旧这么做了,究竟是有何图谋?

想不明白,刘恒只好暂且放下疑虑。

“承蒙陛下挂怀,臣此朝长安,沐圣恩雨露甘泽,便是陈年旧疾,亦是好了大半···”

情况不明,先坐实自己‘朝长安’的事实总是没错的。

果不其然,刘弘闻言顿时畅笑起来,方才脸上还挂着的那丝郁结早已不见踪影。

“哈哈哈哈···王叔习惯便好,便好。”

说着,刘弘微微拭了下眼角的泪——还有什么事,能比被历史上的汉文帝拍马屁更爽?

如果真的有,那就是被秦始皇拍马屁!

在精神上得到满足的同时,刘弘对刘恒的评价更是上升了一个台阶:刘恒,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光是这厚脸皮,和足以以假乱真的演技,即便放在后世事业单位,刘恒也绝对是个有前途的人。

——要知道此时的‘厚黑’,还不完全是贬义词。

想当初,刘邦上门提亲,想要迎娶豪族贵女吕雉时,刘邦的丈母娘就非常责备老吕头①:怎么可以把我们娇滴滴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流氓懒汉呢?

老吕头怒道:妇道人家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看那刘邦,穿那么一身破烂就敢上门,脸皮多厚?

脸皮这么厚的一个人,他不坐天下,谁坐天下?

也难怪,历史上陈平周勃严防死守,也是没能阻止刘恒成为‘汉太宗孝文皇帝’:不是陈平周勃不给力,实在是刘恒尽得乃父刘邦真传,深讳厚黑之要。

见刘弘只笑不语,刘恒沉默片刻,便开口试探道:“陛下,臣幼子武···当何时遣入宫?”

说着,刘恒微低着头,装作不经意的打量着刘弘的脸色。

刘弘却是摆了摆手:“此事不急,倒是王叔今日入宫,所为者何?”

却见刘恒赶忙起身,深深俯首:“昨日宫宴,陛下言及之事···臣愚钝,不明圣意,还请陛下提点一二···”

闻言,刘弘淡笑着看向刘恒,心里暗赞一声:聪明!

昨晚宫宴,刘弘得偿所愿的成为了透明人,宗亲们虽不至于推杯换盏,却也是各自欢颜而散。

而刘恒,则是被‘不胜酒力’的刘弘留了下来。

等所有人都离去之后,刘弘便拉着刘恒的手哭的稀里哗啦;什么‘朝臣骄狂’,什么‘宗亲不恭’之类的苦水,通通被刘弘借着‘酒劲’倒给了刘恒。

不明所以的刘恒自是陪在一旁,跟刘弘互飙演技:今陛下竟是这般境遇,臣,心如刀绞···

可刘恒终究只是个影帝而已,而刘弘身为穿越者,则是相当优秀的导演胚子!

顺着话头,刘弘便接着诉苦:王叔你不知道啊~朕年幼丧母~八年前丧父~四年前连大哥也丢下朕走了~如今太后也没了~朕难过啊~

刘恒能怎么办,总不能说:陛下放心,我做你爹!——吧?

无奈之下,刘恒只能是礼节性的安慰道:陛下不要难过~臣的母亲本是高祖皇帝的嫔妃,如果陛下不嫌弃,那就将臣的母亲,看作是陛下的祖母吧?

岂料半秒前还涕泗横流的刘弘闻言,面色顿时一正,紧紧抓住刘恒的手腕:王叔说话算话?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恒,懵逼间只能是下意识道:唯陛下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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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前面有书友提出:文言文有些晦涩,看不太懂。

所以这一章末尾,尝试着改成了用这种方式叙事,欢迎大家的反馈。

1.吕雉之父吕公,本名吕文,士族;吕公是时人对其的尊称。

吕氏因躲避仇家报复迁家沛县,随即举办乔迁之宴;老流氓刘邦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么一个蹭吃蹭喝的机会,便厚着脸皮破破烂烂的去了;吕文见刘邦如此厚黑,顿时感叹道:此非帝王之相邪?然后就把女儿吕雉嫁给了刘邦。

但佐吏个人对这个记载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家里来了个老流氓蹭吃蹭喝,正常人的思维不都是乱棍打出去?

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汉室建立后,为了渲染刘邦得天下是神圣的、受命于天的,也是命中注定的,才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为了增加可信度,将吕雉之父编排成了故事的主人公。

瞎猜而已,个人看法,不喜勿喷。

下一章略有些问题,我多修改一下,晚点发出来。

章节目录 第28章 能哭会道(盟主加更) 方才秦牧前来通传时,刘弘都没反应过来刘恒来干什么。

昨晚那件事,本就是刘弘假借酒劲试探一下,探探刘恒的口风而已。

刘弘本以为,刘恒肯定会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只装作自己也喝醉了,完全不记得。

不曾想,刘恒不止细心地等到下午、刘弘宿醉睡醒才来,更是丝毫没有装断篇的意思!

这么懂事,搞得刘弘都有些不好意思继续算计他了。

暗自为文帝陛下默哀了三秒,刘弘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缓缓来到宣室殿外的高台前,俯瞰着长安城。

汉初,刘邦出京镇压异性诸侯叛乱,待等班师回朝,就发现一座数十米高的土丘已然垒起,数之不尽的百年巨木纵横交错,隐隐勾勒出恢弘磅礴的宫殿群之雏形。

刘邦不明所以,将负责重建长安城的丞相萧何叫到身边询问才得知,这便是自己将来居住的宫殿。

本就低层出身,对秦始皇劳民伤财,只为享受而建造阿房宫满怀愤恨的刘邦大怒,责问萧何:相国今贵矣,何轻生民疾苦至斯?

意思就是说:你特么有钱了,就不管老百姓死活啦?

萧何闻言却丝毫不乱,满脸严肃道:非壮丽无以立威。

“非壮丽无以立威···名不虚传啊···”

喃喃自语着,刘弘俯视着长安城,宛如屹立云间的神明。

这感觉,就像后世的中东土豪,立于迪拜塔顶俯瞰大街,开心了撒把钞票,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楼下。为抢夺钞票而大打出手的众生。

刘弘很清楚,这种感觉有多危险。

——在历史上,几乎每一个将自己视作神明的皇帝,几乎都在之后不久成功‘羽化而登仙’。

而那些生时平平无奇,甚至‘愚蠢’到为泥腿子殚精竭虑的皇帝,则几乎包揽了自己所在朝代的所有庙号。

比如说,此时正站在刘弘身后的刘恒!

华夏自秦王嬴政一扫六合,废谥号、称始皇帝起,直到清朝覆灭在溥仪之手结束,足足经历了数百位帝王;其中,真正能说得上是明君雄主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秦始皇嬴政书同文、车同轨,一扫六合一匡诸侯,可称之;

——明太祖朱元璋扫平胡虏,使中原大地重拾冠带,其得国之正,无有出其右,可称之;

——唐太宗李世民,将王朝强拉上繁荣发展的正轨,贞观之治为其后的开元盛世打下基础,可称之。

这三人,便是刘弘心中,封建时代对华夏民族贡献最高的三位帝王。

至于第四位,在刘弘看来,便是开启了文景之治,为其后汉武夺河套,取河西,屯田西域,饮马中亚的丰功伟绩,打下雄厚基础的刘恒!

根据历史记载,秦始皇残忍暴虐、朱重八人皮实草,李二公子弑兄禅父;都有不可忽视的污点。

而刘恒,其长达二十三年的皇帝生涯中,唯二的污点,便是逼杀亲弟刘长,以及因黄龙改元①事件罢免丞相张仓。

刘恒或许对外戚刻薄,对朝臣寡恩,但对寻常百姓,却是打自心底里关心、爱护。

在位二十三年,天下税赋便分别从十五税一降到三十税一、每人每年百二十钱降到四十钱;百姓始缚年纪由17岁提高到20岁;除连坐、肉刑;许民弛山泽②···

几乎每一条,每一件,都是直接大幅改善寻常百姓生活的仁政!

如果说,历史上的刘恒有什么地方是刘弘认可,并值得学习的,那除了刘恒出神入化的演技外,便是心中对天下苍生的时刻挂念。

“王叔且看,这,便是朕之子民。”

循声望去,刘恒便看见长安街头,那一道道即便是在这寒冬亦蹲缩街头,双手交叉藏于衣袖之内,期望着能被大户人家短暂雇佣,以解决家中老小一日之餐食的枯瘦身躯···

刘恒眼带怜悯的俯瞰着,就见余光中的身影缓缓转过身,那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水已经汇集于其下颌,堪堪欲滴。

痴楞片刻,刘恒赶忙一躬身:“陛···陛下?”

只见刘弘洒然一抹泪,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陡然怒目圆瞪着,一拳砸在高台边的石制护栏上!

一声闷响,那只白嫩较弱的手顿时鲜血淋漓,刘弘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愤恨的握拳而立,狠咬着牙,闭目仰天···

过了许久,刘弘才低下头,大咧咧抹把泪,自嘲般笑道:“王叔可知这未央,就如朕之监牢,朕纵不忍生民之艰,亦无可奈何···”

见刘弘这般模样,脸上早已挂上悲痛的刘恒赶忙一拜:“陛下仁以爱民,纵三皇五帝,亦不如陛下之十一···”

刘弘却是惨然一笑:“王叔不必欺慰朕,今朕囚身于深宫,于笼中鸟兽何异?”

一旁的刘恒听着,片刻间已是老泪横流;就连远处侍立着的秦牧和王忠,也是深深低下了头颅,暗自擦拭着眼睛里的沙粒。

就见刘弘长出一口气,勉强控制声带平稳,缓缓道:“今江山缥缈,生民多难,朕有心拯百姓民于水火,亦勿有可为···”

“朝中更有勋臣相逼,朕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恐祖宗之江山基业,一朝葬于朕之手矣···”

说着,刘弘望向刘恒,深深凝视着刘恒目光深处:“值此主少国疑之际,若长乐有主,勋臣权贵或可收敛一二,纵欺朕年幼,亦当适可而止···”

再擦了把泪,刘弘便郑重拱手,向着刘恒深深一拜,语颤道:“万望王叔怜悯天下众生,拯生民于水火,救朕之江山社稷于危难···”

刘恒却是在刘弘还没弯下腰时就赶忙将其扶起,匆忙一对拜,随即哽咽道:“陛下但言之,臣无所不应···”

就见刘弘缓缓直起身,生怕刘恒不愿意般,满脸忐忑不安道:“朕欲尊王叔之母,代王太后为太妃,迎至长安,以镇朝中宵小。”

说完,刘弘不顾刘恒拉劝,毅然决然的深深弯腰,又对刘恒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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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黄龙改元.通俗来讲就是几个方士骗刘恒,说有黄龙出世,这意味着江山属性应该修改;年老的刘恒没反应过来,也确实飘飘然于自已一生的成就,就打算同意。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号称计相的张苍如何不知,江山变色得花多少钱在没用的封禅、巡游上?便拆穿了方士的骗局。文帝反应过来之后杀了这几个方士,但觉得丢了面子,便拿张苍出气,罢免了张苍的相位。

有兴趣可以百度黄龙改元,至少能找到百八十个版本;史记记载的相对客观真实些。

2.弛山泽.这个说来话长了——封建时代,皇帝便是万物的主宰,天底下任何东西,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活的死的,在理论上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任何人私自取走,都等于是偷皇帝的东西,都要被治罪。

历史上文帝许民弛山泽,其实就是说:从今以后,允许百姓自由开采树木;捕获海鱼河虾、山林野兽;开采矿产;自海中取水煮盐等等。

该举动配合税赋的大幅度减免,使汉初贫苦的百姓得到了极大的喘息时间——土地刘邦发了,人手一百亩;税刘恒减免了,比原来的一半还少;实在穷的叮当响,去山里打打狍子,摘摘果子,怎么都饿不死。

与此同时,这则诏令也使得农副产业、手工业得到了极大地提振,事关国家的盐、铁生产力大幅提升,民间财富迅速积累,在文、景两帝短短四十年中,天下便从汉初的残破中完全走出,走向盛世。随着百姓的富裕,国家的财富也迅速飙升,到景帝朝时,内库累计存有铜钱超过300亿,金二十万斤(汉斤);各地粮仓存粮总计超三千万石。更别提战马了。

史记中是这样记载文景之治的:串铜钱的绳子都已经腐烂;粮仓里的老鼠都被撑死,却依旧无法避免一座座小山高的粮食因为发黑而被丢弃——要知道粟米在干燥环境存放下,自然保质期长达十五年!也就是说,十五年前存下来的米,到十五年后还没吃完。

这也是汉武帝敢对匈奴连番开战,丝毫不虚后勤,甚至不顾大宛距离边境数千里,而两度派李广利远征的底气所在——当时成年男子一年的粮食消耗量大约是20石,三千万石粮食,就是足够十五万军队吃十年之久的军粮,虽然实际上不能这么简单地计算,但也可以侧面看出武帝爷打匈奴时的手牌有多好。而这一切,都是文景两代皇帝省吃俭用,轻摇薄税留给他的宝贵遗产。

章节目录 第29章 汉家少府(上) 待等刘弘睡下,王忠安排了几个从小养大的小宦官侍奉,便悄悄走出了寝殿。

走在未央宫内阴暗窄小的石道,回想起午后发生的事,王忠顿感这天都更冷了些。

——就在他亲眼目睹下,刘弘痛哭流涕的送别了代王,哀伤的令秦牧护送代王回府;然后随手洗了把脸,回过头就吩咐他:整顿宫中内宦,清整长乐宫。

就仿佛在之前,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汉时,皇后一般居住于椒房殿,太后则居住于长乐宫的长信殿之中。

也就是说,下午才得到代王首允的刘弘,在还没有搞定陈平周勃、尊立之事八字还没一撇之时,就已经信心十足的准备起代王太后入宫的事宜了!

脑中回忆着刘弘毫无生硬的‘变脸术’,王忠心底里其实是非常兴奋的。

——盖因为十余年前,王忠还侍奉着的孝惠皇帝,也是这般模样!

当时,无论孝惠皇帝做什么,曹参都会第一时间进宫,对着孝惠皇帝一顿狂喷;而孝惠皇帝总是那副温煦的笑容,‘虚心’接受曹参的教导。

但在曹参出宫后,孝惠皇帝也会如刘弘一般,面色一沉,对身边人吩咐道:今后做事,都谨慎些···

王忠很清楚,刘弘将那样两幅面容以及中间的变换,都毫无顾忌的展示在他面前,意味着他从今往后,还要知道许多只可耳闻乃至于意会,而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而知道的太多,是会死人的···

当初,王忠也不过是出于忠心,在吕后面前给孝惠皇帝打掩护;结果就因为这件事,原本在宫中前途无量,极有机会染指高位的王忠遭到了吕后的遗弃,只能来到刘弘身边,出于对先主的忠心,照顾刘弘起居。

甚至可以说,如若不是王忠及时找了个可以侍奉的主子,他早就在那个宫廷斗争残酷的年代中,埋身于某个枯井之中了···

要知道宫内,可是没有廷尉的!

被遗忘的宦官在其他同行眼里,无异于一个持金于闹市的稚童——汉时贿赂成风,但凡有些地位的内宦,都会有一笔不菲的积蓄。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被如此信赖,王忠或许还会喜不自胜,为之沾沾自喜;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尤其是在宫中局势如此错综复杂的时间点,王忠只想安稳度过晚年。

死后如若有幸,能在阴曹冥府见到先帝,也能将脊梁稍稍抬直些,交代一声:少主被老奴照顾得不错···

再想起明日起来,还要按照刘弘的交代,去少府提点物资规整长乐,王忠面上苦涩更甚。

如今的少府,只怕是刘弘亲自出马,也无法收拾的了···

※※※※※※※※※※

王忠走后不久,原本已经‘睡着’的刘弘再度从卧榻上爬了起来。

披上一张狐裘硝制的披风,来到寝殿之外,屹立于冷冽的寒风中,刘弘地大脑无比清明。

对刘弘而言,少府的重要性甚至远超皇位!

只要掌控了少府,刘弘即便是与天下为敌,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狼狈。

秦二世时,陈胜吴广一声嘶吼,天下景从;楚怀王为首的义军从四面八方近逼关中,秦政权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难之中。

就在国中兵力四散、无法汇集,王离手中的长城军团又回援不及的危难时刻,秦少府卿章邯站了出来,征发骊山刑徒七十万,出咸阳平乱。

不过十数日,章邯便击退了已经打入关中、近逼咸阳的周文所率叛军十万,随后逼得周文自杀。

随后,章邯更是打败起义军首倡者陈胜,取其首级而走,先后大胜魏、齐义军;就连故楚名将项梁,在章邯面前也是一击即溃,兵败身死。

如若巨鹿之战,章邯遇到的不是破釜沉中的项羽,或者手上有十万长城军团的精锐,史书上就不会有‘大泽乡起义’这么一说,而是会在角落里出现一句:二世元年,陈涉反大泽乡;少府发刑徒七十万,乱四月遂止···

秦少府,就是一个敢拍着胸脯说:‘只要别给哥来项羽,其他的我都能打十个!’的怪物!

而汉少府又几乎完全继承前秦的体系,其下设有长监一人、少监二人;六丞,六尚,十五官。

光是十五官中的东西织室,其名下匠人奴仆加在一起就几逾十万!

其余诸如冶造、军工、存储、商铺、园林等等更是遍布整个关中,根深蒂固,所司甚广。

少府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

可以这么说,如果将来某一天,陈平周勃带着整个天下反了,刘弘也只需要将少府牢牢掌控在手中,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盖因为汉少府的本质,就是一个低配版的大汉帝国!

但正因如此,刘弘也很清楚,陈平绝不会允许刘弘染指少府,哪怕一丝一毫。

所以,刘弘只能先将少府的状况稳定下来,再徐徐图之。

在前世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刘弘就很困惑:在汉初连个个儿都不算的陈平,究竟是怎么做到让各方势力紧密团结,而不发生利益分歧的?

直到这一世亲身经历,刘弘才明白:少府,就是陈平支付给各方势力‘入京平乱’的酬劳!

根据秦牧的汇报,少府现在的状况,只能用‘惨烈’二字来形容。

库府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及各式物资自是无人问津;但储存的黄金、各式铜钱,早已被洗劫一空!

这还不是关键。

最让刘弘心急如焚的是:少府府库中,还存放着数以十万计已制作完成,但还没来得及刻上编号、并记录在册的武器!

武库中的兵器丢失,还能根据记录查得编号,‘通缉’丢失的兵器;可若是少府的兵器被抢走,那从今往后,刘弘别想再睡个安稳觉了。

再者,如果那些兵器被勋贵得到,刘弘还勉强能应对的话,那那些兵器流入本就富得流油,又兵多将广的齐王刘襄手中···

刘弘就真的只能和原主一样,‘羞愤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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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给武器纂刻编号的做法在秦时便已经出现了,时称之为:物勒工名。但凡不属于民间持有范畴的武器(如弓、匕首等),少府在制造过程中,会刻上负责每一道工序的匠人名讳,制造完成后,还会为武器编号,大概是:五年七月初六,少府工匠某某造,第XXX号弩——这样。然后记录在册。

之后无论这把武器到了哪里,只要想查都能查到。例如某一天皇帝遇刺了,刺客被杀,武器被皇帝得到,皇帝就可以根据这把武器的编号,去查现在应该持有这把武器的是谁、或者是哪个部门,然后责问。

呼~日万之后感觉大家都不见了呀~码字激情都没了。

人(票)呢?

章节目录 第30章 汉家少府(中) 虽然陈平、周勃都不太可能做出这种挖掘政权墙角的事,但事关刘襄,刘弘不得不留个心眼——万一来个蝴蝶效应,刘襄反了怎么办!

这也是刘弘这么着急交代王忠,令其尽快清整长乐宫的原因。

——即便所有的事顺利,薄太后一把年纪,一路又舟车远行,入京起码得个把月。

刘弘的真正目的,是让王忠借着‘清整长乐’的正当理由顺利进入少府,去看看少府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诚然,王忠宦官之身,必然会让各方势力高度警惕,王忠能看到的基本可信度不高。

但派王忠过去略作震慑,起码也好过视若无睹,坐视少府被各方分食——现在的刘弘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而王忠此行,必然是困难重重,将受尽轻辱、责难,甚至于有可能遇害!

不过,这也是刘弘给他的一个考验。

毕竟···

“宦者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啊···”

看着未央宫内,距离寝殿不到一千米的少府衙门,刘弘背负着手,轻轻呢喃道。

※※※※※※※※※※

翌日天还没亮,王忠就从榻上爬起,稍作洗漱,便带着两个小黄门前往少府。

少府名下那么多产业,自然不可能全都在未央宫内;宫内的少府衙门,只是个高层办公的地点。

但最近几日,少府看着就不太像是办公场所了···

倒像是角斗场!

各方势力为了抢得利益相互撕咬,在少府吵得不可开交。

——愿意吵架的都还算讲道理的‘谦谦君子’!

自刘弘回宫之后,起码有四具尸体从少府内拖出,送往了廷尉!

有资格被送廷尉报案的,都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至于有多少具尸体,被混杂在宫内依旧没有清理完的‘吕氏鹰犬’之中,然后被丢到城外焚烧,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时此刻的少府侧堂,便处于最近几天最常见的一种局势:少府长监苦着脸在一旁劝阻,两位拉架的少监更是被战火波及,混乱中被打的鼻青脸肿!

而在长监两边,分别站着两位身着‘破旧’华衣的贵族男子,彼此怒目而视。

“吾杀吕氏贼子足六人之多,汝凭何抢夺?”

“此乃丞相许我等自取之物!”

其中一位男子的怒喝,顿时引得对面的贵族抱以老痰。

“呸!区区汁方侯庶子,也敢伸手吾等大事?”

听闻对方辱及门楣,先前的男子彻底暴怒:“干汝娘亲!!!”

才被拉开的二人,就这样再度扭打在了一起,毫无贵族体面可言···

一旁的少府监看着二位年轻贵族大打出手,也只能是苦着脸,小心翼翼伺候一旁。

少府监正焦头烂额之时,堂内又走进一名卫士,满脸慌乱。

心中一沉,少府监赶忙将卫士拉到一旁:“可是又有勋臣家子起了争执?”

那卫士摇了摇头,虚指了指南面,附耳轻声道:“那位派了人来···”

少府监眉头顿然一皱:“军卒?还是内宦?”

得到卫士的回答后,少府监顾不上劝解正‘决斗’的两位贵族青年,着急忙慌朝大门处走去。

来到大门外,就见一老宦官在两个小黄门的陪同下,双手环于腹前,静静等待。

对先前的卫卒交代了一声‘将此事报与丞相知’,少府监就整了整面色,快步上前,躬身一拜:“少府监臣毅,恭迎陛下~”

王忠闻言一愣,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只能赶忙侧身避礼,一脸诧异的看着少府监。

“大人这是···?”

只见少府监直起身,谄媚的走到王忠面前,再一拜:“天使驾临,下官未及远迎,还请天使赎罪···”

闻言,王忠汗毛陡然竖起,久居深宫养成的敏锐嗅觉,顿时让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果不其然,就见少府监打量了王忠一圈,‘疑惑’道:“怎不见天子节?”

看着少府监面上的困惑,王忠满脸惊骇的扫视着已经汇集少府大门处的卫士,剧烈颤抖了起来···

※※※※※※※※※※

丞相府内,陈平的案几周围,堆积竹简足足比前日多了两倍有余。

但陈平此时,却是没有精力去处理积攒的政务了。

自前日常朝过后,以陈平和周勃为首,大部分朝臣为从的政治联盟逐渐开始松动,尤其是彻候及宗亲中的大部分,都在那之后选择了骑墙观望。

——而这,是陈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当时陈平只想着暂时妥协,等查明究竟是哪一路边军为刘弘的外援之后,再做打算。

但他却忘记了,多数追随他的朝臣勋贵,跟他都只是利益联盟而已···

昨日晚间,奉常传出消息:东牟侯跪立高祖神主之前思过,忽见天雷自高祖衣冠出,直劈东牟侯之面!

尽管不屑于刘弘居然用这种手段,但刘兴居的死是陈平刻意坐视的缘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问题就在于:刘兴居的死,让其与人顿时兔死狐悲起来:万一以后再发生什么事,丞相将吾等也放弃了,该如何是好?

再加上那些真的相信高祖显灵,一道雷劈死了刘兴居的蠢货,陈平的联盟已经至少有一半人隐晦的表示:陛下既在,吾等身为人臣,还是当忠君为上···

陈平现在的滔天权势,来自于他的丞相职权,以及‘开国勋臣’的身份;如果失去了手下的朝臣、以及同为勋臣的彻候家族的支持,陈平就将一无是处,就更枉论‘上效周公,下安黎庶’了。

无奈之下,哪怕是为了多留些人为自己摇旗呐喊,陈平也不得不忍着胸中刺痛,将少府存金拿出来收买、拉拢朝臣,以及勋贵。

至于刘弘对此有没有意见,陈平根本想都没想过——反正后日常朝过后,刘弘就将威严扫地。

但现在,即便这么做要失去所有盟友,陈平也要出面,将少府的烂摊子整顿一下了——丞相之所以群臣避道,礼绝百僚,正是因为丞相掌控着国家财政大权!

要是让少府被洗劫一空,那等以后国库拮据的时候,陈平就要和刘弘一样,变成一樽泥塑雕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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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果然,哪怕列了大纲,还是无法避免这种情况···

没有列细纲,所以导致原本存稿中的30章与前面的一处严重相悖,没办法,反复修改一下午还是不行,只能重写;而且后续几十章因为是顺着这一章往下写的,也需要修改。但根据今天的情况,修改的效率还不如重写·····

今晚不睡了,改稿子。

章节目录 第31章 汉家少府(下) 未央宫,少府大门外。

少府监张毅微微咪着眼,冷然道:“非为天使,亦无天子节?”

王忠苦涩的点点头:“然,陛下命仆···”

“来人!”

王忠话音未落,就被少府监一声厉喝打断:“将这假传圣命的贼子拿下!”

转瞬间,就有两个高大的军卒窜出,将王忠摁倒在地,双臂扭绑在其身后,单膝紧紧压在王忠的脊背之上。

少府监抬起头,看向王忠带来的两个小黄门:“此人,与尔等相熟?”

两个小黄门呆愣片刻,摇了摇头,便撒丫向远处跑去,不见踪影。

“大,大人这是何故···”

却见少府监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王忠就被军卒自腋下架起,押往少府之内。

事了,少府监却依旧黑着一张脸,略显焦躁的对身后文士问道:“丞相可知晓此间事了?”

那文士点点头,俯身对少府监耳语片刻,少府监紧锁的眉头才略松,回过身,向聚集门外的军卒吩咐道:“洒扫府院,迎丞相。”

言罢,正打算回院内的少府监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耳边就传来先前那两位青年的喊叫声。

“老儿,你来评评理!”

就见鼻青脸肿的二人不忘互相踹打着,合力将一个半人大的木箱从少府内抬出。

嘭!

二人握着箱耳的手一松,木箱应声落地,顿时扬起好大飞尘,木箱底角处甚至隐隐开裂!

挥挥手,将面前的飞尘挥散,少府监面色再度阴沉下来,对二人也不复前时的谄媚。

“二位若有闲暇,不妨在府内多坐须臾,丞相片刻就到!”

还没来得及因少府监‘面色不恭’而发怒的二人,顿时就被少府监的冷语吓住!

——丞相府,绝对是长安纨绔子们心目中,最恐怖的地方!

廷尉都没有丞相可怕!

二人相视一苦笑,其中一人便站了出来,拱手道:“大人言重了,吾二人并无争执,不必劳烦丞相出面···”

少府监却是冷哼一声,双手背负,鄙夷的将脸转向一边,对二人不再理会。

二人再一拱手,正欲抬起门前木箱,少府监冷漠的声音传至耳中:“空手而来,莫不还想满载而归?”

抬起头,就见少府监脸上已是带上了一丝阴狠:“二位的马车,怕的拉不动这等重物吧?”

见少府监这般模样,二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是咬牙切齿的扔下两句狠话,便互相搀扶着向宫门处走去。

“呸!”

对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啐一口,少府监回过身,虚指着地上的木箱,不着痕迹的吩咐身边的文士:“此脏物也,先搬到书房内,交由丞相定夺。”

※※※※※※※※※※※※※※※※※※※※

在宫门外走下马车,陈平微整衣冠,来到宫门处。

正要从怀里拿出宫籍铜符,余光内就出现两位贵族青年,一瘸一拐着,骂骂咧咧从宫内走出。

疑惑地凝视二人,就见其中一个恶狠狠回过头,看到陈平的脸后,又大惊失色的拉着另一人快步离去。

“嗯?认得老夫?”

陈平不明所以,对宫门处负责查验铜符的门卒问道:“方才离去者,是何人?”

门尉看都没看陈平递过来的铜符,将其交还,谄笑道:“禀丞相,胖些的乃汁方侯家子,另一人则是齐王远亲···”

陈平更疑惑了:“家子?远亲?”

“凭何出入宫讳?”

门尉面色一滞,反问道:“不是丞相命,功臣勋贵之属可自入少府,有司勿得擅阻?”

见陈平脸彻底沉了下来,门尉顿时一慌:“丞,丞相恕罪,末将···”

陈平却是没再理会宫门门卒,满脸阴沉的向少府走去。

“绛候啊绛候,莫不真要害死老夫不成···”

哀叹着向前走着,陈平心中叫苦不迭。

陈平确实说过,参与平灭诸吕之乱的勋臣可以前往少府···

但他只跟周勃说过!

周勃可倒好,居然毫不隐晦的将原话转述了出去!

甚至就连宫廷士卒都知道,那句话是陈平说的了!

也就是刘弘现在手上无权,不然光这一条,陈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因为他一句话,未央宫门现在都不设防了!

这还不算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

心烦意乱间来到少府,陈平径直走向书房,丝毫不理会身后谄媚的少府监。

少府监见此也只能挥挥手,令门前的众人各自散去。

跟上陈平的脚步走进书房,就见陈平从案上拿起几只竹简,翻看查阅着。

少府监心一慌,忐忑不安的开口道:“丞相···”

陈平却是头都不抬的问道:“今少府存金何许?钱几何?”

沉吟片刻,少府监轻声答道:“禀丞相,这几日···”

“嗯?”

陈平猛一抬头,冷眼瞪了少府监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手中的竹简上:“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见此,少府监恍然大悟般,轻扇着自己的嘴角:“下官口误,口误。”

“这几日,下官遵丞相之令,清查少府账目···”

见陈平没有反应,少府监才继而道:“今少府存金三万余金,钱五万万;一应账目,尽数焚毁于前时之乱···”

闻言,陈平手中的竹简险些跌落!

金三万余,钱五万万···

还不到之前库存量的十分之一!

要知道吕后光是从前后三任赵王手中,就得金至少二十余万,铜钱数十万万!

而那些钱,之前尽数存放在少府!

“唉···”

揪心的摇着头,陈平将手中竹简扔到少府监手上:“此祸患也,万莫要留。”

少府监赶忙应诺,将竹简藏入怀中,躬立一侧。

过了许久,见陈平不开,少府监只好面色纠结道:“那位派了人来···”

“嗯···”

陈平略作沉吟:“现在何处?”

“下官已命人拿下,正囚于柴房中。”

陈平点了点头,将目光撒向窗外:“且先囚之,明日散朝再做打算。”

“喏···”

章节目录 第32章 孰是孰非 此时的刘弘,对少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大概午时左右醒来后,刘弘在秦牧的协助下套了件皮甲,头上戴顶青铜盔,将白蛇剑系在腰间,便由秦牧架着御辇出了宫。

戎装出行,自是要前往军营;但并不是横门外的北军大营,而是···

安门外的南军大营!

如果刘弘没记错的话,长安南北两军中,原本负责宫廷卫戎的,正是南军。

这也是南、北两军的称呼由来:用一条线将长安城分为南北两半,就可以发现,城南几乎全被长乐、未央两宫,以及两宫之间的九卿衙门、高庙所占据。

也正是由于两宫位于城南,所以负责宫廷禁卫的军队就被长安百姓称为南军;而负责长安十二城门、以及维护城北闺里治安的军队,则被称为北军。

久而久之,南、北军的说法就流传了下来,并成为两军的正式名称。

从这个角度看,南军理应比北军更加精锐,更值得老刘家的信任——不然刘邦也不会令南军守卫皇宫,而让北军去充当城门卒了。

但这支刘邦生前最为信任的部队,却在前时之乱中遭受了巨大打击,并在之后的历史中逐渐销声匿迹。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南军在诸吕之乱中,站错了队。

或者说,以陈平、周勃等人为首的诸侯勋臣集团的角度来说,南军站错了队。

吕后驾崩前,将南军交到了吕产手中,北军交到了吕禄手中,意图以此确保自己死后,吕氏还能掌控局面

理想很美满,现实却相当的悲惨。

周勃通过软禁曲周侯俪商,逼迫俪商之子、吕禄至交好友俪寄,替他骗得吕禄手中的北军兵符①,随后进入北军大营,靠着‘个人魅力’策反了北军!

而后,又驱使北军同吕产手中的南军厮杀,并最终彻底扫除了吕氏势力。

这样一来,帮吕产对抗周勃的南军,自然就面临被报复、抹黑甚至清算的下场——就如同刘弘的原主一样,要不是刘弘穿越,可怜的刘盈都要被周勃抹黑成不孕不育了!

但在刘弘看来,南北两军谁是谁非这个问题,就像那个‘世界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根本说不清。

北军出于对刘氏的忠心,左袒而击吕氏,这有错吗?

那南军作为皇宫禁卫,在发现有人意图攻打皇宫时,拼死守护皇宫,又何罪之有?

在刘弘看来,南军甚至比北军还要值得尊重——作为后世人,刘弘潜意识里就更认可纪律性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队。

像北军这种被别人吼一嗓子,就嗷嗷叫着攻打皇宫的军队,刘弘心底其实是相当鄙视的。

原本的历史中,北军之所以政治正确,是因为刘恒登基了——如果没有北军,周勃就无法打入皇宫,更无法以‘非惠帝子’的借口逼杀后少帝,文帝登基就无从说起。

所以,与其说历史上的北军是刘氏臂膀,倒不如说是文帝刘恒的从龙之臣。

——屁股决定脑袋,不外如是。

同样的原因,在皇帝由历史上刘恒变成了刘弘之后,北军第一次‘刘氏左袒’的性质就变了:帮朝臣攻打皇宫,意欲何为?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顽固不灵’而被归为吕党的南军,则变成了誓死守卫皇宫,为刘弘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

诚然,在陈平周勃都被归类为‘国之柱石’的现在,北军的正义性‘毋庸置疑’,但刘弘却不能坐视南军被归为吕党。

——还是那句话,北军这么有‘主见’的军队,刘弘不要!

虽然刘弘带领北军上演第二次‘刘氏左袒’,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支军队真的是被周勃蛊惑,但光从历史上周勃有能力策反北军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周勃在北军将士心中威望甚高!

因为当时周勃手上只有兵符,却没有皇帝诏命!

高祖皇帝制:凡五十人以上的军队调动,都必须有调兵虎符和皇帝诏命双重确认,否则按谋逆论处!

周勃只凭皆一块兵符,就成功策反了北军,这意味着,北军是在知道此事谋反的前提下,依旧追随周勃去攻打未央宫的!

起码负责查验兵符、诏书的高层军官,知道自己此举是在谋反!

也就是说,只要周勃愿意,就完全可以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第无数次以‘刘氏’为虎皮,煽动北军造反!

后世有一位伟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刘弘深以为然。

南军就不一样了,根据历史记载,南军在整个事件中只做了一件事——守卫皇宫。

再刨除掉太史公为尊者讳,以及二次创作的部分,情况就显而易见了:南军,很有可能自始至终都站在了后少帝这边!

至于南军是由于吕产在宫中,才受命守卫皇宫的说法,则无疑漏洞百出:按照周勃、陈平串联诸侯大臣时的说法,吕产都要造反了,那他又何必命令南军护卫皇宫呢?

直接让南军把自己的府邸围起来,或者带着南军跑掉不就好了?

这么一想,无疑是另一种可能大些:吕产虽然有权调动南军,却无法让南军丢下后少帝,跟随自己!

所以,深知南军不可能离开未央宫墙的吕产才跑入宫内,借着后少帝的光,试图在南军的护卫下保全自身。

而这,也是刘弘今天前往南军大营的原因:为自己真正的忠臣加油打气,并为其正名!

至于当初逃出宫时,刘弘为什么去北军大营,而不直接去找南军···

刘弘视野中所看见的场景,便是当时刘弘选择北军的原因。

——此刻的南军大营,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俘虏集中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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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根据史记记载,周勃通过挟持俪商,来逼迫俪寄随他们一同‘诛灭诸吕’,并承诺之后不会亏待俪寄;但从那以后,俪寄便背上了‘卖友求荣’的道德污点。甚至因此没能坐上丞相之位——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申屠嘉根本没有机会成为文、景两朝的丞相。

至于南军才是忠臣这一点,应该这个很好理解吧?

历史上的北军政治正确,是因为在刘恒登基的事上有功;现在历史改变了,在后少帝眼里,北军自然就是错误的,或者说不值得完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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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昨天由于我的原因少了一更,就,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我越写越烦,觉得自己写的狗屁不是,跟前面完全没法比,怕让大家失望,然后越烦躁写的越差,写的差反过来又更烦躁···

从前天晚上第三十章出问题开始,改存稿改到昨天凌晨4点,就莫名其妙进入那种焦虑的状态了,然后就删了重写,写的狗屁不是,去啃文帝本纪,再回来一看,前面的章节怎么也写的这么恶心···

好在责编青舟大大的帮助,让我认识到这不是文章的问题,是我的心态问题:存稿废了大概17章左右,因此产生的焦躁影响了我的心态。

昨天调整了一天,花了足足14个小时写出来了31章,实在撑不住,去外面拔了个火罐,才好了些。

昨天少的一章今天补上,今天三更。

实在很抱歉,写作不易,本萌新没有经验,没能及时调整好心态。

万望大家包容、理解。

需要的书友可以加一下群:。这样之后大家也可以多沟通。

章节目录 第33章 南军大营 在距离军营约五百多米远处,御辇便已经被逼停。

刘弘从车窗微微探出头,就见一队士卒快步跑到御辇前;其中一人出身拜道:“北军射声校尉臣买,参见陛下。”

“嚯~来头还不小!”

闻言,刘弘微一挑眉,打量起那自称是射声校尉的军官。

只见那军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即便是在拱手纳拜,那微躬着的身躯亦是散发出蓬勃的冲劲!

“周勃的兵啊···”

心中暗自可惜着,刘弘正色道:“朕欲探营,且去将营门打开。”

那校尉却是满脸纠结的站在原地,脊背再弯曲了些:“启禀陛下,南营···”

沉吟片刻,校尉终是一咬牙,闷头道:“太尉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南营半步,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陛下仁慈,万望莫要为难末将···”

对状况早有预料的刘弘面色如常的将头缩了回去,片刻后,从马车后走了下来①。

那校尉正要再说什么,就见眼前顶多到自己胸口处的小皇帝居然一身戎装,青铜盔下的双眉微皱,手自然地垂扶在腰间那把耀眼夺目的剑柄之上。

深深一拱手,校尉再拜:“还请陛下···”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

校尉双眼猛然圆瞪,微低下头,才发现已经有一把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再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无比的面庞,校尉牙槽隐隐打着颤:“秦,秦司马···”

见此突变,随同校尉一同前来的那队军士猛然一惊,正欲拔刀,就听见一道慵懒的声音自马车旁传来。

“朕当面,敢现刃~”

军士们循声望去,就看见那贵气的戎装少年缓缓走到校尉身边。

“太尉带的好兵啊···”

校尉小心翼翼的将头侧了些许,就看见刘弘脸上,已是挂上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陛,陛下···”

刚要开口,脖颈处的剑刃陡然一紧,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余光中那道单薄的身影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校尉的视野之中。

“秦牧~”

悠然一声招呼,校尉脖颈处的剑刃便消失不见。

回过身,就见那戎装少年满脸温和的笑着:“射声校尉部,忠臣也;不可苛责过甚。”

言罢,少年便目不斜视的从士卒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南军大营。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校尉呆立许久,回过神,赶忙交代身边的士卒:“速去禀告太尉!”

※※※※※※※※※※

徒步走入沉寂的南军大营,刘弘缓缓向前走去,不经意间问道:“若是朕没记错,卿亦乃射声营出身?”

说着,刘弘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那校尉,当是卿之上官;卿何以如此不留情面?”

秦牧闻言面色一愣,旋即低下头,语气低沉道:“臣只忠陛下一人···”

见秦牧不愿开口,刘弘淡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向中军大帐走去。

还没走出五十米,左侧的营帐间就跑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陛下?”

“陛下!!!!!”

突然一声大叫,那青年回身,招呼着藏身于营帐后的其余人:“诸君!陛下尚安在!!!”

话音刚落,营帐后顿时跑出几十号同样打扮的青年,面色疯狂的向刘弘疾步而来。

突如起来的变故让秦牧顿时一惊,赶忙拔出剑,指向那群来历不明的人:“敢复进一步者,杀!”

一声厉喝,吓得那伙青年止步原地,面色旋即陷入一种···

麻木?

没等刘弘想明白,那伙青年便互相看了看彼此,再看看持剑卫立刘弘身边的秦牧,目光苦涩了起来。

过了许久,其中一人颓然转过身,向着营帐后走去。

第二个,第三个···

转瞬间,几十人竟已是全都回到了方才跑出的位置,靠坐在营帐外,双目无神的看着地上发呆。

刘弘困惑间环顾左右,才发现几乎每一个营帐外,都是这般状况:一圈人蹲靠在营帐外,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刘弘面色一沉,全然不顾仍举剑戒备的秦牧,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果不其然,在中军大帐外,同样有一圈人颓然靠坐;就连刘弘地到来,都没能让他们麻木的双眼泛起一丝涟漪。

深吸一口气,刘弘径直来到那伙人身边,蹲下来,对靠外些的一人问道:“汝何人?”

只见那人木然回过头,呆滞的瞥了一眼刘弘,便将目光移回双腿间的地上。

“乱臣贼子···”

“吾等乃乱臣贼子···”

确认状况的刘弘缓缓站起身,心里一片沉重。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个个营帐外靠坐着的行尸走肉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忠诚于他的部队了····

被刘弘抛于身后的秦牧满脸慌乱的跑了过来,见刘弘面色郁结,到嘴边的谢罪词又硬生咽了下去。

过了许久,刘弘才从中军大帐边挪步,向校场的方向走了一段,又迟疑的停下,径直向营门处走去。

“陛下?”

听闻身后传来的询问声,刘弘却是头都不回,冷声道:“回宫。”

秦牧赶忙上前,跟着刘弘走了一段,方开口劝道:“陛下若就此回宫,那这些人···”

听秦牧没把话说完,刘弘微微侧过身,就见秦牧脸上也已是带上了沉重。

“陛下,再如何,他们也曾是吾汉家之丈夫啊!”

秦牧猛一激动,音量不自觉高了些,那一个个蹲立的身影听见响动,微微转了转头,口中呢喃着:“丈夫···汉家丈夫···”

见到这一幕,刘弘再也止不住胸中哀痛,快步向着营门外走去。

寒风中,几滴晶莹的泪珠撒在大地上,为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更添一份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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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不是佐吏编的哈,是有考察资料的。

首先,南军将士一生戎卫禁中,基本没见过血,未央宫外那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争很有可能是他们大部分人第一次上战场,这是一个因素;还有一个是他们为之誓死不退的荣耀,被打败他们的‘逆贼’——北军夺取,他们反倒成为了阶下囚、反贼、叛乱者,这造成的心里落差是另一个因素。

两个因素结合在一起,加上整个南军被集体关押,低沉的氛围再一影响,文中这种场景就可以预见了:失去信仰,失去自由,甚至即将失去生命的勇士们,在这一刻心如死灰。具体来讲就是重度抑郁,加生无可恋。

具体状况,我借鉴了战争后遗综合征为参考,来描写这一段画面。

今天还有一章,以弥补昨天少更一章的滔天大罪!

稍微晚一些发出来,我快40个小时没睡觉了,遭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阴差阳错 冬日的白昼总是那么短暂,夜幕更是早早降临在长安城的天空。

此时的周勃,正在曲逆候府,与陈平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丞相,那位···午后去了南营。”

周勃忧心忡忡道:“某担心···”

上首的陈平却只悠然的吹着手上的茶汤,淡淡道:“绛候莫不以为,南军还有救?”

闻言,周勃回忆起南营的状况,也稍稍放松下来。

“倒是绛候,当多注意北军···”

放下茶碗,陈平脸上已是一片慎重。

白天未央宫宫门处的状况,着实让陈平吓了一跳。

皇宫大门,几乎已经不设防了!

在任何朝代,这都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若是真有人以‘勋臣属从’为名,进了未央宫,刘弘再出点什么事儿···

陈平手上是有权没错,但他还没那个胆量,担负‘弑君’的罪名!

——如若不然,他早就一不做二不休,冲进皇宫把刘弘给砍了!

心中思虑着,陈平面色凝重道:“未央宫门,如今由北军卫戎,绛候万不可粗心大意。”

闻言,周勃却是曲解了陈平的意思,爽朗一笑:“丞相无忧,北军凡司马以上之将官,俱某提携之故人。”

“那小儿再如何,也必不能重演那日北阙之事!”

说着,周勃隐隐咬牙切齿起来。

那一天在北阙发生的事,绝对是他人生中最不愿意回忆的经历。

自吕氏祸乱长安之事后,北军原本已经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了;不曾想,那小儿一出现,居然就让北军对自己戈矛相对!

周勃深刻反思教训,才意识到:自己拉的‘刘氏’虎皮,只能忽悠那些本就与他相近,对他心存感恩的将官;而底层士卒只会随波逐流,听风便是雨。

在那天北阙之事发生后,底层士卒看向周勃的眼神中,更是隐隐带着一丝鄙夷!

原本他以为,掌控住了将官,就等于掌控了军队——过去几十年,他也都是这么掌军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当初那一声‘刘氏左袒’,如今却成了北军士卒夸耀自己的荣耀!

这样一来,相比较于周勃这个‘刘氏臂膀’,北军将士无疑更愿意追随本就是刘氏血脉的刘弘。

所以在过去几天,周勃基本一直都待在北营。

目的也很明确:彻底将北军掌控在手中,确保上一次的事,是刘弘最后一次得到北军的支持。

但事情却并没有周勃想的那么简单——无论他怎么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北军的底层士卒都是满面红光的向未央宫方向拜谢道:伏唯陛下作威作福···

无奈之下,周勃只能勉强掌控住北军的高臣军官,并切断刘弘和北军之间的一切联络渠道——北军射声校尉甲部司马秦牧,此时已经不在北军将官簿上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让周勃焦头烂额,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几天在北营,底层士卒唯一愿意对他说的话就是:陛下说好要赏赐俺们的,这都好几天了,太尉要不帮俺们问问?

看着士卒们满怀期待的目光,周勃根本无法拒绝:如果连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周勃在北军士卒心中的地位就将彻底清零!

但让周勃出那笔钱,他也是不乐意的——即便他愿意,他也没有那么多钱去犒赏军卒。

恰好就在那个时候,陈平给他带了一句话:凡诛吕有功之诸侯勋贵,皆可自往少府···

嘿!

现在的汉家朝堂,还有谁能比周勃更称得上一句‘诸吕有功’?

所以,周勃‘开放’未央宫也就是题中应有之理了:少府的存钱,拿的最多的就是周勃!

如果再不让其他人拿一些,那他就该成为众矢之的了——吃独食,可是官场大忌。

得了钱,周勃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知道这钱,不是陛下赏赐,是某自掏腰包赏给尔等的!

然后才将那笔钱发到北军士卒手中。

总的来说,效果还不错。

起码有一半的底层士卒,没有再张口开口对未央宫的方向跪拜:谢陛下隆恩。

现在,周勃虽然不敢说完全掌控了北军,但只要刘弘没有出现在北军大营,周勃就可以保证北军再也不能为刘弘所用了。

在他看来,刘弘大概也是知道了这个状况,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前往南营试试运气,想要再来一出‘刘氏左袒’。

想到这里,周勃就忍不住嗤笑起来——封建社会的军队,是需要以荣誉、信仰为主心骨的!

现在的南军,估计连营啸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战斗力了!

一支失去了荣誉,丧失了信仰的军队,哪怕是周勃,也没有把握使其重新具备战斗力。

更枉论年不过十三,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也不知忧的小皇帝了!

周勃之所为因这件事忧虑,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安——他担心刘弘此举,是为了给吕氏平反!

虽然现在的小皇帝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周勃、陈平等人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到青史对他们的评价;无论如何,周勃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正义性受争议。

——诛灭诸吕,必须是光明伟大正义的!

如是想着,周勃还是忍不住担心,开口道:“丞相当知,某所虑者何···”

只见陈平淡笑一声,抬起头,满脸纠结的看着周勃。

他当然知道,少府库存中,起码有近一万万的铜钱,在前天深夜被送进了绛候府的后门。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周勃说这件事。

如果可以完全不顾忌,他其实特别想指着周勃的鼻子破口大骂:都特么这时候了,还贪那点儿黄白之物?

可是,陈平不能。

在这个诸侯、朝臣、勋贵组成的联盟日益松动,并逐渐呈现出分裂趋势的现在,陈平什么都不能说。

作为这个政治联盟的唯二掌控者,陈平和周勃之间,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裂痕。

苦涩的叹出一口气,陈平心中对周勃的千言万语,最终只缩短成了一句话。

“少府之事,还是停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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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应看官老爷的要求,解释一下营啸是什么。

从我掌控的资料来看,营啸大概就是军队在经历惨烈的战争后,心理受到了一定创伤,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并慢慢积攒在潜意识中,对于这种状况,率军将领一般会通过钱粮、酒肉等赏赐来转移士卒的注意力,减弱士卒心中对死亡的恐惧。但在经历某一场惨败过后,记载在士卒潜意识中的恐惧会被放大,并在夜晚睡觉做噩梦时爆发,士卒会惊醒,但醒来过后就会失去理智,红着眼不分敌我到处砍杀;其他士卒潜意识中的恐惧也会被激活,所有士卒都会红着眼杀作一团。

听着玄乎,但好像也有可能,毕竟‘杀红了眼’‘不分敌我’这几种状况在历史上也偶有记载。

营啸发生时,除了坐视军营里的所有军士自相残杀外,唯一的阻止方式便是铁血压制;但压制过后,幸存下来的士卒大都会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大概类似于梦游的人被叫醒。

所以,封建时代有这么一个说法:营啸,意味着这支军队从此灭亡。

章节目录 第35章 深仇大恨 回到宫中,方才在南营所见的一幕幕出现在刘弘脑海中,挥之不去。

烦躁的扶着额头,靠躺在卧榻之上,刘弘心中被一股莫名的躁郁充斥。

秦牧小心翼翼来到刘弘身边,环视了一圈周围,确定殿内没人后,才微微开口:“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

刘弘烦躁的抬起头,就见秦牧面色一片苦涩。

心中的好奇心再度涌上,刘弘不由皱起眉,凝视着秦牧的脸庞。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刘弘没有制止的意思,秦牧微低着头,小声道:“陛下只巡南营,而不顾北军,末将担心···”

秦牧还没说完,刘弘便烦躁的站起身:“朕非不愿!”

“乃不能也!”

北军的异常,刘弘早就感觉到了。

昨日送刘恒出宫时,刘弘就发现,宫门处的卫卒看自己的目光,根本没有那日,随刘弘一起杀入皇宫时的狂热!

更让刘弘心中难安的,就是秦牧的状况。

在正常情况下,秦牧作为北军射声校尉麾下的军官,理应在北营操练士卒;当然,刘弘需要他护侍之后,他就得两头跑了。

——在刘弘醒来之后的两天里,秦牧也确实是这样工作的:一天侍卫刘弘,另一天则前往北营。

但自那日朝会之后,秦牧再也没有去过北军大营了···

之前刘弘倒没觉得哪儿不对,只当是北军的主官见秦牧圣恩正隆,便特事特办,让他多来皇宫;但在方才巡视南营时,刘弘便发现不对劲了。

在进入南营之前,射声校尉拦住了刘弘地御辇时,秦牧自是出于忠心猛而拔剑,驾在了校尉官的脖子上。

但秦牧那个眼神···

分明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刘弘自认还没有传说中的王霸之气,秦牧愿意追随自己,即便是有忠于他刘氏血脉的成份,但更多的也应该是利益——攀附刘弘,以图贵兴。

这倒没什么,刘弘早就不是能被‘理想’两个字,忽悠到卖肾卖肉的年纪了,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无可厚非。

但秦牧光是出于这个,就对那校尉如此狠厉,甚至隐隐显露出一种深仇大恨的表情?

这种可能性,几乎跟周勃是忠臣一样小。

这其中,必然有刘弘所不知道的因素;而且刘弘冥冥中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见刘弘思虑着凝视自己,秦牧面色再一苦,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过了许久,见刘弘依旧是那副困惑的目光,秦牧长叹一声,便跟刘弘说道:“陛下当之,吾汉家军制,乃行什伍之制···”

这倒是在刘弘地知识范围内了;什伍之制,同样早在战国中期,就被广泛的应用与军队建制之中。

每五人为一个‘伍’,其中一人为‘伍长’,时称为伍佰。

二伍为一什,主官称为‘什长’。

五什为一屯,主官‘屯长’。

二屯为一曲,主官‘曲侯’;因手下共有士卒百人,在战国时也被称为‘百长’;曲候往上,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军官,拥有一定的决策权。

五曲为一队,主官‘队率’,也称为‘司马’;汉野战军最基础的单独作战单位,战争中,再没有准确命令下达时,拥有对战斗的完全指挥权。

二队为一部,主官‘校尉’。

二部为一军,主官分两种情况:驻扎时以‘都尉’为首,但战时,就会被交到偏将及以上的人手中指挥作战。

什伍之制,因为特有的‘2x5x2···’编制方式,也被历史研究者戏称为‘二五之制’。

北军,就是建制中的最高一级—‘军’,理应有战员2000人,但因为其拱卫皇城的特殊性,人员建制严重超标,共拥有七校尉,共计一万四千余人。

射声校尉,就是北军七校尉中的一个。

刘弘在南营外见到的那位校尉官,就是射声校尉部的长官。

而秦牧作为射声校尉甲队司马,那校尉官就是秦牧的直系上属!

射声校尉,应该只有秦牧的甲队,以及另外一名司马的乙队组成。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牧居然对自己的直系上属抱有血海深仇,则只能说明,两人之间的事必然不小。

要知道汉室军队在编队时,为了增强将士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度,通常会将同一籍贯的士卒分在一起;军官也基本靠着同乡情谊,来取得手下士卒的信任。

而此时的同乡,基本就意味着远方亲戚!

也唯有这种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关系,才能让士卒相信自己的上司不会带着自己去送死,而是建功立业,夺得武勋。

这么说来,那校尉官不仅是秦牧的同乡,甚至大概率是秦牧的远房表亲!

二人在这种关系下,究竟因为什么事,才产生的这般深仇大恨?

没想明白,刘弘只好隐晦道:“射声校尉似名:买?”

只见秦牧沉沉一点头:“正是外兄。”

外兄,大致意思是‘表哥’,不同姓,多数情况下指祖母姊妹的孙子。

可刘弘还是有一种看肥皂狗血剧的既视感!

只见秦牧一咬牙,继而道:“前时之乱,射声校尉身死,末将同外兄分为甲,乙二队司马,太尉便令吾二人比武,胜者迁。”

闻言,刘弘面色顿时一黯,略有些失望起来。

倒不是因为秦牧输给了那为名为‘买’的校尉,而是秦牧居然因为输了就怀恨于心,甚至借着刘弘地虎皮狐假虎威!

见刘弘这副表情,秦牧却毫无辩解之意,只苦笑一声,默默举起右手,将手掌摊开来。

刘弘这才发现,秦牧右手的中指,从第二关节开始少了一半!

疑惑地看向秦牧,就见秦牧自嘲般苦涩道:“太尉令吾等比的,是箭术···”

刘弘这才恍然大悟:射箭,自是需要用力量更大的右手挽弓,食指和中指更是瞄准的关键。

但还是说不通啊?

“卿何以因此而记恨于射声校尉?”

就见秦牧面色再度狰狞起来,眼角剧烈抽搐着,咬牙切齿道:“太尉之所以令吾等比箭,乃因外兄将其胞姊,贿与丞相!”

说着,秦牧已是留下愤恨的泪水:“臣与外兄之姊,定有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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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几章是在为之后的高潮做铺垫,不是水字数,希望大家不要误会,看到后面你们就明白了。

这一章的借鉴依据,是因为陈平在史书上有个污点:盗嫂之人。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陈平在以前没发达的时候,曾经勾搭过自己亲哥哥的妻子···

出于这一点,将他描写的好色一些,也符合他原本的人设。

章节目录 第36章 阴云密布 刘弘感觉自己就是个肥皂狗血剧主角!

不对,是配角!

人生三大仇怨,不过断人财路、杀人父母,再就是横刀夺爱了。

秦牧却一下子就经历了其中两件!

还是在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上!

在心中礼貌性的哀悼了一秒,刘弘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猜忌···

——要知道秦牧,同样也是北军的军官!

现在好了,起码刘弘能确定秦牧不会对他不利;顶多就是出于对陈平、周勃的怨恨,从而利用刘弘达到自己报仇的目的罢了。

作为后世人,相较于虚无缥缈的‘忠心’,刘弘还是更习惯这种简介明了的利益关系。

起码这是个可以让刘弘理解的动机。

至于王霸之气什么的?

别闹了~

放下心中疑虑,刘弘心中的郁结总算是消散了些。

明天,就又是常朝了。

刘弘还不知道这一次,要面临怎样的困局。

朝中三公就不提了,九卿中,陈平周勃得其三,刘弘勉强掌控了最没用的奉常。

剩下五个,刘弘大概率也是无法安排人选的。

——就连皇帝内库少府,刘弘都只能看着别人撕咬干净,就更枉论别的了。

而剩下的四个坑,有一个刘弘十分渴望掌控的。

——卫尉!

余者,廷尉掌司法,刘弘还没有迫切需求去掌控;内史治长安,刘弘就更没必要因此去刺激陈平、周勃了。

宗正,刘弘已经打算直接让刘不疑兼任了——反正宗正只管皇室宗亲之事,属于九卿中存在感排倒数第二的隐形人,仅次于典客。陈平、周勃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跟刘弘起冲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刘弘隐约感觉到,即便是在刘弘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北军的现在,陈平对他依旧有些忌惮。

如若不然,早在那日刘弘面会代王刘恒时,陈平就该赶紧进宫,提议‘代王久居长安,于礼不合,当就国’了。

卫尉,则是九卿中,刘弘最迫切想要掌控的!

原因无他:卫尉的职责,就是保卫皇城!

在北军再再再一次‘跳槽’,南军又暂时不堪重用的现在,刘弘迫切需要一支武装力量,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更让刘弘无法忽视的是,由于卫尉的准确职责,是‘尽掌长安卫戎事’,所以卫尉天然具备对长安军,也就是南、北两军的掌控权!

如果在卫尉的位置上安上一个自己人,那刘弘无论是处理北军,亦或是重整南军,都不用再被陈平、周勃掣肘。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恒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两军。

而‘卫将军’,就是刘恒在无法插手九卿人选,不能掌控卫尉的情况下‘发明’出来的官职。①

光从这就不难看出,刘弘想要掌控卫尉,其难度不亚于让陈平也被高祖皇帝一道雷劈死!

——历史上的刘恒都没做到,刘弘面临的局面,可比历史上的刘恒艰难多了···

刘弘和陈平、周勃集团之间,光是一个‘弑君’的矛盾,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和的!

两方必将会出现一个败者,并遭受从肉体到精神的全面毁灭!

想到这里,刘弘哀叹一气,打量起眼前的秦牧。

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厚唇上也已挂上浅浅一层胡须。

这很重要!

在选官基本全看脸的汉朝,成熟稳重的外表是跻身庙堂必备的条件之一。

而胡须,则是男子步入成熟的象征——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嘛。

没错,秦牧,就是刘弘选择的卫尉人选;虽然八子还没一撇,但先把人选定下来,能在将来以最短的时间掌控局势。

秦牧才二十多岁,便已经是队率,这意味着他的前途将不可限量——汉时,军官等级的分水岭,就是队率司马。

司马以下的,与其说是军官,不如说是纪律委员加传话筒;但从司马开始就不一样了,战时的自由指挥权,不止可以更大的发挥出指挥官的战斗天赋,也可能更好的磨练指挥技巧。

再被某个高层将领赏识,借几片兵书残卷抄录,更是将为家族跻身‘将官世家’之列打下坚实的基础。

卫尉位列九卿,秩中两千石,银印青绶;二十来岁的秦牧自然是年轻了些,资历不深。

但这不重要,只要能掌权,刘弘哪怕任命一个小孩子做三公,朝臣也只有歌功颂德的份儿。

越想越无法按捺激动,刘弘不由自主的开始盘算起手中的筹码来:究竟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将秦牧推上卫尉的位置呢?

想来想起,刘弘挫败的发现:除非他愿意把皇位禅让出去,不然根本没有可能——他手上,压根儿就没有筹码可言!

接二连三的挫败,令刘弘心中积攒的郁火渐涨,耐心也逐渐消逝,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破局之法。

他还有远大志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跟陈平周勃的明争暗斗上!

契机。

刘弘需要一个契机,为自己赢得一些筹码;也不需要全面掌权,只需要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地方,刘弘就可以开始自己的计划。

这就好比整理一个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刘弘需要一个线头,来作为开始。

实在想不出找到那个‘线头’的办法,刘弘揉着额头起身,满是疲惫的问了句:“王忠可曾回宫?”

话出口,却久不闻秦牧回答,刘弘诧异的抬过头,就见秦牧攥拳而立,胸膛剧烈起伏了起来。

刘弘心里咯噔一下,尽量维持着表情的平淡:“人在哪儿?!”

其实他下意识想问的是:人还活着吗···

闻言,秦牧强自按捺着胸中怒火,从胸前取出一卷竹简,牙槽紧咬:“陛下,王公于午后被少府监捉拿,夕时方从少府逃出,身遭足足十七创!”

“此薄,王公托末将转呈于陛下···”

手掌微颤着接过竹简,刘弘将竹简狠攥在手心,双肩隐隐颤抖起来。

“少府监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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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卫将军.这个官职首次出现,就是历史上后少帝死,代王刘恒入长安登基后,面临了和主角一样的问题:迫切需要保障宫廷禁卫的可靠性,又没有办法染指卫尉,所以刘恒索性耍了个赖皮,以‘恩赏潜邸之臣’的名义,将宋昌封为‘卫将军’,起初陈平周勃没反应过来,等正式诏令发布之后,才发现这个卫将军不是野战军将领的官职,而是只负责南、北两军,拱卫皇宫的高配版‘卫尉’。

刘恒这个骚操作,曾让陈平、周勃手上的卫尉直接失去意义;刘恒也是在保障了宫廷安全后,才安心的开始苟发育。至于刘恒为什么突然乖乖苟起来,大概率也是因为他认为‘卫将军’一事已经刺激到了陈平周勃,再有动作可能会出事。

章节目录 第37章 泥塑雕像(上) 凌晨,天边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朝臣们就已等候在司马门外,准备上朝了。

陈平则独自站在人群靠前些的地方,双手环腹,正闭目养神。

与往日不同,见陈平这幅模样,朝臣们非但没有上前见礼搭话,反而不经意的避远了些···

才赶到的周勃走下马车,见这情况,不由暗自担心起来。

“丞相安好。”

上前拱手一拜,就见陈平缓缓睁开眼,亦是微微躬身回了一礼:“太尉安好。”

周勃扫视一圈周围唯恐避之不及的朝臣,再看看陈平这幅淡然的模样,不由有些焦急,上前低声道:“丞相···”

陈平却是微一抬手,制止了周勃的未尽之言:“老夫知矣。”

说着,淡然一笑:“绛候勿忧。”

见陈平胸有成竹,周勃才稍稍安下心来,扶额揉起了额角。

直到昨夜,北军的赏赐才算彻底搞定,周勃恩威并施,又挑出几个刺耳儿头出来抽了顿军鞭,才堪堪将北军稳定了下来。

见周勃这幅疲惫的模样,陈平正要开口询问,便见少府监着急忙慌的走了过来,拜道:“丞相,昨日···”

话说一半,撇见周勃在一旁,少府监又赶忙住口,问了声‘太尉安好’,便躬身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少府监这般模样,令陈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便催促道:“绛候非外人矣。”

闻言,少府监抬头看了看周勃,又看了看陈平隐隐含怒的面庞,只好咬咬牙,靠近一些,低声道:“昨日那人,循了···”

周勃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陈平面色却是陡然一变,片刻之前还温和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阴狠的瞪向少府监。

“刀锯之余,尔等也看不住!”

少府监面色顿时一苦,补救般开口道:“那人循走时,身负重创,当是活不久···”

陈平正要再骂,司马门便缓缓打开,一侍郎从内走出,向陈平遥一拱手:“丞相,当入朝了。”

陈平躁怒间胡乱整了整衣冠,侧目冷哼了一声,便负手向宫内走去。

待等陈平走出去老远,朝臣才缓缓挪步,次第入宫。

※※※※※※※※※※

再度坐上未央宫正殿的御塌,刘弘心中满是窝火,却又发作不得。

少使者殿内一个个起伏的脑袋,刘弘恨不能拔出身边秦牧抱着的剑,上去挨个砍下来!

但他心里明白,时机未到···

刘弘刚坐下,殿中就有一人出班拜道:“丞相臣平谨奏陛下:今九卿出缺者有六,政令不畅,百官不安。”

“臣愚以为,当择贤良以任之。”

这,便是陈平想出的,安定政治联盟稳定的办法。

诸侯大臣们能从少府得到的,终究不过是黄白之物;相比较而言,九卿衙门的价值无疑更高!

用九卿的位置收买勋贵大臣,不止可以扭转联盟堪堪欲坠的局势,陈平还可以借此彻底把控朝政,真正做到‘上效周公伊尹,下安生民黎庶’!

虽然说,九卿空出来的位置就这几个,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坐上去,但九卿各自还配备一到六个丞,以及不同数量的监;怎么都够安插陈平的盟友们了。

闻言,刘弘心中讥笑一声,面上却满是淡然:“宗正,非宗室长者不能胜之,朕意,奉常刘不疑领宗正事,丞相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朝中众臣顿时陷入骚动,彼此交头接耳起来。

一人同时任职两个九卿主官的位置?

国朝还从未有过先例啊!

殿中的陈平却只是微一诧异,随即便躬身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一来,宗正确实是有‘非刘勿卿’的潜规则,不是老刘家的人,也压不住那些姓刘的‘皇室血脉’。

如今在长安的宗室,也只有刘不疑勉强算是‘长者’。

即便是让陈平选,陈平也同样大概率会选择刘不疑。

二来么···

如果将九卿按地位排个序,宗正绝对有机会竞争倒数第一!

真正让陈平诧异的是:刘弘居然想要宗正?

这大出陈平所料!

如今,朝中九卿有足足六个位置出缺,哪怕是为了堵长安城内八卦党们的嘴,陈平也得做做样子,将其中一到两个位置拿出来,交由刘弘定夺。

在陈平的预想中,刘弘不是要少府,就是要卫尉!

甚至两个都要!

陈平胸中也早已打好了腹稿,充分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以保证将少府和卫尉掌控到手中。

结果刘弘这么‘懂事’,开口就将最没用的宗正拿走,搞得陈平一时间都不知道如果回应了···

陈平正暗自欣喜着,就见御阶上的刘弘不悲不喜道:“朕年幼,不明朝中贤达;其余五卿,还请丞相不吝举之。”

说着,刘弘还站起身,拱手微弯下腰,以示敬重。

乖巧地样子,都让陈平有些怀疑,这还是不是那天在北阙外,执剑而立的刘弘了!

拿不定主意,陈平决定稍作试探,再做打算。

只见陈平面色一正,侃侃而谈:“典客刘揭,于前时诸吕之乱中,手刃吕氏贼子九人,贼从无数!”

“臣愚以为,当任之以内史之职,以勉其忠勇···”

说着,陈平微眯着双眼,紧盯着刘弘的脸色,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内史,全称:治粟内史。

从名称就可以看出,这个官职主要是跟粮食打交道。

高祖刘邦初得天下时,生民涂炭,百废待兴;遂立治粟内史一人,位列九卿,责关中劝耕之事。

也就是说,内史最初的职责,就是想办法让那些因为秦末、楚汉争霸时的战乱,而躲进山沟里的百姓走出来,到官府把刘邦恩赐的土地领走,然后老老实实种地。

但无论后世还是现在,官员都天生具备揽权的本能!

——既然要劝躲在山上的难民走下来,那得有武装力量保障安全,以免被匪盗偷袭吧?

——既然要劝耕,是不是还得保护百姓的土地不被掠夺?那就得登记田亩在册,发给田契啊?

——既然要劝耕,高祖皇帝给了土地,不得给他们发个粮种?那国家没粮食,内史就得去市集买呀!商人狡诈,为了避免国家被商人坑骗,掌控市集也是应该的吧?

就这样,内史从汉初‘劝耕’的官职,一步步变成了如今全权管理关中田亩,长安九市,以及关中治安,其职权、规模仅次于少府的汉家朝堂第二大怪物!

章节目录 第38章 泥塑雕像(中) 景帝朝时,故太子家令晁错任内史,力主削藩。

而时任丞相申屠嘉则坚决反对,认为当时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贸然削藩会刺激各地诸侯王,破坏安稳的局面。

而晁错仅以内史之身,便让身为丞相的申屠嘉无可奈何,竟只能以‘私损高庙墙恒’来攻击晁错的私德···

更恐怖的是,申屠嘉依旧没能奈何得了晁错,最终吐血而亡!

虽然景帝对晁错的无条件信任,以及晁错‘帝师’的身份同样不可忽略,但内史这个怪物的恐怖之处由此同样可见一斑。

在历史上,这个怪物直到近百年后的武帝朝,才被猪爷借着重夺河套的威势一分为三——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陈平拿内史出来试探刘弘,潜台词相当浅显:陛下是否图谋关中?

关中,从刘邦首入咸阳,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开始,就是被老刘家当最后的基本盘来运营的。

各种减免税赋、赏赐酒肉不说,光是‘大小亩’之别,就足够让关东的农民们酸掉大牙。

——汉时,以宽一步,长一百十二步为一亩;但关中行‘大亩’,即: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这意味着,在汉初刘邦‘编户齐民,论爵赐土’的时候,虽然全天下百姓都是按照每户百亩的标准,但关中百姓实际得到的土地,是关东百姓的两倍!

更不提关中水利建设完备,水资源丰富,粮食产量同样甩关东好几条街!

如此大的恩惠,足以使关中绝大多数农民百姓,在老刘家的皇帝登高一呼时,便毫无顾虑的带着刀剑追随——武帝太子据兵变时,仅以储君的身份就得到长安数万百姓的追随,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而汉家,是全民皆兵的!

每个男子年满十七岁之后,都要服兵役:一年拱卫关中,一年守戎边墙。

在服兵役之前的每一个冬天,县一级单位都会由县尉出面,负责召集治下青壮,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训练——可不是后世那种练习队列的军训,而是真刀真枪,学习杀人技巧的训练!

如果刘弘意图掌权,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将关中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以确保基本盘不失。

却不曾想,刘弘想都没想就点头道:“既然丞相以为善,自无不无可。”

言罢,刘弘将温和的目光撒向陈平,示意他继续。

陈平心中大定,不再试探,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尽数说出。

“博阳候陈濞,自高祖皇帝时,便历任诸郡之守、尉,允文允武,当可任太仆之职。”

刘弘闻言,心中微微一诧异,淡笑着点头:“准。”

这位与此时的吴王同名的博阳候,是刘邦开国后所封的那批列候之一,在‘开国勋臣表’上位列第十九位。

可别以为陈濞排十九名,就觉得他很辣鸡——在陈濞之后,排第二十一位的,就是淮阴侯韩信!

即便是现如今的朝堂之上,也仅有排第四的周勃,第九的灌婴以及第十二的王陵排在陈濞之前。

至于丞相陈平的曲逆候,更是排到四十七位去了。

也就是说,除非陈濞是周勃的人,不然陈平推举陈濞担任太仆,就根本不是为了掌控太仆衙门,而是褒奖、收买陈濞。

诚然,陈濞得了太仆之位,自然会对陈平的‘建议’多加考虑,但作为陈平的‘前辈’,陈濞也还不至于到唯陈平马首是瞻的地步。

对现在的刘弘而言,有一位新任九卿可能不是陈平的马仔,已经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就听陈平继而道:“曲成候蛊逢,高祖皇帝曾攒曰:剑士无双!臣以为,当可任卫尉,以宿卫两宫。”

听到这里,刘弘心中早已仰天狂笑起来!

蛊逢,确实是汉初少有的剑术大师,天下闻名,个人武力值极高。

但同样的道理,在开国功臣表里排第十八位的蛊逢,依旧不是陈平可以支使的!

更让刘弘幸灾乐祸的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位剑道宗师,明年就要过世了!

虽然这么想略有些不恭,但不能怪刘弘,实在是封建社会的官场秩序,太让人绝望了···

不出意外,蛊逢接下来就要任职卫尉了;假如说蛊逢还能活二十年,刘弘想换一个卫尉,那就只有两种选择。

一,给蛊逢升官,升到比卫尉更高的位置,把卫尉的位置空出来。

二,等二十年,熬到蛊逢死!

再也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罢免?

不存在的!

汉初的官员,自尊心是很强的!

但凡皇帝敢无缘无故罢免某人,人家回家就敢‘羞愧自尽’给你看!

然后民间的八卦党们就又有素材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陛下将XX候给逼死了呢?

过几十年,太史公也有东西写了:孝X皇帝X年,上免XX官,后又杀之···

现在,陈平将明年就能腾出位置的蛊逢推出来做卫尉,那等明年蛊逢死后,刘弘就好安排人接过卫尉的位置了!

至于到时候有没有那个能力···

拜托,刘弘是穿越者哎!

总不能真跟历史上的刘恒一样,拖到陈平死才开始下手吧?

穿越一趟多不容易,怎么能那么浪费时间。

“准。”

刘弘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因为激动而颤动的声线压了下来。

到这里,刘弘心里也大概明白了,陈平的意图不是在九卿的位置上安小弟,而是在收买一些老牌勋臣的同时,一定程度上具备对九卿的影响力。

刘弘心中不由安定了一些——既然这些人不是死忠马仔,那陈平能收买,刘弘也同样能拉拢!

甚至于,刘弘能拿出的筹码,或者说承诺,比陈平能许诺的多得多。

正想着,陈平的声音再度传来:“少府监杨毅,履任多载,朝中多赞曰:毅者,干臣也。”

“臣以为,当可迁为少府。”

刘弘闻言一愣,旋即满脸不敢置信的看向陈平!

副官转正,陈平是不想让外行来少府捣乱?

刘弘心中暗自诧异着,也没多想,只做出一副纠结的表情:“朕闻少府监杨毅,侍母不孝,私德有亏啊···”

闻言,片刻之前还感激的望着陈平背影的少府监杨毅,猛然惊恐的望向御阶上的刘弘,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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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陈濞,博阳壮侯;蛊逢:曲城圉侯,又称‘曲成候’。

这两个人在刘邦的功臣榜上排名都十分靠前,且此时还在世,史书上却少有记载;我的猜测是:在文帝苟发育期间,这两人是陈平、周勃一党,所以被后来掌权的文帝暗贬;后世也鲜有位居高位者。

章节目录 第39章 泥塑雕像(下) 不孝,汉室最严重的道德谴责。

除了乱论外,封建社会再没有比‘不孝’更严重的污名了···

哪怕是失节、叛国,也没有不孝严重!

汉时的官员录取标准只有两个:伟岸的外貌,和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个人道德。

几百年后的蜀汉,凤雏先生就险些因为外貌丑陋而蒙尘,被刘皇叔错过。

外貌不佳,尚且还有被皇帝赏识、提拔的机会;但私德有亏,则根本不可能为官——如果皇帝敢提拔一个品德低下的人,那汉时的臣子绝对敢连着皇帝一块儿喷!

现在,少府监杨毅被刘弘扣了一个‘不孝’的帽子···

这意味着,他完了。

别说是为官做吏了,哪怕滚回家种田,杨毅也将承受乡亲们的千夫所指!

即便是陈平,也同样救不了他——但凡陈平敢替杨毅说一句话,那他也将被拖入到这个泥潭中。

但凡认识杨毅的人都知道,杨毅之母早已亡故,刘弘说杨毅侍母不孝,根本就无从说起——杨毅的母亲还在人世时,刘弘连开裆裤都还没脱下来呢!

但,谁让说出这句话的刘弘是皇帝呢?

除非刘弘马上下封口令,不然在朝会结束后一个时辰之内,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长安,并在将来几日传遍关中。

百姓听说了这件事,可不会管杨毅到底有没有妈,他们只会想:哦~有个大官儿因为不孝顺,就没能升官儿啊~

汉家果然是以孝治天下!

连陛下都不敢用不孝顺的人呢!

甚至陈平的声望,也会顺带受到不小的影响:丞相居然举荐一个不孝顺的人,根本就是识人不明啊···

这一切,就是刘弘想要得到的结果,同样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利用的:舆论。

作为后世人,刘弘实在太清楚‘键盘政治局’对官员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尤其是在民风淳朴的汉朝,控制舆论简直无往而不利。

光是陈平此时皱在一起的苦瓜脸,就足以证明刘弘这一招有多狠了。

就连朝臣们,也是略有些失神的看向刘弘——这已经是这位第二次,靠着信口胡诌整死朝臣了···

看到这一幕,刘弘面色也略有些黯然。

其实无论这次还是上次,刘弘都很不想用这种欲加之罪的手段,去报复和自己不对头的臣子。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若是将来子孙不屑,学刘弘玩儿这一招,那朝堂岂不就变成‘亲戚贪妄之类,皆任二千石;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了?

而且这么做,也不利于刘弘竖立威信——威信威信,得讲信用,遵守规则呀!

但除了耍赖,刘弘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老太监现在还浑身鲜血的躺着,粗一气浅一气吊着命呢!

不为老太监报仇,刘弘念头不会通达;也不利于刘弘将来的团队建设——不为属下出头的领导,是不会有人追随的。

陈平却是心中一紧:莫非,小皇帝想伸手少府?

“丞相还是另择贤达,以任少府为好。”

没等陈平想明白,刘弘的声音就在御阶上响起

抬起头,看见刘弘脸上满是自然,陈平顿时琢磨不定起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陈平开口试探道:“陛下之意,何人可担少府之责?”

刘弘却是毫不顾忌形象的摆了摆手:“嗨~只要不是少府监便可~”

一句话,彻底钉死了杨毅的棺材板——如果杨毅还要脸,回家之后,就应该羞愧自尽,以免让宗族蒙羞了。

陈平孤疑着报出了一个彻候的名字,见刘弘随意的点了点头,不由有些慎重起来。

——小皇帝为了给一个宦官出气,居然不惜否决权臣的决策?

这种品性,陈平只在另一个姓刘的人身上见过···

小皇帝,所图甚大!

疑虑间定下廷尉,以及刘揭留下的典客人选后,陈平定了定心绪,再拜。

“陛下曾明诏:凡诛吕有功之将士,皆按律赏以钱粮。”

“军法云:赏罚不逾月。”

“臣老朽,还请陛下明示:赏赐所用之钱粮,当从何得之?”

话说出口,陈平心中的担忧才消散了些。

这,就是陈平对周勃说的,让‘刘弘威严扫地’的计划。

说好给战士们发钱的,倒是把钱拿出来啊?

见刘弘满脸困惑,陈平还好心的解释道:“今国库空虚,存钱甚少,且俱留于明岁用度,不可擅动。”

“前时太皇太后崩,丧葬之事所耗甚多,少府亦无力拨金以赏将士···”

就一次,陈平只需要刘弘失信这一次,就可以彻底掌控局势!

——赏赐军士,那可是诏书上写的!

刘弘没能兑现承诺,那就是朝令夕改!

一个失信于天下的皇帝,陈平让他一个手都能玩儿死!

窃喜着抬起头,陈平却发现刘弘脸上,丝毫不减自己期望中惊慌失措的表情。

只见刘弘脸上笑意更甚,语气中满是轻松:“诶~丞相糊涂了。”

“北军将士,太尉不是已经替朕赏过了?”

说着,刘弘还暗含深意的看了周勃一眼:“既然太尉赏了,那朕便不赏了吧···”

话音未落,殿中就顿时陷入沉寂之中。

所有人都在咀嚼刘弘话里的深意。

如果这句话不是刘弘随口而出的话,那···

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汇集在了周勃身上,目光中满是复杂。

替皇帝赏赐军卒···

打个寒颤,众臣赶忙打住思绪,不再想下去。

而殿中的陈平,则是目瞪口呆的回过头,痴楞的看向跪坐一旁,正坐立不安的周勃。

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上一次常朝时,殿中的周勃望向他···

刘弘却没在意二人之间的‘眉目传情’,站起身,提高些音量道:“前时吕氏之乱,诸位臣公所劳者甚多,朕不得不赏。”

言罢,刘弘淡笑着轻抬了抬手,示意御阶下的汲忡宣读。

陈平呆愣的回过头,就见汲忡向御阶上一拜,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令他目眦欲裂的竹简!

“绛候周勃,诛吕有功,赏金八千七百五十二金,钱九千七百一十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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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曹窋,诛吕有功,赏钱七百六十一万六千,玉砚一台,马十七匹···”

···

“朱虚侯刘章,诛吕有功,赏婢七人,匠二十三人,金四千五百五十一金,宝剑三,大黄弩一···”

···

正当朝臣们满脸莫名其面,听着这一串精确到个位数,种类五花八门的赏赐时,刘弘的声音从御阶上传来。

“诸般赏赐,皆可自往少府取之。”

抬起头,看着刘弘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朝臣们脊背顿时一凉,深深低下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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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不得犒赏犒赏?

章节目录 第40章 愚蠢至极 砰!!!

曲周侯府内,奴仆下人们才将客堂地上的碎碗打扫干净,书房便再度传来一阵破碎声。

“尔这废物!”

“吾不是说了,那等东西留不得!”

“汝倒好,竟叫那腌臜阉庶夺了去!”

只见杨毅惊慌失措的跪倒在陈平面前,紧紧抱着陈平的大腿:“丞相,丞相救救下官啊!”

看着腿上杨毅涕泗横流的脸,陈平胸中恼怒更甚,一脚将其踹开,气冲冲背过身去:“送客!”

顿时就有两个健壮的家兵走进书房,架着哭嚎间哀求的杨毅,向外走去。

一旁的周勃眉头紧皱,大拇指紧紧捏在手掌之间,满脸焦急。

“丞相,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啊?”

闻言,陈平猛地回过身,骂娘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深吸几口气,稍微按捺了怒火,陈平快步走到周勃身旁,恨铁不成钢道:“太尉怎不告知老夫一声?”

“若老夫早知,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啊!”

陈平想过周勃可能参与了少府之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勃居然拿着那笔钱,去赏赐北军将士了!

周勃从少府拿钱,这无所谓,反正小皇帝也没法怪罪;周勃赏赐军队,虽然法理上有些逾矩,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顶多是落些流言蜚语罢了。

——反正小皇帝无权无势,谁又能治的了周勃?

可周勃千不该万不该,拿那笔钱去赏赐军卒!

现在好了,陈平留给刘弘的‘惊喜’,被刘弘轻飘飘一句‘太尉替朕赏过了’,给打的支离破碎。

更让陈平恼怒的是,杨毅出于‘谨慎’记录下的‘支出’明细簿,居然落到了刘弘手上!

陈平用膝盖都能想到,此时此刻,长安高门估计全在府中手忙脚乱,忙着将那笔从少府得来的钱、物装上马车,然后送回未央宫,‘谢绝’刘弘的赏赐。

而对陈平而言,且先不提勋臣们得而复失产生的怨气;光是一件事,陈平就无法解释——那本详细记录着每个人从少府拿了多少东西的账簿,为什么会存在?

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会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丞相留那么一个东西,是不是为了将来掣肘吾等?

现在,无论陈平再说什么,恐怕都不会有人再相信他了。

陈、周为首,朝臣勋贵为主体的政治联盟,在那卷账簿出现在未央宫时,就已经宣告瓦解。

除了陈平、周勃这样再也没有回头路的人外,其余人估计都在找寻门路,向宫里的小皇帝献忠,以求保全自身。

越想,陈平心中就越恼火——如此大好局面,居然都被那小儿占了便宜!

“作茧自缚啊···”

回想起前几日对周勃说的话,陈平心中顿时一片苦涩——可真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

再看看周勃略显羞愧的面色,陈平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绛候也不必过于担忧,如今朝堂、兵权俱在吾等之手,那小儿纵是得胜一筹,于大局亦无大碍。”

诚然,刘弘此举,势必会得到一些墙头草的献忠,但那些人能被刘弘这么轻易吓住,本身就足以证明其价值——毫无价值!

而周勃等有影响力的人,哪怕今后不信任陈平,也早已没有了退路;为了活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

下朝之后,刘弘悠然走回后殿。

为了回去的足够晚,刘弘甚至在宫中逛了一圈!

等走到殿外时,果然见到十几个衣冠华丽的男人围作一团;见刘弘出现,赶忙走了过来:“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刘弘淡笑着虚扶起众人,面上略显出些疑惑:“诸公这是?”

只见一年纪稍长的贵族稍稍往前,拱手拜道:“陛下隆恩,臣等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而已···”

刘弘顿时爽朗一笑:“诸公真乃忠臣也!”

负手畅笑着,刘弘便一马当先跨过门槛,向殿内走去。

要不是想多给这帮墙头草一些时间,刘弘才不用费时费力去绕未央宫好几圈呢——肚子都快饿死了!

坐回御塌,刘弘淡笑着吩咐一旁的秦牧:“赐座。”

秦牧微一躬身,便亲自取来十数个筵席,放在了殿两侧。

昨天,刘弘已经下令:任秦牧为侍郎,汲忡为谒者仆射(yè)。

侍郎,官职不高,六百石而已,但职责是皇帝近侍;一般非勋臣家族出身的高官,都是从侍郎开始,然后外放为官,一步步爬上高位的。

至于谒者仆射,则是刘弘玩儿了一招偷换概念——谒者仆射,秩比千石,为宫中谒者之首,隶属郎中令。

但刘弘以‘谒者堪用者甚不足,无人宣读诏书’为由,将汲忡抬了上去。

出乎刘弘意料的是,到现在为止,依旧处于不明阵营的郎中令曹岩,居然对刘弘的举动毫无意见!

这让刘弘动了心思:或许是时候,该试着拉拢一下曹岩了。

敛回飞散的思绪,刘弘笑意盈盈的望向跪坐两侧的‘勋贵’们。

“诸公深明大义,先皇父在天有灵,亦当赞诸位之忠义。”

殿内众人配合着一笑,道:“为人臣者,自当以忠君为要,此乃臣等之本分···”

淡笑着与众人客套两句,刘弘便疑惑道:“诸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只见先前那位年长者看了看左右,然后费力的挺着大肚子站起身,来到殿中:“陛下重赏,臣等实诚惶诚恐,坐立难安。”

“有言道:无功不受禄;臣等愚钝,还请陛下解惑一二···”

闻言,刘弘的脸色顿时一僵,旋即尴尬的笑道:“原来如此啊···”

嘴上说着,刘弘心里差点把牙龈咬碎!

什么愚钝,什么惶恐,全都是借口!

正殿到后殿不到三百步的路,刘弘足足花了一刻才回来,要的就是有一批聪明人带个头,将从少府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这帮家伙倒好,家都不回,就来刘弘这里探口风,看能不能把东西留在手里···

什么解惑一二,话里意思根本就是:陛下如果想让我们效忠,就不要再提那笔钱了吧?

笑话!

刘弘忙里忙外演的那么嗨,是想得到这一帮墙头草的所谓‘效忠’?

他要的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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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更新晚了些,主要是上午有些卡文,下午被哥老官拉出去踢球了,回来晚了。

骚瑞骚瑞,之后不会了,会按时更新。

章节目录 第41章 穷是原罪 这可能有点奇怪:都做皇帝了,还会缺钱?

刘弘上一世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现在,屁股真正放在了龙椅之上,刘弘才发现皇帝也会缺钱。

而且是很多很多钱!

尤其是在少府游离在掌控外的情况下,刘弘可能还不如一个农民有钱——起码人家有存款!

反观刘弘,浑身上下掏不出来一枚铜钱。

千万别以为西元前的人,就比后世人蠢到哪里去;如果没有好处,哪怕你是皇帝,人家照样不吊你。

都不用说别的,但凡刘弘手上有点钱,直接免关中一年税看看?

数百万全副武装的农民表示:周勃陈平,滚回封地捏泥巴去吧!

再不济,拿出个几千万钱发给北军,刘弘也有信心稳坐钓鱼台——大不了掀桌子咯~反正他姓刘。

刘弘现在的困局,如果说有一半是因为年幼无权,另一半,就是因为手上没钱。

道理很简单:如果刘弘财权在握,朝堂所有拨款都要经过刘弘点头,那刘弘还需要费尽心机收买拉拢?

根本不需要!

为了保证单位的正常运作,所有衙门的首官,都会变成刘弘的忠实马仔!

再者:如果军饷粮草,武器装备更替、养护等开销支出,也需要刘弘点头?

那那些不想被手下官兵撕碎的将军们,也同样会舔着脸找上刘弘,开口闭口‘万寿无疆’。

归根结底,刘弘现在最大的困局就是——没钱。

老太监王忠还好说,怎么着也算‘家奴’;秦牧、汲忡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臣子了!

跟着刘弘都快半个月了,刘弘却连一分钱都没给过他俩。

诚然,身为有编制的官员,丞相府会按照官秩发给他们俸禄。

但那点钱,恐怕二人养活父母都不够,更别提攒下积蓄,发家致富了。

——秦牧身为侍郎,俸禄六百石,谒者仆射汲忡,一千石。

什么意思?

一年,他俩分别只有六百石、一千石粟米。

现在长安米价近百钱,也就是说,秦牧年薪六万钱,汲忡十万。

西元前的十万钱,能干什么?

根据历史上文帝的看法,拥有十万钱,就属于‘中产之家’,算是小康了。

但别忘了,这里是长安!

虽然不至于到唐朝那个地步,但也称得上一句‘居长安,大不易’!

都不用说别的:在长安一石粟米价值百钱,关东呢?

最高不超过七十钱!

长安随便一栋两进的宅院,动辄就要数十万,关东呢?

撑死十万钱!

假设秦牧家有五口人要养,那光是米,一年就要吃掉一百石。

那身为皇帝身边的人,秦牧好歹也算是体面人了,一家老小也不能光吃粟米吧?

怎么着也得三天两头见个荤腥。

作为皇帝身边的人,秦牧也得日常应酬,喝个小酒吧?

再算上每年给家人做两套新衣服,秦牧一年的俸禄,顶多就够一家老小吃喝,顶多加个穿,攒钱买宅根本无从说起!

在后世人看来,这或许不可思议:一个相当于国家领导人秘书的官员,工资居然只够维持生活?

这件事,就要从刘弘的便宜祖父,汉高祖刘邦时说起了。

是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战乱加饥荒下,粮价飞涨,米价最高达八千钱一石!

百姓民不聊生,易子相食,饿殍遍野···

当时,天下所有人都穷,包括刘邦!

刘邦的御辇,连八匹同样颜色的马都凑不齐;曹参贵为汉相,更是连马都没有,只能坐牛车上朝···

而官员的俸禄,就是刘邦在那个粟米一石八千钱的时代定下的。

在当时,二千石确实算得上高官厚禄了:留下家里要吃的,剩下的转手一卖,上千万钱就到手了。

但在刘邦死后,吕后通过各种金融、政策等手段,使天下经济逐渐复苏,市场秩序步入正轨,物价逐渐回降到相对合理的范围。

粮价降了,百姓轻松了,但官员们就要叫苦不迭了···

因为封建时代的官员俸禄,是不给钱的——二千石,就是给你发二千石粟米!

这就导致,官员们年末拿到手的粮食虽然没变,但其价值,早就不能和开国初同日而语了···

但这个事,能给谁说?

刘邦定下的规矩,谁敢改?

没办法,身为国家高级官员,却只能堪堪维持日常生活,只能贪了。

历史上到文帝朝时,贿赂之风更是发展到连皇帝都要低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步了①!

刘弘很清楚,贪官污吏是杀不完、杀不尽的;如若不然,朱元璋也不会被读书人骂成‘朱扒皮’。

所以,刘弘已经计划好在掌权之后,全面改善官员的待遇问题了。

诚然,贪婪是无法禁绝的,但刘弘还是愿意相信,此时绝大多数官员,都是被生活所迫,才无奈伸手。

毕竟西汉,可是以风骨血性着称,‘以强亡’的时代。

眼下,刘弘自然是管不着全天下,但哪怕为了保证手下人的工作激情,刘弘也得隔三差五关心属下,给些赏赐改善生活。

简而言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好歹也是活到过三十岁的老男人,刘弘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理想’、‘追求’就能忽悠得了追随者。

归根结底,还是要给钱。

如是想着,抬起头,扫向殿内众人,刘弘心中满是决绝。

“诸位既无事,便退下吧;朕另有要事。”

语气中一片清冷,满脸正色,丝毫没留情面。

殿内众人见此,或低头战栗、或咬牙切齿的站起身,拱手一拜,便一同退了出去。

“一群蠢货!”

刘弘都在早朝那样点他们了,这帮家伙还想着护食?

简直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将这帮废物推向陈平,刘弘却是一点都不担心——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的贵二代们,刘弘巴不得统统塞给陈平,给陈平拉拉后腿!

心情顿时被这帮人破坏,刘弘心中不由恼怒起来。

“王忠如何了?”

刘弘身为皇帝,自然是不方便亲身前往探视一个宦官,便在昨晚令秦牧过去看一眼,秦牧却是今天早上才回到刘弘身边,紧接着就是上朝了。

只见秦牧眉头微皱,沉声道:“太医令不愿救治王公,末将使了些金疮药,才堪堪止住血。”

“然王公烫热不退,属下担心···”

闻言,刘弘心中烦躁更甚,也顾不得身份了:“王忠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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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文帝时,将军张武受贿,被文帝知道了,但文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是又赏了张武一千金,说是‘养廉’、‘以愧其心’;虽然不排除文帝软刀子杀人得嫌疑,但某种程度上也能体现出,对于贪腐,当时的皇帝也是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42章 滔天怒火 随秦牧一同来到长乐宫内的太医属,刘弘没理会出门迎接的太医令,径直向后院一处阴冷的茅草屋走去。

太医令,秦时便已有之,由于此时巫、医尚不分家,‘巫’又与祭祀牵连甚深,所以隶属奉常麾下,主掌宫廷医治事。

西汉增设少府太医令,负责少府库存中的药物储存。

通俗来讲,奉常太医令可以理解为皇家诊所,少府太医令则类似于药房。

刘弘此时,自然是身在奉常太医属。

至于奉常太医令为何不愿意治疗王忠,刘弘也能猜到大概:左右不过是那一句‘阉庶之辈,触则污手’。

鄙视宦官,属于这个时代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刘弘无力改变;但这依旧无法阻止刘弘胸中的滔天怒火——奉常好歹算自己人了,还让人这么糟心!

见刘弘面色不愉,太医令也只能苦着脸陪同在一旁;走进后院之后,却是怎么都不愿走进那间茅草屋了。

刘弘眉头紧皱,冷了太医令一眼,便弯下腰,走进茅草屋中。

——这茅草屋,最高不超过一米二!

刘弘都有些怀疑,这地方原本是给牲畜准备的了···

走进草屋,半蹲下来,草席上躺着的王忠便映入刘弘的眼中。

老太监除了那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上半身全被淡黄色的粗麻包裹;星星点点的血迹从麻布中渗出,让本就破旧的麻布看上去更加肮脏。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刘弘也能从王忠糟糕的面色推断出,他受的伤到底有多重。

一旁的秦牧趴跪下来,费力的走到草席旁,替王忠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低声道:“昨日王公方至少府,便遭少府监以‘伪谓天使’之名缉拿;日暮时分,王公欲遁,少府卫卒追杀王公至司马门,见宫门卒遂止···”

听着秦牧沉痛的话语,刘弘的牙槽再度紧咬在一起,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抑制不住的剧烈抖动起来。

“陈平!!!”

咬牙切齿的吐出这个令刘弘深恶痛绝的人名,刘弘转身走出草屋,来到太医令身旁。

“陛下···”

“人,汝治是不治?”

刘弘怒目圆睁,直勾勾等着太医令眼眸深处,语气中满是躁怒。

老太医顿时冷汗直冒,只得微微躬身:“陛下赎罪,臣···”

“秦牧!!!”

一声怒吼,草屋内的秦牧赶忙走出:“陛下。”

刘弘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牙齿都快被咬碎:“走!”

“带王忠回寝殿!”

闻言,太医令赶忙阻止道:“陛下不可,刀锯之余怎能···”

“滚开!”

一脚将太医令踢翻在地,刘弘不顾散乱的衣衫,龙行虎步向院外走去。

“告诉刘不疑,别特么什么人都往宫里塞!!!”

身后的秦牧闻言一愣,琢磨许久,才明白刘弘话里的意思,道了一声诺,快步向马厩方向跑去。

看着二人分别远去的背影,太医令满脸苦涩的从地上爬起,哀叹一气:丞相,可把老朽害惨了啊···

※※※※※※※※※※

长安,齐王府。

齐王刘襄正颓然倚靠在塌沿,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冒出屡屡白烟的香炉,任由刘章在一旁说的口干舌燥。

“事尚有可为,王兄万不可如此啊!”

突然发现耳边清净下来,刘襄才回过神,木然抬起头:“朱虚侯说完了,便退去吧,退去吧···”

刘章见此,心中更加烦闷起来:“王兄!”

没等刘章继续说下去,刘襄便开口打断道:“寡人闻,朱虚侯自少府得大黄弩一柄?”

“如今勋贵大臣均于未央宫外,朱虚侯怎还不去?”

刘章顿时一愣,旋即焦急的靠前,低声道:“王兄,那小儿不过知吾等取了一柄大黄弩而已···”

“呵!”

话音未落,刘襄顿尔讥笑一声,慵懒颓废的看着刘章:“若真在未央宫说出尔之丑事,尔还有命活?”

刘章这才止住话头,不再多说。

自陈平传出那句‘自往少府取之’的许可后,刘章便径直前往少府位于城外的作坊,取走了许多尚未勒名的军械。

光是大黄弩,就装了足足十余辆马车···

刘襄缓缓站起身,负手来到刘章面前,眼中尽是绝望。

“将那批军械拿去,还了吧···”

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小皇帝和朝臣们的斗争即将进入白热化,无论哪一方得胜,另一方都将一败涂地,失去包括,但不限于生命的所有。

而刘襄,早在朝臣们打算迎立刘恒的时候,便已经不再是这盘棋的执棋方了···

“只怕最初,寡人便是棋子一枚···”

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刘襄也想明白了,为什么陈平、周勃等人当初会要求自己出兵,并承诺要迎立他为皇帝。

如今看来,只怕是陈平、周勃等人忌惮吕氏手中的南北两军,才让他自齐地起兵,逼迫吕氏将大半支北军交到灌婴手中,令其前往荥(Xíng)阳,阻挡自己所率领的齐军。

这样,吕氏手中兵力就将大幅缩水,诛吕之事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可笑刘襄听闻吕氏尽除,便着急忙慌带着数百随从入长安,等待着大臣们迎立自己。

只怕周勃等人,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过拥立他,那个承诺,也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手中的兵力罢了···

自嘲一笑,刘襄再度看向刘章:“听为兄的话,将那批军械拿去还了,吾等尚可自长安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无论是陈平等人获胜,将刘恒扶上皇位也好,还是小皇帝君临天下也罢;都和他,和他们‘齐悼惠王’一脉,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刘襄已经心如死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伤心地,回到临淄的王宫中,醉生梦死···

闻言,刘章却满是不甘心:“王兄何以如此自轻?今小儿年幼,正值主少国疑之际;朝臣不恭,宗室不敬,王兄若有心,自可行摄政事···”

“够了!”

刘襄突然一声怒吼,顿时止住了刘章未尽之语。

只见刘襄缓缓闭上双眼,痛苦的扬天叹息着:“朱虚侯若不想扶寡人灵柩回临淄,便照寡人说的做吧···”

“将军械还回去,寡人便向陛下请辞,回临淄,此生不复朝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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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史料中可以参考的是:齐王刘襄响应陈平、周勃等人的号召,自齐地起兵,向关中进发;吕氏慌乱间任灌婴为大将军,领军前往荥阳,阻止刘襄。灌婴大军到荥阳后,给刘襄送信:我们是一伙的,我不阻拦你,我们一起杀回长安杀光吕氏。

之后的事就没记载了,刘襄到没到长安,灌婴回没回长安,都未知,只记载了在一个多月后,灌婴‘班师回朝’。

佐吏根据合理性推测,刘襄不管到没到长安,起码刘襄的大军是没到的,不然周勃陈平应该不敢迎立刘恒。所以,本书中用佐吏认为最合理的情况作为设定——灌婴和刘襄刚在荥阳达成一致,就传来朝臣打算迎立刘恒的消息,刘襄来不及整点部队,便赶忙轻车简行前往长安,手中无兵权,所以才被周勃陈平阴了。至于灌婴,应该是不想蹚长安的浑水,所以在荥阳整点部队,打算晚点回长安。

章节目录 第43章 救治王忠 未央宫,寝殿。

手托木盆的宫女宦官进进出出,面上俱是焦急之色。

刘弘坐在塌边,看着老太监不甚平缓的气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交代秦牧将王忠拉回寝殿后,刘弘亲手拆开了王忠身上包着的粗麻布,王忠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顿时显露了出来:光是前胸,就有足足四道剑创,其中一道更是深深刺入肋间!

至于后背,则早已是血肉模糊,根本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

伤口上扶着一层呈深黄色,看上去有些恶心的草膏,应该是秦牧所说的金疮药。

看上去效果还不错,药膏堵住了伤口,并逐渐有了随淤血一同结成痂的趋势。

但刘弘很清楚,这么严重的外伤,并不是止了血就大功告成的——后世小刀割破个手还要打破伤风呢,何况现在?

且不提别的,光是伤口感染引发的炎症,就足够要王忠的命!

可惜,刘弘前世也只不过是个历史生,并不通医术···

略有些焦躁的抚上王忠的额头,就发现那看上去苍白无血的额头滚烫无比,刘弘心中猛然一沉。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刘弘回过身,一边撸起衣袖,一边向秦牧交代道:“取滚水,匕首,茶碎;再到少府,寻一织布妇人来。”

虽疑惑于刘弘地举动,秦牧也没有多问,赶忙向殿外跑去。

秦牧刚走没多久,刘不疑便轻步走进寝殿:“奉常臣不疑,谨拜陛下。”

刘弘一抬头,见来人是刘不疑,便一声冷哼,直起身来,横眉冷竖:“奉常此至未央,莫不是要谏朕?”

刘弘已经受够这帮文人士大夫,暗地里做着肮脏的勾当,明面儿却摆出一副白莲花的模样了!

宦官,不就是少个器官吗?

顶多算残疾人罢了,何必将其视作洪水猛兽?

刘不疑见此,心中暗道一声苦也,便赶忙俯首:“臣岂敢···”

光看刘弘这架势,刘不疑就已经知道刘弘要干嘛了。

问题是:皇帝亲手医治一个宦官?

这传出去,那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坐实汉家‘礼乐崩坏’?

身为奉常卿,刘不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无奈的叹口气,刘不疑只好拱手道:“臣自幼习黄老言,略通岐黄之术,闻陛下求一医者,遂毛催自荐,前来陛见···”

闻言,刘弘面色稍稍缓和下来,语气中却依旧满是疏离:“奉常自便。”

刘不疑稍舒一口气,再拜,来到塌边跪坐下来。

犹豫片刻,发觉刘弘吃人般的眼神正汇集在身上后,只好将手中的帕子悄悄收回怀中,强忍着别扭,将手轻轻搭在王忠的手腕之上。

过了好一会儿,刘不疑才缓缓睁开眼,起身对刘弘拜道:“陛下,王···此人失血甚多,创口生脓,只怕是不好医治啊···”

抬起头,刘弘那张臭脸顿时出现在面前:“治不好就治不好,废这么多话!”

一声冷斥,刘弘猛一拂袖,向殿外走去:“秦牧到底回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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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等秦牧带着一老妇回来,刘弘便一把夺过秦牧手上的匕首,将刀刃放在油灯上烤了起来。

刀刃烧至略红,刘弘便拿着匕首,轻轻坐在了王忠身边。

见刘弘真的要亲自上手,一旁的刘不疑纵是有万般言语,也是没敢出声;反倒是一旁的秦牧迟疑着站了出来。

“陛下,末将久行军伍,还是末将来吧?”

抬起头,见秦牧面色诚恳,刘弘略一犹豫,便站起身,将匕首交到了秦牧手上。

接过炙刃,秦牧拱手一拜,来到塌边跪蹲下来,将匕首小心翼翼移向王忠后背上的伤口附近。

“陛下久居深宫,从何知此军伍之术?”

带着疑惑,秦牧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便轻轻推着匕首,将伤口附近的肉薄薄切下来一些。

殿内鸦雀无声,包括刘弘在内,所有人都秉着呼吸,看着匕首在王忠身上一刀刀划过。

切下一处伤口周围的腐肉,秦牧侧一低头,用肩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继续清理下一个伤口。

过了许久,天都快要黑下去的时候,王忠后背上的伤口才算清理完毕。

秦牧站起身,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汗布,胡乱抹了把脸,便让塌边侍立的宦官将王忠翻过来。

刘弘赶忙出声道:“且慢!”

说着,刘弘快步来到殿门边,抓起一把秦牧找来的茶叶碎渣,来到塌边,小心的将茶叶碎撒在了伤口之上。

前世,刘弘有幸了解到:茶叶具有消炎的效果;虽然效果未知,但总好过只能止血的金疮药。

见此,一旁的秦牧顿时一愣,从怀中取出一支小陶瓶,来到刘弘身边:“陛下,金疮药里亦有茶末···”

闻言,刘弘稍一尴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直起身轻咳两声,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秦牧顾不上疑惑,将陶瓶口处的木塞取下,走上前,用木筷将瓶内的金疮药取出,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之上。

涂抹完毕,秦牧正要用布帛将伤口盖住,又被刘弘阻止。

只见刘弘挥挥手,叫先前那个老妇来到塌边:“身上可有针线?”

那老妇顿时一慌,跪倒在地:“奴岂敢私携利器,陛下明察啊!!!”

刘弘烦躁的将老妇的哭嚎打断:“没带就快去取!”

见老妇依旧哭嚎着,死活不愿起身,刘弘只好命宫女取来针线,强塞到老妇手中。

“将创口缝起来。”

刘弘的话语穿入耳中,顿时引得老妇一阵猛摇头:老妇活这几十年,只见过缝布,哪儿听说过缝人啊?

见老妇不愿,刘弘面色猛一扭曲:“若不缝,朕便治尔抗命之罪!”

正欲哭嚎哀求老妇心中顿时一紧,看看塌上躺着的王忠,只好一咬牙,哆哆嗦嗦将针线穿好,将细针扎向王忠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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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茶叶治疗炎症,早在战国时期就被名医扁鹊发现;在《汉书·艺文志》载《扁鹊外经》中有记载。书中为汉时,作为军官世家,秦牧家传的金疮药加了茶叶碎片理论上是有可能的,毕竟对这种治外伤的法门,军人的求知欲应该是无比强烈的。

章节目录 第44章 司马门外(上) 次日清晨,刘弘刚睡下没多久,便被着急忙慌赶来的秦牧叫醒。

满带着起床气起身,胡乱漱了漱口,抹了把脸,刘弘便令秦牧入殿觐见。

秦牧走进殿门,赶忙将腰间佩剑解下,随手交给殿门处的小黄门,又将脚上布履脱下,便快步来到刘弘面前。

“朝中勋贵云集司马门外,请见陛下!”

嗯?

什么情况?

狠狠揉了把脸,感觉大脑清醒了些,刘弘疲惫的揉搓着眼角:“所为何事?”

只见秦牧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满脸涨红,磕绊了一会,索性跺脚道:“陛下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无奈,刘弘只好臭着脸走到塌边踩上布履,不耐烦地等小黄门替他穿好,便负手向宫门处走去。

一旁的秦牧赶忙跟上,来到殿门外又突然一顿身,对殿门处的小黄门交代了两句,旋即急匆匆跟了上去。

刚走下殿外的长阶,就见汲忡带着十来个人,身着戎装小跑过来,在刘弘身边停下了脚步。

疑惑的目光望向秦牧,就见秦牧微一躬身:“陛下出行,当有法驾随之···”

刘弘苦笑着摇摇头,回身看向身穿铠甲,手握戟、盾的汲忡,以及所谓的‘法驾’。

根据刘弘的认知,法驾,属于天子卤簿其中的一种;除法驾外,还有大驾、小驾。

蔡邕书中记载: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

通俗来说,天子卤簿,指的就是皇帝出行所需随带的仪仗队、乐队、保镖,以及车马。

而法驾,作为天子卤簿中,中等规模的随行依仗,应该有六马之御辇一辆,四马之副车五辆,侍中三乘,属车三十六乘。

用后世的话来说:按礼制,刘弘应该坐一辆六匹马拉的黄屋左纛;五个最信重的臣子分别坐在四匹马拉的副车上;宫中侍郎的三位首领——‘侍中’,坐三辆两匹马拉的战车,其余臣子坐三十六辆战车。

刘弘的御辇在最前,后续依次按照‘一,五,三,九,七,十三,七’的车辆数排开,共四十五辆马车,大体形成一个类葫芦状的车队。

让刘弘哭笑不得的是:现在算上秦牧,汲忡在内,刘弘身边也不过两个臣子而已——汲忡还是算在侍中那一排!

再者,刘弘又不是正式出宫,没有提前传召太仆前来侍驾,所以刘弘地御辇也依旧趴在未央厮吃灰。

加上刘弘,这不过二十来个人,根本连‘法驾’所规定的人数都凑不齐,更别提车马了···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盗版到不能更盗版的‘法驾’队伍,看着满面红润,昂首挺胸的汲忡,刘弘不由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起码在这些人眼里,作为皇帝,刘弘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排场!

他们也愿意竭尽所能,去为刘弘准备一个虽不尽如人意,但依旧令刘弘心中一暖的‘超低配版’法驾。

转过身,再度迈向司马门的刘弘已不再睡眼朦胧,身后的秦牧亦是脊梁直挺,气宇轩扬,手中剑刃锃亮!

汲忡手持一件礼戟,目不转睛,大踏步跟随自己的君王,走向前方!

※※※※※※※※※※

“天子驾临~迎~”

随着汲忡一个长长的拖音音落,司马门外互相争吵的两波人马顿时呆愣片刻,旋即下意识拜道:“臣等恭迎陛下~”

然后···

步行的刘弘,以及身侧、身后的‘法驾’,就从司马门走出,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看着这一切,陈平瞳孔肉眼可见的猛然一缩,身旁的周勃也是拳头暗攥,面色略微扭曲起来。

“卤簿啊···”

嘴上轻轻呢喃着,周勃眼带深意的撇了陈平一眼,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

刘弘却没想太多,微清了清嗓子:“诸卿平身。”

话落,宫门外分立两侧的勋贵朝臣们才一同直起身,双手自然地虚抱在胸前。

心中暗道一声‘痛快!’,刘弘便走上前,刚要开口询问情况,便被眼前的一幕惊的说不出话···

只见宫门外的广场,已经被成百上千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几乎所有的马车,其车厢都被取下,只留下一个木板垫底;每一辆马车上都垒放着几个木箱;马车下,即便是这凛冬的冻土,亦是被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看着这一辆辆满载‘重物’的马车,刘弘眼中精光直闪,气息也不由粗重了些!

昨天忙着处理王忠的伤势,也没在意有多少勋臣前来‘归还’从少府取走的‘赏赐’;现在看来,昨天在寝殿外堵刘弘地那几人,恐怕就是勋臣们派去探刘弘口风,试探刘弘的态度是否强硬。

待等那几人传回刘弘‘油盐不进’的消息,这些人权衡利弊,昨晚又商量了一宿,最终决定今日一同前来‘归还’。

“这得多少钱啊···”

饶是如今贵为帝王,刘弘也是很没出息的咽了口唾沫——即便是按照高祖刘邦发行的半两钱,这广场近千马车上,也起码有超过二十万万钱!

就更别提,少府莫名消失的那几十万块金饼了——每块重一汉斤,接近250克的金饼!

狠狠眨了几下眼,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后,刘弘整了整面色,带上了一丝和善的笑容,问道:“诸位臣公这是何故?”

只见右侧那帮人中,走出一位苍老的身影:“曲周侯臣商,参见陛下。”

刘弘赶忙上前一虚扶:“竟是曲周侯当面!”

倒也不是刘弘作态,实在是曲周侯家族,在汉初的历史上存在感爆棚!

首代曲周侯俪商,在刘邦的开国功臣榜中排第六位,同样属于在楚汉争霸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狠人。

刘邦死后,吕后专权,聪明的俪商一边在中间调和惠帝和曹参之间的茅盾,一边又将长子俪寄塞到了吕氏重臣吕禄身边,三边讨好。

不过后来,周勃、陈平联合诸侯大臣共诛诸吕时,曲周侯家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俪商被周勃捉拿,长子俪寄无奈之下,只能配合周勃哄骗好友吕禄,将吕禄手中的北军兵符骗出,交到周勃手中,以保全父亲俪商的性命。

再往后,原本被赞为‘拨乱反正’的俪寄,逐渐被污蔑成了‘卖友求荣之小人’;俪商亦没过多久便抑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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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对于俪寄到底是拨乱反正,还是卖友求荣,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在我看来,俪寄既没有出于正义去追随周勃,也没有为了荣华富贵而出卖吕禄;人家只不过是出于孝心,为了父亲的安危才无奈屈服于周勃而已。对此我只能说,周勃们的嘴是真的牛逼,毕竟是能把刘盈说成不孕不育的狠人,把俪寄黑化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两天就要跟原本的存稿对接了,有点不好处理,还请大家稍安勿躁,我尽量将情节设定的最完美,再发出来。

章节目录 第45章 司马门外(下) 结合历史记载,刘弘可以得出非常清晰地结论:俪商,绝对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人,根本没法在吕后掌权的黑暗时代长袖善舞,面面俱到——诸吕被灭之前,俪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忠厚长者’的形象!

如果只有一部分人称赞俪商,那或许还能证明他的确有独到的个人魅力;可所有人都如此称赞,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甚至于,刘弘大胆猜测的话,今天这个局面,很有可能就是俪商带的头。

其目的,从周勃那张扭曲的面容就可以猜出一二:将问题抛给刘弘和陈平、周勃两方,自己则片叶不沾身,谁都不得罪。

这么一想,刘弘就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前来归还‘赏赐’的勋臣门站在右侧,陈平、周勃以及新任少府令站在左侧,双方都是一副对方欠了自己钱的郁闷脸色。

稍微脑补一下,刘弘便能大概明白自己到来之前,双方在争论什么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刘弘淡笑着上前,满脸亲切的问道:“曲周侯,长者也,怎也亲至未央?”

果不其然,俪商缓缓弯下年迈的身躯,向刘弘躬身一拜:“启奏陛下,臣等无甚功勋,实不敢受陛下如此重赏;特此前来,谢辞陛下之赏···”

说着,俪商直起身,目光略有些躲闪的面向陈平:“只是不知何故,丞相不允吾等将赏赐还与陛下,臣等方滞留于此。”

“还请陛下定夺:陛下赏赐之金钱财物,臣等当还于何处?”

刘弘面目和蔼的听完俪商的‘演讲’,便回过身,望向左侧的陈平,以及陈平身侧的新任少府令——留侯,张不疑。

都不必说别的,光是‘留侯’这个爵位,在汉初就足够具有传奇色彩!

盖因为初代留侯张良,曾被刘邦夸赞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并与萧何、韩信并称为开国三大头号功臣!

只不过,虎父犬子···

五年前,留侯张良亡故,其子张不疑袭爵,随后便于陈平等开国功勋搅合在一起;历史上,二代留侯张不疑,在文帝五年以‘阴谋刺杀故楚贵族’的罪名被夺爵,最终沦落为一介城门卒①。

留侯家族,也自此消失于汉家朝堂之中,泯然众人。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世的留侯家族,也将在几年后落魄···

再看看右侧的勋贵大臣们,刘弘心中不由沉重起来:这帮米虫,或许是时候清理一些了···

看看他们干了什么?

还赏赐就还呗,直接送到宫内便是;何必把陈平周勃、少府张不疑都叫出来?

还不就是借着刘弘不愿意将这笔钱放回少府的心理,想坐山观虎斗,看看陈平能不能把刘弘压倒?

嘴上说着前来归还,归根结底,这帮蠢虫到现在,还在想着能不能把这笔钱留在手上!

如是想着,刘弘背负着双手,向俪商以及其身后的勋贵大臣们道:“朕之所以赏诸位臣公者,乃彰诸位诛吕之功也!”

毫不吝啬的夸赞完,刘弘话头一转,赶忙接到:“然诸公深明大义,不为金银身外之物而屈身,朕甚惭。”

嘴上说着,刘弘在众人目瞪口呆下回过身,手虚指身后的近千辆马车,对身后的秦牧交代道:“既然诸公不愿受朕之所赏,那便将此等腌臜之物收回宫内吧。”

闻言,司马门外的众人面色顿时精彩起来。

——这,这就完了?

目光暗自撇着陈平,勋臣们面带狐疑的拜道:“陛下圣明,为君分忧,本乃臣等之本分···”

刘弘亦是满脸‘羞臊’的对勋臣们微微一拜:“朕不敏,竟以黄白腌臜之物污诸公之德义,实大谬矣。”

勋臣们见陈平没有开口,只好忍着恶心再一拜:“陛下言重,此乃臣等之罪···”

对飚一会儿演技,刘弘便转过身,径直向宫内走去。

到这个份儿上,张不疑和陈平、周勃的出现,其意味也很明显了——失了人心,不想再失去财物!

陈平心中所想,不过是:既然朝臣勋贵们退还赏赐无可避免,那就将金银财物退回少府。

新任少府卿张不疑又是陈平所选,少府等同于陈平的口袋;有了财权,陈平依旧可以掌控朝政。

但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弘费尽心机,老脸都撇下不要,伸手要回这些钱物,难道是为了帮陈平回笼资金?

别开玩笑了~

刘弘是恼怒于无法插手少府,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掌握一笔钱而已。

有了这笔钱,小则可以犒赏臣子,拉拢墙头草;大则可以收买军心民心,以及···

重整南军!

南营的状况,依旧深深刻印在刘弘脑海之中,那样一支英雄部队,不应该得到这种结局!

诚然,南军现在主要的问题还是政治污点,这一点刘弘还没有能力改变;但有了钱,刘弘起码可以开始布局,为今后给南军平反做准备。

更何况,刘弘现在这般局面,除了钱以外,也没有什么权力可以掌控;先攥着一笔巨款在手,遇到什么事,心里也有个底。

如是想着,刘弘脊背直挺,在身后的盗版‘卤簿’跟随下,昂首挺胸向宫内走去,独留目瞪口呆的朝臣勋贵,在司马门外痴楞的看着刘弘的背影···

哦,也有人没有神游方外。

陈平此时,便满脸郁结,颌下白髯随着嘴唇微微发颤;周勃更是已经陷入暴怒的边缘,怒目圆睁,满脸盛怒!

一旁的张不疑则是忐忑不安,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流下,在这腊月凛冬散发出独特的神采···

“丞相,这···”

没理会张不疑的询问,陈平狠一拂袖,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周勃则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直愣愣盯着那道远去的矮小背影,脸上肌肉剧烈痉挛起来。

“小儿···竟敢欺某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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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留侯张良,亡故于吕后三年(前少帝三年、公元前185年),其子张不疑袭爵,为二代留侯。

在历史上,留侯一脉断绝与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史料记载中,是因为张不疑涉嫌买兄刺杀故楚王族,被治死罪;最终以爵抵罪,留侯国除。

这个记载其实很有意思:张不疑一个混吃等死的贵二代,为什么要没事去招惹战国时期楚国王室的血脉?甚至不惜买凶暗杀?

再结合文帝五年,刘恒逐渐掌权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佐吏不由做出这样一种大胆的猜测:只怕这是文帝刘恒欲加之罪,在清算周勃、陈平一党的党羽。而张不疑早在诛灭诸吕事件中,就投身周勃阵营,这一点在《史记:吕太后本纪》中有记载,所以,张不疑被治罪的真正原因,只怕是因为他曾经帮陈平、周勃对抗文帝。

本书中,主角的遭遇虽然比文帝糟糕很多,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同一种性质,即:朝臣勋贵想要架空皇帝,掌控朝政大权。所以,佐吏沿用史料记载,将张不疑归为周勃一党。

章节目录 第46章 剧变前夕 回到家中,俪商艰难的跨过门槛,就见不远处走来一道人高马大,身形魁梧的身影:“儿恭迎大人回府。”

哀叹着走上前,俪商缓缓将手递过去,青年赶忙接过手臂,搀扶着俪商向府内走去。

“大人,今日之事,终是何局面?”

俪商闻言,面带苦涩的摇摇头:“唉···县官寸土不让,丞相亦未开口,诸般钱物,尽被收回宫中啊···”

说着,俪商停下脚步,面向青年:“寄啊,为父修书一封,尔携之往云中,寻云中守魏尚魏公,入伍为卒吧···”

青年闻言顿时一惊:“父亲不是说,过几年再遣儿至军中?”

只见俪商满脸沉重的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长安,怕是要风雨突变了···”

感叹着,俪商猛然剧烈咳嗽起来,青年赶忙递过来一张白绢,片刻间,白绢就被俪商咯出的血染红!

“父亲!”

青年赶忙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挂在了眼眶:“父亲可安好?”

见儿子满脸担忧,俪商苍白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和蔼的笑容。

虚扶起青年,俪商叹息道:“寄儿纯孝,为父纵亡于今夕,亦当死而无憾···”

“父亲···”

闻言,青年顿时泣不成声,再度跪倒在地···

※※※※※※※※※※

今天,长安高门之宅,注定不会有什么欢快的气氛。

勋臣们隐隐怀着期待,将自家从少府‘拿来’的钱、物装上马车,送到司马门外,寄希望于丞相陈平能出面,将这笔‘赏赐’留在自己手中。

可惜,陈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新任少府令张不疑推出来,让他清点数目,然后将所有钱物收回少府。

到最后,刘弘更是亲自出现在司马门,将所有钱物收了回去,独留陈平、周勃和张不疑干瞪眼。

勋贵大臣们也无可奈何,惹不起陈平、周勃,只好恶狠狠瞪了张不疑一眼,便各自打道回府了。

可怜张不疑,昨天才坐上九卿之位,今天上午才正式上班,就遇到这么大的危机···

此时,张不疑便焦急地跟在陈平和周勃身后,踏入了曲逆侯府的大门。

来到客堂,主宾分而落座,张不疑便急不可耐的拜道:“丞相还请指条明路,下官如今威严无存,日后当如何处事?”

九卿中,少府或许不是权利最大的,但绝对是谁都不敢惹得存在!

别的不说,光是少府掌控的东西织室,把控着天下官吏的冬、夏官服发放,就足够让所有人都对少府令退避三舍。

若是惹到少府的人,少府都不用暗地里下手,直接在官服分发的时候动点心思,夏天发冬天的厚衣,冬天发夏天的薄衫,那乐子就大了!

更不提,长安各官署衙门的一应物资,都是有少府负责发放。

张不疑自然也是摩拳擦掌,带着好大的抱负走上的少府之位,本打算好好抖抖威风。

不曾想,今日一场变故,顿时让他这个少府卿的位置尴尬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少府作为皇帝的私人管家,其一应威势都来源于皇权的加持,皇帝对少府卿,必然是百分百的信任。

现在朝堂情况比较特殊,少府威权的来源本就有些微妙,纯靠张不疑身后的陈平和周勃撑着;可在今天这件事发生后,就连陈平、周勃本身,在朝臣心中都没多少威严了,就更别提马仔张不疑了。

更让张不疑难受的是:那笔‘退还’的赏赐,被刘弘单独收回宫内去了···

刘弘放着少府这个现成的钱袋不用,反而将钱单独拿走,无疑显露出一个极其浅显的信息:皇帝刘弘,已经完全不信任少府了!

虽然,刘弘不信任少府本就是情理之中,但在之前,矛盾起码还是在台面之下;在不明真相的小虾米眼里,少府还是能扯着皇权的虎皮威风一把的。

但刘弘今日之举,无疑是将自己和少府的矛盾,从台面下搬到了台面上,毫无掩饰的表达了自己对少府的不信任。

这就让张不疑很难受了。

日后张不疑要想为难某个小虾米,还得担心对方反问一句:少府卿既恶了天子,自当请辞归家,今何以眷恋不去?

更何况少府的威风,本就是以庞大的物资储备做底气;现在少府几乎就剩下个空壳子,原本少府的库存更是拐了个弯,溜到了刘弘手中···

张不疑要是不想做个名誉九卿,就必须想办法,让自己这个少府卿变得有意义。

将他扶上现在这个位置的陈平,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言罢,张不疑焦急地望向陈平,却见陈平眉头紧锁,瞳孔扩散,仿佛正在思虑着什么。

陈平此时,确实是在考虑对策。

或者说,张不疑的话,陈平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想起今天的刘弘,陈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等人吃枣药丸!

但心中的担忧,却又让陈平下不去决心——小皇帝手中,很可能暗中掌控着一支边军,以为外援!

贸然行动,很可能会将矛盾激化,双方之间的角力,将会从现在的朝堂争夺,转变为武力冲突。

疑虑着望向周勃,就见周勃同样和自己一样,牙槽紧要,却迟迟下不定决心。

左思右想,陈平愈发觉得如鲠在喉——那支未知的边军,实在是个变数!

如果不尽早解决,陈平担心,那支边军会在将来,给自己造成重大打击。

如是想着,陈平试探着开口道:“郎中令近些时日倒是沉寂,绛侯以为如何?”

只见周勃微一愣,旋即眼光一亮:“丞相所言极是,郎中令这些时日,确实是闲散了些。”

见周勃同意,陈平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对身后的奴仆交代道:“汝亲往平阳侯府,告知御史大夫:郎中令,或可动矣···”

奴仆闻言虽疑惑,却明智的没有多问,领命离去。

站起身,看着一头雾水的张不疑,陈平面色亦是轻松了些:“少府且先回,过几日,今时之困局便当自解。”

孤疑的看向周勃,见周勃也是淡笑着点了点头,张不疑只好躬身一拜:“那下官,就静候丞相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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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历史上,俪寄是卖友求荣之辈,但懂我的书友都知道的,司马迁的话我是听一半信一半,我眼里,俪寄就是个纯孝的人。

手写到这里结束,明天开始就是存稿了,接下来也是一个高潮,敬请期待。

对了,打赏加更也可以有了,想加更的可以私我询问。

章节目录 第47章 卫尉虫达 未央宫中,刘弘看着眼前被木箱塞满的广场,按捺不住地嘿然傻笑起来。

“都是钱啊···”

回宫之后,刘弘派了足足一百多宦官,才将这些木箱从司马门外搬回宫内——没办法,刘邦定下的规矩,除了皇帝御辇,其他车马一律不得进入皇宫之内。

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不要脸的让前来归还的勋臣派家奴帮忙,刘弘才成功的将这笔不菲的财产,从司马门外彻底搬入了皇宫。

根据秦牧的粗略估算,这近万个木箱中,起码有各式铜钱二十万万枚,金饼十万块!

这还不算其余没来得及还回来的各种物资,以及周勃、刘章没还回来的将近一万万铜钱,一万五千多金饼!

一天之内,刘弘就完成了乞丐皇帝to富豪皇帝的华丽转变!

不过接下来的问题,也有够刘弘头疼的了:这么多铜钱金饼,放哪儿?

总不能就这么摆在广场上,任由其风吹日晒吧?

之前只想着把钱拿回来,现在真拿到手了,刘弘才发现,铜钱达到亿甚至十亿级别的时候,根本就不是随便就可以收起来的——二十万万,即便是后世的纸币,也能塞满一个教室了。

而这些装着真‘金’黄铜的木箱,即便是垒起来,起码也得上万平方米的府库才能收纳。

正当刘弘被这个幸福的烦恼折磨的心烦意乱时,宫门传来消息:卫尉卿请见。

刘弘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回到宣室殿,等待自己的武装部长——卫尉卿的到来。

卫尉,光是从‘尉’字就可以看出,这个官职是个武职;卫尉,单从字面上理解,就是‘负责保卫的将军’之意。

在西汉军队中,从掌千人之一部的校尉、掌二千人之一营的都尉,再到各郡主管军队事务的郡尉,但凡官职中带个‘尉’字的,都是军队系统的骨干。

而卫尉,则是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关中军务的负责人。

其职务职责,大概等同于后世首都的警察厅长、武装部长,以及首都军区司令之和。

虽然说,身为三公的太尉理论上具备对天下所有军队的调度、指挥权,但汉室野战军、郡兵、青壮民夫几近数百万,分为成千上万的单独编制,太尉官自然不可能亲力亲为,事无巨细的过问繁杂事务。

事实上,太尉官只有在发生战争时,皇帝点头许可的前提下,才会借着皇权加持,真正具备对军队的指挥权;和平时日,各地军队还是由自己的顶头上司,即:都尉、将军等掌控。

这也是封建时代,军队思想建设不足的一个弊端,以及军权极易落到率军将领之手的原因——在太尉都没法直接掌控军队的情况下,寻常士卒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的皇帝,就更不可能做到完全掌握军队了。

在这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落后时代,皇帝对军队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通过不间断的赏赐加深自己的存在感,以及对高层将领严格监督,以避免军队变色。

卫尉则有所不同:正常情况下,作为首都的军区司令,卫尉必定是天然的‘皇党’;皇帝也不可能任命一个信不过的人,去负责自己的首都军务。

这也是刘弘如此窥伺卫尉,这个九卿职位的原因:只要卫尉在掌控中,整个关中都将成为刘弘地安全区,刘弘的人身安全就将得到足够的保障。

不严谨的说,在卫尉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刘弘甚至可以不带护卫,在关中肆意撒欢蹦跶,而不必担心出现安全问题。

※※※※※※※※※※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卫尉,刘弘不由暗赞了一声:真帅!

新任卫尉卿,曲成候蛊逢,本名虫达,在史记中被记为‘蛊逢’。

如果说,在刘邦那份开国功臣排行榜上,其余人都是贩猪屠狗之武夫、摇头晃脑之腐儒的话,曲成候虫达,绝对是最为特别的一个。

你以为他是开国功勋,列侯之爵?

不不不,人家其实是个剑客···

在刘邦反秦途中,曲城剑客虫达带着精干士卒(剑道人士)三十七人,加入到了刘邦的阵营当中。

不过几年的时间,这位放荡不羁的剑客,就完成了‘游侠’①到开国功勋的华丽转变,以都尉的身份参加楚汉垓下之战,因大败项籍的功勋被封侯,食邑四千户,高祖六年,封曲成候。

虽说西汉初年人才辈出,将星璀璨,但基本都是樊哙、夏侯婴般拼勇斗狠,或张良般运筹帷幄的将领;虫达却是靠着一身剑术,在那个时代功成名就,成功跻身‘汉开国十八功臣’之列。

如刘弘所见,眼前的老人即便年近七十,也依旧散发着浓厚的‘侠气’,剑眉凤眼暗含锐气;满头华发下,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依旧饱满,似乎没有被岁月留下什么痕迹。

鹤发童颜!

——这是刘弘对虫达的第一印象。

淡笑着道了声免礼,虫达刚起身,刘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旁的秦牧快步上前,对虫达深深一拜。

“老师安好。”

!!!

老师!

秦牧居然叫虫达老师?!!

要知道这个时代,可不是听了人家两节课,就可以喊别人老师的——就算喊了,人家也不认!

就连记名弟子,多数情况下也没脸喊一声:老师,只敢羞愧的说‘恩师’;唯有言传身教,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才有那个底气喊一声:老师。

秦牧既然敢喊虫达老师,这就说明,秦牧至少也是虫达的亲传弟子之一。

甚至是唯一!

暗自诧异着,刘弘细一想,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那日前往南营,秦牧一手剑法便让刘弘产生疑惑:秦牧身为射声校尉的司马,也就是弓弩部队的军官,怎么剑术也如此高超?

如今看来,就很好理解了:秦牧那日展现出的快剑,是从虫达身上学来的。

至于虫达贵为列侯,而且是食邑四千户的高阶列侯,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的收弟子,教导秦牧剑术?

只怕不是为了将自己的剑术发扬光大,而是···

“虎父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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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西汉初的游侠群体,其特征便是喜斗剑;根据记载,虫达在出人头地之前,便以‘剑术闻名齐地,备受尊崇’,佐吏个人觉得,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这人很能砍,谁都怕他(滑稽保命)。

虫达带精干士卒37人加入刘邦的阵营,在我看来,真实状况应该是:虫达这个游侠头子,带着三十七个小弟入伙而已,只不过太史公为尊者讳,才记录成‘善战之卒三十七人’。平民中的善战之卒,除了行侠仗义,到处砍杀的游侠外,还能有谁?

章节目录 第48章 意外之喜 暗自摇了摇头,刘弘心中不禁心疼起老虫达。

在原本的历史上,虫达在文帝元年,也就是明年亡故,其长子虫捷袭爵,是为二世曲成候。

那身为豪侠虫达之子,这位二世曲成候,都做了些什么呢?

上一世,刘弘翻阅西汉列侯传承表时便发现,从公元前179年袭爵起,直到公元前140年亡故,这三十九年中,这位二世曲成候三次被夺爵,又三次被复封!

文帝元年袭爵,文帝八年因罪失爵,贬为庶民,这是第一次。

文帝十二年被复爵,到十八年后的景帝六年再度被夺爵,这是第二次。

直到景帝十二年第三次得到‘曲成候’的爵位,这位年近六十岁的老侯爵,在五年后的武帝元年,再一次因罪而被夺爵,并论罪处死。

饶是如此,武帝二年,猪爷也是看在老虫达开国功勋的份儿上,再度复封虫氏,将虫捷的儿子虫皇柔封为曲成候。

都不用深究虫捷到底做了什么,光是从他三次丢掉爵位,又两次失而复得就可以看出,虫捷,绝对是汉初纨绔贵二代中的‘佼佼者’!

在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作,老刘家都会看在老爹的份儿上,将爵位还给自己后,虫捷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在武帝爷登基当年‘寿终正寝’。

而这,或许就是虫达不顾自己如此高龄,依旧开门收秦牧为徒的原因了——在确定儿子吃枣药丸的情况下,虫达希望自己的剑艺保留传承,也好给家族留下一些香火情。

只不过原本的历史中,不出意外的话,秦牧应该是被背靠陈平、周勃的堂兄,也就是那位射声校尉弄死了;老虫达苦心栽培,以图将来能看顾一下家族的秦牧,无奈的死在政斗之中。

不过这一世,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

既然秦牧是虫达的亲传弟子,虫达又略微有求于秦牧,那么···

勉强按捺住心中激动,刘弘强装淡定道:“曲成候此来,可是有何要事?”

闻言,原本仙风道骨,满脸淡然的虫达眉头下意识一挑,不由品味其刘弘话里的深意。

臣子觐见,皇帝正常情况下都应该以官职相称,刘弘却叫他‘曲成候’,这···

只有两种情况,才会让刘弘如此称呼虫达。

一,刘弘对虫达的官职——卫尉非常不满,所以通过这种忽视官职,而直呼爵位的方式,来暗示虫达:爱卿老啦~要不挪挪位置?

可虫达上任卫尉才一天,他甚至还没开始正式上班呢!

再者,即便刘弘对自己不满,现在这种局面,应该也不会这么明显的表达心中的想法。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情况了···

心中一安,虫达由秦牧搀扶着,来到一侧的筵席前,跪坐下来,便拱手道:“蒙陛下不弃,任臣卫尉之重责,臣特此前来拜谢。”

第二种情况,就是刘弘跟虫达关系很亲近,或者他认为很亲近,想通过这种不见外的称呼方式,来表达自己没把虫达当外人的意思。

结合爱徒秦牧跟刘弘地密切关系,无疑第二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果不其然,刘弘闻言,面色顿时一暖,亲切的笑赞道:“先皇父在时,便常提起爱卿,言:曲成候,社稷栋梁哉!”

说着,刘弘郑重起身,微微一拜:“今日一见,曲成候果真乃忠直之臣也。”

虫达亦是淡笑着起身对拜道:“陛下言重···”

再度落座,刘弘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秦牧作为虫达的亲传弟子,又早年丧父,在这个师=父的时代,秦牧的所有举措应该都是遵从虫达的安排。

如果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的话,秦牧的出现,大概率便是虫达的安排。

但虫达为什么只让秦牧来刘弘身边,自己却隐隐成为了陈平的党羽呢?

笑着摇摇头,刘弘再度为古人的智慧点了个赞。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只怕不是后世才有的道理···

虫达自己前往面上胜算更大的陈平、周勃身边,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将秦牧塞到了刘弘这里,这样一来,无论最终谁胜谁败,虫达都可以保证自己和胜利方有联系。

但让刘弘疑惑的是:如此完美的计划,虫达又为什么要提前破坏,全面倒向刘弘,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退路呢?

要说刘弘现在已经有王霸之气,帝王之姿,刘弘本人就第一个不相信。

这样说来的话···

看了看虫达混浊的双眼,刘弘心中有了答案。

人言五十知天命,而虫达,今年起码有七十岁了。

想来,虫达也预感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担心坑爹儿子在陈平的阵营中被吞的骨头都不剩,所以才孤注一掷,打算在刘弘这里留个香火情···

诚然,刘弘最后不一定会赢,但是,他姓刘。

陈平周勃与刘弘地斗争,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坐上皇位的那个屁股姓刘,那虫达今日之举,都能为家族换来无穷的政治遗产。

——相较于识时务者,帝王还是更喜欢忠极至愚的人。

想清前因后果,刘弘便不再多做试探,开门见山:“爱卿年事已高,朕实不忍劳卿过甚。”

言罢,刘弘赶在虫达反驳之间抢先出口,淡笑着指着身边的秦牧,道:“侍郎秦牧,年少有为;若卫尉不弃,或可任为卫尉丞,以供卿洒扫之用?”

原本被刘弘的话吓得舌头打结的虫达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略一沉吟,便拱手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

站在殿门外,看着年迈的虫达被秦牧搀扶着,一步步走下长阶,刘弘长出一口气,转过身回到殿内。

对虫达这个意外惊喜,刘弘其实是有些热泪盈眶的——实在是穿越之后,刘弘运气就没怎么好过。

现在好了,把秦牧塞到虫达身边做卫尉丞,虽说是副官,但虫达身为秦牧授业恩师,又将秦牧视为衣钵传人、日后替虫氏一族遮风挡雨的遮阳树,自然会尽己所能的培养秦牧,并将权力让渡到秦牧手中。

明年虫达去世,刘弘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秦牧副官转正,正式担任自己的武装部长——哪怕朝堂阻力太大,也顶多不过将秦牧外放出去镀个金,再叫回来做卫尉。

“呼~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来到御塌边坐下,挪开枕头,将那把自穿越之日起,就一直压在枕头下的匕首拿在手上,刘弘苦笑一声,将匕首随手扔到了御案之上。

刚要躺下,秦牧便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殿内。

还没从久违的心安中缓过神,刘弘只慵懒的问道:“何事如此慌乱?”

只见秦牧目眦欲裂,满脸慌乱的跪倒在地:“陛下,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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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到这里,手写部分终于和存稿对接上了,个人感觉十分丝滑,大家觉得呢?

哦对了,有书友提议加到每日三更,但我有些犹豫:存稿是打算上架之后暴更,通过字数撑起稿费恰饭用,所以有些举棋不定,如果大家有不同的看法,可以评论留言,我一一回复。

章节目录 第49章 突生剧变 站在殿外的扶栏前,刘弘眉头紧皱,眺望着未央宫墙上,星星点点燃起的火把。

苦涩的回过头,看了看秦牧惊慌的面庞,刘弘不由哀叹一气:“心急了啊···”

少府,本就不是现在的刘弘可以掌控的,刘弘最好的选则,其实是苟住发育,以图将来。

但看着自己的小金库被搬空,刘弘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憋屈;再加上老太监的遭遇,刘弘恼羞成怒,做出了前日那个鲁莽的决定。

果不其然,在刘弘强硬的收回那批金饼铜钱后,陈平、周勃再也无法忍耐了。

看着宫墙上甲盔齐备,昂首屹立的卫士,刘弘心中满是懊悔:早知会有今天,前世就该好好上课的···

刘弘一直很奇怪:郎中令曹岩,明明是陈平安插到自己身边的眼线,为什么沉寂到现在,都不见有什么动作?

甚至于,曹岩的沉寂,让刘弘一度生出‘此人或许可以尝试拉拢’的心思。

直到现在,低头看着一身戎装的曹岩,带着一队禁卫一步步爬上宣室殿前的长街,刘弘记忆深处埋藏的记忆才涌上心头···

郎中令,根本就不是什么医生!

郎中令的本职,是统领禁中侍郎,宿卫皇宫!

也就是说,刘弘出于前世的潜意识,而一直以为是御用医生的曹岩,其实是自己的保镖队长···

曹岩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他只要一动,刘弘就要面临今天这般局面了。

兵变。

后世,是用这个词形容现在这种状况的。

方才,秦牧着急忙慌跑回来,告诉刘弘‘司马门禁止出入’的消息时,刘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直到现在,看着曹岩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刘弘才明白前日的举动,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随着曹岩一步步靠近,一旁的秦牧亦是猛然拔剑,将刘弘护在了身后。

曹岩却并没有拔剑的意图,在距离刘弘大约五米的距离停下脚步,自然的拜道:“郎中令臣岩启奏陛下:日暮时分,有刺客二三人潜入宫内,末将担忧陛下安危,故令未央六门尽数锁禁,以免刺客潜逃。”

说着,曹岩别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数十禁卫命令道:“刺客未现身,尔等紧随陛下左右,护陛下周全,万不可有差池。”

“诺!”

那队禁卫轰然应诺,便各自散开,分别侍立于以刘弘为中心的二十米区域内,手紧紧扶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看着数十位禁卫都背对自己,将自己围在中间,刘弘有那么一瞬间,都差点相信曹岩说的是真的了!

暗自平整面色,刘弘深深看了曹岩一眼,旋即淡然道:“既然郎中令以为当如此,那便如此吧。”

闻言,曹岩一拱手,都没多看刘弘一眼,便转身走下长阶,向着宫门处走去。

轻轻拍了拍秦牧的肩膀,示意秦牧将剑收回鞘,刘弘满脸沉重的看着身边的禁卫,一股深深地无力涌上心头。

走出未央宫,曹岩坐上马车,从车窗出探出头,面色木然的望向宣室殿的方向。

“驾车,去曲逆候府。”

马夫猛一挥鞭,正在低头啃食干草的马吃痛下一声嘶鸣,驮着车驰向尚冠里方向而去。

※※※※※※※※※※

曲逆候府,书房内,陈平手握成拳撑在额头前,双眼微闭,跪坐于上首。

周勃则是背负双手,焦急地在房内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想说些什么,见陈平这般模样,又猛一叹气,继续焦躁的来回踱步。

“绛候因何担忧?”

缓缓睁开眼,陈平略清了清暗哑的嗓子,轻声询问道。

只见周勃快步来到陈平面前,满是慌乱:“吾等此行,若真将那小儿逼急了眼,召回那支边军,该当如何是好?”

闻言,陈平微微一笑:“若果真如此,那自是最好不过。”

“嗯?”

周勃闻言顿时一愣:“丞相此话何解?”

话音未落,门房来报:郎中令登门求见。

陈平淡然一笑,令门房将曹岩引至书房,便满脸轻松的站起身,缓缓来到周勃面前:“绛候莫不以为,老夫真要囚那小儿于未央?”

嗤然一笑,陈平面色猛然一沉:“吾等之所以一退再退,所忌惮者,莫过于小儿那支边军!”

“今小儿骤然遇难,必遣人召那支边军,入京勤王!”

说着,陈平眼光中闪出一丝精光:“吾等要做的,就是弄清小儿手中的,究竟是哪一路边军。”

言罢,陈平面色重归淡然,微笑着看向周勃。

回味了好一会儿,周勃才算明白了陈平的打算:假装囚禁刘弘,逼迫刘弘向那支未知的边军求援,从而使那支边军浮出水面。

暗自点了点头,周勃认可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小皇帝既然将那支边军藏的那么深,哪怕是被鸠杀的时候也没调用,就说明,那支边军的兵力必然不会太多。

而此时,刚经历过一场大胜的北军,基本完全掌控在周勃之手,根本不憷当今汉家任何一支单独的野战军!

刘弘手上的那支边军,之所以让陈平和周勃如此忌惮,不过是因为其身份未知,让陈平和周勃心里没底而已。

一但那支军队露出水面,陈平和周勃就可以彻底放下后顾之忧,全力与刘弘抗衡。

正思虑着,曹岩走进了书房,脸上依旧是一副木然:“禀丞相,有刺客潜入未央宫,末将已下令宫禁。”

陈平满脸赞赏的点了点头,隐晦交代道:“郎中令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以为,宫中侍郎之列,或有乱臣贼子混入其中···”

闻言,曹岩眉角下意识一挑,旋即躬身拜道:“末将领命。”

宫中侍郎之列···

现在未央宫中,除了秦牧外,还有别的侍郎吗?

挥退曹岩,陈平回过头,又对周勃道:“老夫以为,此时小儿必殚精竭虑,以思遣人征召那边军之法。”

“侍郎秦牧,便是小儿唯一可信之人。”

周勃闻言,略一打量陈平的脸色,便了然道:“某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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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根据大家的普遍意见,上架之前还是保持每天两更,更新时间为每日7:00,13:30。

感谢大家昨天的打赏支持,佐吏会安心写书,坚持写到刘弘寿终正寝。

再次感谢。

章节目录 第50章 衣带血诏 不出陈平所料,刘弘此时,确实是在想解局之法。

苦思冥想一晚上,刘弘无奈的发现,自己现在的境遇,不比四百年后的汉献帝好多少···

刘弘面临的困境,比陈平预测的还要严峻——陈平认为刘弘手上掌握着的那支边军,根本就是阴差阳错之下,陈平自己脑补出来的!

刘弘甚至连陈平有这样的想法都不知道!

现在,北军被周勃掌控;南军即便撇开被囚禁不说,也是毫无战斗力可言。

更令刘弘感到绝望的是:他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

如若不然,倒是可以再去一趟南营或者北营,再上演一出‘刘氏左袒’的好戏。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刚亮,虫达就入宫请见;在刘弘满怀期待的目光下,说出了那句刘弘最不想听到的话:南北两军,均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也就是说,刘弘昨天才兴高采烈地收获‘卫尉’这个意外之喜,虫达今天就变成了名誉九卿。

环顾着周围,在辰时左右被轮换的新一波禁卫,刘弘缓缓闭上了眼——除非神兵天降,否则,刘弘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软禁之下度过一生···

!!!

神兵天降?

陡然间,一个想法如闪电般,闪过刘弘地大脑!

思前想后,刘弘决定冒险一试——与其做一辈子傀儡,还不如拼一把。

决意已定,刘弘决然的从腰带上撕下一大片布条,将手指伸到嘴边,狠狠一咬!

没咬破···

龇牙咧嘴的来到御案前,将昨天从枕头下取出的匕首拿起,缓缓划破右手食指。

然后,刘弘便咬牙忍痛,在撕下的腰带之上写着什么。

“陈平···”

“既然你要做阿瞒,那就别怪我学汉献了···”

咬牙切齿的自语着写完一封血书,拿起御案上那块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玉玺,毅然决然的印在腰带之上。

将玉玺放回御案,刘弘将那块写有血书的布块拿起,仔细阅览了一遍,便挥挥手,将秦牧叫到身边。

斜眼瞟了眼周围,依旧保持戒备姿态的禁卫们,刘弘清了清嗓子,满脸愤怒的呵斥道:“尔等怎么办事的!”

“不是治愈了吗?怎就亡了?”

听闻刘弘突如其来的怒吼,周围的禁卫下意识的回过身,然后又一头雾水的背对着刘弘,各自‘戒严’。

秦牧更是满脸懵逼的看着刘弘,嘴唇微微蠕动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见刘弘恶狠狠将手中的布块扔到秦牧脸上,怒斥道:“王忠,朕之忠奴也,就如此亡了?”

“查!给朕揪出幕后贼子!”

秦牧闻言,更困惑了。

王忠?

没死啊,活得好好的呢!

陛下这是···

魔怔了?

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刘弘飞快的眨了一下眼,旋即向禁卫们道:“朕要如厕,尔等戒严在外即可。”

言罢,回过头,刘弘又向秦牧使了个眼色:“秦侍郎随朕同去。”

※※※※※※※※※※

未央宫外,丞相府。

陈平今天起了个大早,到丞相府简单询问最近的事务之后,便坐到了自己的案几前,处理起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过去这段时间积累下的政务。

在别人看来,陈平或许位高权重,如今更是隐隐自比周公,行辅政事,风光无限。

但只有陈平自己知道:秦始皇,那真是被累死的啊···

传言,始皇帝嬴政在世时,每天都只睡两个时辰。处理的政务竹简更是按斤计算——每天一百二十斤!

光是拿起、放下,就足够将一个中年人累的半死不活!

而作为汉室政权的实际掌控者,秦始皇曾经历过的重担,现在压在了陈平的身上。

在陈平面前,未处理的政务竹简占据了约莫五米见方的空间,足足垒了近一人高!

疲惫的拿起一只竹简,略微一扫,陈平的眉头便微微皱起。

——由于上半年缺少降雨,临近秋收又下了一场大雨,上郡今年的亩产平均不到二石!

在关中,哪怕是连续耕种数年,土地肥力严重下降的‘下田’,其亩产最低也不会跌破三石。

整个上郡的平均亩产不到二石,这意味着,上郡大部分自耕农们上缴了税赋、留下第二年的粮种之后,几乎剩不下一粒米做口粮!

如果朝廷放任不管,明年开春,被逼无奈将粮种当过冬口粮吃了的上郡百姓,将面临‘有地没种’的尴尬局面。

这还算好的!

如果状况再糟糕一点,上郡百姓很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便死于饥寒交迫之中。

没办法,为了保证上郡不发生饥荒,陈平只能在手上这封由上郡守呈上,请求朝廷减免粮税的请折上写下一个‘可’字。

又翻了翻之后的几卷竹简,其上所书基本相差无几:云中亩产一石半、雁门亩产两石、右北平亩产一石半···

哀叹一气,陈平只能继续做出批示:上郡、云中、右北平免除明年的粮税,雁门减半,由十五税一降到三十税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平做出四条批示,直接导致了第二年,汉家国库的收入减少了至少二万万钱。

但没办法,封建时代的自耕农无比脆弱,但凡遇到年景不丰,就很可能会破产,卖田卖房、卖儿卖女,最后为了活命,把自己也卖于豪强地主为奴。

而这,是任何封建政权都不希望发生的。

原因很简单:每当有一个自耕农变成奴隶的时候,政权就会少一个纳税人,以及义务兵来源。

哀叹一气,陈平拿起案几上的最后一个竹简,眉头皱的更深。

——大将军灌婴班师回朝,已至函谷关。

在起事之初,陈平便有些拿不准:同为勋贵,灌婴会不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废黜刘弘,迎立刘恒。

之后灌婴以‘调度军卒’为由滞留荥阳,陈平也隐隐明白了灌婴的意思:不想趟长安这摊浑水。

但灌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班师,其态度就很微妙了。

按揉着额角,陈平疲惫的站起身,来到窗边远眺着东边。

“颍(yǐng)阴侯,究竟意欲何为呢···”

章节目录 第51章 扶棺之人 午时前后,未央宫后殿便走出来一队人,以及···

一棺灵柩!

秦牧走在队伍最前,沉着脸,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刚来到宫门处,秦牧一行人便被守门禁卫喝止。

“郎中令明令:宫内刺客未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讳!”

说话间,门卒统领满脸义正言辞,还眼带嘲讽的撇了秦牧一眼。

秦牧稍稍压抑住声线的颤动,走上前,指着灵柩强自淡定道:“吾受陛下之命,出城安葬此人。”

话音未落,秦牧目光瞥见门卒身后正缓缓靠近的身影,面色顿时僵硬起来。

门卒正要再说些什么,耳边便传来周勃那标志性的粗狂嗓音。

“久不相见,秦侍郎一朝得道,可谓鸡犬升天呐?”

闻言,秦牧面色顿时涨红起来,隐隐咬牙道:“太尉捡拔外兄之恩,末将还未及相报···”

周勃面色顿时一滞,旋即阴沉下来。

“黄口小儿,当某之面也敢口称‘末将’···”

在心中讥讽一声,周勃漫步走向秦牧身后的灵柩:“秦侍郎这是要出宫?”

看着周勃一步步靠近木棺,秦牧瞳孔猛然一缩,手下意识的扶上剑柄!

周勃却仿佛是对身后的一切毫无知觉,拍了拍木棺盖,疑惑道:“此何人尸?”

看了看身边至少超过十人的门卒,秦牧强自压抑住拔剑的冲动,强自淡然道:“此陛下之宠宦王忠,昨夜发热而死。”

“末将奉陛下之命,将之葬于城外。”

闻言,周勃嗤笑着回过头,暗含深意的看了秦牧一眼,双手轻轻抚上木棺。

缓缓推动着棺盖,周勃讥笑着抬起头,目光装作不经意的撇向秦牧紧握剑柄的手,又微微扫了圈周围:“秦侍郎可万莫行差踏错,以负陛下信重才是啊···”

嘴上说着,周勃便在在秦牧惊骇的目光下,将棺盖缓缓推开。

低下头,王忠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顿时映入周勃的目光之中。

看着周勃探过王忠的鼻息,又将手缓缓伸向王忠脖颈处,秦牧目眦欲裂,呼吸都猛然粗重起来,握着剑柄的手几乎要把剑柄捏碎!

就在秦牧下定决心,准备随时拔剑的时候,周勃却收回手,啧啧称奇道:“区区阉庶,竟得陛下如此恩遇,嘿···”

说着,周勃挥了挥手,示意门卒放行。

秦牧见前路无阻,不着痕迹的将手从剑柄处收回,走到灵柩前,双眼怒视着周勃,将棺盖缓缓推回。

门卒们见周勃发话,也不再多做阻拦,只能目送秦牧带着一队扶柩的小宦官,一步步向宣平门方向走去。

——秦牧尚任职北军时,常年轮守宣平门;宣平门卒,基本都是秦牧的故旧。

看着秦牧一行缓缓远去,周勃淡然的背负起双手,嘴角带着讥笑,轻声对身边的家奴交代道:“去告知丞相:饵已入水。”

※※※※※※※※※※

自宣平门出长安城,秦牧下令加快脚步,一行人赶在日落前,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村落。

熟门熟路的将队伍引到一座破旧的茅宅前,令小宦官们将灵柩抬进去,秦牧又从院内走出。环查了一番周围。

确定没人跟踪之后,秦牧回到院内,将棺盖轻轻推开。

见王忠依旧凝气屏吸装死人,秦牧又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周围,才低下头,小声道:“王公,到了···”

只见安然躺在灵柩内的王忠缓缓睁开眼,确认眼前之人是秦牧之后,才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此,秦牧心中不由一揪,对围在棺材边的小宦官们道:“抬到屋里。”

那几个小宦官得令,费力的将王忠身下的木板抬起,小心翼翼的走入茅屋;秦牧则是警惕的环顾着四周,最后一个走进了屋内。

茅宅不大,不过四米见方,除了一个秸秆混合泥土夯制的塌,以及塌上杂乱铺着的干草外,就只有一个破碎的陶罐躺倒在墙角。

待等王忠被平稳的放在泥榻之上,秦牧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们退到屋外。

——倒不是这几个小宦官不可靠,而是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了···

本就不大的空间,有接近一半都被泥榻占据;再加上涌进来的几个小宦官,顿时就有些拥挤了。

待等小宦官们都退出房内,感觉屋里空旷了些,秦牧便来到泥榻边坐下,微微俯身,轻声道:“今陛下遇陷,唯此下策,放可使陛下得一线生机,就是苦了王公···”

闻言,王忠极为艰难的轻摇了摇头,嘴唇轻启,似是要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秦牧再往下俯了些,将耳朵靠近王忠的嘴边,才大概听清王忠的话。

“先···咳咳,先生在此,陛···陛下身边···可有人护侍?”

见王忠目光中满是担忧,秦牧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下意识拉远了些的手,也是在纠结一下后,抚上了王忠的手背。

“王公勿忧,卫尉曲成候虫公,亲身护卫陛下左右。”

话落,王忠目光中的担忧才退散了些,缓缓点了点头,示意秦牧附耳过来。

秦牧赶忙再一俯身,就听王忠气若悬丝道:“吾···吾有旧识,居···居长陵之下···”

“先生可···可取吾怀中玉符,寻···寻得此人···”

“此人···可供传引与···与先生···”

费力的说完,王忠苍白的脸上流出点点细汗,面色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点点头,秦牧郑重的站起身,深深一拜:“王公之忠义,实乃世所罕见,吾甚敬之!”

“万望王公保重,待吾归来,必与王公把酒言欢!”

王忠艰难的稍稍侧过头,忍着胸前背后的灼痛,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缓缓眨了眨眼。

走上前,从王忠怀里取出一块玉牌,秦牧向王忠再一拜,便转身走出茅草屋,对门外的小宦官们交代道:“王公伤重未愈,尔等明日寻一巫医,为王公诊治。”

见小宦官们默然点头,秦牧轻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

“此王公汤药之费、尔等吃食之用,若敢私藏,某必不轻饶!”

小宦官们闻言顿时一慌,争相口称不敢。

秦牧点了点头,下意识扫了一眼院内的空棺,对小宦官们许诺道:“待某归来,必为尔等请功。”

小宦官们赶忙点了点头,秦牧才放下心,从棺材里拎出一只行囊,将其绑在背上,交代小宦官们将棺材好生安置,便走出宅院,快步向长安城的方向跑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落子无悔 疲惫的站起身,缓了好一会儿,待等麻木的双腿略有了些只觉,陈平才长叹一口气,向丞相府外走去。

来到大门外,见周勃正等候在自己的马车边,陈平摇头淡笑一声,便招呼周勃上自己的马车,同乘归府。

孤零零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章台街,街上只有偶尔列队路过的内史巡卒,以及巡卒手上火把散发出的点点火光。

陈平的马车并不十分宽敞,宽不到两米,长不过三米,二人分别落座于车上的案几两侧,车厢内顿时就被塞了个满。

费力的将腿摆到稍微舒服的位置,周勃略带羞恼道:“某粗鄙,失礼之处,还望丞相勿怪···”

看着周勃憨直的模样,陈平哑然失笑:“绛侯非外人也,自便即可。”

周勃拱手一谢,面上旋即带上了一丝调侃:“丞相今食禄万石,怎吝财至斯?”

陈平顿时畅笑起来,挥挥手,打断了周勃的插科打诨:“且先不提老夫之家祡,倒是老夫交代绛候之事,如何了?”

见陈平说起正事,周勃收起脸上的随性,稍稍坐正了些。

“午时后,秦侍郎便携一棺柩出未央宫,某放行之,随后遣士卒尾随查探。”

陈平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周勃的卫兵已经在下午通知到丞相府了。

见陈平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周勃正色道:“那灵柩之中,乃小儿前日遣往少府之内宦王忠,未亡。”

“秦侍郎携棺自宣平门出长安,将那内宦安置于广明成乡甲里,后又折回城内。”

“自戚里取马三匹,转道长陵后,便径直向北而去。”

将手上消息和盘托出,周勃拿起案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补充道:“长陵下的守灵户,似是交了某物给秦侍郎。”

闻言,陈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到:“若老夫所料无差,当是传、引···”

说着,陈平脸色轻松起来:“果不其然,小儿坐不住,意图召那边军勤王了。”

周勃放下手中茶碗,面色也放松了下来:“丞相不如传书与各关,令其畅行?”

陈平却是摇了摇头:“不必,太过刻意,有弄巧成拙之疑。”

从思虑中回过神,陈平微微低下头,装作不经意道:“边军之事,且先如此;倒是绛候,不可误了手中政务才是啊···”

这都快冬十二月了,关中各县乡青壮的冬训早就应该组织起来了。

地方组织青壮进行军事训练,原本应该由各县县尉领头,各乡村基层官员负责组织,卫尉和内史批准一下就行,

问题是今年情况这么特殊,没有卫尉和内史的情况下,只有太尉府有那个资格,对各县乡的冬训申请作出批复。

如果得不到批复,那各县乡是死都不敢组织青壮冬训的——只要有心人一告,这就是谋反!

但周勃自刘弘回到未央宫之后,几乎在没去过太尉府了···

各县乡在三番五次上报无果之后,第无数封请求书,终于在昨天呈上了丞相府。

陈平得知关中冬训居然还没开始,简直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子年十四开始进行军事训练,在二十岁之后从军两年,这是太祖高皇帝刘邦传下来的铁制!是国家强盛的根基!

而作为政权核心的关中,却发生冬训无限期延迟的状况,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诚然,陈平不希望刘弘坐稳皇位,但归根结题,他们还是刘氏臣,还是高祖刘邦的小弟。

为私利而损天下的事,陈平还干不出来;他只想绊倒刘弘,又不是想绊倒这天下。

周勃闻言一机灵,猛一抬头,见陈平只低头吹着茶碗,脸色顿时羞臊起来,赶忙拜道:“多谢丞相提点···”

※※※※※※※※※※

未央宫内,刘弘正悠然坐在寝殿,跟卫尉虫达对弈。

随意的落下一子,刘弘的思绪便不由飞往正策马飞驰,连夜奔向北方的秦牧身上。

“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午时,接到周勃出现在宫门的消息,刘弘险些就打算再次爬狗洞逃出宫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勃居然放秦牧和装死的王忠出了宫门···

“该陛下落子了。”

虫达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将刘弘飞散的思绪拉回。

苦笑着摇了摇头,再随意落下一子,刘弘长叹一口气,自嘲道:“也不知这般年月,朕还要过多久。”

跪坐于案几对侧的虫达闻言,执棋伸向棋盘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收回棋框之上。

看着眼前鹤发童颜的老剑客,刘弘心中被满满的安全感替代——实在是虫达封侯的战绩,太彪悍了!

午后,刘弘特地遣人自石渠阁取来档案,查探了虫达封侯的过程。

不看不知道,一看,刘弘就差没有顶礼膜拜了!

——孤身一人闯入敌营,斩敌卒六十二人、偏将七人,将二人,全身而还!

这里的全身而还,可不是活着回来的意思,而是——毫发无损!

即便是雄狮,落入狼群的包围尚且要被咬下几搓鬃毛,甚至被撕下几块肉;虫达却孤身冲进上千人的敌营,将敌方阵营搅得天翻地覆不说,还活着回来了!

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刘弘都有点派虫达去刺杀陈平周勃的冲动了!

见刘弘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垂涎,虫达不自在的调整了一下坐姿,装作随意的开口道:“臣闻,大将军明日便要班师回朝?”

歪歪再度被打断,刘弘尴尬的摸了下鼻子,随口道:“然,丞相午后遣人入宫,将此事告与朕知。”

看着刘弘平淡如常的脸色,虫达稍一诧异,疑惑道:“陛下欲往?”

刘弘笑着点了点头:“大将军劳苦功高,今班师回朝,朕怎能不亲迎?”

稍一回味刘弘话里的深意,虫达下意识道:“臣随陛下同去,以护陛下周全。”

却见刘弘呵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不必,朕独往便可。”

见虫达想再说些什么,刘弘再一笑,语气轻松道:“还未到卫尉现身之时。”

虫达只好迟疑的点点头,将手中棋子落下,面色淡然的拱手一拜。

“臣侥幸胜之。”

看着虫达骚包的面色,刘弘顿时大笑起来:“卫尉甚狡矣!”

章节目录 第53章 灌婴班师 公元前180年,冬十一月二十九,大将军灌婴班师回朝。

新任太仆,博阳侯陈濞亲驾御辇,刘弘安坐辇车之内,朝中百官随行,在长安外五里的一处空旷地,等候凯旋而归的灌婴,以及灌婴带走的五千北军精锐。

北军,因为其拱卫长安的职责特殊性,编制严重超标,麾下共计七校尉,总兵力多达一万四千余人。

所以,在决定暗中联络诸侯,计划诛杀诸吕之后,周勃首先让齐王刘襄率军奔袭长安。

其目的,当然不是迎刘襄大军入长安;而是逼迫当时掌控南北军的吕禄、吕产,将南北军派出去平乱。

这样,就可以减弱吕氏手中掌握的兵力,为诛灭吕氏创造契机。

可让周勃没想到的是,吕禄、吕产没上当,并没有将南北两军全部派出,而是令南军全部留守长安,将北军七校尉中的长水、屯骑两校尉,总计近五千人交到灌婴手中,令灌婴前往荥阳,阻挡齐王刘襄的反叛大军。

无奈之下,周勃只能换了个planB,使计逼迫俪寄,去吕禄身边骗得北军兵符,随后上演了那出着名的‘刘氏左袒’事件。

灌婴作为勋臣中的代表人物,当然知道周勃等人的计划,也明白自己此行的任务:争取到齐王刘襄的支持,以及···

阻止齐王大军!

从最开始,勋臣集团就没考虑过让刘襄到长安;之所以暗中联络刘襄,只是想让吕氏分心,并将长安的兵力派出去而已。

灌婴手中不过两个校尉部,总人数不过五千余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刘襄的十数万大军?

所以,灌婴在从长安前往荥阳的路途中,开了一个只有西汉才可以用的‘外挂’——沿途吸收民兵、青壮、游侠之类,以手中北军精锐为骨架,将手中大军扩编!

以手中精锐为军官,将前来投军的人们塞入编制,充为士卒。

灌婴的大军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便从5000人的两个校尉部,急速膨胀成二十二路偏将、士卒超过八万人的庞大集群!

至于为什么说,这种‘外挂’只有西汉才可以开,是因为:从5000膨胀到,将近二十倍的扩编,灌婴大军的战斗力却丝毫没有减弱,依旧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而这一切,都是西汉庞大的民兵训练体系,以及民间浓厚的尚武之风作为保障的——每一个被塞入编制的民兵乡勇、青壮游侠,从十四岁起,便都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并全数具备从军两年及以上的履历。

比起西汉的军事调动、训练体系,后世思密达的‘全民皆兵’根本就是过家家!

前几日,齐王大军被刘襄下令退回齐国境内,灌婴则是在荥阳调整一段时间后,率军从荥阳返回长安。

和去时一样,回来的一路上,被塞入编制的民兵乡勇被逐步遣散,直到今天到达长安城外,灌婴手中的大军又自然地缩水,回到了最初的五千人左右。

城外,等待灌婴大军归来的,除了刘弘,以及身后的朝中百官外,还有无数或爬上屋顶,或攀上枯枝的平民百姓,伸长了脖子,等待那支英勇之师的过来。

——北军,就是关中人民的自豪!长安百姓心目中的子弟兵!

如果说南军,是以刘邦起事时,身边跟随的沛县老乡亲们为班底,以沛县子弟为兵源,那北军,则尽数为关中良家子弟!

汉初尚武之风浓厚,与‘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截然相反,有志气,有出息的青年,所向往的都是身披甲盔,手持三尺剑,成为大汉野战军中的一员。

北军,就是关中男儿心中最为向往的去处。

在关中,如果有哪一户穷人家的孩子被选为北军卒,哪怕是最底层的士卒,也会立刻引来乡里豪强登门拜访:闻公有子,允文允武堪称人杰,某家有女,年方二八,可谓公麒麟儿之良配···

若是豪强地主家有儿子被选到北军,那更了不得了!

要不了两天,那个被选入北军的儿子就会被‘虏走’,再过个几天,又会带着新娶的小娇娘出现在家门口,拜会家中父母:儿蒙某某侯不弃,以女妻之,还请大人应允···

看见儿子娶得侯门贵女,老财主们自然是热泪盈眶,带着大包小包礼物,去拜会自己的亲家。

可以说,宋时士子科举上榜,唱名游街,跟此时被选入北军一比,根本就拿不上台面!

此时在眺望远处的百姓,所期盼的是自家儿郎,关中子弟兵凯旋归来。

这番盛况,让刘弘都不由紧张了些,生出一种前世,见女友父母时那般的忐忑。

过了许久,仍不见远处的地平线有兵马现出,等待着的朝臣们不由有些骚动起来——这大冬天,在外面吹会儿风都能淌鼻涕!

刘弘亦是疑惑不已,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周勃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后,面色一沉,胸中顿时燃起怒火。

果然不出刘弘所料,片刻之后,一骑自东飞驰而来,在刘弘御辇外约五十步处下马,小跑过来,跪拜道:“禀陛下,北军将士已悉数回营,大将军片刻便到。”

刘弘地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尚未换下的牙槽乳齿甚至被咬碎了一块!

他以皇帝之身,亲自前来迎接,却连班师回朝的军队都没看到···

恶狠狠回过头,见周勃面上得意更甚,刘弘深深凝望着一旁,双手环臂,正闭目养神的陈平。

回过头时,刘弘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丝不算太僵硬的淡笑。

“无妨,朕便在此,等候大将军凯旋。”

在刘弘转过身后,陈平缓缓睁开了双眼,淡然的望向那道矮小,而又倔强的背影。

那日北阙发生的事,有那一次就足够恶心人了!

在刘弘实际上被软禁在宫中,周勃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留守长安的北军安稳下来的现在,陈平怎么可能允许刘弘,出现在远征归来的将士面前呢?

视野中出现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在护卫的陪同下驾马前来,陈平的双眼缓缓合上。

——灌婴的态度,就将在今天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54章 糖衣炮弹 没有大军跟随,没有礼乐演奏。

灌婴就带着两名亲卫,徒步向刘弘以后朝臣站立的方向走来。

作为刘邦的部将,汉开国元勋之一,灌婴也已年近七十了。

青铜红缨盔被摘下,露出灌婴雪白的发须,与这寒冬时节的长安融为一体。

儒雅随和的面庞此时略显严肃,若非身上厚重的胸甲,粗壮的手臂以及锐利的目光,都让刘弘有些看不出,眼前这位和蔼的老人,是大汉开国将领,勇冠三军的猛人!

在刘弘期待的目光中,老将灌婴在约十步外停了下来,整理了一番衣衫甲盔,解下腰间佩剑交到身边的亲卫手中,便恭敬的上前,躬身一拜。

“大将军臣婴谨拜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刘弘打量着眼前的老美男,淡笑着虚扶起灌婴:“大将军老当益壮,朕心甚慰。”

灌婴却依旧深深颔首,从怀中恭敬的取出一只木盒,双手呈于头顶:“臣幸不辱命,特归还虎符于陛下···”

看着这一幕,正闭目养神的陈平猛的睁开眼,眼皮剧烈抽搐起来!

一旁的周勃更是险些没忍住,上前夺过灌婴手中的木盒!

自西汉初,异姓诸侯王次第叛乱,将刘邦惹得烦不胜烦之后,刘邦就定下了规矩:凡汉家兵马,无论郡兵还是野战军,无论家兵还是诸侯王卫队,超过五十人的调动,均需要虎符凭,诏书为证!

但凡是属于汉家之兵卒军队,队率及以上军官手中都会有半块铜制虎符,且清一色为左半只符。

如果要调动军队,但凡超过五十人的规模,都需要调动之人手持右半只虎符,交到军官手中查验,看是否与军官手中保管的左半只铜制虎符契合,方能调动。

而右半只虎符,乃是用玉纂刻而成,全天下只有两个!

刘邦定下规矩后,将其中一块玉制虎符交到了当时的太尉,也就是刘弘眼前的灌婴之手,另一块留在了自己身边;太尉持虎符、官掌天下兵马的职权才定了下来,成为定制。

刘邦死后,惠帝刘盈登基,吕后以惠帝年少(15岁)的名义,垂帘听政,两块调兵虎符自是被吕后所掌控。

再后来,惠帝也驾崩,前少帝登基,吕后更是将那两块调兵虎符分别交到了吕禄和吕产手中。

到吕后亡故,诸侯大臣诛灭诸吕,吕产赶忙任命灌婴为大将军,并将自己手中的虎符交到了灌婴手中,令其率兵平定齐王刘襄的‘叛乱’。

而周勃即便身为太尉,也依旧只能是先派俪寄,将吕禄手中的那块虎符骗到手上,才得以顺利进入北军大营。

也就是说,即便是身为国家军事总司令的太尉,想要调动超过五十人的部队时,也同样需要虎符为凭,皇帝调兵诏书为证;如若不然,被调动部队的军官哪怕冒着得罪太尉的风险,也不会同意调兵。

——刘邦说得很清楚,无诏无符调兵者,皆按谋逆论处!

太尉之所以能掌控天下兵马,靠的不是自己‘太尉’的名头和官职,而是那块调兵虎符!

现在,那两块虎符的其中一块在周勃怀里;另一块,正被灌婴呈到刘弘面前!

如若刘弘接下了,那刘弘也将在理论上拥有调动天下兵马的权力!

而且,比起太尉周勃,身为皇帝的刘弘显然更容易调动军队——若周勃想调兵,还要逼刘弘写下一道诏书!

而刘弘想调兵,甚至可以不需要虎符——身为皇帝,刘弘那张脸就比虎符+诏书更有说服力!

基于此,陈平才通过‘刺客潜入未央’的由头,将刘弘囚禁在未央宫中,使他失去出现在军营的可能性。

但要是刘弘拿到一块虎符,那周勃、陈平等人就不用再白费力气了,回家洗干净脖子等死就行了!

朝臣们亦是双目圆睁,紧盯着刘弘的背影,心中思虑万千。

——若是小皇帝接下虎符···

百官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瞟向陈平、周勃的方向。

看着眼前精致的小木盒,刘弘再怎么按捺,也压抑不住粗重的呼吸!

心中出现一道魔鬼的蛊惑声:接吧!

接过来就不用做傀儡!

接过来就可以君临天下了!

心脏的跳动愈来愈快,刘弘地面色逐渐涨红起来;藏于衣袖中的手,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微微颤抖着···

时间仿佛凝固,就连阵阵寒风也是诡异的消失不见。

灌婴依旧手举木盒深低着头,朝臣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陈周二人和刘弘之间来回转换;陈平面色严峻,胡须微颤,周勃更是满脸惊惧,不安的手扶上了腰间的剑柄!

刘弘则是强自压抑着呼吸,目光紧紧盯在眼前的木盒之上。

许久,许久···

一粒雪花飘下,钻入刘弘微微敞开的脖颈,刘弘顿感一凉,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如同播放键被按下,被暂停的寒风复又吹来,拍打在刘弘白嫩的面庞。

刘弘微打个寒颤,目光中的狂热逐渐消散,眼眸逐渐清澈起来。

长出一口气,刘弘强整面容,重新带上了淡然的笑容。

刘弘缓缓回过身,百官赶忙下意识收回目光,周勃扶在剑柄上的手,也是不着痕迹的收回,自然地抱在腹前。

刘弘再一笑,微微提高音量道:“太皇太后驾鹤西行,国无长者;朕如履薄冰,唯恐损先皇父遗德,无颜面会太祖高皇帝于九泉之下。”

说着,刘弘侧过身,将灌婴从大臂处扶起,音量不减道:“朕未壮,实不敢接虎符;还请大将军代为保管。”

将一脸懵逼的灌婴扶起,刘弘再度转身,对朝臣的方向微一躬身,拜道:“《道德经》曰:治大国若烹小鲜;朕未及弱冠,实不敢行摄政事,日后辛劳诸位臣公,佐朕治理好祖宗之基业,使民得其乐,安其居,司其业。”

百官自是赶忙一拜:“陛下言重,此乃臣等之本分···”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面色才重归木然;周勃的脸色则是肉眼可见的回暖。

而在刘弘身后,灌婴目光晦暗的看着眼前这道瘦弱的背影,心中遗憾不已。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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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那天情绪失控了,抱歉。

然后这两天有一些毕业的事情要处理,更新时间乱了些,我尽快调整,希望大家理解和支持。

今天依旧三更。我改一下错别字尽快发出来。

章节目录 第55章 借刀杀人 在陈濞的陪同下回到宫内,刘弘虚脱般将自己砸在卧榻上,粗喘着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那块用和氏璧刻成的传国玉玺是皇位的象征,那调兵虎符,就是权力的象征!

刘弘非常认同后世的一句名言:真理,永远都在炮弹的射程范围内!

掌控了军队,再加上皇帝身份的加持,刘弘将无所不能!

但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

灌婴真的有那么好心,将手中兵权拱手相让,不惜冒着被陈平周勃记恨的风险,来巴结此时无权无势的傀儡皇帝刘弘?

要不是穿越者,刘弘差点就信了!

陈平周勃为什么要冒着背负弑君污名的风险,哪怕扯出一块‘非惠帝子’的遮羞布,也非要弄死原主不可?

还不是担心原主亲近吕氏,怕将来吕氏被平反?

要知道诛吕之事,灌婴也有份的!

吕产派他去拦住齐王刘襄的大军,他一到荥阳就派人跟刘襄联络,计划一同打入长安诛杀诸吕了!

连陈平周勃都怕刘弘为吕氏平反,难道灌婴就不怕?

刚发现长安风云突变,就留在荥阳明哲保身的灌婴,会蠢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投身刘弘的阵营?

笑话!

方才在城外,刘弘都不需要接下虎符,只要他有伸手的动作,那回宫的路上,刘弘绝对会暴卒!

什么摔下马车啊~突发隐疾啊~

作为能想出‘非惠帝子’这样蹩脚借口的人,周勃绝对有无数种方式让刘弘意外死亡。

“呵,果然没一个简单的角色啊···”

背负着手,刘弘心有余悸的远眺着宫门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

刚回到府邸,还没来得及洗个热水澡,灌婴就迎来了陈平和周勃的联袂拜会。

这在灌婴意料之中。

令管家带陈平和周勃到客堂稍坐片刻,灌婴将身上的甲盔换下,简单冲洗一番,穿上一身常服来到了客堂。

“二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淡笑着迈入客堂,灌婴面上满是热情,丝毫没有一丝尴尬。

陈平见灌婴这番模样,面色一黯,不由陷入沉思之中。

倒是周勃沉不住气,直言不讳道:“不过旬月,未想颍阴侯竟脱胎换骨,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看着周勃脸上丝毫不掩饰的恼怒和鄙夷,灌婴依旧是淡然一笑:“绛候此言差矣。”

说着,灌婴虚指向未央宫的方向:“某今日之举,乃以虎符试稚儿之志也。”

“绛侯何以如此污某?”

看着灌婴脸上的淡笑,周勃略一思考,旋即又怒道:“大将军说的轻巧,若虎符真叫那小儿接了去,吾等该如何是好?”

“大将军究竟安的什么心?”

不能怪周勃如此愤怒,实在是虎符事关重大,一旦被刘弘得到,后果便不堪设想!

试想一下,北军士卒在营内同时收到两条命令,都有虎符和诏书为凭证,其中一条是太尉下达,另一条是皇帝刘弘下达。

北军会听谁的?

用膝盖想都知道,北军士卒必然遵从刘弘地命令!

现在刘弘之所以无法掌控北军,无非是因为自己无法走出皇宫,派去下命令的人又没有虎符为凭证。

若是有了虎符,那刘弘哪怕是派条狗叼着虎符、诏书出宫,都能让全天下的军队遵从刘弘的所有指令,上山下海,义不容辞!

闻言,灌婴却是轻轻端起茶碗,目光撒在茶汤之上,语气随意道:“绛候既知,何以胆小如斯,竟留那小儿猖狂至今?”

放下茶碗时,灌婴脸上的淡笑已经消失不见,满是愠怒:“绛候莫不真要吾等死无葬身之地,背负千古污名?”

见灌婴突然变脸,周勃不由一愣,看了看闭口不言的陈平,语气软了下来:“颍阴侯有所不知,那小儿手握一边军···”

“那又如何!”

灌婴语气猛然一厉,眼光顿时尖锐起来:“边军?”

“绛侯莫不以为,远水可解近渴?”

像教训孩子般喷了周勃一脸,灌婴有转头望向陈平:“丞相怎也如此昏愚,莫非忘了鸿门宴之故事?”

看着灌婴怒狮般的面色,陈平深深凝望向灌婴眼眸深处,眼睛微微眯起。

鸿门宴,他当然不会忘:项羽自负的放走了高祖刘邦,让刘邦得到喘息机会,最终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

灌婴的意思也很明确:夜长梦多。

但陈平却并未争论,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拱手一拜:“赫然登门拜会,叨扰了。”

言罢,陈平收回双手,撇了周勃一眼,便背负双手,向门外走去。

周勃见此,一头雾水的看了看灌婴,只能无奈的咬牙一拜:“告辞。”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灌婴眉头却丝毫不见松弛,依旧紧皱在一起。

“陈平啊陈平,不愧为太祖高皇帝钦点之相宰···”

※※※※※※※※※※

走出颍阴侯府,陈平烦躁的挥了挥手,命令马夫独自驾车回去,便背负着双手,气冲冲向前走去。

刚走出府门的周勃左右看了看,发现陈平的身影,便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丞相,丞相慢行,待某片刻。”

周勃的年纪也不小了,跑这一段路,也是有些气息紊乱起来。

陈平停下脚步,回过身,眼光却恶狠狠盯向颍阴侯府大门处,高挂着的那块牌匾。

好不容易跟上来的周勃见此,循着陈平的目光回过头,不禁疑惑道:“丞相这是?”

只见陈平面色突然扭曲起来,脸部肌肉剧烈抽搐着,咬牙切齿般道:“匹夫安敢欺老夫至斯!!!”

见陈平突然暴怒,周勃懵逼的回头看了看灌婴的府邸,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丞相因何盛怒?”

不说大家都一把年纪了,哪怕是年轻的时候,陈平脸上也都是挂着浅浅的笑容,从不对人冷颜相向。

只见陈平恶狠狠看向周勃,鼻子都快喷出热气了:“绛候莫非看不出,此乃灌婴那匹夫借刀杀人之计!”

周勃一愣,暗自回味陈平话语里的深意,不确定道:“丞相是说···”

却见陈平冷哼着一拂袖,怒气冲冲的向前走去,独留周勃呆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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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拖更的原因,其实是我写这一段的时候脑子抽抽了,把灌婴写成一个小伙子了····

得慢慢过,修改细节,还要改错别字,今天的第三更可能还要再等等,发布可能会超过十二点。

不过放心,佐吏只会欠更,拖更,但绝对不会少更。

万望大家理解。

章节目录 第56章 腊月初一 长安,在腊月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一夜之间,关中大地一片雪白,零零散散的行人将身体紧裹在单薄的衣衫内,两手交叉插进衣袖中,嘴鼻中哈出热气,吸溜着鼻涕躬身行走在街头之上。

对刘弘而言,今天却并不是寻常的一天。

自高祖刘邦五日一朝太上皇开始,西汉就形成了‘五日一朝会’的惯例。

但并不是每一次朝会,都是讨论政务的常朝。

例如今天,就是每月初一、十五举行的朔望朝。

与常朝不同,朔望朝的与会人员,从三公九卿有司官员,各部朝臣,到在京彻候勋贵、诸侯宗室无所不包。

后世有句俗语,解决大问题开小会,解决小问题开大会。

朔望朝如此大的规模,也就注定了其重要性:朔望朝,就是放嘴炮的地方。

或者说,朔望朝,就是这个名为‘大汉帝国有限公司集团’的例行董事会。

比如某县收成不好,官员会出来劝皇帝:上天降怒了,陛下还是反省反省,沐浴斋戒为好···

再比如,某位诸侯死了,后代为了夺嫡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礼官就会出来说:今礼乐崩坏,人心不古,陛下还是用用心,维护一下礼制吧···

又或者,某县出现了祥瑞,官员会出来请功:上苍降下恩惠了,陛下要不赏赐一下天下百姓,免些税赋,与民同乐吧···

总的来说,朔望朝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皇权强盛的时候歌功颂德,皇权羸弱的时候给皇帝甩锅。

类似于集团收益良好,股东们鼓掌称赞董事长;收益不好或者亏钱,就责备董事长行事不当。

但今日的朔望朝,不太可能会有这种嘴炮性质的发言出现了。

——这是刘弘真正意义上坐上皇位,参听政务以来,举行的第一次朔望朝。

※※※※※※※※※※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来咨来茹···”

随着奉常祭礼官悠悠唱诵出这古老的诗歌,宣室殿内顿时编钟齐鸣,鼓乐齐奏。

等候于殿内的朝臣听闻,顿时将头深深埋下,如同一个雕像般屹立不动。

最前的陈平和周勃更是面色一僵,回过头,目光凶狠的瞪向面色如常,对二人视而不见的刘不疑。

“阿谀奉承之徒!”

汉承秦制、周礼,但周室的礼法早在周天子东迁时就崩坏无存,根本无法完全复原。

这套朔望朝的礼仪,是在汉初,刘邦授意叔孙通弄出来的——身为当时的目击者,陈平周勃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而朔望朝的礼仪,早在惠帝不再上朝开始,就被胆战心惊、忐忑不安的吕后下令停止了···

乘着陈濞亲自驾驭的御辇,刘弘从宣室殿后殿穿过重重宫讳,来到已经济济一堂,被在京诸侯勋贵塞满的正殿。

“臣等恭迎陛下升阶视政,吾皇万寿无疆。”

看着殿内躬身叩首,恭敬行礼的百官、勋贵,以及不情不愿下弯下腰的陈平、周勃,刘弘淡笑着走上御阶,点点头:“诸卿平身。”

清楚地看到周勃扭曲的面色后,刘弘不着痕迹的向刘不疑投去一个认可的目光,便坐在了御塌之上。

这么刺激陈平、周勃的事,刘不疑当然不敢做——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刘弘的安排。

至于原因,与前日之事脱不开干系。

现如今,刘弘被郎中令曹岩派来的禁卫时刻贴身‘保护’,寸步不离;被派出去送衣带诏的秦牧刚走没多久,刘弘身边,只有一个名义上为卫尉,实际上却只是保镖的虫达。

诚然,有虫达的保护,刘弘不用担心有人刺杀他,但他绝不会愚蠢的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安全了——蚂蚁多了还咬死象呢!

虫达剑术再高,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几把大黄弩一起发射,虫达身上也得被钻两个窟窿出来。

而那日城外,刘弘分明看到周勃看向自己的眼中,隐隐暗含着杀意!

虽然刘弘明智的辞谢了灌婴呈上的虎符,暂时打消了陈平、周勃心中的担忧,但不排除二人被这件事刺激,从而狗急跳墙,强势诛杀刘弘的可能性!

所以,刘弘授意刘不疑准备如此标准、全套的朔望朝礼仪,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他要龇牙!

倒不是说刘弘真有多大底气,而是刘弘需要通过强硬,让陈平周勃多些忌惮,好为秦牧赢取足够多的时间。

不得不说,这个计策很成功。

陈平现在,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了:小皇帝突然这么强硬,肯定是那路边军给的底气!

莫非那路边军,真的具备改变局势的能力?

想到这里,陈平不由为自己鲁莽的决定后悔起来——小皇帝要钱就拿去好了,反正有的是名头再抠出来,这下把小皇帝逼急了,万一闹到没法收场,该如何是好···

“赐座!”

御阶上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了陈平的思绪,随着一个个黄门次第涌入,在大殿两侧铺下筵席,群臣再一拜谢,跪坐下来。

“今日乃朔望朝,诸卿畅所欲言,朕自当闻良纳谏,以善国政。”

话落,群臣顿时一愣,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缓缓撒向最靠前的陈平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平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出列,对刘弘拱手一拜。

——实在是太久没有按传统进行朔望朝,陈平都有些忘记,身为丞相的自己要第一个出班发言了···

“丞相臣平昧死以奏陛下:昔者高皇帝以生民疾苦,广赐天下百姓民田、爵,使民得其所;今岁长安动荡,关中粮产锐减,粮价飞涨,实百姓民之大灾也;陛下临天下以治元元,安可坐视生民饥殍,易子相食?”

“臣平顿首百拜!”

听着陈平一本正经的发言,刘弘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陈平,还是个公私分明的主?

骗鬼呢吧?

直觉告诉刘弘,事情没那么简单。

看上去,陈平是在为关中百姓求情,希望刘弘怜悯百姓,抑制粮价的上涨;但实际上呢?

陈平这是在逼刘弘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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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是昨天第三更,欠的补齐了,今天正常两更。

章节目录 第57章 暗藏祸心 在年景不丰,粮食收成欠佳的时候,商人们会学着祖师爷吕不韦,通过囤货居奇,垄断市场的手段,使粮价涨出合理范围。

而在这种时候,对市场进行宏观调控的,就是少府。

或者说,是少府卿眼红超高的粮价,想赶紧从库存中拿出一部分卖掉,来年粮价下降再买补回来。

里外里一倒,就是一笔巨额收入!

这笔钱,当然不是给少府中饱私囊的,而是少府卿的政绩——无中生有多出几千万钱,皇帝能不高兴?

说到底,少府卿从来不需要惧怕三公九卿、朝臣勋贵,作为皇帝的管家+理财顾问,少府卿只需要对皇帝负责。

皇帝满意,少府卿就雷打不动;皇帝不高兴,那再有背景的人,也不可能在少府的位置坐的久。

长安的粮价,现在确实高的有些离谱——已经从去年这时候的八十五钱,涨到了昨天的三百钱一石!

今天粮市开售,还不知道能涨到多少!

陈平说的也确实是事实:如果朝廷放任不管,那粮价绝对不会下跌,只会冲着黄金的价格一路飙升!

——千万别以后只有后世的资本才喝人血;西元前的商人,基因里的贪婪同样无穷无尽!

少府现在的状况,跟往年比则有些特殊:各种物资堆积如山,却几乎没有一分钱!

陈平在朔望朝提出控制粮价,其目的无非有二。

要么逼刘弘准许少府将存粮卖出,明年开春再低价补购,使少府存钱量上涨,提升少府的地位。

这还是好的!

刘弘真正担心的是,陈平会让少府的存粮无故消失,从而逼迫刘弘去动关中各大粮仓里的存粮!

关中四仓,常年存粮达五百万石以上,自汉开国以来便一直如此,粮食存储量从来没有减少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汉家财政富裕,可以把多达五百万石的粮食堆在仓库,哪怕放到变质扔掉也用不到缘故。

而是因为,关中粮仓储存的每一粒粮食,都关系着天下安稳!

试想一下,关东那些与长安离心离德,对长安久怀不满的诸侯王要是听说:长安政权手上没粮了,会作何反应?

只要不是刘禅之流,就必然会擂鼓点将,起兵清君侧!

要知道关中所储存的粮食,不只是关中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同时还是军队保持战斗力的重要战略储存!

空有军队,没有粮食,那状况比没有军队还要恐怖!

如果陈平真是这个打算,那对刘弘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地灾难。

士卒们嗷嗷待哺着等待朝廷发下的军粮,却只等来一个‘陛下把关中之粮卖了,没法发军粮’的消息,会作何反应?

只怕愿意扔下武器撂挑子的,都能算得上的刘氏忠臣了!

大概率会发生的,是刘弘在士卒们心中的地位轰然崩塌,旋即燃起对刘弘无穷的怨恨!

要是那个时候,再出现一个带着粮食,劝说士卒们‘不如反他娘的狗皇帝’的‘忠臣义士’,刘弘就可以利索点投降,然后期待自己运气爆棚,上苍眷顾自己,让他穿越第二次了。

为了阻止陈平选择第二个选项,刘弘赶忙开口,先下手为强。

“朕年幼,不通国事,若以少府之存粮平抑粮价,丞相以为可行否?”

看着陈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副得逞的眼色,刘弘心里猛然一沉,淡然的面色也不由郑重起来。

就见陈平直起身,顺着刘弘地话头说教道:“陛下未曾厘问国政,自是不知其中利害···”

听着陈平如此说教,刘弘牙根一酸,不由暗自恼怒起来。

陈平淡笑一声,继而道:“陛下需知,今少府之存粮,已不足十五万石···”

果然!

陈平果然没安好心!

刘弘现在,甚至连和稀泥,说一句‘日后再议’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凡刘弘说出‘以后再说’之类的话,那这则消息必然会在中午之前传遍整个长安!

本就被高涨的粮价折磨,寄希望于刘弘出现拯救他们的长安百姓,得知自己的君主是这个态度,马上就会用脚投票!

而民心,是刘弘仅有的几个筹码中最重要的一个,也是身为皇帝最不能丢失的一个东西。

刘弘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无论是偷也好,抢也罢,都得让粮价在短期内肉眼可见的降下来。

不然,在关中百姓心目中,刘弘就将变成一个‘为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变成商纣那样的暴君!

真到了那个地步,陈平周勃再下手废杀刘弘,可就是‘顺应天命’、‘顺应民心’了···

紧锁着眉头,刘弘尽量压制住语气中的怒火:“十五万石?”

“莫不是朕记错了?朕‘赏赐’朝中有功之臣之粮,便不下于五十万石吧?”

说着,刘弘强装自信的望向陈平——别想耍赖,哥们儿手上还有账本儿呢!

岂料陈平只是微微一笑,再度躬身道:“陛下之赏,朝中诸公无颜受之,均谢辞还于陛下之手···”

见刘弘要再开口,陈平缓缓低下头,轻声道:“然,陛下赏赐之粮甚多,勋贵朝臣皆无力运送,便以时粮价为准,将等同受赐米粮之钱两归还与陛下···”

听周勃说完,刘弘顿时一笑,眼光中的怒火却只增不减。

合着这帮蠢虫,哪怕是把从少府拿走的钱还回来,也不忘咬下一块儿肉!

呵,还粮价···

长安五天前的粮价,都还只是现在的一半!

按当时的粮价给刘弘还钱,然后再在现在,甚至几天后粮价更高的时候,把那些从少府拿的粮食卖出?

呵,还真当刘弘是慈善皇帝了?

更让刘弘怒不可遏的是:即便他拿到手的二十万万钱里,有不小的部分是这帮蠢虫为了冲抵自己从少府搬走的粮食,也离少府被拿走的钱金数目相差甚远!

单单是刘弘拿着的明细簿上,少府便失去了至少六十五万万的铜钱!

而实际还回来的,却可能连十五万都不到···

满怀恶意的扫视一圈殿内的勋贵大臣,刘弘眉头紧紧皱起,陷入愁思之中。

——此时的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这帮雁过拔毛,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蠢货计较。

如果长安的粮价降不下来,刘弘就很有可能前功尽弃,失去所有的翻盘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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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第一更,第二章晚一些吧。

一夜没睡,撑不住了,睡醒修改一下再发布。

更新进度步入正轨了,3号开始应该可以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章节目录 第58章 坏与更坏 勋贵朝臣们‘扣留’的少府之粮,首先被刘弘排除在计划之外。

——刘弘都撇下老脸不要,亲自下场明里暗里威胁了,都这样还不还回来的,基本都是铁了心要跟刘弘杠到底的。

或者说,是那些自诩为功臣之后,刘氏臂膀,为了那点钱财而装鸵鸟,臭不要脸的接下刘弘‘赏赐’的蠢货二代们!

而这帮蠢货手里的粮食,怕是比他们的命更难取!

各大粮仓的粮食关乎关中军心、民心的稳定,同样一粒米都不能动。

想来想去,除了被商人囤积的粮食外,就只剩下少府那十几万石粮食了···

可问题是,陈平之所以没有让少府的存粮完全消失,正是因为——少府存粮,是用于宫廷的!

也就是说,那十五万石粮食,其实是刘弘,宫内侍女、宦官,侍郎、禁卫一干人等的口粮。

少府存粮被撒入市场,虽说不至于让刘弘挨饿,但也同样会让宫中人心惶惶,甚至让禁中卫卒军心不稳。

更重要的是:哪怕将那十五万石粮食尽数撒入市场,对粮价也根本起不到平抑作用。

——十五万石粮,哪怕按照昨天的粮价卖出,也不过是三百钱每石,总价值不超过四千五百万钱。

都不提彻候勋贵了,光是从长安地头的狗大户们中随便拉一个出来,狗大户也表示——吃下这点粮食毫不费力!

归根结底,长安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粮食,而是粮食全都被商人们囤积,市场上粮食流通量过低,才导致的粮价暴涨。

这种情况下,国家最明智的选择,其实就是以远低于此时的粮价,却又略高于正常时期的价格,向市场注入一批庞大到不可能被商人吃下的粮食。

当商人们耗尽家财,却发现市场上依旧有低价粮售卖,自己再也无力买回来的时候,市场就自然而然的冷却了。

为了不让手中的存粮变质,商人们也只能跟随市场上的粮价,将自家的粮食以合理得价格卖出——要知道粮食的储存成本同样惊人,要想在这个没有冰冻库的时代,保证数以万吨计的粮食不腐烂变质,就需要一大片平坦,通风且干燥的场地,以及相当庞大的看守人员。

但刘弘此时,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缓缓抬起头,刘弘便下定决心,对殿内躬立的陈平道:“且先将少府之存粮卖出,平抑粮价吧···”

“其余不足者,由少府遣官吏自关东购粮,漕输关中。”

政治人物,在大部分状况下面临的,不是好、坏两个选择,而是坏,和更坏两种选择。

就像刘弘此时,无论是对粮价无所作为,还是试着做些什么,其实都无法对局势有多大改变。

在这种无论怎么做,粮价都无法下降的情况下,刘弘所需要的是更开阔的视野——哪一种选择,带来的伤害更小一些?

简单而言,就是止损。

此时如果什么都不做,刘弘将失去民心,如果做了却没有效果,那影响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华夏的百姓,自古以来就是最淳朴,最憨厚,也是最狡黠的一个群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他们有自己的判断依据。

皇帝拼着自己挨饿,也毅然决然的将少府所剩无多的粮食卖出来,却还是没能控制粮价,能怪皇帝不关心百姓死活吗?

人家尽力了好不好!

——大多数时候,老百姓的诉求真的很简单:只要皇帝在关心他们,那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

历史上,汉文帝刘恒心疼老百姓日子苦,打算严打一批贪官污吏,厘清吏制,消除所有强加于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却引得既得利益集团剧烈反抗;无可奈何之下,刘恒只能忍着恶心,认同既得利益集团的意见,‘以大局为重’。

那刘恒这次‘无用’的举动,真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如果真没有意义的话,那刘恒在西汉百姓心目中,也就不会有‘在世圣人’的崇高地位了。

哪怕到了近百年后的武帝末年,被国家频繁的军事调动折磨,早已精疲力尽的天下百姓,哪怕吃不饱饭,也依旧没有想过反老刘家;猪爷甚至只凭轻飘飘一纸罪己诏,就将所剩无几的民心重新收拾了回来。

这在其他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无法想象的!

——道歉真有用,那还要廷尉干嘛?

真实情况是,百姓并没有那么蠢,真就被一张罪己诏感动到不食人间烟火了;而是看在猪爷乃文帝刘恒血脉的份儿上,愿意相信猪爷跟刘恒一样,是打心底里爱护百姓,记挂百姓的。

甚至武帝爷年少登基,主少国疑之时,也是靠着刘恒留下的一纸‘隔代继承人’遗诏,才算坐稳了皇位,打消了其余刘姓宗室的歪心思。

这一切,都源于刘恒那次‘没有意义’的尝试。

所以,刘弘此时需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每顿少吃半碗米,做出姿态:朕的子民们,别怪朕没有照顾你们啊,朕连自己的饭都分了一半给你们,实在是朕没用,没能力让大家伙吃饱肚子啊···

如此一来,民心非但不会失去,甚至很有可能会进一步向刘弘靠拢——陛下才十三岁,就这么体谅百姓疾苦了,真可谓圣君啊···

何况刘弘又不是只做个姿态,就不管百姓死活了——关东的粮价,即便是在过去三十年最贵的时候,也没有高过长安粮价的平均线。

派少府去关东市场上购买一批粮食,然后通过水路漕运拉回关中,顶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再说了,刘弘又没有让少府从关东,买足够整个关中吃一年的粮食回来。

只需要买到比长安豪强所能承受的上限高一小部分的粮食,就大功告成了。

刘弘预测,此时长安的豪强们,顶多能吃下一百万石粟米——要知道这些家伙为了这次盛宴,已经将大部分流动资金用于囤积粮食,哄抬粮价了。

最多只需要有一百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流入市场,豪强们的计划就将破产。

而关东的粮价,哪怕按照历史巅峰值:一百钱计算,少府所要花的,撑死也不过两万万钱。

这点钱,少府还是拿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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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第二更,明天开始更新时间固定。

章节目录 第59章 各怀鬼胎 议题结束,陈平再拜,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

长安粮价问题,原本是陈平打算在下一次常朝时,送给刘弘的‘礼物’。

按照陈平的推测,过不了多久,那支让自己寝食难安的边军就将浮出水面,然后被他轻而易举的解决掉。

——天下仅有两块的调兵虎符,此时分别在周勃和灌婴手上,除非刘弘亲自出现在军营外,否则只凭一纸诏书,秦牧根本调不动任何军队!

只要任何一支军队以‘奉诏行事’为名,进行哪怕十里的调动,陈平都可以以‘无虎符而擅调兵马,图谋不轨’,乃至于‘矫诏’的罪名,将那支军队尽数归为叛逆!

所以,陈平在长安粮价的事上做文章,其目的也就很明显了——为之后第二次‘劝’刘弘退位做准备工作。

失去了那支边军,小皇帝就再无可倚靠的力量,摆在陈平面前的最后一个难题,就只剩下大义名分了。

原本陈平周勃手上,就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大义旗帜:刘弘非惠帝子,窃居至尊,罪该万死!

只可惜,夏侯婴那个蠢货连一个小孩子都没能杀死,给了小皇帝出现在长安百姓,以及北军将士面前的机会。

现在,陈平如果想再一次‘劝’刘弘退位,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让长安百姓,或者说天下百姓认可陈平‘劝伪帝退位’的举动,是合乎礼法、符合制度的。

苦思冥想过后,陈平发现,小皇帝的法统来源,已经没有任何文章可做了——自那日北阙,朝臣恭迎小皇帝进入未央宫的那一刻起,刘弘的皇帝身份就具备了毋庸置疑的合法性。

所以,陈平必须要在承认刘弘身份的前提下,‘劝’刘弘退位。

身为沉浮宦海数十载的老臣,陈平实在太清楚,什么样的罪名对皇帝的伤害最大,大到可以让人忽视自己‘劝君退位’,甚至为自己这个举动歌功颂德了。

小皇帝一场北阙事变尽得长安民心,更是引的北军不稳;但作为能在这荒芜年代坚强存活的底层百姓,并没有几个傻子。

荀子说的就很好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忠于天子,从来都不是出于天经地义,而是因为:皇帝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保护了自己的子民。

若是没做到?

秦二世就没做到,然后天下百姓就派出陈胜吴广作为阶级代表,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天子应尽的义务,或者说职责,究竟是什么呢?

按照《尚书·周书》洪范篇的记载: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也就是说理论上,皇帝是每一个治下百姓的父母。

通俗来讲,身为父母,皇帝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使其不受外人伤害,并喂饱治下百姓的肚子。

那陈平能做的也很明显了:要么让百姓认为刘弘没保护好他们,要么让百姓觉得刘弘没让他们吃饱肚子。

伤害百姓···

陈平自问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通过派兵残杀百姓,来让刘弘背负没有保护好百姓的责任。

但粮食的问题,却是大有文章可做!

小皇帝既然敢走进这未央宫,坐回那九五至尊之位,就应该保证自己的子民有粮食吃。

倒不是说给百姓发粮食,起码百姓拿着钱去米铺,要买得到粮食吧?

这可是长安,皇城脚下!

皇城百姓都没粮食吃,那还得了?

而作为丞相,大汉帝国的‘总经理’,陈平有无数种办法,让长安乃至于整个关中的粮食市场上,没有一粒正在出售的粟米出现!

很简单,从国库拿笔钱出来,一纸公文下去,让内史派衙役挨家挨户去找关中的粮商:边关告急,急需军粮若干,你家的米都被征用了!不白拿,这是买粮的钱,你清点一下!

反正到了年初,丞相府也需要购买大量的粟米,来给天下官员发放俸禄,就当是提前买回来了。

但现在,陈平又不太想冒这个险,为日后落下把柄了——小皇帝手上最后的兵权即将失去,民心也将在不久后丧失殆尽。

陈平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输得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这种会脏手的事,就没有必要陈平亲自出马,动用丞相的职权去做了;直接派几个下人,去给手下掌控的豪商带个消息就可以了。

至于小皇帝把少府那一点可怜的存粮拿出来,陈平则是嗤之以鼻。

——就那点粮食,陈平和周勃两个人的私财,就足够吃下了!

诚然,会有不少的百姓被刘弘这个举动感动的稀里哗啦,为自己生活在如此仁德的君王治下感到庆幸。

但也顶多就是民心涣散的慢一些,小皇帝的死期后延几天而已。

真到长安断粮,百姓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小皇帝这点‘仁德之举’,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试想一下:百姓得知小皇帝将少府的粮食拿出来售卖,便满怀期待的背上布袋去买粮,却只得到一个‘售罄’的结果,会是什么感受?

至于从关东购粮,输入关中···

想到这里,陈平就觉得更好笑!

且先不说少府在陈平掌控这件事,光是购粮的官吏能不能顺利通过关隘、多久才能把粮食买回来,就不是刘弘能控制的了!

——要想通过关隘驿站,无论平民还是官吏,都需要持有官府发放的传、引,才能顺利通过。

即便是去北墙召军的秦牧,走之前也是先弄到了传、引,才驾马向北而去,更何况前往关东运粮的官吏?

而作为丞相,陈平同样有无数种手段,让运粮官吏拿不到传、引,或者等上十天半个月才拿到。

——磨洋工,可是官员的特有天赋!

长久郁结在心头的阴云逐渐消散,陈平顿感身体一轻,面色也轻松了起来。

朔望朝,也在宗室勋臣们的嘴炮中接近尾声。

装作活动脖颈的样子,陈平微微向左侧过头,向少府卿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少府卿赶忙一点头,在御阶上的刘弘喊道‘少府’两个字的时候从座位上弹起,来到殿中。

“臣,领命···”

章节目录 第60章 百姓疾苦 在这物资极度匮乏,基础建设极度落后的时代,宏伟壮阔的长安城,无疑是整个东亚,乃至于整个已知世界中,最璀璨的一刻明珠。

无数公候勋贵云集于此,即便是放着远在函谷关外,几乎等同于个人领地的封国不回,也要赖在长安的繁华世界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陈平死后,文帝刘恒前脚任命周勃为丞相,后脚就以‘公候久滞长安,于礼不合’为由,对独木难支的周勃发难,让身为丞相的周勃‘为天下先’,给公侯大臣做个榜样。

可怜周勃屁股都没在丞相位置上坐热,就被刘恒赶回了老家种田···

即便如此,周勃的示范也依旧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公候勋贵们就好像没看见丞相的以身作则,依旧是酒照喝,舞照跳,就是赖在长安,死活不回封国。

这其中自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些人想要待在政治中心,以免错过九卿出缺、军队缺将等机会,但长安城的繁华,同样是让权贵眷恋不去的重要因素。

长安虽繁华,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即便是在后世曼哈顿的繁华下,也同样隐藏着数之不尽的贫民窟、穷人区;即便是在京都,也同样有着城中村的存在。

北城区,就是长安的贫民聚居区。

不同于城南戚里、尚冠里的繁华,北城区除西市附近的孝里外,几乎全是矮小寒酸的小农宅,见不到几座高门大宅。

泥土混合着秸秆筑成一道道半人高的围墙,院内也大多只是一间能略微挡些风雨的泥墙茅草屋,院东角的泥灶台上,则都盖着一个几乎与凉棚无异的‘厨房’。

夕阳西下,更是为寒冬略显萧条的北城区,增添了一份凄凉。

夕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城北却并没有几道炊烟升起,就仿佛没有人吃饭。

东市以南的何家寨,一座矮小的农家小院中,一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费力的踩着木凳,趴在米瓮边上,用竹瓢从瓮低挖着米。

在男孩不远处,院落东南角的灶台边上,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姑娘正蹲坐在地,利落的收拾着手中野菜的根茎。

小手被沾水的野菜冻得通红,脸颊被寒风吹得隐隐开裂,小女孩却顾不得吃痛,只顾着赶在父亲回家之前,做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好让奔波数日的父亲回到家,可以安心坐下来吃口饭,稍微缓解身体的疲劳。

鼓捣了许久,小男孩才费力的从米瓮上爬下来,小嘴微微嘟起,沮丧的走到小女孩身后,拉拉了女孩的衣角:“阿姊,就剩这些米了。”

女孩手中不忘忙活着,微微测过头,就看见弟弟手上的竹瓢中,只有不到半碗的粟米···

女孩放下手中野菜,强装轻松的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不怕,父亲已出门好几日,当是能带回些米粮的。”

小男孩糯糯点了点头,将手中装有粟米的竹瓢小心放在一旁,拉起姐姐的手,将那双冻得发紫的小手贴在了自己脸上:“阿姊手寒了。”

看着弟弟懂事的模样,小女孩强颜一笑,心中顿时泛起一片苦涩。

母亲在生弟弟的时候便难产离世,弟弟自小体弱,父亲为了给弟弟吃些滋补之物,早已将家中余财花的一干二净。

如今,小女孩也快到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月,就必须得嫁人了。

不然,官府就要上门催婚,收取罚金,甚至强拉配朗了;如今家里的情况,又实在是无力替她缴纳‘晚婚罚款’了···

可家里这般状况,拿不出一点嫁妆,又有谁愿意娶她呢?

女孩默默哀叹着,破旧的院门便传出一阵刺耳的朽木摩擦声。

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小男孩已经跑到了门前,跳到走进门的男人怀里:“父亲回来啦!”

小女孩赶忙背过身,偷偷擦干脸上的泪,再回过头时,脸上已是带上了温暖的笑容。

“父亲。”

看见女儿略微发红的眼角,男人面色明显一黯,将怀中的男孩轻轻放在地上,目光躲闪着女孩的方向,低声道:“进屋吧。”

小男孩赶忙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了上去,欢快的围着男人的腿打转,女孩则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跟在最后。

来到屋内,男人疲惫的长出口气,坐上卧塌,女孩赶忙蹲下来,替父亲脱下那双险些就要粘在脚上的破旧布履。

屋内顿时被一股刺眼的味道充斥,惹得小男孩赶忙捂住了口鼻。

女孩则是若无其事般的将那双布履拿起,来到屋外,将布履放在墙根处,从灶台上的陶罐中打出热水,提着装有热水的木桶走回了房间。

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轻轻揉搓着泡在木桶内的双脚,男人眼角微微一酸,沮丧的低下了头。

“父亲,明日将女儿送去田府吧···”

女孩微微语颤的说着,缓缓抬起那张清秀,却又显得有些灰暗的脸,眼角噙着泪,望向男人的脸庞。

女孩看的清楚,父亲进门之后,偷偷将干瘪的米袋藏到了门后。

父亲没有买到米。

今晚这顿饭吃完,家里就要断粮了···

看着女儿凄然的目光,男人再也忍不住,单手捂着眼低声啜泣起来。

原本欢快玩耍着的小男孩见此,也适时地停止了游戏,含着手指,痴痴的看着父亲轻微晃动的双肩。

“是俺没用,是俺没照顾好你们姊弟俩···”

女孩微微擦了擦脸上的泪,拉过男人的手,强笑着摇头道:“女儿怎敢怪父亲。”

说着,女孩方擦净的泪又出现在了干裂的脸颊之上:“父亲别难过,女儿嫁去田家,那是享福,是好事儿。”

闻言,男人肩膀起伏的更加剧烈,啜泣着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哀痛的为自己辩解着:“俺真没吃酒,给东家打谷子赚来的钱,俺都存下来了···”

说着,男人的目光渐渐绝望起来,哭嚎声也更加凄然:“俺存下这三百钱,可就是买不到一石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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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汉建国之后,天下十室九空,人口相较于秦时大幅减少,国家财政因为税收过低,逐渐陷入萧条。

为了改变这个状况,刘邦便制定了与现在‘计划生育’截然相反的‘鼓励生育’政策,最开始是在汉初的赐田之事:每一户人家分一百亩。这里的一户就是刘邦留的漏洞——两个老人八个子女,共计十个人,这是一家,算一户,分一百亩田;其中某个儿子娶个媳妇别户,这就是两户,就有二百亩地。

文中提到的,就是后续‘鼓励生育’的补充措施:女孩子到15岁必须嫁人!

如果十五岁之后没嫁人,那在之后的三年里,官府一直会收高额的罚款,到十八岁还没结婚,那地方官就会亲自下场,帮这个不愿意嫁人的老剩女找个丈夫。

国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有更多新生儿,从而让人口基数增大,使纳税人增多,也就是收上来的税增多。地方官如此严格执行,则是为了政绩——汉时的政绩,是按官员在位期间,治下人口、田亩以及户口数的增加计算的,增加的越多,越显得这个官员有能力。事关乌纱帽,官员自然是对那些不愿意嫁人的老剩女深恶痛绝,对她们的婚事自然也是无比上心。

章节目录 第61章 商人无国(上) 战国末期,秦始皇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将天下私人持有的书籍典故尽数烧毁,史称‘焚书’。

不过,并不是说经过秦朝之后,全天下就没有书了。

始皇嬴政在焚书前下令,收集其余六国史书,以及百家经典,藏于皇家档案室之中。

到了秦末,刘邦先项羽一步进入咸阳宫,旋即被咸阳宫的奢贵华丽所倾倒,整日醉生梦死,沉迷于酒色之中。

这时,刘邦手下得兄弟们当中,唯有一人保持了清醒的头脑,认识到刘邦根本无法得到咸阳城,所以将秦皇家档案室中的大部分藏书取走,载上了马车,准备随时运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项羽大军围逼咸阳,刘邦从云巅掉落,并在侥幸躲过鸿门宴之后,灰头土脸爬出咸阳城。

秦皇家档案室的书籍,也被刘邦手下那个不懂享受的小弟顺利搬走。

那个只知道‘偷’竹简的书呆子,长相一般,浓眉大眼。

他姓萧,名何。

刘邦退出关中,项羽大军进入咸阳,怒焚咸阳宫,大火连绵三月而不止。

天下所有人都以为,华夏最后的思想精华,被项羽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但萧何却将取走的书籍保存的极其完好,并在汉开国之后,将那些典故书籍,以及咸阳宫废墟中取出的书籍残卷,一同放置到了未央宫中的石渠阁内。

饶是如此,民间流动的先贤思想、经典却也因始皇帝+战火的双重围剿而骤减,十不存一。

而民间仅存的那几片残卷中,最受执政者广泛认同的,就是管仲的《管子》。

《管子·小匡》云:士农工商四名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

在此时,天下人的普遍观念中,国家的阶级,便是管子所说的那样,分别按士人,农民,工匠,商贾这四个阶级,次序排列。

士人,就是通俗意义上的读书人,不过天下本就没剩下多少书,仅存的那部分又被持有者视为传家之宝,概不外传;所以与其说,此时的‘士人’阶级是文人,倒不如说是‘武夫’。

旧贵族在战火中尽皆凋零,新的豪强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刘邦的‘陵邑’制度拔掉了连根拔起,贵族阶级,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樊哙那样的屠狗之辈。

农民,则是自夏朝开始,便是国家之血脉,政权之根本,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农业是任何封建政权的命脉。

工匠,其本质依旧无法脱离‘农’的范畴——通过劳动获得收获,再加上此时儒家势微,那句‘奇淫巧技’显得无比乏力,所以其地位并不低。

工之所以排在农之后,则是因为工匠做出的东西需要售卖···

光是因为‘售卖’这个环节,工匠就不可避免的与‘商’沾上了关系,从而排在了农之后;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此时的价值观有多么鄙视商人了。

——西汉初,商人的社会地位远低于农民,甚至低于善弄‘奇淫巧技’的工匠,只比身处奴隶阶级的‘城旦舂’高那么一丢丢。

汉初,天下凋零,‘无为而治’的黄老学在萧何、曹参等巨头的影响下,逐渐成为了第一显学,同时也是执政学派。

黄老学派,此时还不是后世那个整天想着羽化登仙的‘道’教,而是勤劳踏实的实干派。

不过,由于曹参曾经做的错误示范,黄老学派的执政理念,逐渐向着碌碌无为的方向倾斜,‘无为而治’被无限放大,官场充斥着‘宁愿不做,也不能错’的歪风。

到景帝朝时,重新复兴的法家光是在晁错这个独苗的带领下,便已经能和汉初的巨牛黄老学派分庭抗争了···

到武帝朝,黄老学最后的卫道士——太皇太后窦漪房驾崩之后,儒学彻底坐大,黄老学逐渐式微,主体思想逐渐向‘庄周梦蝶’的方向转变,并最终演变为后世的道教。

而无论是在此时势大的黄老学派,还是景帝朝昙花一现的法家,以及最终让武帝爷罢黜百家的儒家,都对商人持有巨大的敌意!

黄老学派虽然看上去懒洋洋的,只在嘴边挂着一句‘法无禁止则无咎’,但正因如此,商人阶级在黄老学派看来,是十恶不赦的群体!

要知道‘黄老无为’,下半句可就是无所不为!

黄老学派的思想理念,注定了他们一切以规则为准,但凡在规则以内,便不插手的执政习惯。

可但凡有人挑战规则,违背律法,黄老出身的官员,就会从之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陡然变身为法律的卫道士!

这,也是景帝朝时,法家逐渐兴起,黄老学派却并没有多大警惕的缘故——本质上来讲,黄老学和法家的执政理念基本一致:维护法律尊严。

只不过,法家过于锐利的改革基因,让信奉‘无为而治’的黄老学派无所适从,再加上法家身上背着‘暴秦’这么一个污点,才导致黄老学没有对法家表现的过于友好。

而在黄老学派看来,商人居无定所,一出门一年半载,根本不利于控制,严重违背了‘百姓民各司其业,村野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

儒家,对商人同样深恶痛绝,或者说,儒家对于一切不符合自己理念的东西,都深恶痛绝!

儒家的理想社会,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贵族永远是贵族,老爷永远是老爷,平民永远是平民。

可商人的本质,就注定其财富累积速度,比从土里刨食的农民高很多。

这就让儒家很不爽了:要是所有泥腿子都把土地扔下去经商,那老爷们的田谁种?

不行!

商人这东西是个祸害!

不能留!

与之相比,法家就纯粹多了:商人者,尽皆五蠢之辈也!(韩非子言)

在法家眼中,商人不种地,导致国家没法收他们的税,这就是对国家财政的破坏!

商人游历天下,有了见识,没以前那么好忽悠了,这就是对国家管理百姓增大了难度!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商人唯利是图,无仁义之心,无敬畏之人,无道德之廉耻。

商人们为了赚钱,可以出卖朋友,出卖亲人,乃至于出卖国家。

所以,在信奉‘富国强兵’的法家眼里,商人最大的原罪是:心中无国。

章节目录 第62章 商人无国(中) 西汉,对商人阶级的厌恶尤为深刻:但凡是行商者,其户籍都从原本的农籍中取出,纳入单独的商籍之中。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就是把户口本换了个分类吗?

实际上,西汉农籍和商籍的区分意义,类似于后世开国初的成份区分;农籍类似贫农阶级,商人则类似于地主阶级。

也就是说,一旦被纳入商籍,便意味着政治成份带上了污点,基本没有机会进入体制之内,甚至无法向正常人一样生活——列入商籍的人,官府会单独划分出居住区域,集中居住。

所以封建时代的商人,永远无法发展为资本——有钱之后,商人都会花大半家财走通门路,将自己的户口从商籍拉回农籍,再用剩下的钱在家乡购置田地,做个土财主,成为地方豪强。

对于这种赚了钱,就跑回家乡剥削农民的地主豪强,西汉有其独特的处理方式:以‘为天子守陵’的名义,将各郡豪强富户强制迁移,武装押运到关中,天子陵寝附近的陵邑之内,近距离监控管制。

对外美其名曰:广迁天下豪杰,以实关中,以固国本。

通过这样一茬茬割韭菜的方式,国家政权得以保证在人才储备,以及社会财富等方面,关中对关外的单方面碾压。

而豪强之所以在地方呼风唤雨,靠的自然不是有钱——要真说起来,皇帝才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他们靠的,是在地方上积淀多年的名望,以及多年经营出的人脉。

骤然被政府强制迁徙,到了鱼龙混杂的皇城脚下,豪强们自然就被磨掉了爪牙;再被关中地头蛇敲诈一番,其家祡大幅缩水,便在数代之后泯然众人。

不过,汉家多年坚持不懈的将豪强从地方迁入关中,却没能避免其中的佼佼者即便到了长安,也没有被地头蛇撕碎,反而是摇身一变,变成了长安地头蛇的头头。

安陵杜氏,就是这样一个励志的例子。

早在刘邦病逝,惠帝登基那年,刘盈的安陵便正式动工,安陵邑在不久之后落成,杜氏就被作为典型,举家潜入安陵。

不过随后发生的一切,却让长安本地豪强大跌眼镜!

杜氏并没有如别的家族一般,被长安本地的豪强分食,而是一到安陵邑,都还没来得及住进新家,当代杜氏家主便找人托关系,联系上了当时的右丞相陈平,提出将嫡女送与陈平的庶子为妾!

当时的舆论认为,即便是给庶子纳妾,陈平作为开国功勋,也不会愿意和商户扯上亲家。

可是三天后,杜氏嫡女便在长安百姓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入曲逆候府后门。

至于原因,则是在不久后揭示在长安百姓面前——杜氏将家乡粮库中的粟米全部拉到长安,以每石一百钱的价格,售卖给了陈平掌下的国库。

看上去,杜氏似乎没有做什么,但实际上···

高祖刘邦四十七岁才起兵,自是没有什么经济概念;发现国库穷的跑耗子,便一拍脑门,发行了三铢钱,并规定三铢钱的价值,等同于当时市场上流通的秦半两钱。

要知道秦半两钱,重十二株!

刘邦却规定三株钱,半两钱价值相同,这就相当于:国家拿着一张五块,来换你手上的二十。

一夜之间,汉家天下集体通货膨胀四倍!

而作为皇城,本就人口集中,物资严重依赖于外部输入的长安城,物价更是狂飙不止。

杜氏以每石一百钱的价格,将那接近十万石粮食卖陈平给国库时,长安的粮价,是一石三千五百钱!

也就是说,陈平的国库‘花费’一千万三铢钱,买下杜氏的十万石粟米后,转手放到市场上一卖,就赚了足足三万万四千万钱!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就在陈平将那十万石粟米卖出的前一天,朝廷正式颁布吕太后诏令:废黜钱三铢,行钱八铢···

也就是说,杜氏实际上,是给当时穷的跑耗子的国库,捐献了将近三亿四千五百万钱!

而当时国库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十万万钱而已。

有了这笔钱,陈平才得以迅速的平抑长安物价,有幸没有遭遇曹参那般,只能坐牛车上朝的悲惨遭遇。

安陵杜氏,则是自那以后,正式成为长安豪强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在长安占据一席之地后,杜氏重新捡起以往在家乡干的行当:卖粮。

发展到如今,长安每十家米铺中有八家姓杜,关中每十家米铺有六家姓杜。

其余的中小粮商,也基本都与杜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将女儿嫁给了杜氏的子弟,就是自己的儿子娶了杜氏的闺秀。

可以说,在内史和少府不插手的情况下,关中的粮价,杜氏说千钱一石,市面上就不会出现九百钱一石的粟米。

靠着这个‘说一不二’的能力,杜氏的财富在过去十五年当中,几乎以每年增长一半的的速度急速累计,从迁入安陵邑时的三百万钱,暴涨到现在的五万万钱!

就这,还是最近几年杜氏家主年纪渐长,锐气渐消,趋于保守,注意力从赚钱转向了购置田亩。

即便是如此,杜氏在关中粮食市场的地位,也依旧是毋庸置疑的龙头。

作为商人,尤其是粮商,无论是对政治环境还是市场变化,杜氏都有着无比敏锐的嗅觉。

传闻每年开春,农民将种子撒下去,杜氏就能通过独家秘术,预测出当年的收成是好是坏!①

而对于朝局的变化,杜氏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但凡出个风吹草动,关中民心一乱,那就是粮价飞涨的良机!

哪怕马上将粮价翻个番,慌张的民众也都会义无反顾的囤回家。

今年,无疑是杜氏迁家安陵后的十五年中,最幸福的一年了。

先是长安大乱,大队兵马疾驰于街道,粮价成功从八十五钱,自然涨到了一百四十钱!

其后未央宫外的变故,又让粮价涨破了两百钱的历史巅峰!

先前还在停售观望的杜氏见此,彻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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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这件事我忘了是在哪本书上看的了,反正说的神乎其神,不过我个人猜测,这根本就是杜氏为了制造恐慌,控制粮价才装神弄鬼弄出来的东西,可信度小于零。

文中关于西汉安陵杜氏的记载,参考自《史记·货殖列传》。

章节目录 第63章 商人无国(下) 杜氏一句话,长安所有的米铺都发生了‘粮荒’——每天就卖一百石米,二百钱起卖,价高者得!

就这样,长安的粮价成功在五天之内,突破了十数年来未曾达到过的三百钱一石,并以平均每天五十钱的涨幅继续飙升。

光是在过去十五天里,关中的粮商仅仅是把秋收时购买的存粮卖出不到一成,就收回了购粮成本的大半!

现在,唯一让粮商们感到恼火的是:储存粮食实在太费钱了···

如果粮食不会坏,他们都想每天只卖一石米了!

那样,粮价就很有机会回到开国时那般,四千钱一石的巅峰!

出于对这个美好未来的渴望,关中粮商商议过后,在今晚一同来到安陵邑,拜访杜氏家主:杜苗。

杜苗出生于秦时荥阳的一户商贾之家,靠着在秦末之际,向各方人马售卖粮草起家。

光从杜苗能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跟写做义军、读作强盗的军队做粮食交易,甚至能赚到钱,就可以看出,杜苗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商贾。

——在乱世,粮食可比黄金珍贵的多!

杜苗却能让丘八们乖乖掏钱,而不是杀人越货,就足以说明他的能耐了。

如果手上没有一支足以让各路人马忌惮得武装力量,杜苗根本不可能活到刘邦登基,就更枉论靠着粮食生意,攒下第一桶金。

这也是西汉初的常态:不只是杜苗,汉初但凡小有家祡的商人,其第一桶金大都来路不正。

不过,杜苗十分清楚,自己这样空有万贯家财,却无权无势的商贾,就像无根之萍,随时都有可能家破人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在财产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杜苗已经开始尝试着将自己洗白,摆脱商籍了。

看着客堂内油光满面,推杯换盏的同行们,杜苗和善的淡笑着,不时举杯回应遥举酒樽敬酒的同行。

归根结底,这次长安粮价暴涨,获利最大的是杜氏!

在长安附近,杜氏虽然只有一个可容纳粟米五万石的粮仓,但在安陵、在霸上,几乎每隔几个县,都有一座座姓杜的‘农庄’。

农庄四周有家兵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庄园四角均有数丈高的角楼,其上有三到五个家兵持弓而立,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在外人看来,粮商们的农庄,就是围起来的土地田亩,用来种地的而已。

但实际上,在座的关中粮商都很清楚——如果只是区区几百亩田,根本不需要大费周折的筑墙围成农庄,还派人严加看管。

粮商的农庄,存在的真正意义,就是隐形粮仓!

当市场行情好的时候,一车车米粮从农庄中拉出;常人看了,也只当是农庄去年的产出。

但实际上,长安城远郊那一个个属于关中粮商的农庄,从来没有种过一棵粟苗!

在关中各地,杜氏至少有二十处农庄;其中最小的一座,存粮也不少于一万石。

而最大的那一座,就位于杜氏安根的安陵城外,存粮超过三万石!

靠着藏在各地农庄的共计超过四十万石粟米,杜氏才得以成为关中粮食市场的巨无霸、‘操盘手’。

这次,只要能让粮价成功涨到一千钱,杜氏手中的四十万石粟米,就将为杜氏换来铜钱四万万!

杜氏的家祡将在今年翻一番!

即便是对钱财已经逐渐失去兴趣的杜苗,也依旧为此心动不已——脱离商籍,可是个麻烦事!

要走通的门路,可都是九卿甚至三公一级的人物!

几千万钱,根本无法解决商籍,顶多就是在那些大人物面前卖个好。

诚然,陈平作为丞相,手掌天下户籍册,杜氏又是陈平的‘亲家’‘只要愿意,陈平一句话就能把杜氏纳入农籍。

可是都快十五年了,每次杜苗小心翼翼的提出,希望陈平将自己的商籍换为农籍的时候,陈平都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肯应下。

当杜苗不死心,接连数次提出的时候,陈平甚至会大发雷霆,言语间丝毫不给杜苗留体面!

究其原因,杜苗心中也是了然:谁都不希望摇钱树,脱离自己的控制。

但这回,事情却迎来了转机——陈平承诺,只要将这次的事办好,就帮杜氏脱离商籍!

擦了擦肥脸上冒出的虚汗,杜苗想着今日回家省亲的女儿,不由陷入纠结之中。

“粮价不可过五百钱···”

想起女儿从夫家带回的话,杜苗就顿感一阵肉疼——送上嘴边的肉,不赚就是亏啊!

但再想想收获,杜苗便下定了决心:光是户籍一件事,就值得杜苗付出大半家财了!

更何况···

杜氏区区一商户,除了乖乖答应陈平的指示,难道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如是想着,杜苗在奴仆的搀扶下费力的站起身,挺着圆滚的肚子,对在座的宾客一拱手。

“诸位今日之来意,某知矣。”

闻言,殿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杜苗圆圆的脸上。

只见杜苗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轻描淡写道:“某以为,吾等粮商身负关中百姓民之存亡,实不可行不义之举。”

言罢,杜苗眼睛微微一眯,扫视起堂内众人。

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陡然消失不见,堂内大腹便便的商人们面色稍一变,目光复杂的左顾右盼起来。

只见左席稍稍靠前的一人笑着擦擦嘴边的油渍,站起身,对杜苗一拜,阴笑道:“吾等小贾,自是唯杜公马首是瞻。”

“只是不知,依杜公之见,今岁粮价当为几何,方可使民安乐,吾等亦可略得些许薄财?”

闻言,杜苗眼色带上了一丝危险,目光紧盯出声之人:“某以为,粮价当以石四百五十钱,或为上策。”

“田公可另有高见?”

那田姓商贾闻言,却是缓缓直起了微弯的腰,面带讥讽的环视着众人,开口道:“诸公且看。”

“吾早言杜苗此僚,早已是朝廷走狗!”

“诸公莫非仍要听信此人谗言,坐失此等良机?”

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杜苗身上,似乎希望杜苗说些什么。

杜苗却只是深深看了那田姓商贾一眼,便淡笑着摇摇头,撑着肥大的肚子坐了下来,抿了一口樽中清酒,惬意道:“既如此,诸位且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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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二更晚点,昨晚没睡,遭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田氏之变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何家寨便有一座农宅亮起了油灯。

一夜未眠的女孩木然起身,从父亲手中轻轻夺过油灯,将其吹灭,放回了墙角。

打开房门,摸黑来到院东角的灶台边,女孩用竹瓢将水缸表面的薄冰敲破,打起一瓢水,便用冰冷刺骨的水洗起了脸。

屋内静默许久,随即传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摸了摸怀中的钱串,男人一言不发的打开院门,向院外走去。

院门刚关,女孩洗脸的动作顿时挺住,滚烫的泪水从脸上流下,滴在了竹瓢内冰冷的水中。

并没有伤感多久,女孩便倔强的抹了把泪,顺带着把脸上的水珠拭净,又从灶台上拿起一小块焦黄的油脂,小心的涂抹在干裂的脸颊之上。

感觉脸上光滑了些,女孩便回到屋内,摸索着翻出一件仅有四块补丁,穿上去有些不合身的曲裾深衣,换上之后,眼神木然的坐在了塌边。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声鞭响,院门旋即被打开,男人走了进来。

女孩微微侧过头,深情的望向榻上熟睡的胞弟,小心翼翼的轻抚着弟弟的额头,又不舍的看了看漆黑的屋内,随即背起破旧的包袱,低头垂泪,缓缓向院外停着的牛车走去。

看着女儿凄然坐上无顶的牛车,男人强忍着心中痛楚,坐在了女孩边上。

“何伯,走吧···”

驾车的老人闻言,亦是暗自哀叹一气,手中长鞭不轻不重挥在拉车的黄牛身上。

伴随着一阵略有些刺耳的摩擦声,牛车缓缓向城南驶去。

※※※※※※※※※※

坐在牛车上,男人面色愧疚的看着女儿蜷缩一团的身躯,泪水再一次流出眼眶。

忐忑的向女儿身边靠了些,见女儿没有躲闪,男人才轻轻将手搭上女孩的肩膀,将其搂入怀中。

不一会儿,胸前单薄的粗麻衣衫便被浸湿,男人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嘴唇微颤着对女儿碎碎念。

“入了田氏宅,记得要孝敬长辈,莫惹主家生怒···”

“若是受了委屈,托人捎个信儿,爹来探便是;万莫私逃回家···”

“未央自小体弱,爹只能多顾着些,莫怪爹厚此薄彼···”

呢喃着,男人脸上已是涕泗横流;女孩沾满清泪的脸上亦满是苦楚,双目无神的看着道路上,一点点离自己远去的冰茬。

驾车的老人只不住叹息着,手中长鞭也没了力气挥舞,任由黄牛缓缓行驶在宽大的华阳街之上。

过了许久,太阳从东边稍稍探出了头,老人便拉住缰绳,控制着车停在了戚里外,一处高门大宅的侧门处。

然后将双手交叉塞进衣袖,低着头,对着牛屁股发起了呆。

男人赶忙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泪,跳下牛车,刚抬起头,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约十丈见方的大宅门口处,平日屹立于宅门两侧的石貔貅消失不见,唯有地上那两处深深地凹坑,能证明那两只石貔貅确实存在过。

几个奴仆下人正架着木梯,默默将白色布灯挂上门外的房梁,面色隐隐带着哀愁。

朱红色的大门之上,那块写有‘田府’字样的牌匾,亦是已挂上了一条白绫。

街道上不时走过几个衣衫破旧的百姓,见田府这般状况,不忘投来一个诧异的眼光。

看着这一切,男人心中困惑不已:田氏这是···

有白事?

心中刚生出猜测,男人又困惑起来:也不像啊?

田氏虽算不得什么显贵,但好歹也是门富户;家中办丧,怎么也该有不少人上门吊喧才是。

但这一眼看去,田府门外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若是不算街角处,那个眉眼间透着阴戾的地痞的话。

就连田府的大门都是紧闭,门外也没有迎宾送往的子弟,全然没有一副办丧的架势。

“许是时辰尚早,吊喧之人未至吧···”

心中如是想着,男人便要走上前,就见一个中年人从田府侧门快步走出,眉头紧皱,径直向东走去。

认出此人的面庞,男人赶忙上前一拜:“田管家。”

那中年人脚步顿时一顿,孤疑的回过头,见到来人,又看了看男人身后,瘫坐在牛车上的小女孩,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怎今日才来?”

“且回吧,田府不买奴了。”

闻言,男人赶忙慌乱的转过头,看见女儿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脸色后,才带着既侥幸,又苦涩的复杂表情回过头,对那中年人再拜:“这几日天寒,俺家无冬衣,便耽搁了几日,田管家莫怪···”

说着,男人迟疑的虚指向身后的牛车,声音低如蚊鸣:“俺女儿,清秀水灵,手脚勤快···”

见男人喋喋不休,田管家面上焦虑更甚,眉眼一厉:“说不买就是不买!”

言罢,一拂袖,赶忙向东迈步而去。

男人见此,心中顿时一慌,顾不上身后的女孩,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田管家的大腿。

“田管家,田管家行行好,俺家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痛哭流涕的咆哮着,男人面色复杂无比——慌乱,哀求,羞愧,还有一丝···

绝望···

再一次被拦住去路,田管家脸色亦是带上了怒意,正要抬脚踢下去,街角处的地痞便进入他的视野之中。

男人不断地哭嚎,也是引得街上路人停下脚步,驻足观望起来,就连街对面,皇宫外巡视的士卒,亦是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田管家即将揣在男人身上的脚硬生生收回,思虑片刻,便面色阴沉的对身后的小厮交代了两句。

小厮得令,赶忙跑回侧门内,抱着半袋粟米出来,扔在了牛车之上。

男人一头雾水的停下哭嚎,疑惑地望向田管家,就见田管家面带不甘道:“家中出了事,买奴之事,吾做不了主。”

“这斗米便算借与你家,回吧,过几日再来。”

男人木然的看着牛车上的半袋粟米,正要再说些什么,见田管家面色一厉,只好悻然道:“那俺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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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一更,今天五更···

淦呐~积少成多能不能别用在欠稿上···

章节目录 第65章 田氏灵堂 相较于被惠帝迁入关中的安陵杜氏,长安田氏,或者说‘长陵田氏’,无疑是商界“前辈”。

早在汉室建立之初,刘邦采纳小弟娄敬的建议,第一次实行陵邑制度,广迁天下豪族至关中时,田氏就已经被迁入关中了。

只不过安陵杜氏后来居上,靠着粮食生意做大,并抱上曲逆候陈平这条粗壮的大腿,田氏才开始低调起来。

在安陵杜氏被迁入长关中之前,长安田氏才是关中豪族的扛把子!

诚然,关中的粮食市场,田氏所占不超过一成,根本无法跟杜氏垄断级别的将近七成市场份额相比。

但安陵杜氏是单纯的粮商,只做买卖粮食的行当;而对田氏而言,粮食顶多算是一门副业。

若是撇开人脉,单论财力,田氏就算比不上安陵杜氏,也不会差太多。

不过这一次,田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当中···

※※※※※※※※※※

薤上露,和易曦,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田氏前院新设的灵堂中,回荡着低沉的挽歌——薤(xiè)露。

灵堂内,一具冰冷浮肿的尸体安然躺在木棺中,全然不理会一旁扶棺而泣,几欲昏厥的老妇人。

数十位男子身着缟素,成左右两排跪在木棺前,面色无不悲痛。

只不过,有的是为了家道中落而哀愁,有的是为了无法分得遗产而揪心。

唯有左侧最靠前的一个青年,坚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眼前的木棺之上,牙槽紧咬,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母亲!”

“嫂夫人!”

堂内陷入短暂的混乱之中,青年放眼望去,就见祖母已是悲痛难忍,哭晕在了灵堂之上。

青年却将目光重新收回到木棺之上,全然不理会身后‘小声’指责自己不通孝道的旁支叔伯。

待等老妇人被扶了下去,便有几个肥头大耳,细眉鼠目的中年人来到青年身边,将青年围了起来。

感知到周围人的青年牙槽咬的更紧,将双眼缓缓合上,泪水终于从眼眶内夺出。

见此,那几个中年人中走出一人,唉声叹气着道:“大兄亡故,吾等亦哀甚,阿兰,节哀顺变。”

其余几人顿时附和道:“是极是极,莫要坏了身子才是啊···”

田兰却是不为所动,依旧双眼紧闭,跪在木棺前,冷声道:“二伯不必拐弯抹角,直言便是。”

直白之语,顿引堂内众人侧目相对,中年人面色一滞,尴尬不已。

看了看左右,中年人终是一咬牙,面色也冷了下来:“既如此,吾便直说了。”

“今大兄亡故,于情于理,都当尽分田氏之产,以立别户!”

说着,中年人眼带贪婪的扫视着田府宅院,手撑上田兰的肩膀,柔声道:“母亲晕厥,阿兰又乃大兄嫡子,不知分家之事,是何打算?”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纷纷抬起头,略带期待的看向田兰。

田兰却是忽而一笑,摇着头站起,面上满是讥讽:“二伯果真不愧为吾田氏子啊···”

那中年人一愣,刚要开口,就见田兰面色一变,眼眸已是带上了盛怒。

“父亲尸骨未寒,尔等鹫鬣(liè)便在此图谋吾田氏产?”

“哼!”

“祖父亡故之时,田氏早已分家,诸旁支之应得,亦早已交于而等之手!”

说着,田兰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堂内众人:“今分门别户,亦当是吾等嫡脉之事!”

堂内众人赶忙低下了头,耳朵却都竖了起来,探听着堂内的动静。

那中年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讽道:“阿兰,话虽如此,但日后,若无吾等旁系照应,田氏嫡脉可有完存之理?”

“且看罢!”

“这都过了辰时了!”

“可曾有人登府吊喧?”

田兰却是充耳未闻,转过身,在身后那个少年前蹲了下来:“阿蔷,今田氏嫡脉,唯你我兄弟二人。”

“你说,想要分产别户,还是留在家中?”

本低声啜泣的少年闻言,倔强的一抹脸,恶狠狠瞪了一眼堂内站着的旁支长辈,斩钉截铁道:“阿蔷年少,愿留家中,随大兄复兴门楣。”

田兰淡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站起身时,面色已尽是冷冽。

“既如此,吾田氏之事,便与尔等无关。”

“送客!”

※※※※※※※※※※

待等堂内只剩田兰、田蔷兄弟二人,堂外等候着的田管家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少君。”

田兰并未站起身,依旧面色木然的跪在棺前:“父亲之事,廷尉是何交代?”

闻言,管家面色顿然一苦,低声交代道:“仆方至廷尉府邸,便得一佐吏出门相待,言主公···”

话头一顿,终是一咬牙:“廷尉言,主公乃醉酒坠河,溺水而亡···”

“随行之家丁奴仆,则为逃奴,廷尉亦已下令通缉捉拿···”

随着管家的话语,田兰缓缓站起身,来到木棺前,双拳紧握,目光紧紧锁定在木棺中,尸体脖颈处那道黑紫色的勒痕。

“溺水···逃奴···”

手轻抚上父亲冰冷的面庞,田兰心如刀绞,却又满是无力。

“平日被吾家逼迫之佃户,便是如此境遇吗?”

喃喃自语着,却并没有得到回应;田兰回过头,就见老管家脸上满是纠结。

讥笑一声,走到管家面前,田兰又轻声问道:“廷尉还说了什么?”

闻言,老管家也已是留下了泪,猛然跪倒在田兰身侧,哽咽道:“廷尉言:今关中燥热,主公之躯,当早日入土为安···”

“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管家的话,再看看院内几近三寸厚的积雪,田兰突而仰天长笑。

只是那猩红的眼眸,丝毫看不出田兰是在高兴···

“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杜氏好大的威风啊!”

跪倒在地的管家赶忙站起身,来到田兰身后:“少君慎言,须知祸从口出···”

田兰强忍笑意,擦着眼角的泪回过身,面上带上了一丝癫狂。

“既然廷尉言长安燥热,那便于明日,将父亲葬了吧。”

看着田兰扭曲的面容,老管家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摇头叹息的躬下身:“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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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汉初,关中豪商,田氏遍地旁支,嫡系以田兰、田蔷兄弟为其中翘楚,粮商先以安陵杜氏为巨豪,后没落,杜氏迁家杜县;自此关中粮铺尽为田氏产···以上资料,引自《史记·货殖列传》及《汉书》中。

剩下三更可能今晚半夜发布,还请各位海涵。

章节目录 第66章 秦牧滞留 曲逆候府,书房内,陈平正安坐于案几前,扫视着案几上的竹简,‘亲家’杜苗谄笑躬身,立于陈平面前。

“老夫交代之事,如何了?”

听闻陈平生硬的语调,杜苗却丝毫不觉恼怒,赶忙笑答:“禀丞相,都办妥了。”

见陈平微微抬起头,右手手掌摊开举于面前,目光中带上了询问,杜苗赶忙再拜:“然,小人集关中粮商于寒舍,定下规矩:粮断不可逾五百钱一石。”

陈平点点头,又问道:“今长安城内,一日售粮几许?”

闻言,杜苗稍一沉吟,掐了掐手指,方回答道:“千石余。”

听到这里,陈平才放下手中竹简,灌了口茶,叹息道:“少了些,增至三千石吧···”

作为汉室都城,即便是不算城外的百姓,光是长安内的常住人口,就不止十万。

如果按照成年男子每个月两石的标准计算,长安城内,每天就要吃掉近万石粮食!

一千石,只怕是供应尚冠里、戚里的勋臣权贵都力有未遂,就更别提城北的贫民颔首了。

陈平估计,三千石,大概就可以保证关中百姓,家家户户都能有碗稀粥喝。

闻言,杜苗却是面色纠结起来,打量着陈平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若增至日售三千石,这粮价···”

陈平却是头都不抬,复又将案几上的竹简拿到手中:“近几日,少府将售粮十五万石于市。”

“尔等想些法子,尽量将那十五万石粮买下。”

“待十日之后,再将售粮降至日千石。”

听到这里,杜苗才喜笑颜开起来;“丞相高明!”

见陈平摆摆手,示意自己退下,杜苗眼睛滴溜一转,试探着开口道:“丞相,那田氏?”

见陈平没有反应,杜苗只好继续道:“说来惭愧,小人特意召其登门,未想那田老儿吃多了酒,竟溺死于田渠之中。”

嘴上说着,杜苗豆眼微咪,紧盯着陈平的面庞,意图从陈平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只见陈平疲惫的叹出一口气,抬起头,眼色古井无波的看着杜苗:“怕杜先生欲言者,非田氏之事吧?”

杜苗赶忙一喜,像没听出陈平冷淡下来的语气般,讪笑道:“小人非别有所想,实在是···”

“小人担心,廷尉卿新官上任,威严正盛,揪着小人这商籍不放啊···”说着,杜苗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

话音未落,就见陈平原本慵懒疲惫的目光猛然一厉,杜苗赶忙住口,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低下了头。

轻哼一声,陈平端起茶碗,目光再度回到案几上的竹简之上。

“啊恩!”

极为刻意的两声干咳,杜苗顿时了然,赶忙一拜,若丧考妣的退出书房。

陈平的注意力却依旧集中在手中竹简之上,那一行令人困惑的文字。

——侍郎秦牧至箫关外,久滞而不过···

※※※※※※※※※※

‘关中’这个词,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

时值秦国战略扩张期,秦惠王当政;张仪在提出关于其余七国的战略——‘连横’之计中,便对关中盛赞不已。

——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贸,沃野千里,蓄积多饶。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而这块人杰地灵的宝地之所以被张仪称为‘关中’,则是因为:如果以上帝视角来看的话,整个关中就像个碗,被四面怀绕的山脉紧紧包裹在内。

四面环山,形成天然的军事屏障,在保证了关中的军事防御的同时,又为关中带来了充沛的降水。

若想出入关中,除非翻山越岭,跨过从未被开发过得深山老林,否则,便只有四处可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以及北边的箫关。

不严谨的说,关中就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城池,而东南西北四关,就是出入‘关中’这座城池的大门。

箫关,大概位于后世宁夏固原东北方向,汉北地郡、上郡以及左内史交叉口,六盘山山口处,倚泾河而立,扼守自泾河方向进出关中的通道。

出了箫关,往西可达陇西、北地,往北可达上郡,王东北可至代国,乃至于云中、燕国。

而汉长城,便是自陇西郡起,直到燕国;唯一的一处缺口,便是云中郡。

在陈平的猜想中,秦牧被小皇帝派去调兵,最大可能便是北出箫关,至陇西一带,召某支边军入关。

原因很简单:西出散关,再沿秦直道走上数百里,便是西南夷;南出武关,则是汉中乃至于巴蜀···

东出函谷,那就更不可能了——出了函谷关,过了大河,便是河东;再往外,便是赵、齐等关东诸侯王国···

唯有北出箫关,才能最快速度召那支神秘的边军入关,解小皇帝之困局。

但秦牧却在箫关前徘徊不前,这就让陈平很疑惑了——小皇帝现在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日思夜盼秦牧招来的边军为自己解困才对!

左思右想,陈平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秦牧手中,没有传、引!

唯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秦牧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丝毫不顾时间流逝,停滞在箫关前。

可这就更让陈平想不明白了:若不是为了传、引,那秦牧出发之前,去找长陵脚下那个守灵户做什么?

总不会是在那种紧急关头,去探望人家吧?

越想,陈平便觉得越不对劲;感觉思绪好几次摸到了真相的衣角,却都没能抓住。

沉思许久,还是没能得出结论,陈平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修书一封,用涂泥封住卷尾,陈平唤来亲信家奴,令其将竹简送去少府衙门,再三强调:一定要亲自交到少府卿本人手上。

处理完琐事,陈平刚走到后院外,先前去送信的家奴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来,目光中满是惊骇。

陈平心中猛然一紧,赶忙上前,问道:“可是有边军叩关?”

那家奴却是狠狠摇了摇头,满脸慌张道:“主公!北阙外,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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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骚瑞啊,说好半夜更新,没发出来,七点的更新也拖到现在。

解释一下吧:手上没有工具书,所以我之前的考据部分都是在搜索引擎查阅史书。

但关于这一章的内容,我在百度搜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答案——关中之所以叫关中,是因为有四个关隘六个关隘两个关隘···

哪四个六个两个?

这答案可多了去了,比我口袋里的钢镚儿还多···

没有准备靠谱的文献书籍,确实是我的问题,但那些书实在太贵了···动轨500一本,佐吏俸禄微薄(目前为零)实在是穷,只能百度;碰到这种存疑的,我就得卡壳。

花了一晚上翻阅资料,最终选了最靠谱的‘四关说’,估计后续会有支持‘六关说’和‘二关说’的读者喷我···

唉,苦也···

章节目录 第67章 登闻鼓响(上) 时间回到清晨。

天刚亮,田府大门外便已集结了数百人的出殡队伍。

汉承周礼,丧葬之礼也基本遵循周礼的五服制度,以血缘亲疏远近,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以及缌麻这五中服制。

按周礼所规定,与死者血缘关系越亲,服制越重,反之则越轻。

出殡队伍中,最靠前的田兰、田蔷作为亲子,身着纯白孝服;旁系表亲叔伯们,则是穿深蓝色的厚衣。

至于出了五服的远房表亲,今日还愿意前来的,则身穿墨绿色孝服。

所有人的孝服外,都披上了一层粗麻。

大门处的巫医①长长一声诡调,一只木棺便从大门内抬出,来到了队伍最前端。

而后,第二个棺材也被抬了出来···

注视着一前一后两只木棺,田兰面色满是木然,拍了拍身旁泣不成声的胞弟田蔷,对门前的巫医稍点了点头。

“起~”

随着巫医一声长调,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动了起来,沿着戚里外的街道,缓缓向武库方向而去。

※※※※※※※※※※

走在队伍最前端,田兰目不斜视,目光紧锁在约一里外的武库上。

走过戚里,本该继续向前行走的队伍却突然一停,队伍最前的田兰身边,数十粗壮家丁手持棍棒,疾驰向队伍末尾。

队伍中的众人皆一头雾水,就见队伍又开始前挪。

只不过···

队伍并没有继续往北,向章台街的方向行走,而是就地右转,向约五十步外的未央宫北阙而去!

待等田氏众人发现路线偏差时,队伍最前端的田兰、田蔷,以及被奴仆抬着的两只木棺,已经来到了北阙外不足十步!

在队伍末尾,管家亦是率家丁数十人,与一路尾随出殡队伍的一队地痞流氓较上了劲!

将手中短棍规律的敲在左手手掌,田管家面色阴沉的望向那伙地痞中的一人。

“阁下监探田氏府宅,已有三日了吧?”

闻言,那人便也不再躲藏,从流氓群中站了出来,面色一片凝重——正是昨日于田府侧门外,被田管家注意到的那个地痞。

“田氏之事,非杜公之过也;汝若尚存忠义于心,当劝田少君莫行差就错,免遭杀身之祸!”

田管家却是冷笑一声,满是讥讽道:“阁下如此心忧田氏家事,若不好生待客,倒是吾田氏不识礼数了···”

言罢,管家回过头,见少主已经接近了北阙,便放下最后的疑虑,目光决绝起来。

多日来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老管家长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三子,动起手来,万莫伤了人命!”

语落,老管家抡起一根短棍,便一马当先冲向二十步外,正错愕茫然的地痞游侠之列。

“事后,少主赏人千钱!”

随着一声厉喝,老管家手中短棍狠狠砸在了先前那地痞的肩胛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出。

身后反应过来这次行动有‘酬劳’的家丁们也缓过神,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对着地痞们就是一顿乱锤。

被突然一棍打中,地痞头子肩胛骨被打断,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怒目圆瞪着拔出腰间长剑:“刁奴贱户!!!”

※※※※※※※※※※

等刘弘听闻击鼓声,并在虫达的提醒下出现在北阙时,北阙外,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宫墙脚下,那枚由太祖刘邦所设,至今足足蒙尘二十余年的登闻鼓,正被一个一身缟素的青年奋力敲打着。

青年身后,一众官兵围着两棺灵柩,人员组成极其复杂:有身着赤红战袍的军卒、皂色役服的廷尉捕役;甚至在人群中,刘弘看到了身批黑甲,头顶铜盔的禁军武士!

宽大的街道已经被闻声而至,聚集在北阙围观的百姓塞了个满;街对面的戚里巷口,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北军巡卒押跪于墙根···

饶是远在百步开外,刘弘也能粗略看见:巷口到处都是鲜血;更是有几具尸首被抬到了路边——蒙尸布都已经盖上了!

看着这一切,刘弘极力压抑着激动,摆出一个困惑的面色。

“朕在也!”

“何人击登闻鼓?”

洪亮而又略显稚嫩的嗓音传出,响彻北阙天空。

只见那巨鼓前不顾军士阻拦,只自顾自猛敲着鼓的青年闻声,费力的缓冲下鼓锤的惯性,狠狠跪倒在地上。

咚!

饶是站在三丈高的宫墙之上,刘弘也清晰地听见,青年的膝盖与巨鼓下的石阶发出的撞击声。

“草民冤屈,万望陛下做主啊!”

闻言,刘弘看了看身边的虫达,目光中的喜悦再也掩盖不住了!

自那日,郎中令曹岩以‘有刺客潜入未央宫中,下落不明’为由,封锁未央宫之后,刘弘对外界的消息几乎一无所知!

就连虫达,也只是在宫门处,见到前来探望的子侄晚辈时,得到了模糊几句‘粮价暴涨’、‘民不聊生’的消息。

而这对于刘弘来说,无疑是催命符!

诚然,刘弘早就猜测到无论自己做什么,关中粮价鼎沸都是不可避免;刘弘唯一能做的,就是下令开少府粮仓。

刘弘甚至都无法确定,少府究竟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将那十五万石米粮按照‘持乡啬(sè)夫所开具之户籍证明,每日每户购粮不得超过十石’的方式撒入市场。

随着虫达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关外甚至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重大事件之后,刘弘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以沐浴斋戒为由,躲到太庙去!

谅陈平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进太庙拿刘弘——到了这个地步,刘弘又如何不明白,陈平已经打算对他动手了?

刘弘甚至严重怀疑,秦牧和王忠,就是陈平周勃故意放出去,去送那封衣带诏的!

至于目的,也是浅显无比:分清敌我阵营,借着关中粮价之事清洗敌对势力。

关中之地先乱后安,陈平力挽狂澜、杀鸡儆猴的时候,刘弘地死期,也就不远了···

如此危机关头,登闻鼓居然被敲响了!

刘弘甚至暗自决定:无论这个人是谁,都给他发个大大的‘刘氏忠臣’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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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百般查阅,最终得到的最靠谱的说法:汉室巫、医尚未分家,也就是说,方士术士多少也会点把脉之术,乡村野医也都兼职跳大神。所以,以巫医来负责出殡礼仪,最为合理。

章节目录 第68章 登闻鼓响(中) 在原本的历史中,未央宫北阙外的登闻鼓,得等到四年后的汉文帝前元三年,才会被孝女——缇萦第一次打响。

而在后世的记载中,关于那次登闻鼓事件的结果,能看到的就只有文帝刘恒感动于缇萦的纯孝,便赦免了缇萦之父:太仓公淳于意,并顺势废除了肉刑。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次事件中的其他人物,落到了什么下场。

——污蔑淳于意的那家权贵,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被强迁至关中霸凌邑!

——收受贿赂,治罪淳于意的那个官员,终生未再升迁!

——在未央宫北阙外,试图阻止缇萦敲响登闻鼓的廷尉役卒,尽流千里!

朝堂为之一靖!

从那以后,就连地方豪强权贵也是收敛了许多,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也都从光明正大的做,转变成了暗地里苟且。

在现在这个时空,那枚径约一丈的大鼓却在今天,在这个朝局扑朔迷离的时间点被敲响,所产生的影响必然不会小。

这,也是刘弘地机会!

且先不论别的,光是借此机会出现在长安百姓面前,对刘弘来说就已经弥足珍贵!

如是想着,刘弘看向不远处,着急忙慌入宫,又赶忙从阶梯爬上宫墙的陈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在陈平呆滞的注视下,刘弘缓缓抬起头,看向宫墙之外,那个手持鼓锤,身着缟素的青年。

“尔何人?”

那青年深深一叩首,便直起上身,满目悲壮:“草民田氏子兰,谨拜陛下,唯陛下长乐未央!”

闻言,刚来到宫墙上的陈平纵是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着牙,对刘弘一拜:“丞相臣平,谨拜陛下···”

刘弘亦是侧过身,微微弯腰对拜:“丞相安好。”

目睹这一切,宫墙下的士卒、平民,哪怕是大脑再迟钝的,也都跪倒在了地上:“草民等恭迎陛下驾临~”

回过身,看着宫墙下跪作一片的士卒、百姓,刘弘气息不由粗重了起来,面色也不可避免的微微涨红。

——天见可怜!

做皇帝都半个多月了,这还是刘弘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对哈,爷们儿还是皇帝来着···

在此之前,刘弘就像是被丢进兽圈里的孩童,无时不刻绞尽脑汁,试图逃出这个危险之地,或者弄死圈内的野兽!

片刻之间,刘弘便调整好了情绪,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到宫墙边:“平身。”

此时跪在宫墙外的,除却不能确认成分的士卒外,寻常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刘弘真正意义上的子民!

——粮价飙升,可不是这几天才有的事!

自九月末吕太后驾崩,长安陷入混乱开始,关中粮价就从没有哪一分一秒是在下降的!

十月中旬开始,更是已经超过了原本粮价的两倍:一百七十钱!

所以,现在跪倒在北阙外的百姓,很有可能是挨着饿,却依旧对刘弘弯下了自己的膝盖。

要知道此时还不是元清,汉人血脉中的骨气还相当硬朗!

寻常时日,即便是身处最底层的贫农甚至佃农,碰到大汉政权的二把手——丞相召见,也都不会下跪的!

至于影视剧中那般,随便一个小县令出巡,道路两侧便有百姓跪迎、或朝会中百官跪地叩首,口称奴才的场景,更是完全不可能在汉时出现。

——前者如若真的发生了,那这个‘作威作福’官员就离‘羞愧自尽’不远了。

后者如果发生···

那刘弘就可以从‘荒’、‘炀’、‘厉’、‘幽’等谥号中,提前为自己预定一个了。

此时的汉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上跪天神太一,下跪土地灶王;跪君主,跪父母长亲,跪授业恩师。

身为皇帝的刘弘,虽然是大汉江山的主宰,天下万民之君主,但这并不表明,见到刘弘的人都必须下跪。

即便在朝会中,身处最低一级的百石小官,也不用对刘弘下跪,只需要深深弯腰,拱手拜之即可。

到了九卿、三公甚至丞相,刘弘更是要如方才陈平到来时那般,微微躬身回礼。

战国刚过去不久,汉又初立,战国遗风尚浓厚,百姓的膝盖还是很硬的!

但凡能不跪,那即便是在皇帝刘弘面前,寻常百姓也会尽量避免下跪。

若是有年过七十的老者,那更恐怖——人家刚做出要跪的动作,刘弘就得要赶紧上前扶起,表示自己‘不敢受老者之礼’。

而此时,北阙之外,无论男女老幼,上千士民皆跪倒在地,拜厄自己的君王,这便是对刘弘最大的认可。

当然,也有可能是百姓对刘弘地期许,比如‘陛下,粮价要不出手管一管啊?’之类的。

但这都无所谓。

如果粮食就能换来忠诚,那刘弘绝对愿意把手上那三十万万钱全部换成粟米,全天下百姓每家每户发个十石!

看着宫墙下,饥饿都快被写上额头的百姓,刘弘不由暗自感伤起来。

无论是吕后驾崩,还是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亦或是刘弘如今与朝臣勋贵暗中角力,其实与这些百姓,都没有什么关系。

吕后没死,粟米就煮不熟了?

诸吕未灭,柴火就点不着了?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天下兴亡,皆唯百姓承其哀苦。

想到这里,刘弘便放下了‘趁此机会掀桌子’的打算。

只见刘弘面色一沉,侧过身,对身边的陈平冷声道:“朕观百姓民皆面呈菜色,若久未饱食?”

“朕交代少府之事,丞相可曾亲视?”

放到正常年代,这顶天了,也不过是皇帝对臣子的一声责问。

可这句话,却几乎是刘弘咆哮出来的···

别说是宫墙下的百姓了,估计就连一里外的戚里,或许都能隐约听见刘弘地声音!

跪于宫墙下的百姓闻声抬起头,就看见年幼的君王‘怒目圆睁’,呵斥着食禄万石的老相国···

无数百姓顿时热泪盈眶,不顾地上冰冷僵硬,对着宫墙连连磕头叩首,‘陛下仁慈’‘民等困苦’之类的苦水夹杂着哭嚎声,顿时响彻北阙上空,久不息散。

章节目录 第69章 登闻鼓响(下) 看着刘弘精湛到令人敬佩的演技,陈平差点没有一拳呼上去!

不是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吗?

不是说老刘家承周礼,以礼仪仁孝治国吗?

国家大事,怎么能在平民颔首注视下,就这么大咧咧说出来?

刘弘却是没想太多,白了陈平一眼,便回过身,面色严肃的对宫墙下道:“何故击鸣登闻鼓?”

“尔可知,无故击登闻鼓者,该当何罪?”

嘴上这么说着,刘弘心里却满是迫不及待!

宫墙下的百姓自然是战战兢兢,恭闻圣训;刘弘身后急忙赶来的太仆①及各司官员,看向刘弘背影的眼神则都晦涩不明起来。

明眼人谁听不出刘弘话里的意思?

——有啥冤屈就赶紧说吧!朕给你做主了!

“丞相要遭罪了啊···”

窃窃私语声被回过头的陈平一记眼神杀打断,大家的目光不由回到刘弘身上,默然而立。

田兰抹了把泪,再向宫墙上一拱手:“启禀陛下,草民乃长陵田氏子,乃太祖高皇帝四年,举家迁至长陵。”

“亡父生前,以仁善宽和闻达于乡邻,家中亲长,亦颇得乡党称赞。”

“家中略有薄田三二顷,售所种之粮粟,以为家中生计用度···”

看着田兰沉痛的表情,刘弘心中不由黯然失笑。

高祖四年,呵呵呵呵···

什么‘迁入’,根本就是被割韭菜押到关中的地方豪强!

还二三顷地,种地卖粮,说到底不就是粮商?

“果然,笔削春秋不是文人的专利。”

淡笑着摇摇头,刘弘将心绪拉回,继续听着田兰诉苦水。

“怎料那安陵杜氏,欲屯粮居奇以牟利,视民疾苦于不顾,威逼亡父哄抬粮价!”

“亡父仁善,不忍生民艰苦,遂拒之;那杜氏便设伏于亡父归家之途,尽杀家父之奴仆护卫!”

说着,田兰脸上愈发苦涩起来:“亡父亦陷于危难,遭那杜氏勒颈而亡,掷于田渠···”

又虚指了指身后的两具灵柩:“祖母亦哀于子亡,物故于昨夕···”

“草民状告杜氏害命,廷尉亦惧杜氏之威势,言亡父乃醉酒落渠,溺水而亡···”

“陛下!”田兰哭嚎着向前跪行两步,语气中满是不忿:“值此寒冬,田渠之水,未及草民之膝啊!”

“陛下!!!”

随着一声凄呵,田兰猛地叩首在地;围观百姓则都满脸匪夷所思的望向宫墙之上。

而在刘弘身边,胆子小一些的官员,已经是微微颤抖起来。

看着这一切,刘弘嘴角翘起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虽然还搞不清这个安陵杜氏是什么来头,但光从田兰的话语中,刘弘就不难推断出,安陵杜氏在关中粮商之中,必然有不小的话语权。

——哄抬物价,尤其是哄抬关中,这小半个大汉版图的粮价,如此‘宏图伟业’,寻常小商贾别说去做了,估计想都不敢想一下!

再琢磨琢磨田氏的身份——粮商,还是被强制迁移到关中近二十年的粮商,刘弘就大概明白内情了。

安陵杜氏想控制粮价,没能得到同为粮商的田氏支持,便痛下杀手,直接杀害了田氏家主。

从这也能看出,田氏,未必就如田兰所说那般急公好义,善待乡邻。

——能对杜氏的垄断计划造成威胁,田氏在关中商界的地位,必然也低不到哪里去!

而这年头,干干净净赚得亿万家产的人,除了身为皇帝的刘弘之外,还有第二个人吗?

再者,刘弘隐隐觉得田兰这个名字,在史册上出现过!

能以商人身份流民青史的人,几乎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不过,这与刘弘何干?

刘弘穿越过来,可不是维护正义的!

田氏究竟是好是坏,根本就不在刘弘考虑范围内。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能从田兰他爹被杀害这件事中,捞到些什么好处。

再想想先前陈平以粮价发难的事,刘弘自然而然的将安陵杜氏,跟陈平联系在了一起——安陵杜氏,大概率是陈平的黑手套!

想到这里,刘弘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身旁的陈平,再回过头时,刘弘脸上便已是满脸悲痛。

“朕之皇城,竟祸乱至斯了吗···”

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一滴眼泪从刘弘眼角滑落,稚嫩的面庞看上去极尽委屈。

然后在宫墙外上千百姓目睹下,刘弘转过身,泣不成声的对陈平一拱手:“敢请丞相教朕,太祖高皇帝之江山,已糜烂至斯邪?”

“莫非朕德薄,太一弗眷,降罪于朕之子民?”

见刘弘如此模样,宫墙外围观的百姓再度哭嚎起来,刚从冻土上直起的膝盖再一次狠狠砸了下去。

“陛下万不可如此,此非陛下之过也!”

“陛下隆恩,民等无以为报,万望陛下莫哀于斯···”

山呼海啸般的哭嚎声再度传来,陈平顾不上擦去额头的冷汗,缓缓跪倒在地上:“臣,死罪···”

看着叩首不起的陈平,宫墙上站着的官员们也都跪了下来:“此臣等之罪,陛下勿哀···”

刘弘却是抬起头,悲天悯人般扬天长叹,旋即面向宫墙外,缓缓拱手,痛哭流涕道:“此朕之罪也!”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尚书云: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朕即不敏,亦不敢或忘···”

悲痛至极的向宫墙外深深一拜,刘弘夸张的吸溜一下鼻涕,便直起身,大声道:“今日午后,开少府之仓,凡关中百姓民,皆可凭户牍②自往;凡少府之粟,皆可购之,石八十钱!”

言罢,在百姓的欢哭叩拜中,刘弘微微低下头,看向宫墙底下的田兰。

“夕者,太祖高皇帝入关中,与乡中贤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朕亦不敢违高皇帝祖制!”

说着,刘弘侧过身,音量却丝毫未减:“田氏之命案,任廷尉、内史、卫尉杂治之!”

“内史尽出被盗贼都尉,遍索关中豪强恶绅之属,皆论罪!”

被点到名的几人抬起头,看着依旧把脸贴在地上的陈平,再看看满脸震怒的刘弘,以及宫墙外翘首以盼的百姓,只能再拜:“臣等谨奉陛下诏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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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登闻鼓属太仆管辖,出了这个事,太仆绝对是第一个跑到未央宫的。

2.户牍:为木片或竹片,其上记录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籍贯,身高体重,面目特征等,作用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

这个是九号第二章,晚了些,大家担待。

章节目录 第70章 唯百姓苦 目送前来‘讨债’的邻居离去,何奾看着再度见底的米缸,顿时陷入绝望之中。

前几日家中断粮,父亲便从邻居家里借了些回来,本想着,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便给还回去。

不曾想,昨日田氏送的半袋米,就昨日午食吃了一顿;不过一天的功夫,便叫前来讨要借粮的邻居给取的一粒粟米都不剩···

早上天还没亮,父亲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城外找点事做,好赚个几十钱,加上家中攒下的那三百钱,好去买石米,再熬些时日。

但方才邻居何大伯来取粮时,说是今日粮价又涨了,都到四百五十钱了!

一天的功夫,父亲是无论如何也赚不到一百五十钱的···

即便是辛苦几日赚到了,也不知几日之后,粮价要涨到什么地步。

想起父亲双肩上深深的凹陷,何奾心中苦涩更甚,轻手轻脚的来到院后,空空如也的牛圈内。

几年前,弟弟还没出生,母亲也还尚在,祖父留下的百亩良田也还在;平日里,父亲就专心照顾田里的粟苗,母亲在家浆洗衣物,种些菜葵,闲暇时织些粗布,贴补家用。

那时,何奾家里虽谈不上富足,但也还算得上勉强能温饱。

后来一场剧变,母亲亡故,留下早产体弱的弟弟,父亲脸上,便再也没有过喜悦了···

为了置办母亲的丧事,父亲将家中的牛卖了出去;后来又为了给弟弟补养身子,父亲也只能痛哭流涕的将田亩卖出去大半。

几乎每天夜里,父亲魇住说胡话,说的都是‘变卖祖产,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现如今,何奾家除了这座破旧的农院外,就只剩下在城外的三十亩下田了。

好巧不巧,去岁收成不好,长安又乱了起来;还没到冬至,何奾家里就已经断粮。

父亲去富户人家做牛做马,辛劳十数日,才赚到的铜钱三百枚,在东市却连一石粟米都买不下···

哪怕是何奾忍痛开口,让父亲将自己卖于田氏为奴,都因为田氏家变而没能成行。

再如何,何奾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罢了;能做的,她全都做了,可依旧无法挽救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她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为家里,减少一张吃饭的嘴了···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何奾走到牛圈边,从几个破旧的竹筐下拉出一条麻绳,满脸不舍的环顾着四周,便毅然决然,将麻绳挂上了牛圈的顶梁。

将麻绳在大概头顶的位置打个结,踩着那几个竹筐,费力地将脖颈套进去,何奾便缓缓闭上了眼···

紧握麻绳的手一松,脖颈处就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以及强烈的窒息感。

眼前缓缓闪起了一束束金色的花朵,何奾仿佛看到满脸笑容的母亲、在田中挥汗如雨,却永远不会喊苦喊累的父亲、乖巧懂事,心细体贴的弟弟,还有那只被屠夫缓缓切开喉咙的老黄牛。

“父亲···”

意识散去前的最后一刻,何奾只看到一个酷似父亲的身影,向自己狂奔而来···

※※※※※※※※※※

未央宫外,此时已是人山人海。

从直城门到武库,近五里长的未央宫北墙下,已尽是背着布袋,前来购粮的百姓。

宫墙前,大约每隔百步,便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竹棚,其内坐有文士一人,正对着手中户牍记录信息。

核对好户籍信息之后,文士与购粮百姓交谈两句,接过百姓递过的钱串,扔到一旁的竹筐内,便继续记录下一个百姓的信息。

每一个竹棚后,都堆着数百只粗麻袋,十数士卒环卫其外,等待着登记好信息,交好钱的百姓前来取粮。

宽近五十步的藁街①之上,上万长安百姓虽熙攘,却又极有秩序的排着长队,等待着。

之所以没有人上前推搡甚至哄抢,而是老老实实排起长队,次序买粮,则是因为一道矮小的身影,不时穿梭于一个个售粮棚之间。

那个身着玄色锦袍,头饰刘氏冠,眉宇间却满是焦急,眼角时刻噙着泪水的少年,便是让长安百姓安心等候的定心丸。

每过片刻,竹棚后的堆粮便会少大半,但总有源源不断的粮车从直城门、横城门驶来,将车上满满承载的粮袋卸到竹棚后。

何广粟背着女儿来到宫墙外,看着这壮观的一幕,礼貌的询问身旁的人后,便选了个相对短一些的队列,站到了最后。

感受着背后的潮湿,再颠颠骨瘦如柴的女儿,何广粟不由悲从中来,再度淌下了泪水。

“瞧,爹没欺奾儿,陛下当真放内粮了!”

上午,没能寻得差事的何广粟焦躁的等候在东市外,便见市内的所有人都像城南跑去。

不明所以的跟了上去,何广粟有幸目睹了当今圣上痛哭流涕,对百姓罪己自责的场面。

听闻圣上要放少府粮,一石才卖八十钱,何广粟愧疚的向宫墙深深一拜,便恭敬的退出藁街,撒丫向家里跑去——拿钱,买粮!

三百钱,怎么都能买三石半粟米,掺点野菜、糟糠,足够熬到明年开春!

怎料到了家中,却见女儿已是悬梁于牛圈···

痛哭流涕的将女儿抱了下来,将其唤醒,何广粟悲喜交加的将好消息告诉了女儿。

可无论何广粟再怎么说,女儿都像失去了灵魂般,木然盯着房顶,一言不发。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未央宫外的场面,何奾目光中才多了些人气,在何广粟背上哭了起来:“女儿不孝···”

何广粟却只是泣笑着摇摇头,哽咽的颠着身后的女儿:“不怕,有粮了,长安有粮了···”

父女二人正悲喜交加间,队列前便隐隐有些骚动起来。

何奾恐惧的将脑袋缩到了父亲背后,何广粟则是踮起脚尖,不安的注视着前方,宫墙下的售粮棚。

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快速向竹棚走去,询问两句过后,何广粟耳边便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叫。

“去宫内,取东厨之粮!”

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离去,何广粟满是泪水的脸上,缓缓涌上一丝幸福,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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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藁街:西汉长安城呈斗字形,城北大都为平民区,城南则为未央、长乐两宫;而那条将长安城横刀切成两半的,就是西起直城门,东到霸城门的藁街,藁街以南便是未央北宫墙,以及长乐宫的大半部分,以北,则是未央宫北墙外的戚里、桂宫,以及长乐宫的小半部分。

第二更我现在写,可能得晚点发,抱歉。我尽快调整好,让更新时间步入正轨。

章节目录 第71章 初得民心 冬阳西落,寒雾渐升,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间,却满是温暖祥和的氛围。

在时隔近一个月之后,长安城终于在今晚,回到了往日的和祥、安乐之中——每一家、每一户,都在今晚夕时飘起了炊烟。

这在过去一个月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米价实在太贵了···

熬煮而成的粟米粥,从一个个寡淡的喉舌中流如胃中,腊月凛冬的寒冷亦是被驱除了大半。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门槛上,将碗低的米粒仔细舔舐赶紧,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便叫过家小妻儿,向城南高庙的方向再三叩拜。

“当今真乃圣德之君啊···”

“说是圣人也不为过!”

无数人心里想着,再次甘之如饴的向高庙叩拜:“太祖高皇帝在上,小民谨拜···”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当今如此体谅百姓疾苦,甚至不惜将宫内自己吃的皇粮搬出来卖给百姓,都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生而神圣,刘氏得天命以治天下!

若非如此,何以先有太祖皇帝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后有当今圣上忍饥挨饿以出内粮?

爱民如子,莫过于此!

当今如此仁德,必然是受孝惠皇帝之遗德的影响!

若说之前,坊间对那则‘上非惠帝子’的传闻,持的是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想着不一定的态度;那今日过后,就大不相同了。

——但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再说一句‘上或非惠帝子’,周边的人绝对能生撕了他!

尤其是在下午,长安百姓几乎尽皆云集未央宫北,购‘御赐之粮’后,刘弘在北阙说的话,在百姓口耳相传中,一日之间传遍长安城!

廷尉、内史、卫尉三司共审,杂治一案,这意味着什么?

这味道,长安百姓太熟悉了。

——太祖高皇帝七年,匈奴入侵代地,太祖高皇帝次兄、代王刘喜弃国而逃,长安舆论一片哗然,天下轰动!

高皇帝大怒,令廷尉、宗正、奉常杂治此案,以定刘喜之罪!

这件事到最后,太上皇刘太公出面苦苦哀求,高皇帝才出于孝道,赦免了刘喜的死罪,将刘喜贬为合阳侯。

现在,杜氏以区区商贾之身,被当今下令三司杂治,其意味,就再明显不过了:安陵杜氏,完了。

即便杜氏一门是圣人转世,德行无缺,依旧没有幸免之理——挂在杜氏身上的那一纸商籍,就是最大的原罪!

以商贾之身劳天子费心,便已经是滔天的罪过了。

就更别提杜氏沾上的,还是‘囤货居奇’、‘扰乱民心’这种大罪了——这两个罪随便拿一个出来,被任何一个不姓刘的人沾上,都是必死无疑!

而刘弘那一句‘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更是让长安百姓心中被自豪和踏实充满。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定都长安,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授民田爵时,都从未如此赤裸裸的说过:天下百姓,朕子民也!

听闻这个消息,无数人家对着未央宫三叩九拜,表达着自己仅有的感恩。

更是有不少纯善的百姓,或以泥巴揉捏,或雇木匠削刻,做出了一个个或简陋、或精致的‘当今圣上’塑相,严格交代家人要早晚叩拜,为刘弘祈福。

※※※※※※※※※※

汉高庙,位于汉长安城最南,自安门入长安,看到的第一个建筑便是高庙。

在历史上,景帝登基之初,内史晁错力主削藩,得到了景帝刘启的大力支持;而时任丞相的故安侯申屠嘉却坚决反对,并因此与晁错结下了仇恨。

但在景帝在晁错背后撑腰的情况下,身为丞相的申屠嘉却根本奈何不得晁错——内史,这区区九卿。

最终,申屠嘉只能以‘内史私损高庙墙恒’来攻击晁错,试图以此阻止削藩大计。

殊不知,晁错在刘邦的高庙上挖出的那个洞,是景帝对他完全失去耐心的表现——那是一个专门为申屠嘉准备的圈套。

在景帝刘启的操纵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申屠嘉也终于遂刘启的心愿,在不久后郁结而死。

现在,刘弘便安然跪坐于筵席之上,微抬着头,端详着眼前的‘太祖皇帝衣冠’。

在北阙当着长安百姓的面,下达了‘开少府粮’的命令后,刘弘整个下午都待在藁街,亲自盯着售粮之事。

情况很不错,起码刘弘没有发现明显是勋贵大臣、亦或是豪商富户,前来大肆扫货的迹象。

由于刘弘‘亲力亲为’,长安百姓对于刘弘‘凭籍购粮,户不逾五石’的要求也没有丝毫抵触,每家乖乖买了最多五石粟米之后,便对刘弘遥一叩拜,然后眉开眼笑的背上米袋回了家。

期间更是不时有德高望重之老者,老泪纵横的来到刘弘身边,对刘弘一阵歌功颂德,就差没把刘弘抬得比太祖刘邦还高了!

刘弘自是连成不敢,满脸揪心的交代老人家保重身体,并顺势下令:凡家中有年七十以上之老人者,可多购粮一石!

少府存粮即将售罄时,刘弘更是借着一句‘取宫内粮’,赚足了民心名望!

——再也没有比那句话,更能证明刘弘‘将自己的饭让给百姓吃’的举措了。

作为此案的‘苦主’,田氏也在安葬了家中两位亡者之后,取来了家中的存粮,以‘谨献微薄之力,以助陛下’的名义,光明正大的白送给了刘弘。

刘弘也是从善如流,接受了田氏的‘爱国之心’,然后将田氏奉上的那‘区区’十万石粟米也一同卖给了长安百姓。

如此一来,不过半日之内,起码九成九的长安百姓家中,都有了至少三到五石的粟米。

即便是以每家十口人计算,这些米粮,也足够应付个十天半个月。

就是苦了刘弘···

大约夕时之前,刘弘便再次登上了北阙,泪流满面的对宫墙外告罪,口称‘朕诚有罪,当沐浴斋戒,思过于高庙’,然后在哭的稀里哗啦的百姓面前,堂而皇之的跑到了太庙里,躲了起来。

——再回宫,太危险了···

刘弘担心今日之事,会让陈平周勃彻底下定决心,拼着名声不要,杀进宫里让刘弘被水噎死!

章节目录 第72章 夜宿高庙 今日之事,刘弘原本就只有三种选择。

一,对田兰含糊其辞,敷衍一句‘朕派人再去去查’,然后装作对粮价毫不知情的模样,转身回宫。

二,不管田家死没死人,百姓挨没挨饿,上了宫墙便振臂高呼,呼吁百姓杀上城墙,杀死陈平,然后随刘弘一起肃清长安!

很明显,刘弘选了第三种选项。

因为,不管如前者那般和稀泥,还是如后者那般钢烈不屈,其利弊都相当明显。

——和稀泥,刘弘自是可以继续安稳的做傀儡,等待那支集刘弘所有希望于一身的军队到来;但无论是出于本心,还是出于政治,出于理性的考虑,这都是一个极不明智的选项。

作为皇帝,尤其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皇帝,刘弘必然不会允许华夏贵胄忍饥受饿,甚至成为无情君王手里的一次性枪杆。

即便完全不考虑个人情感,刘弘也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收买民心,建立威望的机会!

——呼吁百姓追随自己兵变,刘弘确实有不小的机会获胜:打下武库,以武库的武器装备百姓,然后一举扫清所有敌对势力。

但一旦失败,历史就将被矫正,几十年后,太史公的史记里依旧会出现那一句:上非刘氏之,不当立,诸侯大臣乃立代王。

且无论成败,战斗过程都必将惨烈无比;被武装起来的百姓将饥肠辘辘的对上北军,与关中子弟兵,亲朋乡邻,乃至于自家后辈子弟戈矛相向。

北军和长安百姓之间的感情,会向仇人的方向急速发展,祸乱过后,关中亦将生灵涂炭。

更要紧的是,如此巨大的政治事件,将对汉家政权的形象造成极大破坏!

——皇帝率领都城百姓,与拱卫都城的禁军厮杀,最终清洗朝堂or被朝堂清洗···

汉官威权,将在不远的将来形同虚设,中央对地方的管理难度将剧增,中央集权更是无从说起。

所以,刘弘不能像后世的小说里一样,虎躯一震,王霸之气一散,就带着老百姓waaaaaa杀向自己的禁军。

诚然,今日之事,几乎必定会刺激陈、周二人为首的诛吕功臣集团,使他们铤而走险,不惜斗胆弑君!

但权衡再三之后,刘弘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将矛盾摁在台面下。

——要知道在长安百姓,乃至于朝堂相当一部分底层小虾米认知中,过去几个月,长安就发生了三件大事:吕太后驾崩,吕氏谋逆被诸侯大臣平乱,汝阴侯弑君被杀!

除此之外,对刘弘如今的境遇、汉家朝堂的局势,百姓几乎一无所知。

刘弘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的陈平,是百姓眼中的老丞相。

刘弘深深忌惮,时刻提防着的齐王刘襄,是不远万里杀入长安,扶保刘氏江山的忠臣。

曾在未央宫正殿喊出那句‘上非惠帝子’的周勃,更是平定吕氏叛乱的英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刘弘突然喊一句‘丞相、太尉皆乱臣贼子!’就必然会让百姓陷入疑惑——丞相和太尉可是开国老臣啊!怎么可能是乱臣贼子?

哦···陛下这是卸磨杀驴,薄待老臣啊~

从此以后,从未央宫发出的政令,就将变成百姓饭后的笑谈——嘿!瞧瞧!那刻薄寡嫩的稚童又颁乱命了!

关东诸侯王见此状况,再聚在一块儿喝顿马尿,也不难生出这样的心思:这丫都能做皇帝?

我上我也行啊!

真到那个地步,那刘弘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未央宫里捏几十年泥巴,然后从奉常领走一个‘汉孝荒皇帝’的盖棺定论。

而刘弘无论是最初率北军入宫,还是后来在朝堂上跟陈平争权夺利,亦或是今天这般大秀演技,都不忘给出一个合理得借口,让事情在表面上看起来属于‘合理’范畴;陈、周二人亦是完全配合刘弘演出,即便在事实上形成对刘弘地软禁后,也不忘扯个‘宫中有刺客,陛下陷入危险’的遮羞布···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为了中央的威严,为了政权的稳定,无论长安乱成什么样,都必须保证表面上,长安风平浪静。

——封建时代,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发展,而是愚民!

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也是刘弘和诸吕功臣集团之间少有的默契,以及唯一的共同诉求。

政治就是这样,哪怕私底下打出了狗脑子,上了谈判桌,双方也得和颜悦色,以最文明的话语问候对方家人。

而武力,则是在谈崩之后,某一方掀桌子时动用的决策,属于最后一种选项:谈不拢,那就打!

武力,或者说战争,其本质就是政治的延伸,某件事但凡有一丝在政治范畴解决的可能性,双方都不会擅用武力。

刘弘写下那封衣带诏,也从未想过召一支军队到长安,杀陈平周勃全家——真打起来,两边死的可都是汉室的部队!

刘弘的主要目的,是以此为依仗,为自己增加政治筹码,获得政治利益。

至于人身安全,则是次要考虑了。

如果陈平知道衣带诏之事,想必也不会动派兵镇压的心思,而是想方设法,给刘弘招来的军队编织罪名。

思虑着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堂内供奉的衣冠,刘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也不知道这一切,我是对是错···”

今日,刘弘几乎将整个长安的百姓都拉入了自己的阵营,这对诛吕功臣集团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刘弘一日而得长安民心,陈平等人的筹码尽皆失去意义,双方继续淡定的坐上谈判桌,进行政治交涉的可能性几乎不复存在。

若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周勃甚至很可能已经在北营外召集士卒训话,给刘弘头上扣屎盆子,试图说服北军杀入未央宫了。

这,也是刘弘躲到高庙里的原因——除了在大型的国家祭祀活动外,任何人不得擅入高庙,违者以谋逆论!

只要陈平、周勃不是想要篡汉自立,那就不可能闯入高庙。

起码暂时来说,刘弘是安全的。

但陈平周勃不能进高庙,不代表刘弘可以在高庙赖一辈子——作为以军功而得封为开国彻候,南征北战几十年的周勃,对这种情况绝对很熟悉。

敌人被包围,却无法攻打?

简单,断粮断水,不日便降!

刘弘估计,明天开始,周勃应该就会派兵围住高庙,‘保护’刘弘以及高庙的安全。

现在,刘弘只能盼着那支军队,在自己饿死渴死之前,赶到长安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局势微变 是日夜,曲逆侯府灯火通明。

与十几天前一样,客堂之上,依旧是朝臣勋贵分坐两侧。

如果非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就是与会人员,从上次的三公九卿无所不包、宗室勋贵尽皆无缺,变成了现在这般,略显冷清的场景。

——约五丈宽,近十五丈长的前堂,只寥寥数十人。

北军驻军都尉、各部校尉坐于末位,典客、廷尉以及太仆陈濞等九卿,则坐于略靠前些的座位。

东席前三位,依次坐着太尉周勃,大将军灌婴,以及郎中令曹岩;右侧,则是御史大夫曹窋,内史刘揭,以及陈平亲自扶上位的少府卿——广严侯,召欧。

陈平则是愁眉苦脸的坐于上首,略有些焦躁的扫视着堂内众人。

光是今天这场商讨会的与会状况,就已经让陈平很揪心了···

要知道上次,虽然也是为了应对小皇帝而召集同僚,但当时的状况,说是门庭若市都不为过!

凡在京诸侯宗室皆至,朝堂六百石以上、北军队率以上者齐聚与此,商讨如何应对小皇帝‘死而复生’的事。

再看看今天,陈平实在是搞不清,局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上去人员质量并没有下降太多,三公皆占,九卿中还算有影响力的七个职位里,除了卫尉‘意外’缺席之外,其余六人悉数到场。

军队方面,周勃自是端坐东席首位,大将军灌婴虽略有私心,但立场却坚定不移;长安唯一的守戎部队——北军,其主将和八部校尉皆在。

无论是军权、政权还是财权,都牢牢把控在陈平,或者说是诛吕集团手中。

但陈平很清楚,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而已···

光从众人带来的随从,陈平就可以推断出实际情况了。

陈平自是稳坐丞相府,周勃以及北军那边也没什么问题,但从灌婴开始,情况就不对劲了!

——堂堂大将军应邀拜会丞相,还是商讨大策的正式场合,哪有带着两个亲卫出席的?

就更不用提御史大夫曹窋了——这货身边站着的,直接就是家臣!

灌婴失势还可以理解:手中兵马回北营,落入周勃的掌控,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问题不大。

御史大夫曹窋,则明显已经掌控不住局面了!

就更别提带一名六百石的小主簿与会的少府卿,以及只身前来的廷尉、太仆之流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政治人物,陈平很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权力,正一点一滴从他手中流逝。

即便是以龟速流逝,也足以让陈平愁眉不展。

回想起今日之事,陈平亦满是懊恼:怎么就忘了呢···

——民心。

他,周勃,灌婴,以及在座的所有人,在过去两个月里都没有想到的关键:民心。

身为丞相,大汉政权的实际管理者,陈平实在太清楚关中的潜力,以及动员能力了。

在不考虑钱财、粮食、武器等物资的供给和调动的情况下,陈平自己都有信心,在十日之内,在关中拉出一支十万人的民兵队伍!

还是那种弓马娴熟,拉得开长弓,挥得动长戟的民兵!

如果是十几个武装起来的农民,那确实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当人数达到十万这个级别,并能保证大部分人的基本战斗力时,这支农民队伍,就可以匹敌地方郡兵!

就是靠着如此强大的动员能力,以及绝无仅有的民兵战斗力,汉室才能在失去河套,无马可骑的情况下,在匈奴人入侵时站得住防线。

而如今卫戎长安的北军,也才不过一万五千余人而已。

更要命的是:这一万五千人,尽为关中人!

都不用说他们会不会服从陈平的命令,挥刀砍向自己的乡邻;光是家中老父的一声呵斥,就足以让每一个北军士卒乖乖放下武器,乃至于临阵倒戈!

这一切,都令陈平忧心忡忡。

他从未想过篡汉自立,也从未想过成为赵高、李斯之流;他只不过是想成为周公、召公那般名垂青史,为民称颂的贤臣罢了。

可事与愿违,局势,已经逐渐向着陈平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到这地步,饶是心中毫无篡汉之心,陈平也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打算了:到底要不要动用武力,把小皇帝拖下皇位,让一切回到最初的局面呢?

想了想,陈平无奈的摇了摇头——此时的小皇帝,已经不是可以轻易拉下皇位的了。

倒不是说陈平没有能力去做,而是陈平无法承担后果——废孝惠血脉,以立旁支的后果!

“可恨呐···可恨!”

当初那块遮羞布,是那么的完美无缺,足以让陈平完美规避一切危险,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将小皇帝拉下马。

但到了今天,那一句‘上非惠帝子’,却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任何人了。

小皇帝确实手中无权,无财,无兵,但他拿回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刘氏血脉!

即便有朝一日,小皇帝被拉下皇位,陈平也将面临一个几乎无解的问题:丞相何以废孝惠皇帝子?

看着陈平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攥拳暗怒的模样,一旁的周勃终于坐不住了。

“某愚以为,为今之计,唯调北营兵卒以搜查高庙,方为上策。”

“丞相以为如何?”

回过神,看着周勃寒冷如霜的面色,陈平心中愁苦更甚。

周勃的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抱怨!

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陈平将姿态稍稍放低了些,沉声道:“擅入高庙,吾等恐临千夫所指···”

措辞许久,陈平终是咬牙起身,对周勃缓缓一拜:“老夫以为,吾等仍当以前时之计为要,以不变应万变,待鼹鼠现身,再动不迟。”

陈平诚恳的言辞,却并没有让周勃胸中恼怒减弱丝毫,周勃只敷衍的一拱手权当回礼,便满脸不忿的侧过头去。

陈平无奈的叹口气,缓缓坐回了座位,对曹岩吩咐道:“前时之刺客未现,陛下不可独居高庙;郎中令当领军前去,围护高庙为上。”

曹岩起身应诺,一旁的周勃却是眼前一亮,满脸惊喜的望向陈平。

见陈平沉着脸摇了摇头,周勃又沮丧的低下头,喝起了闷酒。

章节目录 第74章 神秘悍匪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长安城,也被一层雪白彻底包裹了起来。

不过大雪过后,天气反倒没那么冷了,多穿两层袄子,勉强能出门。

直到中午,太阳高挂时,何广粟才里外套上好几层旧衣,腰间别着箭簇,身后背着长弓,自宣平门出城,经过广明成乡继续向东,来到以东连绵的山林之中。

北阙之事,已经过去六天了。

那一天,凭着手中攒下的三百铜钱,何广粟买到了将近四石粟米——那位仁慈的文官见何广粟还差二十钱,便从四石粟米中抓了一把出来,将其余的交给了何广粟。

虽然长安的粮价依旧如冻结的渠水般,死死钉在了四百五十钱一石的价格,但有了那些粟米,何广粟暂时不用担心家中吃食的问题了。

而今天,何广粟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幼子何未央受了风寒,发热了···

回想起乡邻中,因发热而死的幼童,何广粟便焦急不已——幼子未央,可是他的独苗!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宗祠断了血脉,那何广粟死后,在九泉之下就得以发覆面!

可手上又没钱,请不起巫医,何广粟只能冒险来到城外,看能不能打到些野物,给幼子补补身子。

冬日的山林,只能用荒凉萧瑟来形容。

持着弓箭,在枯木林间走了许久,除了枝头偶尔发出嘶鸣的寒鸦外,何广粟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的迹象。

哀叹一声,来到一棵干枯的斜木旁,何广粟取出砍刀,打算劈些木柴回家。

砍刀刚举起,何广粟便觉寒毛一竖,顿时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轻的落地声,一柄匕首已经架在了何广粟脖颈之间。

何广粟毫不犹豫的将手松开,任由砍刀掉落在雪地上,然后缓缓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若非地上有积雪,身后这人从树上跳下时,恐怕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这等身手的人,根本不是何广粟可以抗衡的——即便他曾在边地从军,颇有些身手。

“豪侠饶命,俺就一农户,身上无甚钱财···”

没等何广粟说完,就见一个个衣衫破旧,却甲盔齐备,浑身上下尽皆弓弩刀剑,几乎武装到牙齿的人影自树上跳下!

原本廖无人烟的枯木林中,顿时多出了数十道弓腰蹲行的身影。

在何广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数十道矫健的身影片刻之间四散开来,警惕的观察着枯林周围。

其中一人嘴咬匕背,弓腰疾行至何广粟身边,手刀对着何广粟膝盖外侧轻轻一挥,何广粟便不由自主的蹲倒在地上。

那人警惕的扫视一圈周围,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鸦鸣,何广粟便被人架起,快速向枯林更深出走去。

走出去接近十里,被架着的何广粟都有些冒汗了,周边的人却是大气都不喘一下,依旧以近乎非人的速度,弓腰疾行向枯林身处。

何广粟正慌乱的思考着脱身之法,就被狠狠扔到了雪地上。

回过神,抬起头,何广粟看着眼前的景象,连爬起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尔可知,未得诏允,私损林木,该当何罪?”

一声厉喝,将何广粟仅存的一点胆气打散,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高大武士,何广粟双腿都打起摆子,嘴巴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

※※※※※※※※※※

难得回暖了些,又恰逢休沐日,陈平也是约了周勃和灌婴,来到了宣平门附近的蹴鞠场。

约二十丈长,七八丈宽的蹴鞠场上,丝毫不见积雪的影子,地上的夯土依旧干燥,还被铺上了一层细沙。

左右两边分别架着一个约丈高的木架,其上有一长方形木板,中间钻有圆洞,比场中央摆着的鞠球略大一圈。

场内二十四人分列两侧,各十二人;服饰差距不大,但左边那一队额头上绑着红布条,右边则是黑布条。

陈平三人高坐场边的高阁之上,面前摆着茶水糕点,身后均有婢女二人侍奉。

坐在陈平左侧的灌婴似是没什么兴致,只慵懒的依靠在面前的案几之上,看着眼前的护栏发呆。

最靠右的周勃却是激动地满脸涨红,不时站起身,指着场内一顿臭骂!

看着二人的模样,陈平淡笑着摇摇头,端起茶碗微抿一口,便躺靠下去,右肘扶立于筵席边沿,左手规律的拍打在膝盖之上,怡然自得的看着场内混乱的蹴鞠赛。

许是骂累了,周勃一拳砸在护栏之上,便气呼呼坐回座位,端起茶碗猛灌一通,胡乱抹把嘴,继续对场内咆哮道:“廷尉狱卒都能胜尔等,平日的肉都白吃了!”①

见周勃余怒未消的模样,陈平侧头看了看同样忍俊不禁的灌婴,二人便不约而同的轻笑起来。

灌婴捋着颌下髯须,面色轻松道:“数十年过去,太尉仍童心未泯啊~”

位于中间的陈平亦是淡笑起来:“太祖高皇帝潜龙之时,便常召舞阳壮侯、绛候、汝阴侯,与丰沛之地披挂上阵,亲蹴之。”

听着二人如谈论孩童般调侃着自己,周勃却依旧是眉头紧皱,鼻间喷出一口怒气,便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都近十日了,那小儿仍藏身不出,每每念及此事,某都恨不得策马杀入,将那小儿斩于马下!”

话一出口,陈平面色顿时一凝;一旁的灌婴也是顿然噤口,不着痕迹的端起茶碗,聚精会神的看起了场内鞠赛。

“大事未定,绛侯还是慎言为好···”

闻陈平隐晦的提示,周勃也是面色一慌,将视线移回场内。

一片寂静之中,陈平缓缓举起手,轻轻一挥,便有一队武士登上阁楼,将那六个瑟瑟发抖的侍女押了下去。

等阁楼上再无他人,陈平才看向右侧的周勃,叹息道:“绛侯怎如此不知轻重?”

一旁的灌婴则依旧紧盯着场内,手中茶碗早已空空如也,也没被放下,依旧被灌婴贴在嘴边。

周勃只得呼出一口闷气,站起身,刚做出告罪的架势,方才离开的那队武士中,便有一人召集忙慌得登上阁楼。

周勃适时住口,看向陈平身后,陈平亦是在回头看了一眼之后,面色一正,语气略有些责备道:“何事?”

只见那武士来到陈平身边,对陈平耳语一阵,陈平顿时一喜,对周勃和陈平畅笑道:“鱼已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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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史记记载,细柳营尤喜蹴鞠,上行下效,这个传统应该是受主将周亚夫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周亚夫的爹,周勃喜欢蹴鞠也不是空穴来风。

章节目录 第75章 来者不善 从蹴鞠场出来,三辆马车同行至章台街和夕阴街交叉口,其中一辆便折道,踏上了夕阴街。

——周勃兴奋的催促着马夫,直取横城门,径直向北营而去!

其余两辆马车则是在武库附近分开,灌婴前往武库左近的大将军府,坐镇武库,以防长安有变。

陈平则是继续沿着章台街向北,前往丞相府!

在和灌婴分开之后,陈平满带着无法按捺的激动,焦急地将马车外的武士唤入车厢,询问着相关细节。

昨天才传回‘秦牧依旧滞留箫关以内’的消息,那支边军今日就出现在了关中平原之上;陈平此时的心情···

用欢欣雀跃都无法形容!

那支令人寝食难安的边军终于出现,陈平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起草一份诏书,将‘叛逆’二字黥(qíng)①在那支边军每一个士卒脸上了!

“是何地卫卒?兵马几许?今在何处?”

一股脑将疑惑问出,见那武士面色一呆,陈平自知失态,将胸中激动压抑了些,语气稍稍平淡下来:“可曾探知,是何方人马无诏入关?”

闻言,那武士却略有些羞愧道:“禀主公,未曾探知是何方人马。”

纠结片刻,那武士再道:“箫关尉,亦未传回有兵马入关···”

这下,轮到陈平愣住了。

“未经箫关?”

得到武士肯定的答复,陈平面上喜悦缓缓消失,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陇西、北地之军欲入关中,最近的通道便是箫关;如果不走箫关,便只能向西绕道将近七百里,自散关入关中。

至于向东取道函谷关,根本不可能——箫关至函谷关,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两千里!

再加上实际路程需要绕过的山脉、河流,即便是汉室最精锐的部队,也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抵达。

更何况从汉室成立开始,作为关东、关中咽喉要道的函谷关,一直就是严进松出的!

一支上千人的武装,即便是在有诏书,有长安公文下达的情况下,通过函谷关也没有那么容易——十几天前灌婴班师,不过带着北军士卒五千人,通过函谷关便足足花了三天!

没走箫关,就表明那支边军,不是陇右、北地一代的驻军。

想到此,陈平面色郑重起来:“尔将那边军之事细细道来!”

哪怕从秦牧从长安出发的时间算,也才过去不到二十天;那支边军却从更北方的上、代,乃至于燕、赵之地赶到关中···

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陈平的爵位、官职,可都是靠着实打实的战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又如何不知,一支军队战斗力最直观的体现,便是行军速度?

地方郡兵进行长距离奔袭,每日能走七十里,就足以称得上‘令行禁止’了!

即便是汉室最精锐的云中、北地部队,战时徒步奔袭也不过日行百里;至于骑兵部队,就更别提了,一天能走四十里的都得是北地骑士!

——可千万别以为,骑兵有马,就会一直骑着!

战马柔嫩的蹄掌本就极易受伤感染,再加上如今河套掌于北方匈奴之手,汉家缺马,根本没有足够的马匹可以供应。

所以,此时骑兵部队若要远距离机动,都是拴着马,自己扛着辎重,像伺候大爷一样,一路伺候着战马行军的···

光从行军速度来看,陈平就不难判断出:小皇帝召来的那支边军,来者不善!

都不说那支神秘的部队是从何进入关中的,光是陈平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支部队的来历,就足以证明那支军队来头不小!

那武士稍一措辞,便将今日得到的消息向陈平娓娓道来。

“今日辰时,新丰令遣人来报:昨日午后,乡民于崖涧寻得一处密林,其内似曾有人驻休,逾千人之多。”

“朝时,霸桥尉亲至丞相府,言霸桥之下,似有人夜涉而过之迹,数不下五百。”

看着陈平逐渐郑重起来的面色,武士小心翼翼吸一口气,继而道:“午后,广明成乡啬夫上报内史,言一男子自宣平门出,过广明成乡而不入,直入山林,形迹颇可疑。”

“乡啬夫疑此人或欲为祸,遂遣乡中青壮往山林查探,那男子却不知所踪。”

随着武士的话音落下,陈平的眉头彻底凝结在了一起。

“汝未误记?当真是霸桥?”

见武士肯定的摇摇头,陈平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前时的喜悦已丝毫不见踪影。

先到新丰附近,再过霸桥,随后有人从广明成乡的方向出城接应···

从行军路线来看,这队人马分明是从东而来!

但长安以东,那可是函谷关啊···

那可是秦末项羽和高祖刘邦竞赛,‘先入关中者为汉中王’的时候,刘邦都没敢直接攻打,而是向西绕道武关,方能顺利进入关中的函谷关啊!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从函谷关的方向进入关中,近乎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长安附近?

越想,陈平就越觉得情况不太对。

状况不明,陈平还是决定稳妥起见,按原计划应对。

“汝即刻往告内史:尊陛下诏谕,出备盗贼都尉,以巡查关中暗隐之所;若力有未遂,可尽调县乡求盗②!”

武士拱手应诺,正要退下,又被陈平叫住:“再往北营告知太尉:长安粮价不稳,百姓不安,当增兵以戎城墙。”

“尤以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为重!”

武士得令,小心翼翼的看了陈平片刻,确认陈平没有别的吩咐之后,才悄然离去。

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是长安东城墙的三个门;陈平推算,那支边军既然是自东而来,更是出现在了广明成乡外的山林,便必然会向这三座城门施压。

将事情安排妥当,陈平以手扶额,不由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究竟是何方人马?又从何而入关中呢?”

“秦牧未往,小皇帝又是如何传信于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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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黥,古代刑罚之一,该刑罚是在犯人脸上以刀刻字,然后将炭灰涂抹上去,使伤口与炭灰一同愈合,据说具有永久性;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可以理解为是古典的纹身。不过在那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损不孝’的年代,可不会有人愿意纹身,更何况是在脸上纹侮辱性的文字了。

史料记载,汉初刘邦封的异姓王中,淮南王英布便因为早年受过秦廷黥刑,而被称为‘黥布’,由此可见,此刑罚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

2.求盗,西汉时的基层管理之一,属于乡啬夫掌下,如果啬夫类似于乡长的话,那求盗大概就是民兵,只不过有专门的职责:打击匪盗。

关于关中地形地貌、长安城内布局,以及有司府衙的地理位置,考自西安地图出版社1996版《西安历史地图集》。

章节目录 第76章 夜幕降临 时至黄昏,长安城内逐渐亮起星点火光。

看着山林外,近在咫尺的长安南城门:安门,何广粟剧烈的战栗起来!

在他身边,两个负责看押他的士卒正面无表情的啃食着米饼,等候着夜幕降临。

最让何广粟感到惊惧的,是他十分肯定这片丛林中,至少藏着五千人!

但此时此刻,除了身旁看押着自己,静静趴在雪地里的两名士卒外,何广粟根本看不到第三道人影!

“太一在上···”

回想起在陇西边地,自己所在的驻防部队每到秋冬之际,都被匈奴骑兵骚扰的烦不胜烦,何广粟便不由自主的臆想着:若是这队兵马在边墙,匈奴人别说是烧杀掠抢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一定!

没错,何广粟已经确定,这支部队是汉室军队了——下午被押去见这支部队主将的时候,在那个老将身边卫卒手中,何广粟清晰的看见一面卷起的大纛(dào)①!

作为退伍军卒,何广粟十分清楚:大纛,根本不是寻常的部队可以拥有的!

当年在陇西戎边时,何广粟所在的陇西都尉,麾下共计两千人马,足以称之为一军!

但饶是如此,陇西都尉部也依旧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大纛;陇西戎卒认识的,只有那面写着‘汉’字的驻军旗帜,以及写有‘陇’字的都尉旗帜···

就连陇西都尉本人,都没有资格打出一面写有姓氏的私旗!

而这支军队,居然拥有一面大纛!

何广粟从军近五年,也只在一次匈奴入侵北地郡时,见到过自长安赶去支援的北军大纛:赤龙旗!

除了南北军的赤龙大纛外,何广粟实在不知道还有哪只部队,拥有专门的大纛。

可惜,那面大纛一直被卷起,何广粟没能看到大纛上的图案。

就在何广粟神游方外之时,树林中便响起一阵尖锐的鸟鸣。

何广粟身边的两名军卒顿时一滞,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止;待等鸟鸣结束后,其中一人便将手放在嘴边,发出了与先前那道鸟鸣几乎相同的声响!

再次得到回应后,两名军卒将手中粟饼塞回腰间,轻手轻脚的移开三人身上铺着的枯枝,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弓着腰,带着何广粟,向不远处一棵大树之后走去。

在树边停下脚步,何广粟赶忙福灵心至般蹲坐下来,动作熟练地让人心疼!

——从长安以东的广明成乡,绕到这片长安以南的山林,这一路上,何广粟最遭罪的就是膝盖!

身边的军卒见何广粟乖顺,倒也没多为难,倚树蹲靠下来,各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何广粟便再次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魔术’——就在眼前不到一丈,那片丝毫不起眼的雪地上,爬起来两个人!

直到那二人半站起身,何广粟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平地,而是一个约九尺长宽的小土坑!

看着其中一人苍老的面庞,何广粟赶忙敛回心神,深深颔首:“将军。”

虽然不知这人是何来历,但何广粟很清楚:能被叫将军的不一定有大纛,但有大纛的部队,其主将绝对称得上一句将军!

只见那老将不着痕迹的将粘在髯须上的雪拍落,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何广粟:“尔可知安门卫卒几许?于何时换防?”

被那双虎目瞪的丝毫不敢对视,何广粟将头埋的更低,语颤道:“将军,俺就一粗鄙农户,从何知此军机要事?”

那老将见何广粟不似作伪,只好再问道:“那尔可知,陛下今在何处?”

闻言,何广粟长松一口气,如蒙大赦般道:“将军不知,前时长安物价鼎沸,百姓民不聊生,幸陛下仁慈,出内库粮以售于北阙···”

“陛下今在何处!”

喋喋不休之语被突然打断,何广粟一愣,抬起头,就见老将面上已满是不耐。

尴尬的抿抿下唇,何广粟小心翼翼开口道:“陛下正于高庙思过···”

见老将面上依旧是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何广粟顿时慌乱起来,猛然一跪,眼泪唰一下就夺眶而出。

“将军饶···唔···”

哭嚎之语刚一出口,何广粟便被身边的军卒捂住了嘴;看着老将凶狠的面色,何广粟目光中满是惊骇。

那老将却只是恶狠狠瞪了何广粟一眼,轻挥了挥手,那两名士卒便一拱手,架起何广粟回到了先前那个位置,片刻间,将三人重新埋回了雪地里。

老将缓缓蹲行到树边,依靠在树干上,紧盯着渐渐亮起篝火的安门。

“咳咳···”

突然两声轻咳,老将身旁的亲卫顿时一慌:“都尉可是受了风寒?”

那老将却是微微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便继续睁开那双遍布血丝的双眼,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亲卫见此,悄悄将身上破旧的衣袍脱下一层,看了看上面的破洞,又再脱下一层,将两层几乎称得上‘破布’的外衣披在了老将身上。

把老将却是头都不回,一抖肩膀,两层破布就滑落在老将手中。

看着老将背身递回的外袍,卫士目光顿时一暖:“都尉,还是披上吧···”

只见老将猛一回头,深深凝望向卫兵目光深处,然后若无其事般回过头,继续看向安门,一言不发。

卫士顿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赶忙单膝跪倒在地:“末将险乱军心,罪该万死!”

老将依旧是头都不回:“噤声。”

闻言,卫士才一脸羞愧的起身,稍稍离远了些。

老将凝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目光紧紧锁定在位于安门外,挡在长安和这片树林之间的那座军营。

即便是在这临近夜幕时的昏暗光线下,老将也清晰地看到,南营已处于被包围看押的状态。

“竟迫丰沛子弟至斯···”

老将讥笑一声:“陈平啊陈平,尔可真没辜负高皇帝之期许!”

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逐渐亮起的点点星辰,老将站起身,轻轻拍打着身上的雪。

“某倒要看看,盗嫂受金之辈,可真欲窃国祸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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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大纛:军旗。但并不是所有的军队旗帜都属于大纛,如写有‘汉’,写有军队驻扎地,以及主将姓氏的旗帜都不是大纛;唯有这个军队独有的,其上缝有特指该部队的动物图案地旗帜,才能称之为大纛。

章节目录 第77章 风雨欲来 一轮皓月挂在了夜空,照亮了略显昏暗的章台街。

章台街尽头,安门附近的高庙内,刘弘正靠坐于祠堂外,满目憔悴的仰头,观望着夜空。

不过数日,本就瘦弱的刘弘,已经近乎皮包骨头了。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亦隐隐凸显,就连本就不浅的眼眶,看上去也更深了些。

这些时日,周勃倒也没断高庙的粮、水,一日两餐依旧按时送到高庙外;甚至有几天,周勃还亲自前来送饭。

但刘弘是真不敢吃啊···

嗯,他怕这具身体自来水过敏,或者粟米中毒!

出于这个担心,刘弘连摆在庙内,用于祭祀刘邦的三牲都没敢吃!

在过去这几天里,刘弘基本都是自高处取雪,化成水喝下去,以此保证生存的——如果不算前天,从庙后枯枝上掏的那几颗鸟蛋的话。

饿到现在,刘弘已经有些精神恍惚,就连有人敲响了大门,也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有气无力的让来人进来,刘弘费力的坐正了些。

此时,刘弘在高庙内,胆敢请来的,必然是奉常、宗正的官吏。

果不其然,庙门缓缓打开,刘弘就看见老奉常刘不疑一步一履,面容恭敬的来到祠堂前,大礼一拜,旋即侧过身,对一旁的刘弘参拜道:“奉常领宗正事臣不疑,谨拜陛下。”

吃力地撑着地,刘弘虚喘着气,深深凝望着刘不疑苍老的面容。

“奉常此至,可是转呈丞相之奏?”

没错,在过去六天内,除了周勃前来‘送饭’之外,无论是虫达还是刘不疑,都没有来过高庙!

虫达无法前来,刘弘还能理解,毕竟虫达现在就是个名誉卫尉,在刘弘自己都身陷高庙的情况下,虫达被限制行动也正常。

但身为负责高庙日常维护,以及祭祀事务的奉常,刘不疑却也一次都没来过,这就让刘弘很不爽了。

——刘弘直愣愣等了六天,可就等刘不疑前来,送碗不会让人过敏而死的饭菜呢!

刘不疑闻言,面色顿时一苦,赶忙跪倒在地:“禀陛下,高庙之事,自少府售粮之日起,便以非奉常所属···”

闻言,刘弘脸色才回暖了些,不冷不热道:“那今日奉常前来,所为何事?”

只见刘不疑鬼鬼祟祟的左右环顾一圈,才稍稍上前,低声道:“今日夕时,内史传出消息:城外匪盗丛生,内史尊陛下诏谕,遣备盗贼都尉大索关中···”

说到这里,刘不疑的声音低至微不可微:“卫尉虫公言:此或乃城外有变···”

刘弘猛然一机灵,险些从地上站起!

那支军队,居然真的来了!

在写下那封血诏时,刘弘心里根本就没谱:谁知道那支军队,此时是否存在呢?

但今天,那支军队来了!

那支军队不止存在,并且接受了刘弘地召唤,在不过十数日内跋涉将近两千里,出现在了长安城外!

刘弘激动之余,就差没有热泪盈眶了···

见刘弘原本昏沉的目光陡然一亮,刘不疑面上也是带上了一丝喜悦,继而道:“卫尉言:今夜或有变,陛下当有防身之物,卫尉随后便至。”

说着,刘不疑就在刘弘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像变戏法般,从衣袖中取出一柄短剑!

紧接着,又在刘弘更加骇然的目光下,从怀里取出来一只···

雏鸡!

然后将短剑和雏鸡拿在手上,捧到了瞠目结舌的刘弘面前!

废了好大劲儿,刘弘才将几乎塌陷的表情收拾回来,略有些迟疑的看向那柄短剑:“奉常当知,高庙不可现兵刃?”

刘不疑却是面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道:“此礼器也,未开刃。”

然后,刘不疑蹲坐下来,用那把‘未开刃’的短剑,轻轻将雏鸡脖颈划开,雪白的地上顿时出现一滩血红。

待等鸡血流干,刘不疑略显粗糙的将鸡毛连皮一同扒下,然后面色淡然的将血淋淋的‘鸡尸’双手奉到刘弘面前。

反应过来刘不疑是在解决自己的食物问题后,刘弘心中不由一乐,微眯着眼,意味深长道:“奉常亦当知,祖宗祠堂不得见血污···”

刘不疑依旧是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此祭祖也。”

※※※※※※※※※※

天黑之前,陈平、周勃、灌婴三人便已聚首于武库西侧的大将军幕府,边等候消息,边猜测着那支神秘的边军究竟是何来路。

至于为什么选择大将军府,则是因为:大将军幕府毗邻武库,几乎位于长安城的正中央。

这样一来,无论是长安那个方向传来异动的消息,三人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事发地点,或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

“丞相何忧于此?”

相较于陈平的担忧,周勃无疑轻松得多:管他是谁,什么来路,只要来了,就脱不掉一个‘无诏擅动’的罪名!

灌婴则相对淡定一些,理性的分析着:“且不论小儿究竟如何送信至彼,单论秦侍郎出长安之时日,于今亦不过十数日而已。”

“便以日行军百里计,此部叛军,亦当距长安不逾千里。”

闻言,陈平莫名的焦躁起来:“话虽如此,然千里以内,唯陇西、北地二军可为小儿所用,叛军又未过箫关···”

看着陈平疑神疑鬼的样子,灌婴也不由止住话头,委婉劝道:“丞相,绛侯之言未必无理,今汉天下,可有无诏调兵而勿罪之军?”

闻言,陈平饶是心有不安,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略带愁苦的跪坐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周勃则是和灌婴对视一眼,便来到一旁的武器架,打量起灌婴摆放在议事堂的戟、戈;不时抽出某一柄,拿在手上掂量着。

灌婴面上则满是淡然,见二人没有交谈的意思,便从怀中取出一卷《道德经》,津津有味的研读起来。

静默许久,堂外方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勃罔若未闻,依旧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长枪短棒;灌婴缓缓放下手中竹简,将目光投向堂门。

陈平则是略有些不安的站起身,走向堂门处,不顾此举是否合乎礼节,做出要直言询问的架势。

陈平刚走没两步,就见一士卒快步跑进来,略扫一眼堂内三人,便慌乱向灌婴禀告道:“将军,南营失守!”

章节目录 第78章 南营易主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估算着时间,确定长安城已经宵禁之后,老将才唤来几个军官,蹲在雪地上盘算着行动计划。

“都尉,吾等何不夜袭安门,杀入未央以救陛下?”

老将却是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诏谕,只道吾等现于长安以南,未言及攻城之事。”

闻言,围坐一圈的青年军官顿时愣住,满脸莫名其妙。

“不攻入长安,如何拯陛下于水火?”

老将仍旧一言不发,看着雪地上,经何广粟粗略描述而画出的长安地图,像是在思考什么。

倒是老将身旁,那瘦高的卫士顿时一喝:“休得胡言!”

“陛下从未陷于险境,又谈何水火?”

听到这里,老将才抬起头,赞赏的看向出声之人:“令校尉所言甚是。”

看着周围军官一头雾水的表情,老将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并未多做解释。

站起身,负手遥望着山林下,近乎鸦雀无声的南营,自语般道:“陛下未允吾等攻城,却未言不得夺营啊···”

先前那令姓校尉亦是起身,拱手配合道:“南军俱以丰沛子弟充之,乃高皇帝之臂膀;今陷囹(líng)圄(yǔ),都尉不可坐视啊···”

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一众军官反应片刻,面色顿时涨红起来,激动的站起身,争先抢后道:“末将愿做先锋,”

说着,几个军官还夸张的舔着嘴唇,一副渴望至极的模样。

——看看那一个个吊儿郎当靠在营门外的‘暗哨’,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这也配叫禁军?

就这帮血都没见过的小娃,还有脸自诩为汉室精锐,刘氏臂膀,关中军牌面呢!

看着手下斗志昂扬的一众军官,老将淡笑着望向长安城的方向,悠然开口道:“率卒百人,一刻之内拿下南营,何人敢往?”

话音刚落,山林中便呈现出后世,大妈们在超市门口抢夺赠送物品的场面:“都尉,都尉!末将去!!!”

···

半刻之后,南营附近便已经没有站着的北军士卒了。

数百被缴械的士卒蹲在南营大门外,怒目圆瞪,恶狠狠盯着不远处,一身破旧的军官。

令校尉却仿佛对着吃人的目光般毫无知觉,慢条斯理的吃完手上的半块粟米饼,拍了拍手,整理一下着装,准备迎接从山林中走出的老将。

没能抢到行动机会的几位军官,则垂头丧气的跟随在老将身后,向营门前的令校尉投去嫉恨的目光。

察觉到身后军官们的不忿,老将轻轻一笑,来到营门处,对令校尉不着痕迹道:“战况如何?”

令校尉一拱手,目不斜视道:“尊都尉将令,北军未有战亡者,唯顽固不灵之十数人,略负钝创。”

说着,令校尉极快的瞥了一眼老将身后,目光已有些躲闪的的军官们,继而道:“末将所率之斥候百人,此时正巡视南营。”

※※※※※※※※※※

在南营陷落的同时,高庙内的刘弘也终于将雏鸡烤好。

“拔鸡毛就拔鸡毛,皮也不给朕留点儿!”

嘴上吐槽着,刘弘费劲的咬下一块柴干的鸡肉,陷入漫长的咀嚼环节。

因为鸡皮被刘不疑扒掉,皮下脂肪也被扔在了地上,导致刘弘烤出来的肉除了一阵糊香外,几乎没有任何滋味;柴涩的口感,简直就和咀嚼泡沫板有的一拼!

嚼了许久,依旧没感觉到鸡肉有松动的迹象,刘弘索性不再费劲,直接咽下,然后狼吞虎咽起来。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口感就不再会影响进食速度了。

心里不忘吐槽着,将两世以来吃过口感最差的一顿鸡肉吃完,刘弘刚想躺下歇会儿,就闻庙门再度被敲响。

心情很不美丽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将嘴边擦拭干净,刘弘便语气阴冷的令门外之人进来。

然后,虫达那张骚包的面瘫脸,就出现在了刘弘眼前。

刘弘赶忙收拾好表情,从地上爬起,将刘不疑送来的那把‘礼器’拿到了手上,然后对虫达点了点头。

虫达脸上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微微侧过身,示意刘弘先走。

腹诽两句‘老面瘫’之类,刘弘便跨过门槛,走出庙门。

“呼~”

时隔多日,再一次呼吸道高庙外的空气,刘弘就像被囚禁的人重见天日般,心情明亮无比。

但刘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一番‘出狱’的感觉,二人便已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卒围在了中间。

然后,身上甲盔齐备的曹岩便从士卒中走出,稍一躬身:“郎中令臣岩谨拜陛下。”

刘弘暗自冷笑一声,面色淡然道:“郎中令此何为?”

却见曹岩直起身,微撇了虫达一眼,再拜道:“臣奉太尉军令,护陛下周全。”

“长安城内刺客不绝,臣愚以为,陛下当暂留高庙为好···”

看着曹岩再度躬拜,刘弘冷笑一声,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了高庙门槛内。

“虫卿。”

轻唤一声,刘弘便淡笑道:“高庙,社稷重地,祖宗祠堂也。”

然后,刘弘便意味深长的看向曹岩:“万莫伤人性命。”

随着刘弘‘隐晦’的话语,曹岩原本淡然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还望陛下莫要为难···”

话还没说完,就见虫达的手已扶上剑柄,剑眉冷竖,目光紧紧锁定在曹岩身上。

见此,曹岩面色彻底黑了下来,缓缓拔出剑,满脸郑重的看向虫达,嘴上道:“还望陛下···”

话音未落,曹岩便突然发难,举剑直刺向虫达!

呛!

没等刘弘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虫达便已持剑而立,摆好了骚包的poss!

曹岩则缓缓侧过头,目光惊骇的看向高庙围墙之上,那柄插在石砖之上,上下摇晃着的剑···

待等曹岩缓过神,就见刘弘已是跟在虫达身后,来到了不远处的御辇前。

“诸将士听···”

恼羞成怒之语还没出口,曹岩就见刘弘回过头,面带微笑道:“郎中令与其挂怀朕之安危,不如先想想到了廷尉,该如何解释此事吧?”

言罢,刘弘满带笑容的看了眼墙上插着的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曹岩,回过身,登上御辇。

曹岩再次回过头,看着墙上那支剑,面色突然一紧,旋即剧烈颤抖起来···

章节目录 第79章 神兵天降 出高庙向西约百步,御辇便被虫达停住。

“陛下,可是要回宫?”

闻言,刘弘从车窗稍稍探出头,看了看变身‘太仆’的虫达,再看看车内恭敬跪坐的刘不疑,只意味深长一笑,并没多问。

——御辇停于未央厩,非太仆亲往,根本就取不出来!

而新太仆陈濞,根本不可能帮助虫达,将未央厩中的御辇取出。

也就是说,御辇是被负责奉常的刘不疑,动用职权取出来的。

看着刘不疑淡笑低头的模样,刘弘不禁感慨:即便比起后世,这西元前的官僚也是不逞多让啊!

刘弘如何看不出,刘不疑接二连三的‘违法乱纪’,是在给自己卖把柄?

这次更是连虫达也被捎带上了。

只能说,官僚唯上的特性,恐怕自官僚这种生物诞生起,便已经深深刻入其基因之中。

不过,屁股决定脑袋···

刘弘对二人非常满意!

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刘弘还真不太敢用道德完美,又没有把柄在手的人——他还‘小’,压不住那种伟岸君子!

微微翘起嘴角,刘弘便从车窗处探出头,问道:“城外之事,卫尉从何而知?”

只见虫达稍侧回过身,恭敬道:“禀陛下,此乃日暮时分,内史传出的消息。”

再次听到消息来源——内史,刘弘看向虫达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这骚包,合着内史都有他的眼线···”

不过,这是好事。

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消息来源,都是此时的刘弘迫切需要的。

将‘内史衙门有内应’这件事记下,刘弘对车里的刘不疑问道:“朕要的东西,奉常可备好了?”

见刘不疑点头,刘弘便对车外的虫达轻声道:“去安门。”

※※※※※※※※※※

刘弘的御辇驶出高庙时,陈平已经出现在长安城南墙之上了。

陈平微皱着眉,看向城外南营,那数千点丝毫不做掩饰的火光,面色暗沉。

在陈平身侧,射声校尉徐买正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南营突遇夜袭,徐买手下一整队弩兵,足足五百余人,却连一发箭矢都没射出···

这对徐买以及整个射声校尉部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但徐买却丝毫不敢为自己开脱,陈平刚要开口问些什么,他就赶忙低下头,连称‘罪该万死’。

原因无他:徐买的五百人,是被对方的一百人干翻的!

五比一的人数比,被打的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不说;更让徐买恨不得羞愧自尽的是:不只是作为进攻方的对方毫无折损,就连徐买手下得五百弩卒,亦是一人不少!

身为一名禁军军官,徐买很清楚:攻击一个人数远胜于己方的阵营,不伤一人,比全歼敌方还要难上几百倍!

也就是说,即便在100vs500的巨大人数差距下,双方战斗力对比,依旧是碾压式的···

徐买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非人的战斗力。

看着徐买这幅模样,陈平最后问了句:“可知敌方是何来路?”

没得到答复,陈平面上郁结更甚,烦躁的挥了挥手,示意士卒将徐买押下去——封建时代,战斗失败是要承担责任的。

尤其是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巨大失败!

不片刻,前往北营和城东三门调兵的周勃,也带着约六千军士来到了安门下;安排好安门防务后,登上城墙,来到了陈平身边。

看了看周勃身后,陈平略有些诧异道:“怎不见大将军?”

周勃上前一拜,随口道:“颍阴侯言:武库重地,不可叫小儿乘机作乱,便留于大将军府,坐镇武库。”

闻言,陈平心中顿时一紧:灌婴,怕是另有图谋!

“丞相,可曾探知叛军来路?”

周勃似没发现陈平面色异常般,大咧咧问道。

与愁眉不展的陈平不同,周勃脸上不见丝毫担忧——在周勃看来,无论来的是谁,一纸‘叛逆’诏书贴上去,天王老子也得凉!

陈平却回过头,满脸郑重的看向周勃:“此路边军,怕是来者不善呐···”

听着陈平特地重音说出‘边军’二字,周勃顿时一愣:“丞相何出此言?”

都这时候了,边军?

不应该是叛军吗?

陈平却只紧盯着周勃的眼睛,缓缓开口道:“驻守南营之卒,被放回数人。”

“言边军卒,俱乃燕、赵口音!”

周勃眼角顿然一抽:“燕赵之卒···”

在几十年前那场名为‘楚汉争霸’的战争中,燕、赵武卒,无疑给周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周勃颌下那条被髯须刻意盖住的长疤,就是被一个燕地大头兵刻上去的!

二人交谈之际,一辆黄顶马车自北而来,车衡左侧设有雉尾。

“末将等恭迎圣驾!”

闻声回头,陈、周二人面上均是一变,对视一眼,几乎不约而同的咬牙切齿起来:“曹岩!”

刘弘却是在虫达的扶持下走下御辇,令刘不疑留下看车,便手持一木盒,带着虫达,直上安门之上的角楼。

周勃顿时一慌,作势向前,却被陈平一把拉住。

疑惑地回过头,就见陈平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周勃看向城外。

没等周勃看向城外,角楼上便传来那道熟悉的公鸭嗓:“久闻丞相棋艺精湛,今日良景,吾君臣何不对弈一局?”

循声抬头,就见刘弘已是负手站在角楼边,脸上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淡笑。

勉强按下周勃欲要拔剑的手,陈平略整衣冠,沿着城墙与角楼间的阶梯拾阶而上,来到刘弘面前,躬身一拜:“陛下。”

刘弘只淡笑一声,指了指角楼正中摆好的案几:“丞相请。”

“陛下请。”

角楼之上已是点起一圈火把,城墙亦是被篝火点亮,整个南墙都如白昼般明亮。

刘弘和陈平在案几两侧跪坐下来,刘弘便从木盒中取出两只小竹框,将其中一个递到陈平面前,玩性十足道:“久闻丞相棋艺超群,百官无出其右;今日,朕总算要一睹为快了?”

陈平脸上却已略带着骇然,颤手接过棋盒:“臣,幸甚···”

就在角楼下,安门外不到百步,三军卒驻杆而立,杆上布锦缓缓展开。

“柴!”

“上!”

最后,那面约丈长,六尺宽的大纛亦是展开,清晰地展现在惊骇欲绝的周勃眼前。

“猛虎旗···”

“飞,飞狐军!!!!!!”

章节目录 第80章 城头对弈(一) 腊月凛冬,长安南城墙却是灯火通明。

安门之上,角楼之中,陈平孤疑着打开棋匣,取出一子,略有些迟疑道:“陛下执白,当先落子。”

刘弘不紧不慢的将棋匣放在右手边,面色略有些诧异:“哦?”

“竟如此吗?”

淡笑着摇摇头,取出一枚白棋,刘弘有意无意的扫视着陈平略有些发白的面容:“朕还以为,无论黑白,均当由丞相先落子呢···”

陈平轻搅棋匣的手顿时一滞,抬起头,就见刘弘嘴角带着诡笑,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棋子,放在下颌处,似是在思虑落子点。

已走上角楼,站在陈平身后的周勃见此,强自按捺着颤抖的声线,开口道:“陛下此言何解?”

却见刘弘饶有兴致的抬起头,随手将棋子扔回棋匣,淡笑着看向周勃,不由讥笑起来。

“呵呵,此言何解···”

将目光移回陈平身上时,刘弘已是满脸正色:“倒是朕要问问,二位意欲何为?”

“丞相,意欲何为?!!”

话落,角楼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陈平目光骇然的看着眼前,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扶于大腿之上,双目紧盯自己的刘弘。

在陈平身后,周勃的呼吸已然粗重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虫达则如往常那般双眼微闭,左手自然地抚在剑柄之上,侍立刘弘身后;角楼边沿处,则是手举两支火把,奋力挥舞着的老奉常刘不疑。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寂静顿时被打破;正低头思虑对策的陈平抬起头,就见一枚长宽约一尺的玉印出现在棋盘之上。

顺着玉印上那只瘦长的手,将目光上移,刘弘那张阴柔的脸便映入陈平眼帘。

“丞相若欲登九五,朕便是禅让退位,又有何不可?”

“陛下不可!!!”

在角楼边挥舞着火把的刘不疑顿时一惊,险些就把火把扔下,跑来阻止刘弘!

就连万年老面瘫虫达,那静如止水的脸色也是稍稍一变,目光略有些慌乱起来。

刘弘却是不理会近乎泣血的刘不疑,双目炯炯有神,紧紧盯向陈平的目光深处。

陈平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的身躯,强自撑着案几站起,庄重的将冠帽脱下,缓缓跪下来,将冠帽放在身侧,沉沉一叩首:“臣,罪当万死···”

看着满脸苦涩的陈平叩拜在地,刘弘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周勃,言辞间已尽是冷冽:“依绛侯之见,当是朕与丞相弈棋,或是绛侯与卫尉剑搏?”

循声望去,虫达才发现,周勃的手已是收入怀中!

没等虫达施展眼神杀,周勃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作势擦了擦额头,拜道:“臣,失礼···”

※※※※※※※※※※

南营外,老将在令校尉的陪同下屹立于寒风之中,目光紧锁在安门之上,那两只不住挥舞的火把。

“咳咳···”

突然两声咳嗽,身旁的令校尉再度一慌,却没有再像上次那样贸然开口;思虑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夜风甚寒,都尉还是回帐稍歇片刻,末将盯着安门便是。”

老将却是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稍微捋顺了气,便回过头,赞赏的看向令校尉。

“学得真快啊···”

暗自夸赞着,老将打量起令校尉瘦高的身躯,似是自语般道:“倒还算是伟岸,就是瘦了些。”

令校尉顿时一愣,一头雾水的看向眼前眼冒金光,如相马般打量着自己的老将军;稍回过神,又略显羞涩的挠了挠头,嘿笑道:“末将年齿尚青,自是不如都尉雄武。”

闻言,老将顿时轻笑起来,神色略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上了萧瑟:“老啦~”

“一晃数十载,高皇帝之血脉,亦已传至孙辈···”

说着,老将面色稍稍一正,略作不经意道:“也不知老夫百年之后,何人可掌飞狐;唉···”

叹息着,老将目光不经意的扫视着令校尉的面色。

却见令校尉毫不犹豫的向北遥一拱手:“陛下圣德贤明,飞狐军将佐之选,当是已有章程。”

闻言,老将便不再掩饰目光中的赞赏,轻拍了拍令校尉的肩膀,面色满是喜悦:“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啊!”

畅笑一番,老将唤来两名军卒,交代其紧盯安门之上,火把一灭,即刻来报!

然后摇了摇手,便沿着营墙漫步走去。

令校尉正要跟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小跑入营内,抓起一团红色布帛,才快步跟了上去。

老将正漫步思虑着,突感后背一暖,稍侧过头,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略带着淡笑,老将并未多说什么,只继续向前走着。

“有一事,末将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将军能否解惑?”

老将嘿嘿一笑,停下脚步,面带鼓励的看向令校尉:“且试言之。”

令校尉稍作沉吟,便郑重一拜:“陛下召吾飞狐将士至长安之郊,陛下之所图,末将略猜得一二;然陛下既已动刀兵,何不直杀···”

老将却只是长叹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陛下非不愿杀之。”

“实乃不能杀也···”

见令校尉意见面带疑惑,老将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且不论弑功臣之污名,单说此事能否成行,也未可知。”

“若陛下当真诏令吾飞狐军杀入长安,尽屠贼子,老夫倒真不一定奉诏···”

!!!

“将军!”

见令校尉顿时停下脚步,满脸惊骇的看着自己,老将并未多言,只淡笑道:“令校尉莫不以为,长安真乃良善之地?”

“哼哼!”

“纵是高皇帝,亦有醉酒杀功臣之时!”

言至此,老将脸上已尽是肃杀!

伺候刘邦大半辈子,老刘家的脾性,老将早就摸透了——用之如锱珠,弃之如敝履!

回过头,见令校尉依旧满脸震惊,老将面色一正,语带深意道:“长安,非良善之地···”

“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言罢,老将深深看了令校尉一眼,自顾自向营门处走去。

“老夫今日之语,令校尉早晚知其意。”

章节目录 第81章 城头对弈(二) 角楼之上,再度陷入诡静之中。

周勃胸膛剧烈起伏着,右拳更是狠狠攥起!

然后,满脸不甘心的将右拳砸在左掌心,颤身一拜:“臣!君前失仪!”

咬牙切齿的道出不甘之语,周勃微抬起头,吃人般的目光望向刘不疑:“明日,臣便往奉常领罚。”

见周勃愤然低头,刘弘将目光移回匍匐在地的陈平身上,手掌从玉玺上收回。

“今日,朕便闻丞相一言。”

说着,刘弘目光中满是决然:“玺,丞相接否?”

闻言,陈平的头埋的更低了:“臣纵万死,亦不敢起此祸心···”

“万请陛下,明察!!!”

似被冤枉般道过罪,陈平便稍稍直起身,小心取出怀中那枚金印,捧于头顶,再一叩首:“臣老朽,竟使陛下错认至斯,实罪该万死···”

“臣这便交还相印,乞骸骨,望陛下恩准···”

看着陈平匍匐在地上的年迈身躯,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平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好家伙,合着西元前,官员就已经点亮‘养望’这棵科技树了!

陈平,根本不是在申请退休。

他是在学刘弘,以退为进,杀人诛心!

只要刘弘敢点头,都不用等天亮,就这凛冬深夜,长安城的街头就能流传起儿歌!

什么苛待老臣啦~刻薄寡恩啦~

再严重点,出现一句‘陛下神志不清’都有可能!

封建社会的官员,正常乞骸骨的流程是怎样的?

——首先,官员来到皇帝面前,提起自己选定的继任者,旁敲侧击两句:陛下,我看那个谁谁谁很不错,或许能给陛下做点事啊?

皇帝若是想留这个官员,就会说:嗯,这人是不错,就是资历尚浅,还需要历练。

官员一听,就会识相的留任,替皇帝把这个‘资历尚浅’的继任者培养好,以后再说退休的事。

如果皇帝也觉得,该官员确实到了退休的年纪,则会说:这人呐?朕还真是没什么印象。

这,就是初步准许该官员退休了。

该官员就会回去,将选定的继任者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几个月甚至半年,甚至让渡一些权力过去,试试水。

然后,第二次找上皇帝:臣替陛下试过了,这人能力真心不错。

这时候,如果皇帝说:哦?有能力的话,那朕就用用看吧——这就是皇帝对人选不满意了,该官员只能重新选择一个继任者,重复第一个环节。

如果说:哎呀,朕还是舍不得爱卿呀——这,才是皇帝认可了继任者,允许了该官员退休,该官员客套两句,就该退下了。

退下之后,该官员也不会马上请辞,而是回去交接政务,让渡权力,引荐人脉,确认继任者一个人可以齁得住场了,才会第三次拜会皇帝:陛下三番慰留,臣感激涕零,但臣实在年纪大了,扛不住了呀~

到了这时,皇帝才会流两滴眼泪,说两句‘爱卿真乃忠臣也’之类的客套话,并批准该官员乞骸骨,告老还乡。

这,就是封建时代,官员退休时的‘三请、三辞’。

起码在历史上的文帝破坏规则,别人一开口就‘行我知道了,你走吧’之前,官员退休的标准模板是这样。

现在,陈平一副苦大冤深的模样,把丞相印一拿,说是要乞骸骨?

这跟后世,女盆友张口闭口‘不买就分手’一个性质——这就是一句屁话!

刘弘一答应,陈平就该到处宣扬‘终究是一个人抗下所有’了。

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郁结一口吐出,刘弘站起身,收拾好面色,换上一副淡然的表情。

“丞相,言重了。”

说着,将陈平从地上扶起,叹气道:“此朕之过也···”

将陈平安抚回座位,刘弘便强忍着恶心,来到案几对侧坐了下来。

这,便是刘弘从始至终,都不希望将矛盾搬到台面上的原因。

——陈平的丞相位,是太祖高皇帝刘邦亲点!

身为孙子,哪怕刘邦点了头彘做丞相,刘弘都只能咬着牙,允许那头彘老死在丞相位上;如若不然,汉家‘以孝治天下’的国策就将变为一纸空谈。

刘弘就将背负一个比‘非刘氏子’更严重的罪名:不孝!

还不是普通的不孝尊长,而是不孝祖父,不孝太祖高皇帝!

与原本的历史上,陈平、周勃只敢说原主‘非刘氏子’,而不敢说‘刘氏非天命’一样,刘弘也同样不敢做出任何否定太祖刘邦、惠帝刘盈的举措。

甚至比起陈平周勃,刘弘更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要知道刘弘的法统来源,就是太祖高皇帝刘邦,惠帝刘盈!

长安百姓之所以拥护刘弘,北军之所以能被他一嗓子拉到北阙,不是因为那十几万石粟米,亦或是刘弘散发着王霸之气。

而是因为刘弘姓刘!

刘邦的刘,刘盈的刘!

归根结底,无论是北军将士、亦或是长安百姓,支持刘弘的最大原因,首先是:刘弘乃太祖高皇帝刘邦之孙,孝惠皇帝刘盈之子。

其次,才因为刘弘是天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景帝刘启为储近二十载,登基时早已羽翼丰满;文帝最后几年,景帝更是以太子之身监国,虽无天子之名,但早已有天子之实。

饶是如此,当三朝元老,老丞相申屠嘉在削藩之事上竭力反对时,景帝也拿申屠嘉毫无办法。

最后,景帝这个实权天子,更是只能默许晁错掘开高庙墙恒,并故意让申屠嘉撞见,在申屠嘉幸灾乐祸来弹劾晁错的时候,又放过晁错。

费这么大力气,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猜猜景帝的目的是什么?

气死申屠嘉!

能喊出‘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的景帝刘启,面对元老勋贵都只能如此,就更别提现在连禁卫都没掌控的刘弘了。

可以说,除非陈平光明正大的反了,否则,刘弘拿陈平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陈平的反应也能看出,陈平对此,也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

不过,这也在刘弘的意料之内——如果陈平真这么好对付,历史上的文帝也不会忍气吞声,直到陈平老死才动手了。

如是想着,刘弘脸上便带上了标志性的淡笑;从棋匣中取出一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丞相请。“

章节目录 第82章 城头对弈(三) 案几两侧,棋盘两边,刘弘面色轻松写意,饶有兴致;陈平则是皱眉沉思,似是如临大敌。

但二人的心思,都没在棋盘之上。

犹豫着将手中黑子落下,陈平稍稍抬起头,正要开口,刘弘便随性的落下一子,语带感慨道:“朕还记得,先皇父在时,吕氏便已有反状;太后年老,亦是未能发觉。”

“是时,丞相与绛候便多有警惕。”

感怀着,刘弘面色缓缓陷入哀沉,眼角流下两滴清泪:“先皇父壮志未酬,便追随太祖高皇帝而去,独留朕于此不及弱冠之年,担天下之重责···”

“每念及此,朕便战战兢兢,恐损先皇父遗德,无颜面高皇帝于九泉之下···”

提袖稍擦擦眼角,刘弘脸上又稍带上了些许欣慰:“幸丞相、绛侯忠义无双,尽除吕氏逆贼!”

“方使朕能安居于深宫,以励精图治,使民得其乐···”

闻言,陈平稍稍一愣,又赶忙一低头:“陛下言重,此人臣之本分也···”

嘴上说着,陈平的大脑却飞速运转,消化着刘弘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

——小皇帝召飞狐军,却再提吕氏之事,到底是何意图?

莫不是要拉拢?

暗自摇摇头,陈平不禁为脑海中,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测贴上了‘绝无可能’的标签。

这位,可是能一哭一笑之间,弄死两位列候勋贵的主!

这么说来的话···

大致猜到刘弘地意图,陈平面色一紧,前所未有的郑重起来。

——如果小皇帝没有傻到,在这般局面还想握手言和的话,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小皇帝想要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将事态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也就是说,即便是在被限制行动,实际上已经连傀儡都算不上的情况下,小皇帝在想的,依旧是朝局稳定!

这种令人发指的大局观,陈平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就连太祖刘邦,都有怒而兴师,御驾亲征叛乱诸侯的时候呢!

高后吕雉,更是能为了报一己之仇,将戚夫人做成人彘。

眼前的小皇帝,却丝毫没有被自身处境所激怒,即便如今略得助势,依旧保持着冷静,试图和平解决双方茅盾···

光是这份冷静,就足以让陈平慎重了!

“可惜啊···”

想到这里,陈平就深感遗憾。

有一位如此冷静,又时刻不忘大局的君王,绝对是天下之大幸!

有多少贤臣名士空有满腔壮志,却苦于没有明君在位,不能大展宏图?

作为一个成功的政治家,陈平自当然也有自己的野望——在有生之年,报高祖平城陷围之仇,血吕后书绝悖论之耻!

可惠帝早亡,吕氏暴戾;陈平苦于报国无门,便只能试图迎立代王,然后行周公、伊尹事,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成为名垂青史的贤臣。

看着眼前的小皇帝处乱不惊,在城外有大军为依仗的情况下,还能沉下心来,坐在这里与自己对弈,陈平心里便满是遗憾——自己骑驴找驴,怎想真正的雄主,就是自己试图废杀的小皇帝···

“若是诛灭吕氏之后,吾未曾行废立之事···”

陈平脑海中,不由浮现起这一种假设:如果没有当初的事,自己是不是可以辅佐小皇帝成人,励精图治,在有生之年率师伐国,提兵北上,执其单于之首献于高庙···

“丞相?”

一声轻唤,将陈平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目光重新凝聚,刘弘那张时刻面带着淡笑的脸,便映入陈平眼中。

深吸一后气,缓缓吐出,陈平面色一正:“臣神游方外,失礼。”

言罢,陈平从棋匣中取出一子,决然落在棋盘之中。

——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后悔药!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只能一往无前,无论前方是山是海,都要坚定地走下去!

对陈平心中的想法,刘弘一无所知。

刘弘只知道历史上的陈平,至死都没想过篡汉,也未曾想过反老刘家;即便是在迎立刘恒之后,也没有令刘恒完全成为傀儡——起码在宫禁之事上,陈平根本没插手,即便是朝政,也会象征性的将决定权交到刘恒之手。

即便刘弘看不透陈平内心的真实想法,也能从这段历史中猜到一些——陈平,左右不过是想做个权臣罢了。

差一点,是想大权独揽,威压海内;好一点,就是励精图治,以效先贤。

所以刘弘十分清楚,陈平,或者说诛吕功臣集团与自己的矛盾,与其说是理念之争,倒不如说是利益之争。

诚然,废杀原主这件事,是双方矛盾不可或缺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诛吕集团绝大多数成员,与刘弘最大的分歧,就是不确定刘弘的品性。

他们怕,怕刘弘如刘邦一般刻薄寡恩,怕刘弘像吕氏一般暴戾昏庸,所以想要让‘憨厚老实’的刘恒上位,好让他们过安心日子。

如此说来,刘弘根本没有必要将整个诛吕功臣集团视为敌人;真正跟刘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只有‘诛弘集团’那寥寥数人罢了。

所以,刘弘只要保证事态不会扩大,将打击面控制在一个精准的范围,那破局的难度就将大大减小。

但要想控制打击范围,就绝对不能动用武力。

一旦刘弘掀桌子,就会让诛吕集团的所有人倒向陈平。即便刘弘取得最后的胜利,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与其为自己增加难度,为局势增加风险,倒不如剥丝抽茧,将‘诛弘集团’的成员,从诛吕集团中甄别出来,让其孤立。

这,就十分考验刘弘地政治手腕了。

分化,拉拢;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操作难度丝毫不亚于徒手搓高达。

从对历史的了解上,刘弘只能甄别出陈平、周勃二人,从朝堂局势上,刘弘也最多能确定一个刘揭。

除此之外,还有谁?

都在哪?

是什么官职、地位?

诸侯王们中,有没有‘诛弘集团’的潜在成员?

比如齐王刘襄?

这些都是刘弘所要考虑的。

所以,刘弘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先把没参与诛杀原主之事,或者没有弄死自己意图的人甄别出来,用排除法,确定自己真正的敌人。

而这,需要时间。

能给刘弘这个时间的,只有眼前,正举棋不定的大汉丞相——曲逆候,陈平!

章节目录 第83章 城头对弈(四) 主意已定,刘弘便不再犹豫了。

“这几日,朕于高庙思过,于朝中之事勿有所知。”

“不知安陵杜氏之案,如何了?”

轻描淡写般说出这句话,刘弘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眼前的棋盘之上,似是随口一提。

闻言,同样着眼棋盘的陈平稍抬起头,扫一眼刘弘地脸色,才犹豫道:“尊陛下诏谕,杜氏之案,俱由廷尉、内史、卫尉三司缉查,臣未曾过问。”

看着陈平渐归淡然的脸色,刘弘轻笑一声,道:“丞相可是在避嫌?”

见陈平困惑的面容,刘弘上眼皮一翻,若有所指道:“朕闻丞相府中,有一门妾室,似是姓杜?”

眯眼盯了陈平几秒,刘弘又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收回到棋盘之上,食指抚着下颌:“莫非,丞相与杜氏有亲?”

言罢,将手中棋子落下,刘弘抬起头,就看见陈平面色略沉,目光晦暗的看着自己。

刘弘瓮尔一笑,轻轻摆手道:“朕无他意,只是此事若叫有心人听去,恐损丞相清名啊?”

看着刘弘略带调侃的目光,陈平暗自冷笑一声——小儿,莫非就这点手段?

稍露出一丝淡笑,陈平轻轻落下棋子:“此坊间流言也。”

“臣舍,确有姬妾一人,乃杜姓,却非安陵杜氏女。”

闻言,刘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自语般道:“原来如此啊···”

陈平跟安陵杜氏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止刘弘清楚,几乎整个长安城,所有人都清楚!

饶是如此,陈平依旧敢说出‘毫无瓜葛’这种直言否认的话,个中意味,就很有意思了。

欺君,陈平是断然不敢的——即便他有那个胆子,也不会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随手给刘弘递一个把柄过去。

既然陈平说的是‘真’的,那明天天亮时,曲逆候府就不再会有姓杜的人了。

在心中为那个可怜的女孩默哀了三秒,刘弘心中不由盘算起之后的计划。

失去了陈平的庇佑,安陵杜氏的结局,也就可以预见了——在本就群狼环伺的关中商界,安陵杜氏,将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这,也是刘弘地目的。

现在的刘弘,可还没有弄死陈平的能量——哪怕撇开脸不要,刘弘也干不过掌控着整个国家钱袋子+枪杆子的陈、周二人。

即便是现在掀桌子,城外这五千多飞狐军士卒,也根本不足以保证刘弘获得胜利——安门之内,光是周勃准备的预备机动,就有北军士卒上万之多!

且先不提这是一万多刚经历过一场大胜的骄兵悍将;哪怕只是一万头猪,在长安城墙为依仗的前提下,杀光也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刘弘不管不顾,立刻开战,且先不提刘弘会成为诛吕集团捕获的第一个俘虏,只要明天天亮时,战斗还没画上句号,关中各郡郡兵就将蜂拥而至,将整个长安城围个水泄不通!

刘弘现在之所以能安坐于此,靠的不过是陈平周勃不敢明反罢了。

方才提起安陵杜氏,看上去是刘弘想将陈平牵连进去,但实际上,刘弘正是要利用陈平这个心理,让陈平放弃安陵杜氏。

——长安城内,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

即便是在刘弘放出少府之粮后,关中粮价也依旧没有下降的趋势,而是继续走高,然后如人为刹车般,不偏不倚卡在四百五十钱的位置。

现在,刘弘几乎可以确定,长安城的粮价波动,跟陈平脱不开干系!

若非如此,粮价绝对不可能停在‘区区’四百五十钱的位置——开国之初,粮价告到四千钱一石,不还是有人买?

在粮价普遍维持在八十钱的现在,商人们只会想:四千钱一石的粮,只要卖出去一石,剩下四十九石就是纯赚!

而刘弘之所以如此断定,是陈平在压制粮价,则是因为:四百五十钱,原本粮价的五倍多,恰好就是农民吃不起,但小地主、自耕农阶级勉勉强强能负担的价位。

这样说来,陈平的目的也很明显了:在保证‘百姓’吃得起粮,饿不死人的情况下,对朝廷产生不满!

至于那些,连四百五十钱一石的粮食都吃不起的泥腿子,在此时的掌权者眼里根不属于‘民’的范畴。

不过身为皇帝,刘弘却不能继续坐视粮价居高不下了。

华夏老百姓,自古以来都是最淳朴,最容易满足的群体,同时,又是狡黠的、健忘的群体。

开少府粮仓,甚至是骚包的‘取宫内粮’,固然能为刘弘赢得一时的赞誉,但归根结底,百姓最大的诉求,还是吃饱肚子。

——理想不能当饭吃,忠心也一样!

在这个打雷闪电、日蚀地震,甚至有流星出现,都要皇帝出来向上苍告罪的时代,皇帝最大的责任,便是让子民安居乐业。

通俗点说,就是吃饱穿暖。

而且作为后世人,刘弘实在是无法像陈平那般无情,冷酷的将穷人开除出百姓行列。

——穷人就不给国家纳税了?

就不当兵、不为国家保卫边疆了?

别闹了~

有钱人才是最让税务部门头疼的!

所以,长安粮价问题的解决,迫在眉睫。

可除了用皇帝身份,强行命令少府开仓售粮之外,刘弘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在确定这件事是陈平的手笔之后,刘弘已经不指望那支未必存在的‘关东购粮队’,能解决关中的粮食问题了。

无可奈何的刘弘,也只能盯上安陵杜氏,以及传说中那五十万石存粮了。

有了那五十万石粮食进入市场,即便陈平靠着丞相的威权,继续逼迫关中粮商高抬粮价,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五十万石粮,足够长安及周边地区吃一个月!

也就是说,只要有了这五十万石粟米存在,未来一个月内,长安百姓理论上不会有购粮需求。

一个月的粮食储存成本,有多少粮商负担得起?

那些恨不得将头发都剃下来卖掉的吝啬之徒,又如何愿意承担如此巨大的损失?

再者,谁敢笃定,安陵杜氏的存粮到底有多少?

刘弘大可把那五十万石粮食撒入市场,然后对外宣扬一句:这是杜氏之粮的一半!

粮商们还坐得住?

怕是恨不得赶紧将粮食卖出,节省储存成本了!

再说了,安陵杜氏一灭,关中商界失去领头羊,还指不定得乱到什么时候。

稍抬起头,见陈平亦是若有所思,刘弘暗自冷笑着:陈平此时,没准也想着将安陵杜氏吃下去呢!

嗯,这算是君臣二人,不可多得的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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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着实抱歉,昨天出了点意外,把生活费全赔进去了,今天出去兼职,赚点钱维持生活,回来晚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章节目录 第84章 城头对弈(五) 二人各怀鬼胎,却又像是在专心致志的考虑棋局,满脸沉思。

看着陈平思虑万千的脸庞,刘弘将杜氏的事暂且放下,决定直奔主题。

“唉···”

夸张的一声叹息,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刘弘便摇头感叹道:“先皇父驾崩以降,吕氏便日益骄妄狂纵;太后年老,勿能视政,吕氏逆贼更屡颁乱命,以乱朝纲。”

“太后劳苦终生,未曾相,竟遭不肖子侄连累,沾得污名!”

“每念及此,朕无不痛心疾首···”

看着刘弘哀愁的流下两滴泪,陈平赶忙正襟危坐:“陛下所言甚是!”

对陈平而言,这才是今天的戏肉!

吕氏的问题,虽然早在第一次常朝之上就已经定性,但小皇帝轻飘飘几句‘逆贼’,根本无法让诛吕集团安心。

唯有白纸黑字红玺印,肯定诸侯大臣清扫吕氏合法性的诏书,才能让诛吕集团安心——有了明诏,吕氏便不可能被平反。

如若不然,刘弘就是朝令夕改!

要说陈平真有什么把柄在刘弘手上的话,也只有诛灭诸吕之事,勉强算一个。

至于‘上非惠帝子’这件事,早在汝阴侯‘羞愧自尽’,东牟侯‘天打雷轰’时,就画上句号了。

听小皇帝的意思,似是要给吕氏之事盖棺定论?

对陈平而言,这无疑是重大的利好!

不过,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人物,陈平自然清楚:政治谈判,其实就是利益交换。

双方都咬牙付出某个不太想付出的东西,以换取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暗地里咬牙切齿,明面儿上和颜悦色的说一声‘合作愉快’。

小皇帝提出彻底钉死吕氏的棺材板,其所图自然也小不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刘弘下一句话,就印证了陈平的猜想。

“诸侯大臣奉诏讨贼,朕心甚慰!”

口头肯定了诸侯大臣诛灭诸吕的合法性,刘弘便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今吕氏尽除,吕氏祸政之乱命,亦当清除;因吕氏之命而罢官丢爵者,亦当官复原职。”

“丞相以为如何?”

陈平却并未着急作答,夹棋的手盘旋在棋盘之上,心绪百转。

刘弘地意思,陈平大概听明白了:将朝堂格局,恢复到惠帝驾崩前的局面!

不过···

无论是朝中百官,还是各地诸王、彻候,只要是亲近吕氏的,几乎全都死在了前时之事中,剩下的,都属于陈平阵营。

小皇帝,究竟是想做什么?

略带着疑惑,将棋子落下,陈平便稍一拱手:“陛下所言甚是。”

“然,吕氏祸乱朝纲者,乃巧立名目以杀诸侯,欲加之罪以迫贤良。”

“臣愚钝,不明圣意,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刘弘淡笑一声,从旗匣中取出一子,慢条斯理道:“朕记得先皇父在时,朝中三公,并非今日之人?”

闻言,陈平眼睛顿时眯起,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一旁的周勃更是肉眼可见的一机灵,满脸惊骇!

孝惠皇帝在位的大部分时间里,朝中三公者,左相王陵、右相陈平,太尉闲置,御史大夫是北平侯张苍!

小皇帝不会真的天真到,向凭借城外这区区五千兵马,就要罢免太尉吧?

见二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刘弘缓缓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夕者,曲逆候已为相,绛侯亦是已任太尉···”

陈平的面色这才回暖,周勃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小皇帝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安国候王陵复任右相,罢免守御史大夫曹窋,令北平侯张苍官复原职!

“胃口倒是不小!”

暗自腹诽一句,陈平刚要拱手奏对,就见刘弘稍一抬手,满脸意味深长道:“安国侯老矣,朕亦无意分设左右相。”

听到这里,陈平才算明白刘弘地意图——御史大夫!

仔细想了想,陈平觉得,以御史大夫为代价,换得整个诛吕集团的心安,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诚然,御史大夫贵为三公,金印紫绶,但就目前而言,御史大夫根本起不到与其‘三公’地位所匹配的权力。

军队尽数由太尉掌控;内政民生,全都归属丞相管辖;御史大夫名义上的职责:纠察百官,听上去似是把住了官员的乌纱帽,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玄乎。

因为千石以下官员的任命,都是丞相府直接选任;千石以上,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府选定人选,皇帝用印表示认可。

至于两千石级别的,更是需要廷议,由百官共同商讨决定!

在这个过程中,御史大夫唯一的权力,就是利用手中的官员审核记录,对丞相府或者朝仪决定的某个官员人选提出反对意见。

除此之外,几乎毫无职权可言。

在掌控了丞相,太尉,以及绝大多数九卿属衙的前提下,即便是将御史大夫衙门交出去,也不会对陈平集团造成什么影响。

起码比起收获,这点影响可以忽略不计——给吕氏盖棺定论,诛吕集团被肯定了合法性之后,诛吕集团的所有人,都要承陈平一个人情;陈平集团已有些离散的人心也将重新凝聚。

总的来说,这桩交易,对陈平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一名合格的政治家,是不会那么容易妥协的···

“陛下,御史大夫平阳侯曹窋,乃功臣之后,贸然罢斥,臣恐物论鼎沸,以指陛下苛待功臣呐?”

看着陈平满脸纠结的模样,刘弘嘴角猛一抽搐,心里飞奔而过一万只草泥马···

老狐狸!

刘弘非常确定,陈平对这件事是赞同的,甚至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但饶是如此,陈平却依旧试图牟取更多的利益···

果然,政治人物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无奈的摇了摇头,刘弘装作怕人听到的模样,稍稍示意虫达后退一些,然后上身前倾,示意陈平附耳过来。

待等陈平亦是疑惑地靠过来,刘弘才略带着些不忿的语气,悄声道:“朕年幼时,亲见平阳懿侯廷辱先皇父!”

见陈平满脸惊骇的一缩脖子,刘弘不耐的示意陈平再附耳过来:“若不报此仇,朕岂不非为人子邪?”

章节目录 第85章 城头对弈(六) 闻言,陈平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就见刘弘脸上,满是小孩输了比试般的不忿。

半信半疑的略点点头,陈平不着痕迹道:“陛下圣意已决,臣唯奉诏而已。”

就这样,平阳侯世家的没落,在君臣二人的三言两语中,定下基调。

但陈平怎么都不会想到,御史大夫曹窋的罢免,将会成为他一步步走向失败的开始。

刘弘此时的心情,几乎与后世,北京得到奥运举办权一样兴奋!

是,御史大夫现在就是个清水衙门,出去采采民风,公费旅旅游,再揪几个没背景的官员小辫子,吃点贿赂孝敬,小日子简直不要太安逸。

但身为后世人,刘弘非常清楚,御史大夫,有着怎样的政治潜力。

纠察百官,代天巡牧,只要刘弘调整得当,御史大夫,就将成为西元前的中纪委!

即便不考虑这层长远的前景,光是御史大夫可以合理合法的派人巡游地方,就足够让刘弘趋之若鹜了!

——刘弘现在之所以是傀儡,就是因为手上没钱,没权,没兵!

而刘弘掌控御史大夫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御史大夫成为自己的眼睛、耳朵,并逐渐演变为刘弘伸向体系的触手。

当御史大夫成为汉室官员闻之变色,恨不能永远不见的单位时,刘弘的威权,就将深入每一个地方官员心中。

这也是刘弘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的决定——直接插手朝堂中枢,很有可能刺激到陈平,让其铤而走险。

而从地方下手,潜移默化的掌控权力,陈平就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了;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领导的领导不是我领导’的时代,陈平不可能预料得到御史大夫,将成为刘弘伸向基层的手。

这就像温水煮青蛙,等陈平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丞相府的政令下达到地方,只会得到一个官方化的回复:丞相这个命令,御史大夫知道吗?

啊?不知情?

丞相恕罪,爹亲娘亲不如乌纱帽亲,属下不敢奉命!

到了那时,陈平自然会怒气冲冲夜入未央,弹劾日益强盛的御史大夫‘作威作福’。

刘弘就可以面色一正,狠狠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因何状告本官?

所以,将御史大夫掌控在自己手里,并不是刘弘纯粹为了眼前的局势而考虑;从长远的角度来讲,对于身为皇帝的刘弘而言,御史大夫的加强同样很有必要。

光从陈平现在掌控的权势,以及‘以臣子之身,隐与君王平齐’的政治地位就可以预测到,无论汉室下一任、下下一任甚至往后每一任丞相是谁,只要屁股坐上丞相位置,就都将成为皇权最大的掣肘!

——西汉初的丞相,权力太大了···

除了高祖刘邦能做到开口任命,闭口罢免以外,之后的每一任皇帝都饱受丞相‘呵护’。

惠帝刘盈在位八年,除了吃饭睡觉外,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悄悄坐在未央宫,挨曹参喷了···

文帝刘恒登基之后,也是熬了两年等陈平死,任命周勃;找个借口把周勃赶回家,又任命灌婴···

哪怕是等到灌婴老死,刘恒终于将自己满意的张苍任命为丞相之后,也没能避免在黄龙改元之事上,与张苍起正面冲突,最终只能掀桌子——罢相!

光是罢免张苍这件事,都让刘恒背负了不小的污点!

之后的景帝刘启更不用说:在申屠嘉反对削藩时,竟只能默许晁错凿开刘邦的庙墙,却不处置晁错,寄希望于申屠嘉能因此气死···

直到武帝朝,刘小猪设立内朝,架空外朝之后,西汉皇帝被丞相掣肘的情况才好一些;但设立内朝,终究是换汤不换药,驱虎吞狼——原本被用于架空外朝的内阁,最终成为了‘霍光们’的温床。

所以,刘弘的目的非常明确:用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让丞相府逐渐退化为类似后世国务院的机构,然后将御史大夫打造成为西汉版本的中纪委,以御史大夫制衡丞相。

至于这个目的是否达成,有没有可行性,刘弘有十足的把握——御史大夫的本职就是监察百官,只需要上点春秋笔法,扩大些职权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刘弘不由深感幸运:虽然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份有点惨,但不得不说,从国家制度建立的角度上,这绝对是一个完美的时间点!

在封建社会,任何政策形成惯例,都绕不开一个词:祖制。

坏的政策披层‘祖制’的皮,会让君王顾忌孝道而不敢擅自撤销;好的政策于‘祖制’相悖,皇帝同样不敢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于是,坏的政策越来越坏,好的政策永远得不到执行,阶级固化,国家一潭死水,最后某一个农民一声高呼,旧的体系被推翻,新的体系建立,然后如轮回般,经历上一个政权经历过的一切。

——三百年王朝周期,不过如此而已。

但刘弘面对的,就是近乎没有‘祖制’的政治格局。

因为封建时代,‘祖制’的形成,是遵循有一,有二,复有三的过程,才能产生惯性,成为惯例的。

例如原本的历史中,惠帝刘盈时吕太后临朝,文帝刘恒时薄太后掌权,景帝刘启时窦太后视政,三代如此,‘太后插手朝政,以督君王’才成为汉室惯例,成为祖制。

武帝爷的老娘王太后才能顺理成章的大权在握,逼得猪爷为了后代能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皇帝生涯,只能杀母存子,从根源上避免‘太后’的出现。

此时的刘弘,却根本不用顾虑自己的举动,会不会破坏祖制;原因很简单——他才是西汉真正意义上第三任皇帝!

就更别提在位八年,实际上什么都没做的惠帝了。

也就是说,除了太祖刘邦定下的规矩,刘弘需要郑而重之,小心处理外,没有任何事,是刘弘需要顾虑会不会破坏祖制的。

即便是刘邦定下的规矩,也还有商量的余地。

觉得好的,刘弘可以沿用,这样一来,刘邦定下规矩,惠帝沿用,刘弘再沿用,这些政策就将成为汉室的国策,祖制。

那些不好的,刘弘也可以偷换概念,修修补补的调整;实在不可取的,刘弘也可以撇下脸皮不要,解释一句‘三代不同法,五代不同礼’!

身处如此关键的时间点,刘弘深知自己的使命有多重要:为刘汉江山定下基调,指明方向!

唯有这样,刘弘才能心安,不再愧疚于自己的出现,直接导致汉室失去了文、景、武三代雄主。

章节目录 第86章 城头对弈(终) 不过对刘弘而言,掌控御史大夫,只是为未来筹谋,为抢班夺权,最后夺回权力做准备。

现在真正迫切需要解决的,还是刘弘地人身安全问题——宫禁。

想到这里,刘弘便将手中棋子扔回旗匣,起身来到角楼边,远眺向南营的方向。

一盘棋局未毕,刘不疑手中的火把,已经是换了第三次了。

远远看去,南营似是与往日毫无不同,营内、营门处燃着几堆篝火,不时有十数人不等的巡逻队围着军营巡视。

将双手缓缓背负身后,刘弘面色一片淡然,言辞中却带上了少有的强势:“还有一事,朕百思不得其解。”

说着,刘弘稍侧过身,一副孤疑的模样望向陈平:“按制,南北两军,当由卫尉掌之。”

“今曲成候任卫尉近半旬,却丝毫不见太尉让权。”

微眯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平,刘弘诛心之语却直指周勃:“不知此何故?太尉欲为者何?”

“朕记得,曲成候乃丞相举荐,太尉又何以私堵军权,眷恋不放?”

闻言,陈平顿时一愣,赶忙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轻叹一口气,将头侧了过去。

看着陈平这幅模样,刘弘突尔一笑,将左手举起,饶有趣味的望向陈平。

一旁的周勃见此,略带些慌乱的扫向角楼中央,见陈平一副闭口不言的模样,才稍归淡然。

刘弘却是讥笑一声,将举起的左手猛然一挥!

正苦着脸挥舞两支火把的刘不疑顿时一停,将其中一把扔下角楼,另一只也不再挥动。

‘咚···咚···咚···’

不过须臾,沉闷的战鼓声便在南营内响起,陈平赶忙起身来到角楼旁,看着南营外,那连绵不绝的星星点火。

片刻之间还静如止水的南营,此时却如火山喷发般骚动起来,一个个火把被军士从篝火堆中拿起,然后飞快的出现在营门外。

惊骇的回过头,就见刘弘的右手已是举起,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淡笑,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询问:丞相觉得,朕这只手,放,还是不放?

就在刘弘身后,手臂因酸痛而打颤,早已满头大汗的刘不疑双目圆瞪,紧盯着刘弘那只举起的手臂。

更让陈平目眦欲裂的是,刘不疑双手紧握的那一只火把,也已经伸出了角楼外,随时准备扔下去!

“陛下此何意?!!”

颤声询问着,陈平已是腿脚发起抖来,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流下。

一旁的周勃也已是在片刻间,出现在了角楼与城墙相连的阶梯旁,一只脚踏下了阶梯,随时准备跑下城墙部署城防!

只见刘弘嗤笑一声,目光鄙夷的瞥了一眼周勃,意味深长道:“朕恐来日,未央宫或遍地刺客,太尉纵有三头六臂,亦护驾不及···”

闻言,陈平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关中军权,是陈平最大的底牌,也是诛吕功臣集团心中最重要的定海神针!

唯有将军权牢牢把控在手上,陈平才敢试着相信刘弘的话:诛灭诸吕者,皆有功无过!

即便如此,陈平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诛吕有功倒好说,但弑君之事···

想到这里,陈平便硬着头皮上前,沉声拜道:“曲成候初为卫尉,尚需厘清政务,再掌两军为佳···”

刘弘却不再言语,面上讥讽更甚,只那只高举的手,缓缓往下放了些。

“丞相,凡事当三思而行···”

看着刘不疑手上又往外探了些的火把,陈平心中顿时一慌,心绪飞速流转起来。

要说什么人,最不希望今晚发生武装冲突,陈平首当其冲!

因为一旦飞狐军攻城,陈平就无法解释的清:飞狐军到底为何出现在长安城外?又是如何跟北军打在了一起?

飞狐军攻城,陈平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可以取胜;但那样一来,就有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问题:取得胜利后,刘弘必然将被自己幽禁,乃至于杀害。

皇帝突然暴毙的事,陈平该如何解释?

这两件事,如果分开来说,虽然难处理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飞狐军受吕氏残党之命,举兵造反,被北军平定;刘弘‘非惠帝子’,退位让贤。

——这事儿,陈平一个月前就干过一次,业务相当熟练!

但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就很容易让人将其联系到一起:刘弘之所以‘非惠帝子’,就是因为飞狐军‘反叛’!

到了那一步,无论陈平如何掩饰,都再也掩盖不了真相了——陈平周勃意欲谋反,刘弘试图反抗,最终失败!

但将南北两军交出去,又等同于将自己命交到刘弘手中···

左右两条死路摆在面前,陈平面色逐渐涨红,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疯狂——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就在此时,刘弘那缥缈淡然的声音传入陈平耳中:“北军者,乃负长安城门、街道之责,南军,则担护卫禁中之任。”

“朕意,太尉掌北军,卫尉掌南军,丞相以为如何?”

闻言,陈平猛一抬头,就见刘弘面上亦是带上了一丝不耐。

略作思虑,陈平只能无奈的点头,又赶忙道:“吕氏之事,陛下何时明诏天下?”

看小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要洗白南军;紧接着必然是重用,以此保障宫讳安全,甚至与北军抗衡。

这样一来,吕氏的定性问题就将刻不容缓——洗白南军可以,但吕氏,必须是逆贼!

扫除诸吕的诸侯大臣,必须是正义的!

闻言,刘弘心中长出一口气,潮水般的疲惫袭上心头。

现在的状况,用那句俗语来形容无疑最为贴切——麻杆打狼,两头怕!

刘弘当然清楚,陈平不敢掀桌子,也不希望自己掀桌子;但刘弘又何尝不是如此?

身为后世人,刘弘又如何不知,身处华夏古典军-国余辉的西汉,有着怎样恐怖的军事调度能力?

真打起来,陈平周勃要头疼的,只是打赢之后如何收尾而已——有陈平的丞相府负责后勤,周勃调度天下兵马,刘弘几乎毫无胜算!

而刘弘要考虑的,则是如何保住这条命···

见陈平终于肯点头,刘弘着实大松了一口气;如果陈平再坚持一会儿,刘弘就要骑虎难下了——如果说,之前的刘弘是只羊,那在飞狐军出现在城外的现在,刘弘也不过是只纸老虎而已。

勉强控制住近乎虚脱的身躯,刘弘强装出一幅不甚满意的模样,冷声道:“明日常朝,朕便明诏天下,以彰诸吕大臣之功!”

言罢,刘弘气呼呼一拂袖,便径直向城墙之下走去。

角楼上,见虫达和刘不疑赶忙跟上,周勃亦是长舒口气,心有余悸道:“这小儿,端的是心狠手辣!”

看着刘弘愤然登上御辇的身影,陈平面如冷霜,双眼如鹰隼般,紧紧锁定在那道矮小瘦弱的身影至上。

“绛侯。”

一声轻唤,陈平回头望向周勃时,面色已满是决绝。

“今日始,吾等,便无回头路了。”

见陈平面色如此慎重,周勃略一犹豫,便决然拜道:“某唯丞相马首是瞻!”

章节目录 第87章 飞狐都尉 ‘怒气冲冲’坐上辇车,跟虫达吩咐一句出安门,直赴南营后,刘弘便虚脱般瘫靠在车厢边沿。

说到底,刘弘前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前世,高考就算得上是刘弘遇到的最大挑战了;骤然穿越,方才又是生死一线的局面,刘弘如何能不紧张?

直到此刻,刘弘才安下心来,心有余悸的回忆着方才,角楼之上发生的一切。

直觉告诉刘弘,从今日起,将会有数之不尽的挑战在等待着他。

不过,经此一事,刘弘自觉能相对淡然的应对——毕竟以后再艰难,也难不过刘弘方才右手高举,等待陈平点头的时刻了。

‘呼~’

长出一口气,刘弘撑着车厢底稍稍坐正——刘不疑还在车厢内呢!

勉强收拾好面容,刘弘轻声道:“今日,辛劳奉常了。”

刘不疑自是低头一拜:“此臣之本分···”

借着车厢内那两盏油灯的光亮,刘弘看着刘不疑苍白的脸色,不由产生一丝愧疚和苦涩。

之前的局势,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秦牧、王忠、汲忡皆不在长安,刘弘又需要虫达时刻不离左右,保障安全,只能让仅剩的刘不疑担任‘火炬手’的任务,负责与南营‘通信’了。

可怜老刘年近花甲,愣是举着两支火把摇了个把时辰;这要是放在后世,别说六十了,就是让二十岁的文官去做,也能累个半死。

也就是此时的官员出将入相,身居高位者无不出身军伍,刘不疑身体多少带点底子。

说话间,辇车已是出了安门,刘弘只能强自提口气,整理一番衣冠,准备会见拯救自己的英雄部队——飞狐军。

南营外,数千飞狐军将士已是列队整齐,看着那辆孤独的辇车,踏着夜色驶向本阵。

辇车停在南营外约百步,距离最前排的飞狐将士约二十步的位置。

早已整理好着装的老将再检查了一遍服饰,然后上前十步,大礼躬拜。

“上将军飞狐都尉臣武,恭迎陛下!”

片刻之后,辇车上传来一声稚嫩中带些嘶哑的声音:“免礼。”

然后,辇车中走出一人,一道矮小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柴武面前。

刘弘面色庄重的上前,在距离柴武约五步的时候停下脚步,亦稍躬身,拜道:“棘蒲侯劳苦。”

言罢,不理会柴武稍显诧异的目光,刘弘又侧过身,对飞狐将士的方向一拱手,大声道:“诸将士辛劳!”

顿时,空旷的长安南郊陷入一片寂静,数千将士呆愣愣的看着刘弘严肃的面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便是陛下吗?”

“怎如此年幼?”

有人在心中暗自诧异着,也有人感到十分困惑:辛劳,啥意思?

当兵这么多年,有说爷们儿英勇的,也有说飞狐军善战的,这辛劳···

从来没听说过呀!

柴武倒是冷静得多,连道一声不敢,便稍抬起头,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天子。

稚嫩的面庞丝毫不见髯须的踪迹,眉眼俊丽有神,嫩白的肤色将那张脸衬的略显阴柔。

但柴武知道,眼前这个‘不甚雄武’的少年,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在柴武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天子时,刘弘也同样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位身高近八尺,膀大腰圆,眉宇刚毅的壮汉!

老将军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黑白相间的髯须略有些杂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即便是在这将近六十的年纪,也依旧散发着精光。

——棘蒲侯柴武,汉十八功臣第十三位!

虽然排名不算靠前,但在楚汉争霸时期,刘邦的中军组成,便是:前将军韩信,左将军孔聚,右将军陈贺,以及后将军周勃、柴武。

可别以为后军,就是在大军后方打杂的——实际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绝大多数失利,都是因为后军被攻破!

前军出问题,左右不过是撤退跑路,左右两军出问题,也不过是调整军阵姿态,陷入劣势罢了;但后军一旦出问题,那就是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在战事逐渐呈现出败亡的趋势时,军队撤退,都会直接回头,以后军为前军,为大军撤退开路;并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埋伏。

所以,前将军一般是军事能力最强的人,左右将军则是沉稳的人;而后将军,非亲密心腹不能担任!

这很容易理解:要是不想在前方打的焦灼时,后院失火,全军被围,就必须保证后军不会出岔子。

这要求后军的统军者,在对主帅绝对忠诚的同时,还需要要有水准线以上的军事能力,以及临机应变能力。

而柴武能和周勃一同成为刘邦的后军主将,某种意义上可以证明,柴武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与周勃近乎平齐。

从今日的情形也能看出,柴武的政治地位也不必周勃差多少——如若不然,都不用等刘弘出现在城墙之上,飞狐军就要被贴上叛军的标签,然后陷入周勃的重重包围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年后陈平亡故,周勃几乎在成为丞相的同时被罢免,赶回老家种田;丞相之位击鼓传花,落到了灌婴的头上时,上将军、飞狐都尉,棘蒲侯柴武被文帝召回中枢,任大将军。

柴武的大将军,和现在灌婴的大将军比,可不是一回事——任命灌婴成为丞相之后,文帝刘恒出于对太尉滔天兵权的忌惮,直接罢设了太尉官!

也就是说,历史上的灌婴在成为丞相之后,大将军柴武,成为了大汉帝国军事最高领导人。

这,也是刘弘不远万里,特地将驻扎于飞狐口的飞狐军,以及柴武召至长安的原因。

首先,柴武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都足够让长安的各路牛鬼蛇神闭嘴;就连周勃见了柴武,恐怕也要以同级之礼相待。

其次,则是因为飞狐军的使命:驻扎飞狐口,时刻紧盯整条汉长城!

无论长城哪一点遭受入侵,飞狐军都会是第一个赶去支援的部队。

甚至于有些特殊时期,匈奴入侵的消息还没传到长安时,飞狐军便已经赶到战场了!

驻扎于飞狐口的飞狐军,就是汉室边防部队,唯一的一支机动力量。

这也使得,当飞狐军‘无诏令’出现在长安城外时,周勃、陈平不敢把叛贼的标签贴上去——因为飞狐军,对边防战略而言,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失去飞狐军,将让汉室边防部队的御敌能力直线下降三分之一!

当然,飞狐军常年‘长途奔袭,赶赴战场’所锻炼出来的长途跋涉能力,也是刘弘地考虑因素之一;换做其他部队,不说多久能赶到了,能不能出现在关中,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章节目录 第88章 空手犒军(上) 与柴武见礼过后,刘弘换上一副温暖的笑容,亲切的拉着柴武的手臂,向营内走去。

列队成阵的飞狐将士缓缓让出一条通道,虫达赶忙将御辇的缰绳交到刘不疑手上,快步上前,试图将刘弘和飞狐军士卒隔开。

突闻身后的脚步声,刘弘略带着诧异回过头,就见虫达满脸紧张的环顾着刘弘附近。

心中一暖,刘弘面上却是佯怒道:“卫尉何为?”

“飞狐军卒,皆朕之肱骨也!”

言罢,刘弘夸张的白了一眼虫达,淡笑着冲一旁的士卒们点点头,继续向营内走去。

刘弘身旁,面色略带些惶恐的柴武见此,心中稍有些诧异:如此年纪,便已尽的太祖真传?

这可真是···

让人期待!

刘弘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柴武的面色变化,只带着微笑,一步步走向营内。

方才那一幕,倒也不是提前安排好的,只是刘弘心血来潮,想给飞狐军将士留个体恤士卒的印象而已。

——还是那句话,忠心不能当饭吃。

这些士卒长途奔袭十数日,平均每天行军接近一百五十里!

如果刘弘所料不差,将士们一路上更是风餐露宿,昼伏夜出···

辛辛苦苦来到长安城外,来不及喘口气,就要摆开架势给刘弘撑场面,并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撑了半个晚上,刘弘的事是办完了,将士们是觉也没睡,饭也没吃。

更尴尬的是:刘弘还是空手来的!

可千万不要以为,封建时代的军队、百姓期待皇帝驾临,只是为了一睹天颜。

起码在西汉,皇帝出行,其所耗费用不止不会被分摊到百姓身上,皇帝反而要一路撒钱,好好做一把散财童子。

到军队,那就更不得了了——皇帝巡视军队,那就是犒军呐!

既然是犒军,能不带点酒,赏点儿肉?

要不是图那点酒肉,军士们又怎么会期待皇帝驾临?

可刘弘此时,说是刚逃出虎口也不为过,实在是没处去找酒肉粮饷,来犒赏不远千里,奔赴长安护驾的飞狐军将士。

看着两侧的将士们满是破洞污泥的衣衫,刘弘心中都有些愧疚起来。

没办法,只能暂时用‘精神食粮’,来犒劳一下飞狐军将士了。

当然,刘弘也没打算赖账——明日早朝过后,刘弘会正式前来南营犒军。

说话间,刘弘便拉着柴武,来到了第一次前来南营时,见到过的中军大帐。

见大帐外围蹲在地的南军士卒不见身影,刘弘略带些疑惑,看向身旁的柴武。

柴武赶忙一躬身,解释道:“臣至南营时,南军···南营俘卒皆被北军看押,臣不知陛下圣意,便自作主张,将俘卒集中于校场之上···”

闻言,刘弘面色顿时一僵,勉强维持住面上笑容,道:“南军将士,亦忠臣也,还请将军释之。”

柴武赶忙道喏,对身旁的亲卫交代一句,便上前掀起了帐帘。

看着刘弘走入账内,柴武心中一动:陛下这意思,是要起复南军?

难道自己真的想岔了?

小皇帝并不是急病乱投医,而是有目的性的找到了自己吗···

只纠结片刻,柴武便赶忙跟上,迈入账内,待等刘弘坐在上首,才躬来到刘弘面前。

刚坐下,刘弘就发现柴武满带迟疑,面带些疑虑的站在面前;无奈一笑,刘弘只能轻笑道:“还请将军安坐。”

待柴武略带些惶恐的跪坐在了一侧,刘弘柔声道:“久闻上将军柴武行军严谨,朕甚以为善。”

闻言,柴武才放松了些,面色复归平淡——也怪不得柴武,实在是没得到命令,柴武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南军残部。

刘弘心中则是暗自点点头:先不论能力,光从尊君奉上的角度来讲,刘弘对这位上将军相当满意!

刘弘本打算单刀直入,却见柴武面色依旧有些紧,便只好将正事暂且放到一边,饶有兴致道:“不知上将军何日得诏?何日启程?又从何入关中?”

刘弘真的很好奇,柴武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跨过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带着数千士卒,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关中的!

刘弘兴致勃勃的甩出这一连串问题,柴武面色却稍一变,顿时带上了些悲痛和哀苦。

然后,老柴那苍老萧瑟的嗓音,便逐字逐句传入刘弘耳中。

“自十三日前,臣接谒者仆射汲忡、汲仆射所携之血诏,便带飞狐军材官、甲盾、强弩三部校尉,战员共计六千余,自飞狐迳出,进军关中。”

“臣率部拔山而行,避道、避城、避乡,昼伏夜出,星夜急行,与四日前,抵函谷关外。”

满带着回忆的神色,柴武语气逐渐沉痛起来:“臣无传、引,不敢入关,遂领军夜渡大河,索登稠桑原,方于前日入关内···”

“现南营之中,飞狐军三校尉之尚存者,已是不足五千五百···”

听着柴武讲述艰苦的行军路程,刘弘面上的淡笑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以言表的沉重。

刘弘怎么也没想到,光是为了进入关中,柴武率领的六千多士卒,就损失了整整五百人!

这可是飞狐军士卒!

汉初唯一一个敢在人数对等的情况下,以步兵正面硬刚匈奴骑兵集群的强大部队!

是每一个士卒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负责一县之军事的精锐!

就因为刘弘轻飘飘一句话,就死了五百个···

函谷关,位于稠桑原高地的一处裂隙,宽不过数十米;左右两侧,都是高达六十至八十米的高地。

而函谷关外,便是大河。

大河,就是后世的黄河,只是此时,黄土高原尚未成万里飞沙之地,黄河上游水土流失并不严重,黄河之水清澈无比,故被称之为大河。

但即便如此,黄河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渡过的!

即便此时的黄河还叫大河,还没有后世那般波涛汹涌;即便此时是冬季,水位没有那么高,水流没那么湍急;但,它依旧是黄河!

刘弘很难想象,六千多徒步奔袭一千多公里的士兵们,是乘坐着怎样破旧拥挤的木筏,甚至是自己砍树编筏,度过黄河的!

特地从飞狐迳赶到长安城外,就为了给刘弘撑腰,六千人死了将近十分之一···

饶是刘弘如何狡黠,如何脸厚心黑,在这活生生的五百多条人命面前,也无法安坐了。

柴武正低头缅怀着逝去的手足同袍,就见面前的光线突然一暗。

缓缓抬起头,就见刘弘已是泪流满面,满目悲痛的站在面前,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亏欠。

“陛下?”

柴武刚站起身,就见刘弘垂泪一拜:“此朕之罪也···”

“飞狐军阵亡之英烈,皆因朕而亡,此皆朕之罪···”

章节目录 第89章 空手犒军(中) 看着刘弘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柴武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古有战神吴起为士卒吸脓,吴母哀哭:吾儿亡矣!

即便是柴武自己,也不过是出于长久共处的情感,勉强能做到对身边的军官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就这,还是为了保证军官们出于感恩,更好的辅佐自己治军!

但真到了打仗时,对于不可避免的伤亡,柴武也只能以‘慈不掌兵’来安慰自己。

可是对于庙堂之上的肉食者,尤其是对皇帝而言,士卒阵亡,应该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以及战败的耻辱而已。

小皇帝却对几百士卒的死亡如此悲痛?

这着实有点崩坏柴武的三观!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刘邦,在身边的亲密将领阵亡时,也只是派人追悼两句;日后想念了,才顺便补偿一下家人①。

——太祖刘邦,那可是能在项羽捕获太上皇刘太公,试图以烹杀刘邦他爹来威胁刘邦就范时,喊得出‘煮好了请分我一碗肉’的人!

即便是以仁善亲和着称的孝惠皇帝,那也是能一声令下,尽杀未央内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眼前这位,却似乎不太一样?

合格的掌权者,应该杀伐果断才是,眼前这位,却似是有些妇人之仁了吧···

与一旁的虫达安慰刘弘坐下之后,心中疑虑的柴武灵机一动,决定试探一下刘弘。

“陛下,臣率部伏于长安东郊时,见一黔首欲损山木,遂缚之。”

说着,柴武装作不经意间,打量着刘弘地面色:“依陛下之意,此人当如何处置?”

正在虫达安慰下暗自抹泪的刘弘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私损山木’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刘弘不禁为广大的皇帝同行们感到悲哀。

——在封建社会,天地之间,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是水里游的,理论上都属于上天创造;而皇帝作为‘天之子’,天然具备对天地万物的所有权。

夸张点说,百姓呼吸天地间得空气,理论上都要得到皇帝的应允——因为空气也属于皇帝!

而柴武提到的这个‘损山木’,在此时可是重罪!

放在后世,甚至是几十年之后,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小老百姓拿把砍刀,背个筐子,去山上砍砍枯木,捡点柴火罢了。

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破坏生态的举动,都属于‘盗窃’的范畴。

还不是一般的盗窃,而是偷皇帝的东西!

因为自然诞生的一切,都属于皇帝的个人财产;私自砍伐树木,就等于是偷皇帝的东西!

真要上纲上线,摁个‘大不敬’都不为过!

笑着摇摇头,刘弘再擦擦眼角的泪,略整一番面容,便轻声道:“且唤入帐内,朕欲一见。”

作为后世人,刘弘对这种闲着蛋疼的操作相当鄙视。

说到底,这件事只是皇帝们为了加深皇权在百姓心目中的神圣性,而故弄玄虚,整出来的把戏。

但皇权的合法性,真能靠着一句‘天授’,就深入人心,让天下百姓心甘情愿的被奴役?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三百年王朝周期率了;百姓们活不下去,也不会提着锄头造反,而是乖乖蹲在家里等死,不给安坐未央宫的‘天之子’添麻烦。

刘弘也从未想过,通过这种近乎‘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以几句神秘神圣的外纱,去统治治下子民。

诚然,作为封建时代,皇权的神圣性是需要维持的;但在刘弘看来,皇帝的神圣,并不是几句空洞飘渺的‘天授之’‘天之子’来证明的。

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刘恒掌权之后,下达‘许民驰山泽’令,以皇帝的身份,允许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日,自由上山捡柴、捕鱼打猎,来维持生活。

然后,刘恒就成了百姓心目中的圣人!

刘恒有提到过他是上天之子吗?有高高在上的命令百姓听命于他吗?

没有!

是他切实的政策,使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好转,百姓对其感恩戴德,才将其称为圣人在世。

在西汉寻常百姓心中,文帝刘恒的地位,甚至比入关中而秋毫无犯,与民约法三章的刘邦还要高!

所以说,皇帝的神圣性,还是要靠切实的举动,给治下百姓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才能得到保证。

真到了崇祯那个地步,即便再怎么声嘶力竭的喊‘朕是上天的儿子’‘尔等刁民乖乖跪下’,也终究躲不过找根歪脖子树吊死的命运。

看着一个衣衫略有些破旧,面色枯黄的中年男子被士卒押入账内,刘弘不由盘算起来:禁山泽令,究竟要不要取消。

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刘弘没有道理舍近求远,再去摸索出一个新的模式。

但文帝的许民弛山泽令,也不是全无坏处的——山川开放,百姓自然是得以喘息,家里没粮了,还能去山上逮个兔子摸个鱼,捡点柴火拿去卖,也能换回些吃食。

但比起形单影只的百姓,真正收益的,是那些财大气粗,拥有着强大组织能力的诸侯、勋贵,以及豪强巨贾!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开山禁,刘邦长兄刘忡之子,吴王刘濞便开始在吴地开山挖铜,不过几十年间,便将吴地从穷乡僻壤,开发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传言刘濞在位时,吴国百姓不需要承担任何税赋,一应税赋都被刘濞承担;正因此,刘濞才能在举兵发起吴楚之乱,以‘清君侧’的名义进逼长安时,得到整个吴地百姓的支持,拉起一支号称一百二十万人的庞大军队!

而刘濞之所以有底气,自掏腰包承担整个吴地百姓要交给朝廷的税赋,就是因为从山矿中开采出来的铜,给刘濞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财富——铜融化铸炼,那就是钱啊!

自文帝许民弛山泽,到文帝彻底清除勋臣势力,掌握大权,不到十年间,刘濞的财富便已经膨胀到能和长安朝堂抗衡的地步;当时甚至有传闻:天下铸钱,半出于邓通②,半出于刘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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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该典故出于刘邦立国出,就在刘邦登基称帝前几天,大将奚涓战死,过了一段时间,刘邦对这个勇武的大将十分思念,想将奚涓的战功封到他的家人身上,但奚涓有没有血脉,刘邦便不顾朝臣阻拦,封了奚涓的母亲刘疵为鲁母侯,排名西汉开国功臣排名第七位;也是西汉少有的女性侯爵。

从第七位这个比灌婴还高的排名可以看出,奚涓生前,应该也是战功赫赫的猛人。

2.邓通,文帝刘恒宠官,坊间传言为文帝的‘蓝朋友’,是刘恒的亲密心腹,为刘恒打理着铸钱产业;景帝刘启登基后将其处死,得以立威、得钱,对此史学家普遍认为,邓通就是文帝留给景帝登基后宰了吃肉的‘遗产’。

章节目录 第90章 空手犒军(下) “要不,只开山,依旧不让开采矿石?”

毕竟对寻常小老百姓来说,挖矿什么的,还是太遥远了些;百姓最在意的,还是吃饱肚子。

对豪强巨贾而言,就截然相反了:什么打猎捕鱼,砍柴捡木之类,根本没有什么诱惑力。

开山而禁矿,不止可以起到扶持百姓的目的,还可以压迫豪强勋贵借此牟利,与中央作对,一举两得。

暗自下定决心,刘弘抬起头,望向眼前,正局促的捏着袖角,满脸忐忑不安的中年男子。

微翘起嘴角,刘弘尽量以最温柔的语气开口道:“汝···”

刚开口,中年人便仓皇跪倒在地,言辞杂乱而又慌张:“陛、陛下,草民罪该万死,陛下赎罪啊!!”

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惹得刘弘一愣,旋即摇头失笑。

“朕是说,汝姓甚名谁,乃何方人士?”

刘弘话还没说完,中年人已经是满头大汗:“民乃长安何家寨人,贱名广粟···”

闻言,刘弘暗自点了点头——广粟,相当浅显通俗的名字,与后世近乎烂大街的若男、发财一样,都属于老百姓最纯粹的表达自己的期望:广粟,多点粟米。

再打量一番这个自称何广粟的中年男子,头顶黑白相间的枯发被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面上胡须似是从未被打理过,显得杂乱卷曲;略黑的面容带些枯黄消瘦。

这,应该就是此时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写照: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专注于生存,对其余的事根本无暇他顾。

打量着何广粟,刘弘余光瞥了一眼紧盯自己面色的柴武,心下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温和一笑,刘弘令何广粟起身,柔声问道:“前时少府放粮,汝家可买到口粮?”

闻言,何广粟慌张的面色稍归淡定,语气也从容了些:“陛下仁慈,开内粮以拯民于水火,坊间皆称陛下乃圣德之君!”

“民幸甚,购得粟米四石许。”

说着,何广粟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刘弘亦是淡笑着点头:“如此便好。”

言罢,又话头一转,面色依旧和蔼温煦:“家中既有余粮,汝因何私损山林?”

情绪逐渐平复的何广粟顿时一慌,刚忙低下头:“陛下饶命···”

“唉~朕又未言欲怪罪于汝!”

强行打断何广粟喋喋不休的求饶声,刘弘稍吸一口气,略显严肃道:“朕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何其乐、何其苦、何其哀。”

“老实作答便是:因何伐木损林?”

忐忑的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刘弘地面容,何广粟又赶忙低下头,强自镇定道:“禀陛下,民自少府够得粟米四石,然家中无甚余财。”

“小女年近二八,按制,当为婚配之龄;然小民家贫,勿有钱财置陪嫁物什,欲寻亲事,亦是难上加难···”

说着,何广粟的语气便带上了哽咽:“小民家中唯薄田三十亩,所产不过粟米百石,堪足家中用度;积财根本无从说起···”

“小女无亲可寻,官府又催之甚急,言再不嫁人,便要罚金。”

“民别无他路,唯铤而走险以伐山木,以柴木贾于市,换些铜钱,以备官府罚金之用···”

听着何广粟绝望的倾诉,本欲以此作为改良版‘许民弛山泽’令开端的刘弘,顿时默然不语。

西汉初年,天下凋零,百姓十不存一;人口基数底下,国家的税收达不到标准,国家财政不足以维持庞大的官僚系统,就导致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能力迟迟无法提高。

为了提高税收,改善国家财政状况,刘邦简单直接的下令:女子年满十五必须嫁人,否则就要罚款!

这个规定,自然使得百姓为了逃避高昂的‘晚婚罚款’而早早结婚,然后在这个毫无避-孕措施的时代疯狂生孩子。

有了不断出生的孩子,国家人口基数激增,税收增长,国家财政得以改善,但百姓家庭负担却越来越重,家中的百亩良田,更是经过一代代分家,而变成武帝朝时的‘一夫五口治三十亩田’。

——就那三十亩田,还是大多数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远大目标!

在后世研究西汉历史时,这个政策就让刘弘纠结不已:不鼓励生育,国家就要贫穷,鼓励了,百姓又要越来越穷,究竟如何是好?

但现在,亲自来到这个时代,成为皇帝之后,刘弘才发现:鼓励生育对百姓的伤害,还远不止于此!

像何广粟这种田亩较少,每年种出的粮食只够维持生活的家庭,根本没有财力去支撑家中的女儿嫁人!

没钱置办嫁妆,那就只能认罚,乖乖缴纳官府的罚款;原本为了鼓励百姓早婚早育,而设定的罚款,就这样成为了进一步加重百姓负担的大山。

甚至于那些原本有能力攒下钱财,等以后给女儿嫁人用的家庭,所挤出来的微薄钱财,都得用来缴纳罚款。

“唉···难呐···”

暗自哀叹着,刘弘便顿觉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归根结底,这个状况之所以出现,还是因为整个国家处于一个贫穷的现状。

鼓励生育与否,其实就是一道选择题:究竟是让国家穷,还是百姓穷。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邦的选择是明智的:只有国家先富裕起来,才能带领国民走向富强;可若是百姓富裕了,那国家就可能陷入混乱。

但对于身为后世人,具有跨越两千多年广阔视野的刘弘而言,这件事还有第三种选项。

——为什么要做选择题?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都要!

在刘弘看来,国家的富裕跟百姓的富足根本不冲突。

为什么非要通过压榨百姓,来达到使国家富裕的目的呢?

这也是封建统治者的局限性:国家财政收入,主要来源应该是税收。

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有志青年,刘弘非常明白:如果一个政权建立在农税之上,那这个政权就永远摆脱不了贫穷。

国家财政的最佳来源,还是商税!

当然,以商税作为国家财政来源,需要足够发的商业,以及规模庞大的手工业,这都需要足够坚实的农业基础支撑。

所以,刘弘接下来需要做的事就很明确了:种田。

提高粮食产量,提高可耕地面积,保证百姓能吃饱肚子,能从田埂抬起头,基础时间,在种田之余从事手工业生产。

章节目录 第91章 抄家灭族 将飞散的心绪拉回,刘弘略带些疲惫,挥手令何广粟退下。

最终,刘弘对何广粟的处置是:下不为例,天亮之后再从安门回城。

虽然刘弘已经有了开山禁的打算,但毕竟还没有成行,此时的法律明确规定,不允许私自砍伐树木;刘弘也不希望法律秩序遭到破坏,所以只能以皇帝身份,强行赦免了何广粟的罪。

这个长安底层百姓的现状,使刘弘得到很多启发,例如:刘弘知道了现在的底层百姓,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粮食不够吃,土地不够种。

要想解决田亩的问题,就需要开荒;不止耗时长,见效慢,也同样会增加百姓的负担——这种国家带头进行的工程,都是需要百姓无偿劳作的!

即便到了后世二十一世纪初,偏远些的山村也同样有这种无偿劳动存在——徭役。

百姓自己承担食、宿,为基础建设如挖渠、修路等工作,提供免费无偿的劳动。

这就与刘弘地初衷背道而驰了——刘弘不能为了减轻百姓以后的负担,而增大百姓现在的负担。

所以,就只能从粮食产量方面下手了。

此时的百姓,口粮普遍以粟米为主。

粟米,好种植,对气候、水分的要求都不是很高,也不需要精耕细作,只需要在春天撒下种子,在夏天的时候灌溉几次,偶尔除除虫,清理一下杂草,到秋天就可以收获。

但粟米的产量,却并不算高。

或许对现在的百姓而言,粟米接近三石的产量已经不低,但刘弘十分清楚:即便是在最优秀的土壤环境下,粟米的产量上限也不会超过五石。

汉一石合一百二十斤(汉斤),大概等于三十千克;而如今绝大多数田亩,其粟米产量普遍在三石左右。

如上、代等苦寒之地,量产更是会低至每亩两石,甚至一石半。

即便按三石计算,此时粟米的亩产也不过九十千克而已。

在后世,小麦的产量是多少?

自然条件下,每亩四百至五百千克!

后世一亩约667平方米,而此时的一亩,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一步约一点五米;也就是说,此时的一亩,约为540平方米。

即便排除后世小麦的改良、进化等因素,如今的原始版小麦,其产量上限也远高于粟米。

此时,小麦也是有种植的,只不过没有什么人愿意吃——因为此时的麦粒,并不是磨成粉再和面,而是直接成粒蒸、或煮食。

那口味···只能用无以言表来形容!

只要没有沦落到饿死的境地,百姓一般不愿意吃蒸煮的麦饭。

所以,要想让百姓接受小麦作为主要口粮,就需要解决麦粒磨粉的问题,即:发明磨面用的石磨。

这就属于技术范畴了,刘弘身上还算小有余财,还是有能力去研发的。

将粮食的事暂且放下,刘弘稍侧过头,打量着满脸沉思的柴武。

今天这一出,明显是柴武试图通过何广粟,来探刘弘的品性。

——如若不然,柴武根本没有必要以上将军之身,将一个普通百姓交给刘弘处置;直接送廷尉,都算柴武难得奉公了。

看着柴武略有些凝重的神色,刘弘暗自一笑:看样子,这位上将军对自己,不是很满意呢。

不过,刘弘并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作为后世人,刘弘不可能向此时的掌权者那般冷血无情!

起码对底层百姓,刘弘做不到冷血无情。

当然,刘弘也没有傻到为了自己这一点追求,就耽搁了正事,让自己贴上‘仁弱’的标签。

正思虑着,柴武略有些沉重的声音传来:“陛下,长安城中,竟已混乱至斯?”

闻言,刘弘顿时一愣,不解的看向柴武:长安城乱吗?

除了自己这个皇帝没坐在皇位上以外,好像都挺正常吧?

见刘弘满脸困惑,柴武疑虑道:“臣闻方才那黔首言,陛下开内粮售与百姓?”

刘弘苦笑着点点头:“然,长安豪强串通一气,哄抬粮价,粟米石逾四百钱。”

“朕无计可施,朝中百官亦束手无策,朕只得开少府之存粮,以平抑粮价。”

言罢,刘弘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般,慌忙起身,又欲言又止般纠结起来。

柴武也是赶忙起身,躬身一拜:“陛下旦可直言,臣万死不辞。”

刘弘这才稍松一口气,略有些愧疚道:“将军星夜赶至长安,朕本不该劳将军过甚。”

“然此时事,非日出之前办妥不可!”

闻言,柴武配合的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何事如此仓促?”

只见刘弘眉头一皱,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些许愤恨:“长安物价鼎沸,皆安陵杜氏为首,意屯粮居奇以牟利!”

说着,刘弘面色一凶,目光中充满杀意:“还请将军派健卒百人,直赴安陵,尽押杜氏满门于南营!”

“明日午时,杜氏满门腰斩于东市!”

看着眼前年不过十三的小皇帝,目光凶狠的下达‘抄家灭祖’的命令,柴武目光缓缓亮起,面色暗带着赞许。

——这才对嘛!

太祖皇帝的血脉,怎么可能是个娘炮呢?

笑着一拱手,柴武淡然拜道:“陛下勿忧,臣这便遣人往安陵邑,尽拿杜氏满门!”

见柴武就要转身离去,刘弘又出身叫住柴武。

见柴武明显带着喜悦的面色,刘弘双手背负,晃悠着走向帐帘处。

经过柴武的身边时,又如自言自语般道:“传言安陵杜氏,有存粮逾五十万石有余啊···”

“啧啧,若是朕有这许多粮,长安粮价,当定矣!”

说着,刘弘若有所指的凝望了一眼柴武的目光深处,耐人寻味的一笑,便优哉游哉走出营帐。

“朕便在侧帐安歇片刻,静候上将军佳音。”

听着账外传来的声音,柴武再也按捺不住喜悦,会心一笑,便向帐外遥身一拜:“臣,谨遵陛下圣谕!”

走出营帐的刘弘淡然一笑,继续向前走着,对身后的虫达交代道:“卫尉亦当去做事了。”

“上将军往安陵,途十数里,卫尉往未央,途不过数里。”

说着,刘弘微笑着回过头,看向虫达略带些困惑的脸庞:“总不至于,上将军都从安陵邑回来,卫尉还未办妥未央之事吧?”

章节目录 第92章 无人可用 南营中军大帐庞的侧帐,即军官休酣所用的营帐内,刘弘在饥困交迫中奋笔疾书。

天亮之前,十二月的最后一次常朝就要开始了。

虽然,此时的历法还是以十月为岁首,但对于刘弘来说,这就是为过去这段糟心的时日画上句话,迎接崭新一年的时间点。

但今天的早朝,刘弘又双叒叕一次,无法轻松愉快地度过了。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刘弘才终于将一纸近乎不伦不类的诏书撰写完成,略查阅过后,派人将营外看管御辇的刘不疑唤来,替诏书润色。

——在正常时间,润色诏书本该是侍郎们的工作;但刘弘身边,实在实在是没人可用了···

端着茶疲惫的猛灌一通,刘弘目光紧盯在茶碗之内——刘弘实在是心虚,不敢直视刘不疑那张,即将扭曲成一撮纸团的脸···

在刘弘坐在上首的筵席之上,险些跪坐着睡过去的时候,刘不疑才终于完成了诏书的润色。

刘弘顾不得查阅,便将腰间系着的那枚传国玉玺拿起,草草印了上去,道:“今日常朝,还请奉常屈尊,暂代宣诏之事。”

刘不疑自是连道不敢,便恭敬的将诏书放入一个木盒,才退出帐外。

而刘弘,则是看着那枚系在腰间的玉玺,再度陷入苦涩之中——玉玺,原本也应该有专人保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刘弘亲自挂在身上···

“缺人呐···”

侍郎,根据具体职责,分为不同秩等,从最低的负责整理文书,清理杂物的訾官侍郎,到最高一级的执戟侍郎,乃至于到武帝朝的侍中,为四百至千石不等。

顾名思义,侍郎,就是侍奉皇帝的男子,即近侍。

与后世影视剧中不同,西汉皇帝的生活,并非由宦官负责打理,而大都是各类侍郎负责。

从贴身保护皇帝的武侍郎,到早朝时殿外守门的黄门侍郎,从替皇帝整理文件的尚书郎,到替皇帝宣读诏书的宣诏侍郎;但凡与皇帝有关的事,几乎都是由侍郎负责。

而宦官存在的意义,则仅仅局限在:侍郎皆男身,不便入后宫;皇帝又不能只身前往后宫而没人伺候,所以才需要宦官服侍。

通常情况下,西汉的侍郎由三个部分组成:訾官、举荐,以及恩荫。

訾官,即商贾豪强之子弟,付出十万到百万不等的钱财,以获得一个在宫内锻炼的机会。

由于‘商贾出身’这个政治污点,通常情况下,訾官出身的郎官在宫内的地位最为底下,一开始,都是从整理文案,搬运东西等粗重活开始做起。

到最后,绝大多数的訾郎都会自请罢官,回乡继承家产。

当然,花钱去皇宫待一段时间,也不算白去——在帝国最中枢耳闻目染,即便是再怎么愚笨,地位再怎么低下,都会使得这些訾官获得远超同龄人的视野。

回到家乡,仅仅凭借着跟大汉最精英的一批人共事所总结的经验,就足以让这位前訾郎,将家族发扬光大,富甲一方。

对于这种花钱将家中子弟送入宫内的行为,豪商巨贾们亦是甘之如饴——对于他们而言,当财富到达一定规模的时候,钱财,已经只是一串数字了。

但若是能用这些钱财的一部分,将家中有天资的子弟送到宫中历练,那就不一样了——好歹别人问起来,也能说一句:俺家小子不才,在当今天子身边伺候!

在时代局限性下,‘訾官’的存在对政权也是大有裨益。

首先,若是想要为官,豪商们就得缴纳一大笔钱;即便按每人最低十万钱计算,每年接受个百八十个訾官,国家财政就能有近千万钱的收入!

除此之外,这也是这个时代政权的无奈:能做官的人,太少了···

当今天下,都不说饱读经书的有识之士了,能把字儿人全了,有多少人?

一万人都不到!

读书人的基数,根本不足以支撑政权庞大的官僚体系!

而豪商巨贾,且先不说认不认识字,水准线以上的眼界起码是有的——如若不然,也不可能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成长为富甲一方的豪强。

再者,豪强们斥巨资送进宫里的,自然也不会是歪瓜裂枣,而是被家中寄予厚望,跟随长辈行商多年,被当做下一代家主培养的精英。

除此之外,訾官政策存在的最大好处,便是将豪强阶级拉上统治阶级的马车。

——你儿子都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你总不能再为富不仁,欺霸乡邻了吧?

多少得注意点影响,顾及一下子侄的‘官声’嘛!

所以说,訾官政策,归根结底,就是老刘家空手套白狼:你给我一笔钱,我允许你儿子来宫里做些杂务,得到些历练,如果确实有能力,那感情好,我这儿正缺官员;你儿子当官了,你丫也得给我收敛一点!

收获一笔钱,得到一个预备官员,还借此多方位压制了地方豪强,一举三得!

而在宫中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訾官中能爬上高位的,都是狠人。

光说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武帝大农令,桑弘羊!

以訾官出身,凭借着行商多年积累的金融经验,做起了国家的会计,均输、平准,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将汉室天下在大战后,即将面临萧条的金融秩序硬拉在崩溃线之内!

最终,桑弘羊官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只能说,比起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挖个水渠都要去翻孔孟之道,去研究应该怎么挖的文人,精明的商人无论是在视野还是能力上,都具有天然的优势。

刘弘当然也希望自己的郎官中,能有桑弘羊那般,踏实肯干,有能力,有骨气,还能替皇帝背锅的臣子;但此时的舆论,不可能允许与商贾沾上边的人,有任何一丝步入庙堂的机会。

原因无他:贾,贱业矣!

豪强通过訾官的路子,花钱将家中子弟塞入宫中,朝臣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只当没看见那个郎官档案上明晃晃的‘商籍’二字,而是转过头,以经费不足的名义,去争夺那个郎官片刻之前交到衙门的钱两。

但只要刘弘流露出要重用某个訾官的意图,那等待刘弘的,就是便宜老爹,孝惠皇帝刘盈的结局——有曹参的口水在,刘盈短暂的一生中,都没怎么用水洗脸···

章节目录 第93章 被贼惦记 第二类,便是举荐。

訾官和举荐,就是此时官员选拔的主要手段,以及官员人员最大的预备役来源。

相比起只需要交钱和政审的訾官,举荐的门槛无疑要高很多。

其一曰:察举,二曰:征辟。

西汉初的察举,包括贤良方正,孝廉,饱读经书之博士门徒这三种。

贤良方正,被举荐者多为官员,偶有平民;举荐贤良方正的诏书,普遍会带有‘直言极谏’四字,亦有‘举贤良方正,以正朕之不逮’的字样。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贤良方正,普遍指敢于直谏,能救治时弊的俊杰。

这样的人,在被足够等级的高官,如郡守、郡尉等两千石官员举荐之后,会迎来皇帝的面谈策文,需要针对国家的政治现状,写出一篇符合现实,并有自己独到见解的文章,谓之:策论。

这就使得,任何妖魔鬼怪,都将在那份名为策论的答卷下现出原形:究竟是真有才华,还是草包一个。

如果有才华,皇帝自然会不吝重用;如果是个夸夸其谈的草包,温柔一点的皇帝会给个名誉博士的名义荣养起来,暴躁一点的,估计就要牵连举荐人了。

这也是举荐出身的官员人数奇少的原因——对于那些高管而言,不举荐相安无事,举荐了还要担心被怪罪,蒙上一层识人不明的污点,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不过,若是被举荐者确有奇才,对国家做出了贡献,得到了皇帝的重用,那举荐人也是能沾光的——且先不提作为被举荐人,那个跃过龙门的小鲤鱼会感恩戴德,谨记举荐者的‘知遇之恩’,单是‘慧眼识英才’这一点,就能为举荐人捞取足够的名望了。

所以,当遇到确实有才华,优秀到不举荐心里都觉得亏的贤良之士,高层官员也依旧会大气的站出来,以名义作保,向皇帝举荐这个人才。

西汉最着名的两位贤良方正,就是举荐制度的获益者;其策论不仅直指国家之弊政,解决了国家潜在的或迫切面对的问题,个人名望与策论还流传于后世,广为人知。

——汉文帝梁王太傅贾谊的《过秦论》,以及汉文帝太子家令,景帝御史大夫晁错的《贵粟论》。

这样的人才,别说是从官员当中选了,即便是将全天下的百姓都算在内,每五十年能出一个,便是王朝之大幸!

对于刘弘而言,也只能用可遇而不可求来形容。

孝廉,则相对简单了:贤名远播,以德行入仕为官。

这样的官员,看似要求不高:不需要识文断字,也不需要有什么手段、能力,只要够孝顺,就可以被举荐。

但是,其标准也是高的吓人——孝廉者,孝名扬于周边五郡,闻名于庙堂者当之!

也就是说,要想被举荐为孝廉,就要让孝顺的名气传播到周边一圈的郡,并让朝堂内的某人听到:某某郡有某某人,做了这样一件事,当真纯孝。

在没有电子网络的西元前,这样的人出现的频率,根本不比‘国士’级别的贤良方正高多少。

只有最后一种看上去没多少能力,只能借着父祖余荫被举荐的‘博士子弟’,才是此时最大的官员人选来源。

这类人群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极具理想化,理论化;并不关心怎么样才能提高粮产,提高百姓生活质量,而是整日手不释卷,自怨自爱的指点江山,连如何开一里水渠都不懂,就认为自己可以带领天下走向盛世的文青。

好在此时还是西汉初,尚武之风浓厚,即便是最娇弱的儒家弟子,也大都挽的了强弓,喝的了烈酒;虽然并不会做什么实事,但也还算不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至于征辟,光从字面意思就可以明白:唯有学问做到天下闻名,无论文人士大夫,还是武官将军都能竖起大拇指,赞一声‘贤’的巨擘,才能得到被征辟的待遇。

所以,整个察举体系当中,真正能为国家源源不断输送人才的,只有最不靠谱的‘博士门徒子弟’这一类。

而最后一个官员选拔体系——恩荫,则完全是给贵族阶级的特权:只要达到一定级别,皇帝都会恩允这位勋贵,将家中子弟送入宫中,谓之曰:荫官。

说到底,就是皇帝光明正大的给贵族开后门。

而贵族子弟,自小含着金钥匙出生,吃喝不愁,也没有什么远大的人生追求,能有中上之姿者,都算是难得的‘名门虎子’。

所以,刘弘若想在短时间内,解决身边没人用的状况,就必须在固有的官员选拔体系外,另辟蹊径。

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当然是后世证明过其正确性的考举。

作为即便到二十一世纪,还能作为国家选拔人才的良策,考举不止能解决刘弘地问题,甚至能解决全天下的问题!

要是刘弘手上,每年能出一百个殿士,那别提中央集权了,马踏匈奴也不过是几年后的事儿!

但无论是从文人基数,国家财政,国民财富状况,还是从舆论,施行难度等角度考虑,考举都不是一年半载所能促成的。

即便刘弘最乐观的估计,汉室第一批考举士子的出现,也要等到刘弘掌权,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造出可供书写的白纸,再研发出雕版印刷术;然后鼓励民间书籍流通,使天下文学氛围不再排斥底层百姓,形成‘有教无类’的学术氛围时。

而这些为考举建立坚实基础的举措,没个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看到效果!

远水接不了近渴,刘弘便只好盯上身边,这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柴武。

飞狐军,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卒,那也算得上是经历过血战,见过血砍过人,行军多年,随军‘游历’过小半个天下的人;在这个大多数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出自身所在县城的时代,无疑算得上的‘眼界开阔’的人才了。

更妙的是,即便是出于这次驰援长安的事件,飞狐军将士都将天然的具备对刘弘的忠臣。

哪怕是将选拔标准抬高一些,也总归是有一些中层军官,可以给刘弘暂时一用的。

正暗自盘算着如何挖柴武的墙角,帐帘便被掀开;回过神的刘弘一抬头,就见是刘不疑去而复返。

“陛下,卫尉遣人传话:潜于未央宫内之刺客已肃清。”

闻言,刘弘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站起身,向停于南营外的御辇走去。

“回宫。”

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后的早朝,刘弘将面对一场硬仗。

章节目录 第94章 遍封功臣 冬十二月戊午(二十五),辰时。

漆黑的天空刚有一丝转亮的趋势,未央宫正殿便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又是常朝。

但比起前几次令人心惊胆战的常朝,今天的文武百官,面色无疑轻松了许多。

——但凡在常朝之上有那么个跪坐之地的,几乎都在凌晨醒来时,接到了丞相府传来的口信:今日常朝,吕氏之事定矣!

不知有多少人从睡眼朦胧中惊坐而起,旋即仰天长笑。

如果说这段时间,令陈平、周勃等人寝食难安的,是安坐于未央宫的刘弘依旧还喘气儿,那对其余百官而言,无疑是吕氏之事没有官方定论。

——按制,诸侯大臣相互勾结,行兵变事,妥妥的谋逆!

无论最终是何结果,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若是皇帝有心治罪,那罪名简直不比汉律少几项。

大臣联络诸侯——内外勾结!

诸侯举兵入关——起兵反叛!

周勃策反北军——矫诏!谋逆!

就更不要提最后,未央宫内杀得血流成河了。

过去几十天,朝中百官无不惶恐难安,每每从夜梦中惊醒,都慌张的确认家门外是否有禁军叩门,前来捉拿自己。

吕后刚驾崩时,大家伙都一致认为,这是扑灭吕氏的良机;丞相、太尉等大佬也是信誓旦旦的保证:事后必然换个皇帝,新皇帝得利于此事,必定不会因此怪罪于百官。

谁又能想到,原本应该退位让贤,然后羞愧自尽的刘弘却根本没死,反而搭进去两个彻候!

朝中百官旬月以来战战兢兢,抱刘弘大腿吧?不敢;真要跟着陈平周勃一条路走到黑吧?更不敢!

左右为难,纠结不已的百官中,甚至有几人已经生出‘死则死矣,万不能牵连家中亲长’的念头,想挑个黄道吉日,吞金自尽了···

直到今天,确定吕氏之事将得到最后定性:吕氏谋反,百官大臣英勇平叛;朝臣们高悬着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且先不管小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起码眼前这件事儿算了了!

至于以后···

如果小皇帝愿意,那就去抱大腿,或者为官谨慎一些,别落下把柄就是了。

再不济,也还能挂印而去不是?

小皇帝再怎么心黑,也不能拿辞官为由治罪吾等吧?

美滋滋的盘算着,百官抱手于腹前,目光紧紧在眼前的陈木地板之上,静闻御阶下的刘不疑宣读诏书。

——“盖闻‘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此天地之至理也!朕以微渺之身,承祧宗庙,夙夜兢兢、惟念旧德。

乃者邪戚乱政,尤以吕氏为其先;视国法于无物,视朝纲于私訾,祸乱天下日久,百官有贤而不得行,百姓有忠而不得报!

幸朝中百官忠君体国,郡国诸侯犹念太祖恩德,荡平吕氏邪戚之乱,方使宗庙社稷未造乱贼之害。

朕年幼登基,未冠之年而临天下,实不敢违太祖遗志,损高皇帝遗德。

故赏此有功之臣,以嘉其忠。

丞相曲逆侯平,首倡诛吕,后与平乱事,增邑千二百户,赏千金!

太尉绛侯勃,亲率北军以击贼首吕禄、吕产,从平乱事,增邑千户,赏千金!

曲周侯世子寄,诈取贼子窃得之调兵虎符,以助太尉领兵平叛,增曲周侯邑五百户,赏五百金;荫曲周侯世子寄为郎,赐御剑一柄!

大将军颍阴侯婴,会齐王兵以击逆贼,增邑八百户,赏千金!

代王恒,亲至长安,以宗伯之名佐朕平贼,赏千金,赐御剑五柄;王太子启、幼子武,留于长安,朕亲教以经书!

齐王襄,率郡国兵至荥阳,迫贼分兵,以助太尉平叛,赏千金,赐御剑三柄!

治粟内史揭,谒者仆射忡,皆于国有功,朕当不吝以彻侯封之;其令有司观堪舆,择吉日,以告于宗庙。

司马法云: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其余有功之文武百官,皆以钱爵赏之;其令有司速行,一应赏赐之金、爵、物,皆当于三十日内毕,违者罪之以不力。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其令传于天下,咸使民知···”

随着刘不疑高亢的吟唱,诏书才算宣读完毕。

百官自是赶忙一躬身:“伏唯陛下作威作福,臣等顿首顿首,昧死百拜···”

在刘弘吐出一声‘免礼’之后,百官才回到各自的座位跪坐下来,细细品味着方才那封诏书的内容。

首先第一点,前时之事的性质已经被彻底坐实:吕氏谋逆!

既然吕氏是反贼,那殿中这些参与了诛杀吕氏一族的人,自然都是镇压叛乱的功臣。

其后一长串精确到赏赐之物的封上,更是为这封诏书的真实性大大加分。

当然,最让百官安心,让诏书真正意义上具备法律效应的第一步,是最后那一句‘传于天下,咸使民知’!

有了这一句话在,又得到了廷议的全票通过,这封诏书就将在被撰抄数百上千份,并盖上丞相印、天子玺之后,发往天下。

最多不出二十天,天下每个县,县衙外的露布之上,都将出现这封诏书的副本,并有县衙文吏大声诵读给百姓。

也就是说,从这封诏书出现开始,殿中百官在吕氏一事中的角色都被确定:平乱功臣!

无数人心中欢呼雀跃着,盘算起散朝之后,找三二挚友亲朋浅酌两口精酿。

但也有些人,心里不全是喜悦。

对于陈平、周勃等‘诛弘集团’的成员而言,这封诏书自然也是肯定了他们的所为,将他们在平定吕氏叛乱过程中的所有举动定性为‘平叛’。

自此以后,刘弘即便要治罪‘诛弘集团’,也无法以‘弑君’的罪名去追责,而是只能另找把柄,来治罪这些‘带头平定诸吕叛乱’的功臣。

按道理,刘弘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陈平等人应该很高兴才是——自己等人的把柄,小皇帝手里也就这一点,这封诏书一出,几乎等同于自废武功,为自己增加难度。

但陈平却看得更透彻,更仔细;对刘弘此举的目的,即便是身为对手,也是由衷的感到钦佩。

章节目录 第95章 忍痛用印 诏书开头部分,坐实了吕氏外戚谋逆的事实,将参与诛吕的所有人都定性为平乱功臣,这倒是没什么。

但仔细观察小皇帝的赏赐,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小皇帝以‘首倡诛吕’的名义,给陈平的食邑增加了一千二百户;但问题是,诛灭诸吕,根本不是陈平首先提出的···

第一个提出‘诛吕’的,可是齐王刘襄!何况诛吕之事,也基本是由周勃包办,陈平除了出谋划策根本没出什么力!

可是在小皇帝的诏书中,陈平成了‘首倡诛吕’者,周勃反倒成了响应者。

如此一来,陈平隐于幕后,低调做事的目的就宣告破灭;在天下人眼中,他将成为诛吕首人。

诚然,大多数人会夸赞陈平深明大义,不屈服于强权;但未必不会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抨击陈平身为人臣,却行反乱之事···

也就是说,在成为‘首倡’者之后,陈平将独自承受天下的称赞,以及诋毁!

而作为真正的首倡者,周勃会不会对多得二百户食邑的陈平产生不满?

即便不至于心怀怨恨,起码也会心有芥蒂。

小皇帝如此明晃晃的挑拨离间,目前自是不会有什么效果;但若是日后二人出现矛盾···

再者,诛吕之臣中,明令封赏的只有四人,那其他自认为其地位不比这四人低,却被归类为‘有功之文武百官’的那些人,又将作何感想?

这样的人必定存在,而且数量还不少!

——曲周侯世子寄,在这功勋云集的长安,算个什么鸟?

哪怕是他老子俪商,也有的是比他厉害的人物!

小皇帝这手分化拉拢,玩儿的可真是···

继续往后,响应诛吕的诸侯王,代王刘恒得赏,儿子却被小皇帝留在长安?

什么亲身教导,分明就是质子!

这,也是让陈平最担忧的——自战国时期起,质子,就从来不是惩罚手段!

而是想用,却怕压不住,而留的后手反制手段。

也就是说,即便在刘恒险些夺走皇位的情况下,小皇帝依旧打算用刘恒!

此举带来的结果,陈平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刘氏宗亲,将自此安定下来!

而失去了刘氏宗亲搞事,陈平想要拉小皇帝下马的计划,无疑将会艰难许多。

再往后的封侯之事,把什么谒者仆射塞在刘揭身后,是什么意思?

给刘揭封侯,本就有些不合规矩——高祖律令:非有功,不得侯!

刘揭有个屁的战功!

不过是顶着个刘姓的九卿罢了。

但朝中百官却对此毫无意见,就好像根本没看到似的,这就让陈平细思极恐了。

小皇帝此举,恐怕就是要释放一个信号——封侯嘛,确实是需要有功的,但未必是军功啦~

揣摩出小皇帝的这份心思,百官还能有意见?

恐怕暗地里早就盘算起来:有什么功劳能获取,自己能借此裂土封侯,成一脉之始祖了!

更让陈平难以接受的是:谒者仆射汲忡?那是谁?

朝中有这个人吗?

这分明就是小皇帝明目张胆的恩封心腹!

而且,小皇帝既然敢这么做,说明那个汲什么忡,是有拿得出手的功绩的。

想到这里,陈平便暗自咬牙切齿起来。

——自北阙之事往后,这个汲忡唯一一次能立功的机会,就是飞狐军出现在长安城外这件事!

也就是说,那个前往飞狐迳,召集飞狐军入关中的,根本不是明面上假死的老太监王忠,亦或是‘暗地’里的侍郎秦牧。

而是那个陈平连名字都没印象的谒者仆射,汲忡!

陈平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如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带着小皇帝那封可笑的‘衣带血诏’,走出未央宫,走出长安,乃至于到达飞狐迳的。

越想,陈平就越觉得气血攻心——自己通过政治交易得到的这纸诏书,不只为自己和周勃之间埋下了一层暗雷,还将陈平从暗地里推到了明处。

除此之外,百官对陈平也可能会心有芥蒂,对刘弘的感观反而急速飞涨,注意力从废杀刘弘转移到了立功封侯上!

而且,小皇帝还在掌控了代王刘恒,并安定了宗室的同时,将自己的心腹掺进了朝堂——这都封侯了,拜官还远吗?

哪怕是汲忡最终被封为关内侯,那也是九卿出缺时,有资格参与竞争的身份牌!

最让陈平恶心的是:这样的一份诏书,他还不得不感恩戴德的一一用印,然后颁布天下···

“狡诈小儿!!!”

手指颤抖着将怀里的丞相印取出,陈平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刘弘,恶狠狠将丞相印盖在了刘不疑呈过来的诏书之上。

看着诏书上那两块方正的红印,陈平心中揪痛不已,还不得不做出一个淡然,甚至喜悦的模样。

——如若不然,长安城内就将流行起这样一则言论:陛下都如此重赏了,丞相却还是郁郁寡欢,似乎并不满足啊?

难不成,丞相还想登基为帝不成?

陈平非常确定,这样的言论百分百会出现——即便没出现,刘弘也会让它出现!

看着诏书被刘不疑收回木盒,退回刘弘身边,陈平僵笑着低下头,心里盘算起往后的计划。

刘不疑则是一板一眼的踏上御阶,将木盒双手托到刘弘面前,恭敬道:“陛下,丞相已用印。”

刘弘淡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扫视着殿内众人。

“转呈郎中令,令其抄录,广发天下郡国乡县,咸使民知。”

目光灼灼的看着刘弘吐出这句话,殿内百官肉眼可见的一沉肩,大松了口气。

“圣明无过陛下~”

整齐的一声喏拜之后,百官正满面喜悦的直起身,就闻御阶之上,传来一道清晰可闻的声音。

“陛下,此事···”

刘弘身边的刘不疑沉吟片刻,旋即深深一拜:“恕臣不能奉命!”

在殿内百官吃人般的目光下,刘弘亦是转过身,摆出一副不甚愉快的表情:“奉常何出此言?”

闻言,刘不疑深躬着的腰更弯了些。

“禀陛下,郎中令···”

“郎中令曹岩,此时已缉于卫尉大牢!”

章节目录 第96章 私损墙垣 与缉押寻常罪犯的廷尉牢狱、车船狱不同,卫尉大牢,有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诏狱。

顾名思义,卫尉大牢关押的,都是政治犯。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幼弟淮南王刘长举兵谋逆,证据确凿,朝中百官请命:王族犯法与庶民同罪,请斩淮南以谢天下!

当时,为了‘保护’年幼的胞弟,维持老刘家兄友弟恭的和睦之相,刘恒就将刘长藏在了诏狱之中。

也就是说,诏狱的犯人,表面上呈两种极端:要么是皇帝想保的人,要么,是皇帝想弄死,却不能亲手弄死,需要借助朝臣乃至于天下百姓的手弄死的人。

但实际上···

进了诏狱,哪怕最后全须全尾出来,也会被皇帝记上小本本!

对刘弘而言,这样想治罪却无法治罪的人,可谓一抓一大把;此时殿中,正人模狗样坐着的,就不下五指之数。

唯一一个没在场的,便是当朝九卿,郎中令曹岩!

毋庸置疑,对曹岩身陷诏狱的事,刘弘是知之甚详的——特地派虫达先一步回城‘清理未央宫’,刘弘地首要目的,就是将曹岩缉拿归案。

但治罪九卿级别的官员这种事,刘弘不能说···

“嗯?郎中令于诏狱何为?”

满脸呆愣的发出一声困惑,刘弘旋即似是恍然大悟般,稍露喜悦道:“可是宫中潜藏之刺客,被郎中令拿了?”

见此,刘不疑在心里给刘弘地演技点了三百八十二个赞,然后强忍着抽搐的嘴角,颤巍巍道:“禀陛下,宫中刺客,自是已被缉拿,于昨日便杖毙于宫内!”

“然郎中令,却非巡视诏狱,乃缉押于诏狱···”

说着,刘不疑‘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刘弘地面色,‘低声’道:“卫尉言,郎中令昨夜醉酒,行差就错···”

在满目惊骇的陈平出声之前,刘弘赶忙‘不耐烦’的抢先道:“究竟何事?速速道来!”

只见刘不疑被‘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道:“卫尉言,郎中令醉酒耍剑,误损高庙墙垣···”

“一派胡言!!!”

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陈平,在听到‘高庙’二字的时候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出声厉斥一声,旋即怒视向御阶之上的刘不疑。

——好嘛!

刚跟小皇帝商量好罢免曹窋,陈平连如何令曹窋体面的离开御史大夫之位都没想好,小皇帝便光速出手了!

损高庙墙垣?

玩儿的大了些吧?

这罪名要是坐实,那别说曹岩了,当代平阳侯,御史大夫曹窋都能自己找根绳子自我了断了!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陈平简直铭记于心——小皇帝这一出,不还是弄死夏侯婴那一招嘛?

巧立名目,上纲上线···

等等!

夏侯婴被治罪,那可是确有其事啊!

这件事不会···

没等陈平想明白,御阶上面色一片黑沉,眼眸深邃如黑洞的刘弘悠悠开口:“丞相国之栋梁,何故咆哮于君前?”

然后,刘弘又赶在陈平出身谢罪之前,对身旁的刘不疑沉声道:“郎中令曹岩,乃平阳懿侯子,当为刘氏忠臣。”

一副死活不愿意相信的语气,逼真的几乎让刘不疑都相信,刘弘这是要放过曹岩了。

略带些疑虑抬起头,看清刘弘目光中那一分催促之后,刘不疑的心才安定下来,赶忙叩首道:“臣实不敢欺君!”

“陛下可亲往以观之!”

闻言,刘弘黑着脸扫一眼殿内,便自顾自向御阶下走去。

走下御阶,继续往殿门处走大概十步,刘弘的脚步停了下来,满脸愠怒的侧过身,看向一旁的朝班中,正一脸呆萌跪坐着的博阳侯陈濞。

“太仆可是要朕步往高庙邪?”

※※※※※※※※※※

当刘弘地御辇再度出现在高庙外的时候,朝中百官已是先一步到达,无一例外的深低着头,战栗在两侧。

——欲从未央宫至高庙,刘弘必须在正殿外,等候陈濞驾马前来,坐上车,然后从未央宫北边的司马门出宫,沿藁街向东至武库,再沿章台街向南,至快到安门处停车,来到高庙。

朝中百官则完全不用绕这么大一圈:直接从未央宫东宫门出,经过尚冠里,就可以抵达高庙。

当刘弘地御辇到达高庙时,百官就连那声‘恭迎陛下驾临’,都无不掺杂着恐惧!

而令这帮大汉王朝最顶尖的一批精英,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堪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悄然插在高庙外,那连绵近百丈的墙垣之上。

刘邦的高庙外墙,插了一把剑!

什么概念?

不严谨的说,这跟后世天安门外墙之上,出现一处炮弹坑差不多!

无论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这都将是一件巨大的政治事件,乃至于灾难!

——作为刘氏统治天下的法统之所在,刘邦的高庙,居然被人插上了一把剑!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质疑刘氏统治天下的合法性,是在挑战皇帝的权威!

若是放在后世的思密达,这样的人绝对躲不过炮轰!

而对于封建皇帝而言,发生这样的事,几乎跟祖坟被抛没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只远远看了一眼高庙的外墙,刘弘地面色便涨红起来,怒不可遏得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稚嫩的脸上写满杀气。

“此事,确乃郎中令所为?”

一旁的刘不疑更是早已跪倒在地;闻言,跪行到刘弘后侧,声泪俱下道:“启禀陛下,确乃郎中令所为啊!”

只见刘弘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双目中满是猩红!

凶神恶煞的走向那段插着剑的墙垣,在距墙曰十步外停下,刘弘‘狂怒’中不忘解下腰间剑鞘,将剑收回,轻轻放到地上。

直起身时,刘弘片刻前还满是滔天怒火的脸上,便已流下两行清泪。

缓缓举起双手,并拱于身前,刘弘缓缓跪了下来。

顿时,高庙之外的百官、围观群众哗哗啦啦跪倒一片,再也不见立着的身影。

刘弘却如置身方外般,羞愤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墙上那把剑,沉沉一叩首。

许久,刘弘缓缓直起身,恭敬的后退三步,小心翼翼的拾起地上的天子剑,掩面再退数十步。

然后,刘弘那张骇怒欲绝的扭曲面容,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呛!!!

尖锐的剑鸣声,夹杂着刘弘近乎嘶哑的咆哮声,传入每个人耳内。

“此仇不报,朕罔为刘氏子!!!!!!”

章节目录 第97章 取舍难定 静。

高庙之外,陷入漫长的寂静之中。

无论是文武百官,亦或是围观百姓,都将头颅深埋于地。

这件事儿,闹得太大了!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高庙,作为祭祀汉太祖高皇帝刘邦的标志性建筑,对于汉家政权而言,拥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高庙的存在,就是刘氏合法统治天下最基础的法统来源——江山社稷,由太祖高皇帝刘邦立之!

即便是在正常的时代,开国皇帝的庙宇被破坏,其后果都将是无法想象的!

——首先,直接参与破坏的人,最好最好最好的结局,是被诛灭九族!

是最好的结局!

最差,那更是牵连甚广——基本上能跟这个人扯上那么一丝丝关系的,统统得死!

比如说:左右乡邻啊,籍贯地的官吏啊,曾经跟这个人有过来往的啊~

甚至于说,跟这个人有过交谈的,都有可能遭到牵连!

而后,便是对朝堂的影响。

根据周礼的要求,造成先祖庙宇破损的状况,那作为后代子孙的皇帝,是要自杀谢罪的!

诚然,皇帝不可能真的自杀;但即便如此,皇帝也要战战兢兢的沐浴更衣,在祖宗神主牌前面壁思过一年半载!

其次,作为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的百官之首,丞相必将面临千夫所指——丞相居然坐视高庙被损,还有脸苟活?

所以正常情况下,哪怕为了做做样子,丞相也必将如现在,叩拜于刘弘面前的陈平一样,脱帽谢罪!

朝中九卿,自也是统统撇不开关系;即便是与此事确实毫无关联,也起码要羞愤归隐,退位让贤。

而九卿当中,遭罪最深的,就是负责祭祀的奉常卿,以及宗室事务的宗正卿。

就连刘邦衣冠前的冥灯灭了,奉常衙门都要死一堆人,现在这种情况,奉常如何能活?

好巧不巧,阴差阳错之下,此时的奉常卿与宗正卿,是同一人——刘不疑。

持剑矗立的刘弘目光为难的看向眼前,正木然跪坐着的刘不疑,就见刘不疑那木讷的面色下,一双眼眸满是坚定!

——刘不疑,已经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了!

对于这种状况,刘弘早有预料;但现在事情真走到这一步之后,刘弘却又下不定决心了。

刘不疑该不该死?

刘弘心里很清楚:即便不考虑刘弘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光是出于对这个老忠臣的认可,刘弘就不可能允许他被牵连!

但现在,刘弘原本坚定的心,却感受到了一股魔鬼的蛊惑。

——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才能将这件事彻底闹大!

朝中九卿统统换人,三公自此成为泥塑雕像;要是陈平还要点脸,也必然会自杀谢罪!

不能怪刘弘不够坚定,实在是这个选项,太诱人了···

假设刘弘下定决心治罪刘不疑,丝毫不压制事态继续扩大,那事情的后续发展,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首先,刘弘可以直接以‘护高庙不力’的名义,逼迫内史‘自杀’!

事态继续扩大,负责长安治安的北军,也将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刘弘最起码可以借此,将北军直接遣散重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朕的亲密心腹都死了,尔等还有脸活着?

中枢二千石以上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可以被一杯毒酒送上路!

首当其冲的,就是三公:陈平,周勃,以及曹窋!

即便刘弘以最悲观的估测,真到了那个地步,整个汉室朝堂,唯一能置身事外的,可能也只有‘领兵在外’的上将军柴武。

刘弘甚至可以将柴武以及飞狐军的出现,解释为:前来长安,肃清逆贼,以保宗庙!

在所有人叩首发抖的高庙外,刘弘一副怒火滔天的模样,暗地里却在盘算着得失。

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刘不疑,一旁满脸苦涩的虫达,再想想城外卧病于榻的老太监、到现在都滞留箫关混淆视线的秦牧,以及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的汲忡···

最终,停留在刘弘脑海中的,是那日宣室殿上,老太傅王陵悲喜交加的面庞。

“陛下当步步为营,不可操之过急···”

“陛下不可忍辱过甚···”

“陛下今壮矣···”

老太傅那日的话语,一字一字出现在刘弘脑海中,久久盘旋。

最终,刘弘脑海中的画面,停止在王陵那张满怀期翼的笑容之上。

刘弘阴晦的目光逐渐清澈起来,再度扫向跪倒在地的一干人时,目光中已是蓬勃的自信。

缓缓举起手中剑,左手从头顶束起的长发中揪出一绺,以剑一划。

“此朕之罪也!”

一声高昂的宣誓,众人稍稍抬起头,就见刘弘右手持剑下垂,左手高举,一绺黑发紧攥于掌心之中。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今祖宗蒙羞,庙堂遇辱,朕独罪!”

“朕,实无颜苟存于世!”

闻言,无论是百官还是围观群众,都是痛哭流涕间出声阻止:“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刘弘却是话头一转,继而道:“然朕得先皇父之遗命,眇眇之身以佐天下元元,实不敢弃江山于不顾,弃祖宗遗训于不顾!”

“今朕削发代首,以明志!”

“待来日,天下安和,百姓富足;匈奴亡绝,边墙再无战祸之时,朕再携此三斤颅,以谢宗庙!”

高昂的宣言,顿时引得百姓哭的稀里哗啦,心潮澎湃着连连叩拜:“圣君临朝,此诚民等之福也···”

比起平民百姓,百官更是发自内心的叩拜感恩:“竟使陛下蒙羞至斯,臣等纵万死,亦不足抵罪之十一···”

看着百官目光中满带的真挚,刘弘心中一松,剑眉一扬,手中长剑高举:“吾汉家,可尚有忠义之士邪?”

顿时,无论朝臣还是百姓,都纷纷站起身,满脸涨红的振臂高呼:“陛下剑之所指,皆臣民等之世敌!”

背着高昂的斗志渲染着,刘弘原本冷静的心也稍稍悸动起来。

转过身,刘弘剑指与高庙一路之隔的尚冠里,厉声咆哮道:“随朕杀入贼舍,手刃逆贼!”

见此,百姓自是振臂响应:“手刃逆贼!!!”

百官却是一愣,看了看尚冠里的方向,然后将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刘弘身边,正剧烈战栗着的曹窋身上。

陈平亦是暗自一沉肩,硬咬着牙般稍稍上前,语气相当没有底气道:“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章节目录 第98章 证据确凿 看着陈平终于站出来,极不情愿的说出那句‘还请陛下三思’,刘弘心里,就差没有笑着打滚了!

——高庙墙垣怎么回事,刘弘能不知道?

曹岩剑袭虫达的时候,刘弘可就站在高庙的门槛上看戏呢!

虽然没太看明白,虫达是如何将曹岩手中的剑打飞,并‘精准’的将那把飞剑镶近高庙的外墙,但刘弘心里了然无比:那把剑,与其说是曹岩插上去的,倒不如说是虫达!

但问题是,谁知道呢?

曹岩和虫达剑搏,谁看到了?

唯一确认‘高庙墙恒破坏者’身份的,就是墙上插着的那把剑。

而刘弘之所以敢如此笃定的将事情闹大,则是因为:墙上插着的那把剑,乃御赐之剑···

都不用去问,刘弘就能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便宜老爹刘盈被曹参喷的实在遭不住,就赐了几把御剑给曹参,隐晦的表达出自己‘血量见底,还请丞相轻喷’的意图···

后来曹参亡故,御赐之剑被留给了二代平阳侯曹窋,然后刘弘穿越,曹岩被赶鸭子上架担任郎中令,替陈平周勃等人监视刘弘;作为长兄的曹窋大概出于勉励或者拉拢之类的目的,将家中侍奉的御剑取下一把,交到了弟弟曹岩手中。

通常情况下,皇帝御赐之物,除非是金钱布匹,不然都会成为家族供奉的收藏品:先家主时,某某皇帝赐某某物。

而御剑,又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类。

但凡得到,几乎全都会被祭奉到家祠中,做传家宝,传给后代;同时也是向外人宣扬着自家的地位:俺们家可是陛下的人!

曹岩之所以那么睿智,佩戴御剑前往高庙,甚至只要是入宫,都随身佩戴的原因,刘弘也能猜到——左右不过是借此,为自己的行为寻求一丝心里慰藉:臣这可是替孝惠皇帝管着陛下的!

对此,刘弘只能说:曹岩,你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通常情况下,就连刘邦斩白蛇用的那把‘赤霄剑’,也同样不会被皇帝随时携带,而是高挂于高庙,刘邦的衣冠之侧,四时供奉。

也就是刘弘实在担心自己会死于空气中毒,才时刻将一把假的赤霄剑随时带在身上。

——真的那把,别说在哪儿了,现在还是否存在,都两说。

而西汉初的着装,又并不十分明确的划分文武,但凡是有些地位的人,都会在身上挂配剑一柄,无一例外。

即便是后世传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也同样如此。

西汉的皇帝又普遍宅不住,还不爱着正装;所以常服出行的时候,都会做普通的贵族打扮,身上都会挂着一把少府制造的天子剑。

其作用当然不是砍人,而是点缀、装饰,类似于绶带上挂个玉佩一般。

老刘家的皇帝又特别好大喜功,随便被人吹捧两句,就饥渴难耐的想要赏赐人家;但皇帝身上又不会带着金钱,怎么办呢?

赐剑!

没错,就是顺手把腰间系着的天子剑解下来,赏赐给眼前的马屁精。

天子剑,足够贵重;只是把剑,又经济实惠——实在是居家赏赐之必备良品。

原本的历史上,开国皇帝刘邦倒是个实在人,赏赐一般都是粮食、布匹;短命皇帝刘盈又没活几年;之后的文、景两位抠搜鬼,那就是实打实的发剑狂魔了。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去掉做泥塑雕像的前五年,以及病种卧榻的最后三年,光是中间的十五年,就发出去数百柄御剑,平均每年超过四十柄!

也就是说,每过十天,就会有一个幸运儿,得到刘恒赏赐的御剑。

景帝更是夸张,但凡碰到不得不赏,又舍不得赏的时候,二话不说,一声:剑来!

至于什么情况下,景帝刘启才会舍不得赏金银钱物···

——从登基到断气,无时不刻都舍不得!

如果说文帝朝,二千石的标志是人手一把御赐天子剑的话,那景帝朝,家中祠堂没供奉个三五把御剑的,都不好意思说在长安算个人物!

这个优良传统,身为半傀儡的惠帝刘盈,当然也是熟练掌握的。

在登闻鼓事件之前,刘弘被软禁在宫内捏泥巴时,翻看过石渠阁的皇室档案,对此略有了解:便宜老爹在位七年,总共发出去十三柄御剑。

时任御史大夫,安国侯王陵一柄;吕后的心腹,刘邦的沛县老乡,辟阳侯审食其一柄;孝惠皇后张嫣的父亲,刘盈的老丈人宣平侯张敖一柄;周吕侯吕泽幼子,惠帝的表兄洨侯吕产一柄。

其余九柄,统统都赐给了丞相,平阳侯曹参···

看到那一连串:元年秋七月,赐平阳侯御剑一柄···元年秋八月,赐平阳侯御剑一柄···元年秋九月,赐平阳侯御剑一柄······的字样,刘弘都不由发自内心的心疼起便宜老爹。

——那段刚登基的时日,怕是惠帝刘盈最黑暗,丞相曹参火力最强大的一段时日了。

这就使刘弘有十足的自信,借机搞事了——王陵、审食其那两把剑,自当是在家中祠堂供奉;张敖那把不出意外,应该是在长子,即在诛灭诸吕之后,被周勃等人废黜的原‘鲁王’张偃手中。

至于吕产那把···

吕产人都被砍成肉酱了!

剑能好到哪里去?

即便不说这些,想要证明墙上这把剑出自平阳侯府,也十分简单——石渠阁中的皇室档案,白纸黑字记载着:平阳侯府,应该有九柄御剑!

且先不提曹窋此时就跪在高庙外,根本无暇回家造假;即便曹窋是墨翟在世,也不可能做得出少府大匠为惠帝精心铸造而出的御剑。

所以,墙上插着的那把御剑,就是充分证明‘高庙墙垣被损,是平阳侯家族所为’的有力证据!

至于刘弘为什么要借此发难,明明已经与陈平商量好御史大夫的罢免之事,还要对平阳侯家族赶尽杀绝?

这从陈平不顾实际情况,在这种万民景从的时刻,都要硬着头皮站出来,试图阻止刘弘就能看出来。

心里暗爽着,刘弘脸上却是恼怒更甚:“丞相此言何解?”

“高庙,乃太祖高皇帝,朕祖之祠庙也!”

看着刘弘满脸的震怒,陈平苦涩的弯下腰,深深一叩拜:“陛下,高庙墙垣遇损,臣亦羞愤不已。”

“然仅凭御剑一柄,陛下便欲治罪功勋,臣担心贼子借此逍遥法外,反使忠良担贼子之罪啊···”

话音刚落,跪在陈平的曹窋便慌忙跪行而出,满脸震怖的连连叩首:“丞相所言极是,万望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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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一章是加更哈,今天还有两更。

那个···票子有点少···

麻烦大家,看在加更的份儿上,多来点推荐票票?

章节目录 第99章 贵族担当 陈平此时,只觉得一万头草泥马从头顶狂奔而过。

——墙上这把剑究竟是不是曹岩的?

这简直和老刘家的皇帝刻不刻薄一样明显!

但饶是如此,陈平却依旧不得不站出来,在这个百官追随,万民景从,小皇帝不惜削发代头,也要杀进平阳侯府的时间点,万分不情愿的说出那句‘陛下三思’。

难道真的是陈平蠢到极致,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赶快做切割?

实际情况是,这么重大的政治事件,根本不是丞相说切割,就能切割的掉的。

很简单的道理:现在的政局,是皇帝年少,长乐无主,丞相携百官而治百政;这种时候,作为政权法统象征的高庙却出了问题?

如果除了曹岩外,还要有第二个人死,那陈平就是头号热门!

刘弘不惜削发代首,将所有罪责都拦在自己头上,难道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笑话!

——皇帝都象征性的掉了脑袋,其他人还想好过?

小皇帝这根本就是以退为进,跟陈平昨晚那句‘臣乞骸骨’是一个路子。

更何况身为皇帝,刘弘怎么可能会错呢?

在这个宇宙万物,物理规则都要给皇帝让道的时代,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

如果皇帝说自己错了,那就是这个世界错了!

所以,陈平必须站出来,阻止刘弘扩大事态——没错,刘弘削发代首,就是在扩大事态发展!

而陈平需要保证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曹窋那颗脑袋。

因为曹窋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上行下效,可不是后世才有的!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秦王喜武夫,举国皆壮士!

除了罪魁祸首曹岩以外,这次高庙事件死的第二个人,就将为后续的大清洗打下基调;如果曹窋死了,那后续基调就是:三公同样可以死!

这对于本就深陷泥潭的丞相陈平而言,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所以,陈平的目的非常简单:哪怕朝中百官死尽,九卿尽去,陈平也要保证这次事件的余波,不要冲上三公一级的高地。

如是想着,陈平便满带着苦涩,看着眼前怒目圆睁,双目却微呈思虑之状的小皇帝。

——陈平现在很确定,这次高庙事件,绝对是小皇帝一手策划!

起码也是昨夜,小皇帝试图从高庙出来,赶往安门之时,与负责‘保护’小皇帝的曹岩发生冲突,才造成的。

想到这里,陈平心中便有了些底气,稍一拱手,便开口道:“数日以降,陛下于高庙祭祖;郎中令奉命护驾,亦当有禁中卫卒数十人随行。”

“陛下何不召那数十禁卫,指证高庙墙垣,乃何人所损之?”

※※※※※※※※※※

看着眼前那张已尽显老态,却依旧满是倔强的脸,刘弘欣喜之余,不由感到一丝遗憾。

高庙这件事,自然不是刘弘精心安排——起码刘弘从没有对虫达下达过‘将曹岩的剑打到高庙墙垣上’的命令。

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刘弘其实有很多种选项。

一,直接上前,将墙上那柄剑拔下来,下达禁口令,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前往安门,与陈平谈判。

但这样做,对刘弘没有任何好处不说,还有可能给刘弘留下隐患——比如说,曹岩某一天喝醉酒的时候,‘不小心’跟别人说了句:陛下根本不敬高庙啊···

二,于昨晚直接下令逮捕曹岩,然后在今天的常朝上宣布此事,亲自做人证,令有司部门审查此案。

如此一来,曹岩必死;但除了弄死曹岩之外,刘弘依旧无法得到什么,甚至很有可能要因此在高庙面壁和一年半载。

甚至于,很可能被人怀疑刘弘,依旧是在肆无忌惮的弑杀功臣之后。

三,便是如现在这样,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然后将事情彻底捅破!

这样做,曹岩自然是没法活;但刘弘真正的目标,还是在陈平身上。

用后世太史公的话来说:值此主少国疑,东宫无主之时,丞相当为天下先!

陈平原本有两种选择:要么,在刘弘说出那句‘罪在朕躬’的时候,便赶紧跪下来,将罪责担在自己头上,然后请求刘弘治罪。

那样一来,刘弘就只能暗自可惜着,允许陈平乞骸骨的请求;即便如此,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刘弘还要遵从陈平的意见。

但刘弘如此决然的将事情捅破,就是因为有十足的信心,确定陈平会选后一种选择:誓死保下曹窋!

如此一来,呵呵···

“丞相所言有理。”

言罢,刘弘便在陈平略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回过身,对身后匍匐在地的虫达问道:“卫尉捉拿郎中令时,可有禁中卫卒随行?”

只见虫达将地上的头稍抬起寸余,沉声道:“启禀陛下,臣于昨夜缉拿郎中令时,郎中令食酒甚醉,未见有禁卫相随。”

“而后,臣入未央厘整禁卒,方寻得尸首二十四具,皆负罪自刎···”

音落,刘弘便回过头,对陈平淡然道:“丞相可还有疑虑?”

嘴上说着,刘弘眼角却依旧撇着身侧的虫达,心中百感交集。

二十四人···

果然,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人君子!

陈平还没来得及开口,其身后的曹窋便心若死灰的抬起头,取下绶带,解下官印,沉沉一拜。

“陛下,臣弟曹岩,早已尊太祖高皇帝之律令,分家别户,非为平阳侯嫡脉。”

“此剑,乃孝惠皇帝御赐与皇考,平阳懿侯老大人;后皇考物故,此剑便分与臣弟,另立别户···”

说着,曹窋面上便满是萧瑟,与决绝。

“陛下!”

“郎中令所为,与臣平阳侯一脉断无关联!”

“然长兄如父;臣未教弟向善,竟使其惹此滔天巨祸,此臣之罪也···”

“臣!伏唯陛下制裁!”

音落,无论是围观百姓亦或是百官,都满是诧异的望向曹窋,目光中渐渐带上了钦佩。

就连刘弘也是微微一愣,心中不由涌现出一丝认可。

“不愧是曹参的儿子啊···”

暗自感叹着,刘弘撇向一旁的陈平,目光就明显带上了鄙夷:光是这份担当,曹窋就完爆陈平周勃之流!

“郎中令所犯之罪,甚重!平阳侯身为长兄,教导无方,罪不可赦!”

沉声一喝,刘弘面色满是严肃:“然平阳侯罪不至死,允其辞官归家,闭门思过!”

言罢,刘弘略带着赞赏的目光,看向连连叩首感恩戴德的曹窋,旋即满是感怀的望向一旁,如雕塑般一言不发的陈平。

这次高庙事件,是刘弘给陈平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让权辞官,告老还乡,保全家族的机会。

“可惜啊~”

可惜曲逆侯一脉,没有平阳侯一系那么好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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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本今天三更的,结果早上那一更发完,小区高压线爆了···

晚上九点四十才来电,火急火燎码完这一章,就晚了。

另一章···

欠着欠着,九号上架一起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锦衣玉食 高庙外,正发生着一件足以让汉室政坛震荡的巨大政治事件。

但除了高庙附近,长安其他地方与往日并无两样;三两百姓行于街道间。

对于长安城内的寻常百姓而言,高庙事件所带来的影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绝大多数的百姓,连下一顿饭有没有东西吃都无法确定,又何来心思去关心,刘邦的高庙被人插了一把剑呢?

顶多就是听说了,义愤填膺骂一句曹岩‘非为人臣’,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作为生活在这个贫困时代,身处最贫困的阶级,底层百姓心中顶天的事儿,还是吃饱肚子。

何广粟,便是西汉底层百姓的真实写照。

对何广粟而言,昨日发生的一切,其实就像一场梦一般——醒来了,就过去了。

无论是被军队‘俘虏’,还是得到了刘弘地接见,都无法对何广粟的生活带来什么实质上的改变。

何广粟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家中子女能否吃饱,明年春耕能否按时播下种子。

除此之外,哪怕天塌下来了,何广粟也只会担心塌下来的天,有没有把家里那三十亩薄田给压坏了。

于天亮时回到城内之后,何广粟满带着罪恶感休酣了一上午,在午时便起身,披上一层层旧衣,在这凛冬腊月赶到了何家寨外不远处的东市外。

——何广粟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了。

何广粟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为即将到来的春天,以及之后的春耕做准备——无论是家里吃穿用度,还是春耕时的粮种,都需要钱。

像何广粟这样,借着冬季农闲出来寻些粗活,赚些铜钱,顺便解决一顿饭食的百姓不在少数。

那日以牛车,载着何广粟和女儿何奾前往田府的老邻居何伯,也随何广粟一同来到了东市。

二人在东市外停下脚步,各自将手叉进衣袖里,蹲在墙根处,左右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在西汉,如果进入市集是要卖东西,那是需要向官府报备,并给市吏缴纳孝敬的!

别提何广粟身无分文了,哪怕身上有钱,何广粟也不可能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去求市口处那几个鼻口朝天的市吏,允许自己进入东市‘售卖气力’。

远远朝着那几个市吏啐口唾沫,何广粟便开口道:“何伯,俺记得入冬那几日,婶子受了风寒;何伯怎不留于家中照料?”

闻言,何广粟身边,那个年约五十左右的小老头无奈一笑:“嘿!说得轻巧!”

“俺家那百亩田,可养着九口人哩!”

“大郎倒是出息,从了军;剩下那几个小崽子,就没有一天给俺省心!”

“你婶子卧榻,俺再不出来寻点差事,怕是抓药都没钱去哟~”

看着何伯满脸苦涩,言辞间却略带些自嘲的自我调侃调侃,何广粟吸溜一下鼻涕,暗自盘算起来。

家中的粮食,还剩两石不到,合着糠糟省着点吃,应该能应付到春二月。

安抚一下轰鸣的肚子,何广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居高不下的粮价,让何广粟丝毫没有攒钱买粮的欲望——四百五十钱一石粮,这就跟后世的房价一样,根本不合理!

何广粟还算带着点身手,去给高门富户做苦力,一日所得也不过五十钱而已。

哪怕不算其他支出,何广粟想买一石米,都要攒下做九天苦力的所有酬劳。

一石粮够吃九天?

要不是掺和了杂粮,何广粟一个人的食量,一石粮都只够吃半个月!

算上家中的儿女,一石纯粮,吃七天顶天了!

那还得是顿顿连吃粥带灌水,才勉强吃个七成饱。

九天赚来的工钱不够吃九天,这哪还有活路?

若是往年,遇到这种状况,何广粟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卖儿卖女,最后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把自己也给卖了。

但今年,情况似乎略有不同···

“何伯,陛下仁慈圣德,前时便放粮救济吾等黔首;当是不会坐视粮价如此高涨吧?”

小老头面色孤疑的摇摇头:“说不准哟~”

“俺觉着,陛下也已是尽了全力啦···”

“若不然,何以只放粮一日?”

说到这里,何伯便稍稍压低声音,附耳道:“俺看少府,怕是没粮啦!”

何广粟面色顿时一紧:“当不得吧?”

“若少府没粮了,那陛下以何为食?”

闻言,何伯脸上顿时露出一副知之甚详的表情:“陛下生而神圣,怎会食粟?”

“俺觉着吧,陛下一日两餐,当是食肉!”

说着,何伯言之凿凿脸上流露出一丝向往:“朝食,当是食鸡,夕食,许是食鱼···”

“啧啧。”

听着何伯描述出的画面,何广粟顿时猛咽一口唾沫,正暗自想象着那美好的画面,一声满带不信任的质疑便传入耳中。

“何老翁,尔从何得知,陛下朝食鸡,夕食鱼?”

何广粟抬起头,就见一个衣衫破旧,满脸胡须,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的无赖靠了过来:“尔又未曾入过禁中?”

看清来人,何伯下意识的意图离远些,反应过来那人话语中的鄙夷后,又赶忙开口道:“俺不知,莫非汝知?”

只见那地痞抓一把胡须,满脸嘚瑟道:“别说,还真让你说着了!”

“俺大兄家的三弟的婆娘家的邻居的七外甥,还真就在宫里做事。”

正说着,又有几个各式打扮的人靠了过来;见那人一副卖关子的模样,纷纷催促起来:“何老二,倒是快说呀,陛下平日都以何为食?”

见众人目光中满带着好奇,何老二脸上满带着享受,特意卖了会儿关子,才挥挥手,示意众人围过来,才故作神秘道:“俺那远方亲戚说了,陛下平日,以玉为食!”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哗然,满脸痴楞。

就见何老二露出一个‘傻了吧?’的表情,嘚瑟道:“岂不闻天家贵胄,锦衣玉食?”

“这玉食啊,说的就是以玉为食~”

见何老二言之凿凿,面色满是笃定,众人不由议论起来。

“太一在上,以玉为食,一日当食玉几许?”

“那日北阙,俺还见过陛下天颜,可不就跟玉似的白亮儿?”

“是极是极,俗谚曰:食何物,补何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腰斩弃市 正闲谈着,就见何老二面色突而一变,似是见着猫的老鼠般,回身撒丫跑去,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本围作一圈的人顿时一愣,回过头,就见一队军卒自雍门入城,出现在东市外的夕阴街之上。

众人缓缓起身,注视着那队着装几乎与他们同样破旧,却隐隐散发着杀气的汉卒。

“此何部军卒?”

见那队军卒面前兵没有开道的衙役,众人稍稍安下心,小声谈论起这支部队的来历。

按道理来讲,除了南北两军,其他郡国、边地军应该不会出现在长安城内才是。

即便是外军将领回京述职,也不可能大摇大摆的率部入城。

疑惑地打量着那队军卒,何广粟发现,那队百余人的军卒并非按照队列行走,而是分左右两列,行于两侧,中间留空。

不片刻,便有一辆辆囚车出现在那两列军卒中间,每辆囚车之中,都载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众人赶忙前往东市口一旁的法场,占了个视野好的位置。

——这架势,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是要在东市外行刑!

“也不知是何人,竟惹得如此滔天大祸?”

看着那一长串囚车,何广粟啧啧称奇着虚伸食指,数着囚车的数量。

“十七,十八,十九···”

待等最后一辆囚车的木轮停止转动,何广粟满是惊讶的看着围作一圈,足足三十一辆囚车。

正常情况下,东市外对犯人行刑的,一般是廷尉;即便是廷尉羁押犯人至此,一般也都是分批次,每批十人左右。

而这队明显不是关中所属的军卒出现,则大概率表明,这三十一辆囚车上羁押的犯人,属于同一个案件的死囚!

近百军卒羁押,无内史、卫尉衙役跟随···

这案子,必然小不了!

不片刻,东市外就已被围观百姓塞了个满,就连东市内的商铺,都涌出许多肥头大耳的商贾,前来围观。

何广粟本就生的不矮,稍踮起脚尖,就清晰地看到一名瘦高的军官出现,命令军卒将犯人从囚车中拉出,摁倒在地,跪坐一排。

然后,那军官清了清嗓,便走上前,露出那张略显阴戾的面容。

看清那军官的面容之后,何广粟面色稍一变,对这队军卒的来由也已有了判断。

——可不就是昨日,将自己缉拿,押送到陛下面前的那支部队嘛?

那支区区一百人,便将北军一队五百人的军卒俘获的神秘部队!

那瘦高的军官,何广粟更是至死难忘——这可是能从两丈高的树上跳下,却近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猛人!

身边的何伯却没有注意到何广粟面上骇然,而是全神贯注的听着那军官中气十足的发言。

“此三十一贼,乃安陵杜氏之属也!”

那军官第一句话,便让东市外陷入一片哗然!

“安陵杜氏!!!”

“可是陛下出手了吗?”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一尽显富态的商贾走出人群,对那军官遥身一拜,轻声道:“敢问将军,安陵杜氏,所犯者何事?”

闻言,那军官面上却依旧满带着冷酷,正眼都不看那商贾一眼,言辞更是冷漠了些:“某区区一部校尉,当不得阁下将军之称。”

言罢,那军官便当先前开口的商贾不存在般,背对东市口,昂首面向未央宫方向躬身一拜。

抬起头时,军官脸上已是带上了愤恨:“自前岁秋九月始,安陵杜氏便串联关中粮商粟贾,哄抬物价,意屯粮居奇,扰乱民心!”

“长安田氏先家主闻之,未与会杜氏之谋,杜氏更遣暗蓄之死士,阴杀田氏之主,弃尸于渠!”

“幸圣天子慧眼如炬,早已识破此恶商之用心!”

“遂命三司会审,查得此案之真由。”

言罢,军官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中气十足的宣读起来。

“查,安陵杜氏主苗,屯粮居奇,祸乱民心,罪无可赦!”

“安陵杜氏子仲,私蓄甲士,居心叵测!”

“安陵杜氏子伯,暗害人命!”

···

随着军官每吐出一个人名,便有一个军卒来到一个犯人身前,取出户籍信息,一一查验正身,然后向军官汇报。

“安陵杜氏外亲季,暗设淫祀,蛊惑民心!”

随着第三十一个人名从军官嘴里吐出,所有犯人都已验明正身,无替从者。

那军官将手中竹简收回怀中,向围观群众的方向稍一躬身,拜道:“诸位大可细观贼之面相,若有谬误,自可指证。”

“若见安陵杜氏之逃亡者,亦可举于廷尉、内史知。”

围观的百姓顿时一慌,连连拱手:“将军言重,言重···”

见此,那军官略显一丝和蔼的面色重归严肃:“此三十一贼者,皆国之奸臣,民之祸患!”

“奉圣天子命,于今,冬十二月戊午午时,于东市腰斩弃市!”

义愤填膺的宣布皇帝刘弘下达的命令,先前上前查验犯人身份的军卒便各自转过身,站在了犯人身前。

不片刻,又有军卒三十一人自远处而来,肩上俱扛着一柄诺大的青铜巨斧,来到犯人身后。

“行刑!”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犯人身后扛着巨斧的军卒纷纷一脚踹出,将犯人踢倒在地;犯人身前的军士则是上前,大脚狠狠踩在匍匐在地的犯人后背之上。

然后,持斧军卒们纷纷高举起手中巨斧,近乎同时挥下!

东市外的街道之上,顿时被鲜血所染满;一个个被拦腰切成两端的‘人’痛苦的乱爬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数寸宽,数丈长的血痕。

看着那三十一具满脸痛苦,却丝毫发不出声音的上半截身体,那军官脸上却丝毫不为所动,只静静看着眼前的空地上,那六十二截身躯胡乱蠕动。

待等犯人都停止了‘行动’,那军官甚无所谓的吸了一下鼻子,朗声道:“安陵杜氏屯粮居奇,使长安粮价飞涨;旬月以降,圣天子茶饭不思,深忧百姓民之疾苦。”

“今杜氏族灭,奉圣天子令,杜氏所屯之粟米百万石,皆平价售于东西两市,以安民惶惶之心!”

最后一句话出口,军官一挥手,将‘法场’围成一圈的军卒们顿时列作整列,随着军官的脚步原路返回,向雍门方向走去。

围观百姓皆满脸痴然的目送这队军卒离去,回过头,看向地上,那无人问津的六十二截躯体。

而先前那个出声询问的商贾,则浑身战栗的退出人群,顾不上东市内仍旧在营业的商铺,慌乱的向城外跑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恩将仇报 长安城北,因安陵杜氏满门抄斩的热门事件而议论纷纷;城南,则是因高庙事件而彻底沉寂。

而未央宫内,刘弘却是一脸惬意地坐在温室殿,在柴武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啃食着糕点。

西汉未央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处宫殿群。

西北角,被少府官署以及‘作室’占据;东北角是钟室;二者之间,则是皇后居住的椒房殿,以及皇家档案室——石渠阁。

东南角,便是负责皇帝出行车马的未央厩,以及几座后妃居住的宫殿。

而长宽各近两千米的未央宫中,皇帝日常活动的,只有一处——未央宫前殿。

未央宫前殿,约一百五十米宽,四百米长;南半段是寝殿,北半段,则是由清凉殿、宣室殿以及温室殿组成的工作场所。

清凉殿和温室殿,顾名思义,是皇帝夏天避暑、冬天避寒时居住的场所;而两者之间的宣室殿,便是日常朝会、廷议的场所。

时值腊月寒冬,刘弘本应该早在冬十月初,便搬入温室殿工作、生活,但当时刘弘连未央宫都出不去,就更枉论和前郎中令曹岩提要求了。

直到现在,宫廷禁卫被虫达掌控,并掺杂了飞狐军卒进去之后,刘弘才顺理成章的搬入温室殿之中。

诚然,作为封建王朝的主宰者,老刘家的皇帝,普遍属于封建史上少有的节俭之君;除了武帝爷稍有些挥霍无度外,其他皇帝都算不上穷奢极欲。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以简约质朴着称的汉未央,也不是寻常建筑可比拟的。

就如同此时刘弘身处的温室殿,除了表面看上去有些陈旧外,其宏伟程度丝毫不亚于秦皇宫咸阳!

暗自感叹着,刘弘放下手中啃食一半的糕点,毫不顾忌形象的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再灌下一口茶汤,舒坦的长出口气,才略带些自嘲的笑道:“上将军见笑。”

不能怪刘弘如此不顾天子体面,实在是从昨晚开始,直到现在这将近八个时辰,刘弘几乎滴水未进···

吃了那只口感糟糕的烤雏鸡后,刘弘便跑到安门跟陈平下了大半晚上的棋,半夜又跑到南营面见柴武,天刚亮,又直接从南营回宫,参与常朝。

常朝到一半,朝会地点又改成了高庙外,时长也被无限延长,拖到了刚才。

柴武倒没有因为刘弘如此不顾形象的胡吃海塞,而感到哪里不对或者不愉快;相反,这种场景对柴武而言非常熟悉。

——在飞狐迳,军心低迷的时候,柴武就是通过跟底层士卒同食共寝,提振士气的!

刘弘此举,非但没有让柴武感到被羞辱,反而让柴武从中品味到一丝亲密的味道——哪怕是刘弘刻意为之,那也意味着刘弘没拿柴武当外人。

淡然一笑,柴武同样举起茶碗润了润嗓,轻声道:“陛下言重。”

看着柴武脸上,那酷似王陵的姨母笑,刘弘不自在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方又道:“不知将军此番入宫,可是有紧急之事?”

倒也不是刘弘刻意转移话题,而是柴武入宫陛见的时间点,实在是有些奇怪。

昨夜,刘弘已经隐晦的告诉了柴武,将在今日午后前往南营犒军;这个前提下,哪怕有什么紧急事务,柴武也应该在南营等候,等刘弘到南营,再当面报告即可。

柴武却依旧提前入宫,在高庙刚出事的敏感时间点入宫陛见···

这着实有些打破刘弘对柴武‘老辣稳重’的印象。

见刘弘略带些复杂的面色,柴武心下暗道一声‘糟糕’,赶忙拜道:“禀陛下,臣此番入宫,确有急事。”

言罢,柴武便在刘弘孤疑的目光中,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到刘弘面前。

“午时前后,内史便遣人至城外,质询臣因何窃居南营。”

“此卷,乃内史下发之公文。”

闻言,刘弘悠然的面色顿时一沉,将竹简摊开,略一扫,便面带愠怒的将其拍在案几之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

看看这公文上写的什么?

——飞狐军之调动,太尉、丞相皆未曾知晓,请将军亲至内史,以言明所奉者,乃何人之军令!

明面上看,这封公文一点毛病都没有,完全符合规则:丞相和太尉都不知道飞狐军的调动,飞狐军却出现在了长安城外,请将军来内史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但刘揭,真就不知道飞狐军的出现,是什么情况?

哪怕刘弘不是穿越者,不知道刘揭乃陈平一党;那作为一个‘中立’的内史,光是从早上常朝时那封诏书,刘揭应该也能猜到,刘弘跟陈平因为某事达成了妥协吧?

更别提早朝之上,刘弘刚下旨,说要给刘揭封侯的!

结果封侯的地方都没选,刘揭就在背后插了刘弘一刀!

听听这语气:亲至内史,言奉何人之令。

话里意思,就差没指着柴武鼻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是陛下’了!

亏刘弘还想通过恩封,拉拢刘揭回心转意,使其接受自己的橄榄枝呢。

简直狗改不了吃食!

满怀着愤恨,刘弘自案几一侧取出一张洁白的绢布,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字写得有多烂,洋洋洒洒写下数百字,便将其交到身旁的近侍郎官手中。

“将此交于奉常润色,抄录三份。”

“速去速回!”

言罢,刘弘便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目光淡然的看向柴武:“将军此至长安,乃奉朕之命!”

闻言,柴武赶忙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拱手一拜:“臣知矣。”

过了好一会儿,发现刘弘没有回话,柴武疑惑地稍抬起头,就见刘弘面色郁结,似是陷入思虑之中。

等了许久,见刘弘还是那副沉思的模样,柴武只好轻手轻脚的起身,低声试探道:“臣,告退···”

飞散的思绪被打断,刘弘却并没有不愉,稍作调整,露出一个相对和煦的表情:“将军即来,不妨多坐片刻。”

“朕还有许多话,要请教将军。”

见刘弘不似客套,柴武才又孤疑的坐下来:“不知陛下欲问臣何事?”

看着刘弘缓缓回暖的面色,柴武心有余悸的长出口气,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另外一份由衣带为纸,鲜血为笔写成的诏书。

“伴君如伴虎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君臣奏对 将刘揭的事儿暂且搁下,刘弘微整坐姿,正色道:“朕尝观石渠阁所藏之军报,于一处颇有不解。”

说着,刘弘脸上带上了一些困惑:“边地所呈之战况军报,皆言匈奴或以千,或以五百为一部,于秋冬之交功掠边墙。”

“胡不逾千人,便使吾汉家将士阵亡近百余,边军却近乎毫无斩获,所记者不过人头数级?”

言罢,刘弘生怕柴武误会自己的意思,误以为自己是在怪罪,便稍一拱手:“朕年幼,未曾视政,不甚知军务,还请将军解惑:吾汉家比之于匈奴,强弱当为几何?”

这件事儿,刘弘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石渠阁所记载的边境军事记载来看,情况似乎于刘弘原先猜测的有些不同:匈奴人对汉室边境的攻打,很少有大集团式的突然袭击。

而是极有规律的在每年秋收后一个月,以五百至一千人为一部,绕开汉室边防重镇,以近似闪电战的模式,快速攻下暴露在关墙外,守卫力量薄弱的村庄,掠夺粮食、财物之后,毫不恋战的撤回草原。

而且每年晚秋,攻打边墙的都是那些熟面孔——攻打云中附近的,每每都是白羊部落;攻打北地的,则永远是楼烦部落。

至于燕、代一线,更是时常受到在匈奴,地位仅次于单于庭与左贤王的弟三号部族——右贤王本部的光临!

也就是说:无论是边墙哪一处受到攻击,其实都不太可能是匈奴人详细策划,有战略安排的军事行动;而是部族私底下为了抢夺过冬物资,擅自发动的攻击,其性质与其说是战争,倒不如说是抢掠!

这就让刘弘非常不能理解了:敌方毫无战略目的,只以抢夺物资为目标的小股部队袭击,居然每每都能将驻有重兵的边墙搅个天翻地覆,边防战士死伤过百,匈奴人却只留下几具尸体?

就算匈奴被称为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来去如风,这夸张的战损比也非常不科学!

——即便现在离汉武帝时,那一汉当五胡的光辉岁月有些遥远,但边防部队的战斗力,应该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才是。

见刘弘是真的有疑惑,而不是另有深意,柴武暗自松口气,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将此间内由娓娓道来。

“承蒙高皇帝不弃,以臣为飞狐都尉;十数年以降,臣皆以飞狐军而镇边墙,以备胡。”

“于陛下所言之事,臣略有浅知,若所言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赎罪···”

见刘弘轻点点头,柴武才面带正色道:“依臣之愚见,此时吾汉家比之于匈奴者,当为三七之数。”

“其一者,胡虏多自幼习马,以骑卒充军,无论攻掠吾汉家之边墙,亦或退军遁入草原,皆来去如风。”

“而吾汉家之军,多为强弩刀盾之士;飞狐军,亦唯以战车百乘,方可试于胡虏厮杀于高墙之外。”

闻言,刘弘面上自然地点着头,心里却满是凝重。

——战车,春秋战国时期,一个国家军事力量最直观的象征。

其上一般载有武卒三人,中间的驾马,两侧的一人持长弓,一人持刀盾;车轱辘两侧,由车轴蔓延而出约五寸长的尖木,可绊人、马、牛。

在战国时,有三百辆战车的国家,就足以称得上军事强国;有一千辆战车的‘千乘之国’,更是具备争霸中原的资本!

如果将战国时的标准拿到现在,汉室无疑将成为一个史诗级boss——战车一乘,不过士卒三人,马两匹,两轮马车一辆!

即便是在国家贫困的现在,刘弘都能拍着胸膛,保证在半年之内装备几万辆出来!

但是,时代的发展,往往首先体现在战争之上;战车为王的时代,已经临近黄昏了···

汉高祖七年,韩王信暗结匈奴,意图叛乱;太祖高皇帝刘邦大怒,御驾亲征,亲自率领大军三十二万,欲于匈奴决战!

战役开始阶段,刘邦亲自率领的汉军从铜辊(今山西沁县)之战起连战连捷,士气愈发高涨,不过旬月,便将韩王信所率之叛军击溃;旋即高歌猛进,直逼楼烦(今山西宁武)。

而战役的转折点,也自此开始:刘邦所率的先锋,以笨重的汉室战车集群所组成;抵达楼烦之后,刘邦不听从前哨探军刘敬的劝阻,轻敌冒进,紧追‘逃亡’的匈奴部队,直到大同平城。

然后,就是那次着名的‘白登之围’了——见刘邦所率的先头部队,与汉室大军相距甚远,诈逃诱敌的匈奴单于冒顿下令:收网!

机动灵活的匈奴骑兵集群猛然回头,利用超强的机动性反复拉扯,将汉室战车集群风筝的欲仙欲死;刘邦无奈的下令部队战略收缩,退至白登山之上,坐视匈奴骑兵集群包围白登山。

时值寒冬,又地处北方,与大军失去联系刘邦所部,在白登山上饥寒交迫长达七天七夜之久;这七天,直接导致此次汉匈战役史上着名的‘王对王’,让汉室军队足足折损将近一万五千名战员!

——阵亡者不过数百,其余都是冻死冻伤,因此落下残疾的士卒!

这,便是西汉史上最着名,汉世宗孝武皇帝刘彻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价,要为此向匈奴人血债血偿的羞辱性战役——白登之围。

白登之围的结果,以樊哙、周勃所率大军赶到战场,将包围白登山的匈奴冒顿单于反包围,匈奴骑兵集群突围,借助高机动性成功撤退而告终。

但这一战的惨痛教训,却深深刻在了汉人的骨子里,血液中。

在那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军卒,不知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遗憾于没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匈奴人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弥留将亡之际,紧紧握着儿女的手,绝望的交代一句:王师北逐匈奴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白登之围,是汉初几代人心中磨灭不去的痛!

而对汉室军方而言,白登之围带来的最大教训,便是——战车已是昨日黄花,自此开始,骑兵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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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史记记载,白登之围最终是以陈平献计刘邦,重金贿赂单于宠爱的阏(yān)氏(zhī),让这个女人劝冒顿单于撤兵为结束;但从考据的角度来讲,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一。冒顿单于,一个曾在草原霸主东胡部当牛做马,妻儿皆献给东胡王,最后能为了单于大位弑父夺位,然后带着匈奴部落砍翻霸主东胡,一统草原的猛人,是否真的会听一个‘宠妻’的劝说,放弃俘获甚至斩杀中原帝王,然后进驻中原的机会?

二。史记记载,陈平想出这个计划,是在肉眼看到单于与这个爱妻步行于山下,觉得他们很恩爱之后,才生出的计谋;那冒顿真的会托大到在战场上,在陈平一个50来岁的老头肉眼可见的距离,跟爱妻约会?大黄弩的射程,无疑比陈平的有效视力距离远得多。

三。既然是汉方重金贿赂,那战争的结论应该就是‘汉方求和’,汉室就是战败方;但历史上白登之围后,汉室并没有撤退,而是乘胜追击,将燕、赵一代的亲匈势力如韩王信等一扫而空;冒顿单于却狼狈的逃出长城,之后更是遣使至长安,说下那句‘长城之外,单于治之;长城之内,汉天子治之’;这战略格局,与汉室战败方的身份是否矛盾?

综上所述,这是条假新闻。

史记所记载的白登之围,其大体脉络准确,但细节上存在司马迁私人YY的因素存在。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匈奴之俗 但即便如此,刘弘还是觉得一百比个位数的战损比,实在是有点太过于抽象了。

——匈奴骑兵是有超强的机动性没错,但汉家的步兵集群,二十年前还具备将匈奴十万骑兵集群逆推回草原的战斗力!

二十年,一代人都不到,汉军战斗力不太可能如此跳水式下滑。

“将军言:汉与匈奴之军力,当为三七之数?”

闻言,柴武顿时明白刘弘话里的意思:实力三七开,战损怎么会九一甚至十零?

略一思考,柴武觉得,将真相告诉刘弘应该是利大于弊的。

下定决心,柴武便不再含糊其辞:“陛下可曾听闻匈奴抢尸之俗?”

刘弘顿时一愣,尘封已久的记忆缓缓涌上脑海;在柴武稍作提醒之后,便彻底反应过来,边军那夸张的战损比,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此时的匈奴,作为一个新生游牧政体,其制度远远落后于汉室‘先进’的封建制度——以单于庭为首,草原各部族为属从的类联盟体奴隶制政权。

如果刘弘的历史没有学到狗肚子里去的话,此时的匈奴人,连清点牛羊牧畜、计算草场承受力的技能都还没掌握。

对此时的匈奴人而言,撑犁天是老大,单于是老二,部族首领是老三。

排在第四位的,就是牛羊牧畜,以及奴隶!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就连稳定的农业政权——汉室,都不能保证底层百姓吃饱肚子,作为落后的奴隶制游牧政体,匈奴底层牧民的生活,就更别提有多苦了。

再加上游牧政体的灾害承受力,天然就比农业政权低得多;随便一场干旱洪涝、寒冬酷夏,都会对脆弱的游牧政体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汉室的百姓所追求的,是安居乐业,一夫五口治百田;而草原上的主旋律,则简单直白得多:生存!

无论亲情还是友情,都要为生存让道;当兄弟部落的存在威胁到本部生存时,两个部落之间便只剩下你死我亡的战争。

——西元前的草原,奉行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胜者拥有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如此残酷的生存法则,注定了匈奴底层牧民心中信奉的价值观,与中原的汉人有所不同:牧畜和奴隶,才是生存的根本!

而匈奴军队‘战时抢尸’的习俗,便是此时的匈奴单于——冒顿所创。

——当有匈奴勇士战死的时候,如果谁能将那位勇士的遗体抢回,就可以拥有那个勇士生前拥有的一切!

包括但不限于牛羊、牧畜、奴隶,甚至是女人,子女。

通过这种手段,冒顿单于在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将原本处于草原生态链底层的匈奴部落,发展成了令所有部落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军’!

——匈奴部族作战英勇,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想要赶紧把敌军干趴下,好安心的将某个‘家财万贯’的本部勇士之尸首抢回来,继承他的所有财产。

可以说,这种激励军心的方式,近乎可以与秦时的二十级军功爵位赐田宅制度相媲美——即便是最底层的奴隶,都可以通过勇敢作战,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财富、女人、地位等!

而对汉军而言,匈奴人的这个习俗就着实让人恶心了——汉室计算军功,那是要以首级为证的!

就是说,你杀了三个匈奴人,那就得拿出三个匈奴人的脑袋出来;拿不出来,那这个军功就不认!

想到这里,刘弘已经能想象到每年秋冬之际,汉家边防战士遭遇的状况了。

——汉军严阵以待,终于等来了数百近千的匈奴侵略者,倚城而守,居墙而战,通过强弓硬弩,将城外的匈奴骑兵射落马下。

匈奴部队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去跟城池内的汉军硬刚到底的意思;而是象征性的放几支冷箭,便纷纷藏身于马侧,躲过汉军的剑雨,随即径直涌向已经被紧急撤离大部分百姓的村庄,如蝗虫般扫荡一番,便沿着来时的路退回草原。

匈奴人的冷箭,为城墙内的边防部队带来不小的损失;不过边防战士并没有沮丧,兴致勃勃的打算出城打扫战场,割取先前落马的那些匈奴人的首级;却发现,片刻间还尸横遍野的匈奴尸首,已经被撤退的匈奴骑兵带走···

只剩下几个着装实在破旧,看上去比奴隶都不如的尸首,静静的躺在片刻之前,才发生激烈战斗的野外。

就这样,刘弘在军报上看到的抽象战损比出现了:汉军阵亡数十上百人,斩获匈奴首级两只···

可千万别以为这是开玩笑的事,汉室军官的战功计算,是算净斩获的!

比如说,一场战争中,汉室某一支边军损失一百人,得到了两个匈奴人的首级,那得到首级的军卒自然算有战功,但这支边军的将领,此战的战功是负九十八!

日积月累下来,这是要被治‘作战不力’之罪的!

作战不力,是个什么罪名?

都不用多解释,光一点就足以说明这条罪名有多重——作战不力,违背的是军法!

而汉室军法,其惩罚最轻的是军鞭,其次,便是杀!

想明白各种缘由,刘弘不由黯然失笑。

“还请将军直言:若双方兵力对等,战损当如何?”

只见柴武略作沉吟,才迟疑道:“若是边军俱城而守,自损一千,亦当可杀敌八百。”

言罢,柴武脸上便自然地带上了一丝傲然:“若是飞狐都尉部,大抵可以一敌二···”

听着柴武的讲解,刘弘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寻常部队对匈奴人大概四六开,精锐部队如飞狐军,能做到六四开,这才正常!

如若不然,真像战报所写的那样,每杀死一个匈奴人,汉军就要损失二十到四十个边防将士,那还怎么玩?

不过,对于此时只认首级的军功计算方式,刘弘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军功的计算方式,涉及军制。

如果刘弘打算修改军功计算方式,需要考虑到的问题就太多了。

光是以刘弘这么一个军事小白的角度来看,军功计算方式需要考虑的因素就数不胜数。

——如果不以首级计算,那如何证明没有人虚报战功?

再者,如果不以首级计算,那必然会出现这样一种状况:两个甚至三个四个弓弩兵,指着一个被弓箭插成刺猬的匈奴人尸体,都说这个人是自己杀死的;那这军功,算谁的?

还有:如果不按现在这样,以净斩首来计算军官战功,又如何保证勋贵不会将家里的草包塞到军队,滥竽充数,用底层士卒的命,去换军功?——例如让一千士兵去送死,好为自己获得斩首五十级的战功?

这一切,都需要长久谋划,反复讨论,才能得出可行方案;而修改完善的过程,也不是刘弘一个门外汉能搞定的,需要对军队足够了解的大佬参与讨论。

再说了,刘弘此时连南北军都无法完全掌控,谈何插手军队?

即便是要改军制,那也是以后,刘弘掌权之后的事了。

想到此,刘弘便直入主题:“那依将军之见,今边墙之所患,当以何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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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05章 边墙之患 “今边墙之首患者,乃军粮之缺!”

斩钉截铁的说出自己的看法,柴武便目光灼灼的看着刘弘,等待着刘弘地答复。

——凌晨时分,柴武派人拿下杜氏满门之后,在杜氏分散于关中的二十多处‘庄园’中,搜集出将近六十万石粟米!

作为手握兵权的重将,柴武自是不敢动私藏这批粮食的主意;不过,旁敲侧击的争取一些军粮,还是有可能的。

刘弘闻言,却是陷入沉思之中。

汉初边防部队军粮紧缺的问题,严重到在史书上都有所记载:文帝十一年,太子舍人晁错呈上《论贵粟疏》,其中便提出了‘纳粟授爵’之法。

——百姓向边塞输送一定数量的粮食,便可以换得相应的爵位,或者赎罪。

而这个想法的提出,源自于文帝刘恒的一个愁苦:边防部队明明具备不低的战斗力,却总是因为军粮的问题,而丧失将匈奴入侵者包围歼灭的战机。

光从这便能看出,汉初边军军粮紧缺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身为后世人的刘弘也很清楚:充足的军粮,不仅仅是军卒战斗力的保障,也是军队保持忠心的前提;肚子都吃不饱的兵士,即便可以为爱发电,热爱祖国,也不会有力气在战场上杀敌。

而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边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问题的。

沉吟片刻,刘弘便疑虑道:“若朕拨钱若干,许边墙之将官购粟,以充军粮···”

话还没说完,刘弘便自顾自摇了摇头——对军队而言,刘弘要时刻保证‘恩出于上’,即:军卒必须无时不刻的体会到,自己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刘弘给予的。

如果拨款,允许边防将领自己去买粮,就有可能导致底层士卒会产生一种错觉:军粮都是将军去买的,是将军给的。

在这个没有电报,信息网络仅靠八百里加急维持的年代,刘弘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样说来,晁错的提议,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了···

“军粮之事,待朕思虑再言;除此之外,可另有隐患?”

既然短期内无法解决,那就只能将军粮的事先放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边墙的稳定。

闻言,柴武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心下也大致明白了刘弘的关注点。

“陛下,今边墙戎卒几近二十万,然边墙甚广;胡虏每攻之,必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边军过于分散,无从合兵一处。”

“贸然合兵,则有顾此失彼之虞。”

说着,柴武面色也是郑重起来:“太祖高皇帝设飞狐都尉者,亦念及此,方令臣为边墙之犄角,胡从何来,臣便支援何处。”

听着柴武解析边防局势,刘弘的眉头渐渐凝结在一起。

情况,比刘弘想象中还要严峻。

二十余万边防大军,零零散散分布在长达近万千里的长城一线,即便按每十里一处据点来计算,也不过二百人一队。

这样一来,边防部队的作用与其说是守卫者,倒不如说是报信的哨卫——真有匈奴人入侵,二百人的作战小队,根本就不够匈奴骑兵集群塞牙缝!

更何况,长城一线的守军,根本不可能处于方圆十里没有支援的境地;而是二里一烽,五里一燧!

也就是说,汉家二十万边防大军,其实就是散落在整条长城上,每队不过几十人的哨兵;哪里受到入侵,都只能由飞狐军驰援。

这就使得,飞狐军对边墙防御,具有无与伦比,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

“唉···”

哀叹一起,刘弘不由满脸苦涩起来:“朕本以为,可调卿入朝,以助朕一臂之力呢。”

但现在看来,柴武根本不能动!

非但不能召回长安,还要大力支持,才能保证朝局不甚安稳的这几年,边墙能别出岔子。

柴武闻言,心中却是警铃大震!

——陛下这意思,莫非是忌惮吾兵权太重?

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衣带血诏,柴武心中不由紧张起来,便试探着开口道:“若陛下以为,臣当入朝,那臣自当奉陛下诏谕···”

对于柴武目光中的审视,刘弘却是毫无发觉;只烦躁的起身摆了摆手:“今朝野动荡,边墙不容差池,非将军领飞狐军镇边不可。”

见刘弘不似作伪,柴武才稍稍安下心来:“伏唯陛下作威作福。”

不过此事,让柴武萌生了一丝隐退的心思——刘弘或许是无心之语,但柴武却是听进去了。

衣带诏之事,虽说是柴武奉诏行事,但归根结底,还是坏了规矩;小皇帝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趁这个机会让出兵权,入朝从政帮帮陛下,换个好印象,倒也不算差···

如是想着,柴武便稍一拱手,试探着道:“陛下虽幸,然臣年事已高,还请陛下早做筹谋,以定飞狐军继任之选。”

刘弘稍稍诧异的回过头,见柴武略带些心悸的面色,也逐渐回过味来,不由发出一阵苦笑。

——就连现在近乎毫无权势的自己,随口一句话,都能吓得柴武拱手让出兵权···

封建皇帝的威权,果然深入人心!

再看向柴武,刘弘目光中隐隐带上了钦佩——手握重权,却丝毫不眷恋权势,进退自如···

柴武,是个人物!

装作不经意的回过头,刘弘淡然开口道:“将军之见,何人可担飞狐军之重责?”

只见柴武脸上顿时带上了一片了然:“臣愚钝,还请陛下钦点。”

看着柴武略带些失望的目光,刘弘暗自摇了摇——他真没有想抢飞狐军兵权的意思啊···

柴武无论是能力,还是政治立场,都足以让刘弘放心!

淡笑着摇摇头,刘弘不再拐弯抹角:“朕年幼,又如何知此等军国大事?”

尽量以最亲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刘弘目光中便带上了鼓励,继而道:“将军久行军伍,当于军中事务知之甚详。”

说着,刘弘稍一躬身,由衷拜道:“还请将军不吝举贤。”

琢磨不定许久,见刘弘目光中满带着诚恳,柴武才稍稍放下疑心,道:“边军将官之事,臣本不该议论···”

说到一半,见刘弘目光中明显的带上了不愉,柴武赶忙止住话头,吐出了心中最满意的那个名字:“臣以为,飞狐军强弩校尉令勉,或可担此重任!”

章节目录 第106章 郎中令勉 听到这个人名,饶是习惯了历史名人出现在身边的刘弘,面色也是稍稍一变。

在原本的历史中,令勉就是以‘文帝任命之车骑将军、飞狐都尉’的身份出现。

在发出那封衣带诏时,刘弘甚至为此担心过:根据史记记载,汉室的飞狐、霸上、细柳等常备野战军,是在文帝中期建成。

但当时情况着实危急,刘弘只能冒险一试——验证飞狐军真如自己的猜测般,早在刘邦创立天下后不久,就被驻扎在了飞狐迳,以防备匈奴人的入侵。

事实证明,刘弘所料无差:飞狐军,根本不是如司马迁所言那般,被文帝刘恒一道诏书拉起来,再塞个‘中大夫令勉’过去做将军,就成为天下强军的。

在历史上,令勉以中大夫的身份,被任命为飞狐都尉;但现在看来,令勉早就在飞狐军服役,并被第一任飞狐都尉柴武举荐给了文帝刘恒。

历史上,柴武入朝任大将军后,身为继任者的令勉,非但没有让‘失去’柴武的飞狐军战斗力下滑,甚至首创性的为飞狐军,注入了封建史上的第一股军魂——京观!

凡飞狐军所过之处,必有敌首垒筑之京观!

这么说来,柴武的推荐十分客观——令勉,绝对可以担起飞狐都尉的职务。

想到这里,刘弘顿时眼前一亮:“既如此,不若迁令校尉任飞狐都尉之职,将军入朝,以随朕之左右?”

既然飞狐军有了继任人选,那柴武自是可以放心入朝了——哪怕不能如历史上那样成为大将军,也可以为刘弘赢得不小的军方话语权。

却见柴武顿时犹豫起来,纠结道:“校尉令勉,确有都尉之能;然此资历不丰,陛下贸然简拔,恐难以服众···”

言罢,柴武斩钉截铁的点点头,满脸正色道:“臣愚以为,校尉令勉,当再历练数年,方可继任臣之职。”

闻言,刘弘满怀期待的面色顿时一淡,也不由点了点头。

校尉和都尉,虽然只差一级,但并不是说校尉升官,就可以直接升为都尉的。

——校尉,顶天了不过是个‘将’;都尉,则已经属于‘帅’的范畴!

没有拿得出手的个人履历或战功,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校尉直接升为都尉!

恐怕原本的历史上,令勉从中大夫的位置折道升任飞狐都尉,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资历不深,难以服众。

华夏,无论是此时的封建社会,还是后世的现代社会,都具有一个极其鲜明的特征——人情世故,排资论辈。

此时虽然还没有后世那般,明确的规定某官职需要多大年龄,但还是有着类似‘先来后到’的潜规则。

飞狐都尉,身系北墙安危,光从柴武此时的将称——上将军就可以看出,其主将的地位有多高。

在历史上,飞狐军的主将,更是被文帝提拔到仅次于大将军的‘车骑将军’一级!

车骑将军,是个什么级别?

——历史上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其将职就比车骑将军高小半级,就有权全盘掌控对匈奴的一切战事了!

而这种高级将称,绝对不是一个三十,甚至四十岁以下的‘毛头小子’可以担任的。

即便是历史上的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其第一次率军出征,所掌者也不过精骑八百而已;有了赫赫战功之后,才一步步累功成为骠骑将军。

所以,即便刘弘十分鄙视这种排资论辈的现象,也不得不向现实妥协——要想让令勉接班柴武,就必须让令勉熬够资历。

起码,也要在中枢镀层金。

心中有了决断,刘弘便径直开口:“既然令校尉尚需历练,朕意,留校尉令勉于长安,任郎中令!”

曹岩,已经是必死无疑;空出来的郎中令,刘弘不可能再让陈平拿了去。

但占坑归占坑,那也得刘弘手上有能用的人才可以···

刘弘现在,可是惨到让刘不疑一个人占着两个九卿的坑了!

但凡手上有一个能用的人,刘弘都不至于如此狼狈。

就连身为原北军射声校尉的秦牧,刘弘都得通过秦牧跟虫达的师徒关系,才遮遮掩掩的让秦牧做个卫尉丞,日后再图谋转正。

就连这,都有可能在朝堂上遭遇巨大的阻力——不出意外的话,等秦牧从箫关回来,刘弘还得给秦牧安个外戚的名头,封个驸马都尉之类的将职,才能使秦牧顺理成章的担任卫尉丞。

郎中令更是直接属于九卿,根本不是刘弘随便拉个人过来,就能够抬上去的。

汉九卿,起码要有在郡国地方担任太守,或者担任过独当一面的将领的经历,才有资格担任!

而刘弘手上,此时连当过县令的人都拿不出来···

将令勉留在长安,问题就简单多了。

首先,作为飞狐军一部校尉,还是柴武的亲信,令勉完全具备竞争九卿副官的资格;再加上柴武这个举荐人,以及为日后执掌飞狐军做准备的内因,直接担任九卿也勉强说得过去。

其次,将令勉留在长安,刘弘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令勉手中的强弩校尉部,那接近两千人也留下来。

也不用打散重组,直接让令勉继续执掌,负责宿卫禁中,对刘弘而言就足够了!

——北军,刘弘是越看越不舒服了···

即便心里明确的知道,北军的士卒没有一个想反自己,但对这支始终游离于掌控之外,又不怎么坚定,还反复给自己添堵的军队,刘弘真的是有些喜欢不起来。

南军,又因为诛吕之事而彻底失去战斗力;哪怕即将被刘弘强行洗白,恢复战斗力也需要时间。

将令勉任为郎中令,刘弘地燃眉之急——宫禁,就可以得到完美解决,令勉也可以镀层金,熬个资历,顺便在长安跟刘弘培养培养君臣感情,和信任。

过个几年,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令勉外放,从九卿转任飞狐都尉。

届时,刘弘再把柴武召回朝中,担任军方大佬,帮自己揍周勃和灌婴···

越想,刘弘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这个方案,几乎没有弊端!

“任令校尉为郎中令,留强弩校尉拱卫未央,朕以为甚善!”

闻言,柴武心中的疑虑彻底消失,终于确定刘弘今天这番话,没有忌惮自己手中兵权的意图;看着刘弘信心十足,又淡然微笑的面庞,柴武也不由暗自惊诧起来:小小年纪,手段便如此老练稳重···

“陛下圣命,臣谨奉诏···”

得到柴武的允诺,刘弘面色终于放松了些,数日来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心中自嘲着,刘弘意味深长的看向柴武的目光深处,嘴上却似不经意般道:“将军此至长安,乃奉朕诏,除长安匪盗、恶商。”

“调兵诏书,朕亦已遣人去取。”

说着,刘弘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柴武那双晦暗复杂的眼眸。

“上将军手上,当是无有第二封诏书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高庙余波 吕后九年冬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大雪,以及一则劲爆的消息中落下帷幕——故御史大夫平阳侯曹窋,留告罪书一封,遂于府中吞金自尽!

曹窋那封告罪书中,对弟弟曹岩的所作所为,丝毫没有撇清关系的意思,而是将罪责尽数揽到了自己头上——还是那句话:长兄如父,教弟不严,皆吾之罪!

消息传出,朝堂振动,长安震惊!

次日一大早,即元月初一,长安城便如剧院般,上演了一幕幕令人瞠目结舌的好戏。

——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吞金自杀,被太医救回!

——少府留侯张不疑,坐受金,免官回乡!

——内史属官中郎将,坐渎职,流千里!

——廷尉汾阴侯周开方,坐渎职,免官夺爵,后捐金得以留爵!

一系列单个拿出来,都足以震惊朝野的人事变动,在元月初一这天同时爆出来,着实让长安百姓吃瓜吃了个饱。

终于,在午后,从未央宫内的诏狱传出消息:故郎中令曹岩,于诏狱之中畏罪自尽;到了这时,这一系列变动的内因,才在关中流传开来。

——郎中令曹岩,剑刺高庙墙垣!

消息传出,不知有多少游侠地痞捶胸顿足,恼怒于曹岩那么轻松地就自尽。

紧接着,长安南阙的安门便涌入军卒数千人,将高庙以及长乐、未央两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宿卫未央的北军将士,也被一道诏书调去配合内史衙门,捉拿此次高庙墙恒受损事件的牵连者。

一个时辰之内,就有数十名千石到两千石的官员落马,被北军士卒连踢带推的押入内史大牢。

朝中百官,更被这一日之内发生的事吓了个半死,终于在第二日清晨联名上书,劝刘弘‘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

曲逆候陈平的名字,更是出现在那封联名书的最上方——作为丞相,陈平即便再不情愿,也要出面‘劝劝’刘弘了。

但无论刘弘‘息怒’与否,现实都毋庸置疑:高庙之事,被彻底踢爆了。

※※※※※※※※※※

丞相府中,陈平、周勃以及灌婴三人围坐于一张案几之前,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在高庙之事发生当天下午,陈平便收到宫内发出的一纸诏书——安陵杜氏为祸关中,扰乱民心,内史不能治,丞相不能罪;纳丞相之议,传飞狐军入关中,助丞相肃清安陵杜氏等一干豪强恶绅!

要知道西汉的诏书,需要一式三份,一封交于丞相之手,一封留在石渠阁备案,另一份交给受诏人,才会具备法律效益。

小皇帝却在飞狐军到来之后,才把手续‘补全’,陈平心中,简直跟被喂了一坨奥利给一样难受。

再仔细看完那封诏书之后,饶是对此早有预测的陈平,捋着胡须的手也是没忍住,将颌下髯须拔了几根下来!

——说飞狐军是被调来对付关中豪强也就算了,居然还说这是丞相的提议···

全长安城谁不知道,陈平跟杜氏是儿女亲家?

果不其然,陈平随口一问,那侍郎便丝毫不犹豫的确定了陈平的猜想——这封诏书在送到陈平手上之前,已经率先贴到了长安每一个乡县的露布之上!

也就是说,在这个政局动乱的时间点,陈平不止要在暗地里防备刘弘,明面上辅佐刘弘,甚至要在私底下,承受舆论对他个人道德的攻击···

当天晚上,陈平就气的多吃了两碗饭!

但除此之外,陈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实在是小皇帝挑的这个时间点,太完美了···

高庙出事,作为太祖高皇帝之孝子贤孙,小皇帝雷霆震怒,这能有什么不对?

如果刘弘不这样,那才叫不正常!

而陈平却要一边低调行事,以保证自己不被卷进去;一边还要出面劝阻刘弘,以显示自己百官之首的担当。

对刘弘的小动作,焦头烂额的陈平实在是无暇去阻止了。

“绛侯是说,未央宫卫,已被飞狐之卒替换?”

见周勃点点头,陈平心中顿时一沉。

将禁卫交还到小皇帝手中,这件事在那日安门城头,双方协商之后就已经有了定论。

但陈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皇帝居然真敢把北军换下去!

在陈平原来的猜想中,小皇帝顶多是让身为卫尉的虫达,去抢一抢郎中令的权力,试图掌控北军的部分兵权。

但陈平对此,原本是并不看好的。

盖因为从本职工作的角度来讲,卫尉的职权根本不是保护皇帝。

——卫尉,所卫者,长安两宫也。

什么意思?

就是说,卫尉的本职工作,是保卫未央、长乐两宫;至于皇帝的贴身护卫工作,那是郎中令的事。

虽然说,由于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在皇宫内,卫尉和郎中令的职权有些重叠;但实际上非常好理解——原则上,卫尉只负责未央、长乐两宫的安危,并不管皇帝的安危。

不严谨的说,如果有人能在不进入未央宫的前提下,将皇帝掳走,那这件事,卫尉是不用担责的——贼人又没进未央宫,卫尉并没有渎职!

这从皇帝出宫的时候,卫尉留守宫中,而郎中令遣人随行护卫便可以看出。

小皇帝可倒好,借高庙之事,直接把郎中令给弄死了!

紧接着,便以‘护高庙不力’为由,将北军打发去搜捕匪盗——理论上,长安城的一切治安,还真就跟守卫城门的北军脱不开干系。

朝堂的水也自此被彻底搅浑,小皇帝在混乱中到处摸鱼,简直玩的不亦乐乎!

不出意外的话,郎中令的人选,小皇帝应该也有了安排;对此,陈平却根本无力去阻止了。

——要知道上一任郎中令:曹岩,其官方档案中,白纸黑字记录着的举荐人,正是陈平!

结果陈平前脚举荐的郎中令,后脚就在刘邦的高庙上插了一把剑!

哪怕刘弘真的将郎中令的任命权让出来,陈平出于忌讳,也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至于周勃和灌婴,对此事更是插不了手——无论太尉还是大将军,其职权终究是在兵权之上。

直到现在,陈平才发现,在关于朝堂的事上,周勃和灌婴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由陈平自己独自面对···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平阳靖侯 疲惫的揉了揉额角,陈平哀叹一气,思虑着朝堂后续的变动。

平阳侯曹窋吞金自尽,虽说是将高庙事件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却是保下了平阳侯一脉——小皇帝于当日下令:御史大夫物故,朕心甚哀;其令奉常有司遣礼官吊喧,择一美谥以述其功过。

次日,即元月初一清晨,朔望朝,前一天才‘自尽未遂’的奉常刘不疑上书:二世平阳侯窋,律身恭简,政刑不扰。谥法云: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

小皇帝旋即点头,赐冥灯若干,许‘平阳靖侯’以诸侯礼葬之;并下令奉常从平阳靖侯诸子中,择忠善者继其祠庙。

朔望朝之后,百官还没来得及回到属衙,未央宫便传出消息:靖侯子竒(qí),仁孝贤善,可袭平阳侯爵。

就这样,年仅十一岁的曹奇,成为了三世平阳侯。

小皇帝随后下令:遣奉常礼官,帮助平阳侯曹奇处理靖侯丧葬之事;丧事毕,召平阳侯入宫,为代王世子刘启、幼子刘武,及天子幼弟梁王刘武之伴读。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时隔十五年之后,开国功侯平阳侯一脉,再次回到了刘氏皇帝的阵营之中。

但令陈平忧心的是:此事非但没有引起朝中百官的不安,反而是在长安掀起一波舆论诡波:陛下仁善,此存亡续断之举,颇得太祖高皇帝之风!

而个中缘由,陈平自是了然:小皇帝这一手猫哭耗子,玩儿的确实漂亮!

——在这个侍死如奉生、‘赖活着不如好死’的时代,和小皇帝完全不对付的曹窋却并没有被报复,而是史无前例的被允许‘以诸侯王礼葬之’!

光是这一点,就已是让小皇帝将大部分勋臣的人心,给轻而易举的收回了手中——小皇帝此举,所要表达的意思再浅显不过:吾汉家善待功臣,生当荣华富贵,死当风光大葬!

这一切,都与太祖高皇帝那句‘山河永固,与国同休’所对应!

再加上小皇帝将三世平阳侯曹奇召入宫中,摆出一副‘亲自教导’的架势,这就让功勋彻候们一直骚动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就连平阳侯曹窋,都能风光大葬,留一脉以奉血食;其子更是被陛下亲身教导···

那吾等那点‘小过错’,陛下又怎么会不原谅呢?

即便陛下不原谅,那吾等最差,也不过是学平阳侯吞金嘛!家族还是能得以保全!

死有什么好怕的?

对汉人而言,死后没法入土为安,没有后人奉上血食,使祖宗蒙羞,才是最可怕的!

而现在,小皇帝用行动表明了态度:我老刘家说善待功臣,就肯定说话算话!

就算有人犯些‘小错’,朕也能保证让你风风光光的去死!

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彻候勋贵陷入疯狂,将之前那点小九九抛之脑后,连夜入宫,向刘弘献上所有的忠心。

——元月初三清晨,小皇帝再次下诏:太仆博阳侯陈濞,公忠体国,赐御剑一柄;许博阳侯世子陈始入宫,为梁王刘武之伴读。

自此,高庙事件画上句号;陈平的势力大幅缩水,而小皇帝在朝堂中的话语权水涨船高。

三公之中,陈平和周勃苦苦支撑,御史大夫之位暂时闲置,待等曹窋自尽之事平息,北平侯张苍官复原职,便将不可阻挡。

九卿各属衙,奉常、宗正在刘不疑手中,卫尉虫达也是早早倒向小皇帝,太仆陈濞更是新鲜热乎的‘皇党’成员!

少府、廷尉、郎中令都被本次事件牵连,后续任命,小皇帝更是不太可能撒手!

陈平掌控中,就只剩下典客这个透明人,以及刘揭的内史苦苦支撑···

就连内史刘揭,也已是被小皇帝列入拉拢名单——奉常传出消息:刘揭,汲忡二人的封国择选之事,已经接近尾声!

不出意外的话,最晚不超过春二月,刘揭就将成为汉室彻候阶级一员;汲忡,也将得到彻候备选——关内侯的高爵。

这一切,都让陈平陷入进退两难的境遇。

诚然,朝堂还有陈平亲自压着,军队方面,更是有周勃和灌婴双重保险,但在这个还算优势的表面下,局势却是对陈平等人愈发不利了。

——朝中九卿,即便不说空出来的三个位置,剩下六个位置,小皇帝便已掌控了四个!

陈平严防死守的钱袋子:少府,也即将在这次高庙事件之后,逐渐脱离陈平的掌控。

如果最终,少府、廷尉、郎中令都被小皇帝掌控,那朝堂之中,面对着九卿占其七的小皇帝,陈平饶是身为丞相,也会不可避免的落入一个尴尬的境地:丞相府的命令,将无法到达地方!

而丞相府最大的杀器:官员任免,对九卿一级将毫无作用——九卿任命,就连皇帝都不能独断,需要廷议表决,在绝大多数朝臣同意之后,方能定下。

至于罢免,那更是无从说起——除非牵扯上这次高庙事件般的政治事件,否则,汉九卿几乎就是个铁饭碗,除了升任三公,就只能外放为更高一级得诸侯王相,或某支野战军之主将。

日后,陈平所领衔的丞相府下达命令,九卿却以‘此事牵连甚广,还需陛下圣裁’而不鸟丞相府命令的状况,将成为陈平的日常。

虽然小皇帝不太可能如此赤裸裸的打丞相的脸,但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小皇帝将自此具备‘战略否决权’。

陈平一党在朝堂上,将陷入举步维艰的局面!

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周勃、灌婴二人,陈平心中百感交集,又不得不穷思解局之法。

郎中令,早在小皇帝召飞狐军入关中时,便已有定论——哪怕将九卿中其余七位放弃,小皇帝都不可能再任由卫尉与郎中令游离于掌控之外!

那剩下的廷尉以及少府,就将是双方在明日常朝之上,穷尽一切所要争夺的战场。

尤其是少府,陈平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少府令在自己掌控之中。

最起码,也要保证少府在自己和小皇帝的争斗中保持相对中立,而不是全然倒向小皇帝。

如若不然,陈平在‘诛弘’集团,将再无任何价值。

而新任少府的人选,就是三人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

至于廷尉···

“唉,苦也···”

陈平手中,也没有可堪一用,有资格担任九卿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王陵觐见 与焦头烂额的陈平等人不同,刘弘此时,正悠然的坐在未央宫温室殿,与王陵谈笑风生。

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弟子’,老王陵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暗自感叹着刘弘在过去几个月的成长。

——不过旬月,刘弘就从代王初入长安时,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困境走出!

现如今,更是隐隐有大权在握的趋势。

看着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王陵心中自是欣慰不已。

不过刘弘今日召王陵入宫,却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政治成果的。

——明日常朝,张苍官复原职,任御史大夫的事,就可以定下章程。

最起码,刘弘也要放风出去,隐晦的表达出这个意思。

至于张苍任御史大夫之后,刘弘就要开始着手。将御史大夫打造成真正意义上‘检查百官,巡视郡国’的大汉中纪委了。

这无疑是个大工程,刘弘也不好直接召见张苍,在张苍还没有上任的现在,就给张苍安排工作;所以只能以‘思念太傅’为由,召王陵入宫,再借着王陵之口,向张苍转达自己对御史大夫衙门的后续安排。

当然,顺带听听王陵对御史大夫改造之事的意见,也是刘弘的意图之一。

毕竟刘弘前世也不过是个大学生,如果抛开在网络上重拳出击,担任键盘政治家的日子不说,刘弘对政治的认知,也只停留于‘拉一派打一派’的浅显层面。

而御史大夫身为三公,对封建王朝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道德经》曰:治大国如烹小鲜。

在这种关乎天下的大事上,问问王陵这种三朝老臣、政坛常青树的意见,对于具体方案的改进,以及漏洞的预知、方案可行性的判断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即便不考虑现实意义,刘弘‘虚心请教老太傅’的举动,也可以为他竖立‘尊师重长’的正面形象,并隐晦表达出‘朕非独夫,依旧愿与公候勋臣共治天下’的意思。

诚然,作为后世人,刘弘不可能傻到真在封建时代玩儿民主共和;但做出表面上‘民主’,对于政局稳定,以及官员内心的满足感,都将起到不小作用。

而且政策披着民主的皮、专权的骨,对于刘弘的皇帝形象也将起到巨大作用——如果将来事情办砸了,刘弘也不至于落得‘犯错’的下场,而是随时可以将锅甩出去!

嗯,这几个月的皇帝生涯,刘弘最大的心得,就是不能事事冲在最前面。

悄悄藏在身后,遥控着心腹为自己冲锋陷阵,事情办成了出来摘桃子,办不成赶紧甩锅,这才是封建帝王最应该具备的优良素质!

无情,冷酷。

却是对皇帝而言,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自古以来,但凡被称为明君、雄主的帝王,无一不被文人阶级贴上刻薄寡恩的标签。

对此,刘弘只想歪嘴一笑:那又如何?

如果冷酷无情,就能让国家强盛,不受外族侵辱;让百姓吃饱肚子,过上好生活,那刘弘恨不得被文人骂成青面獠牙、脚底流脓的独夫!

一家哭何如家家哭?

封建帝王,一言一行皆事关天下苍生,又怎能因一己之私,就枉顾天下苍生?

合格的皇帝,就该像景帝刘启那样,无论何时,都具备机器一样的理性和冷漠,一切都以天下为重。

至于那些有情有义,仁善宽和的帝王,除非能具备像文帝刘恒那样的政治智慧,不然,就活该葬送天下!

所以刘弘今日召王陵觐见的目的,就很浅显了:在明日早朝,提出任北平侯张苍为御史大夫,并建议刘弘改造御史大夫。

简而言之,就是为御史大夫即将面临的改制背书,并随时做好出问题时,给刘弘背锅的准备。

对此,刘弘个人感情上是有些愧疚;但一想到自己的使命,刘弘便不再觉得自己有错了。

——刘弘的到来,直接导致汉家失去了文、景、武连续三代雄主!

那刘弘的政治使命也非常简单了:如果不想汉室失去那句‘以强亡’的标签,那刘弘最起码也要在死前,完成文、景、武三代皇帝的成就:天下富饶,诸侯暗弱,以及,荡平匈奴!

也就是说,到刘弘驾崩的时候,汉家起码要内削诸侯王势力,外逐匈奴,厘清内政吏治,刘弘才算没白穿越。

对于如此高的‘及格线’,刘弘表示···

压力山大!

即便以刘弘这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汉室文、景、武接连三位皇帝,放在封建历史上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是能让国家踩满油门,向强盛的方向高歌猛进的狠人!

而刘弘却要一个人完成这三位所完成的事,才算交出了一份勉强及格的答卷···

这就使得每一分一秒,对刘弘而言都十分宝贵:哥们儿要干的事多着呢!

对于无休无止的政治斗争,刘弘表示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即便刘弘能活到六十岁,留给他的时间也只剩下四十多年了;而等待着刘弘的,是文景之治,削弱诸侯藩王,以及马踏草原,将匈奴赶到西方,让匈奴人去陪亚历山大大帝的后代捏泥巴。

比起这些丰功伟业,陈平,实在是没有资格让刘弘在政治内斗上浪费太多时间。

现在,基本掌控了政治格局的刘弘,已经有资格为整治陈平的事,给自己一个期限了——一年。

一年之内,如果还不能让陈平周勃滚回家种田,那刘弘就顾不上生前身后名了。

所以明日的常朝,刘弘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任命张苍为御史大夫,初步得出御史大夫改制方案;任命飞狐强弩校尉令勉为郎中令;任命北军射声校尉秦牧为卫尉丞···

除此之外,内史刘揭,也将在明日早朝,迎来刘弘最后一次的拉拢;若无果,刘揭就将被刘弘彻底划入‘无可救药’的陈平、周勃一系。

最后,关于少府和廷尉的人选,刘弘也同样苦恼不已:少府令,刘弘的想法与陈平近似相同——别添乱就行。

但廷尉,刘弘却是左思右想,都想不到由谁担任了。

所以刘弘召王陵觐见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让王陵举荐一个能供他差使的廷尉卿,为高庙事件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那些因高庙之事被羁押的官员,究竟应该如何处置,刘弘需要一个业务能力在水准线以上的廷尉卿,为自己出谋划策,并冲锋陷阵。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家有一老 将关于御史大夫的改造方案尽数道出,刘弘便发现王陵的眉头缓缓皱起,面色逐渐郑重起来。

过了许久,王陵几欲欲言又止,终是在刘弘‘太傅但言,朕不怪罪’的鼓励下,拱手一拜。

“臣愚以为,陛下此举,或不得成行···”

小心翼翼的说完,王陵稍抬起眼皮,暗自打量着刘弘略显诧异的面色。

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改造为监察机构,监督官员行政?

在王陵看来,这何止是不行,简直就是在自掘坟墓!

只怕此令下达当天,羞愤自尽的官吏就能有上百之数!

在这个不信任等同于羞辱的时代,皇帝如此明显的表达出对官员的不信任,就等同于指着官员的鼻子,斥责官员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那样一来,不管干不干净,为了证明自己‘清正廉洁’,官员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看着王陵眼中,那丝想说,又碍于君臣关系不好直说的复杂目光,刘弘略一思考,便也反应过来,不禁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

其实刘弘想的也没问题:设立监察机构,监督官员,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有例可循的,表面上看,确实能起到集权的作用。

但刘弘却忽略了,这是民风尤重风骨,个人尊严、个人名誉比生命还重要的汉朝!

真说起来,封建时代的官员,又有几个能保证两袖清风,不贪不拿?

千里为官,不图发家致富,难不成是图振兴国家?

在刘弘看来,西汉官员受辱便自尽的举动,分明就是又当又立!

——明明贪了,被爆出来还要为了证明清白,不惜自杀保全名声,让刘弘落得一个‘苛待官员’的污名!

有这风骨,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就没管住那手呢?

不过吐槽归吐槽,刘弘不得不承认,王陵的忧虑是有道理的:此时的政治风气,确实不允许出现一个专门负责监督官员的机构;更枉论将国家三大巨头之一的御史大夫,改造成监察机构了。

御史大夫,秦时始置,明面上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辅佐丞相;但绝大多数时候,御史大夫是被皇帝当做掣肘丞相的‘副丞相’来用的。

至于监察百官,与御史大夫的后身——‘御史言官’的闻风上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后世言官的职责,除了没事给皇帝添添堵以外,就是听见风吹草动,就不管合不合理,有没有证据,直接出来弹劾官员,以此彰显自己的刚正不阿。

而西汉御史大夫的‘监察百官’,则仅限于在官员任命之前,以考察政治成分、评估施政能力的目的,去查一下这个官员的底子。

而且御史大夫属衙的日常运行,并不是御史大夫负责,而是身为副官的御史中丞执掌。

御史中丞为首的属官,也只是将每个官员的个人履历,功过记录在册,以备官员调动的时候拿出来,给朝堂(皇帝)做参考。

如果刘弘真的一拍脑袋,将御史大夫改造成全权负责监察官员的机构,御史大夫衙门很可能会发展成后世那般,文人士大夫遇到对手的时候,通过捏造私德污点来攻击对方的‘嘴炮键盘局’!

想到这里,刘弘便知道历史上的言官,是在什么背景下产生的了——可能设立御史言官的皇帝,就是如刘弘想的这般,想给官员阶级安个枷锁;结果枷锁没上成,反倒递了一把刀!

在历史上,不知有多少忠臣良将,被御史言官们捕风捉影之语所害,落得凄惨下场。

无奈的摇了摇头,歉意一笑,刘弘整了整面色,起身郑重一拜:“幸得老太傅相劝,方使朕未行差就错···”

但凡今天换了一个人在身边,刘弘都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刘弘犯蠢,不对付的人当然会乐见其成;即便是刘弘地班底,也会碍于刘弘地颜面而不敢明说。

汉室数千万人中,唯王陵一人,能凭借其‘帝师’的身份,旁敲侧击提这么一句‘此事应该可能也许不是很好’。

在这个没有信息网络的时代,中央政策,从来不可能被官员百分百执行!

即便是朝堂三读通过,百官无一反对的政策,出了函谷关能被执行七成,就足以让刘弘屁颠颠跑到高庙,对刘邦的衣冠吹嘘自己的文治武功了!

若非如此,后世的王安石变法,也不会成为压倒北宋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成熟的掌权者,在颁布一份政策的时候,不单单要考虑这个政策所带来的利弊;反而应该首先考虑到:这个政策在官员手里,能玩出什么花样!

王安石变法,难道不够好?

事实恰恰相反,王安石变法的本意,其实十分先进!

青苗法提出,农闲时分,百姓青黄不接,无以为继的时候,可以从官府借贷款、粮,来应付生活;半年收利息二到三分,分别在夏、秋与农税一同归还即可。

保马法更是直指军队骑兵奇缺的问题,提出鼓励百姓养马,由官府租马与百姓,按月交‘租息即可’。

如果执行得当,王安石变法中,光是这两部分,都足以扭转北宋积贫累弱的局面;甚至有朝一日提兵北上,恢复秦皇汉武时的荣光也未可知!

可如此先进、合理的王安石变法,最终反而让北宋最后一丝气数被葬送,北虏入关,神州大陆遍地胡腥···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呢?

答案就是:王安石只考虑了政策的优劣,却并没有考虑到:自己苦思冥想而出的救国之策,究竟会被负责执行的官吏演魔改成什么样子!

——青苗法发行,原本寄希望于活不下去的百姓卖儿卖女、卖田卖宅,从而获得奴隶、田地的地方豪强如丧考妣,旋即与地方官府狼狈为奸,将青苗法的自愿原则魔改成了强制摊派:每年农闲,农民必须从官府借贷!

这使得原本不用借贷、借粮,还有脱离贫困线可能的百姓碍于官府威权,不得不从官府‘借’回银钱、粮食,放在家里吃半年灰,甚至花费不小的储存成本,然后在半年之后加上利息,原封不动还给官府。

保马法自也逃不过强制摊牌——地方官府不止强制要求百姓从官府借马,还必须按照指标,每年还官府租息。

比如说:马养了两年,生个马驹应该的吧?

什么?

没生?

肯定是尔等刁民私藏了,每两年送一匹马驹到官府!

就这样,原本出于改善百姓生活而设立的青苗法,以及为了增加战马养殖量的保马法,彻底压死了本就疲惫不堪的北宋百姓。

毫无意外,王安石变法废黜几十年后,北宋便宣告灭亡——即便金兵未曾攻破北宋都城,活不下的底层百姓,也早晚会揭竿而起,推翻‘暴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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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谢书友:和硕理密亲王的点币打赏,特此加更一章,再次感谢。

不出意外,本书将于十月九号中午12:00上架,暴更十更酬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届时希望大家可以捧个场,佐吏谨谢之(手动拱手作揖)。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廷尉吴公 “嘴炮政治要不得啊···”

心有余悸的长出口气,刘弘理智的放下将御史大夫改造为中纪委的打算,转而开启下一个话题。

“今廷尉、少府出缺,朕不明于贤达,还请太傅教朕:今汉家,何人可当此二职?”

郎中令的事儿,刘弘已经和柴武达成了一致:明日早朝,柴武就将作为举荐人,正式推举令勉成为郎中令。

剩下两个九卿人选,就需要刘弘慎重考虑了。

不同于郎中令的专职性,廷尉和少府,其职权范围十分广泛,其人选必须慎重考虑。

郎中令,可以理解为皇帝的武装保镖;卫尉可以看做是京城保卫部长;这两个位置,即便刘弘任人唯亲,派心腹草包上去占坑,其影响也不会太大——保镖队长和武装部长,只要对刘弘忠心即可。

而廷尉作为司法机构,其职权丝毫不亚于后世的第一法院;少府更是担着初步调控市场的作用。

除了内史之外,少府和廷尉,是汉室最具专业性,同时也是最容易看出官员能力的位置。

奉常、宗正,刘弘可以让刘不疑应付,卫尉可以让虫达在明面儿上撑着,暗中准备让秦牧接手;郎中令可以拉令勉过来占坑加镀金。

但少府和廷尉,刘弘即便想让人占坑,也必须要找专业能力优秀的人,才能胜任这两个工作。

尤其是廷尉!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时的廷尉张释之,几乎凭借一己之力,为整个西汉的法制思想打下基调:法如是足以。

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犯没犯罪,犯了什么罪,应该受到什么惩罚,都应该根据法律的规定处置,不能因为执法者的心情太好或太坏,而让犯法者受罚过重或过轻。

这画风,是不是很熟悉?

——这就是西元版本的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如此先进,近乎于后世法制思想相媲美的理念,对文帝赢得天下人心,厘清吏治,最终开创文景盛世打下了坚实无比的法治基础。

时人一句“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的评价,就足以道尽张释之的成就。

与之鲜明对比的,就是张释之的继任者——张欧。

文帝驾崩后,为储时被张释之频繁为难的景帝秋后算账,将张释之外放为淮南王相,任命张欧为廷尉。

史书对张欧的评价是‘治刑名学,然素性普成,不尚苛刻···’

刑名之学,是西汉时对法家学说的代称;也就是说,张欧是法家出身的官员。

但作为一个司法官员,坐在西汉‘酷吏高产地’的廷尉,张欧却得了个仁厚长者的名声?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张欧的‘业绩’无疑就更浅显了——张欧为廷尉十数年,廷尉处死的死囚,没超过五指之数!

难道是张欧能力太强,让景帝朝的犯罪人数大幅下降,死囚的数量降低到了每两年一人的地步?

实际情况是:张欧任廷尉之后,汉室犯罪率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呈几何式上升的趋势陡增!

从景帝继位后的前元元年(前156年)四月,景帝第一次大赦天下,到前元三年正月第二次大赦,接近两年时间,积攒下来的罪犯人数约为一万五千人左右。

而从前元三年一月,景帝朝第二次大赦,到前元四年夏天的第三次大赦,不过短短一年多,第三次大赦放出的犯人就猛增到了将近四万人!

前后一对比,第三次大赦所释放的罪犯人数剧增!

究其原因,则直指前元三年,景帝刘启的一道任命:迁廷尉张释之为淮南王相,故太子舍人张欧任廷尉!

乍一看,景帝此举只不过是在任命太子家令晁错为内史之后,继续往朝堂安插心腹班底,以执掌大权;但从结果来看,任命张欧为廷尉,或许是景帝急于推行削藩策,又别无他法的无奈之举。

光从第三次大赦的人数就可以看出:张欧任廷尉一年,汉室犯罪率最起码翻了个翻!

在‘忠厚长者’——廷尉张欧放任下,不知有多少罪恶滔天的死刑犯逍遥法外,抢在张欧签字通过处决命令前,等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大赦。

犯罪成本直接下降到‘蹲两年大牢,等天子下一次大赦’的地步,汉室的治安大踏步向着开国初,那匪盗丛生的时代飞奔。

直到景帝发现业务能力出众的赵禹之后,汉家廷尉才摆脱‘律政透明人’的标签,逐渐恢复到张释之任廷尉时的地位。

这,就是西汉廷尉的能量——对的人能做的多好,错的人就能做得多烂!

这就使得,对胸怀大志,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刘弘而言,廷尉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法治思想模糊,官员判案基本唯心,只凭个人主观情感以及民声舆论而判罚的西汉初,刘弘需要一个合格的廷尉卿,为汉室竖立一个可持续发展,可长久沿用的法制纲略。

刘弘最简单的选择,其实就是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张释之。

在历史上,张释之是在文帝陈平死后,也就是后年,才通过訾官的路子捐为骑郎,在宫中任劳任怨十年,最终得到袁盎的推荐,方得以正式出仕的。

而刘弘上一世没做好功课,实在记不清张释之是哪里人了···

对于这个历史名人,刘弘只能祈祷自己的到来,没有引发太大的蝴蝶效应,张释之能在两年后按照历史轨迹,乖乖来长安,然后花钱买个骑郎的官位了···

现在,刘弘只能先找个资历够老,能力够强的人担任廷尉卿,在张释之成长为西汉‘法制思想奠基者’之前,撑一下廷尉的局面。

吴公。

王陵给刘弘提供的人选,便是河南郡守,吴公。

乍一听这陌生的人名,刘弘还没反应过来,待等王陵说出那句‘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刘弘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历史上,贾谊的举荐者嘛!

历史上,也正是在文帝元年,廷尉出缺,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乃法家出身,治法颇为公正,和秦相李斯还是老乡,便召其入朝为廷尉。

吴公奉命入长安,顺势将自己做郡守时,给他提出许多好计策的青年才俊——贾谊,举荐给了文帝!

淡笑着点点头,与王陵就明日常朝的事达成默契,刘弘目送着王陵远去的背影,不由暗自期待起来。

“贾长沙啊···”,

“可真是久仰大名!!!”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高后九年 翌日清晨,史载吕后九年元月五,常朝。

其实早在临近正月的时候,刘弘就曾考虑过改元,不过只考虑了不到三秒,刘弘便打消了这个打算。

首先,改元元年,对陈平一党的刺激,绝对会比飞狐军出现在长安城外更加剧烈!

在这个局势逐渐明朗,起码在刘弘看来明朗了许多的现在,刘弘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改元之事,将已经煮了七成熟的陈平等青蛙众给吓醒。

再者,改元也会牵扯到历法问题——此时的一年,是以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末的。

也就是说,早在九月份吕后驾崩,十月一日原主没有改元元年,后来刘恒也未能如历史上般登上皇位开始,今年,就注定将成为历史上本不存在的‘汉高后九年’。

对此,刘弘表示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奉常刘不疑意见非常大;刘不疑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

其实这件事在刘弘看来,就是吕后留下的烂账。

早在八年前,刘弘地便宜老哥,即前少帝刘恭登基后的第一个十月,就已经该按照传统,改元新帝元年了。

但身为政权实际掌控者的吕后非但没有如此,甚至身为前少帝祖母,在前少帝已经登基为帝的情况下,却不改称太皇太后,而仍旧称为皇太后。

前少帝如此,原主后少帝自然也逃不过没有年号的悲惨命运;这就导致在历史上,公元前195年-前188年被称为汉孝惠年间,而前少帝在位的前188至前184年,以及后少帝在位的前184至180年,被史学家统称为‘汉高后年’。

原本的历史上,今年,也就是公元前179年,本该是汉太宗孝文皇帝前元元年;但刘弘地到来,非但让刘恒失去了成为汉太宗的机会,还让吕后在历史上的政治岁月延长了一年——汉高后九年。

一想到将来太史公提笔,在史记中写下‘高后八年,高后崩;高后九年,孝x皇帝巴拉巴拉’的桥段,刘弘就觉得忍俊不禁。

不过无论刘不疑怎么委屈,刘弘都表示非常无感。

改元元年,除了宣示刘弘正式成为将要载入史册的皇帝之外,能给刘弘带来半毛钱的好处吗?

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面子工程嘛!

如果改不改元都没有影响,刘弘倒也不介意改一下,占据一个大义名分,为自己的合法性增添一丝砝码;但在现在,陈平周勃还站着喘气儿的时间点,刘弘着实没必要为了个名头,将逐步落入掌控之中的政治斗争,演变为可能发生的武装冲突。

——打来打去,死的都是汉人,死的都是汉军;无论输赢,刘弘血亏啊!

如果陈平周勃等人带着北军,跟刘弘率领的飞狐军干一仗,即便刘弘最终赢了,那损失的,还是汉室编制内的北军,以及部分飞狐军。

也就是说,但凡发生武装冲突,刘弘就将面临陈平一党‘用刘弘地兵打刘弘’的尴尬局面。

虽说北军已经被刘弘记上了小本本,亲密程度远不及南营的飞狐军和南军,但归根结底,北军还是汉室的军队!

对身为皇帝的刘弘而言,北军依旧是刘弘地兵!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有损失,刘弘都会痛——这么些个兵,留着打匈奴人不香吗?

如果说,之前刘弘竭尽全力的避免双方发生武装冲突,是没有必胜把握的话,那现在,刘弘则是想以最小的代价,了结陈平周勃等人。

——能用嘴说死,何必动手呢?

后世诸葛丞相做的就很好嘛!

而刘弘之所以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收获如此巨大的信心,甚至已经有资格去考虑为了胜利,自己怎么样才能少付出些代价···

这一切的原因,都浅显直接的摆在了刘弘面前,未央宫宣室殿殿堂之上。

西汉与其他封建朝代最大的一处不同,便是西汉开国初,朝堂几乎没有文人士大夫阶级的代表!

无论是开国十八功臣,还是刘邦前前后后册封的十七位异姓诸侯王、一百四十三位列候,都与文人阶级扯不上什么关系。

汉初,几乎每一个爬上高位的勋贵,无不是靠着实打实的战功,毋庸置疑的彪悍战绩,而得到高官厚禄。

所以,西汉历史上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前一秒还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下一秒就能安坐于庙堂处理政事,甚至于吟诗作赋!

而昨天还在长安有司打着政治排球赛的‘文官’,也同样能在国家有难时争先恐后的请命出征,摇身一变,成为威武霸气的将军。

这,便是西汉强大军事实力最真实的写照——汉室官员,没有一个软脚蟹!

谁能想象到在历史上贵为帝师,为景帝奉上削藩策的御史大夫晁错,其生前的常朝,基本都是在拳打丞相申屠嘉、脚踢魏其侯窦婴;头顶少府令刘舍,牙咬太常卿袁盎中度过?

就连史书上被赞为‘计相’,传闻数学造诣颇高的张苍,也是凭借着军功得封北平侯,甚至到了一百岁,还能有力气传宗接代的猛男!

所以,文能下马安邦,武能上马治军,才是汉室官员最真实的写照。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汉室,非彻候不得为相!

而作为汉爵最高一级的彻候,根据刘邦留下的规矩:非有功,不得侯!

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刘弘所不用忌惮得祖制里,绝对不包括这一条!

除此之外,还有刘邦那着名的约法三章,以及对勋臣功侯许下的‘山河永固,与国同休’的诺言。

这条祖制,就连权力巅峰时期的文帝刘恒,都无法轻易忽视——历史上,张苍在黄龙改元事件中被罢相,文帝左思右想,实在是无法从彻候中选出一个合格的丞相人选。

最终,文帝刘恒无奈的将身为关内侯的申屠嘉挑出来,上午恩封其为故安侯,下午再拜申屠嘉为相!

——就连历史上的刘恒,都只能通过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规避这条祖制,便足以看出,武人在西汉初,具有怎样的政治地位。

可以说,一个没有从军经历的官员,无论如何有才华,都无法坐上高位;没有三五个首级记在档案里,根本就别想成为一县之主官!

才华横溢如贾谊,其入朝之后也无法避免被功臣勋贵排挤,指责其‘骤然贵幸,穷思弄权’;随后更是几度三番无缘中枢,落得抑郁而终的下场。

而贾谊贾长沙,唯一能被朝臣勋贵攻击的点,就是贾谊没有从军经历,‘根不正’‘苗不红’。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猫哭耗子 刘弘放眼望去,比起几个月前的第一次常朝,此时宣室殿内跪坐两侧的数百人中,熟面孔已经多了许多。

左侧,依旧是金印紫绶的陈平、周勃二人跪坐在最前;但三公中的另一位:御史大夫,已是不见踪影。

其后,依次排序的九个位置上,只坐着寥寥数人。

奉常刘不疑,作为国家礼法负责部门的首官,虽然实权可能在汉九卿排在倒数,但由于奉常在具备‘九卿之首’的理论地位,且同时身负宗正之质问,而紧坐于陈平身后。

内史刘揭跪坐于周勃身后,只是面上表情明显写着按捺不住地激动;刘揭身前的周勃,则是一副不甚开心的模样,眉宇间略带些阴沉。

周勃左侧,博阳侯陈濞双手安放于大腿之上,略显年迈的面庞古井无波;若非额头上还未干透的几滴汗珠,根本不会有人看出来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侯爵,就是当朝九卿之一,专责为皇帝刘弘赶马驾车的太仆。

除此三人外,九卿之席便只有万年透明人——典客坐于末尾,深低着头,闭眼假寐。

殿堂右侧,武将班列,自是大将军灌婴领衔;不过灌婴身后,坐着一位不比灌婴年轻多少的老将——上将军飞狐都尉:柴武。

在猛男云集的武将班列中,一道略显单薄,眉目间略含些阴戾的青年将领,躬身侍立柴武身后。

——这倒没什么,朝中三公九卿,以及都尉以上的将官,有彻侯之爵者,都会偶尔带自家的侯世子一同上朝,参与朝会。

但那小将看上去,明显不像是柴武的长子——棘蒲侯世子柴奇,那可是燕赵有名的混世魔王!

即便是吕后在时,淮南王刘长也仗着自己乃吕后抚养长大,行事放荡不羁,经常带着一帮狗腿子,驾马驰行于乡野田间;棘蒲侯世子柴奇,就是其中佼佼者!

也就是说,那个身材略显单薄的小将,根本不是柴武的嫡长子,下一代棘蒲侯的候选人;但他依旧被柴武带到了宣室,参与了今日的早朝。

如果不是刘弘地默许甚至是授意,那小将即便是柴武其他的儿子,乃至于飞狐都尉的副官,都不可能在今日出现在宣誓殿内!

如此说来···

回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殿内百官顿感脊背一凉,将头深埋于胸,学起典客卿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

“前时高庙墙垣遇损,祖宗神庙惊扰,此诚朕之罪也。”

随着御阶上传出一道沙哑的的‘嘶鸣’,常朝正式进入第一个议题:高庙事件的后续收尾工作。

只见刘弘缓缓站起身,面色略有些尴尬的揉了揉喉颈,然后微整面色,面单愠怒道:“郎中令曹岩,枉顾律法,聚众醉饮;后更行差就错,剑损高庙!”

言罢,刘弘满目凶光的扫视一圈殿内,待等所有人都‘愧疚’的低下头,方面色一转:“幸其心思悔过,于廷尉诏狱引咎自尽。”

“其长兄平阳侯窋,亦疚于未教之过,以死谢罪。”

摆出一副略显感怀的面色,刘弘长叹一口气:“平阳侯,乃太祖高皇帝亲封之功臣,朕本不欲怪罪,岂料靖侯竟自寻短见,徒使朕哀···”

说着,刘弘便抓起衣袖,满脸哀愁将眼角的泪珠擦干,满带惆怅的坐回御塌。

看着刘弘脸不红心不跳的‘哀悼’曹窋,饶是跪坐于灌婴身后的柴武,也是痴楞许久,才勉强按捺着抽搐着嘴角,随殿内百官一同起身,躬身拜道:“陛下节哀···”

刘弘却是自然的再叹口气,手掌狠狠拍在大腿之上:“朕知!”

“朕为天下百姓民父母,自当以社稷为先,以宗庙为重;纵哀于靖侯之亡,亦不可枉顾天下苍生!”

含泪言罢,刘弘便真如十三四岁的少年般,大咧咧的抹了把眼泪鼻涕,‘强自坚强’道:“靖侯物故,朕心甚哀;然御史大夫者,位三公之重,不可一日无主。”

“朕以此未壮之年以临天下,实不明于朝中贤达。”

说着,刘弘便稍侧过头,面向左侧微微一拜:“还请丞相教朕,今吾汉家之士,何人可当御史大夫之职?”

正安然跪坐的陈平闻言,只好起身来到殿中央,向御阶之上躬身一拜:“禀陛下,御史大夫者,身系监察百官,代天巡视天下郡国之要;臣得陛下恩幸,以为丞相之职,亦于御史大夫监察之列···”

闻言,刘弘眼角微不可见的一抽,旋即轻声道:“丞相所言有理。”

按道理来讲,陈平说的也没错——御史大夫作为名义上的官员检查机构,在理论上,确实是有监察丞相的职权。

但问题是:一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只负责储备官员档案的御史大夫,真有那个胆子去查封建社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简直荒谬!

御史大夫能在丞相面前保证不怂,都已经算得上是有担当了——真当谁都是晁错,能以九卿之身,就在朝堂上对丞相抱以老拳,那就太高估官僚阶级的尿性了。

排排坐,红果果,才是官场常态!

而御史大夫的人选,早在飞狐军出现在长安城外,刘弘和陈平二人夜弈于安门之上,双方就已经达成了默契:张苍官复原职。

陈平此时却又以避嫌为由,拒绝出头提议张苍任御史大夫?

略作思考,刘弘便暗自苦笑一声:果然,不能低估古人的智慧啊···

在飞狐军仍旧驻扎于南营,政治地位近乎与周勃持平的飞狐都尉柴武跪坐于朝堂,甚至政治格局在高庙事件后,逐渐向刘弘倾斜的现在,陈平自然不可能蠢到出尔反尔,在御史大夫任命一事上,给刘弘添堵。

陈平之所以装傻,只怕是看出了刘弘地用心——借陈平之口,将张苍推上御史大夫的位置,为张苍官复原职的合法性背书!

当然,刘弘也可以大咧咧站出来,说要让张苍做御史大夫;但这样一来,就不可避免的要扯出一件刘弘十分不愿意面对,也不太好处理的问题。

——官复原职?

哦,对哦,张苍以前确实是御史大夫来的。

那他是因何被罢免?

刘弘当然清楚:张苍被罢免,纯粹就是王陵不肯向吕后低头,顺带着,张苍也被吕氏划入‘不可拉拢’的阵营,遂被免除御史大夫之职。

但即便是在吕氏之事已有定论的现在,刘弘也要竭尽全力,避免关于吕氏的话题出现。

不然,刘弘任命张苍为御史大夫,所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足以让刘弘失去现在所有的优势!

御史大夫张苍被罢免的诏书,是吕后亲自下达!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老骥伏枥 不过,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手上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方案。

受高庙事件的影响,刘弘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已经随着朝中羽翼的剧增而逐渐上升;虽然还没到圣心独断的地步,但这种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儿,刘弘也已是有了代为出头的爪牙。

只见刘弘淡笑着坐回御塌,左侧的文官之班中,便走出一道陈平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第二次的年迈身影。

“安国侯臣陵,启奏陛下!”

早在做出借陈平之口,让张苍顺理成章的官复原职,恢复御史大夫职位的决定时,刘弘便已经做好了陈平不配合的准备。

反正这个事只要不是刘弘亲自开口,那无论谁说都无所谓;不过是提出者地位越高,遇到的阻力越小而已。

——丞相不开口,帝师开口总可以了吧?

王陵此时虽赋闲,理论上连一个旁门佐吏都支使不动,但若要是论政治话语权,光是一个‘故皇帝太傅’的身份,王陵就能甩丞相陈平好几条街!

要知道,这可是以孝治国,万事以孝为先的汉朝。

撇开刘弘的皇帝身份不说,王陵作为刘弘(原主)的老师,在这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时代,几乎可以算刘弘半个父亲!

陈平算个老几?

汉家立国至今,出过几个丞相?

算上陈平在内,都已经是第五任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刘弘长达四十年以上的政治生涯,也起码还要经历除陈平外的三任丞相。

而皇帝太傅,不光刘弘一生只王陵一人,整个西汉从文帝开始,都再也没有过‘皇帝太傅’一职了。

只见老王陵缓缓迈着沉重的步伐,昂首挺胸的来到殿中,毫无顾忌的站在了陈平身前半步的位置,对御阶之上拱手一拜。

“自孝惠皇帝大行,太后身负恶疾,无以临朝,朝中百官任免,便俱掌于吕氏逆贼之手!”

“平阳靖侯虽功臣之后,然其得位,亦乃一时之暂选;太后诏令靖侯所任者,乃守御史大夫,非御史大夫也。”

侃侃吐出昨日与刘弘商议好的细节,王陵暂缓话头,稍捋了捋有些浮动的气息:“今吕氏逆贼尽亡,臣愚以为,当复任故御史大夫,北平侯苍,或为善···”

随着王陵再一次气喘吁吁地止住话头,刘弘和殿内百官都不约而同的微皱起眉。

看着王陵说三句喘两息的模样,刘弘的心逐渐沉重起来,脸上满是复杂。

“太傅劳苦功高,赐座朕右!”

老王陵,只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对这位呕心沥血,为汉室立下汗马功劳,即便是在自己最危险最弱小的时候,都能保持全部忠心的老臣,刘弘能做的,只有多给他一些荣誉上的弥补。

——赐座于君侧,王陵配得上这份殊荣!

在刘弘身后侍立着的虫达稍一挥手,御阶下的侍郎们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见朝班右侧,柴武身后的年轻小将走出,从殿侧取来一只蒲团,自然地躬身走上御阶,将蒲团放在刘弘所坐的御塌侧后方,向刘弘躬身一拜,便径直走回柴武身后。

王陵感激的对柴武稍一拱手,便在刘弘温和而又有些哀伤的目光中,由殿内侍郎搀扶着,一步步走上陈木御阶,颤巍巍来到刘弘身旁。

“陛下圣眷,臣惶恐···”

听着王陵语气中夹杂着的杂乱气息,刘弘哀叹一气,将王陵扶起,送到蒲团之上跪坐下来。

看着刘弘对王陵的举动,殿内百官心中嫉恨之余,不由品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柴武带来的那个小将,绝对不是小鱼小虾!

能在刘弘没有下令的前提下,自发的取代刘弘交代殿内郎中的工作;殿内侍郎们却都没有一点意见,就连御阶上的刘弘也面色如常?

结合此前种种,百官对这个小将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在今日上朝时,发现殿内多了许多面生的侍郎,百官便已经猜到:宫禁,只怕已经被驻扎于南营的飞狐军接管。

而那小将军伍出身,看上去又和柴武亲密无间,当是飞狐军出身。

再看看殿内,飞狐军出身的侍郎们,目光中隐隐带着对那小将的服从···

结合种种,那小将的身份呼之欲出——新任郎中令,非其莫属!

甚至于,此时殿内侍立着的郎官们,都很有可能是那小将在飞狐军时的部下!

在这种情况下,那小将成为郎中令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不过,有心思去猜令勉身份的,无疑都是些在早朝没有自主发言权的小虾米;真正的大佬,都在品味着方才,王陵那番话中暗含的信息。

西汉任何官职,只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守,其权重就将大大折扣——守,其实就是代理的意思。

曹窋的守御史大夫,就可以理解为‘代理御史大夫’。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代理’某职的举措,是出于被任命者资历不足,为了避免该任命受到质疑才做出;不过只要本职工作能做好,被任命者再熬够资历,就早晚可以取掉官职前的那个‘守’字。

但王陵在曹窋羞愧自尽的现在说出这件事,其意味就不一样了——曹窋,本来就是吕后她老人家找不到合适人选,才暂时顶上去的备胎而已!

吕氏逆贼尽皆授首,当事人曹窋也已羞愧自尽,那王陵说是这样,就肯定是这样——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而王陵早在诛吕之事后,就毫无遮掩的坐实了‘保皇党’的身份;王陵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可以直接理解为:这句话是皇帝刘弘的意思。

那样一来的话···

陛下是只想借着‘官复原职’的由头,将张苍推上曹窋留下的御史大夫之位,还是想大清算,真的将朝堂格局,彻底恢复到张苍任御史大夫时的样子?

——这,才是殿内百官忧心所在。

如果是前者,那百官自是无话可说——且先不论王陵(刘弘)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哪怕站不住,那也不是他们这些一个千石、六百石的小虾米可以提出异议的。

真正有资格质疑的,是坐在最前面的九卿,以及三公!

果不其然,在殿内众人,包括刘弘满怀期待的目光中,一道身系青绶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到殿中,站在了陈平身后。

“陛下,臣以为,安国侯此举,恐有任人唯亲之嫌!”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狼心狗肺 任人唯亲,一个十分有趣的道德谴责。

在汉家政坛,王陵跟张苍如师如父的关系,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王陵提议让张苍官复原职,重任御史大夫,确实有内举不避亲的嫌疑。

但即便如此,刘弘的面色也是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半秒之前还满是温和的目光中,也已带上些许尴尬。

——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即将要被封侯,成为第一批由刘弘恩封为彻候的当朝九卿,治粟内史:刘揭!

按道理来讲,皇帝亲自封的彻候,基本与心腹臂膀画等号;将来死后,是有资格陪葬于帝陵的。

也就是说,将来刘揭死后,会葬于刘弘的帝陵之侧,以示‘于阴曹亦为君臣’之意。

即便撇开这层关系不说,光是名字里的‘刘’姓,刘揭就该天然的站在刘弘一方,成为刘弘最坚定地支持者才是。

但此时此刻,这位大汉九卿、治粟内史,刘氏宗亲,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大摇大摆的站出来,指责明面上由帝师王陵提出,实际上则是皇帝刘弘授意的决策——任人唯亲···

刘弘此时,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痛!

前世追系花的时候,刘弘都没这么舔狗!

看着刘揭满脸庄严肃穆的面色,刘弘顾不上维持温煦的笑容,眼角微微眯起,语气耐人寻味道:“朕若未记错,高庙之事,内史也是逃不开干系?”

“内史三部中郎将,如今可是无人为首?”

中郎将,秦始设,分五官、左、右三部中郎将,分统郎官,号为‘三署’,隶属内史;三中郎之上设中尉一人,秩千石,位内史之下。

郎中令,职权是统领宫中侍郎,中郎将又统郎官,归中尉掌控;看上去,郎中令和中尉的职权似乎是有些重叠。

但实际上,郎中令和中尉,一般都是各司其职,甚至不会有太多机会有政务来往。

——郎中令,专门负责皇帝的安危,所以,类似于皇帝的专属保镖队长;而中尉,则负责都城治安,类似于武装部长。

虽然掌下都是郎官,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类群体:郎中令手中的侍郎官,基本上都是被皇帝恩荫为郎,负责贴身护卫皇帝的勋臣子弟;或是訾官为郎,在宫中打杂,起草文书,撰抄文档的商宦子弟。

而中郎将所掌之郎官,则俱是皇帝自各地军队提拔,意图栽培一番,作为军官培养的军中勇士。

如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飞将军李广,就是在对匈奴的战斗当中立有战功,被文帝刘恒看重,任为中郎,并逐步成长为汉家的大将。

所以,为了区分郎中令和中郎将属衙的郎官,一般称郎中令所属郎官为‘侍郎’,称中尉所属郎官为‘中郎’,另设统领三人,称‘中郎将’。

当然,作为帝国军官人才培养基地,通常情况下,能成为‘中郎’的人不会太多,而中尉又肩负着代表内史担负都城治安的职责,需要大量的人手;所以通常情况下,中尉属衙由五官、左、右三位中郎将为将领,数十上百名中郎为军官,北军将士为士卒组成。

实际上,周勃现在以太尉之身直接掌控北军,本身是不符合规矩的——按制,应当是由中尉掌控北军,负责长安城的治安、城防:卫尉掌控南军,负责未央、长乐两宫的宫禁。

所以通常情况下,中尉还兼任北军的统军将领,卫尉兼任南军的最高主将。

而前段时间,高庙出了差错,负责长安城防治安的中尉,根本逃脱不了干系;中尉又隶属内史,内史同样也不可能逃得脱!

见刘弘满脸意味深长的看过来,刘揭心底顿时一虚,愣了半拍,便被一旁的刘不疑抢了先。

“禀陛下,高庙之事,中尉坐渎职,流千里。”

闻言,刘弘长‘哦~’一声,似有些纠结的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中尉亦出缺啊···”

话音刚落,周勃和陈平不约而同的面色一紧!

——周勃之所以能毫不费力的将北军掌于手中,就是因为前任中尉,是周勃的手足心腹!

这也是这次高庙事件,让周勃最难以接受的事了:中尉的意外落马,让周勃合理掌控北军的难度猛然翻了数十倍不止!

如果真让小皇帝趁着这个机会,在中尉的位置上推个心腹上去,那就等于是南北军俱掌于小皇帝之手!

陈平周勃还怎么安心睡觉?

还不如早点学曹窋,‘羞愧自尽’保全家族来的轻松一些!

下意识对视一眼,周勃便慌忙起身,来到殿中央。

“陛下,臣以为···”

周勃话说一半,刘弘便‘烦躁’的摆了摆手:“太尉,老臣矣,自知何人可担中尉之职。”

“然今御史大夫出缺,纵太尉举荐贤良,亦无从查其根底···”

严格意义上来讲,从县令一级的六百石开始,官员的任命程序,都是二千石以上举荐或者丞相府提出人选,御史大夫审核其政治成份以及过往履历,再上报皇帝,由皇帝拍板。

到了郡守这种二千石以上等级的官员任免,皇帝更是要为了表现出‘民煮’的一面,通过廷议表决,才能定下该官员的任免问题。

虽然审查被举荐人属于御史中丞的工作,只要御史中丞还在,就不会影响官员任命前的审查,御史大夫出缺与否,并没有多大影响;但在御史中丞完成审核工作之后,审核结果,是需要由御史大夫传达给皇帝的。

这也算是西汉特有的的官场秩序了——上级的上级不是我的上级。

从一百石开始,任何一个体制内的官员,在原则上只对自己的直系领导负责;小吏对县令、县令对郡守、郡守对中央,中央对皇帝。

跨级报告,无论是此时还是后世,都是官场大忌!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刘弘说的也没有问题——没有御史大夫,那刘弘就无法得到被举荐官员的政治审查结果,又如何能确定此人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呢?

见刘弘强装出一副纠结不已的模样,周勃满是愤怒的回过头,恶狠狠瞪了身后的刘揭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心中飞快的问候了一番刘揭的女性家人,周勃满是憋屈的回过头,对御阶之上拱手一拜。

“臣以为,安国侯所言,甚善!”

“北平侯苍,当任以御史大夫之责!”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一年之期 帝师王陵出口举荐,太尉周勃表示认可,除刘揭外,‘九卿’之列也没有反对意见,丞相陈平一言不发,几乎等同于默认。

张苍官复原职,担任御史大夫的事,就算是暂且敲定了。

当然,具体的正式任命,还需要一套略有些繁杂的程序要走——尤其是如此次任命般,涉及三公一级时。

首先,刘弘需要专门下达一份由陈平盖上丞相印的任命诏书,然后由传诏侍郎严格按照周礼纳士礼仪,登门给张苍传旨,并将张苍接到宫内。

张苍到宫内之后,刘弘便要按照奉常的提示,根据周时拜相礼仪的低配版,拜张苍为御史大夫——没错,不是任命,是拜。

秦二世而亡,汉立也不过数十年,战国并没有过去多久,西汉初,还是有着相当浓厚的战国遗风。

而御史大夫作为‘亚相’,位列三公,虽然政治地位远不如生而神圣的皇帝,但身份地位已经无限接近于与皇帝平等了。

所以,刘弘拜张苍为御史大夫,可以理解为后世某个大公司,高薪聘请某个专业的知名专家——张苍有回绝的权力!

如果张苍真的回绝的,刘弘绝对不能因此记恨,而是要温文尔雅的再三‘请求’,如果最终依旧未能成行,还要礼送张苍回家。

林林总总算下来,张苍正式上任,起码也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御史大夫的事敲定,其余的事反倒容易多了。

——郎中令出缺,碍于曾经在举荐郎中令一事上有‘污点’,陈平一党选择沉默;朝中百官则都隐有猜测,便没有强行找存在感。

刘弘开口提问,柴武应声举荐令勉,在刘揭再度出班,质疑令勉资历不深时,刘弘借鉴了吕后当年,任命曹窋为御史大夫时的故智——任飞狐强弩校尉令勉为守郎中令,任期一年,若表现合格,迁飞狐都尉!

顿时间,朝臣们的注意力就从令勉出任郎中令一事,转移到了柴武身上——刘弘如此简洁直白的表示:令勉这个守郎中令真是暂代,一年后就要卸任!

这种操作模式虽然没有先例,但也不是很难接受:某支野战军的主帅到了换届的时间,但候选人资历不足,召回中央视察一下能力,培养一番,还算合情合理。

但令勉明年就将出任飞狐都尉,那现在的飞狐都尉——柴武呢?

从陈平逐渐阴沉的面色,就不难看出——这是个极其浅显的信号:一年之后,柴武就将放下飞狐军的担子,回到中央!

刘弘下达的下一个讯息,无疑为朝臣们的猜测再添了一丝证据——刘弘以‘边墙防御事关重大,事有不测,上将军恐力有未遂’为由,将柴武的将职提为车骑将军,假节,许便宜行事!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除非太尉周勃或大将军灌婴奉诏赴边,否则北墙一应战事,都将归于柴武之手——车骑将军,再加上天子节和‘便宜行事’的许可,柴武已经有资格调动北墙所有的卫戎部队了!

再往深处想,刘弘此举,也并非是单纯想要提高柴武手中的兵权——恐怕从今往后,‘飞狐都尉统掌边墙战事’,以及飞狐都尉默认成为车骑将军,将成为定制!

这就使得飞狐都尉这个位置,从以前单纯的‘飞狐军主将’,将逐渐演变成为游离于太尉掌控之外,只对皇帝刘弘负责,并全权处置北方边墙战事的全新‘机构’——按制,车骑将军虽无权开幕府,但假天子节,车骑将军的权力便将不亚于大将军!

对此剧变,朝中百官自是忧心忡忡——权力如此重大的机构,却远离中央,至边墙附近的飞狐道,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安心。

而陈平此时,也已是彻底明白了刘弘地意思——明年之前告老还乡,就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但是···

回头看了看同样面色沉重的周勃,以及再靠后些处,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的刘揭,陈平苦涩一笑,回过身,对御阶之上深深一拜:“陛下既圣意已决,臣,附议···”

闻言,刘弘诧异的一挑眉,目光中满是匪夷所思——陈平,难道真的答应投降了?

孤疑间正要开口,就见陈平继而道:“然中尉之事,事关长安,若不慎择,臣恐高庙之事反复···”

言罢,陈平缓缓抬起头,古井无波的脸色上,那双眼眸炯炯有神,目光中满带着决绝。

“呵,我说呢···”

暗自摇了摇头,刘弘长叹一口气,坐回御塌之上。

“丞相所言甚是。”

淡笑着点点头,刘弘便淡然的望向陈平身后的周勃:“中尉者,身系长安之重,非良将不可胜任。”

“还请太尉不吝举贤。”

言罢,刘弘的注意力便没有再集中于周勃身上了。

掌控中尉,等同于掌控北军;陈平继续争取中尉的举动,已经很直白的回答了刘弘:不降!

虽然对此早有预测,但刘弘心中还是深深感到遗憾——如果没有诛杀原主的事,陈平周勃应该能为他的事业出一份力,在这汉室即将青黄不接的时代,替刘弘撑一撑场面···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在周勃率兵进入未央宫,将原主手上的传国玉玺取走,并和陈平等人一同呈到代王府时,刘弘和陈平、周勃二人之间,便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暗自为自己的天真讪笑两声,刘弘将注意力收回,并没有在意周勃提出的人选,径直道:“太尉以为善,便如此吧。”

既然陈平不降,那这场斗争,就还要继续下去。

刘弘任张苍为御史大夫、任令勉为郎中令,甚至隐晦的提了一嘴将秦牧任命为卫尉丞,陈平都识相的没有出来添堵,那刘弘自然也不会贪心到想一口吃下个大胖子,将北军也彻底掌控,逼迫陈平狗急跳墙。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将打下的地盘坐稳,巩固下来,消化下去。

至于北军,则已经被刘弘彻底放弃了——如果陈平周勃真能拉得动北军,攻打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刘氏皇帝,那刘弘也不会再顾忌北军的‘功劳’。

而经此一事,第三位坚定的‘诛弘集团’成员新鲜出炉——内史:刘揭!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温声细语 御史大夫、郎中令,甚至于卫尉丞的任命,都在殿内百官充当背景板,刘弘与陈平等人明争暗斗中定下。

从结果来看,无疑是刘弘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刘弘的目标尽数达成,陈平一系却丝毫未能阻止刘弘明目张胆的‘任人唯亲’,往九卿要害位置上安插党羽。

正当百官对充当背景板感到有些不舒服时,刘弘就如同有所感置般,将廷尉和少府的人选扔了出来,交由百官商讨定夺,而没有如任命御史大夫般咨询陈平,任命郎中令般‘问’柴武,或是如任命中尉般直接让周勃举荐。

迟疑片刻,发现殿内站着的王陵、陈平、周勃等人尽数回到位置,跪坐下来闭目养神,柴武、刘不疑、刘揭等人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后,殿内百官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政治参与感,对于朝臣而言,几乎比乌纱帽还重要!

如果每一件事,都像这几个月的常朝一样,皇帝和三公九卿交流拍板,那剩下的朝臣半夜醒来,在天亮前摸黑上朝就完全没必要了;美美睡上一觉,然后优哉游哉晃悠到属衙办公,多舒坦?

实际上,封建时期的朝堂,很少会出现如这几个月般,三公九卿赤膊上阵,与皇帝据理力争的场景。

历史上,除了始皇帝、明太祖、隋炀帝等几人曾试图一个单挑全世界之外,几乎所有的皇帝,都会保证朝堂格局,是由皇帝与百官共同治理天下——起码要保证表面上看,确实如此。

通常情况下,皇帝对某件事有看法,甚至已经有解决方案之后,也不会直接在朝堂上说‘某某事不好,朕觉得可以这样改’这般直白的话。

而是提前召见具有相应职权的九卿,隐晦的提一句:朕听说某某地发生了某某事,卿有什么看法?

然后这位九卿闻弦音而知雅意,顺势说:陛下,这种事早已有之,只是之前不太严重,如今居然到了这个地步,那确实是要考虑整改了。

皇帝就会点点头,交代这位九卿:爱卿是专家,对这方面了解的多一些,下去想想解决之法吧。

至此,君臣默契达成。

下一次的朝会上,皇帝就会‘不经意’的提出:某某卿前日给朕上奏,说某某事需要改进,如今可有解决方案了?

那位九卿就会应声出班,略有些愧疚的回答:臣愚笨,实在是没想出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朝中皆人杰,应该有人能想出应对之策,陛下何不集思广益,让朝中诸公商讨?

皇帝顺坡下驴,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样,那大家议一议,看能不能拿出个方案出来。

这一整套下来,才是标准的‘皇帝试图对某方面作出改动’的政治流程。

被皇帝如此抬举为‘治国之臣’,百官们自然会兴致勃勃的提出自己心中可行的方案,在这个过程中,皇帝都会作为旁听者,不针对某一方案发表意见;任由朝臣反复提出方案,然后被其余人指出不足并否决。

如此反复多次,待等朝臣们讨论完善,最终拿出三个大部分人认同,且指不出太大弊端的方案之后,皇帝才会下场拍板,从这三个方案中选择一个。

这样一来,即便皇帝心中原本就有了属意的方案,也会在朝臣们的商讨中暗自权衡,并试着通过朝臣们提出的弊端,完善自己的那套方案,再与朝臣提出的方案相比较,取其中最合理的一个。

如果最后的三个方案中,刚好包括了皇帝原本认同的那个,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皇帝完美的通过朝臣的口,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朝臣们的认同感和对治理国家的参与感也得到满足,主人翁意识max!

长此以往,朝堂政治氛围便向着‘君臣共治’的积极方向发展,并最终促成文景之治那样的盛世。

即便皇帝依旧坚持自己心中的那个方案,也只需要逐个指出朝臣所提的三个方案有不足之处,朝臣们就会心领神会,识相的俯首纳拜:臣等愚笨,不明圣意,还请陛下独断。

不过这种强摁牛头喝水的事,必然会让朝臣们参与政治讨论的热情逐渐减少;皇帝亲口提出的方案,如果起到不好的效果,对于皇帝的威权也会造成不小的打击。

所以,哪怕是历史上的‘独夫’景帝,在大多数时候,也是遵循着这套流程的;即便最后到了几乎撇开脸不要,强行破坏政治流程,亲自下场推动削藩的地步,也会尽量控制这种‘专政独裁’的次数。

待等吴楚一平,诸侯一削,景帝也依旧乖乖收回獠牙,做回那个温顺和煦的圣天子,一应朝政都‘交由’朝臣商议决定。

而在百官心中,刘弘此前的每一次常朝,几乎都是以‘独夫’‘独裁者’的形象出现的——上来就大咧咧提出方案,交由臣子商讨可行性!

皇帝亲口提出的方案,即便是不好,朝臣又怎么好直接指出错谬?

所以两个月以来,朝中百官心目中,对刘弘一直是隐隐有些不满的;这也使得在高庙事件之前,朝中百官即便有意投身刘弘麾下,心底也有些不情愿。

如今,见刘弘如此‘圣明’的将朝堂秩序恢复到‘正常’状态,百官心中顿时一喜,纷纷派出六百石左右的副官出头,将自己的看法提出。

一时之间,宣室殿内如同闹市般热闹起来;如今汉室,几乎每一个有资格担任九卿的勋臣、将官,其大名都出现在了朝臣们的议论之中。

而最终商议的结果,基本与刘弘的预测相差无几。

——通过朝臣们‘温声细语’,‘有理有据’的友好商谈,最终由黑了一个眼圈的奉常丞出班给出最终结果:廷尉卿最合适的人选,乃河东太守,吴公。

对此,刘弘心中早已有八成把握——如若不然,刘弘也不会那么自信的将已经决定人选的廷尉扔出来,交由朝臣商议。

——如今汉室天下,能有资格担任九卿的,除了那几十位年龄够大的彻候外,便只有各地郡守。

再加上‘廷尉’这么一个对律法专业要求甚高的条件,挑来挑去,符合条件的也就那么三四个人而已。

比起那几个空有十数年资历,却没有什么特别‘业绩’的郡守,以及除了老爹外没有任何可称之处的侯二代,河东守吴公在坊间那句‘治平为天下第一’的评价,无疑算得上的出类拔萃。

这恐怕也是历史上,吴公成为文帝第一任廷尉卿的原因——可供刘恒挑选的人就那么几个,让朝堂放心的,则只有吴公一人。

借着朝臣们的‘廷议’,得出自己满意的廷尉人选,刘弘自是十分满足;但朝臣们对少府人选的商讨结果,却是让刘弘始料未及。

——汉中郡守,田叔!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燕赵之王 刘弘当然知道,田叔是个什么人。

田叔田子卿,战国时期齐国田氏后人,酷喜剑术,曾于乐巨公门下研习黄老学,为人刻峭廉洁,非德高望重之辈不交往···

但对刘弘而言,无论是田叔喜欢耍剑,出身黄老,还是有道德洁癖,甚至于是否真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记载般靠盗墓发家,都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田叔,是故赵王,宣平侯张敖的门客!

宣平侯张敖,赵王张耳之子,于秦末随父张耳参与陈胜、吴广起义,甚至曾被陈胜封为成都君。

高祖五年,张耳离世,张敖继承了赵王王位,并迎娶了刘邦与吕后所生长女:鲁元公主。

也就是说,张敖即便是在高祖七年失去了王位,被贬为宣平侯,但也依旧改变不了他是刘邦女婿的事实!

刘弘作为刘邦的孙子,看上去,祖父的女婿张敖跟刘弘扯不上多大关系?

这里头的关系,大了去了!

——张敖与鲁元公主所生之长女,正是此时依旧简居于深宫的孝惠皇后,刘弘理论上的亲母:张嫣!

也就是说,田叔作为张敖的门客故旧,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刘弘的‘母亲’张嫣的人!

如果真让田叔顺利入朝,出任九卿···

勉强按捺住心中激动,刘弘用尽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是语气平淡下来:“以汉中守叔为少府,丞相以为如何?”

跪坐于左班,正闭目养神的陈平闻言,缓缓起身,对刘弘一拜:“臣愚以为,或乃尚佳之选···”

看着陈平满脸纠结的吐出这几个字,刘弘心中大定!

飞速瞥了一眼身后充任侍卫的虫达,刘弘勉强做出一副淡然的面色:“既如此,便由奉常拟诏书一封,呈与朕观。”

刘弘很确定,田叔进驻中枢所带来的影响,陈平也同样想到了。

但这件事,呵呵···

别说陈平区区丞相的身份了,即便是刘弘大权在握,都无法去阻止分毫!

满带着欣喜,将廷尉和少府的人选定下来,今日的常朝就已进入尾声。

戏肉结束,剩下的,就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了。

比如说,田叔这个人名的出现,自然地将朝仪的话题,引向了关东诸侯一事之上——各诸侯国的处置问题。

历史上,从汉惠帝刘盈驾崩,到汉文帝刘恒登基的这八年时间里,吕后最为饱受诟病的一点,便是大肆分封吕氏子弟为异姓诸侯王。

其中最为重要的两个,无疑是燕、赵!

燕国,在第一任燕王臧荼谋反被免,第二任燕王卢绾举家逃亡匈奴之后,便在前少帝登基的第一年,成为吕氏子弟的封土——西汉第三任燕王:吕通。

赵国,也在张耳、张敖父子,刘邦三子刘如意、六子刘友、五子刘恢之后,在第六代成为了吕禄的封国。

燕赵两国,自战国以来,便是中原不可或缺的‘兵源地’。

如今吕氏尽皆授首,吕禄、吕通皆死于诛吕集团刀下,燕赵两个诸侯王国的处置问题,就摆在了刘弘面前。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入长安承继大统之后,燕赵两国的诸侯王人选,掌控在了陈平、周勃等权臣手中。

但这一世,刘弘成为后少帝,并顺利活下来之后,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文帝刘恒之所以对朝中权臣予取予求,不惜以熬死陈平为目标,一直苟到了陈平离世,那是因为刘恒得皇位,本身就不太合乎法理。

——身为汉高祖刘邦的儿子,刘恒能不知道老哥刘盈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不知道后少帝刘弘,究竟是不是老哥的亲儿子!

刘恒不止清楚这点,心里也同样明白:刘弘之所以‘非惠帝子’,是因为周勃、陈平等诛吕功臣集团一致为此背书!

在这种情况下,刘恒怎么可能不忌惮陈平、周勃?

万一将这两人逼急了,尤其是周勃那个莽夫,回头玩儿一出玉石俱焚,往外透露一句‘上本惠帝子,奈何代王威压吾等’之类的,那刘恒又如何安坐皇位?

这才是历史上,刘恒明明已经坐实了周勃‘私蓄甲盔’的罪名,并将其收押之后,依旧听从母亲薄太后的劝说,将周勃从廷尉大牢放出来,使周勃有机会说出那句‘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的真正原因。

——刘恒的皇位合法性,是由陈平、周勃等诛吕集团的成员为保障的!

一旦周勃有错,那根据政坛‘错的不是事,而是人’的惯例,周勃的一切都会被否定,包括首倡共诛诸吕,以及‘上非惠帝子’!

与历史上‘拿人手短’的刘恒比起来,刘弘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爷们儿根正苗红,太祖高皇帝嫡脉是也!

真要是有一天,刘弘跟陈平等人干起来,所需要顾虑的,也不过是陈平、周勃二人‘高皇帝功臣’‘太祖钦点之辅政大臣’的身份罢了。

这点顾虑,与历史上的刘恒所忌惮的‘皇位法理’比起来,无疑算不得什么;如果刘弘能逮到周勃私蓄甲盔之类的证据,那完全可以明令治罪!

因此,燕、赵两个诸侯国的处置,刘弘同样不用看陈平、周勃的脸色——分封刘姓诸侯,这是老刘家的家事!

根本不需要跟陈平、周勃这两个外人商量!

当然,直接废黜这两个诸侯国,将其废为郡县,刘弘还是不敢的——废国为郡县,只能在诸侯王反叛,并被中央镇压之后,才能顺利成行。

而燕赵两国,则属于吕氏外戚乱权窃夺的范畴,原本坐在这两个王国王位的诸侯王根本没有过错,刘弘没有理由废黜这两个封国。

但任命谁为这两个王国的诸侯王,也同样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

不说派过去的刘氏宗亲,能把国土治理的有多好,起码不能像刘邦的二哥刘喜那样,匈奴人一来,就把整个封国扔下跑回长安吧?

——燕赵两国的北部防线,可就占领着汉室长城防线的三分之二!

所以,刘弘需要派两个能力够强,并且对刘弘足够忠诚的刘氏宗亲,去替刘弘镇守边疆——毗邻边墙,就使得这两个王国的诸侯王不能胆小,但也不能太胆大。

起码不能像韩王信那样,胆大到和匈奴人眉来眼去,养寇自重,刚被长安发觉,就举族逃往匈奴。

这,就需要刘弘仔细考虑,甚至请教一下宗室长辈了——刘弘实在想不起来,在吕后挨个点杀高帝诸子之后,刘姓宗室之中,还有何人可堪一用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参政建政 在刘弘明确表示,燕、赵两国要重新封以宗室为诸侯王,并要跟宗室长辈商谈决定具体人选后,朝臣百官便已经明白,此事,刘弘没打算‘民煮’。

不过对此,多数朝臣也只是暗道一声可惜,旋即有些不甘心似的旁敲侧击:齐王、代王入长安已逾月,按制,当回国了。

——凡事插一脚,不管有用没用,都说两句找点存在感,这也是官僚阶级共有的特性了。

听朝臣们提起这件事,刘弘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之间,自刘恒、刘襄二人于十一月初到长安,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

吕后驾崩于九月,到十月中旬,诛吕之事便已经尘埃落定。

不过在齐王刘襄自荥阳出发,赶往长安争夺皇位的时候,代王刘恒早已出现在长安城中了。

这么说来,刘恒大概在十月末便已抵达长安,刘襄则晚一些,大约于十一月初抵达长安。

汉制:诸侯王三年一朝长安,除此之外,无诏不得擅离封地,违者以谋逆论处。

通常情况下,汉室的诸侯王除非与皇帝十分亲密,每隔一年半载就收到传召,否则,就只有诸如太后寿辰、太后驾崩、皇帝寿辰、皇帝驾崩,以及每三年一次的例行朝长安,才能从封国来一趟长安。

并且,诸侯王在长安停留的时间,也有着明确的期限:一个月。

通常情况下,在诸侯王来到长安第二十五天左右,朝臣们就会隐晦的提醒皇帝:应该命令该诸侯王回国了。

如果满一个月之后,那个诸侯王依旧没有识相的自请回国,那百官就会十分严肃的弹劾其‘眷恋不去’‘似有不轨’!

历史上,景帝登基之后,太后窦漪房便经常以思念幼子为由,令景帝召梁王刘武朝长安,一留就是小半年。

是时,对窥伺大位的胞弟刘武,景帝便时常派晁错出头,弹劾其‘眷恋不去’‘有违祖制’,然后自己再跳出来唱红脸:太后思子心切,慰留梁王。

而刘恒、刘襄这次滞留长安,则算是少有的特殊情况了——二人此次‘朝’长安,原本是来做皇帝的···

最终皇帝没做成,正主刘弘还全须全尾回到未央宫,二人的处境顿时就尴尬无比了。

刘襄还好一些,起码是竞争失败者;作为曾经的‘成功者’,在百官眼里,刘恒的处境无疑更加尴尬。

而对于刘恒此次入长安的性质,虽然刘弘私自定义为‘朝供’,但拿不准刘弘态度的百官,自然是不敢主动提及诸侯王就国之事,以免被刘恒牵连。

不过在今天,刘弘毫无疑虑的提出燕、赵之地需要新的诸侯王镇压,并且要向宗室长辈请教具体人选之后,百官也明白了刘弘地态度。

——高皇帝刘邦诸子,如今尚存于世的,仅代王、淮南王而已!

刘弘口中的‘宗室长者’,无疑就是还活着的高帝诸子中,年纪最大的代王刘恒。

想了想,刘弘还是决定慰留刘恒一段时间——这次事件,将来必定会载入史册;而刘恒的历史地位,将取决于刘弘的举措。

对于刘襄将来可能会被太史公写成‘窥伺大宝’的齐哀王,刘弘表示爱咋咋地;但刘恒,刘弘却不能放任其背负‘窥伺大宝’的罪名。

如果朝臣刚一提出:该让代王、齐王就国,刘弘后脚就答应,那与齐王刘襄同一时间离开长安的刘恒,将不可避免的被朝臣视作‘齐王一流’。

而刘弘的目的,则是要让刘恒这次朝长安,变成‘刘弘传召’的性质。

所以,无论是出于‘传召’的角度慰留一番,还是为了让刘恒和刘襄错开回国的时间,刘弘都要让刘恒比刘襄晚一些离开长安。

“诸卿所言有理。”

言罢,刘弘便稍正面色,将目光撒向周勃身后:“宗正卿。”

片刻之前还以奉常的身份出班,接下刘弘交代的草拟诏书任务的奉常刘不疑应声出班:“臣在。”

见刘不疑面色如常的出班应诺,再看看朝臣满是别扭的脸色,刘弘心中顿时涌上后世的一句流行语: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轻咳两声,将刘不疑同时担任两个九卿的事暗自记下,刘弘郑重交代道:“拟诏:齐王奉朕诏谕,领兵助太尉平吕氏逆贼之乱,今事毕,其令就国。”

“至于代王···”

说着,刘弘装出一副略有些羞愧的面色,淡笑着对殿内忠臣道:“代王,乃朕久不相见,思念宗伯,于冬十一月诏朝长安。”

“代王滞留长安虽已逾月,然朕仍不舍代王甚矣。”

言罢,刘弘整了整面色,拱手对殿内微微一拜:“朕年幼,欲多留代王数日,以述叔侄之谊;稍逾祖宗制度,望诸公莫怪···”

看着刘弘果真如寻常少年般,一副侄子思念叔伯,为了留刘恒多待些时日,不惜和蔼的向百官告罪的模样,百官们无不觉得如沐春风,阴郁多日的情绪也豁然开朗!

——天见可怜!

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哪位有这么和蔼可亲,对朝中百官如此客气过?

太祖刘邦自不用说,其尚在时,就连留侯张良,都要为了避免刘邦怀疑其‘胸怀壮志’,而时常装出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开国第一侯萧何,更是不惜自污名声,才得以保全自身。

其后的孝惠皇帝,虽然被朝臣私底下称为‘仁弱’之君,但孝惠的仁弱,也仅限于其对丞相曹参一人而已。

如果真让惠帝撑到曹参死的那一天,那指不定朝中百官,会被‘仁弱’的刘盈压迫成什么样!

再往后···

能说出‘吾未壮,壮即有变’的前少帝刘恭,能是个温顺和善的主?

人家十岁不到,就敢指着吕后的鼻子,威胁‘长大就弄死你’了!

至于过去八年,‘代为掌权’的吕后,亦或是吕氏外戚子侄,那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吕氏心腹审食其,甚至陈平、周勃等人,在诛吕之事之前,都只是吕氏的哈巴狗而已。

就更别提在那种状况下,连充当背景板,都有些分量不足的朝臣百官了。

如今,刘弘却亲切的为慰留代王的事,请求百官理解?

这绝对是有汉以来,头一个从尊严层面,尊重朝臣百官的重大事件!

一时间,百官纷纷老怀大慰的低下头颅,向御阶上的刘弘深深一拜:“陛下言重···”

看着这一切,陈平本就不甚愉悦的面色更黑了些。

——自此,朝中百官也不再是铁板一块;丞相陈平,已是无力掌控朝局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慰留代王 从宣室殿回到温室殿,刘弘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侍郎来报:代王携王太子、幼子于宫外请见。

刘弘无奈的摇头一笑:“宣。”

片刻后,刘恒带着此时尚不足十岁的小刘启,以及历史上的梁孝王,此时不过五岁的刘武,出现在了刘弘面前。

“代王臣恒,谨拜陛下。”

在刘恒一板一眼躬身拜礼之后,刘恒右侧的小刘启也是似模似样的躬身拜道:“代王太子臣启,谨拜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看着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汉景帝,牵着粉雕玉琢的梁孝王的手,乖乖向自己纳拜,刘弘心里顿时像一样软了下来。

笑着摸摸了小刘启的脑袋,刘弘自然地将刘武自腋下抱起:“嘿哟!阿武可是又重了些!”

满脸柔情的逗弄一番可爱的小刘武,刘弘便目光柔和的望向刘恒:“王叔来的正好,朕还有事,须得请教王叔。”

见刘弘满带着喜悦,刘恒到嘴边的话顿时一噎,只能再一拱手:“陛下但言无妨。”

刘弘却是满带着喜悦,抱着刘武向御塌走去,坐上御塌,示意刘恒坐过来:“王叔不必讲究这等虚礼,今日,不论君臣,只述叔侄之谊。”

闻言,刘恒木然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敢坐在刘弘身边,而是拉着刘启的手,在御塌一侧稍稍躬身站立。

无奈的摇摇头,刘弘正欲再劝,就听刘恒开口道:“陛下,臣此番觐见,乃欲请辞。”

说着,刘恒就缓缓跪了下来:“承蒙陛下圣眷,慰留臣于长安至今;然今已至春正月,臣实不敢视祖制礼法于无物。”

“于情于理,臣俱不当再留于长安,还请陛下允臣就国···”

说着,刘恒便毫不犹疑的拉过长子刘启的手,将刘启拽到了刘弘面前:“陛下圣眷,以亲教臣犬子,臣唯顿首,以谢天恩浩荡···”

看着刘恒目光中隐隐带着的不安,刘弘长叹一口气,上前将刘恒从地上拉起。

刘恒此番入宫的目的,就算刘恒不开口,刘弘也能猜到个大概。

——左右不过是听说了早朝之上,刘弘命令齐王刘襄就国,却以‘思念代王’为由,将刘恒慰留于长安;刘恒顿时战战兢兢,担心刘襄不高兴也好,害怕关东诸侯嫉恨也罢,便赶紧入宫,向刘弘请辞。

对此,刘弘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历史上的文帝,刘弘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但刘弘也不必因为刘恒在历史上成为汉文帝,就将其视为洪荒猛兽,对其严防死守。

尤其是此时,刘弘手上臣子也不够用,心腹也不够使,就连靠谱的亲戚,都找不到两个的现在,刘恒的利用价值还是很高的。

当然,既然决定要利用历史上的汉文帝刘恒,那刘弘也要保证刘恒在这个时间线上,只能成为一个忠于自己的刘氏诸侯王;刘恒被诸侯王群体孤立,反而可以让刘弘更加放心。

再看看被刘恒毫无不舍推上前的刘启,刘弘更是暗自孤疑起来:或许,野史流传的那件事,是真的也说不定···

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刘弘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刘恒明白自己的苦心。

将刘恒多留于长安几日,自然不是刘弘所说的‘思念代王’‘想多留代王几天,以述叔侄情谊’那么可笑的理由。

——刘弘只是想让刘恒和刘襄离开长安的时间错开,将刘恒从‘窥伺大宝’的嫌疑中抽出身来而已。

当然,向刘恒请教一下宗室状况,也是刘弘的考虑因素之一。

但刘弘绝对不可能跟直接刘恒说:朕不能让王叔跟齐王一起离开!

思虑片刻,刘弘只好稍叹一口气,道:“王叔当已闻,朕欲封内史、谒者仆射为侯?”

见刘恒点点头,刘弘便做出一副苦涩的表情:“先皇父早逝,朕以未壮之年临天下;太后亦已归天,国无长者,朕心甚忧。”

“若王叔近日就国,朕恐祭祖告庙之日,无宗室长者督镇···”

彻候,作为汉爵仅次于‘诸侯王’的第二级爵位,其社会地位、政治地位,都远高于后世的侯爵。

尤其是在此时,非刘姓已无成为诸侯王可能的情况下,彻候,就是任何一个非刘姓臣子最高的追求!

作为汉室臣子实际上能获得的最高爵位,彻候阶级对政权而言,同样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西汉的彻候阶级,可不是后世当酒囊饭袋养的功勋贵族!

每一个成年彻候,理论上都具备担任汉室丞相的资格!

即便是其他功不成、名不就,与皇帝不甚亲密的酱油彻候,也不是整天混吃等死,就可以享受封国供养的米虫。

当有战争爆发时,无论是内部叛乱还是外族入侵,彻候阶级,都是要自掏腰包,带着家兵家臣,义务性质的上战场杀敌的!

别说不上战场了,就是上了战场,取得的战功却没达到标准,那也是要被治罪的——轻则罚金,重则削夺食邑,甚至夺爵!

并且,西汉彻候阶级虽称作侯,但其封邑,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封土——虽然不至于像诸侯王那么私有,但在封地上,彻候的影响力绝对不仅限于每户每年百二十钱的租税!

与后世荣誉性质的名誉侯爵不同,西汉的彻候阶级,更像是这个名为‘大汉帝国’的公司旗下的股东。

对于公司事务,每一个股东都有干涉的权力;同样的,公司出问题了,每个股东也都要出力,来保证公司顺利度过危机,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保证了西汉勋贵阶级,虽然依旧没能避免腐化,但其腐化速度远低于后世;在到第二代乃至于第三代的时候,依旧能出现周亚夫这样的旷世名将。

而如此崇高的彻候爵位,自然不是皇帝一道诏书就可以封的。

按照正常流程,首先要由皇帝定下受封食邑,然后由奉常挑选人口合适的县——就如同这次,刘弘给刘揭封了一千户食邑,奉常衙门最近几天的工作,就是在整个大汉版图找户口一千左右的县、乡。

确定封地之后,封彻侯还有最后一道程序,受封人的爵位才具备法律效益——祭祖告庙!

向先祖奉上三牲血食,顺便告诉刘邦:俺们老刘家,又多了一个臣子。

通俗点说,就是大汉帝国现任董事长刘弘,向公司创立者刘邦汇报:公司多了一个新股东,董事会多了一个新成员。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在这个世代,祭祀先祖,是比战争还重要的!

所以,刘弘以此为由留下刘恒,也勉强算是合理——朕年纪小,祭祀先祖事关重大,还请王叔帮朕压压场子。

果不其然,刘恒闻言,只思虑片刻,便再一拱手:“既如此,臣尊陛下圣谕。”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羹颉侯信 将刘恒的情绪安抚好,刘弘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

直入正题——刘氏宗亲,如今可堪一用的还有谁?

这个问题,可着实让刘弘伤透了脑筋。

相较于历史上的其他皇帝,刘弘最大的劣势,就是没有母族挺腰,即——没有外戚。

虽然田叔的出现,让刘弘对外戚有了一些期待,但这件事,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行的。

对外而言,刘弘没有外戚可以安插于朝堂;对内,刘弘最苦恼的,就是没有足够的成年皇族,可以替他镇压边地。

作为穿越者,刘弘当然清楚:诸侯分封制,对于中央集权根本没有好处,对封建时代最好的,还是郡县制。

但一个制度的好坏,绝对不能片面的从结果看待,时代背景,也同样重要。

比如说:在后世,隋唐宋明,中央权力达到一定的高度,官僚阶级有了足够的人手,那对国家而言,自然是全面施行郡县制,中央直辖最好。

但在西汉,郡县制根本没有施行基础——起码在刘弘施行考举,得到足够人数的官僚之前,中央集权,全面实行郡县制,根本就是空谈。

为了达成全面施行郡县制,刘弘手上就得有至少十万秩百石以上的体制内公务员,以及数以十万计百石以下的‘无秩’,即编制外临时工。

如今天下,都不说官吏了,算上全天下的人,能认字的人有多少?

——未必能有十万!

为了在全国范围内施行郡县制,刘弘首先要做的,就是发展文教,让读书人的数量达到一定的基数,为那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官位培养可用之才。

然后,为了养活这几十万官僚,刘弘还要让中央的财政收入大幅度提高,达到足以养活这些官僚的地步。

——如今,汉室每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三十万万钱;,去掉政府日常开销、道路维修、洪涝赈灾,以及军费,剩下的,也就三万万钱。

即便按百石官吏的俸禄计算,把那三万万钱全拿出来,也只够养几万个百石级别的底层官员。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想要全面实行郡县制,并对地方实现有效控制,根本就是空谈!

只能通过分封宗室,替中央分担行政压力。

所以,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刘弘也不得不忍着不爽,封刘姓亲戚去燕赵,替他镇守边疆。

那刘弘的选择范围,就仅限于爷爷刘邦的儿子们,以及兄弟们中,没有被封王的那几位了。

至于刘弘自己的兄弟们···

拜托,还活着的惠帝诸子中,年纪最大的刘弘,现在也才不到十四岁!

那帮乳牙都没换完的弟弟们,刘弘能指望他们干啥?

太祖高皇帝刘邦,在家中排行老三,另有二兄,一弟。

长兄刘伯,早在刘邦还没起事时便已逝世,在高祖五年追尊为武哀侯,后被吕后追尊为武哀王。

而太祖刘邦长兄这一脉,如今还在世的,便只有刘伯的儿子,羹颉(jiá)侯:刘信。

此时,羹颉侯刘信已经年过三十①,在宗室中也算是壮年;但至于用不用,就让刘弘有点纠结了···

正常情况下,西汉彻候的爵位名称,都以封地命名——如绛侯周勃,其封地是绛县;汝阴侯夏侯婴,其封地便是汝阴县。

只有王陵那样的关内侯,才会以类似荣誉称号的名称命名:安国侯。

而有汉以来,大汉版图从来没有一个叫‘羹颉’的地方!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刘信这个如假包换的彻候,居然不以封地为侯爵名呢?

答案就是:羹颉侯,其本身就是刘邦赐予的羞辱性称号!

在刘邦尚为秦泗水亭长时,经常带着樊哙啊~夏侯婴啊这些狐朋狗友到大哥家蹭饭;大哥刘伯十分疼爱弟弟刘邦,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

后来刘伯抱病早亡,刘邦继续带着朋友到大哥家里蹭吃蹭喝;刘伯的遗孀,即刘邦的长嫂对此感到十分厌恶,所以每当刘邦带人来蹭饭时,就猛刮锅底,以示没饭了。

对长嫂的不待见,刘邦自是能察觉得出,便自此不再登大哥家门。

怎料几年之后,秦泗水亭长刘邦摇身一变,在击败西楚霸王项羽之后,成了汉室的开国皇帝!

刘氏一族可谓鸡犬升天,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得了不同程度的爵位赏赐;可唯独长兄刘伯一家,刘邦只追尊刘伯为武哀侯,却没按例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侯。

太上皇刘太公刘煓便将刘邦叫到身边,问道:为什么唯独不封你大哥的儿子刘信为侯呢?

刘邦自是满怀着不忿,将长嫂当年对自己的不待见尽数道出。

刘太公左思右想,还是不忍心已故长子的独子,自己的长孙受到冷落,便苦苦相劝;最终,刘邦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封刘伯的独子刘信为侯。

不过即便到了封侯的时候,刘邦对陈年往事依旧耿耿于怀,无法原谅长嫂对自己的凉薄,便大笔一挥,将刘信的侯位定为‘羹颉侯’。

颉,音通戛,‘羹颉’意思就是说:用勺子猛刮盛有肉羹的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从这也能看出:西汉刘氏皇帝那比针眼还小的心眼,就是其纯正血统最直观的证明——统统都是刘邦的种!

在原本的历史上,羹颉侯刘信在高后元年,或者说是前少帝元年,被削为关内侯,并逐渐销声匿迹。

这一世,情况就不一样了——刘弘现在,缺人缺的几乎已经到只要姓刘,就考虑要不要用的地步了!

至于刘邦对羹颉侯一脉的怨念···

作为后世人,刘弘倒也不觉得刘邦这么做有哪里不对:贫寒时你看不起我,富贵了不带你玩,合情合理。

问题是:刮锅底赶客人的,又不是刘伯或刘信,而是刘伯的妻子呀!

这跟刘信有什么关系?

所以对启用羹颉侯刘信,刘弘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这样做,会不会有点违背刘邦的遗愿···

仔细想了想,刘弘觉得,这么做问题不大。

——别说刘邦了,就连不待见刘邦的那位长嫂,逝世也已经快十年了···

尘归尘,土归土,刘信背‘羹颉侯’的名号也已经背了二十多年,即便刘邦真对长兄一脉有什么怨气,也该是消了。

归根结底,还是血浓于水;在这个以血统作为信任度首要参考的时代,刘信身上流淌着的刘太公血脉,足以让刘弘初步信任。

且不说别的,光是冲着刘弘将刘信从‘羹颉侯’的世代耻辱中拯救出来,并裂土封王,封建国家,让他成为一脉之先祖,就足以使刘信对刘弘感恩戴德,献上所有的忠诚了——如果不这样,按此时的道德观,刘信就将变成恩将仇报的小人!

刘弘对刘信的要求也只有一个:忠诚。

至于刘信的能力,这倒不在刘弘地考虑范围内了;只要这货别跟刘邦的二哥刘喜那样,见着匈奴人的影子,就把封国丢那儿跑路,给刘弘丢脸就足够了!

甚至于,刘弘巴不得刘信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代!

那样,刘弘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派个强力的诸侯王相、中尉、内史过去,将这个诸侯国纳入名义上由诸侯统治,实际上由‘中央直属’的状态。

至于刘信,大可称孤道寡,酒池肉林;只要别闹得太过火,玩出踩底线的花样,刘弘也懒得管他。

当然,如果刘信能在保证忠心的前提下,稍微带点脑子,甚至是带点能力,那更好不过——刘弘就可以放心的把北部防线的某一段交给刘信,无后顾之忧的解决陈平周勃一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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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羹颉侯刘信,具体生卒年不可考,但史书上有一点可为参考:刘邦带着狐朋狗友去蹭饭,并被嫂子嫌弃的时候,刘邦的大哥刘伯已经去世了。

刘信既然是刘伯的儿子,那出生时间,必然是在刘伯死前,也就是刘邦还在沛县做流氓的时候。

这样算来,刘邦做皇帝7年,惠帝8年,前后少帝加一起8年,刘信最起码有二十五岁以上。说他年过三十,应该算是比较合理得。

另一个参考标准:作为刘伯的长子,刘信的年纪,应该比刘邦的嫡子刘盈大一些,这样说来,刘信的年纪应该在35左右。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高祖诸兄 听闻刘弘地打算,刘恒稍稍一愣,暗地里略有些惊讶于刘弘的胸襟。

——刘弘今年才十四岁!

不说寻常人家,即便是王侯将相家中的子弟,这也都是血气方刚,一天不惹点事就不舒服的年纪。

刘弘却丝毫不以刘信之母当年的‘过错’,而迁怒于武哀王一脉,反倒是打算封刘信为王?

即便心里清楚,刘弘这是实在无人可用才‘不得已为之’,但对刘弘在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就能有如此宽阔的胸襟,刘恒还是感到由衷的敬佩。

看着刘恒目光中的安心,刘弘只是挤出一丝笑容,旋即陷入沉思之中。

在历史上,吕氏燕王吕通死于诸吕之乱后,燕国被刘恒封给了刘邦的从弟,琅琊王刘泽。

不过这一世,刘弘却不是很想让刘泽成为燕王了。

——这货,可是连部队都能被刘襄抢走的主!

吕后驾崩之后,陈平、周勃暗中联络的诸侯王中,就包括这位琅琊王。

不过,不知是因为胆小,还是因为有所顾虑,刘泽一开始并没有允诺参与此事,起兵反吕。

然后,率大军兴致勃勃向长安进发的齐王刘襄,在路过琅琊国的时候,顺便就把刘泽抓了,将琅琊国的军队一口吃下···

这样一个废物点心,刘弘怎能放心的把燕国交到他手上?

历史上,刘泽之所以成为燕王,那是因为他对刘襄挟迫自己的事怀恨于心,所以在诸侯大臣商定皇位继承者的时候,直击要害的提了一句‘齐王母家钧驷,恶人也,即立,恐复为吕氏’。

这一句‘无心之语’,顿时对齐王刘襄造成了一百倍的暴击伤害;原本当仁不让的皇位,就此与刘襄擦肩而过。

后来,代王刘恒登基为帝,‘阻止’刘襄成为皇帝,无意间为刘恒登基立下汗马功劳的刘泽,自然就成了刘恒的功臣;刘恒将刘泽封为燕王,奖赏意义大于实际考量。

但在刘恒依旧是代王的这一世,刘泽就无法成为功臣了——堂堂一介诸侯,居然连王国军队都丢了?

不治你罪就不错了!

如此说来,从刘邦的大哥刘伯一脉,刘弘只得到了一个备选人:刘信。

刘邦的二哥刘喜一脉···

想到这位,刘弘就感觉牙疼!

太祖高皇帝二年,刘喜和刘邦的长子刘肥一同被封为诸侯王:刘肥为齐王,以刘邦长子的身份镇压关东;刘喜为代王,以刘邦次兄的身份坐镇边墙,防备匈奴人的入侵。

结果刘喜夏天刚就国,冬天匈奴人就攻击了上、代一线的边墙。

收到匈奴入侵的消息,这位汉太祖高皇帝的二哥,曾被太上皇与刘邦放在一起比较,并认为其比刘邦能干的代王刘喜,溜了!

什么国民、官吏、军队,统统不管,只带着几箱金银细软,老婆孩子,直接跑了!

且不说诸侯王临战跑路,所犯的罪有多么严重,光说刘喜这芝麻大点的胆子,就把英明神武的刘邦那张老脸给丢尽了!

刘喜的两个儿子,那更不是省油的灯。

长子吴王刘濞,于大概三十年后的景帝朝,发动吴楚七国之乱!

次子德侯刘广,在吴楚之乱中大摇大摆的在长安来往于高门之间,给刘濞造势,在长安为刘濞争取支持者。

即便历史研究者普遍认为,吴王刘濞发动叛乱,主要原因是景帝刘启为太子时,一棋盘将刘濞的爱子——吴王太子拍死,但刘弘依旧不怎么信任代顷王刘喜这一脉。

——把你儿子拍死了,你就要反?

天家威权何在?

说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呢?

再者说了,刘喜的长子刘濞,此时已经是吴王,刘弘要用,也只能将刘喜的次子刘广封为诸侯王。

不过,真要让这俩兄弟分别在关东、边墙称王,那刘弘可就真没什么安心日子过了。

——历史上,吴王刘濞发动吴楚之变,最终失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北边的匈奴人,在整个叛乱过程中袖手旁观,从头到尾没有插手。

基于此,景帝刘启才能腾出手来,将所有的精力、军队和物资集中在梁都睢阳一线,全力对抗由刘濞为首的吴楚叛军。

如果刘弘真让刘广成为燕王或赵王,那将来,万一刘濞还是如历史上那般反了,刘广再来一出养寇自重,甚至是引匈奴人入关,刘弘可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两线作战,历来都是兵家大忌!

而对刘濞这一世究竟会不会反,刘弘持八成的怀疑——堂堂一介诸侯王,能因为儿子被弄死这么点事儿,就决定起兵对抗中央?

刘弘觉得,除非刘濞是愤青,不然,这种可能性近乎不存在;景帝一棋盘拍死刘濞的儿子,顶多就是吴楚之乱的导火索,或者说,让刘濞多些底气的遮羞布而已。

对成为皇帝,刘濞恐怕早在诸吕之乱发生之后,就已是饥渴难耐了——历史上,对刘恒登基为帝,关东诸侯就没几个服气的!

这样一来,刘邦的二兄刘喜一脉,被刘弘全部排除。

刘邦的四弟,历史上的楚元王刘交,刘弘倒满是敬佩。

这位历史上的楚元王,作为刘太公的幼子,却丝毫没有因此而骄纵。

根据史料记载,刘交不止在跟随刘邦打天下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其文学方面的造诣,也是令人瞠目结舌!

相传刘交年轻时,就尤喜读书,为人多才多艺,胸有大志。

秦时,曾与鲁人穆生、白生、申公一起到荀子门徒——浮丘伯门下学习《诗经》;直到始皇帝禁止民间私学,并焚毁百家经典,刘交才回到了沛县老家。

而当时与刘交一同学习《诗经》的同学中,就出了一个大佬巨擘——鲁申公,申培!

这位鲁申公最大的文学成就,就是开创了《诗经》中的一个派系——鲁诗派。

同学这么给力,刘交也不逞多让——为《诗经》作传注,在历史上号称《元王诗》,同样开创了一个新的《诗经》派别。

在历史上,刘交的封国楚国,成为了当时《诗》学学术氛围最浓厚的地区之一。

这位楚王对儿子得培养,也是下了大功夫——都不用说别的,光是刘交的几个儿子前后接力,在西汉前半段硬生生形成‘宗正者,必楚元王血脉’的潜规则,就足以说明问题。

对刘交费心费力培养出的优秀人才,刘弘自是不愿意放过。

无论是刘交的次子刘郢客,三子刘礼,四子刘富,都是曾在历史上担任过九卿,并证明过其能力的人物。

即便出于抑制楚王一系的势力,不能封刘交之子为王,刘交这几个儿子,刘弘也大可以用为朝臣——再不济,也可以拉一个过来,如历史上一般做宗正卿,给刘不疑分分担子。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图穷匕见 算下来,刘弘从高帝刘邦的兄弟们中,就找到刘信一个可用之人。

至于刘邦的儿子们,刘弘都不用去想了。

——长子刘肥,历史上的齐悼惠王,生下三个儿子:现在的齐王刘襄,前几天‘被刘邦’一道雷劈死的东牟侯刘兴居,以及朱虚侯刘章。

至于刘章能不能用,光看看少府被各方分食时,刘章从少府拿了些什么就知道了。

——次子刘盈,孝惠帝,刘弘的老爹;留下的儿子们中,年纪最大的就是十四岁的刘弘本人。

——三子刘如意,先为代王,后为赵王,十五岁时被吕后毒杀,谥:赵隐王。

——四子刘恒,代王,如今仅存的两个儿子都送到了宫中;;刘弘能考虑用的幼子,历史上的梁孝王刘武,此时不过五岁。

——五子刘恢,赵王,王后乃吕产之女;宠妃被王后逼杀,后殉情自尽,被历史上的文帝追谥:赵恭王。

——六子刘友,初为淮阳王,后移封赵王,因被人诬陷‘对吕后心怀怨怼’,被吕后幽杀,谥:赵幽王。

——七子刘长,此时的淮南厉王,历史上能拉着几十个人举旗造反,说要做皇帝的睿智。

——八子刘建,燕王,死于去年,本有子嗣,被吕后派人杀害,后废黜其国,谥:燕灵王。

刘邦八子,其中三人被吕后封为赵王,而后杀害;算上死于燕王王位的刘建,燕赵之地,已经把刘邦的八个儿子,害死了四个。

即便刘弘真的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去做燕、赵之地的王,也未必有人敢去!

原本的历史上,燕王成了琅琊王刘泽,而赵国,被刘恒封给了赵幽王刘友的血脉:刘遂。

但这一世,刘也同样不能允许刘遂,成为新一任赵王。

——历史上,文帝封刘遂为赵王的法理依据,是在否定吕后正确性的基础上,肯定赵幽王刘友的王位合法性,以补偿幽王一脉,将赵国宗祠还与刘友一脉,存亡续断为由,封刘遂为赵王。

但这一世,刘弘哪怕找个路人甲去做赵王,都不可能让刘遂去。

——吕后是刘弘的祖母,是孝惠皇帝的生母,是刘弘皇位合法性的法统来源!

吕后所做的一切,都必须是正确的!

吕后说赵幽王刘友心怀怨怼,那刘友就必须罪无可赦!

如果刘弘沿用原本的历史,让刘遂成为赵王,那就等于是打吕后的脸!

那跟刘弘亲口承认自己‘非惠帝子’没有区别!

为了确保自己的皇位合法性,刘弘非但不能让刘遂成为赵王,就连历史上被文帝追谥为‘赵恭王’的刘恢,刘弘也要全盘否定其王位合法性!

这就让刘弘苦恼不已了——原本历史上的刘泽、刘遂两人都不能用,从宗室中就找到一个可用之人,却有燕赵两个诸侯国需要国王···

有那么一瞬间,刘弘都有些腹诽刘邦,为什么没多生几个儿子,吕后为什么没少杀几个刘氏子孙了···

暗自摇了摇头,讲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逐出脑海,刘弘稍正面色,略带些迟疑道:“依代王叔之见,除羹颉侯外,可还有宗亲之仁孝者,可为朕之臂膀?”

与后世不同,‘臂膀’一词,在此时很少用于皇帝对臣子的形容,而是多以‘臂膀’‘手足’,来形容宗室兄弟。

如历史上景帝在位,吴楚未反时,景帝胞弟,梁王刘武,就经常被朝臣百官形容为:与陛下‘手足情深’。

对刘弘这句话的潜台词,刘恒自是一目了然:太祖的兄弟和儿子们当中,朕就找到一个刘信能用,其他的都不行!

朕想让弟弟们的其中一位,和刘信一起移封燕赵···

这让刘恒暗自松了口气,对刘弘的敬畏也更深了些。

——什么跟宗亲长者商量?

刘弘根本就是想借他之口,将燕赵两国其中一个掌控在自己手上!

不过,这反而让刘恒安下心来,不再怀疑刘弘是在给自己挖坑。

如果刘弘真摆出一副‘王叔怎么说,朕就怎么做’的架势,那刘恒等会儿回家,就要洗干净脖子,等候宗正属衙上门拿人了。

——什么叔侄,什么长幼,天家从来没有亲情可言!

别说刘恒是刘弘地叔叔了,就算刘恒跟刘邦是一辈,那也不能枉顾君臣!

相比起被宗正指为‘欺压少主’‘枉顾尊卑’,被关东诸侯们记恨,背负一个‘坐视陛下颁布乱命却不劝阻’的骂名,对刘恒反倒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想到这里,刘恒不由暗自盘算起来:陛下究竟是想让哪位弟弟,去燕赵为王?

汉惠帝刘盈,生前留有七子,其中前少帝刘恭,淮阳王刘强,常山王刘不疑,都已逝世。

剩下的四人,除刘弘外,便是如今的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以及常山王刘朝。

也就是说,刘弘是想在如今还在世的三位弟弟中选一人,移封燕赵为王。

这就让刘恒为难了——按道理来讲,移封边地,应该是尽量选年纪大一些的梁王刘太。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比起因为燕赵而失去偌大的梁国,无疑是放弃更小的淮阳、常山更为划算一些。

就在刘恒正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刘弘终于图穷匕见。

只见刘弘目光中满带着意味深长,淡笑道:“朕欲移封代王叔王睢阳,不知王叔可愿?”

话音未落,躬立于御塌之侧的刘恒赶忙跪倒在地上,话都有点结巴了:“陛,陛下此何意?!!”

王睢阳!

这让刘恒心惊胆战,恨不得赶紧转身逃出宫,独自跑回代地了!

睢阳,正是梁国都城!

刘弘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想移封弟弟中年纪最大的刘太去燕赵,让刘恒去做梁王!

梁国,那可是函谷关外最后一道防线,把守着关中门户!

一旦关东有变,梁国,就将成为长安是否能胜利的关键——守得住,那就是某某王叛乱,被长安镇压,守不住···

那就是江山变色,诸侯王义反长安暴君,改天换月!

这么重要的位置,刘弘却打算交到自己手里?

此刻,刘恒只觉得,刘弘这是想学吕后故智,借此弄死自己——先后死的那么些个赵王,就是最真实的例子!

正当刘恒颤巍巍匍匐在地,盘算着如何回绝刘弘的‘好意’时,刘弘的另一句话,让刘恒彻底愣住了。

“朕知王叔尤不舍代地,此无妨。”

“王叔幼子刘武,朕可封其为代王!”

听着刘弘满带着自信,说出这几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安排,刘恒木然直起上半身,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久别重逢 长安城东,宣平门外的广明成乡附近。

一处僻静的小村落中,一个发须略白的老者正拄棍立于院角,指挥着几个手忙脚乱的少年,在灶台上生火煮饭。

“莫要猛吹,从侧面儿对准火星,缓吹慢息!”

“着了着了!快快快,去柴碎来!”

看着几个满脸乌黑的青年,终于在灶台中燃起了火,老者又气喘吁吁地回过身:“怎的还未淘好米?”

“咦!笨手笨脚!”

“往日在宫里,一个赛一个机灵,怎就没发觉尔等如此愚笨?”

几句话出口,老者额头上便已满是虚汗,寒风一吹,顿时惹得老者一打寒颤。

“饭煮好了,随药一同送进屋。”

紧了紧衣襟,略有些喘息的交代下一句,老者回过身,向院内唯一的破旧茅草屋走去。

刚要跨过门槛,便听门外的大街上,响起一道嘹亮的呼和声:“不过月余未见,王翁之威,可是愈发逼人呐!”

疑惑地回过头,就见半人高的篱墙外,一个中等身材,面庞黝黑的青年,带着一个瘦瘦高高,一副文士打扮,手上提个食盒的中年人,驻足在院墙之外,饶有兴致的看向自己。

老者顿时一愣,下意识向前迈了两步,就见那黑脸青年拍了拍怀里的酒罐,又虚指了指身后的中年人,语带戏谑道:“未行之日,某曾答应王翁,归来之日把酒言欢。”

“某今日应约至此,怎连院门都无从而入?”

正呆愣在原地的老者闻言,只微微颤抖着嘴唇,两行热泪自眼眶内流下,将老者那张已有些褶皱的脸颊打湿。

※※※※※※※※※※

片刻之后,三人已经拉来几只矮凳,围坐在院中央的案几边。

灶台边鼓捣粟米粥的几人也不再忙活,接过文士手中的食盒,将盒中盘菜依次摆在案几之上,旋即退到了院后。

“秦侍郎往日一诺,余还以为乃戏言···”

闻老者之语,黑脸汉子嘿然一笑:“大丈夫一诺千金,既许下允诺,某怎可出尔反尔?”

“倒是王翁,不过旬月便已伤愈,着实令某赞之叹之啊!”

在秦牧看来,老太监受那么严重的伤,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下床走路,着实令人佩服。

身处将官世家,秦牧实在太清楚,如此可观的伤病愈合能力,意味着什么了——老太监王忠,怕是带着点武功底子!

想来也对:吕后尚在时,这老太监的工作,就是严防死守,保证宫里和狐媚子近不了陛下的身。

而作为武人,秦牧对身强力壮者天然带着好感;更何况王忠不过一个内宦,能有如此强壮的体魄了。

看着秦牧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敬佩,王忠脸上却满是疑虑。

撇了眼一旁安然而坐的汲忡,王忠犹豫着开口道:“秦侍郎与汲仆射如此看重,鄙人惶恐;然鄙人区区刀锯之余,残缺之躯···”

“与鄙人坐而对饮,恐损二位清名啊···”

满脸羞愧的说完这句话,王忠将头深深底下,根本不高抬头看眼前的二人。

闻言,秦牧却是佯装出一副不甚愉悦的表情:“尔这说的什么话?”

“想当日,汝诈亡卧棺,某扶柩出宫,汲仆射亦是藏身于棺底,方使陛下之命传于飞狐都尉之手!”

“真论起来,王翁为陛下身负重伤,功远盖吾二人!”

说着,秦牧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扶案起身:“也是,王翁功高,自是瞧不起吾二人的。”

“汲仆射,吾二人且回吧!”

看着秦牧突如其来的‘暴怒’,本就不善言辞的王忠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慌忙站起身,伸出手要拉住秦牧,又迟疑的收回手,满脸着急。

见一旁的汲忡也站起身,王忠终于急道:“秦侍郎此言,羞煞鄙人矣!”

“鄙人口拙,汲仆射,助鄙人劝劝秦侍郎啊!”

王忠脸上满带着慌乱,将求助的目光撒向汲忡,却见汲忡跟秦牧对视一眼,便淡笑的坐回案几边上,饶有兴致道:“秦侍郎?”

“日后,可要呼为秦丞吏啦~”

闻言,王忠一脸懵逼的回过头,就见秦牧满脸谑笑的坐回矮凳上,略带些自谦道:“诶~丞相府公文未出,此事尚未定下。”

说着,秦牧微笑着向汲忡一拱手:“汲仆射,慎言呐···”

见秦牧坐回案几边,王忠也是明白了二人的心意,郑重的躬身一拜,也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王忠依旧带着些不安道:“鄙人方才闻汲仆射之言,秦侍郎似将升迁?”

没等秦牧再开口装x,汲忡便抢先道:“陛下已下令,任秦侍郎为卫尉丞,以助柴老大人整顿宫卫。”

“再过数年,今日之秦侍郎,可就要成卫尉秦公咯~”

闻言,王忠顿时一慌,差点从矮凳上跌坐下去!

卫尉丞,卫尉···

这等大人物,怎么能和一个太监同桌对饮?

王忠焦急的正要再起身,便发现手臂被秦牧死死拉住;抬头望去,却见秦牧语带戏谑道:“王翁不知,某不过有望为卫尉丞也;怎比得上汲仆射?”

说着,秦牧向汲忡努努嘴,语气中满带着酸味:“再过数日,汲仆射,可就要被陛下亲封为侯啦!”

这一下,王忠仅留于矮凳上的半边屁股再也撑不住,彻底摔在了坚硬的冻土之上。

看着王忠连屁股上的土都顾不上拍,便着急忙慌的拄拐起身,作势欲拜,秦牧再度站起身,毫无顾忌的拉过王忠的手臂,满脸无奈道:“王翁,吾二人,便如此可怖邪?”

见王忠迟疑的稍稍抬起头,秦牧长叹一口气,继而道:“若吾二人嫌弃王翁之躯,今日又怎会携酒带肉,欲与王翁痛饮?”

言罢,秦牧放开王忠的手臂,满脸正色道:“若吾等之举,尤使王翁难堪,那吾二人,便就此告辞。”

这一下,就连一直在一旁呵笑的汲忡也是沉下了脸,拱手道:“吾等告辞,王翁安心歇养。”

说着,汲忡就真的走到了院门旁,稍侧过身,做出一副等待秦牧的架势。

而秦牧依旧目光灼灼的看着王忠的目光深处,等待着答复。

见二人如此抬举自己一介内宦,王忠心中的不安和自卑缓缓消散,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取代。

“鄙人余锯之余···”

话说一半,见秦牧面色顿时一黑,王忠赶忙改口道:“鄙人粗鄙,言语有失之处,万望二位莫怪···”

汲忡脸上这才缓缓带上了笑容,却没有回到院内的意思,而是向秦牧使了个眼色。

秦牧的面色也是缓缓回暖,拍了拍王忠的手臂,道:“王翁重伤初愈,不便多饮,吾二人便不久留。”

“万望王翁保重,陛下于王翁,另有重任···”

见二人依旧要离去,王忠误以为二人还未消气,正要再道歉,听到秦牧说‘陛下另有重任’,便赶忙住口,强自按捺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陛下···”

“陛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哼哈二将 在满含泪水,仰天长叹的王忠目送下走出小村庄,汲忡轻挥挥手,示意一旁的马夫先驾车回城。

回过身,见秦牧看向自己的目光满带着疑惑,汲忡轻笑一声,摸了摸鼻子:“王翁不便饮酒,想必秦侍郎尚未尽兴。”

“若秦侍郎不弃,何不屈尊寒舍,吾二人再痛饮一番?”

见汲忡略带些羞涩的面庞,以及隐隐躲闪的目光,秦牧疑惑更甚——喝酒就喝酒,干嘛非要走回去?

再看看汲忡略有些尴尬的表情,秦牧回味过来:汲忡这般作态,想必是有什么事要言说?

如是想着,秦牧讪然一笑,拱手道:“非某不愿,实在是当日一别,某便未曾归家。”

“人言:父母在,不远游。”

“今某事毕归来,若未归家拜见亲长,反思饮酒作乐···”

说着,秦牧略带着为难的看向汲忡,希望能得到汲忡的谅解。

自冬十二月,得刘弘托付大事,扶着上层装有王忠‘遗体’,底层藏着汲忡的灵柩走出长安城开始,这一个多月,秦牧都未曾回过家。

直到昨天晚上,秦牧才风尘仆仆从箫关赶到长安城外,奈何城门已关;秦牧本想着天亮入城,汲忡却在天还没亮的清晨就抱着酒肉,出现在秦牧的面前,说是陛下有令,命二人前去探望王忠。

之前没进长安城,再加上皇命难违,秦牧先去拜会王忠倒也没什么;但既然要回城了,秦牧要做的第一件事,还是要先回家,拜见独自将秦牧以及兄弟姐妹拉扯大,抚养其成人的母亲。

对汲忡的话,秦牧也持九成的怀疑。

在秦牧看来,陛下绝对不会指名道姓,让自己和汲忡一同去探望王忠——即便陛下真的不鄙视王忠,但宦官毕竟是家奴,再怎么重视也是有限度的。

陛下顶多是忙完手上的事,突然想起老太监还在城外,就让身边的汲忡前去,代表自己探望一下而已。

看着汲忡不住乱动,无处安放的手,秦牧意味深长的一笑,暗自盘算起来。

如果秦牧较真的话,完全可以指责汲忡‘矫诏’!

但作为刘弘最初始的心腹,二人将来还会有很多来往,在朝堂上,也免不了有彼此照应的时候;秦牧没必要那么死心眼,把二人的关系闹僵。

再加上秦牧自己也确实答应过王忠,回来后,要去找王忠痛饮一番;当时汲忡恰好就在棺材底下躺着,想来也是听见了的。

秦牧也就没多想,随便抹了把脸,就跟汲忡乘车,去广明成乡外找王忠去了。

直到此刻,汲忡如此突兀的邀请自己上门,说是要‘把酒言欢’,秦牧才反应过来:汲忡如此大费周折,甚至不惜在‘矫诏’的边缘打了个擦边球,绝对不是喝顿酒这么简单!

如是想着,秦牧暗自一笑,便没着急开口,悠然负手行走在道路上,等汲忡自己道出所求之事。

听闻秦牧满带着真挚的解释,汲忡也是无从反驳——在古时,尤其是将‘孝’放的比‘忠’还要重要的汉朝,秦牧的做法一点毛病都没有。

如果秦牧真答应汲忡,要去他家喝酒,那汲忡反倒是不敢答应的!

——回头秦牧落得个侍母不孝的罪名,那拉着秦牧犯错的汲忡,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奈之下,汲忡只能默默跟着秦牧的脚步,待等走到一片荒芜的田原边时,才试探着道出来意。

“听闻卫尉虫老大人,意欲召秦侍郎为婿?”

这件事,在那日廷议,刘弘放言要任秦牧为卫尉丞之后,就已经传遍长安城了。

——随着刘弘逐渐掌控大权,隐隐与陈平周勃一党势均力敌,并呈现出上升趋势,朝野百官的目光,便逐渐锁定在了刘弘身边的心腹重臣之上。

而作为最先追随刘弘的秦牧和汲忡,自然是被百官拿在放大镜下观察,老底被翻了个遍。

汲忡自是被查出‘累世为宦,出身书香门第’;秦牧更是被挖出,早在任职北军时,就已经和虫达有一层师徒关系!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虫达为了延续家族荣光,将嫡长女嫁给了前途光明,隐隐有从龙之相的徒弟——秦牧,两家亲上加亲,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件事,在秦牧因为不清楚长安的状况,而逗留于箫关附近的时候,就已经从老师虫达发来的书信中得知了。

秦牧之所以如此着急赶回长安,除了刘弘隔三差五的催促外,便是秦牧想要把这个好消息早点带给家中老母,让老母亲也开心一下——儿子要娶媳妇了,还是知书达理的侯门贵女!

不过秦牧心里很奇怪:汲忡求人就求人呗,好端端的提这件事做什么?

理不清思绪,秦牧便也顺着话题道:“汲仆射不也为奉常不疑公看重,意以女妻之?”

这件事,也同样是恩师虫达带给秦牧的——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意图召汲忡为女婿。

据说就连当今圣上听闻此事,都是龙颜大悦,允诺为汲忡赐婚,并筹谋将汲忡升为奉常丞了!

闻言,汲忡却是稍一脸红,便无奈的叹了口气——跟这帮武夫说话,就是不能拐弯抹角!

暗自腹诽一番,汲忡便只好略显直白道:“秦侍郎当知,在下承蒙陛下器重,以为谒者仆射;今令校尉任郎中令,在下日后,免不得要与令郎中来往交际···”

听到这里,秦牧才弄明白,汲忡找自己是想做什么了。

——谒者仆射,专门负责替皇帝出行是唱喏应答,宣读诏书的谒者侍郎们;在令勉成为新任郎中令的前提下,汲忡作为下属,必然想要跟上司打好关系。

秦牧又即将上任卫尉丞,在卫尉是准丈人虫达的情况下,秦牧才是实际掌控宫廷禁卫的人。

而如今的禁中卫卒,俱以令勉在飞狐军的旧部——飞狐强弩校尉部充之;至于令勉日后,则是以补充入宫的侍郎,来负责刘弘地安全保卫工作。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秦牧和令勉是能搭上线的。

无论是秦牧为了更好地掌控新的禁军——飞狐强弩校尉,还是令勉为了更好地迎合皇帝刘弘,二人都将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来往。

尤其是秦牧的准丈人虫达,实际上和飞狐都尉柴武私交不错的前提下,二人必然将成为守望相助,合力保障宫廷和刘弘安全的政治伙伴。

如此说来,汲忡找秦牧,其目的也很明显了——借此委婉的向新任郎中令:令勉示好。

最起码,汲忡也是想借着秦牧这层关系,探听探听令勉的脾气秉性,好在日后同事时,心里有个底。

想明白前因后果,秦牧心里就顺畅多了,大咧咧拍了拍胸脯,径直道:“汲仆射不必多虑,待过几日,某宴请令郎中于舍中,汲仆射同往便是。”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齐王一脉 在秦牧与汲忡行走在长安城东的乡野小道,商量着政治联盟之事时,刘弘正在长安城北的灞桥外,亲送齐王刘襄回国。

“陛下亲送,寡人感激涕零。”

“天甚寒,万望陛下保重,寡人这便告辞···”

无力的拱了拱手,刘襄便回过身,迈着虚浮的步伐,乘上了属于自己的王驾。

看着目光木然,甚至在刘弘亲送的今天,也依旧隐隐散发着酒气的刘襄,刘弘心中满是唏嘘。

真要说起来,刘弘对刘襄并没有太大的厌恶;相反在前世,刘弘对这位错失皇位的齐哀王深感同情。

钱粮刘襄出了,军队也基本是刘襄出的,结果事成之后,反而让啥也没做,也啥都坐不了的刘恒抢了皇位···

在刘弘的认知里,两千年封建史上,曾有机会染指皇帝大位的人中,要说谁是最惨的一个,刘襄绝对当仁不让!

至于这一世,刘襄险些抢走了‘自己’得皇位,刘弘则表示没太大感觉——刘弘连历史上的文帝刘恒都能原谅,并试图利用一把,更何况历史上没能成为皇帝的刘襄?

说到底,刘襄也不过是被陈平、周勃等人忽悠的太惨,才天真的以为自己真能登上皇位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真正该死的人是谁,在刘弘心里十分明确。

不过话说回来,刘弘也不是圣母,对刘襄虽然谈不上厌恶或者忌惮,但也说不上有多么信任。

所以,除了在心里稍稍同情一番,并令人将朱虚侯府翻个底朝天,将刘章从少府拿走的武器军械取回外,刘弘也只能如现在这样,满带着唏嘘,目送刘襄踏上回乡路。

——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不超过九月,刘弘就能收到来自齐都临淄的消息:齐王刘襄积郁成疾,抑郁而终。

“齐王慢行。”

“慢行啊···”

意味深长的自语着,刘弘便将心绪从寿命余额不足一年的刘襄身上收回,转而思考起另一件事

两日前,刘弘正式下令:任飞狐强弩都尉令勉为郎中令!

令勉上任之后,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整顿禁中,也不是甄别宫中郎官;而是率军径直赶往朱虚侯府,奉旨抄家!

回想起令勉搬回少府的那数万柄长剑,上千把长弓,数以百计的大黄弩,乃至于数之不尽的弓弩箭矢,刘弘心惊胆战之余,不由在心中为刘章竖起大拇指——有种!

历史上,周勃被判断为谋反,并被廷尉下狱时,所犯者何罪?

——私藏甲盔二十具,弩五柄而已!

即便是周勃之子周亚夫,最后被‘诬告’谋反,也不过是因为准备了五十副甲盔,打算死后做陪葬的冥器。

刘章却从少府搬走了足以装备一支上万人军队的武器军械,而且还是没有‘户口’的那种!

除了‘有种’之外,刘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刘章的胆量了。

按道理来讲,刘章此举,妥妥的密谋反叛,能留一具全尸,都是他爹齐悼惠王坟头冒青烟!

不过,刘弘最终还是以‘朱虚侯年少无知’为由,赦免了刘章的死罪,象征性的削了五百户封邑,将这件事强行压了下来。

至于原因,当然不是刘弘天真的想保持老刘家的和睦!

而是怕物议鼎沸···

想当初,诸侯王们响应陈平、周勃号召,纷纷起兵反吕氏,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齐王刘襄。

结果刘襄非但没从这件事捞到什么好,反而是把次弟刘兴居给搭进去了!

如果刘弘再放任刘襄的三弟刘章被治罪,那刘章必然难逃一死。

那样一来,等过了几个月,刘襄‘抑郁而终’的时候,难免会出现这样的舆论:陛下窥伺齐国之土,欲绝齐悼惠王之嗣···

所以,在提前‘获知’刘襄命不久矣的前提下,刘弘必须也只能留刘章一命,给齐悼惠王留一脉。

——齐悼惠王刘肥,在高祖时期,其同情者就遍布天下!

在刘邦死后,吕后掌权时期,刘肥入长安朝见,作为弟弟的刘盈自然是盛情款待,设家宴以迎刘肥朝觐。

席间,刘盈出于对哥哥刘肥的尊重,将上首的座位让了出来,让刘肥坐上去;本就与刘盈感情很好地刘肥闻言,再加上二两浊酒下肚,便也没多想,一屁股坐了上去。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坐着的太后吕雉看的清清楚楚,并怀恨在心。

酒过三巡,见刘肥对儿子刘盈一口一句‘阿弟’,吕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便叫人取来两樽毒酒,示意刘肥喝下去。

太后发话,刘肥自然不敢不从,正举樽欲饮,一旁的刘盈酒兴大发,嚎出一句‘朕敬兄长一樽!’,就端起吕后面前的另一杯毒酒,作势要喝。

吕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看着皇帝儿子要将毒酒喝下,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赶忙将刘盈手中的酒樽拍落。

到这里,饶是刘肥心再大,酒再上头,也是发现了情况不对,便借口‘不胜酒力’早早离席。

回到王府之后,刘肥心里满是恐惧,千方百计的到处打听,才探听出真相:吕后对自己,已是心怀不满!

当时是,赵隐王刘如意才刚被吕后一杯毒酒送上路,刘肥又怎能不慌?

为了不被吕后杀害,刘肥最终将超过三分之一的齐国国土拿出来,送给了吕后和刘邦的女儿——鲁元长公主为汤沐地,才侥幸躲过一死。

刘肥都已经这么惨了,如果刘弘还让刘肥仅剩的三个儿子,在一年之内相继死去,而且是以‘天打雷轰’‘密谋造反’‘抑郁而终’这样分开来看还算正常,凑在一起却十分微妙的原因死去,那无论是民间舆论,还是宗室内的氛围,都将对刘弘十分不利。

现在,陈平周勃已经是一退再退,刘弘则是步步为营,高歌猛进,胜利的曙光已经离刘弘不远;在这种情况下,刘弘需要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将陈平和周勃棺材上的钉子彻底钉死!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

更何况刘弘此时,还远没有到必胜的地步;刘弘现在也不过是保障了生命安全,勉强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而已。

所以,刘弘必须将一切潜在的隐患扼杀在摇篮,不给陈平、周勃等人任何可乘之机。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后顾无忧 看着刘襄的车队消失在视野中,刘弘便赶在午时之前回到了温室殿,等候着秦牧的到来。

对于秦牧在衣带诏一事上的表现,刘弘几乎挑不出任何差错!

——以身试险,将陈平周勃的注意力全部拉往箫关,以及箫关外的陇右、北地一带,为飞狐军跋山涉水,自飞狐迳直抵关中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在原本的设想中,刘弘甚至想给秦牧也封个关内侯!

但仔细想了想,刘弘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封汲忡为关内侯,那是因为汲忡出身官宦世家,本职谒者,将来不太可能有独自领军的机会;除非立下战功,否则关内侯的爵位,九卿某属衙主官,便是汲忡能达到的顶峰。

秦牧就不一样了!

对没有母族,没有外戚,更没有亲信将领的刘弘而言,秦牧,便是刘弘插向军队的一只触手!

在不远的将来,秦牧将会有无数次机会,代表刘弘地意志出现在某一支参战部队中,杀敌立功,夺取武勋。

如果现在就封秦牧为关内侯,近的来看,刘弘不想太明目张胆的打破刘邦那条‘非有功,不得侯’的规矩;长远的角度来说···

刘弘担心将来,秦牧真立下实打实的武勋时,刘弘将封无可封!

在刘弘的预想中,卫霍两位天之骄子,到刘弘死的那一天都未必能出生;除去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将领外,秦牧,便是刘弘打算一手培养的将才,乃至于帅才!

——将官世家出生,政治成分清白,秦牧唯一欠缺的,其实就是实战经验,以及理论知识的学习。

理论知识,对刘弘而言轻而易举——给秦牧一块令牌,许其自由出入皇家图书馆石渠阁,自由阅览石渠阁所藏之兵书即可。

历史上的霍骠骑,大概就是这样被武帝爷培养出来的!

即便秦牧没有霍骠骑那么出色的天赋,几十本兵书啃下来,秦牧怎么也不会比历史上的贰师将军差太多。

至于实战经验,那就更简单了——秦牧原本就是北军校尉,再加上皇帝亲信大将的身份,‘稍微’多一些打仗机会完全没问题。

反正刘弘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待秦牧一步步成长。

※※※※※※※※※※

看着在殿门出脱下布履,恭敬的解下腰间佩剑,规规矩矩走进温室殿的秦牧,刘弘轻轻点着头,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丝赞赏。

不过一个月,秦牧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已是被北方的冬阳晒得鹊黑;脸颊处黑里透红,隐隐有些开裂的痕迹。

不过经此一行,秦牧本就不算瘦弱的身体明显更壮了些,目光中的青涩也逐渐褪去,原本有些空旷的颌下,也已是覆上浅浅一层细髯。

“此番穷徒远行,卿劳苦。”

听着刘弘略有些暗哑的嗓音,秦牧愣了那么半秒,旋即赶忙正色道:“此臣之本分,陛下万莫如此。”

看着秦牧依旧如往常般严谨稳重,刘弘再度点了点头:“赐座。”

——变声期带来的这幅公鸭嗓,已经让刘弘苦恼了好些日子了!

待等秦牧正身跪坐下来,刘弘才开口问道:“朕交代之事,卿办的如何了?”

在决定以衣带诏征召飞狐军入京勤王,并决定好具体细节之时,刘弘交给秦牧的任务,就不只是‘吸引陈平、周勃的注意力,为真正前去送衣带诏的汲忡打掩护’。

秦牧此行箫关,第二个任务,便是替刘弘视察箫关防线,如果有机会,最好在摸摸陇右的边防状况。

这也是秦牧之所以在箫关外停留如此之久,而没有再扰乱视线的到处乱窜的缘故。

闻刘弘发问,早已打好腹稿的秦牧略一沉吟,再度组织了一下语言:“臣此行陇右,可谓收获颇丰!”

“哦?”

秦牧曾经好歹是北军一部校尉,也算见过世面的人物,却能以‘收获颇丰’这个词来形容箫关,以及更外一层的陇右防线?

这无疑激起了刘弘的好奇心。

见刘弘兴致盎然的面色,秦牧直言道:“臣尊陛下之命,抵箫关之外,欲以传、引过关,却遇箫关守吏所阻。”

“臣问其故,箫关尉言:匈奴所攻掠边地者,乃每岁岁首,冬十一月、十二月为多;为免细作通风报信,此二月,任何人勿得过箫关!”

听到这里,刘弘暗自点了点头:汉立不过二十余载,边防部队的素养和防范意识,还是在水准线上的。

正要再问,就听秦牧继而道:“臣复尝夜涉丘,以抵陇右;然箫关左近凡可通之处,皆以数百米宽之‘天田’铺设,其沙甚细,一日三平。”

“若有人私自涉关,不出半日,便当为箫关尉所知;遣骑卒数人,当可在一日内追回。”

听到这里,刘弘才长舒口气,对关中北部门户彻底放下心。

天田,其实就是以沙子铺成的‘防盗田’;但凡有人通过,必然会在沙田之上留下脚印。

若有心掩盖脚印,则将大大增长通过时间;一旦被巡查关卒发现,必定躲不过被射程马蜂窝的下场。

自太祖刘邦开始,关中就是被老刘家当做最后的基本盘来维护,内部几乎不可能出问题。

若是关外出现问题,则必将面临关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四道宏关!

其中最让刘弘担心的,就是北边的箫关!

——陈平一党,如今已是向着穷途末路的方向狂奔了···

朝堂之上,陈平所领的丞相府,已经成为了没有感情的公文颁布机器;不过丞相府所发布的公文,但凡没有刘弘用印的,统统无效!

原本碍于陈平的威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朝中百官,也是在高庙事件之后逐渐硬朗了起来,终于想起来汉室天下姓刘,而不是姓陈、姓周了。

军队方面,刘弘一手偷换概念,直接让柴武成为了‘北部战区总司令’,这使得原本在理论上掌管天下兵马的周勃,手上也只剩下一支北军——除去北方长城一线的守卒,和关中的南北两军,汉家天下的兵马,就都在关东诸侯的手里了!

而关东诸侯王手中的兵权,别说是周勃一个太尉了,就连历史上的文、景两位帝王,也是通过吴楚之乱后一场血洗,才夺回诸侯王的兵权。

陈平在朝堂上再无威权;周勃的实际兵权也急剧缩水;刘弘唯一能想到可能导致自己输的因素,便只有北方的匈奴人,以及关东诸侯王了!

而比起通过文帝一朝野蛮生长,到景帝时已兵强马壮的关东诸侯,此时的诸侯王们,能对长安中央造成的威胁,几乎与历史上吴楚之乱中的齐国差不多——毫无威胁!

所以,刘弘最后要解决的,就是确保陈平周勃没有狗急跳墙,引来匈奴人横插一脚的机会!

如今看来,箫关一代的防御状况还算良好,刘弘心中最大的顾虑彻底消除。

刘弘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掌握一支忠诚于自己,并只忠诚于刘弘一人的军队!

“朕闻卿,已是归家拜会过家中亲长?”

见秦牧点头,刘弘淡笑着交代道:“令少府拨牛五十,羊五十,送往安门。”

“朕欲往南营,犒赏南军!”

南军的重组,终于被刘弘提上日程。

想了想,刘弘觉着重振军心这种事,柴武应该更有经验一些。

“着车骑将军随驾,陪朕同往!”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戎装犒军 午时刚过,太仆陈濞驾着的御辇,以及御辇后随行的法驾卤簿,就出现在了安门外的南营前。

已一身戎装,率军列队等候于此的柴武,看着同样甲盔齐备,由令勉搀扶着走下御辇的刘弘,不由眼前一亮。

——对封建时代的军队而言,皇帝戎装犒军,几乎算得上最大的集体荣誉!

因为此举,会带给将士一个非常浅显的信号:诸将士,皆国之栋梁;非戎装相见,不能表达朕之敬重!

无论古今中外,人一生的追求,无非是物质上的钱权,以及精神上的认可;而比起酒肉钱粮的物质犒赏,这种精神层面的激励,无疑是军卒更加渴望的。

不过,在看到天子卤簿后面跟着的,由少府的底层佐吏驱赶着的牛、羊,以及一辆辆无厢马车拉着的青铜鼎后,飞狐将士们才反应过来:今天的重头戏,应该是在南军。

这倒也没有让飞狐将士感到刘弘‘厚此薄彼’——早在飞狐军抵达南营的当天下午,天子就已经携带者酒肉粟米,亲身前来南营,同飞狐将士同食共饮了!

而且陛下如果是要犒赏飞狐军,那完全没必要携鼎前来——常年驻扎于飞狐口山林间,飞狐将士早就习惯吃半生不熟的肉了!

架起一堆篝火,简单粗暴的炙烤食用,才是飞狐将士最喜欢的吃肉方式。

当日,天子甚至亲手燃起一堆篝火,与飞狐军的底层士卒一同围坐与火堆旁,以箭串肉,炙而食之!

与之相比,陛下今天为南军准备的这排场,怎么都是比不上当日的。

——封建时代的军队,应该是最容易收买的一个群体了:封官赐爵,可以得到军队的效忠,犒赏钱粮,也可以得到军队的追随。

实在穷的不行,那做出一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作态,也同样的白嫖获得军队的认可!

与单纯的飞狐将士不同,柴武已早早收到刘弘即将驾临南营的消息;对刘弘地来意,柴武自是知之甚详。

那一场北军嘶吼着‘尽杀诸吕’,南军呐喊着‘保卫社稷’,唯二的两支禁卫在未央宫墙上厮杀,在长安街头追砍的战斗,让南军原本六千余人的战员,骤减为现在南营中,这不到一千行尸走肉。

作为‘皇党’,柴武自是早就收到过一些隐晦的小道消息:陛下意欲起复南军。

不过在柴武看来,南军的重振重组,其难度丝毫不亚于以新兵蛋子为兵卒,重新训练一支精锐部队!

自太祖高皇帝刘邦时起,南军武卒,便尽数由刘邦从沛县带出来的部队,即‘山东老兄弟’及其后代组成。

第一代的南军武卒还好一些,虽然在绝大多数战斗中,都充任太祖刘邦的中军亲卫,但起码经历过反秦战争、楚汉争霸的洗礼。

虽说不上是百胜之师,但也算是久经战阵,战斗力也还算在水准线之上。

不过,从刘邦最后一次御驾亲征,镇压淮南王英布(黥布)叛乱开始,过去二十多年,南军就一直没从长安城外的南营挪过窝。

经历过秦末战争洗礼的老兵,还活着的,几乎都已身居高位;如今南营的士卒中,参加过秦末战争、楚汉争霸的老卒,怕是一个手就能数的过来。

也就是说,如今南营的武卒,几乎全是天下大致安定以后,从沛县遴选而出的功臣之后,以及良家子。

对这么一帮花架子、少爷兵能在诸吕之乱中,以六千敌一万,拼血厮杀至折损率超过八成的地步,始终未曾想过后退或逃亡,柴武还是感到非常钦佩的。

——封建时代的军队,折损一成就会士气低迷,超过三成就会伤筋动骨;超过一半,几乎必然崩溃!

而南军却能在折损超过八成,且丝毫看不到胜利曙光的时刻,依旧坚定地站在了未央宫宫墙之上,高呼着‘保卫天子,保卫社稷’,然后视死如归的冲向周勃引领的北军战阵!

光是这份血性,就足以让柴武竖起大拇指,赞一声:不愧为沛县子弟兵!

但敬佩归敬佩,如果真要让柴武选,柴武宁可召几千个毫无从军经验的良家子,从头开始训练,也不愿意整顿这么一支信念崩塌的部队。

——在那场战斗逐渐进入尾声,诸侯大臣们胜利在望的时刻,唯一支撑南军没有崩溃的,就是将士们心中的信念:身后就是陛下,吾等身为禁中卒,当誓死保卫社稷!

但最后,自认为是在保护天子的南营,却被贴上了反贼的标签,反倒是攻击皇宫的北军,成了功臣!

这对南营将士得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如果新建一军,那不过是从零开始;而重整南军,则是从负数开始···

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对刘弘意图重振南军,柴武其实是持悲观态度的——要想使一支信念崩塌的军队重新具备战斗力,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们重新树立信念。

即便刘弘所表现出来的心计权谋,几次三番的刷新了柴武对‘十四岁’这个年纪的认知,但柴武本能的不愿意相信,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亦不知忧的少年天子,对如今的南军有什么好的办法。

如是想着,柴武便走上前,拱手一拜:“车骑将军飞狐都尉臣武,参见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今日的刘弘脸上,往日默认挂着的一抹淡笑已无影无踪;青铜盔下的双目满带着锐利,满脸严肃。

“辛劳将军。”

见刘弘这番模样,柴武暗地里点了点头,再拜道:“南军将士,俱已集于校场。”说着,柴武稍稍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刘弘先行。

——不看好归不看好,天子要尝试,柴武也没有道理平白无故去阻止。

身为武人,柴武对年轻人的看法,还是多经历一些挫折,才能为将来的成功打好基础;太过于顺风顺水,对年轻人,尤其是少年天子般手握天下大权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不小的隐患。

在柴武看来,重整南军一事,就是少年天子很好的一次‘经历挫折’的机会。

刘弘却并没有如柴武意料般径直前往,而是回过头,对随行队伍中,柴武并不面熟的武将使了个眼色。

“那人是谁?”

没等柴武想明白,那武士便悄然消失在了刘弘的随行队伍中,不着痕迹的向营内走去。

再度回过头时,刘弘脸上已满是庄严和肃穆。

“还请将军引路。”

看着刘弘目光中的自信,以及澎湃的朝气,柴武不由失神片刻——太祖高皇帝在时,孝惠皇帝,亦是这番英武之姿···

“将军?”

一声轻唤,将柴武游离方外的神魂拉回;抬起头,见刘弘正略带些诧异的看向自己,柴武赶忙一低头,再拜:“臣实不敢行于陛下先,还请陛下先行···”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以毒攻毒 南营内的校场上,南军将士,或者说‘故南军残兵’,正满脸麻木的散乱站立着,丝毫不顾寒风从衣衫上的破洞中,吹打的依然瘦骨嶙峋的躯体。

以至于都没有人发现,一道同样穿着单薄破旧的赤色军袍,却从未在南营出现过的人影,悄然混入了军卒队列之中。

看着衣衫褴褛,脸颊深深凹陷,目光中满满都是绝望和麻木的南军将士,刘弘本就不甚轻松地心绪再度一沉。

在诸吕之乱平息之后,作为战败被俘的一方,南营将士在过去两个月,可谓尝尽人间疾苦。

为了全面否定南军在诸吕之乱中的立场,周勃默许甚至是赤膊上阵,对南营残存将士百般折辱!

原南军的高层军官,自是被归为‘吕氏一党’而被清扫;即便是剩下来的中层军官,也是在周勃惨无人道的羞辱之下先后死去。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南军将士每日只有一顿豆羹吃;至于御寒衣物,柴火等,更是想都别想。

当时是,即便有心想要做点什么,自身难保的刘弘也只能前来南营,简单看了一眼,便放弃了借助南营夺回宫禁的打算。

在柴武到达长安城以南,从北军手中夺回南营之后,情况稍稍好了些——南军将士的日常补给,恢复到了正常的一日两餐,各以米、酱、醋发放。

但精神层面的匮乏,就不是那么好补给的了···

根据虫达的估算,刘弘得知在诸吕之乱前,南军满编三部校尉,共计六千四百余人;即便是在诸吕之乱结束时,周勃俘虏的南军士卒,也还有一千二百人之多!

而现在,即便不去翻看统计人数的文宗,刘弘也能大概估算出,此时站在校场上的军卒,最多不超过八百人。

其余四百多人去哪了?

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这,才是刘弘如此大张旗鼓,不惜以皇帝之身戎装前来,试图改变南营局面的缘故——光是柴武接掌南营之后,南军将士中,就有两百多人死去!

在刘弘初步掌控权势,保障了南营的物资补给的前提下,刘弘根本不相信那两百多人,真像柴武报告那般冻死,亦或是饿死。

哀莫大于心死。

那两百多无故‘暴毙’的南军士卒,是心灰意冷,不想让宗族蒙羞,才坦然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柴武之所以不敢如实禀告,不过是给刘弘留个面子,给南军留下最后一点体面罢了——堂堂禁卫军,却有数百人自尽身亡?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武人最好的结局,就应该是死在冲锋的道路上,马革裹尸而还!

胆怯自尽,又有何脸面敢自诩为丈夫?

想到这里,刘弘就有些焦躁起来——南军,不光在现实意义上,能够成为刘弘掌握的枪杆子,从象征意义上,南军也是老刘家的牌面!

光是南军以‘故丰沛军改建’这一点,就足以刘弘义无反顾的付出一切,来保证南军的存留。

但有些问题,并不是刘弘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南军此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军心,就是信念!

刘弘重整南军最困难的一点,也同样是为南军重新竖立信念。

如果南军是一支边军,或某地郡兵;乃至于说是一支刚成立的新军,刘弘都不会如此为难。

因为信念的竖立,必须要遵从一个前提:新竖立的信念,必须在能够掩盖南军将士原有信念的同时,不与原有信念相矛盾。

就好像一个人原本的信念是保护家人,那给这个人树立一个‘保家卫国’的新信念,就不存在什么难度。

但南军将士原本的信念,或者说信仰,实在是太高大了···

太祖亲兵!

刘氏臂膀!

沛县子弟!

禁中宫卫!

这一连串单个拎出来,都足以成为一支部队军魂的标志,同时印在了南军将士的血液中!

拥有如此多的光环加成,南军才能才诸吕之乱中,发挥出那般令人惊叹的战斗力,以及顽强的毅力。

但与此同时,这种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部队,其气盛时能有多强大,崩溃时就能多彻底···

往日的荣光,随着周勃一句‘吕氏逆贼’‘贼子帮凶’而烟消云散,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信仰轰然崩塌,南军将士心中的信仰彻底破碎!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要想重整南军,首先要做的,就是拿出一个比‘从龙功臣’更远大,更宏伟的志向出来,激励南军重拾军心,重新具备战斗力。

说来容易,正要具体操作,其难度,丝毫不比周勃授首,陈平告老来的简单;即便是早有腹稿,事无巨细的安排妥当,刘弘此时心中的把握也不足五成。

但即便只有一成把握,刘弘都要试试看——沛县子弟这种天然友好的政治血液,刘弘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如是想着,刘弘便下定了决心,不再为失败带来的负面结果而纠结。

“此,便是朕之肱骨,国之栋梁了吗!!!”

一声沙哑的嘶吼自校场东侧的点将台响起,校场内的南军将士木然望去,就见一道略有些矮小单薄,腰杆却陡然直立的身影。

‘陛下啊···’

靠前一些的军卒当中,已经有几人认出了刘弘。

但饶是如此,那几人眼中的绝望却依旧如故,丝毫没有因为刘弘地出现而改变。

至于更靠后的军卒们,更是连刘弘地脸都没看清。

一声厉喝,却连南营将士得注意力都没能吸引到自己身上,刘弘心中涌现出深深地挫败感,对成功的把握更小了些。

“唉,罢了···”

“冒险一试吧!”

向柴武交代一句‘除飞狐将士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南营附近百步’后,刘弘嘴唇一抿,面色逐渐涨红起来,呼吸也渐渐粗重。

“尔等可知,朕这数十日,是何遭遇邪?!!”

“尔等可知,朕险亡于贼子之手,而亡社稷邪?!!”

听闻刘弘突如其来的暴呵,已走下点将台的柴武也是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下去!

“怪不得不让人靠近南营···”

刘弘却是没管柴武的腹诽,猛然拔剑,将点将台上的擂鼓愤然劈成两半!

“陷朕于如此田地,尔等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思维引导 “因尔等之故,朕遭贼子囚于宫中月余!”

“因尔等之故,飞狐都尉方不得不弃北墙于不顾,跋山涉水,至关中护驾!”

“因尔等之故,朕连亲母都不敢尊为太后!”

“说!尔等还有何颜面,于朕前如此作态?!!”

满含着暴怒,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吐而出,刘弘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带凶光扫视着校场。

——蛇蝎之毒,非虎狼之药不能解!

南军的状况,已经到了非如此不能挽回的地步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刘弘通过这种手段,将南军将士心中原有的信念主动击碎,试图以此唤起将士们心中的廉耻心。

刘弘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究竟能不能有效,还是看南军将士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也是让刘弘反复纠结,始终下不定决心的原因:究竟是要拼着彻底击散南军人心的风险,行此险招,还是放弃现有的南军士卒,放任其走向毁灭···

如果刘弘放弃,那即便南军将士重得自由,顶天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更大的概率,则是在某一个昏暗的黑夜,找根结实的麻绳,在黑暗处了解自己的生命。

但在刘弘心里,英雄部队,不应该是那般凄凉的下场!

如是想着,刘弘的心又硬了一分,回忆着方才从将官簿中看来的名字,向点将台左侧的方向吼道:“杜延年!”

话音刚落,一颗垂丧的头颅猛然抬起,两颗昏暗无神的眼眸陡然一亮。

确定目标方位,刘弘便直勾勾盯着那军卒的双眼,恨其不争道:“尔如此作态,可对得起故长水校尉麾下,杜队率杜老大人?!”

“可还有脸,称自己乃杜氏子?!!”

言罢,刘弘不顾杜延年逐渐恢复血色的面庞,转过头,向另一个方向吼道:“吴彭祖!”

“汝可对得起尔亡兄百般托请,将尔送入南军邪?!!”

直到此时,校场内的将士们的目光中才渐渐带上了一丝活力——莫非陛下,真的将吾等的姓氏家往都谨记于心?

看着局势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刘弘稍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满是愤恨,高昂起头,望向距离点将台最远的那一片人群。

“审去病!”

“汝真当躲在队列之末,便可免此羞辱,可使审中郎免沾污名邪?!!”

费劲全力的一声吼喝之后,刘弘暗自咽着唾沫,稍稍按捺着喉咙处的刺痛,看着队伍最后,被缓缓回过头的南军将士集体注视的一道身影。

这几个人,刘弘当然是不认识的;更别提对他们父祖的事迹了然于心了。

但谁让刘弘是穿越者呢?

——此时校场之上的七百六十一人,看上去是杂乱排列,根本没有规律;但南军将士若是有心观察,就会发现:身边站着的,都是在原南军三校尉时,和自己身处同一个校尉部的同袍!

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而是柴武在刘弘授意之下,将南军残存的将士们按原来的校尉部,在校场上按‘品’字形集中列队的缘故。

如此一来,刘弘要做的就很简单了——确认点将台左边、右边,以及远端的三个模糊方队,分别是原南军中的哪个校尉部,然后从将官簿上,分别记下每一个校尉部中略有些人望的人名,并大概扫一眼家族背景。

南军将士们眼前,就呈现出了这样一个假象:陛下随便揪出一个将士,就能叫出其名讳,以及父祖的功绩···

一时间,刘弘方才厉声喝骂的话语,一句句重复出现在南军将士们的脑海之中;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绝大多数士卒心中,都汹涌出如海水般无尽的羞耻。

——因为吾等之罪,陛下居然受了这么大的苦!

看着校场中,目光逐渐恢复生气,或羞愧、或自责,甚至隐隐有些羞愤,刘弘终于安下心来。

——还有希望!

在南军将士们反应过来前因后果,从而生出‘唯一死方可谢罪’的想法之前,刘弘赶忙抢先道:“尔等可知,尔等之罪者何?”

刘弘再一声厉喝,南军将士们终于将目光集中在了刘弘身上,目光中满带着不安。

“尔等唯一的罪,便是于长安城外,败于北军!”

轰!

一语出而满堂惊,整个校场之上,包括围在校场外,看上去是在站哨,实则暗中随时准备着镇压骚乱的飞狐士卒,都瞠目结舌的回味着刘弘最后那声厉喝。

——唯一的错,就是战败!

对飞狐将士而言,这句话,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对绝大多数军人而言,自己的天职,就是服从上级命令,击败敌人!

刘弘如此浅显易懂的表达出‘能打胜仗的都是好兵’的意图,无疑是对胜多败少的飞狐军最大的肯定。

在南军将士耳中,这句话的意味,则是有些微妙了。

自诸吕之乱结束之后,几乎每一个幸存的南军士卒都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吾等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贼子攻打皇宫未央,吾等誓死守卫,何罪之有?

若卫宫无罪,那吾等究竟是为何,从社稷栋梁变成了乱臣贼子?

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穷钻牛角尖,陷入怀疑人生,乃至于怀疑天地万物的地步——忠于陛下,忠于社稷,反倒成了他们的罪证!

直到今天,他们曾经誓死保卫的皇帝,身披甲盔,戎装点将,亲口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南军唯一做错的,就是在皇城保卫战之中,输给了北军!

一时之间,无数双眼睛如黑夜中的蝠目般亮起,目光灼灼的望向点将台之上,那道胸膛不断起伏的身影。

——如此说来,那吾等不是乱臣贼子了?

那究竟谁是乱臣贼子呢?

在南军众将士迟疑的目光中,一道平凡的身影自点将台前的队列中走出,恭敬的向台上的刘弘一拱手。

“陛,陛下···”

“若吾等当日胜之,那岂非攻杀京城拱卫之师?”

话一出口,出声那人便赶忙匍匐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了土里。

南营将士们的注意力也未在那道身影上多做停留,而是重新集中在点将台之上,正俯视着眼前的刘弘身上。

“若尔等胜,北军贼子又如何囚朕至今?”

刘弘一语,顿时令校场内的南军将士心中,如同被砸下一道重锤般,闷堵无比!

而在刘弘身后,刚交代好南营外的防务,回到点将台上的柴武,则是满带着惊疑的目光,看着台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那人!!!

下意识将目光瞥向身前,刘弘那孑然而立,此时依旧起伏不定的双肩,柴武赶忙住口,将头颅深深底下。

“好手段啊···”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生而知之 看着秦牧身穿一套从南营内偷出来的破旧军袍,匍匐在点将台前,刘弘暗自点了点头。

——既然要唱戏,就不能只有刘弘一个角儿!

在刘弘原本的计划里,甚至就连柴武,也是备选角儿之一。

不过再三权衡之后,刘弘还是放弃了以飞狐军彪悍的战绩,激励南军的目的。

——南军将士今天受到的打击,应该已经濒临忍受底线了···

再继续刺激,很有可能过犹不及。

而秦牧这个托,对刘弘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

总有些话,南营将士想问,却出于重重顾虑不敢问;刘弘也不好如京剧里的老生一般,自顾自唱完一台戏。

而对于‘托’这个角色,秦牧明显驾驭的相当出色。

在刘弘看上去满是愤恨,实则隐隐带些鼓励的目光中,秦牧哭嚎着稍直起身,哀痛欲绝道:“吾等之过,竟使陛下陷于此等境遇···”

“纵万死,亦勿能赎吾等罪之十一啊!!!”

看着秦牧略显浮夸的演技,刘弘勉强维持住‘盛怒’的面色,将双手背负其后。

“自太祖高皇帝始,南军,便吾刘氏之肱骨,乃社稷之栋梁!”

“岂不闻赳赳武夫,国之干臣?!!”

“尔等犯下如此大罪,不穷思进取以洗刷家耻,竟藏身于这硕大南营,做这般女儿态!”

说着,刘弘狠狠一拂袖:“尔等,可还是朕之南军邪?!”

音落,校场之上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就连夸张哀嚎着的秦牧,也是收住声,‘小声啜泣’起来。

慢慢的,一道道脊背被挺直,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射向点将台上的刘弘。

南军将士们下意识的小步前移着,向点将台的方向靠拢。

看着眼前校场上,那七百六十一道羞愧的脸庞,刘弘强自按捺住隐隐悸动的心,依旧怒目圆睁,恶狠狠扫视着校场内的众人。

待等南军残存的七百六十一人,尽皆挤在点将台前,那五十步见方的空地后,刘弘满带着凶恶的面色顿时一滞,缓缓涌上一丝心疼。

慢慢靠近将台边沿,蹲下身,看着半截手掌扶上点将台,满是不安的看向自己的杜延年,刘弘脸上,露出一副心如刀绞的表情,旋即以手捂住面庞。

静默的天地间,一道轻微的哭泣声响起,为这诡异的氛围更添一丝哀愁。

就仿佛传染病一般,不过片刻,点将台前的南军将士眼角都带上了泪珠;只是那一只只污黑的眼皮,却怎么都不敢眨下,而是满带着复杂,看向将台之上‘无声啜泣’着的刘弘。

过了许久,许久···

泪腺再也挤不出泪水的刘弘,终于撑不住麻木的双腿,作势胡乱抹了把脸,便晃晃悠悠站起身,满目哀痛的望向眼前,那七百六十一双想哭,却不敢哭、没脸哭的眼眸。

“朕此来晚矣···”

语颤着说出这句话,刘弘脸上同样带上了愧疚和歉意。

“将士们受苦至斯,此朕未救之罪矣!!!”

这一下,南军将士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丝毫不顾飞狐军的前辈们,正在校场外注视着他们。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飞狐将士早已搭上弓弦,随时准备齐射的手指,缓缓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秦牧也借着这段混乱,悄然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不见踪影···

※※※※※※※※※※

夕阳下,柴武驻台而立,看着刘弘毫无顾忌的独自一人,行走于南军将士之间。

南营校场,此时已是变成了大型屠宰场!

一头头健壮的牛被放倒在地,四腿以麻绳系紧;牛角被两人紧紧摁在地上。

利刃划过牛脖下的喉管,鲜血顿时如泉涌般喷洒而出!

片刻之后,按压牛首的军卒感觉牛放弃了挣扎,并松开手中牛角;立刻便有养卒①上前,自牛脚出划开一个洞,然后面红耳赤的向洞里吹气。

等牛尸被吹得近乎四脚朝天时,养卒们才停下来,将牛腿处绑紧,以防‘泄气’,便举起刀,自牛脖处开始剥开牛皮。

待等养卒们将牛皮完整的剥下,开膛破肚取出内腑,再由三两军卒合力举起整头牛,送到将台左侧的辕木处,将牛肉肢解。

不远处,另有头带绡头,身着短打的养卒在青铜鼎下生火,往鼎内灌满清水,等待着牛肉被肢解送来,并下锅煮熟。

而刘弘,则不时加入到屠牛队伍当中,或以膝压着挣扎不休的牛,或自军卒手上接过匕首,熟练地为牛剥皮!

看着刘弘如一个寻常卒子般,行走于将士之间,再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柴武匪夷所思之余,不由陷入一片沉思。

——就目前来看,刘弘各方面的表现,都堪称无可挑剔,甚至令人不敢置信!

论权谋,无论是在衣带诏一事上,对事态发展的把控,亦或是借由高庙事件,稳步插足朝政,都足以称得上一句‘老练’。

柴武对此,原本持着些许怀疑的态度——十三四岁的娃,当真能想出这么稳妥的计策,并将事态把控的这么精准?

回想起自己年轻时,二十岁还在跟人打架斗狠的经历,柴武对此深表怀疑!

在他看来,无论是衣带血诏,亦或是高庙事件突发后的应急处理,应该都是刘不疑或者虫达等老臣在一旁出谋划策,刘弘照做而已。

但在今天,亲眼目睹了原本无可救药的南军,被刘弘变戏法般重新捡起斗志,柴武只能再次考虑这个问题:这世上,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

——要知道即便是太祖高皇帝,那也是在沛县做了四十多年的流氓地痞,才起兵反秦,并借此位登九五的!

而从小几乎未曾迈出过长安城的刘弘,却对人心的把控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解,这实在是让柴武有些不敢置信。

“若高皇帝尚在,见子孙如此,亦当欢喜甚···”

暗自唏嘘着,柴武赶忙正正面色,迎上前去,接过刘弘递过来的牛肉羹。

“多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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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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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养卒:泛指军队里负责做饭的伙夫;但不单指厨子,也指擅长屠宰牛羊的屠夫、肢解牛羊的庖厨。将养卒理解为‘炊事班’就可以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水煮牛肉 南营校场边沿,刘弘和柴武老少二人丝毫不顾及形象的站依靠在横木之上,手托木制食器:豆,以箸挑食着牛肉羹。就仿佛完全不记得一人是大汉天子,另一人是汉室军方第三号人物——车骑将军。

虽然看上去,同样都是大快朵颐的不雅吃相,但二人的想法却不尽相同。

柴武虽贵为飞狐都尉,身居高位,但常年与飞狐军一同窝在飞狐口的山沟子里,春夏日常操演训练,秋冬奔波于整条长城沿线。

除了偶尔能吃到军卒意外捕获的野物外,柴武其实也很少能吃上肉;所以这顿牛肉羹,柴武吃的很香!

恰恰相反,刘弘如此狼吞虎咽,则完全是被饿的···

“等弄死陈平、周勃,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诏令天下:每天中午必须加一顿饭!”

在这个只有早晚两餐的时代,刘弘已经被折磨的够够的了!

尤其是对于刘弘这种但凡有事,就要从早忙到晚的‘成功人士’而言,没有午餐和午休,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依将军之见,南军当有重振之望否?”

心底骂骂咧咧的咽下一块牛肉,刘弘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手中木碗,头都不抬的咨询起柴武的看法。

对于自己今天的做法,究竟会为南军带来怎样的改变,刘弘一无所知!

即便是现在,看着南军将士通力合作,宰杀煮食着自己带来的牛羊,刘弘依旧不清楚,将来的南军,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南营将士被自己说动,并缓缓向点将台靠过来的时候,刘弘心里其实慌得一批——鬼知道刘弘闹这么一出,究竟会激起南军将士的廉耻心,还是会激起他们对刘弘地杀心!

好在从结果看来,效果不错——最起码,南军将士们的目光中,不再是麻木和绝望了。

到这一步,南军将士的心理建设就算完成了一半。

剩下一半,就是要竖立新的目标,让南军将士向那个目标而努力拼搏。

在这一点上,柴武的看法和刘弘出奇的一致。

“陛*^%^”

柴武闻言慌忙开口欲答,一块被嚼碎的牛肉应声飞出,差一点掉在刘弘地碗里!

慌乱的擦拭一番嘴角,柴武赶忙躬身,却依旧不舍得放下手中的木碗,‘拱手’道:“陛下恕罪!”

刘弘自是飞快的将木碗拿远了些,旋即不以为意的摇了摇箸,示意柴武不用太拘谨,安心作答便是。

见刘弘如此‘宽宏大量’,柴武罕见的老脸一红,旋即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臣愚见,陛下此举,南军斗志已立,然军心尽丧!”

话说出口,柴武的目光不经意的锁定在刘弘地面色之上,也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与柴武的猜想不尽相同;刘弘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有理。”

柴武这句评价,算得上十分中肯了。

——南军将士,从此可以做回一个正常人了;但要说上阵杀敌,那还差得远!

想想也正常,皇帝那么一通臭骂,能不被活生生骂死的军卒,都算得上心理素质相当过硬了!

但除此之外,刘弘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来唤醒南军将士已经麻木的心了。

——只有廉耻心,才能让一个心死如灰的汉人抬起头,重拾斗志!

既然通过这种直指要害,打击自尊的方式,南军的军心就不可避免的会崩塌。

这就像一个腐烂坏死的伤口,不切掉,整个身体会坏;切掉了,就要耐心的等这块肉重新长出来。

而南军这个状况又比较特殊,除非外力干扰,否则南军的军心几乎不可能自然竖立起来。

这件事,刘弘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除了血与火的洗礼,没有第二种方式可以使南军重拾信心,重新具备众志成城的军心——刘弘需要在不远的将来,给南军一次上阵厮杀,重立军威的机会!

在此之前,刘弘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南军的战员短缺问题。

诸吕之乱,不但将这支英雄部队的军心打散,也使‘南军’这个编制名存实亡——就现在这七百多号人,连一个满编校尉部都组不起来!

而在刘弘地设想中,无论重建成功或失败,南军的未来,都不再是专职禁卫了。

在刘弘看来,让某一支军队专职宿卫禁中,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开历史倒车——早在秦朝时,始皇嬴政就已经点亮军队‘轮换’的科技树了!

再精锐的部队,放在皇宫里闷个几十年,也必然躲不过变成少爷兵,花架子的结局;那样的禁卫,对皇宫的安全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刘弘打算在将来,促成‘边军每五到十年,在关中轮值一年’的定制,通过这种手段,来保证关中卫戍部队的战斗力,以及边关将士对中央的向心力。

而南军,甚至是被刘弘列为‘贼子’的北军,刘弘都打算改造成汉室常备野战军。

既然是野战军,那就不是南军现在这七百多人所能组建起来的。

——征兵。

南军需要新鲜血液,补充作战人员,为将来正式转型为野战军做准备。

不过具体征兵方案,刘弘还要多跟几个老将军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砸吧着嘴,刘弘感受着嘴里牛肉的口感,不由暗自摇起头——若说之前,刘弘对南军将士表现出来的心疼和愧疚是逢场作戏的话,那现在,刘弘就是真的心疼这些将士,真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的对不起他们了!

这顿牛肉,绝对是刘弘两辈子加一起,口感最差的一顿肉了!

——如果不算之前在高庙,刘不疑带来的那支‘泡沫鸡’的话。

刘弘清楚地记得,后世有一道名为‘水煮牛肉’的菜;但刘弘怎么也没想到——西汉版的水煮牛肉,还真就是纯水煮纯牛肉!

别说味精鸡精添加剂了,连盐味都吃不出来多少!

心里疯狂吐槽着,刘弘地嘴却丝毫没有减缓进食速度;太阳都还没落山,刘弘便已经将一大‘碗’牛肉羹,连肉带汤吃个一干二净。

“朕先回宫,待明日,还请将军入宫,朕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牛肉羹刚吃到一半柴武闻言,纵是略有些不舍,也不得不将手中‘豆’递给身旁的亲卫,慌乱的擦了擦嘴角的牛油,向刘弘疾行离去的背影拱手一拜。

“恭送陛下。”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军功勋爵 次日午时前后,柴武便应召出现在未央宫温室殿。

对刘弘如此‘故作神秘’的举动,柴武心里有些疑惑:能有什么事,不能昨天在南营里说?

在听刘弘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之后,柴武回过味来:这件事,还真不太方便在南营聊。

——今汉家将士粮几何,饷几许?

倒不是说这件事有什么见不得人,而是柴武担心,如果刘弘得知真相后脑子一热,许下什么承诺,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稍稍整理一下语言,柴武便将如今汉室军队的粮饷福利状况,向刘弘尽数道出。

——边地长城守卫部队,每人每月粟米两石,醋布半尺;饷银为零!

从柴武口中,得知自己的边防战士都是为爱发电的‘义务’兵,刘弘惊的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何至于此?”

下意识发出疑惑的瞬间,刘弘地大脑中就飞速计算了边防部队军粮消耗量。

除去地方郡国部队外,长城一线,专门负责守卫边墙,直属中央的戎边部队,人数就高达二十万!

单说军粮一项,每个军卒一年就要吃掉二十四石粟米,折钱2000余钱。

如此算来,边防部队光是在军粮一项,一年就要耗费四万万铜钱。

更麻烦的是:军粮,根本就不是按照粮价发铜钱;而是简单粗暴的直接发粮!

也就是说,中央每年要从关中甚至关东地区,向贫瘠的北部边墙运送粟米约五百万石!

在这个通讯靠后,交通靠走的时代,五百万石粮,超过千里乃至数千里的运输途中,要消耗的运输成本,几乎不比需要运输的粮食少。

这样算来,每年在长城卫戎部队的军粮问题上,中央起码要付出一千万石的粮食,以及十数万民夫的义务劳动。

初冬长安粮价飞涨,刘弘最终靠着多少粮食,才让粮食价格稳定了下来?

——对外说是从安陵杜氏得粮百万石,实际上,不过六十万石而已!

光是长城一线,便是每年一千万石粮食的支出,这对长安中央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负担。

至于为什么不让边防部队就近获得军粮,反而费时费力,大费周折从南方运粮···

想起这件事,刘弘就觉得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些。

后世的山西、河北一带在此时,也就是刘恒的代国,都还是苦寒之地···

至于更北的上郡,云中郡,那就更不用提了——胡天八月即飞雪,在西汉指的可就是后世内蒙古境内!

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北墙附近的地区能做到自给自足,种出来的粮食能喂饱当地人的肚子,别闹出‘易子相食’之类的惨剧就谢天谢地了!

光是军粮一项,就让刘弘反应过来,自己提出的问题有多么天真了。

——每年一千万石粟米,折钱八万万五千万钱。

而中央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不过三十万万而已。

就连这三十万万钱,也大都在还没收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用处;就算有心想给边防将士们发军饷,长安中央也是无能为力···

甚至对一年八万万五千万钱的军粮开支,刘弘都表示十分怀疑:边防战士,是否能按照每人每月两石粟米的标准,按时按量拿到军粮?

果不其然,柴武的回答,让刘弘再度发出无奈的长叹:除非有作战任务需要机动,否则,长城一线的边防部队,军粮普遍都是减半发放···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除了长安中央对天下的掌控力度不足,国家财政收入过低外,可耕作土地面积、粮食产量,以及民间物资充裕程度,都不足以支撑长安朝堂按时、按量的将军粮送到边防战士们的手中。

可笑刘弘还试图通过给军队增加福利,来提升自己在军队的威望呢···

现在看来,刘弘能在有生之年,将汉室兵卒的福利待遇,提升到后世人民军一半的程度,就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当然,刘弘向柴武咨询军队粮饷问题,除了找机会在军队竖立威望,在汉室军队烙下自己的印记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试图解决边地军粮问题。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问题直到十数年后,才由景帝的太子家令晁错提出‘输粟捐爵’,并被采纳施行后,才得到有效解决。

但这一世,刘弘显然等不到晁御史出头了——中央朝局不稳,并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长安几乎必然会发生一场武装斗争!

在这种情况下,边墙的稳固对刘弘而言,可谓是重中之重。

今日召柴武入宫,便是刘弘试图就边地军粮一事,跟柴武交换一下意见。

——历史上晁错的老路子,是允许百姓自发的运粮到长城脚下,换得边防部队的确认文书,并借此换得相应的爵位。

这个方案,确实解决了当时边防部队军粮欠缺的问题,但与此同时,汉室从秦继承而来的二十级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也被晁错的‘输粟捐爵’策彻底打断脊梁骨,

乍一听上去,这个方案无懈可击:国家用不值钱的爵位,就可以换得实实在在的粮食——而且还是包邮到长城脚下的那种!

民间那些钱多的烧手,就想有个左庶长之类高爵,借此洗清身上铜臭味的狗大户们,也有了门路,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几千石或上万石粟米送到长城脚下,换得自己梦寐以求的爵位。

但这件事本质上,跟武帝发行白鹿币,以一张白鹿皮冲抵上千金黄金的举措如出一辙——消费国家信誉。

汉爵之所以在百姓心目中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有相当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爵位等级越往上,爵位获得者越少——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再浅显不过。

待等百姓发现,随便一个卖鸡蛋的都是五大夫,就连村口敲榔头的铁匠,也和县尊同为少上造时,烂大街的汉爵,必然大大贬值。

刘弘也不想为了每年几百万石粟米,就让二十级军功勋爵制度彻底走向灭亡。

——汉二十级军功勋爵制度,正是继承自先秦,一手促成秦卒‘虎狼之师’名号的二十一级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

即便是以后世人的角度来看,军功勋爵制度,也是对封建军队战斗力提升最大,见效最快,最直接的手段!

若非如此,历史上武帝也不会换个马甲,推出一个‘武功勋’出来,激励后卫青、霍去病时代的汉军英勇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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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九更···

实在抱歉,由于之前准备不足,导致今天的暴更足足暴到了现在,还是没有爆完···

从凌晨码字码到现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还请各位看官老爷恩允,我睡一觉,醒来再奋笔疾书。

今天少了一更,明天补两更,共四更,万望诸位莫怪。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无奈之举 免税。

这是刘弘在现有条件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凡戎边战士,免除农税!

后世科举制度下,万千士子寒窗苦读数十载,难道每个人都是冲着出入庙堂,位居高位?

并不尽然。

科举制度巅峰时期,每次科考参与人数几近数十万,有几人能最终步入朝堂?

事实上,科举制度最大的吸引力,还是在于免税——凡举人及第,名下田亩统统免税!

这就使得,参与考举的士子们才走到举人一步,入仕做官八字还没一撇,就有无数乡邻心甘情愿的奉上土地,请求这位举人将自家土地挂在名下,以免除农税。

而这种情况,显然是刘弘不愿意看见的——正是庞大无比,并以每三年数千人增长的‘免税阶级’,才使得后世国家财政收入越来越低,对地方掌控力度越来越弱;无奈之下,只能把供养国家的担子,压在本就穷苦贫弱的百姓身上。

所以,刘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所有在长城一线戎边的士卒,都可以免除一百亩地的田税。

一百亩地,正是高皇帝刘邦给天下百姓发土地的标准;现在过去不过二十年,绝大多数人家的田亩都是一百亩。

一百亩的免税标准,基本上可以保证惠及绝大多数底层士卒的同时,避免出现‘范进中举’中,百姓争相献上土地,地方豪强挖国家墙角的状况。

需要一提的是,此时的农税,并不是按固定的每年每亩缴多少粮食,而是非常科学的按照收成百分比上缴——十五税一。

每到临近秋收的时候,地方县衙就会派出缴税官:游缴,带着无秩小吏和称量工具,死死守在田边。

此时百姓的耕作,也普遍严格遵照节气,什么时候灌水,什么时候收获,都是根据专门的‘望天人’估算时节;多数情况下,一个县乃至于一个郡的秋收,都会在同一天。

到了秋收日,百姓用镰刀收获粮食时,游缴带来的小吏都会瞪大眼睛,紧盯着百姓将还散发着秸秆气息的作物送到田边,称重缴税。

无论最后的收成是多少,游缴都会将收成的十五分之一分出来,作为农税。

简单透明,即便收税官在称量工具上动手脚,百姓也能大概目测出,游缴取走的部分,究竟是不是自家土地收获的十五分之一。

也就是说,某人名下的一百亩田产量是三百石,那就缴税二十石;收成六百石,农税就是四十石。

这种类似‘绩效’的按百分比纳税的方式,使得地方官对治下百姓的土地收成也十分关心——对地方官而言,税收,那就是政绩啊!

收上来更多的税,就意味着治下土地的收成好,不要脸一点的地方官,也可以吹一句‘民安居乐业,暖衣饱食,无有饿殍’。

除此之外,更高的税收,也会使得官衙的经费更加宽裕。

——此时,地方属衙的运营经费,并不是由中央拨款下发,而是地方自己从秋天收上来的农税扣留,将剩下的部分运到长安,上缴国库。

至于截流标准,按照刘邦所制定的‘量入为出’,通俗来说,就是根据收入,调整政府开支。

如果税收多,那地方官府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多截留一些,用于第二年给官员发放福利、维护道路,乃至于开渠引水,提高粮食产量等等。

税收少,那地方官自然没有底气多截留,第二年只能勒紧裤腰带,吃饭都不敢带油水;至于造路开渠,逢年过节给治下官吏发个红包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

十五税一,大约百分之六七的税率,对封建时代而言并不算太高;但实际状况是,历史上文帝将农税税率从‘十五税一’减半,改为‘三十税一’,刘恒在百姓眼里就成在世圣人了!

从百分之7降低到百分之3.5,看上去并不多,真的值得百姓如此感恩戴德,甚至到了武帝晚年,都还记得刘恒的好,从而愿意被猪爷一纸罪己诏收回民心?

若是了解此时百姓的生活状况,就可以发现:刘恒所做的一切,确实值得被百姓称一句‘圣人在世’。

开国初,刘邦给天下每一户人家,都各发了一百亩地;而如今主要作物——粟米的亩产,普遍在三石左右。

如此算来,一户百姓劳作一年所得的收获,就是三百石粟米。

至于支出,即便不考虑特殊状况,按照此时普遍存在的‘一夫五口治百田’的家庭组成,每家五口人计算,一年的口粮,就要用去一百二十石。

看上去,百姓手上还剩下一百八十石;但实际状况,却并没有这么乐观。

即便不考虑柴米油盐、穿衣用度等支出,光是粮价的浮动,就足以让百姓泪流满脸——秋收之后,田里种出来的粮食,是要卖出去的!

而市场上顿时涌入大批粮食,自然会使得粮价暴跌;但无力储存粮食的百姓依旧只能认命,以远低于平时的价格,将粮食贱卖给粮商。

等百姓家里留的粮食吃完了,再去买米的时候,粮食可就不是卖出时的价格了——夸张一点的时节,粮价甚至会比秋收后,百姓卖出的价格贵一倍!

如果遇上今年这样,时局动荡,兵荒马乱的时节,就很容易出现农民吃不起自己播种、自己收获,卖给粮商的粟米这种状况。

这就是封建时代,百姓最无奈的事:谷贱伤农,谷贵害农。

多数情况下,一夫五口百田的理想状况,农户忙活一年,除了勉强填饱肚子外,最后剩下的钱,很可能给家中妻儿换身新衣都不够用。

这种时候,原本给官府交上去的二十石粮,突然退回来了十石,是种什么体验?

尤其是这十石粮食退回的时间点,恰好是春末夏初,青黄不接的时候?

——就冲这,刘恒在历史上被百姓捏出塑像,早晚跪拜,丝毫不为过!

而刘弘免除边防战士农税的考虑,便出自于此。

每一家免除一百亩土地的田税,按亩产三石,十五税一算,也就是二十石;二十万戎边部队,共计四百万石粮。

免除的这部分农税,已经很接近边防部队一年的粮食消耗量——五百万石了。

但刘弘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究竟要怎么操作,才能在通过免税,解决边防部队军粮欠缺问题的前提下,让边防战士感受到来自天子的关心?

——这边免税,那边停发军粮这种事,刘弘是干不出来的。

刘弘地目的,是想通过免除边防战士家中的农税,降低边防战士对‘军粮发放不足’的不满。

诚然,仅仅让边防部队的不满降低,并不能改变边防战士饿肚子的问题;但刘弘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愈挫愈勇 在百般推演,多方考证之后,刘弘发现:要想在现有二十级军功勋爵体系不受打击,且不加重中央财政负担的前提下,从根源解决边防部队军粮欠缺的问题,就需要汉室财政收入从现在的每年三十万万钱,增长到一百万万钱左右,才有可能实现。

与此同时,还要保证粮价大体维持在如今的八十到九十钱之间。

对如今的汉室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今汉室天下,在籍人口约两千两百万左右,大约三百万多户;可耕作土地面积在三万万亩左右。

而国家财政收入达到一百万万钱,就等于说每年的农税,需要收上来1.25万万石粟米。

再加上地方官府截留的行政开支,几乎每二亩地,就需要收上来一石粟米;按亩产三石算,就是六税一。

加税?

刘弘还想着将来降税呢!

起码要将农税降到历史上文帝的‘三十税一’,国家才能良好的发展下去。

因为贸然加税,对封建社会而言,无疑是杀鸡取卵!

更高的税,意味着百姓的负担加重,没有多余的粮食喂饱孩子,等同于阻碍人口增长;历史上文帝降税,也是希望减轻百姓负担,达成促进人口增长的目的。

如果百姓活不下去,卖身为奴,国家更是会直接失去一个纳税人!

所以,加税根本不在刘弘地考虑范围内——非但不能加税,刘弘还要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农税降低到三十税一。

这就使得,想真正解决边防部队的军粮问题,刘弘需要按部就班的提高生产力,提升人口基数,扩大可耕作土地面积,提高粮食产量···

这一切,都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

而在北方匈奴虎视眈眈,即将迎来巅峰时期的缔造者——老上稽粥的前提下,边防部队的人数非但不能减少,还要在不远的将来增加。

节流不成,刘弘只能开源。

短期内,只能通过耗费巨大的运输成本,透支中央财政,让边防将士的摄食量达到水准线以上。

长期来看,竭尽全力的促进农业发展,农业产量大幅提高,使粮食产量和国家财政成长到足以承担每年一千万石军粮支出的程度。

在这期间,为了适当解放边防守戎部队,减轻国家财政负担,汉室还需要达成一次对匈奴的战略获胜,以此减轻长城一线的防守压力。

除此之外,为了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同时,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刘弘还需要在农业税之外,另寻一个收入来源。

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刘弘不由感到身心俱疲——真想不通那些争破脑袋,都想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的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做皇帝很累的好不好!

见刘弘满脸疲惫的揉着眼角,柴武适时的止住话头,悄悄打量着刘弘。

“朕无妨,将军继续。”

对于刘弘‘免除边防士卒农税’的想法,柴武引经据典,全方位分析了其利弊。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绝对不行!

偏偏柴武指出的漏洞,刘弘还无法反驳。

其一:边防部队二十万,若免除农税,国家财政收入将直接减少三万万钱,但应该拨付给边防部队的军粮依旧要给,这如何解决?

刘邦搞出三铢钱,汉室经济大崩盘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刘邦死后,通过吕后的一系列举措,汉室中央财政,才在几年前勉强达到收支平衡。

至于每年的财政收入,更是每一分钱都早在收上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去向。

突然因为免除边防将士的农税,而使得财政收入减少十分之一,其他有司部门根本不会买账——既然是减免了边墙卫卒的农税,导致朝堂经费不够用,那就从军费开支里扣!

也就是说,免除边防战士的农税,非但不能安抚吃不饱肚子的边防战士,反而会使得本就少的可怜的军粮进一步减少。

其二:边防部队农税免了,那飞狐军这样的常备野战军,将士的农税免不免?

地方郡国的卫卒郡兵,衙役门卒,长安九卿守卒,乃至于南北两军将士的农税,要不要免?

如果不免,岂非厚此薄彼?

下意识吐出一个‘免’字之后,刘弘就被柴武摆出来的数据吓得肝胆俱裂!

如果将郡国地方的守卫部队、官府的武装力量,以及乡村青壮全都算在免税行列,那免税范围,将覆盖一半以上的农户家庭!

也就是说:如果免除所有武卒家中的农税,那中央财政收入,将直接下降三分之二!

直到此时,刘弘才体会到后世那句‘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是怎么来的了——汉室天下,说是全民皆兵一点都不为过!

所以,给军人免税,根本就是刘弘完全不顾实际状况的幻想!

柴武提出的最后一点,则更是让刘弘抛却了所有侥幸,承认自己这个‘免除边军农税’的计划,比‘五年之内扫灭匈奴’还要天真。

——免税,只会减少中央的财政收入,却并不会影响地方政府的日常运行!

中央下令免除军卒家庭的农税,地方政府就会通过各种方式,将本该由‘军户’承担的税收,压到那些没有从军入伍的百姓家庭肩上!

这意味着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度会越来越低,百姓负担越来越重,向着两个极端的方向发展。

要么,所有的人都挤破脑袋,将家里子弟送到军中,借此免除农税;国家最终面临无人纳税的局面,然后宣告灭亡。

要么,被压的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掀翻这个不给他们活路的暴政!

想到自己千思百想,甚至百般查阅资料档案,才‘保守’提出的方案,其结果却很有可能让政权走向灭亡,刘弘就感觉一股深深地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还只是柴武一个武将能看出的问题!

要真把这个方案拿到政务娴熟,对民生经济有更深认知的陈年老吏面前,恐怕能发现的问题还要更多···

“陛下?”

一声轻唤,将刘弘从无穷的沮丧中唤醒。

本瘫靠在御塌边沿的刘弘稍稍直起上身,整了整面色,稍一拱手:“幸将军在,方使朕未酿成大祸···”

经此一事,刘弘心里那份自穿越时起,便一直未曾消逝的、专属于穿越者的优越感,终于在现实面前被敲的支离破碎——穿越者,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即便拥有超过两千年的视野,刘弘依旧与一个刚坐上百石小官的菜鸟一样,一切都要脚踏实地的学。

想到这里,刘弘目光中的沮丧缓缓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如烈火般澎湃的斗志!

——他还年轻!

最重要的是,两世为人积累的丰富阅历,足以保证刘弘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保持绝对冷静的头脑。

看着刘弘在片刻之前,就从沮丧的情绪中走出,柴武正要出口的慰勉之语戛然而止,轻轻捋着髯须,陷入沉思之中。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借鸡生蛋 春二月甲子(初一)的朔望朝中,一系列彻候、关内侯的封赏,被新任御史大夫张苍提出,廷议表决通过。

治粟内吏刘揭,因为在诛灭诸吕过程中,夺取吕禄手中虎符的功劳,被封为阳信侯,食邑千二百户。

除此之外,刘弘还提出:凡跟随太祖高皇帝征战,现秩二千石以上者,皆封关内侯,以嘉其功!

对此,朝臣们自然是满口赞同。

——寻常人要想封侯,那起码要独领一部校尉,并在战斗中获得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才有那么些许可能!

这对绝大多数朝臣而言,都不是轻易能达成的目标。

不过,这秩二千石···

只要别脑子抽抽,牵扯上什么‘谋反’‘大不敬’之类的事,那顶多熬个几年,二千石的位置,熬都能熬出来!

——千石级别的京官外放,起步就是二千石的郡守、郡尉!

有了这么一个‘二千石尽为关内侯’的先例,那将来,朝臣们就多了一条封侯的路子——待等将来新帝登基,苦于大权旁落于权臣之手的时候,自然也可以为了安抚功勋阶级,玩一出‘尽封孝x皇帝功臣为侯’!

而刘弘这一手,是陈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在跟随刘邦打天下的元老们中,如今还活着,并爬上二千石位置的,基本都是各地郡守!

有了这么一出,小皇帝在实际上,已经达成了对起码二十个郡主官的拉拢!

而且这二十多个郡守,可不是寻常任丞相府宰割的阿猫阿狗——这帮人的位置,可都是秦末汉初,楚汉争霸之际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撇开功劳高低不论,这帮人的政治成分,并不比陈平差到哪里去!

朝堂、地方,甚至于军队,双方权利的争夺,都在一点点向着不利于陈平的方向发展;这让陈平忧心忡忡。

为此,陈平和周勃甚至还闹出了一点不愉快!

——周勃认为,当初在安门之上,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先把小皇帝推下城墙,然后将飞狐军归为叛党!

对于周勃的马后炮,陈平则表示相当无语——如果真的有那个胆子,周勃当时早就如此做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而刘弘此举,却不尽是为了打击陈平一党,争夺对地方官员的掌控权。

实际上,刘弘这一出,学的还是历史上的文帝故智——以恩赏功臣为名,掌握数十个对自己感恩戴德,忠心耿耿,且手中握有实权、资历,随时有资格进入中央,出任九卿的高帝勋臣。

而且刘弘此次的封赏,比历史上文帝那一次,多了两个人:汉中守田叔,以及,谒者仆射汲忡。

汲忡的封赏,自然是早在一月初,刘弘就已经放出风;田叔的封赏,则算是刘弘突如其来的一个想法。

当然,其余那二十四个被封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的勋臣当中,也不乏熟悉的面孔;例如——淮阳郡守:申屠嘉。

比起封刘揭为彻侯,所需要做的选择封地、遴选租户等繁杂的工作所不同,关内侯只得食邑,不具有对封地的任何权利。

而彻侯,除了不具备对封地百姓的治理权,以及封地军队的执掌权外,其一应权利,几乎与诸侯王如出一辙!

如诸侯王会有朝廷委派的王相、内史、中尉一样,西汉的彻候,同样会有朝廷委派侯相,代表朝廷,替彻侯治理封地;但由于彻侯封地普遍不超过一县之地,所以侯相的职权,与县令大致相同。

与此同时,彻侯对于自己的侯相,几乎不具备任何管理权;侯相只负责这块封土中,原本属于县令的治理工作,直接对丞相府负责,并不用鸟彻侯。

所以,彻侯侯相,也被舆论在非正式场合戏称一句‘县相’,秩六百石。

而在封土之上,彻侯拥有的权力,包括兴建与食邑相符合的府邸,征召封地百姓为其义务劳动——即徭役;以及掌握一支不超过五十人,武器装备符合民间持有武器标准的私人卫队。

除此之外,彻侯还会拥有一个秩三百石的‘家丞’,可以自己选人担任并上报丞相府备案;彻侯家丞存在的意义,才是替彻侯管理封地的管家,负责替彻侯收取封地租税。

西汉绝大多数彻侯,都普遍不常住于自己的封地,而是聚集于长安,寻求着入朝为九卿,甚至三公的机会。

与之相比,关内侯无疑差很多——就像刘弘此次,封为关内侯的二十六个勋臣,均食邑五百户,那这个关内侯侯爵能给这二十六人带来的,出了身份地位之外,就只有丞相府发放的五百户人家的租税,大约每年十万钱左右。

可以说西汉的彻侯,等同于阉割版的诸侯王;而关内侯,就只是一张可世袭的长期饭票。

对于每年花十万钱,收买一个对老刘家忠心耿耿,并且有能力治理好一郡之地的开国功臣,刘弘表示:这个买卖很划算。

因为无论是彻侯还是关内侯,在国家遇到战争时,理论上都有出征讨伐的义务;并且出征所耗费的一应物资,如军粮、武器军械、饷钱等,都由彻侯、关内侯自掏腰包承担。

所以,某种意义上,西汉勋贵阶级与中央的关系,类似于‘中央荣养勋贵,待等有事,勋贵为国出征’的同生共存关系。

因此,刘弘并不担心随着越来越多的功臣被封侯,会导致国家财政会受到影响——即便刘弘心里明确的知道,如今汉室天下,起码有十分之一的土地,被封给了数百位彻侯、关内侯,做食邑之土。①

待等封侯之事被告于高庙,一应程序结束之后,代王刘弘再三请辞就国,刘弘先后挽留,最终同意了刘恒的回国请求。

对于移封梁国之事,刘恒表示‘无赫赫之功,不敢受重恩’,刘弘也没有逼得太过于紧迫,在允许刘恒回代地的同时,建议刘恒,听取一下代王太后薄氏的看法,再做回复。

就这样,刘恒满带着忧虑的不安,于二月初四自长安北门而出,向着代地进发。

同一日,车骑将军飞狐都尉柴武,带着除强弩都尉,以及被遴选为宫中侍郎的将官外的三千多人,正式请辞,折返飞狐口。

而刘弘则于二月初五,在新任郎中令令勉的陪同下,便装出现在了长安东市之外。

※※※※※※※※※※

二月,天气已经稍有些回暖,街上的行人也更多了些。

做一副勋贵子弟打扮的刘弘,在三五个威武大汉的跟随下,悠然步入东市之内。

作为统一的封建政权,西汉皇帝还没有如后世宋明的皇帝一般,被御史言官过度的干扰私人生活;‘君子不立于危墙’‘天子不当出未央’的说法,在此时还没有什么市场。

历史上,景帝刘启为储之时,更是时常带着胞弟刘武,出现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之中;甚至有几次,晚归错过宫禁而被廷尉张释之逮住的兄弟二人,逼得文帝刘恒为此,向张释之脱帽谢罪。

到了武帝朝,猪爷更是一有闲钱就外出巡游,不是封禅泰山,就是游历天下。

所以刘弘此番出宫,并没有后世皇帝出去透个气那么困难;只需要带上足够的护卫力量,这件事就不会引起朝臣的反对。

刘弘此番出宫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学康麻子公款吃喝,或者学猪爷做散财童子。

这件事的起因,是两天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新任少府令田叔,由于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还没有赶到长安;就连关内侯的授命诏书,田叔估计也是在半路上接到的。

所以,少府此时是在没有领头人的状况下,进行着长安粮价调控的工作——即:平价售粮。

从安陵杜氏,刘弘除了得到百余顷土地,数千万铜钱,上万斤黄金之外,还得到了共计六十一万石以粟米为主,其他各式谷物为辅的粮食。

那些土地、钱、金,刘弘自然是和之前从诸侯大臣手中‘拿回来’的各式钱粮一起,放进了少府的库存之中;而那批粮食,刘弘则令少府官吏运往东市,按每石八十五钱的价格批发售出。

在长安田氏兄弟的帮助下,粮价的平抑工作相当顺利;少府不过放出去十万石不到的粟米,其余粮铺的粟米售价也都降回了正常水准线;甚至为了和少府抢夺市场,其价格都压到了八十五钱以下。

达成目的,刘弘自然是命令少府停止调控,让市场自然平衡;在卖出去十多万石粟米之后,少府的售粮工作也就停了下来。

但是,就在少府将那十数万石粮售出之后,刘弘偶然听说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传闻。

——在少府售粮的这段时间内,每天都有专门运送铜钱的马车,驶入内史钱库!

更有意思的是:少府的售粮工作一停,运往内史的运钱车数量大打折扣,不到先前的一成!

这就非常值得刘弘品味了。

内史,其全称虽然为治粟内史,但发展到现在,可以说内史的职权,早已经和粮食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了。

——中尉属衙负责长安治安,被盗贼都尉负责打击匪盗,各市吏负责长安以及长安外的各地市集,内史本属则负责田亩、人口、户籍···

可以说,只要是与关中有关的事,内史全都干,就是不包括粮食!

但少府这边刚卖出十万石粮食,内史却诡异的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而且还是可以见光的合法收入!

这让刘弘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事。

所以,刘弘今天来东市的目的,也就很明确了:在少府售粮的东市就地考察,弄清楚内史这段时间获得的‘意外之财’,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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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汉高祖刘邦所封的一百三十七名功臣侯中,有一百一十四人,史籍中有食封户数的记载,共计二十四万四千一百五十一户,平均每个列侯食封二千一百四十二户。

在无户数记载的二十三名列侯中,有三人于高祖十二年以前己绝国。按食封的平均户数计算,这二十人共食封约为四万二千八百户。这样,高祖十二年一百三十四人共食封约为二十八万七千户。

西汉初年全国共约有二百八十万户,功臣侯的食封户数,约占当时全国总户数的十分之一。

以上资料引自《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84年第3期16-23,柳春藩着《西汉的封侯制度》。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货币问题 长安东市,并不是因位于长安城东而得名,而是与西市相连,同位于长安西北角;由于两市东西对望,故称为西市、东市。

对于生活在长安,乃至于整个长安城辐射范围内,各县、乡、村的百姓而言,长安两市,便是主要的生活物资获取点。

盖因为汉律规定,但凡牵扯钱物交易的商业活动,都必须在官府规定的场地——市集进行。

也就是说,即便是一个农户,想要将家里母鸡下的蛋卖出去,也要乖乖到市集向市吏报备,取得交易许可,才能在市集内将鸡蛋卖出。

就如同刘弘此时看到的场景一般:除了获得官府长久许可,而建立在市集中的商铺之外,东市内的街道旁,随处可见在面前摆着一个菜篮子,或是几捆干柴的百姓。

而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市集,突然出现的刘弘一行人,无疑成为了人们目光中的焦点。

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刘弘不着痕迹的走进了一家售卖布匹的商铺,打量起铺内陈列的各式布匹。

看着刘弘一行人走进那家以蜀锦质量着称的铺子,东市内的人才将注意力收回,继续售卖着自己的货物,或者挑选着想要购买的生活物资。

“哟!贵客登门呐!”

刘弘刚迈入门槛,迎面便走来一个身着锦袍,略显富态,满手玉扳指的中年男子,谄笑道:“少君可是来对地方啦!”

“吾家蜀锦,于整个长安城,也是小有名气哩~”

说着,男子便跟随着刘弘地脚步,依次介绍着店内的布匹。

不过片刻,男子话锋一转,故作神秘道:“店内这些,少君当是瞧不上眼,不如随小的到堂后,瞧瞧上锦?”

刘弘却是兴致寥寥的摆了摆手,这儿摸一摸,那儿看一看,不时询问着各式布匹的价格。

——在贵重金属为货币原材料的封建时代,布匹,才是永远不会贬值的硬通货。

粮食会随着世道,收成等因素上下浮动,就像粟米,西汉开国初能暴涨到八千钱,现在能卖八十钱;到了历史上文景之治末期,更是曾跌破四十五钱。

即便是钱币,也是大有文章可做——可以掺铅,可以做小一点,薄一点。

唯由布匹,由于产量不会有太大波动,其需求也几乎不会下降。

所以,要想了解封建时代某一时间点的社会状况,布匹,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参照物。

“此布一匹,需钱八铢几许?”

随手指向门口处,略有些素黄的粗麻布,刘弘回过头,看向依旧喋喋不休的男子。

刘弘一身贵族打扮,身后跟着的护卫也不似寻常人家,男子本以为来的是某个勋贵家的公子;见刘弘却对绣有华丽图案地蜀锦毫无兴致,反而问起最便宜的粗麻布,男子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少君,此粗麻矣,乃乡野匹夫制衣所用···”

话还没说完,男子就见刘弘目光中隐隐带上了凶光,便赶忙改口道:“粗麻,尺十一钱;若以钱八铢贾,匹当钱百四十二枚···”

汉室的布,通常以‘匹’为计量单位,一匹布,指的就是宽六尺(139cm),长十丈(23.1m)的布条。

而布匹的价格,在秦始皇帝统一度量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诡异的维持在一尺十一钱的价格。

无论其他诸如粮食、土地等其他等价物涨降,布匹都像是不会有通货膨胀般,屹立在每尺十一钱的价格线。

但凡有一些经济头脑的人,对这种状况都会有疑惑:如果物价上涨,布匹作为等价物,不就不值钱了?

亦或是物资宽裕,物价都下降的时节,布匹反而更加金贵了?

这,就是刘弘此来东市的第二个目的——了解一下西元前的金融本位体:‘布本位’,究竟是如何保证其金融地位,比后世的美元与黄金还要硬朗的。

如果今天不来到市集,亲自看一看,刘弘在深宫中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无非两点:无论天下发生多大的变化,布匹的产量,永远都赶不上需求!

战乱的年代,人口自然是更少,带有精力耐心织布的人也同样减少,物价暴涨,布匹的价格却能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维持在每尺十一钱,并不涨价。

这是因为:到了所有人都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一匹布,远远比不上一碗米来的金贵!

没有布,没衣服穿,左右不过是穿的破一些,或是冷一些;没的吃,那可是要连命都要失去!

到了太平时代,百姓民安居乐业,虽说不上家家户户有余粮,但吃上饭还是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农闲时分的妇女们,也能抽出空织布售卖,补贴家用。

这种时候,相对于其余等价物逐渐下滑的价格,布匹在产量上升的同时,却反而不降价?

这,则是因为:吃饱肚子的目标达成,老百姓的下一个追求,就是穿暖,甚至穿得好看,穿的体面。

并且天下太平了,没有计划生育遏制,人口必然会呈指数上升;而布匹的产量冲破天去,也不过是每个娴熟的妇女忙活半个月,也才能织出来一匹。

更何况麻布的原材料:苎麻,是需要种植,占据耕地面积的!

所以,无论天下人口是多是少,在机械化纺织没有出现之前,布匹的产量,会永远维持在‘恰好无法满足需求’的微妙点。

因此,布匹才会如同被人为操控般,诡异的维持一个定价;老百姓也习惯每一尺粗麻布,都卖十一钱的价格。

基于此,布匹才能成为封建时代的等价物。

甚至于在战乱时期,亦或是偏远一些的地方,布匹的公信力,会比铜钱还要高,仅次于黄金!

对此,刘弘自然不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看待的——刘弘的策划中,农业发展是未来第一个要做的事;而随着农业水平的稳步提升,纺织业必然会被动的得到发展。

布匹的产量,也会随着制造工艺的发展而提高;总有一天,布匹‘供不应求’的局面会被打破。

当布匹不再能充当稳定的金融本位参考时,国家的经济秩序就将变的脆弱无比;随便一个小道消息,或是天灾、人祸,都很有可能摧毁金融秩序,让天下回到以物易物的远古时代。

所以,刘弘需要在现在就开始筹谋策划,为布匹寻找一个替代物,来充当金融等价参考物,为金融秩序插上一根定海神针。

在绝大多数封建王朝,乃至于后世的近现代,充当等价物的,都是贵重金属。

如战国到两汉的铜,之后的银,以及永远不会贬值的黄金。

刘弘也只能从汉室具有的贵重金属里,选择数量足够多的铜。

这或许很奇怪:汉室的钱币,本来就是以铜为材质,难道不足以充当货币,或是等价参照物吗?

原本,是可以的。

但是自从原主的爷爷——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一拍脑袋推行了三铢钱之后,铜钱的公信力,就已经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就如同方才,布店掌柜所说的那样,八铢钱一枚,就是‘八钱’,掌柜之所以认可一枚八铢钱值‘八钱’,是因为八铢钱,确确实实有八铢那么重!

八铢钱,就是八铢重的铜!

虽然实际上可能含有杂质,但至少能保证有一半以上的铜含量。

那刘邦发行的三铢钱,为什么不能被市场所认可,将汉室金融秩序搅了个七八烂,甚至到了皇帝都找不到八匹同样颜色的马,丞相都只能坐牛车上朝的地步呢?

因为刘邦规定:一枚三铢钱的购买力,等同于当时流行的秦半两钱!

而秦半两钱,有足足十二铢重!

更让人无语的是,刘邦发行的三铢钱,别说一半的铜含量了,一眼扫过去,都看不出来是枚铜钱——铜,哪有银白色的?

分明就是铅!

撇开成色不说,刘邦说三铢重的钱,具有十二铢的面值,百姓又不敢违抗,怎么办呢?

简单,原本卖一钱的东西,现在卖四钱就好了。

就这样,汉室天下一夜之间通货膨胀四倍!而铜,则在一夜之间,贬值为原来的四分之一。

深感铜不值钱的百姓,都慌忙的将手里的铜钱撒入市场,以换回更保值得布、粮、牲畜等物资,以避免财产贬值。

几天之后,市面上除了刘邦的三铢钱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货物流通了···

而私底下,百姓也不愿意将手中的布匹、粮食等硬通货,换成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铅制三铢钱;就这样,在周室开始出现,并在之后逐渐发展出来的货币制度,在时隔四百年之后,被远古时期的‘以物易物’所取代。

刘邦死后,吕后临朝执政,深感国家贫弱,便对金融秩序进行了一次校正——废黜钱三铢,行钱八铢。

相较于重量三铢,面值十二铢的三铢钱,八铢钱的出现,无疑更容易为市场所接受;吕后也没有耍流氓——八铢钱的面值就是八铢,由重量决定面值。

但是,为了给刘邦擦屁股,吕后还是无奈的加上了一条补充条例——只要没有完全断裂,上面的铭文还能看清,并且不完全是铅制的钱币,都具备与重量相应的面值;如果拒收,就要罚金四两。

通俗来讲就是:国家不再铸造三铢钱,三铢钱也不再具有十二铢的面值,但已经存在的三铢钱,依旧具备三铢的面值。

这就使得,汉室的货币市场迟迟不能统一,市场上充斥的吕后八铢钱,高帝三铢钱,秦半两钱;甚至是更遥远的战国刀币,也依旧流传于市场。

在历史上,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武帝一朝,随着成色足,重量达标,且没有‘附加’面值的五铢钱出现之后,汉室货币才被统一。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以食为天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刘弘不着痕迹的取出一枚成色尚可的三铢钱,问道:“余方才闻,公似是言以钱八铢贾,粗麻需百四十二枚一匹?”

看着刘弘手里的三铢钱,男子眼角顿时一眯,语气也稍稍冷淡下来:“鄙人区区一介商贾,当不得少君以公相称。”

“若少君此来,乃欲消遣寻乐,鄙人之见,少君还是另寻玩物吧!”

说着,男子目光中的恭敬便逐渐消退,脊梁也稍稍直了起来。

“鄙人观少君,似是公侯家子?”

“即如此,鄙人身后的主家,也未必是少君之高堂所能得罪的。”

见布店掌柜一副受到奇耻大辱的模样,刘弘意味深长的一笑,将手中的三铢钱随手甩在布匹之上,回身退出了布铺。

看上去,刘弘似乎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实际上,布店掌柜的反应,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光明正大的拒收三铢钱,男子自然是不敢的;但对于三铢钱,即便是刘弘拿出的那枚成色相当不错的三铢钱,寻常商贾也都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漫步走在大街上,刘弘缓缓停下脚步,略回过身,看了眼令勉,又将另一个侍卫叫到身边。

“朕···余且问你:若余以三枚此等成色之三铢钱,易尔手中之八铢钱,尔可愿?”

三枚三铢钱,根据吕后制定的律法,其面值应当是九钱,换一枚八铢钱,应该是很轻松。

怎料那卫士闻言,赶忙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双手恭敬的奉到刘弘面前:“少君若有所求,小的自恭奉之,怎敢言易?”

闻言,刘弘淡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刘弘根本不相信,一个能被令勉从飞狐军选出来,入宫担任侍郎的军官,能听不出来自己话里的意思。

所以,那个侍郎的意思也很浅显了:陛下,你怕不是在说笑···

三枚三铢钱,面值九铢,却不足以换一枚八铢钱···

货币市场的统一,必须提上日程了!

心中暗自将此事记下,刘弘便加快了脚步,径直向着市北方向的粮铺聚集区走去。

——此次前来东市的目的,主要还是粮食。

前段时间,粮食价格的飙升,实际上造成的影响,并非刘弘所感受到的那么简单。

粮价飙涨至原来的5-6倍,对于寻常的家庭来讲,或许就是亏了一笔钱而已。

但对于那些本就贫困,家中留下的口粮钱,满打满算刚刚好够家里吃个半饱的底层百姓而言,粮价波动只要超过百分之十,就是灾难!

道理很简单:一户农民,一年需要大概一百石粮食,家里留的钱,也恰好就是按每石八十五钱左右,留够了九千钱;甚至留了五百钱的容错率。

这种时候,只要粮价‘小小’上升到九十钱,这户人家的容错率就没了;上升到九十五钱,那这户人家这一年,就将会有至少一个月的断粮期!

诚然,提前得知要有一个月断粮期,这户人家可以省吃俭用,挪一部分出来,再加上从街坊邻里手中借,艰难度过那一个月。

但别忘了:这还只是粮价从八十五钱,涨到九十五钱所带来的影响!

只要粮价超过一百钱,这户人家就将对断粮束手无策,只能通过售卖土地,来换取口粮。

然后,两千年封建史上的农民都不能躲过的恶性循环开始了:土地少了,收获的粮食就少了,第二年吃不饱,只能再卖一部分土地;土地更少,收获更少,更加吃不饱,继续卖土地···

最终,等家里的土地卖的一亩都不剩,原本的自耕农就只能去租种,成为佃户。

而租种别人家的土地,那是要交租税的!

比起国家十五税一的农税,租种的租税,那只能用黑心来形容——即便是关中,乃至于长安城左近,佃户租种田亩的地租,也不会低于三成!

每年的收成,都要将其中三成拿去当租税;虽说农税不用交了,但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的人头税还要交;剩下的粮食,几乎不可能喂饱一家老小的肚子。

吃不饱肚子,也没土地卖了,怎么办呢?

借。

借钱,借粮,本想着应付过去,就还回去的佃农,到最后就会发现,欠下的债根本还不完,并且会利滚利滚利滚利,一直积攒下去。

最终,欠下的债达到一定数额,放贷的子钱商人认定这户佃农还不起了,就开始催还——几天之内,必须将欠下的债还完!

走投无路的佃农,最终只能卖儿卖女,甚至将自己也卖为奴隶。

封建时代,几乎都躲不过的土地兼并,大都是这么一个流程:吃不饱,卖土地,土地卖完租种,租着租着债台高筑,只能卖身为奴。

所以,每一次大规模的粮价波动,实际上都是在吸取王朝的寿命——前段时间粮价飞涨的事,每发生一次,就会由一批农民失去土地,成为佃农,并在不远的将来成为奴隶,消失在国家统计的户籍当中。

即便是那些,在这次粮价波动中侥幸保证田亩的自耕农,实际上也会受到很大的打击——或许,这家人原本攒下了一笔余钱,可以送家里有出息的孩子去游学,去练武,去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但这家人省吃俭用,花费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一枚一枚攒下来的积蓄,就这样被粮商割韭菜般割走。

原本有机会冲破阶级枷锁,向更好的方向发展的一个家庭,希望就此破灭。

土地兼并加剧,阶级矛盾加剧;国家失去一批中产阶级拥护者,失去纳税人;而原本愿意乖乖上缴粮税的自耕农,被雁过拔毛的地方宗族豪强所取代···

所以刘弘心里很清楚:前段时间的粮价飞涨,虽然最终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化解;但对自耕农阶级的伤害,几乎是无法逆转的。

即便刘弘以最乐观的心态估计:此次为期不到两个月的粮价飞涨,至少让百分之五以上的自耕农,成为了半自耕农,甚至直接变成佃户。

这对刘弘而言,无疑是个惨痛的教训——自耕农阶级,才是封建王朝最大的拥护者,以及基本盘。

任何一个封建王朝的毁灭,其核心问题都逃不过一点:自耕农阶级数量过低,且正常生活无法保障。

原本应该勤勤恳恳待在家里种地的百姓,都成为了无地游民;吃不饱肚子,找不到事干,随便谁出来喊一句‘反他娘的’,就乌泱泱拿命去拼富贵了。

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支持者,封建皇帝但凡称得上一句‘明君’的,都会努力去改善底层百姓的生活状况——最起码,也要减缓自耕农阶级减少、以及土地兼并的速度。

作为穿越者,刘弘自然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次粮价波动事件,让刘弘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粮食保护价政策。

政府出面,制定一个固定的价格范围,以此减小粮食波动对底层百姓的影响。

今天,刘弘来东市的目的,除了弄清楚内史衙门在玩儿的花样之外,就是为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制定进行实地考察。

走进粮铺,映入刘弘眼帘的,就是陈列于布袋中的各色谷物。

有宿麦,有稻米,还有销量最好,为寻常百姓主食的,散发淡黄色光泽的粟米。

一块竹牌插在粟米上,上面标这价格:八十钱。

再看看店小二站在街上,每有人路过,就重复一边‘米石八十钱’,刘弘就不由觉得好笑。

这一次,关中的粮商们,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按道理来讲,如果乖乖按九十钱左右的价格售粮,虽说利润有限,但起码是稳赚不亏——秋收后,粮商们下乡购粮的价格,几乎不可能超过七十五钱!

即便算上几个月的储藏成本,九十钱的售卖价,也依旧有每石十钱以上的利润;然后随着时间推移,粮价再慢慢上涨,在秋收前停在九十五钱上下,对粮商而言,这就是赚钱的一年。

但一时鬼迷心窍,让关中粮商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刘弘以皇帝之身亲自下场,开‘少府’粮售于东市,这使得粮商们囤积的粮食,在八十五钱以上根本就卖不出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粟米储存成本只会不断升高,而在少府(刘弘)虎视眈眈之下,今年一整年,粮食的价格都不太可能超过八十五钱。

这就使得,关中绝大多数粮商,这一年的盈利额,已经确定为负数了——当二月初一来临的时候,粮商们手里的粟米,其成本价便已经达到了八十五钱!

现在,粮商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卖多快卖对快,将手里囤积的粮食甩出去,降低储存成本,及时止损。

这就使得,在诡异的‘粮荒’之后,市面上又陡然多出了一大批超过需求量的粮食。

如果说两个月前,粮商们无论卖多高,百姓都只能咬牙买下的话,现在,只要百姓提一句‘隔壁谁谁谁家的粮铺还便宜一钱’,粮商们就会顾不上去确认,而赶忙将粮价再降两钱。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一场粮价波动,百姓亏了,粮商也亏了。

谁赚了?

——刘弘!

少府以每石八十五钱的价格,卖了十万石左右的粮食出去,收回八百五十万钱。

随后,关中粮价就降到了八十二钱;少府在刘弘授意下,又拿着那八百五十万钱,以八十二钱的价格购买市场上的粮食。

里外里,少府一分钱没花不说,平白无故多了几千石粮食!

这就使得,刘弘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施行,有了更大的信心:只要少府随时保证,能以八十五钱的价格,无限量往市场甩粮,那关中的粮价,实际上就已经被限定在了八十五钱以下。

上限有了,下一步自然就是制定下限——保证少府能在七十五钱甚至八十钱的价格,无限量买入粮食。

这样,当秋收之后,嫌粮食商人出价过低的农民,就会自然而然的将粮食卖给少府;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也会买少府的低价粮吃。

粮价关乎到民心,即便亏钱,刘弘也必然会义无反顾去做。

而实际上,此举非但不会亏钱,反而会让少府得到一点微薄的收益。

——因为刘弘并没有想让粮价处于一个衡定值,只是画了个范围而已。

秋收过后,百姓卖给少府,自然是以七十五钱的下限卖出,购买,则是在上限的八十五钱买入。

即便算上储存成本,少府也有这十钱的买入差可以挣;更何况官府的储存成本,几乎约等于零。

——没有粮食保护价,少府的粮仓、关中的粮仓,依旧摆在那里,依旧需要专员看管,吃着丞相府发放的俸禄。

超过百分之十的利润率,比如今‘十五税一’的税率还要高;如果少府,或者说中央可以做到占据全天下的粮食市场,那国家的财政收入,起码要翻个倍!

反正这笔钱国家不赚,也是要让商人赚的,还不如刘弘吃进肚子了,发展国家来的舒服。

更何况农税,那是要上缴国库的,国库掌握在丞相手上!

国库的钱,每动一分,都是要在朝堂给百官一个交代的。

少府,则是刘弘地小金库,进了少府的钱,刘弘具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

有了钱,那刘弘无论是想建几十个马场爆骑兵,还是发展农具,都没人管得着。

而从今往后,粮商们要想做粮食生意,就只能跟少府抢夺市场——以高于七十五钱的价格购入,低于八十五钱的价格卖出。

这样一来,粮商们的选择也就只剩两种了:要么踏踏实实赚那不到百分之十的利润,要么转行。

让粮商们转行,就是刘弘地目的——比起盐铁官营,封建时代,粮食才更应该有官府管控!

比起食用盐,以及打造工具用的铁,粮食对百姓而言,无疑更具有无可替代性。

掌控了粮价,就等于掌控了民心;稳定了粮价,就等于稳定了民心。

不过,粮食保护价的具体价格范围,刘弘还需要斟酌,和专业人士进行沟通。

——毕竟少府储存粮食是否真的没有成本,没有了粮商们,国家是否有能力全盘掌握粮食市场,刘弘都不是很清楚。

正思虑间,就有一个人走进米铺,细心的翻了翻装有粟米的布袋,查看是否掺杂了其余杂粮之后,那人便拍了拍手,目光死死盯在方才被‘检查’过的粟米袋之上:“俺要买米。”

“就从这一袋里取,要一石。”

说话间,那个男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装有粟米的布袋之中。

随后殿内走出一个小厮,以竹制的铲状称具,将袋内粟米一点点取出,倒入一旁的木制方盒之中。

那方盒大体呈倒梯形,大概半米高的样子,长宽亦相差无多。

待等粟米在方盒中拱起之后,小厮用手上的竹铲沿着盒一推,多出来的粟米便掉落在方盒下的麻布之上。

“看准啦,可是一筹米,未曾少你的。”

见男子点点头,小厮熟练地将方盒倾斜,在男子紧紧注视之下,将方盒中的粟米倒入男子递过来的布袋。

“得嘞,粟米石八十二钱。”

那男子却是细心地将方盒中,残留的一点粟米粒抠出来,装进布袋之中,才从怀里取出一串以细绳串着的八铢钱。

然后,男子就在刘弘困惑的目光中,从细绳上取下十枚八铢钱,又从怀里拿出两枚泛着银白光的三铢钱,略有些心虚的递到了小厮面前。

面色如常的收下那十枚八铢钱的小厮,在见到那两枚三铢钱的瞬间面色大变,赶忙将男子的手拉住。

然后,小厮就奋力的向店铺后喊道:“主家!有人行瑕钱!”

那男子顿时慌乱起来:“非,非瑕钱矣,此钱三铢也,以此两枚,抵二铢···”

小厮却是丝毫没有理会男子的解释,只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袖,目露凶光的盯着男子慌乱的面庞。

到了这时,刘弘才注意到,这男子的面庞有那么一丝熟悉···

※※※※※※※※※※

跟着何广粟走到东市内,一处偏僻的巷内停下脚步,在何广粟颤抖着见礼过后,刘弘便好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方才的闹剧,最终以何广粟付出十一枚八铢钱,掌柜多给他盛了七升米而告终。

“为何行瑕钱?”

瑕钱,指的就是大小或铜含量不符合钱币标准,不足以被称为‘钱’的钱币状金属;也可以理解为假币。

行瑕钱,按照汉律,罚金四两!

而何广粟方才拿出的那两枚三铢钱,便是瑕钱中最最最劣质的一种——以百分之九十九的铅,和百分之一或许可能是铜的黄色物体铸造出的钱币。

按道理来讲,这样的钱做出来,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收,所以也不会有人做才是;何广粟也不可能冒着被罚款四两黄金,即两千余钱的风险,去用假币。

但何广粟的回答,无疑让刘弘大开眼界!

——在粮价正式跌回正常水准线之后,何广粟去田氏做了半个月短工;工钱按市场行价,每天五十钱的标准,何广粟得到接近八百钱的工钱。

但是,何广粟所得到的八百钱,并不是一百枚八铢钱,而是八十余枚八铢钱,和上百枚方才那般成色的三铢钱!

更让刘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对于田氏如此光明正大的欺凌,何广粟却丝毫不愤怒,反而觉得田氏给自己的工钱,大部分是以八铢钱付给的,已经很靠谱了···

当刘弘问及原因,才知道:那批三铢钱,根本不是田氏铸造,而是二十多年前,高祖刘邦铸造发放的三铢钱···

这种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假币’,田氏根本花不出去;就只能转接到何广粟这样,毫无话语权,只能逆来顺受的底层百姓身上。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得到八百钱工钱的何广粟,实际上只得到六百五十钱左右的‘真币’,和三百多钱‘瑕钱’。

当刘弘问及,何广粟打算如何处理这些瑕钱的时候,何广粟满带着苦涩,回答:将其熔炼成铅,论斤卖给游方术士···

到了此时,刘弘才知道,为什么他都能想到的钱制统一,老爹惠帝没想到,祖母吕后没想到,就连现在朝堂中的满堂人杰也没有想到。

实际情况,恐怕是这些人,对三铢钱的危害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装聋作哑,坐视刘邦种下的苦果,最终被底层百姓和泪吞下···

如果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朝中文武百官,彻候勋贵,手上同样很有可能囤积了大量的铅制三铢钱,并一点点流入底层百姓之手。

甚至于‘禁止’三铢钱的吕后,也未必没有为了改善国家财政状况,而私底下以铅制钱三铢,以‘充实’国库···

这就使得,刘弘若想要统一货币市场,首先就要面临一个问题:如今流通与市场的这些旧钱,要如何处理。

吕后八铢钱、秦半两钱也就算了,起码还有一半以上的含铜量,融了再铸,也能得到不少的铜;那这种刘邦制作的铅制三铢钱,刘弘应该怎么处置?

沉思许久,刘弘只能沮丧的低下头:恐怕真到了那一天,刘弘也只能将头埋在沙子里,当这些假币不存在···

因为刘弘一旦下令:高祖所铸之钱三铢,亦可兑换新钱,那天下的‘瑕钱’,就永远没有消失的一天——总会有聪明人,以铅制出三铢钱,来换刘弘推行的新钱。

而内史正在进行着的把戏,刘弘也从何广粟一句不经意的叫苦声中得出了答案。

——内史衙门,在过去几天,一直守在东市外收税!

其理论根据,是吕后推行的《金布律》;打出的旗号是‘高祖皇帝禁商贾衣丝乘车,粮商,亦商贾也!’

但具体施行上,却很有意思:内史的官吏并没有去找卖粮的商人去收税,反而是守在东市门口,找买粮的百姓收税,一石一算!

一算,可就是一百二十钱!

也就是说,在过去这段时间,长安城的粮价保持在八十钱左右,但为了买到一石粮食,百姓要花将近二百钱!

而百姓虽然心有不忿,但毕竟惹不起官府;再加上二百钱一石的价格,也确实比前段时间的四百多钱要低得多;多以,也就捏着鼻子认可了内史收‘粮税’。

这让刘弘不由目瞪口呆——封建时代的官吏,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摇了摇头,刘弘否认了自己的猜想——绝大多数情况下,封建官员应该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剥削百姓;内史的粮税,也顶多是刘揭为了针对少府放粮,而做出的临时决定。

对此,刘弘可谓毫无办法——内史的收税工作,很有可能已经停止了!

“着令汉中守叔,火速入长安,尽速上任少府!”

不忿的丢下这一句话,刘弘便一拂袖,满脸阴戾的向东市外走去。

——百姓,是刘弘地底线!

陈平为了双方的斗争,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那刘弘也没必要留情面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匈奴来使 未央宫,温室殿。

刘弘正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的案几上,平铺开的一卷竹简。

——云中守尚谨奏陛下:匈奴来使,欲往长安陛觐!

匈奴人派使前来,这件事刘弘早已有预料——作为已知世界唯二的两个大块头,隔壁换了掌门人,派使者试探一下深浅,自是题中应有之理。

刘弘也已经按照汉匈两国往常的礼仪,派典客副官——典客丞,领迎使团亲自前往箫关外,迎接匈奴使团。

不过匈奴人在这个时间点派使团前来,让刘弘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刘弘和陈平、周勃等人的斗争,很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从如今心平气和的政治博弈,演变为武装斗争;为此,刘弘也是在争分夺秒的做着准备。

包括但不限于粮饷、冬衣、酒肉等慰问物资,像是不要钱似的从少府内搬出,发往关中各郡的地方卫戍部队手中。

陈平一党虽然看上去并没有动作,但刘弘同样清楚:北军,被周勃牢牢攥在了手里!

过去这半个多月,周勃甚至都没有回过自己的府邸;而是在北营与将士同吃同住,致力于在关键时刻,北军能完全脱离刘弘地掌控!

与此同时,除了长安南北两军,以及原本在飞狐军,属于令勉掌管下的飞狐强弩校尉,如今的郎官禁卫以外,其余任何武装,刘弘都只能保证其不参与到双方的战斗中——关中每一道关隘、道路,都已被刘揭的内史掌控!

对于可能出现的武装冲突,刘弘其实比较乐观。

首先,只要双方真刀真枪的打起来,那即便陈平周勃说出个花出来,也无法掌控大义名分;即——为什么要和皇帝戈矛相对?

其次,就算陈平周勃撇开一切顾虑,强行带着北军跟刘弘干起来,刘弘也只需要在北军面前露面,就可以让北军大概率脱离周勃的掌控——最起码会有一半以上的北军士卒,会对周勃的命令产生怀疑:太尉因何要反?

所以,对于陈平、周勃,乃至于刘揭这段时间的蝇营狗苟,刘弘其实是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打算后发制人的。

但匈奴使团即将到来的消息,无疑为双方的斗争增添了一丝变数。

如果刘弘以最悲观的心态预测,不排除陈平等人无路可走,产生与匈奴人冉合,试图乱中取胜的可能性!

至于匈奴使团到来的消息,是否已经被陈平等人知晓,刘弘则完全没有侥幸——边关军报,在送达刘弘手中之前,第一个要送到的地方,是太尉府!

此时,陈平等人恐怕已经聚坐一堂,商量着如何在匈奴来使这件事上做文章,来改变不利的局面了。

“令郎中。”

刘弘一声轻唤,将身后侍立着的令勉叫到了身边:“臣在。”

看着令勉刀削般冷酷的面庞,刘弘略微斟酌一番措辞,方道:“卿久戎边关,当对胡虏之事甚晓。”

“若匈奴攻掠吾汉家之边墙,依卿之见,当为何局面?”

对于匈奴人派使前来的目的,刘弘用屁股想都能想到——左右不过是看刘弘年纪小,再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敲敲竹杠,看能不能诈点东西回去。

对匈奴人的如意算盘,刘弘可谓嗤之以鼻——真当朕是东汉那帮儿皇帝?

光一件事儿,就足以让刘弘挺直腰杆,将那封写做国书,读作耻辱条约的木渎,狠狠扔在匈奴使者脸上——单于都要死了,装汝娘啊装!

现在的匈奴单于,匈奴史上几乎可以称之为开国者的挛鞮冒顿,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寿命了。

刘弘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匈奴人有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派使者访汉;但刘弘知道,两年后,自知命不久矣的冒顿,为了保证儿子:挛鞮稽粥——即历史上的老上单于能安稳上位,遂大举进攻汉北边墙。

这很好理解:政权交替之前,打击一下隔壁的大家伙,虚张声势,保证政权交替过程中,汉室没有从遭受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这一招,或许能吓住历史上的文帝刘恒;但对历史轨迹了然于胸的刘弘而言,匈奴人此时的举动,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冒顿,很有可能快不行了!

所以,刘弘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要么以公平的条约,换取双方几年内的和平;要么,开干!

诚然,此时的汉室还处于经济复苏期,贸然开战,会严重影响原本已经开始恢复的经济社会秩序;但是,冒顿死前这段时间,是刘弘打击匈奴最好的机会!

——因为冒顿死后,其继任者老上稽粥,绝对不会放任刘弘安心种田!

听刘弘问起关于匈奴的事,令勉稍一拜,想都不想,径直开口:“陛下,匈奴者,其民多以游牧为生;春夏北徙,秋冬南迁。”

“若攻略边墙,当于秋八月之后,牛马积膘,水草丰足,吾汉子民亦已秋收,仓满粮粟之时进掠,于冬十一月前退遁,往河西渡冬。”

闻言,刘弘稍稍点了点头——令勉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匈奴人打算侵略汉室,基本不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且勿论时节,若单论:胡虏已攻掠汉地,当如何?”

刘弘不能以‘匈奴人不太可能在此时侵略’为参照,就排除边墙的安全隐患。

见刘弘如此提问,令勉也只好稍一沉思,便道:“若匈奴来,当分攻,掠两者,酌情分论。”

“若是攻,当以右贤王部为帅,慕南各部族为从,以胡骑数万,集兵攻打边塞。”

“如此,陛下便须调兵遣将,遣关中兵援边,以防胡虏肆虐;飞狐都尉部,亦当全员赶赴,奋守关墙。”

至于另一种情况,刘弘轻轻一抬手,示意令勉不必再说——另一种情况,无非就是匈奴安排在慕南,防备汉室的几个部族派出几百个强盗,蝗虫过境般扫略一通,然后跑回草原。

刘弘只需要考虑令勉提到的第一种情况:当匈奴人以上万人的规模,呈集团式、不以抢夺物资为目的,而是以攻陷关隘的战略目的攻打边关,会造成什么局面。

从令勉的回答中,刘弘首先能得知的,就是边关一旦有事,关中就要做好随时派兵增援的准备;现在这种状况下,能被派去支援边地的,只可能是北军。

这让刘弘忧心忡忡——北军赶赴边地,无论是打好了,立下战功,还是没打好丢城失地,对刘弘而言都不是很能接受。

更别提在现在这个局面,陈平不排除会借助匈奴人的力量,来绊倒刘弘的背景下了。

越想,刘弘便越发感觉不妙。

“着卫尉,中尉,及在京两千石以上的将官,皆入宫。”

这件事,已经有些超出了刘弘地认知范围;刘弘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才能评估与匈奴人开战可能引发的后果。

如果选择开战,有超过三成的概率会让陈平等人从中受益,刘弘就只能忍着恶心,以钱物喂饱匈奴人的肚子,来避免此次政治斗争中,匈奴人不会插一脚。

拱手应下,遣几个侍郎出宫传召,令勉不由暗自思虑起来:陛下今天这些问题,难道是有心想要与匈奴开战?

想到这里,令勉的气息便不由粗重了起来——对封建时代的军人而言,战争,绝对是世上最强力的兴奋剂!

因为战争,意味着军功,意味着荣耀,意味着一切!

但饶是如此,令勉心中也并不看好在此时,与匈奴人正面开战。

——早在高皇帝陷白登之围后,汉室军方便普遍持有同一个观点:除非具备与匈奴人同样的机动能力,或是有能力限制匈奴骑兵集团的大范围机动,不然,汉室几乎不可能有胜利的机会!

正面战场上,从秦末起义、楚汉争霸过来的汉步卒,当然不虚任何人;但问题在于——匈奴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傻,不会痴愣愣的派骑兵,去冲击严阵以待的汉家步阵。

即便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汉匈战争,往日被柴武耳提面命的经历,也足以使令勉大致脑补出此时汉匈大战的场面。

——双方拉开阵势,匈奴人冲击,汉军步阵严防死守,放几波箭矢,然后匈奴人迂回散开。

发展到这一步,汉军就已经没法打了!

前进,追不上骑着马的匈奴骑兵;后退,又担心散乱的阵型会被匈奴人找到突破口···

这种情况下,汉军就只能原地驻扎,跟匈奴人拼粮食——看谁先断粮!

大多数情况下,后勤辎重充足的汉军自然会取得‘胜利’,但匈奴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没东西吃了,撤兵就是。

最难受的就是:到了这种时候,看着饥肠辘辘撤兵的匈奴骑兵集群,汉军依旧不敢追···

战斗最终的结果,基本就是以匈奴人吃掉了几十匹马,汉军一方吃掉了几万石粮食而告终。

“若有机会,某当劝陛下不可操之过急···”

如是想着,令勉便整整面色,静候将军们的到来——二千石以上,至少都是偏将军一级!

对令勉而言,过一会儿来到温室殿的,无一不是他的前辈。

※※※※※※※※※※

长安城北,霸城门外。

看着灞桥下滔滔不绝的渭水,一名华发老者从车窗中稍稍探出头,望向雄伟的长安北阙。

“一朝离京,眨眼间,竟已过了数载···”

“往日之事,犹如昨日之一梦啊···”

听着老者的感慨,车旁策马随行的年轻人恭敬的下马,来到车厢边:“大人,可要即刻入城?”

那老者确实微叹一口气,久久凝望着长安北阙:“也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老夫?”

“唉···”

见老者面带萧瑟的放下车帘,青年向马夫微微一点头,牵着马,缓缓向霸城门的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141章 首要目标 齐都,临淄。

几天前才刚回到封国的刘襄,此时已是将国中事务尽数交给内史处理;而他自己,则整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

就如此时,目光飘散的刘襄,正毫不顾形象的躺靠在一位后妃的怀里,不时举起酒樽猛灌。

殿堂内,数十舞姬正随着柔和的鼓瑟声,扭动着曼妙的身躯。

在刘襄左近,坐着一位眉眼阴戾的中年人,亦满是享受的观赏着舞曲,手掌规律的拍打在膝上,好不惬意。

一片柔情惬意之中,一位高大威武的青年摇摇晃晃的走入殿内,粗鲁的将堂内舞姬推倒在地,旋即来到刘襄面前。

咚!!!

突然一声闷响,惊得侧殿击鼓吹瑟的乐师们顿时停下,殿内猛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见刘襄丝毫没有反应,依旧麻木的灌着酒,一旁的中年人只好站起身,阴恻恻望向殿内:“朱虚侯此何意?”

闻言,同样一身酒气,脸颊一片醉红的刘章稍侧过头,嗤笑一声,讥讽道:“因王相之故,王兄于至尊大位失之交臂,王相不思心愧,竟还有性赏舞饮酒?”

刘章话一出口,殿内诡静更甚,呆愣在原地的舞姬们顿时跪倒在地,将头深深贴在地板之上。

那中年人闻言,本就略显阴郁的面色更沉了些;旋即做出一副凄苦的模样,跪倒在了刘襄面前:“王上,朱虚侯污臣矣!”

“驷钧!尔休得狡辩···”

“够了!”

有那么一瞬间,刘襄飘忽的目光猛然迸发出骇人威势,一眼扫去,本打算一脚将齐王相踢倒的刘章,也是不由收回大脚,低下头来。

不过刘襄眼中的精光,就闪烁了那么一瞬间,旋即消失无踪。

费力的从妃子怀中爬起,刘襄来到匍匐在地的王相面前,面无表情的将其扶起:“朱虚侯酒后失言,舅舅万莫往心里去···”

言罢,刘襄便转过头,微撇了刘章一眼,随即回到上首的座位。

“朱虚侯此来,可是有要事?”

看着刘襄麻木无声地目光,刘章面上顿时涌现出一阵苦涩。

“王兄,吾等还未败!”

“王兄何必如此糟践自己,何不留有用之身···”

话未说完,刘襄便冷声打断刘章:“长安传来的消息,朱虚侯可是未闻?”

“陛下欲裂吾齐国城阳郡,以嘉朱虚侯诛吕之功也。”

淡淡撇了刘章一眼,刘襄便再次举起酒醉,微抿一口:“朱虚侯只须静候,便可为汉之城阳王。”

说着,刘襄自嘲般嗤笑一声:“既如此,朱虚侯也已分门别户,以为悼惠王一系之支脉。”

“嫡宗之事,朱虚侯还是莫再插手了吧?”

看着刘襄满是冷漠的目光,刘章几欲开口,都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即无他事,朱虚侯便退下吧。”

“王前失礼之事,寡人便不计较了···”

有气无力的说出这两句话,刘襄便再度躺会妃子的怀中:“王相,送送朱虚侯。”

看着刘襄身上散发出的颓然,刘章只苦涩的一声长叹,便一把推开上前,欲要送自己出宫的驷钧。

刘襄却只撇了眼刘章愤然离去的背影,便重新举起酒樽,猛地一灌。

“敢泄今日事者,族!”

一声冷斥,殿内匍匐着的舞姬们顿时瑟瑟发抖起来,丝毫不敢抬头。

※※※※※※※※※※

长安,未央宫内。

刚送走几位老将军,刘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宫门处便传来消息:汉中守叔,奉旨入长安,请见陛下!

对此早有安排的刘弘,旋即下令:着田叔即刻往丞相府,接任少府卿一职;明日再入宫陛见。

倒也不是不愿意见田叔,而是刘弘担心,田叔这个死脑筋一进宫,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刘弘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比如:恢复张敖之子张偃的鲁王王位之类的···

所以,刘弘安排了与田叔私交甚笃,同为‘剑道中人’的虫达前去,算是探探田叔的口风,也有交代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意图。

刘弘相信,作为从张敖门下走出的人杰,田叔应当能明确意会刘弘想要表达的意思。

剩下的,就将在明日常朝见分晓。

现在刘弘需要考虑的,无疑是即将到来的匈奴使团的问题。

——随边地军报一同传回的,还有匈奴使团携带之国书的简要内容。

与刘弘地猜测几乎没有太大的出入:敲诈!

出于本心,身为在后世经历过家国耻辱的刘弘,实际上非常厌恶这种屈辱的‘外交’,对于匈奴人的敲诈,刘弘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在长城一线和匈奴人来过!

但是,情况并不像刘弘预想的那么乐观。

方才,还在长安的老将军们,如俪商、虫达等一同入宫,按照刘弘地设想,为刘弘推演了一番。

即:在秋收之前,匈奴人出于战略目的,攻打汉室长城一线,会造成怎样的结局。

刘弘现在都还记得,在刚开口说出假想之后,曲周侯俪商想都没想,直接扔出一句话:秋收前开战,整个北方今年都将绝收!

为了将足够的士兵以及一应武器装备,粮食辎重运往长城一线,黄河以北的所有百姓家庭,几乎都要出人充作民夫!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刘弘放弃硬刚的打算,另寻他法了——半个版图颗粒无收,所带来的影响,根本不是明年中央收入减半那么简单!

首先,北方绝收,百姓没有粮食吃,朝堂就要从南方运粮到北方,并以救济粮的形式,将其发放给北方陷入饥荒的灾民——只要北方完全绝收,每一个北方人就都是灾民!

也就是说,如果在五月到七月之间,匈奴人入侵了北方边墙,那明年,汉室非但无法从北方收上来一粒米的农税,反而还要倾尽全力,将国库翻个底朝天,来应对北方必将面临的饥荒。

这样巨大的代价,根本不是现在的汉室可以承担的——国库从汉初的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勉强收支平衡,足足花了二十多年!

如果国库再一次陷入能饿死老鼠的境地,那刘弘至少要花一半的皇帝生涯,让国库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

这还只是战后,会对政权财政带来的影响。

从战略目的上来看,于夏秋之际爆发大战,对于汉室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根据推演,匈奴人如果呈集团式攻击长城一线,汉室所能做的应对,便只有动员大半个国家的军队、民夫,以及粮食辎重,才能勉强保证城池不会被夺去;除此之外,汉室什么都得不到。

至于刘弘预想中,给匈奴人造成一定打击,以汉室目前的军队状况而言,根本无从说起。

——即便不考虑后勤状况,光论即时战力,汉室也处于明显下风。

当刘弘问及军备状况时,早已离开军队的俪商,再一次刷新了刘弘对此时汉室军队现状的认知:即便是在俪商仍领兵的八年前,孝惠皇帝在时,汉室军队装备的甲盔、刀剑,弓弩等一应军械,都已经到了必须更换的地步。

如今八年过去了,刘弘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份,关于长城守卫部队更换武器装备的文档!

也就是说,在汉室成立将近三十年的今天,刘弘心中精锐彪悍的长城军团,手上拿着的都是几十年前,先辈们拿来砍黥布、砍韩王信,砍项羽,甚至于砍先秦武卒的武器···

刘弘亲眼所见,俪商从宫门外等候的亲卫手中,取来了一柄长弓,给刘弘看;那把弓上面,除了少府几次三番清理纂刻的编号外,几乎没有任何一块地方,能看出那把弓居然是以木制作的了···

若非上面有一根紧绷的弓弦,刘弘都要以为那是用泥捏出来的工艺品了!

这让刘弘对长城一线,守卫汉室边墙的部队战斗力忧心忡忡——装备着这些几十年前的爸爸刀,爷爷剑,乃至太爷弓的边防将士,根本不可能在面对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集团时,讨得任何便宜。

除了装备问题,以及兵种克制问题之外,刘弘再度面临一个让他深感无力的难题:粮食。

去年,北地郡、云中郡、右北平郡在内的北方,基本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粮食歉收;因此,这几个郡的农税,今年已经被减免了一部分。

光从那至少一半以上的减免幅度,刘弘就可以大致估算出,去年北方郡国的粮食收成,受到了多大的影响——最乐观的情况,也已经到了地方县衙无法确认在缴齐农税的情况下,保证治下不断粮了!

因此,汉室在北方所有粮仓囤积的粮食,没有一粒粮食可以拿出来用于作战——在北方普遍歉收,百姓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情况下,那一个个粮仓,就是百姓安全感的保证。

算起来,这已经是刘弘第三次,因为粮食的问题而陷入困局之中了。

第一次,长安粮价飞涨,迫使刘弘将少府之粮尽数搬出,之后更是不惜‘抢’来一批粮食,以避免关中人心惶惶。

第二次,也同样是长城守卫部队的军粮欠缺问题。

这次同样是因为粮食,让刘弘只能无奈的盘算着:究竟如何应对匈奴人的敲诈,才能在不引发战争的前提下,保留一些尊严和体面···

粮食!

刘弘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想发展国家,提升百姓生活质量,还是想要在对外战争中,从匈奴人手中逃到便宜,刘弘始终逃避不了的问题,就是粮食!

只要粮食的问题解决,刘弘能做的事就会很多;否则,刘弘就将永远陷入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的境遇之中。

确定了第一个大目标,刘弘便只好将其放在一旁。

——无论是要发展农业,还是改变国家现状,刘弘都需要先掌握大权。

而此时摆在刘弘和国家大权之间的,就只剩下陈平一党的反对势力。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首次会议 是日夜,长安尚冠里。

在陈平、周勃等人聚集在曲逆侯府,盘算着如何从即将到来的匈奴使团一事上,捞取好处,改变局势的同时,冷清了将近十年的北平侯府,今夜也同样灯火通明。

作为主宾,北平侯张苍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坦然坐在上首;左席首位,则是现任卫尉卿——虫达。

从虫达开始,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郎中令令勉,卫尉丞秦牧,以及谒者仆射,准奉常丞汲忡依次落座。

右席,则只有两张案几——今日才走完程序,走马上任,新鲜出炉的少府:田叔,以及廷尉吴公。

看着客堂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的众人,张苍稍扶了扶略有些外凸的肚腹,不由感叹起来。

——两个多月之前,张苍陪同恩师王陵,与会丞相陈平的家宴时,朝中巨头几乎尽为陈平党羽!

三公九卿中,当日与会曲逆侯府的,便足有六人——至于其余六个九卿之位,当时根本就没人!

当日,看着陈平淡然的目光,周勃信心满满的面色,张苍心中都有些绝望——如此势力,陛下怎还能有一丝胜算?

两个多月后的今天,张苍已经为自己当初的无知感到一丝脸红了。

时至今日,张苍亲自宴请,三公九卿中未与会的,只有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内史刘揭三人而已!

就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典客,也是派了家中子侄来送上礼物,隐晦的表达了友好。

至于博阳侯陈濞,也同样是以年老目昏,不便出行为由,派了家中嫡子代为出席。

与两个月前,朝堂尽掌与陈平手中时相比,如今的局势,几乎是‘皇党’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要不是丞相、太尉两个至关紧要的位置,还掌握在陈平一党手中,此时双方就根本没有继续博弈的必要了。

至于今天的家宴,则是张苍以‘庶子满月’为由,而发起的一次‘皇党’商讨会。

在官复原职,回到御史大夫之位后,刘弘对张苍给与了完全的信任——包括但不限于不定时抽查官员政绩,以及个人作风等权利,都被刘弘主动提出,赋予张苍的御史大夫属衙。

更让张苍感到诧异的是,当张苍试探性的提出:通过年末上计,根据田亩、人口、户数增长,来评定地方官员行政是否得当的意见时,刘弘完全没有迟疑的表示:朕允了,但时机未到!

随后,刘弘更是隐晦的表达出:此事,非丞相府领衔不能成行···

对于刘弘赤裸裸的表示,要在短时间内任命自己为丞相,张苍只能是以目瞪口呆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还什么都没做成,陛下就已经如此信任我了吗?

左思右想,想不出所以然的张苍,只能将这件事归为自己的举荐人:帝师王陵的功劳。

既然预定了丞相之位,张苍自然不能循规蹈矩的只顾本职工作了——‘皇党’一系的领头人,被张苍以三公的身份坦然取走。

今天这场宴席,张苍的主要目的,便是将皇党一系的成员聚集在一起,交流一番,也好加深日后彼此的沟通。

见宾客也都到齐了,张苍便站起身,双手握着装满米酒的酒樽,抬头望向堂内。

本就略有些拘谨,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张苍身上的众人见此,亦是赶忙正身而坐,静候张苍的祝酒词。

“今日家宴,乃老夫犬子满月之酒;诸公莅(lì)临寒舍,老夫惶恐,唯尽饮浊酒一樽,以表谢意!”

言罢,张苍豪爽的举起酒樽,一饮而尽;随即双手将樽口向下,示意没有留酒于樽底。

见此,众人方一同起身,回敬道:“承北平侯盛情相邀,吾等无以言谢,愿与君同饮。”

随着众人一同饮尽樽中酒,堂侧顿时响起轻松欢庆的鼓乐;一队身着长袖直裾丝袍的妙龄女子次第涌入,随鼓乐跳起舞来。

一时之间,堂内本有些拘束的氛围转而欢快起来,不时有人起身来到田叔、吴公二人面前,客套两句,对饮三杯,方再拜而退。

舞罢三曲,酒过三巡,众人脸颊都有些暗红;田叔、吴公二人饶是酒量不差,也已是有些微醺。

见众人都不再那么拘谨,上首的张苍淡笑着举起酒樽,以木筷轻轻一敲,堂内便缓缓安静下来。

看着饮酒略醉,却依旧不忘礼数的众人,张苍暗自点了点头,方道:“今日宴,诸公卿曹皆至,此实难得之机;老夫纵无心扰诸位雅兴,亦不得不以陛下之命为重。”

说着,张苍便淡笑着起身,对堂内稍一拱手:“趁此良机,老夫便斗胆,试言明日常朝之政;失礼之处,万望诸君莫怪。”

众人自是连道不敢,随即正襟危坐。

——宴请,只有在寻常百姓家中,才是吃吃喝喝玩高兴的局;到了官场,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政治色彩。

即便是天子赐宴宗亲皇室,也难免在席间提一句‘诸君既为刘氏,当以高皇帝社稷为重’,更何况今日这般,俱以朝中重臣为参与者的宴会?

对此,众人心中自是早有准备——若张苍真对朝堂之事只字不提,只顾着饮酒作乐,众人心里反倒要犯嘀咕了:御史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看不起我等国之栋梁?

看着众人平淡无常的面色,张苍便也没有再多绕弯子,直入主题。

“依老夫之见,明日常朝所论者,当以齐悼惠王诸子封王之事、封羹颉侯为燕王之事,及琅琊王削邑之事。”

一边说着,一边跪坐回座位,张苍不着痕迹道:“羹颉侯之事,陛下已召老夫相商论定,丞相亦已肯之。”

言罢,张苍稍酌一口酒,便将柔和的目光撒向堂内:“不知诸公,于悼惠王诸子,及琅琊王之事,有何见解?”

闻言,秦牧、汲忡等几个‘小’字辈自然地低下头,等候着大佬们发表看法——即便撇开‘陛下心腹’的身份,二人未过三十的年纪,也不便在这种场合随意开口。

除非被大佬们点名提问,二人今日大概率就是跑个龙套;也就是说,二人今日与会,实际上只带了耳朵,没带嘴。

令勉虽然资历足够,但毕竟年纪尚轻,出于礼数,也不好贸然开口。

至于田叔和吴公,则属于新入长安的九卿重臣;今日亲自与宴,已是明显表达了自己的身份标签:皇党。

作为皇党一系的新成员,在这种事关诸侯王封、罢的问题上,二人也不便着急发表看法。

至于虫达,更是刘弘的‘代盐人’。

如此一来,张苍提出这个问题,其目标也很明显了: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

果不其然,略微沉吟片刻,刘不疑便自然地举樽起身,轻笑着对张苍稍一躬身:“北平侯说笑了,此宗亲之事,吾等身为汉臣,自当唯陛下马首是瞻···”

张苍闻言,却是稍一挑眉,轻声道:“奉常所言虽有理,然宗亲封王之事,宗正亦逃不脱干系?”

说着,张苍突尔一声轻笑:“老夫别无他意,只是奉常今亦领宗正事,故有所惑,随口一提罢了···”

刘不疑略一沉吟,再拜:“鄙人之见,琅琊王削邑之事,当勿可或免。”

“齐王奉诏近逼关中,以迫吕氏乱臣分兵;琅琊王坐镇其土而不能保,掌其国兵而不能护;无论国律、宗法,皆重罪也。”

“夕者,代顷王弃国而逃,高皇帝亦仅以宗季之由,赦代顷王死罪,夺其王位,废为彻候。”

“今陛下未言夺爵,只欲削邑,此诚乃陛下回护宗亲,以为宗长也。”

言罢,刘不疑面色稍稍一正:“若非如此,臣必当上奏陛下,夺琅琊王爵,废为侯!”

“及于悼惠王诸子一事···”

说着,刘不疑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旋即道:“圣恩难测,依鄙人之见,当尊陛下之意,方为上上之选···”

看着刘不疑依旧有些纠结的面色,张苍缓缓点了点头,举樽起身:“多谢奉常解惑。”

二人对饮一樽,刘不疑便退回座位,与身旁的汲忡小声交谈起来;张苍则是看着刘不疑的侧脸,暗自赞叹起来。

“论识人之术,陛下或不逊于老师了···”

对于刘弘钦点,汉室前无古人,且大概率后无来者的‘奉常令宗正事’刘不疑,张苍心中满是赞可。

琅琊王刘泽,在齐王率军近逼荥阳途中,被夺去军队,并褒胁着琅琊国兵,一同抵达了荥阳。

这件事,无论是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是统治者所能够容忍的!

——你一个诸侯王,连王国军队都能被抢走,要你何用?

不过,刘弘却很反常的放出风,打算只削琅琊国的封土,至于琅琊王刘泽,则许其‘暂居王位,以观后效’。

对于刘弘这个反常的决定,张苍只一思考,便想明白了个中缘由——琅琊国,毗邻刘襄的齐国,是齐国附近最主要的港口;虽只有一郡之地,但琅琊港对齐国的经济意义非同凡响。

继续保存琅琊国存在,刘弘的目的,不外乎以此掣肘齐国——如今天下,齐国可谓是最富有的诸侯国了!

而刘弘允许刘泽戴罪立功,这必然会使刘泽出于对刘弘地感恩,以及对刘襄‘抢夺军队’的仇恨,让齐国从琅琊港这个通商口岸捞不到一点好处!

张苍相信,刘不疑对此应该也是知之甚详——即便刘弘没有明确告知,刘不疑身边的人也必然会‘提醒’刘不疑。

真正让张苍眼前一亮的是:对于刘弘如此赤裸裸挟恩图报,以琅琊为齐国掣肘的举动,刘不疑非但能为其找到一个合理得解释——回护宗室,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援引案例,指出刘弘此举是多么多么仁慈···

对于如此厚脸皮的人,张苍无疑是相当满意的——在这个时代玩儿政治,要是没这厚脸皮,根本不可能混出头!

刘不疑能有如此高的‘素养’,这让张苍不禁对其余同盟的‘表现’期待起来。

虫达,自是不用多说,能以这七老八十的年纪,给年仅十四的刘弘担任几个月的贴身保镖,这脸皮是没得说的。

至于田叔和吴公,那更是凭借着政绩和名望,从地方召回长安的老政客,其‘素养’更是不必多说。

至于末席那几个年轻人···

放眼望去,一道儒雅随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张苍眼中。

“谒者仆射吗···”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张苍之惑 早在王陵第一次拜会刘弘之后,张苍便与王陵,就刘弘此时的班底有过简单地探讨。

当是时,刘弘手中可用的,便只有故北军射声校尉,侍郎秦牧;以及谒者汲忡。

对于秦牧,张苍自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出身将官世家,家族底蕴深厚;曾居校尉之职,出身武人。

汉又初立,武人阶级的势力,丝毫不比后世的文人士大夫阶级差;没有从军经历的官员,在汉初根本不会有多好的前景。

所以,光是武人的身份背景,就足以为秦牧赢得相当高的印象分——汉初的官员,讲究的是出将入相!

而秦牧曾担任北军射声校尉,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领兵能力;一部之校尉,在汉初的官场,都是被默认为可以治理好一个郡的。

但对汲忡,张苍的态度就复杂多了。

汲氏一族自战国时起便累世为宦,可谓家学渊博;但归根结底,毫无军功傍身的汲忡,还是洗不脱‘纯文人’的标签。

也就是周勃带着代王入宫时,汲忡带着几个谒者同僚,毫无畏惧的对代王喊出了那句‘天子在也,足下何来’;否则,就连比千石的谒者仆射,汲忡也是大概率坐不稳的。

倒也不是说,张苍个人对文人士大夫阶级有意见,而是汉初大环境便是如此:能带好兵,打好仗的,必然能治理百姓;反之,则‘不那么让人安心’。

不过,对汲忡这个年轻人,王陵的评价却非常高——古有子路死不免冠,今有汲仆射为陛下之子路矣!

说起来,对子路‘君子死而冠不免’的典故,此时的舆论普遍都是鄙视的:临敌不思死战,只顾冠冕齐整,引颈就戮?

简直没用!

——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说法,在此时根本没有市场!

此时的舆论,尊敬的是死战不退,拼到最后一兵一卒,都想着拉个敌人垫背的勇士!

在张苍眼中,子路临死正冠冕的举动,性质也就比临战而逃好那么一丢丢;除了保全了气节之外,毫无可取之处。

再加上高皇帝刘邦掀起的‘鄙视儒生’的潮流,此时的官员,普遍都对儒家那一套很不感冒。

不过,张苍对汲忡并没有轻视和厌恶,只是略有些审视而已——因为汲忡,与恩师王陵一样,出生于黄老学;并且张苍对儒家的整体感官,也算不上鄙视。

相比于此时,那些只为了政治正确,就无脑黑儒家的官员,作为担任过秦官的张苍,对儒家的了解无疑更加深刻,也更加客观。

——真要说起来,张苍师从荀子,属于地道的儒家出身!

不过,经过战国几百年的思想碰撞,诸子百家的理论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若不然,后世也不会有‘诸子百家一大抄’这种说法。

就说荀子,儒家出身,教出了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斯和韩非子;记名弟子张苍,在历史上也普遍被认为‘黄老学’出生。

景帝一朝,法家最后的荣光:晁错,是以‘尚书博士’的身份混出头的;在晁错成为景帝内史之前,天下人还都以为晁错是儒生!

武帝朝的张汤,更是玩出了一招‘儒皮法骨’‘春秋决狱’···

在战国刚过去不久,法家被贴上‘亡秦’的标签,儒家被高皇帝刘邦说成‘高阳酒徒’的现在,一个士子究竟出身何门何派,根本就说不清楚——鬼知道这个人披着的某某学派,究竟是不是马甲!

“不知此子之才,比之贾生何如?”

想到这里,张苍就起了一丝考校的兴趣。

作为沉浮宦海近一甲子,亲眼目睹过王朝更迭,天下浮沉的老吏,张苍对于黄老学的感官也不算差。

起码从时代角度来看,黄老学对于汉初的经济复苏,总体还是起到了积极作用。

张苍也已年过花甲,早就过了为了理念不管不顾,不惜头破血流的天真年纪了——在张苍眼中,绝大多数学派都没有好坏。

能让汉从战争中迅速复苏,在如此短的时间恢复经济生产秩序,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黄老学说,能不是好的学说?

能让秦从战国初的小弟弟,改变成战国末期的霸主,一挑六统一天下的法家,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说到底,诸子百家放在一起,最终目标都大差不离:建造一个天下富足,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景泰的盛世。

只不过法家想通过军队和律法做到,儒家想通过乡绅做到,黄老学想以无为而治,与民休息做到而已。

所以在张苍眼里,一个年轻士子的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对此前所学有自己的见解。

因为无论出身何门何派,研读何人之学说,只要度过死背硬记,将书中所学皆奉为真理的阶段,开始思考,最终都会趋于一个方向:透过现象看本质。

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期待其有些作为,而不是如马服君一般,落得一个‘纸上谈兵’的风评。

如是想着,张苍便稍稍提高了音量,对左侧末席方向道:“久闻谒者仆射汲忡,家学渊博,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见张苍突然说起自己,汲忡略有些诧异的举樽起身,快步来到张苍面前,满带敬意的一拜:“末学后进,谨拜北平侯。”

即便撇开张苍三公的政治地位不论,光是一个‘荀子门徒’的身份,以及年过七十的年纪,便足矣汲忡以子侄礼相待了——汲忡今年,也才三十不到。

看着面上满是阳刚,气质中又略散发温润儒雅的汲忡,张苍亦是淡笑着举樽道:“老夫闻,汲仆射自幼治老子之言?”

汲忡赶忙再拜:“不敢称治,偶有研读而已···”

闻言,张苍捋须点了点头,轻笑道:“承蒙老太傅王公不弃,老夫于老子之言亦略有所知,偶有不解之处,不知汲仆射可能为老夫解惑?”

对担任过前秦御史的张苍而言,别说如今的显学:黄老学了,就连早已失传的杨朱之学,张苍都算有些了解。

对汲忡提出这么一问,倒也不是张苍真有什么不懂的,需要汲忡这个小字辈解答——真有疑惑,张苍也应该去问王陵才对。

再者,黄老学讲究缥缈虚无,其内容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讲究一个‘悟’;没个五十年的人身经历,根本不可能参的透。

相较于那些动轨七老八十的黄老巨头而言,年不到三十的汲忡,别说是对所学有所感悟了,能将黄老学的主要理论体系记下来,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张苍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提问,来观察汲忡的秉性。

只见汲忡稍直了直腰,面色保持着恭敬的同时,带上了一丝傲然:“晚辈年齿尚幼,本无颜言及解老大人之惑。”

“然晚辈既承家师授业之恩,自不敢辱及门楣;今日便斗胆,试闻老大人之惑。”

“若晚辈勿能解之,则当归家请教家师,再告于老大人知。”

光是冲汲忡毫不怯场的答复,张苍心里其实已经认可了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坚持原则的同时不忘长幼尊卑,为学派据理力争的同时,不忘给双方留有余地···

这几点,便已足够让张苍满意了——世代为宦,汲氏家学不可谓不雄厚。

不过汲忡这番超乎预测的表现,也让张苍来了更大的兴致:此子,上限究竟有多高?

如是想着,张苍便略作沉吟,方道:“老夫闻黄老之学,言因天循道、守雌用雄、君逸臣劳、清静无为、因俗简礼、休养生息、依法治国、宽刑简政、刑德并用···”

“余者,老夫自可略知其意;然‘刑德并用’,老夫却尤为惑矣:刑者,以律法之严明使民不敢犯之;德者,以君子自修其身而弗愿为之。”

“此二者,当何以并用,何以并存?”

刑德并用,算是黄老学在西汉除,被天下接受最为关键的一个思想主张了:不完全依靠严苛律法恐吓百姓,也不完全指望人人都道德max,自发的做好事。

在西汉初,‘刑德并用’算是黄老学最基础,执政最主要的思想理论;汲忡身为黄老学出身的官员,如此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这人可就丢大了!

不过汲忡此时,却没有心思去考虑张苍问这个问题的动机。

准确的说,汲忡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汲忡当然知道,刑德并用的理论是从何而来——因为秦律法严苛,百姓民不堪其苦,所以汉初思想界出现的第一个主张,其实是‘以仁义治国’。

没错,就是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尊卑有序,礼法纲常。

不过,随着俪食其嘴中吐出那句‘吾高阳酒徒也’之后,这个主张便和儒家一同,被高皇帝刘邦踢到了臭水沟里。

而后,才有的黄老学提出:仅以刑吓(hè),恐使民不堪其苦;全以德治,则或有乱法之虞;当刑德并用,方可使民安乐,亦全国法之威严。

但从未有人提出过这个疑问:刑德并用,能做到当然很好;但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使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执政方式并存,却不冲突?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识人之明 这个问题,实际上在两千年后的华夏,都未能得到完美解决。

‘南京老太一倒地,全国道德素质下降一半’的典故,便足以说明,指望道德素养来维持社会秩序,是行不通的。一个完整的政体,必须要有健全的法律体系,才能保障正常的社会秩序。

至于道德素养,则只能作为辅助手段,去弥补一些在界限模糊,法律不好判定的事件中,所存在的法律漏洞。

从这个角度来看,黄老学在汉初的执政理念实际上非常先进:以律法为准绳的同时,通过提倡道德素养的提高,来保证社会风气不被带偏。

相较于法家的全靠法制,以及儒家的完全期待百姓的道德修养,黄老学的主张无疑更加全面,也更为现实可行。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为官治民时,就不是那么好操作的了。

——刑德并用,以何为主,何为辅?

若两者是同等地位,那必然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当某一件事,在违背法律的同时符合这个时代普行的道德观念,或在违背道德的同时并没有触犯法律,应该如何决定?

所以,张苍提出的这个问题,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刑德并用,当以刑为主,还是德为主?

能知道‘刑德并用’,只能证明汲忡对黄老学有所了解,有所涉及;但能否在实际操作中做到使人信服,才能看出汲忡适不适合做官。

在张苍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汲忡思虑许久,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夕者,萧相国以着汉律,正民视听,划民所可为、所不可为。”

“晚辈愚见,刑德并用者,当以律法为基骨,德行修养为血肉,方可使民安乐,江山永固。”

言罢,汲忡再拜,补充道:“此仅晚辈私见,若有谬误,还请老大人莫怪。”

张苍自是笑着点点头,举樽邀道:“汲仆射之见,颇得黄老无为之要,老夫甚敬之。”

对饮过后,汲忡便在张苍的目送下,回到了座位之上,再满一樽,走到了刘不疑身边。

“还是年轻啊···”

对于汲忡的回答,张苍说不上失望,但也谈不上眼前一亮。

——法为筋骨,仁义附之,就是黄老学目前,对‘刑德并用’的官方解释。

从汲忡方才的反应来看,张苍大概也能猜到,这是汲忡自己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而非从书籍中照搬。

从这一点来看,汲忡的表现算是合格的:作为一个文人,汲忡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而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书呆子。

但这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也让张苍对汲忡的期待逐渐消逝——循规蹈矩,只顾理论而不顾现实,光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汲忡四十岁之前的成就,不会超过一郡之守。

很浅显的道理:汲忡即将出任千石级别的九卿副官:奉常丞,之后,为了弥补地方执政资历的缺陷,汲忡必然会被陛下外放到地方郡国镀金,再伺机召回中枢,去筹谋更高一级的九卿主官。

在地方执政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类似的问题:某家豪强弄死了一个农户,然后这家的遗子趁夜上门,杀了豪强全家。

按照汲忡的理论,此人虽是报仇血亲,但按照汉律的规定,杀人者死,此人依旧难逃死罪。

这样的理论,放在别的时代或许无可厚非,但在汉室,这绝对就是个谬论!

——父母被人杀害,去报仇还要被判死罪?

这样的事只要一出现,将直接动摇汉室‘以孝治天下’的国本!

更何况秦时的严苛律法,已经在天下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负面印象,如果还以法律为主要标准,那无疑会捅破汉律的表皮——此秦法也!

所以,以法律为主要基准去执政,在此时是根本行不通的;具体执政上,还是要以道德为基准,以民风建设为首要。

此时的九卿,自然大都是随高皇帝刘邦立下赫赫军功的开国元勋;但张苍心里很清楚:总有一天,汉室朝堂会被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得官僚阶级所取代。

此事,在现在就已经有所苗头:河南守吴公,以治民为善,公平公正,而被召入中枢,任为九卿!

在将来,政坛被官僚阶级占据的趋势,只会越来越快;待等开国功勋们差不多都死光,九卿恐怕就都是从地方摸爬滚打上来的陈年老吏了。

到了那时,汲忡要想成为中枢九卿有司的主官,就必然有漂亮的地方执政履历,才能堵住朝堂悠悠之口。

那什么样的地方官,才能有机会被提拔到中枢,成为九卿?

要么,将原本贫苦困顿的治下治理的很富庶,百姓民安居乐业,其功绩大到传入朝堂,乃至于天子之耳,并得到大部分人认可;要么,就是如吴公一样,执政公正的名声足以传入长安,为天子所知,为朝堂所认可。

这两者,汲忡能做到哪一样?

带领治下百姓走向小康,张苍不相信以黄老出身,信奉‘无为而治’的汲忡能做到;而吴公的路子,也被汲忡方才的表现否定。

——吴公被提拔为九卿,靠的可不是执法严明,而是‘治平’!

治平,指的不是有多么遵守法律,而是吴公处理的事,得到了几乎所有百姓,以及治下官僚的认可,和信服。

在张苍看来,汲忡日后外放,大概率要在律法问题上栽跟头。

对此,张苍也没太在意——说到底,汲忡还年轻。

或者说,相较于其他黄老出身的官员而言,汲忡年轻的实在过分了些。

如今朝堂,别说九卿副官了,就是把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加一起,能有几个四十岁以下的?

一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千石以上的九卿副手及以上,更是见不到五十岁以下的人!

就连刘不疑身侧,一直以晚辈之礼安坐的令勉,那也是仗着实打实的战功,以及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再加上陛下钦点,在长安镀层金的目的,才勉强成为九卿的。

而汲忡却要在没有军功傍身、且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的前提下,直接出任九卿副手!

哪怕张苍心里明白,这是陛下在培养班底,手中也是在没有可用之人,也是对汲忡短期内的政治前景略有些悲观。

——若说后世,信奉‘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话,汉初的政坛,就基本是‘发间无白,遇事必坏’。

不过,年轻既是汲忡的劣势,在某种角度上,也是无可比拟的优势。

——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得到了陛下的信重,委以千石之职,光是这份机遇,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至于汲忡略有些理想化的‘毛病’,随着事件的推移,阅历的增长,张苍相信会慢慢被老练稳重所取代。

最恐怖的是:如果按照如今朝堂大多数官员的平均年纪:七十岁计算,汲忡起码还有四十多年的政治生涯!

哪怕汲忡真是个不可雕琢的朽木,那四十年资历熬下来,汲忡也足以成为政坛不可小觑的一方大佬。

即便被外放地方之后,没有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只要不出大的差错,汲忡也可以一点点熬资历,在四十到五十岁时,被召回中枢,任为九卿。

所以在张苍心中,汲忡的评价也就很浅显了:治学合格,略有些青涩,雕琢一番,来日或可成大器。

总的来说,张苍对汲忡也还是满意的——谒者出身,能有现在这种程度的认知,汲忡即便算不上优秀,也在水准线以上。

而汲忡,就是张苍心目中,刘弘地班底里质量最差的一个的···

令勉,任飞狐强弩校尉超过十五年,车骑将军柴武举荐,以飞狐军接班人为培养的人物,军功足够,资历足够,能力足够!

秦牧,任北军射声校尉麾下司马,出身将官世家,虽然资历有些不足,但胜在政治成分出色——武将!

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宗亲之长者,手段有,能力有,脸皮也够厚!

再加上水准线以上,并凭借一句‘天子在也’弥补了一部分资历的汲忡···

对于刘弘地识人用人,张苍此时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几个人将来的成就,最低也是九卿一级!

若能稳步熬资历的同时,立下些武勋,做出些政绩,也不排除二十年后位列三公的可能!

张苍自诩识人之能不俗,也不敢保证看中的每一个,都能达到九卿的级别。

不过,刘弘如此精准的眼光,也让张苍放下心中最后一丝担忧——陛下如此慧眼如炬,那必不会使明珠蒙尘!

刚想到这里,右席的田叔和吴公二人便一同起身,举樽来到了张苍面前。

“承蒙北平侯不弃,盛情宴请,吾二人感激涕零;唯敬酒三樽,以谢北平侯之情。”

张苍自也是笑着站起身,敬道:“二位久离长安,此番入朝,日后与老夫自是同僚之谊。”

“远来是客,老夫自当尽地主之谊,以迎二位。”

田叔、吴公二人再拜:“多谢北平侯。”

对饮三樽,田叔便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筵席之上,稍稍揉着额角,缓解醉酒的痛楚。

吴公则是留了下来,与张苍低声交谈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代都晋阳 相较于齐都临淄的繁华、梁都睢阳的雄伟,身处北方边界附近的代都:晋阳,无疑荒凉萧瑟许多。

长宽不过三里的晋阳城内,满共不过数万百姓常住于此;关中、关东常见的高门豪宅,在晋阳城根本看不见几座。

即便是坐落于城北的代王宫,实际上也算不得宏伟壮观;也就是占地面积大些罢了。

街道边,三两闲人懒汉抄手靠在树乘凉,眼光不善地注视着来往人群。

他们找寻着各自的目标,心中盘算着,今天是否要做一笔旱涝保收地无本买卖。

他们在历史上有一个独特的名称——游侠。

封建社会,仅次于农民起义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这类人群,一般都由农户家中余子①组成,身体条件好的,给权贵富户看家护院,或给商贾出行担当护卫。

条件不够的或者没有门路的,就只能如街边这群人一样,混吃等死。

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在刀口上舔血——替人顶罪,一年牢狱五千钱;帮人行凶,一条人命三万钱。

如若不敢也没事,城外的荒郊野岭,有的是南来北往的商队,召哥几个把人砍了,钱抢了;侥幸没死,就能过一阵快活日子。

韩非子言: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侠,指的就是此时的游侠群体。

他们高兴时,能扶老奶奶过马路,不高兴时,也能手挥刀剑砍妇孺。

没有人知道,这帮爷们儿到底是要行侠仗义,还是劫富济贫(再没有比他们更穷的人了)。

片刻之后,街道上仅有的游侠懒汉便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钻进了大街小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不远处,一队数百人的队伍簇拥着几辆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走来。

时隔近半年之后,代王刘恒的王驾,再次出现在了晋阳城内。

街道上仅有的几个百姓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撒向那辆当世绝无第二辆的‘王驾’之上:一辆破旧到随时可能散架,几乎可以当柴烧的双轮马车。

相比起去年九月,刘恒从代地出发时的队伍,如今回来的,除去一路负责护卫的数百卫兵,以及奴仆婢女之外,就只剩寥寥数人。

眉头微皱的刘恒侧卧在车厢之内,面色略有些郁结;王驾之侧,代郎中令张武策马随行。

刘恒的舅舅,代王太后薄氏的胞弟薄昭,在队伍最前引路;代中尉宋昌,则是在队伍后护行。

自晋阳南城门而入,队伍又走了近二里之后,方抵达代王宫外。

中尉宋昌带着护卫队伍,沿着宫墙走向北城门附近的军营;郎中令张武亦是在刘恒走下王驾之后,向高阶之上的妇人一躬身,旋即带着王驾离开。

片刻之后,王宫前便只剩下刘恒,薄昭,以及后面的马车上走下来的窦漪房,以及一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稍一抬头,看向高阶上淡然等候的妇人,刘恒暗自哀叹一起,旋即带着妻女,踏上高阶,来到了妇人面前。

“母亲安好。”

随着刘恒躬身一拜,其余众人也都上前拜道:“太后安好。”

看着刘弘不甚喜悦的面色,再扫了扫窦漪房身边,发现两个小肉团没有一起回来之后,薄氏面色古井无波的稍稍上前,将刘恒虚扶起来,旋即转身向王宫内走去。

见此,刘恒也只好再叹一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

“如此说来,陛下当是无意治罪吾家了···”

片刻之后,薄氏端坐在王宫后的殿室内,拉着儿媳的手,面带哀愁的自语着。

“也好,太子虽聪慧,终归是戾气重了些;在陛下身边待些时日,当是能有所矫改。”

“就是阿武,如此年纪便久离长亲···”

“唉~”

一声哀叹,薄氏从卧榻上稍稍坐起,拍了拍一旁自顾自流泪的窦漪房,便抬起头:“除此之外,陛下可还另有交代?”

对于两个孙子没能随刘恒一同回到代地,薄氏心中可谓有苦难言。

随着年龄逐渐增大,薄氏平日的乐趣,便几乎只剩逗弄儿孙,看着两个小肉团在王宫内追闹玩耍了。

如今,两个孙子却都被留在了长安···

往后的日子,恐怕王宫内都要冷清许多····

看着母亲面上明显带着的苦涩,跪坐于榻前的刘恒只能自责的低下头,低声道:“儿离长安前数日,陛下曾言及移封之事···”

“移何处?!!”

刘恒话刚出口,薄氏淡然的面色便陡然紧张起来,已略带些角纹的双目紧紧盯在了刘恒脸上!

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剧烈疼痛,窦漪房也只能稍一咬牙,面色略僵的望向刘恒。

若说对此时的诸侯王而言,什么事情是最恐怖的,那无疑就是移封!

光是一个赵国,就足足死了三位移封而来的刘氏诸侯王!

见母亲突然骤变的面色,刘恒慌忙道:“陛下言,欲以儿王睢阳····”

“另,陛下欲以阿武承儿之位,王晋阳···”

听着刘恒嘴中突出的消息,薄氏面色顿时举棋不定起来。

“代地,梁地···”

“一门双王···”

饶是曾在吕后身边侍奉多年,算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薄氏,也是有些搞不懂刘弘地意图了。

在长安传来‘陛下入宫,遍赏诛吕功臣’的消息之后,薄氏心中便已经极其悲观:儿子,怕是回不到代地了。

薄氏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只要长安传出代王‘乍亡’的消息,就老老实实上路,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十一月,十二月,一月···

终于到了临近二月,长安才传来消息:朝臣弹劾代王眷恋不去,朝长安已逾月,当令就国!

到了那一刻,薄氏一直高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对于刘恒的死里逃生,也只当是上苍眷顾,高皇帝显灵,陛下不忍同姓相残,故高抬贵手···

方才得知王太子刘启和幼孙刘武都被留在了长安,薄氏则是彻底安下了心——陛下既然留质子,那就说明夺位一事已经翻了篇。

但对这移封之事···

薄氏真是有些看不懂了!

即便是个妇道人家,于天下大事‘不甚了解’,薄氏也还没到弄不清梁国重要性的地步!

——吕后在时,梁国可是被改为吕国,封给了吕后的胞弟吕产的!

至于之前的梁王刘恢,更是在移封赵国之后被活活饿死!

陛下这是想要以吕后故智,以此逼杀王儿?

想到这个可能性,薄氏却又疑惑了:如果要杀,何必弄得这么麻烦,还要保留代国,让刘恒这一脉一门双王?

这种奇怪的安排,无疑已经超出了薄氏的预料,以及可以理解的范畴。

思虑着,薄氏便发觉身边传来一声轻吟;低下头,看着儿媳已是充血通红的手,只好不着痕迹的松开,抬头又问道:“代王此入···咳咳···”

“代王此朝长安,诸刘宗亲,以何礼待代王?”

儿子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在齐悼惠王,孝惠皇帝均已亡故,高皇帝诸子被吕后逼到只剩下儿子,以及淮南王刘长的现在,除楚王刘交外,刘恒便是宗室中最年长者了。

宗室地刘恒的态度,无疑是薄氏弄清此事内情的重要参考。

当然,薄氏此问,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想问:皇帝刘弘,对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刘恒自是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旋即恭敬的答道:“儿此朝长安,宗亲皆以子侄礼待儿。”

一句话,顿时让薄氏心里有了底——陛下眼中,刘恒依旧是叔叔!

再结合此间种种:留质子,封双王,‘改入为朝’···

刘恒最后一句话,彻底肯定了薄氏心中的猜想。

“陛下言欲移封,儿惶恐拒之;陛下言:此事,儿可先回代地,与母亲相商,再做答复···”

听到这里,薄氏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眉宇间的忧郁终于散去。

——留质子,是想要掣肘;封双王,则是在彰显信重之余,将代王一脉推向风头浪尖,承受诸侯王们的嫉恨!

这样一来···

“陛下,乃欲重用吾家,以为臂膀啊···”

百感交集的长出一口气,薄氏便轻轻拍了拍窦漪房被勒红的皓腕;旋即站起身,来到了刘恒面前,指着一旁的薄昭道:“明日修奏疏一封,由阿昭亲呈至长安,谢陛下浩恩。”

说着,薄氏便撇了一眼殿侧,一直静坐着的小姑娘,便向殿外走去。

刘恒自是赶忙站起身,追上了薄氏,恭请的扶着母亲,向殿外走去。

待等薄昭也离开后,窦漪房终于忍不住哀愁,悄然流着泪,来到了殿侧的女儿面前。

回想起方才婆婆交代的话,再看看女儿天真烂漫中略带些思念的面色,窦氏一忍再忍,才勉强让语气中不再哽咽。

“方才母后言,匈奴来使,当欲和亲···”

说着,窦漪房满带着愧疚,含泪望向女儿惨白如霜的脸:“若真有那日,阿嫖万莫怪母亲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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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余子,光从字面意思来讲:多余的儿子。

在封建时代,没有安全措施,寻常百姓家中总是会有五六个儿子;当家中的男人死后,这几个儿子就要分家;但家产不是均分,而是嫡长子继承所有的田亩和宅子,为嫡系;剩下的只能分些粮食铜钱,然后各谋生路。

但这帮人自小跟着老爹种地,除了种地啥也不会,手上有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为了填饱肚子养活自己,就只能成为游侠,干点刀尖舔血的买卖,或者做上门女婿。

但上门女婿,在汉律中又是犯法的···

章节目录 单章 上架一周多了,有些话跟读者们说,也算是交代一下这本书的状况。

首订一千一左右,目前均订大概一千,比原定目标整整高出一倍;所以大家可以放心追,不必担心成绩会影响这本书的篇幅。

说到篇幅,之前说了大纲大概是在300到400w左右,这个不变,目前的情节主线还是在大纲的脉络下稳步推进,最终篇幅应该会是在400w上下浮动。

另一个就是更新,确实要跟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道个歉,上架之后的更新没有很给力,最近几天还因为身体原因,拉胯到了极点···

这个我不找借口,确确实实是我自己的错,在这里诚挚的跟大家说一声:抱歉。

之后,我竭尽全力调整好身体状态,每天保定两更;然后未来的一周时间,把上架前欠下的,还有这几天少更的,加在一起总共十来章补齐。

有书友问到关于加更的问题,我去打听了一下,才发现大家都有打赏加更,就我没有,所以交代一下。

因为这本书需要讲究的因素有点多,包括资料查阅,比对,以及文献佐证等等等等,佐吏功底不够深厚,功夫没到家,着实写不了太快,也不愿意随意水章节敷衍;所以就加一条吧。

——盟主加三更。

具体更新时间,以打赏时间为准,在第三天上午发出,例如10月17日,00:00分到23:59之间打赏,加更于10月19日中午12:00之前发布。

再次为我拉胯的更新量跟大家道个歉,之后我竭尽全力避免,尽量留些存稿,保证大家每天都能看到两章更新章节。

还有就是,一句很没底气的小声提议:想养肥再宰的大佬,能不能定期订阅一波,大概每个月一次?不然佐吏着实有点吃不起饭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云中郡治 在汉室版图最北端,长城唯一的一处缺口,雄伟的云中城屹立在草原和神州之前,将文明和野蛮分隔开。

作为内蒙古第一座有史料记载的城邑,云中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的战国时期。

相传战国时期,中原诸国忙于争霸,而地处北方的赵国,不仅面临秦、魏等邻国虎视眈眈,还饱受北方游牧民族侵扰。

就在这种豺狼四面环伺的危险状况下,赵国迎来了一位足以改变国家战略地位的王——赵武灵王,赵雍。

为了改变国家糟糕的战略状况,赵雍‘胡服骑射’,师夷长技以制夷,大力发展骑兵部队,再配合着赵国本有的战车和重步兵,最终建立起一支拥有划时代意义的‘新’式部队——步、骑、车协同作战部队!

靠着这支部队,赵国在短短一年内,便一举攻灭中山国,随后迫使楼烦、林胡的游牧民族部分北迁,其余的投降赵国,并逐渐演化为中原人——即便是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汉室野战部队建制中,依旧不乏‘楼烦都尉’‘林胡校尉’等将职。

云中城,便是赵军追击楼烦、林胡部过程中,所开阔的新土地——为了将新开阔的疆土稳稳攥在手里,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赵雍下令:兴建城邑一座,以为新服之土之治所。

而这片包含后世山西北部、内蒙南部,疆域达到河套边沿的‘新服之地’,便被赵雍命名为:云中郡。

一百多年过去,无论是赵国在云中一线建立的关隘,还是秦时长城一线的军事重镇,都已被埋在了黄沙之下;唯有云中城,依旧屹立在长城外,守卫着神州大地的北方门户。

踩在云中城宽约两丈、高逾三丈的城墙之上,俪寄不由陷入一片感怀之中。

在大约八十年前,赵将李牧便如俪寄一样,踩在云中的城墙之上,眺望着北方的草原。

四十年前,秦将蒙恬或许也是从云中城出发,深入草原,在草原游牧民族的灵魂上刻下对神州大地的恐惧,不敢南下牧马。

但现在,俪寄心中,却丝毫没有赵将李牧的傲然,以及秦将蒙恬的锐气。

——不说占据整个慕南草原的前秦了,即便是跟赵时的疆域比,云中郡的疆域也已是大幅缩水!

曾被赵武灵王定为郡治的云中城,如今却成了汉匈战争中的最前线。

“唉,也不知有生之年,可能亲眼目睹慕南收回吾汉室之手···”

无论是出于对先辈们丰功伟绩的崇拜,亦或是出于武人的傲骨,俪寄都对云中如今的状况感到揪心。

想当初,赵武灵王仅以一国之力,便可将赵长城以北近百里化为军事禁区;游牧民族别说攻打了,连迁徙过程中路过赵长城外,都要战战兢兢的向赵国送上牛羊财物,请求许可。

到了前秦之时,慕南更是全然成为中原养马之地;游牧民族见黑龙旗而不敢弯弓,只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现如今,中原人的傲气,却在匈奴人的马蹄之下,被践踏的支离破碎···

十几天前,匈奴人派来一支百余人的使团,便大摇大摆的走进云中城,等候着长安派出迎接团前来。

不出意外,等几个月后,从长安回到草原时,原本空手而来的匈奴使团,都会满载着茶、粮、盐甚至是布,在云中数万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的回到草原之上···

想到这里,俪寄心中便燃起熊熊怒火!

俪寄身为曲周侯世子,只之前是在长安生活,顶天了也不过是曾跟随大军,镇压叛乱的诸侯王。

直到一个多月之前,俪寄遵守父亲的安排,来到云中从军,才切身体会到边地军民对匈奴人深入骨髓的仇恨!

——光是在俪寄来到云中后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云中郡便已经有二十多个村庄,遭到了小股匈奴人的扫掠;足足七个村庄被付之一炬!

那七个村庄绝大多数的村民都被掳走,余者遇害;即便是那十几个侥幸保住屋舍的村庄,其大半青壮也都死在了匈奴人的马蹄之下!

其后,郡守魏尚发动仅有的骑卒五百,对慕南地区的匈奴小部落进行了报复性打击。

但即便杀再多匈奴牧民,也无法夺回那些被掳走的汉家百姓,无法换回那些死去的生命。

在云中呆的越久,俪寄就愈发觉得,那些在长安整日想着争权夺利的人,统统都是蝇营狗苟之辈!

——边民饱受苦难,时刻面临着生命危险,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人,却只顾着往自己怀里扒拉点钱银,再揽点权力···

俪寄终于在这将近四十岁的年纪,体会到鲁卿曹刿说出的那句话:肉食者鄙!

自然而然,对与长安朝堂大多数人形成鲜明对比的魏尚,俪寄愈发崇拜起来。

在长安的时候,俪寄也不过是在侯二代们的圈子里,偶尔听到那么几句:云中守又丧师辱国啦~云中守军又折损数百啦~

但亲自来到云中之后,俪寄对那些同为侯门子侄的伙伴们,感官以光速直线下降——一群只知道斗鸡走狗,不思以身报国,只想着指点江山的苟且之辈!

作为俪商的长子,曲周侯一脉的继承人,俪寄的军事素养无疑是在水准线之上;更何况汉立之时,俪寄也已是从军,不似其他二代们那般锦衣玉食。

对云中如今的状况,俪寄只有两个看法。

一:从赵国收服这块土地开始到现在,汉云中郡,绝对是最失败,状况最糟糕的!

二:只有魏尚,能将云中的局势维持在现在这种局面,而不继续恶化;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的比魏尚更好!

云中郡作为汉室疆域,却又孤身立于长城之外,一旦边墙有变,云中几乎必然会陷入被包围,且没有援军的境况;但即便如此,云中郡在过去二十几年之中,都从未陷落!

虽然说如今汉室,能保证一个边地城池在二十多年内不失的将领不在少数,但除了军事方面的因素外,云中还面临着许多更加复杂,也更加考验主官政治手段的问题。

作为汉室边墙最危险的一座城池,云中城对任何百姓而言,无疑都是凶险之地;即便是不舍故土,百姓也会为了生命安全、家族延续,而穷思南迁之法,搬到更靠南的长城以内。

但同样的,作为汉匈交界的最前线,云中城需要足够的人口,来保证治下土地能产出足够的粮食,更需要在危难之时,城内有足够的民夫青壮持械上城墙,参与到防守战之中。

在这种状况下,云中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治下百姓的流失。

但来到云中将近两个月,俪寄却没有发现哪一个云中人,有想要举家南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想法;即便是在冬十二月,几乎每天都传来城外村庄被匈奴人袭击的时节,云中城内依旧没有百姓南逃。

对于这种奇怪的状况,俪寄自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去请教魏尚,得到的也只有一个苦涩晦暗的轻笑···

最终,俪寄还是在走马上任,成为云中郡三部校尉其中一个的时候,才从麾下将士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从高皇帝二年,魏尚上任云中郡守开始,每一次有匈奴人出现在云中城外,使孤立长城外的云中城陷入包围之内时,魏尚本人都自始至终披甲持剑,屹立于城墙之上,参与每一次的云中保卫战!

在过去十数次保卫战中,魏尚身负二十余创;更曾有两次险些殉职!

魏氏一族,在过去二十年失去了七名男丁,其中五个,都是魏尚亲子!

靠着这样永不服输,誓死不退的顽强意志,云中百姓才在魏尚的感染下,安心留在了云中城。

——因为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云中这片土地最大的官:郡守魏尚,必然会和大家并肩作战,保卫这片饱受苦难的家园!

如此悲壮,如此热血,又如此令人动容的氛围,无疑也影响了俪寄——如果之前在长安时,俪寄的理想是像父亲一样,成为汉家大将的话,如今的俪寄,则希望能同魏尚一样,成为一方土的的守护神。

只是每每想到此事,俪寄心中都有些不安···

“也不知父亲如何了,长安又成了什么样···”

对于离开之后,长安城发生的变故,俪寄也只知道一个‘飞狐都尉亲至长安,镇压关中豪商恶绅’;除此之外,可谓一无所知。

尤其是在亲身体会过边墙遭遇的危难之后,俪寄心中对自己的父亲,也是隐隐有了些许意见——父亲英明一世,为何如今却如此糊涂,不紧随陛下?

在俪寄看来,从小扮演者英雄角色的父亲,应该是能为了大局而搁置争议,将注意力放到边地防御之事的人才是。

正远眺叹息着,身后的城墙内便远远传来一声呼唤:“少君侯~”

缓缓回过头,待等看清来人面庞之后,俪寄面色顿时一喜:“福叔!”

赶忙走下城墙,将气喘吁吁地男子扶起,俪寄满脸惊喜道:“福叔怎来云中了?父亲可还好?家中又如何了?”

对于府中管家,父亲的忠奴,从小照顾自己的福叔出现在云中,俪寄心中半是喜悦,半是困惑。

那男子稍稍捋顺气息,看了看俪寄欣喜的面庞,目光中不由带上了苦涩。

“老奴此番,乃随奉常礼官同来。”

闻言,俪寄缓缓点了点头:算算日子,长安派来迎接使团的官员,也该是到了。

却见男子说着说着,语气中便已是带上了哽咽:“少君侯还是快些打点细软,随老奴回长安吧!”

言罢,男子便在俪寄逐渐惊骇的目光中缓缓跪下,哭嚎道:“君侯,君侯临危,病重将故啦···”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宦官干政 春二月葵丑(二十),清晨。

虽然冬天的气息尚还残留在关中大地的空气之中,但即便是太阳还未升起的初晨,气温便已比冬十二月时温暖了许多。

面无表情的经过朝臣云集的司马门,一位老人拄着一根诡异歪曲的朽木,在几个少年的跟随下,悄然来到了司马门外的小门洞处。

“咳咳···”

两声轻咳,顿惹得近处闭目养神的朝臣投来审视的目光;待等看清来人的面庞之后,众人的面色纷纷复杂了起来。

明显不屑、鄙夷的目光中,分明暗含着一丝···

忌惮!

——时隔三个月,刘弘的贴身侍宦:王忠,终于回到了未央宫内。

只不过离开时,王忠的身份是‘故尚衣宦丞’,而现在,王忠已是达到了宦官所能达到的最高点——未央宫宦者令!

宰相门房七品官,宦者令,虽然依旧摆脱不掉其‘奴仆’的性质,但在这个星辰轨迹都要遵守皇帝意志的时代,皇帝的奴仆,自然非比寻常。

而作为皇帝手中的‘仆人头子’,宦者令对于朝野格局,说不上有多大影响,但又不能说没有影响。

例如说:宦者令在皇帝身边一直夸赞某人,或是称赞某事,皇帝只会认为宦者令是个话痨,不一定会当回事儿。

但要是宦者令不经意的提了一嘴:某某官某某人,坊间风评似是不佳啊···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那这个被宦者令‘无心伤害’的官员,就要面临着封建帝王的关怀了——御史尽出,查清此人祖宗十八代底细!

在这样赤裸裸的‘官方人肉’下,只有真的两袖清风,为官端正的人,才能逃脱被封建铁拳制裁的命运。

尤其是宦官这个群体,由于身体上的缺失,普遍会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说直白些,就是玻璃心,容易受刺激!

随便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便有可能让这个群体记恨于心!

——而作为在险恶的宫廷斗争中存活下来,并一步步爬到皇帝身边,以为心腹的宦官,对于‘祸从口出’的道理必然深有心得!

靠着‘少说话,多做事’的准则,方爬上高位,成为皇帝贴身侍宦的宦者令,根本不可能‘不经意’的跟皇帝提起某人。

所以,宦者令在汉臣的心中,普遍以‘成事一成不足,败事绰绰有余’的形象出现。

不过这一次,情况却有了些许变化。

——前几日,宫中放出风:未来,宦者令除了负责皇帝的日常起居外,还要直接执掌一个新的机构;该机构的职权,则是以御史大夫衙门为参考框架,为入宫的宦者备案,考核!

说起来,这倒也没什么——宦者令作为宫中侍女、宦官们的执掌者,建立档案来核查宦官们的身份,也算是在常理之中。

但让朝臣们大跌眼镜的是,在这个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御史大夫张苍便毫无顾忌的放言:为了保证宦者令能够正确的建立起宫内宦官、宫女们的身份档案,御史大夫衙门将派出几位精干的御史,来帮助宦者令!

值得一提的是,在还没有经历宦官扰政,阉党祸国的汉初,朝野和舆论对于宦官们,除了固有的不屑和鄙夷外,几乎没有太多的防备。

即便是在前秦奸宦赵高出现后的汉初,官僚阶级同样对宦官群体没有太大戒备——归根结底,赵高只是个例罢了。

实际上,赵高除了在秦始皇死后,自任为郎中令这一点不合规矩外,其他种种,且不论对错,起码是在秦法规定的官职职权范围内——作为秦始皇亲自任命的中车属令、兼行符玺令事,赵高实际上已经脱离了‘皇帝家奴’的范畴。

因为中车属令,其职权便是掌管皇帝御辇!

在秦时,太仆掌宫厩马匹,中车属令看管皇帝御辇;皇帝出行是,太仆驾辇,中车属令立于车上。

如此说来,即便是秦始皇在时,身为中车属令的赵高,其职权便已不比身为九卿的太仆低了——更何况赵高还兼任‘行符玺令事’,即负责保管皇帝玉玺。

而汉又承秦制,宦官在汉官制中的地位,与秦时的官职并没有太大不同;几乎每一个九卿属衙麾下,都有一个职权类似,但权力、秩禄远低于九卿,并且仅在名义上对该九卿负责的宦者官职。

例如郎中令属下,便有‘中官丞’一人,以宦者充之,统领禁省。

太仆属下,则有‘中厩丞’一人,亦以宦官担任,负责皇帝御辇的日常清理、维护。

而在九卿之中,宦官群体最多的,便是作为皇帝府库的少府。

少府本有的六尚中,除了‘尚书’外,同样有对应的‘宦者五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以及尚浴。

少府属下的东西织室,也有专责御服的‘御府令臣’。

而少府宦官中地位最高,与少府卿所对应的,则是‘御府丞’。

林林总总算下来,未央宫内‘有秩’,即俸禄百石以上的宦官,便超过千人!

这上千‘有官职’的宦官,便俱由宦者令实际掌控。

‘宦官不得干政’的说法,在汉初显然说不通;对于有司属衙中随处可见的宦官,官僚阶级普遍也都习以为常。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在本就已经足够庞大的宦官系统中,增设一个负责为宦官们设立档案的机构,似乎算不得什么大事。

朝臣们心中之所以不太舒服,主要是因为自秦以来,宦官群体都只在九卿有司占据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而三公,则从未被这些‘刀锯之余’所玷污。

除此之外,出于对刘弘几次三番做出骚操作的忌惮,朝臣们也只是下意识的对这件事,抱有强烈的戒备。

至于其中真正的关键,百官则都感觉眼前被一层迷雾所阻挡,视野根本无法通过这片迷雾,看到刘弘藏于迷雾后的‘险恶意图’。

偏偏宦官在理论上属于‘皇帝家奴’的范畴,朝臣们根本没有干涉的立场;也就只能瞪大眼睛,紧盯着该机构建立起来之后,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目前来说,朝臣们关注的焦点,还是今日朝会所要议论的主要内容——诸侯王问题。

自月初,刘弘终于将朝堂恢复到了朝臣心目中的‘正常秩序’,并开始遵守政治规则之后,基本上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决策或政策改动,刘弘都好心的提前放出风,让朝臣们心中有了心理准备;而不是像先前那几次一样,大家伙还没想明白刘弘想干嘛,决策就被刘弘拍板。

自然,今日朝会的内容,也被刘弘通过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之口,传到了朝臣耳中。

对于燕赵之地再度分封,百官心中早有预料;但刘弘地决定,却与百官的预测略有些出入。

在朝臣们的预测中,燕赵之地位处北方边墙,其战略位置不可谓不重;刘弘最好的选择,应该是从关东诸侯中,选年长善武者,移封燕赵。

至于移封后留下来的封国,则应该暂时空置,留于将来分封皇子之用。

对于燕地,琅琊王刘泽可谓信心满满;至于赵地,赵幽王刘友之子刘遂更是当仁不让。

但刘弘地选择,却是让刘氏宗亲惊掉了下巴!

饶是朝中百官,也是对此略有些摸不着头脑,搞不清刘弘究竟想干什么了。

——赵国地处北墙,其重者甚,暂不设王!

这个消息传出当天下午,赵幽王刘友之子刘遂便气冲冲进了未央宫!

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不过一刻之内,刘遂便面色苍白的从未央宫内走出;逢人问起赵国之事,更是只字不提,只慌乱道:“公慎言,慎言···”

如果刘遂没能得到赵王的位置,还不足以让人诧异的话,那燕国的归属,便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羹颉侯刘信,太祖高皇帝长兄,武哀王之后嗣;其仁善贤德,允文允武,当王之!

轻飘飘一句话,疆域数千里,其面积并不比战国时期小多少的燕国,就这样落到了羹颉侯刘信头上——刘弘透出的消息中,燕王一事已有定论,并不在朝议民煮讨论的范畴之中!

对此事,朝臣还偏偏挑不出任何一点错——在刘邦二兄一脉有吴王刘濞,四弟刘交王楚国的现在,追尊开国皇帝刘邦长兄一家为王,以弥补武哀王一脉,完全就是老刘家宗亲和睦,刘弘善待宗室的表现!

而原本自认为有机会移封燕地为王的刘泽,非但没能成为新一任燕王,反而是面临着被削夺封土之后,继续做琅琊王的命运···

至于刘泽的罪责——坐失其土、其军,朝臣们则都是眉毛一挑,品味起其中暗含的潜在信息。

琅琊王究竟有没有错?

——失去王国军队,刘泽唯一能侥幸活命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姓刘而已!

刘弘却并没有如高皇帝处置代顷王那般,直接粗暴的夺去王爵,而只是轻飘飘削其一县,无疑算得上的宽宏大量。

但在朝臣们原本的预想中,刘弘为了安稳宗室,以全力应对丞相等人,必然会对刘泽犯下的过错视而不见!

刘弘却毫无顾忌的将刘泽的罪责捅破,虽然从轻处罚,但也丝毫没有将此时摁下的意图?

稍稍翻起眼皮,看了看站在朝臣队伍最前端,正小声交谈着的陈平、周勃、刘揭以及灌婴等人,众人意味深长的一声轻叹,旋即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

——刘弘,已经做好了和丞相一党正面硬刚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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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由于西汉的官制、律法,与秦有着极大的相似度,所以在研究西汉官制时,历史研究者普遍以出土汉简以及流传下来的汉史为主要参考,并以秦简、秦律作为佐证。在研究过程当中,将两个时代放在一起,称‘秦汉’,多数时间是同时研究的。宦官官制,便是其中典型的例子。

汉承秦制,从三公到九卿,以至于更具体的下辖官员,汉官制与秦官职几乎可以称得上的‘复制粘贴’的关系;而汉宦官官职,除了因为赵高而被移除的‘中车属令’,以及将宦官掌玉玺改为侍郎掌玉玺,称‘持玺侍郎’外,几乎和秦宦官官制如出一辙。

文中援引的关于汉宦官官制的内容,考自《后汉书·百官志》《汉书·百官公卿表》;

秦宦官官制及御府丞相关内容,考自《通典·职官八》;

宦者五尚,考自《汉仪注》:省中有五尚,即尚食、尚冠、尚衣、尚帐、尚席。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诸侯王事 时至今日,穿越足足四个月之后,刘弘身边的随行人员,才恢复到礼法规定的正常状况。

不再是虫达以卫尉之身亲自担任守卫,也不再是令勉以郎中令而持剑侍立,而是由王忠随行,两位侍郎护卫身后。

与殿内的百官朝臣见礼过后,刘弘并未着急坐下,稍清了清嗓,道:“夕者,吕氏逆贼乱政,幸朝堂诸公忠义,方使吾汉家免遭贼子窃夺之祸。”

“今贼子授首,吕氏尽亡;燕、赵之地,身负北墙卫戍,以为汉室屏障之重,当另遴宗室长者以王之。”

说着,刘弘便满脸严肃的对殿内稍一拜:“然朕年幼,不敢专行独断,还请诸公教朕:燕、赵之地,当以何人王之?”

刘弘话音刚落,左班的九卿班列中,刘不疑当仁不让的走出,向御阶上一拜。

“奉常领宗正事不疑,谨奏陛下。”

“太祖高皇帝八子;今尚在世者,唯代王恒,淮南王长也。”

“除孝惠皇帝,另五者,燕灵王,赵隐王、恭王皆无后嗣。”

“齐悼惠王嫡子三人,长子襄已为齐王;次子兴居已故,无嗣,东牟国除;三子朱虚侯章,前时窃少府之刀剑弓弩,陛下虽免其死罪,然其秉性勿善,不当王之。”

说到这里,刘不疑便话头一转,再拜道:“依臣之见,宗室凡年壮,秉性良善者,恐唯武哀王嗣,羹颉侯信而已。”

“臣愚顿,昧死百拜,伏唯陛下圣裁···”

竖起耳朵听完刘不疑的上奏,朝臣们再看向刘弘,待等刘弘说出那句‘既如此,便以羹颉侯为燕王时’时,便深深低下了头颅。

封刘信为燕王,朝臣自是得到了消息,但刘不疑的话语中,有一处非常值得众人回味的讯息。

——高帝八子,除去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孝惠皇帝刘盈,齐悼惠王刘肥,以及绝嗣的燕灵王刘建,赵隐王刘如意,赵恭王刘恢···

还有个赵幽王刘友,是有后嗣的!

——刘遂!

刘不疑却非常自然地跳过,或者说无视了幽王后嗣:刘遂,刘弘也完全没有对刘不疑‘遗漏’了刘遂表达出疑惑···

再结合数日前,刘遂从未央宫中走出时的神色···

朝臣们心中顿时一紧,纷纷用力的试图将‘刘遂’这个人名从大脑中扫除——对于刘遂在未央宫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好奇了。

因为赵幽王刘友的死因,早在当时,吕后便已定下论调——心怀怨怼,目无君上!

在刘弘已经为吕氏一族定下性质:‘吕后无过’的如今,赵幽王一系脑袋上的标签根本取不掉。

甚至大胆猜测,不少人已经隐隐猜到了当日,刘弘对气势汹汹,入宫‘责问’自己的刘遂说了什么。

——胆敢咆哮朕前,卿果真乃幽王之血脉!

在这个讲究‘雷霆雨露皆君恩’的时代,即便刘弘要杀刘遂,刘遂能做的也只有乖乖跪地叩首,谢刘弘‘赐死之恩’;至于刘弘地对错,根本不是刘遂所能议论的。

果不其然,燕王的人选定下之后,刘弘又忽视了赵国之王尚为定下人选,面不改色的跳过了该议题。

“琅琊王泽,于齐王率军勤王之徒坐失其军,按律当夺其王爵,以为庶民;然朕不忍至法于王,私赦又恐损国法···”

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刘弘再拜:“烦请诸公献策:琅琊王之事,当如何处置?”

刘弘言罢,刚上任廷尉的吴公便出班,义正言辞道:“禀陛下,诸侯坐失其国,按律当斩,且不得以金、爵赎罪。”

“然琅琊王一事,有先例可循,便当依先例判之。”

吴公话一出口,朝臣们便顿时侧目相对,纷纷打量起这个其貌不扬的新任廷尉卿。

汉室的法制思想,最早由萧何制定汉律,并定下‘法无禁止则无咎’的基调为开始,发展到现在,已隐隐发展出了第二种依据。

被秦连累成‘祸患’的法家,在深刻的反思以及对民意的考证研究,对汉律和秦律进行比对之后,惊讶的发现:汉律,根本就是秦律2.0版本!

作为2.0版本的秦律,汉律却并不是在秦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而是对秦律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退化’处理。

在秦律中,许多原本应该处以黥刑、死刑,乃至于动不动乡邻连坐,诛夷九族的罪罚,在汉律中都被改成了相对温和的惩罚,如罚金、夺爵,贬城旦舂,鬼薪白粲等。

最浅显,且最为广泛的一个案例,对于法家的反思起到了决定性的启示。

秦律规定,农户除了要将粮食收成的部分上缴国家,以为农税之外,还要上缴“刍藁税”——刍三石,藁两石。

刍、藁,其实就是干草跟秸秆,国家收取刍藁为税,其主要用途为战马的食用饲料。

作为秦律的2.0版本,汉律自然也同样有针对刍藁税的要求——顷入刍三石,藁两石。

那相较于秦律,汉法的人道之处在哪里呢?

首先,汉律中光是关于刍藁税的说明,就比秦律要长好大一截。

秦律:顷入刍三石,藁两石,若不及时缴纳,就要流放,邻里连坐十户!

汉律也同样规定,顷入刍三石,藁两石,但紧随其后的一句话,就让秦律拍马都赶不上了——上郡、代郡,地恶,顷入刍两石,藁两石!

相较于秦律的死板严苛,汉律首先做出的改变,就是因地制宜——上郡、代郡,土地产出不高,所以刍可以比其他地方少交一石。

再往后,则是整部汉律‘人道’部分的缩影了——如果无法按量缴纳干草、秸秆,那也可以交钱冲抵,刍一石折合十五钱,藁一石折五钱;如果刍藁和钱都没能缴纳,惩罚是黄金四两。

与之相比,秦律就真的称得上的残酷了——刍藁税,必须缴纳干草和秸秆,一根都不能少!

没能缴纳的惩罚,则更是惨无人道的乡邻连坐,举家流放···

从这个‘细微’的不同,法家终于意识到秦律的‘不足’,以及汉律的‘优越’性在哪里了——秦法太过于死板,且惩罚太重;触碰了秦律的人,都会被当乱臣贼子来处置。

而汉法则是温柔了许多,并不似秦法一般,将触犯了法律的人直接否定,而是就事论事:法律规定缴纳刍藁税,那只要达到收取干草、秸秆的目的,就可以了——收上来得钱,也同样可以从市场购买干草、秸秆。

对于法律的触犯者,汉律也不认为其与国家做对,而是同样就事论事——违反刍藁税,国家遭受了损失,那为了弥补这部分损失,就罚金吧!

这种思想上的转变,无疑对法家产生了十足长远的影响:相较于秦律的‘就事论人’,汉律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无疑更能被百姓所接受。

思想得到转变之后,法家为了被刘氏皇帝所接受,并由此跻身显学之列,重拾战国时的荣光,也开始了对法律的探索。

——以先例判案,就是法家从黄老学汲取营养的结果。

就是说,如果某人触犯了法律,那在针对这个案件的判决过程中,除了汉律的规定外,过去发生过的同样案件得判罚结果,也是重要参考因素。

吴公说出这句话的理论依据——‘循例而决’,无疑暴露了吴公的真实身份:要么是披着黄老皮的法家士子,要么就是情感偏向法家的黄老学士子!

不过对此,朝臣百官也只是稍一诧异,便将吴公透露出的政治倾向记在了心中——说到底,如今朝堂百官,说是个个出身黄老,奉行无为而治,但真实状况,也只有各自心中知道。

就说丞相陈平,说是接曹参之衣钵,以行无为之术,但为相近十载,陈平却从来没有像曹参那样,将权力尽皆下放;反倒是紧攥大权,颇有些‘事必躬亲’的意思。

在政治博弈中,陈平更是偏好于‘阴谋’‘诡计’,透露着一丝纵横家的味道!

由此可以看出,如今汉家朝堂,在这个以黄老为政的表面下,实则藏着各家学说的缩影;即便是明确出生黄老学的官员,其思想也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其他学说的影响。

所以吴公对法家的情感偏向,并未让百官有什么不适;毕竟吴公如今履任廷尉,执国家律法之牛耳,受到法家的影响也是在所难免。

而针对刘泽‘失其军’的罪责,吴公所说的先例,无疑便是高皇帝时期,高皇帝次兄,代顷王刘喜临战而逃,弃国而去的往事。

当是时,长安哗然,朝堂震惊,即便朝臣出于尊卑而未开口,高皇帝刘邦也是雷霆震怒!

最后,还是太上皇刘太公出面,以家庭和睦为由,劝说刘邦赦免了刘喜的死罪;之后更是使刘喜逃过贬为庶民的结局,只失王爵,而为彻候。

之后,刘邦更是为了稳定关东,而将刘喜之子刘濞封为吴王。

从这个‘先例’来看,对刘泽最好的处置,便是废其王爵,贬为彻候;甚至于将来,也不排除刘泽的子孙会被封王的可能。

但对于刘泽的处置,刘弘同样已经放出了消息——只削其土,不夺其国。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天然身为皇党的吴公提出‘循例而决’,其意图就很值得品味了。

没让众人期待太久,刘弘沉吟片刻,回应道:“廷尉所言虽有理,然琅琊王,宗室长者也,朕年幼,须依仗宗亲长辈之处甚多,不忍苛琅琊过甚。”

说着,刘弘便做出一副略有些心虚的模样,对殿内的吴公问道:“朕意,先削琅琊之一县,令其王泽以此为戒,许其日后戴罪立功;不知廷尉以为如何?”

看着吴公顺坡下路,躬身道出一句‘陛下圣明’,百官这才弄清刘弘地用意。

——以代顷王之故事提醒刘泽:削你一县,可不是朕苛责;这要是放在高皇帝时,你王都没得做!

这样一来,失去燕、赵竞争资格的刘泽非但不能不满,反而要因此对刘弘感恩戴德——陛下宽仁,臣感激涕零···

而在提前透露出打算的前提之下,刘弘依旧将戏演了个全套,则是让百官体味到了另外一层讯息:朕之所为,都有理可遵,有例可循。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家事难断 燕赵之地,以及琅琊王刘泽的事,都已经在刘弘看似民煮,实则专权的操作下决定下来。

但对此,百官却并没有觉得刘弘是在做独裁者——诸侯王分封之事,本就是属于宗室内部事务的范畴,宗正作为朝臣代表,代为发表意见就可以了。

汉室对诸侯王的分封,高皇帝从来都是乾坤独断的,之后的吕后也从没拿出来给大臣们讨论。

如今刘弘起码愿意做个样子,就分封之事咨询一下宗正的意见,对惩罚诸侯王的事咨询一下廷尉,已经算得上比较民煮了。

相交于这两件事,接下来的一个议题,朝臣们插手的余地无疑更大——齐悼惠王诸子的分封问题。

这个问题的出现,其实非常突兀——在齐王刘襄尚未离京就国的时候,舆论便突然出现了这样一种声音:齐王不远万里率军勤王,陛下却仅以钱金赏赐,颇有寡恩之嫌···

然后,丞相为首的功臣勋贵阶级便以此为开端,向刘弘提出了‘遍封悼惠王诸子’的观点,以表彰悼惠王一系,在诛吕过程中立下的功劳。

对功勋们的举动,朝臣们自然是很容易就‘猜到’了其政治图谋——通过此事,提醒皇帝刘弘:陛下要善待吾等有功之士啊~

但刘弘在这件事中,品味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气息。

——在齐王刘襄身陷‘夺位’泥潭,刘兴居‘死于天雷’,刘章擅取少府管制军械,涉嫌谋反的当时,舆论突然出现如此不合时宜的声音,当真是意外?

再加上陈平一党与刘弘地微妙关系,这当真是舆论的真实看法?

别说在皇位坐了几个月,对帝王心术初有见解的刘弘了,就算是个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来这里面的猫腻!

这件事,不外乎两种可能性:其一,齐王刘襄为了保下在当时,已被廷尉收押的刘章,才放出这种‘舆论’,以此达到让刘弘忌惮于物论,而赦免刘章的目的。

不过在刘弘看来,无论从刘襄心如死灰的表现,还是其对刘章不甚理睬的态度来看,这件事都不太可能是刘襄的手笔。

那幕后推手,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陈平!

如今这种局势,除了刘襄之外,也只有陈平一党有这么做的动机。

——无论是出于在如今不利的政治格局下,争取齐悼惠王一脉好感的目的也好,或以此‘劝皇帝善待宗室’的举动,争取其余诸侯王的好感也罢,亦或是借此恶心刘弘一把,都对陈平一党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刘弘则已是被这件事,架在了火堆之上。

——齐悼惠王刘肥,在汉室历史上的地位虽不如明太子朱标,但作为刘邦的长子,刘肥在宗室内的地位着实不低!

对于这个长子的关爱,光从刘邦封给刘肥的国土就可以看出——齐国,其土肥沃,其民甚广,可谓膏肓之所;在西汉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齐王的财富,都维持在皇帝的少府库存之上!

更不用提齐国那堪比燕赵的国土面积了——燕、赵,好歹是边郡‘苦寒之地’,而齐,则是不亚于关中的风水宝地!

刘弘地便宜老爹,孝惠皇帝刘盈,对于这位庶出的长兄也甚是恭敬——在刘盈出生没多久之后,刘邦便已自沛县起兵,开始拼事业闯天下了。

在那个刘邦忙着拼事业,吕后忙着给刘邦编造神话的颠沛时节,刘盈等一众幼弟,乃至于鲁元公主,都是由肩负起‘长兄如父’之责的刘肥照顾的。

所以,刘肥在刘邦诸子心中的地位,实际上几乎等同于撇开皇帝身份的父亲刘邦。

若非刘肥出身不好,乃庶出,那刘邦即便是传位刘肥,其余七个兄弟也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意见。

更何况刘肥的一生,着实让人同情——童年时期,刘肥以‘私生子’的身份,由生母曹姬照看长大;少年时期,又跟随南征北战的刘邦奔波。

终于等到刘邦得了天下,刘肥还被储君刘盈的母亲:吕后,狠狠顾忌了一段时间。

待等天下初定,刘肥被封为齐王,好不容易有安生日子过了,结果没几年,刘邦就驾崩了;偏偏刘肥朝长安时,在刘氏家宴席间把吕后给得罪了个彻底···

为了保命,刘肥付出了齐国的一郡,给吕后的爱女鲁元公主为汤沐邑,才侥幸躲过吕后的点杀;但对其他几个由自己亲手照看大的弟弟们,被吕后挨个忽悠到赵地,然后杀害,身为长兄的刘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终,刘肥在憋闷、恐惧、自责的复杂情绪中,年未满三十便英年早逝。

刘肥的遭遇,再加上刘肥的三个嫡子在诛灭诸吕过程中的付出,使得‘遍封悼惠王之嗣’这种说法,顿时拥有了非常过硬的理论依据——为了弥补悼惠王刘肥悲惨的遭遇,也为了表彰悼惠王一脉对诛吕之事的无私奉献,刘弘都应该不吝王之!

让刘弘最难以接受的是:偏偏这个说法,是在燕赵出缺,各地诸侯不稳,宗室面临洗牌的时间点出现的!

若是换个时间,刘弘完全可以摆出一副‘非朕不愿封,实乃天下已无土可封’的架势,回绝这个提议!

但在赵国王位出缺,刘弘地三个弟弟虽有王之名,却因年幼而无王之实的现在,这件事就非常棘手了——如果刘弘坚持反对分封悼惠王一脉,那舆论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指责:陛下宁愿让赵地无王,让梁、淮阳、常山三国掌于童子之手,也不愿封齐悼惠王之嗣啊···

什么以孝治天下,什么兄友弟恭,磕家和睦,都是假的吧?

这样的道德谴责,别说身为齐悼惠王之侄的刘弘了,就连刘肥的弟弟,刘弘的老爹刘盈,都未必消受得起——封建社会的金字塔,越往上,其长幼尊卑,礼法纲常就越严格!

到皇室这个顶点,那更是秩序森严到令人发指!

历史上,对于弟弟淮南王刘长证据确凿的谋反,文帝刘恒都只能拐弯抹角的弄死,还要一整套政治作秀,才能勉强将自己从‘弑弟’的舆论污点中摘出来。

若刘长是刘恒的兄长,那刘恒别说尽封淮南厉王诸子为王了,就算刘恒把半个天下交出去,都摆脱不了‘弑兄’的骂名!

毫不夸张的说,若有朝一日,刘弘的叔祖:楚王刘交朝长安,那君臣相见的画面,绝对会让刘弘淡疼无比——刘交以臣礼拜刘弘,刘弘以子侄礼拜刘交;刘交慌忙道‘陛下万莫如此’,刘弘更慌道‘皇叔祖万莫如此’···

事已至此,齐悼惠王诸子封王一事,刘弘已经是无法直言阻止了——从宗族地位来讲,刘弘虽然是法理上的家长,但排资论辈,刘弘只是刘邦的孙辈。

虽然刘肥的儿子们,也不过是刘弘地表兄弟而已,但这件事,是以‘悼惠王诸子’为参考的,而作为刘邦的儿子,刘肥的辈分根本不是刘弘可以比拟的。

更要命的是,刘肥非但是刘邦儿辈,还偏偏是儿辈中最大的那个——长子!

也就是说,刘弘要想阻止这件事,除了针对刘肥那十几个庶子,挨个拿出有理有据的道德缺陷,以证明其‘不能胜任王位’之外,便只有请出比刘肥辈分更高,在宗室内有资格对刘肥下定论的长辈,来否定‘遍封悼惠王诸子’这件事。

而如今宗室之中还在世,且辈分高于齐悼惠王刘肥的,便只有一人——高皇帝刘邦幼弟,楚王,刘交!

实际上,刘弘已经在舆论出现之后,便以‘匈奴来使,朕年幼,恐遭胡虏相轻’为由,下达了召楚王刘交入长安觐见的爰书,并交由张苍,通过地方御史的通信渠道,送到楚国。

但一来,刘弘心里不是很确定刘交会不会来——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刘交的寿命也没剩多久;刘弘不知道刘交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车马劳顿,以朝长安。

二来,即便刘交来了,刘弘也不确定能否得到刘交的支持——毕竟楚国和齐国接壤,刘交和悼惠王一脉的感情,无疑比远在关中的孝惠皇帝一脉更近一些。

所以,在尝试性的召楚王刘交入长安的同时,刘弘习惯性的准备了第二套解决方案,即:刘交未能来长安,或不支持刘弘的前提下,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悼惠王一脉,刘弘还真是非封不可!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入长安继大统,也未能躲过这一遭——封刘兴居为济北王,刘章为城阳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志为淄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

文帝分封之后,悼惠王一脉光是刘肥的儿子中,诸侯王便已达到七个!

刘肥的十三个儿子,七人为王,余下六人,也尽皆为侯!

而这一世,刘弘却万分不愿让悼惠王一脉出现‘一门七王六侯’的状况了。

因为在景帝朝的吴楚之乱中,悼惠王一脉的七位诸侯王,直接参与叛乱的就有四个!

其余三个,也并非明哲保身,而是要么被王相夺了兵权,被软禁,要么就是被驻扎荥阳的大将军窦婴堵在了家门口。

这样一家子在历史上有‘反叛’案底的奇葩,刘弘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成为诸侯王?

再者,历史上的文帝封这七人为王,并非是在原本由中央直辖的郡县,或者其他诸侯国中裂土,而是直接将齐国分成了七份,让这七人分而王之。

也就是说,刘肥一脉的诸侯王虽然从一个变成了七个,但实际掌控的疆域并没有实质性改变,依旧是汉初的齐国那片土地而已。

可刘弘却相当不乐意这么做。

因为无论是历史,还是后世的知识储备,都明确的告诉刘弘:挡在中央集权前的第一个障碍,就是分封诸侯势力!

将原本形单影只的齐国一分为七,让刘肥的七个儿子堆在一起,守望相助互为犄角,那对刘弘将来的削藩,无疑会大幅提高难度。

若是将悼惠王一脉的这几个堂哥封王边地,刘弘更是不愿意——无论是文帝的宽和政策,还是景帝粗暴的削藩,汉室诸侯王问题,永远是和匈奴人的身影一起出现的!

万一将来,这个被刘弘亲自封往边墙的诸侯王,为了远在齐国的兄长心下一横,去引匈奴人入关,那刘弘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齐国不能裂土,边墙又不能封,剩下的选择,便只有关东内陆了···

但关东,别说是裂土封王了,就连名义上属于中央直辖的郡县,长安实际上能达成的掌控力度都十分有限;至于已存的诸侯王国,更是在关东扎堆成一片!

刘交的楚国,刘濞的吴国,刘长的淮南国,吴臣的长沙国;都不是刘弘所能触碰的!

“唉···”

“若楚王不愿出面,就只能先委屈朕那两个弟弟了···”

关东内陆,刘弘能全然做主的诸侯国,只有弟弟刘武的淮阳国,以及刘朝的常山国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雷霆之怒 “遍封悼惠王诸子一事,涉悼惠王之遗德,兹体事大;朕今年齿尚幼,实不敢擅断。”

“楚王交,朕之季祖,宗室长者也。”

“乃令楚王朝长安,佐朕决悼惠王诸子事。”

见刘弘有意将封刘肥诸子为王之事后延,朝臣百官也只好按耐下喷薄欲出的‘表达欲’,略有些失望的躬身一拜:“伏唯陛下圣裁。”

将这档事儿暂且压下,刘弘勉强按捺住胸中愤恨,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又似是突然想起般道:“内史何在?”

见刘揭满脸淡然的走出朝班,刘弘胸中顿生一股憋闷!

暗自咬咬牙,勉强忍住冲下御阶,一拳呼在刘揭脸上的冲动,刘弘稍带些困惑道:“此数日以降,朕闻内史府库所得颇丰?”

“朕不明政事,敢请内史教之:此值年首,无有税赋之入,内史亦无税赋收纳之权;何以数日而入钱千万之多?”

话说到一半,刘弘语气中便已压制不住的带上了怨念。

——关于内史过去几天的具体收入,刘弘已经大致有了估算:少府每卖出一石粮,内史得税一算!

这就等同于说,少府每通过一石粟米,换来八十五钱时,内史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躺着收到一百二十钱的‘购置税’!

而少府再过去这段时间,足足卖出了十余万石粮,得钱将近九百万!

须得一提的是:少府卖出的这十多万石粮,并非没有成本——从安陵杜氏搜刮出来的那批粮食,早已被刘弘原封不动得塞进了少府的库存里,并名言下令:少府须常年备粟米五十万石!

所以,少府卖出的那十几万石粮食,实际上是少府用刘弘从诸侯大臣们手中‘拿’回来的钱,以石八十二钱的价格,从忙着甩卖粟米的关中粮商手里买来的!

结果可倒好,刘弘这边刚为自己‘每石三钱’的利润,共计超过三十万钱的收入窃喜时,内史不声不响,就从这件事中捞了将近一千三百万钱!

这就好比在后世开养殖场,场主投入时间精力物力财力,才通过售卖牧畜赚得几十万利润,结果旅行社几乎一分钱不花,就通过带团参观这家养殖场,收入上千万!

养殖场老板怒气冲冲的找旅行社理论,结果被一张印有当地政府盖戳的‘旅游许可’,给弄的哑口无言···

这才是让刘弘最憋屈的——刘揭收‘粮食购置税’,居然他喵的合理合法!

可就算刘弘撇开前世所有关于汉律的认知,重新从石渠阁取来一份时行的汉律,都快把逐渐翻掉色了,也没找到哪怕一句关于‘粮食购置税’的内容。

今日此问,刘弘就是想听听,听听刘揭如何在汉律之中,变出一道关于‘粮食购置税’的法令!

在刘弘‘虎视眈眈’的注视之下,刘揭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番衣冠,才缓缓开口道:“禀陛下,内史府库所入之钱,皆按律所取之商税也。”

“夕者,长安田氏击登闻鼓,陛下盛怒,乃令内史尽出备盗贼都尉,以查关中贾粮之豪商巨贾。”

“臣蒙陛下不弃,以为内史,自当奉命,彻查关中之粮商巨贾所为。”

脸不红心不跳的给自己脸上贴一层‘陛下之臣’的金,刘揭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臣奉陛下谕,查得长安凡贾粮之商,皆多有不占①租之举,徒使国库损商租良多;不占之列,凡以田氏者甚。”

“按律,市贩匿不自占租,坐所匿租臧为盗,没入其所贩②。”

“然田氏,乃陛下御称之义商也,臣不敢依律行惩,遂退而求其次,以促田氏补缴所欠之租。”

“既田氏如此,粮商之余者,臣恐遭厚此薄彼、治法不平之污名,亦不敢差以待之。”

听着刘揭一字一句,吐出内史衙门的‘收入’来源,刘弘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刘揭的话,刘弘也听明白了:陛下你自己说的,要查关中粮商,臣查了,结果查出来他们逃税!

但粮商以田氏为首,陛下说田氏是义商,臣就不敢按照法律,没收田氏的财产了,只能让田氏把欠的租税交上;为了一视同仁,其他的粮商,臣也只能这么处理。

——话说到底,刘揭派内史衙役到东市收税,还是奉了刘弘的命令!

“内史所言虽如此,然朕所听闻,可非如此啊?”

阴恻恻一声质询,刘弘怒极反笑,已隐隐抽搐的脸上满带着讥讽:“既是商贾未缴之商租,内史何以取自购粮百姓之手?”

“又是何等残民之酷法,言吾汉家租税,乃购粮一石,取税一算之多!”

说到这里,刘弘忍耐已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全然喷薄而出,御案上的玉制砚台被刘弘狠狠摔在了地上:“内史所言者,乃吾汉家之法邪?!!”

“内史果真非秦吏,所言果非秦法邪?!!!!!”

铿锵有力之辞,顿时惹得殿内百官慌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万请陛下保重···”

“朕如何息怒!!!”

纤细白嫩的手狠狠拍在御案之上,刘弘顺势愤然起身,面色已满是狰狞:“内史所为,叫朕如何息怒!”

突而一声怒斥,刘弘本就因处于变声期而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更是如被风吹打的碎纸般,嘶哑无比。

“汉立之初,太祖高皇帝念生民之疾苦,不吝以官田赐民,广授民田、爵、宅,以安黎庶!”

“朕先皇父孝惠皇帝,亦战战兢兢,唯恐生民食粟不得饱,着衣不得暖,每每减免税赋,仁以养民!”

说着,刘弘满脸愤恨的重重拍打在御案之上:“便是吕氏逆贼乱政之日,亦有不忍生民艰难,开仓济民之时!”

“何以朕临朝,吾汉家养民之策,便出了如此酷法?”

抑扬顿挫的列举出先辈们的举措,刘弘满脸愤恨的盯向殿中,已匍匐在地的刘揭:“敢请内史教朕:萧相国所书之汉律二十八篇,何篇何令,乃言吾汉家之百姓民购粮一石,当缴税一算?!!”

此时的刘弘心中,已经完全顾不上老太傅王陵的嘱托:天子者,代天牧民,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刘弘是真的怒了!

这件事的真相,简直再浅显不过:陈平一党看着刘弘将民心一点点收入怀中,坐不住了!

但即便不说民心对刘弘的重要程度,光是陈平这种毫无下限,视百姓生死为无物,毫无心理负担的将百姓作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就足以让刘弘放下养气功夫,大发雷霆了!

真正优秀的政治家,从来都不会将底层百姓扯进政治斗争当中;政治家和政棍最根本的差距,就是政治家手段有底线,视野有高度!

如果陈平真的通过规则内的手段,将刘弘从皇位上拉下来,那刘弘临死之前,自然免不得要为陈平的政治手段感到敬佩、

但双方斗争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陈平在刘弘心目中的评价已经飞速抵达零点,并向着负数飞奔而去。

未穿越时,刘弘以旁观者的角度看,陈平无疑算得上是相当优秀的政治人物——身为臣子,能合理合法的将皇帝绊倒,并扶立了另一个人做皇帝,还让天下人就不出毛病···

且不论是非对错,光冲这一点,陈平的政治手腕起码是值得肯定的。

但现在,刘弘已经不再认为陈平,属于政治家的范畴了。

——无论是对身为后世人的刘弘,或是历史上的刘氏皇帝而言,百姓,永远都是最后的底线和逆鳞!

陈汤勒石于草原上的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以及汉北阙挂着的那一颗颗蛮夷头颅,便是刘氏皇帝最直白的宣言:汉之百姓,皆朕子民也!

刘弘罕见的盛怒,惹得殿内百官将头深埋于地,偶有几道悄悄撒向陈平的目光,也都写满了诧异。

不过片刻,众人脸上便不约而同的涌上一丝了然,尘封于记忆中的一件往事再度涌现在眼前: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

一石一算,足足上千万钱!

陈平‘盗嫂’的污名,或许真是谗言;但这‘受金’么···

恐怕空穴未必来风!

被这么多人满是恶意的偷偷注视着,陈平饶是已匍匐在地,也是如芒在背,满是语塞。

——这件事,真不是陈平的主意!

要不是刘弘今天闹这一出,陈平都未必能知道,刘揭给丞相府送来的那千万余钱,是从长安百姓身上薅下来的!

十数日前,丞相长吏上报,说内史送来一笔高大一千五百万钱的‘商租’时,陈平还以为刘揭这是初封彻候,借着‘商租’的幌子孝敬自己,想要打点关系呢——别说长安了,就是整个天下的商租,一个月都够呛能收上来一千多万钱!

在那笔钱已经被陈平折算成金,并搬回了府邸的现在,万一真要查,陈平可真就百口莫辩了···

事已至此,陈平唯一指望的,就是刘揭起码能给出一个解释,好让这件事到此打住,自己回头再偷偷将‘挪用’的那笔公款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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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占,‘上报’‘汇总’之意,市贩匿不自占租,大致意为:商贾藏匿售卖所得,没自觉按照比例上报汇总应该缴纳的商租。

2.市贩匿不自占租,坐所匿租臧为盗,没入其所贩——出自《汉律·关市律》

释意:商贩不自觉上报售卖所得,以及应当缴纳的商税,则该商贩交易所得都归类为‘脏物’,官府予以没收。臧,通‘脏’。

文中关于汉律的内容,考自朱红林诸2005年版《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集释》。

文中关于‘汉律有二十八篇’的说法,历史界众说纷纷,作者便以最贴近书中时代的《二年律令》所分类之:《贼律》、《盗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收律》、《杂律》、《钱律》、《置吏律》、《均输律》、《传食律》、《田律》、《关市律》、《行书律》、《复律》、《赐律》、《户律》、《效律》、《傅律》、《置后律》、《爵律》、《兴律》、《徭律》、《金布律》、《秩律》、《史律》、《津关令》为参考,将汉律定为二十八部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偷换概念 在刘弘目眦欲裂,朝臣意味深长,陈平慌乱中略带些催促的目光注视下,刘揭略带些‘惶恐’,终于为刘弘的问题给出了一份答案。

“臣奉陛下之谕,查得长安粮商不自占之事,实乃由来已久;具体遗漏之商租几何,更早已无从查证。”

“臣复闻,长安豪商所贾之粮,多于秋收之时,石钱七十之价入,今又以石八十二钱出,石得利十二钱。”

“按律,凡物贩于市,皆当分利之十一,纳于市吏,以为商租。”

“故臣乃令东市之吏,以粮商所得利之百倍,以充粮商所欠之商租;恰粮一石,补征商租一算···”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能在封建官场屹立多年的官僚,尤其是九卿一级的高官,刘揭的应急公关能力,无疑算得上十分出众。

——商人逃税有多长时间,具体又逃了多少,已经无法查证,所以就以粮商每售卖一石粮食,所能得利润的一百倍,作为商税补缴的标准。

刘弘心里也很明白,刘揭说的都是事实——《汉律·关市律》规定,除房屋、田亩等大宗物品的交易外,其余所有钱物交换,都被纳入商业交易范畴,必须在官府规定的场所,即市集进行。

而商税的缴纳标准,则是‘贩物所得利之十一’,也就是纯利润的十分之一。

至于如何判断‘纯利润’,《关市律》说的也很明确:按照此物购入时,市场平均售价为成本价,售出时的价格为成交价,成交价减去成本价,便是纯利润,即‘得利’。

七十钱,大概就是秋收后,粮商从百姓手里收购存粮的价格,这一点即便刘揭不说,殿内百官心中也都大概有个数;至于如今的粮价,在长安城中更是妇孺皆知——石八十二钱!

为了保证这个环节不会被钻空子,《关市律》还规定:但凡不属于‘偶然交易’,即类似‘农民去市集将母鸡下的蛋卖出’这种意外状况,其他所有交易的过程,都必须在市吏的监督下进行。

而刘揭派内史衙役前往东市征税的理论依据,便出于此——从行政规划来讲,长安东西二市,均属于内史管理。

恰逢粮商集体补缴所欠商税的‘高峰期’,负责征收商税的东市市吏人手不足,作为直属上司的内史派出人手,辅佐市吏征收商税,合情合理。

但即便如此,刘揭依旧无法解释一个现象。

“便是催缴粮商所欠之商税,内史何以取之于购粮百姓民?”

径直道破刘揭话语中的漏洞,刘弘愤恨的目光顿时带上了一丝危险:“莫非内史与关中粮饷有旧,遂网开一面,转由欺压朕之子民邪?”

这才是刘弘如此震怒,如此不顾天子体面,不惜破坏自己长久营造出来的‘温和仁善’的形象,于朝会之上大发雷霆的缘由——凭什么欺压百姓!

商税,确实是汉律明文规定,现在的刘弘根本无从插手;即便是想要对其作出改动,也需要精心做出切实可行的计划,拿出可以摆上台面的理论依据,并交由朝堂反复商议,才能正式对这条律令做出改动。

甚至于,如果刘弘不想在制定这条律令的萧何脸上扇巴掌的话,就不能直接改动汉律,而是另起一份副署性质的‘诏令’,作为补充条款:在某某某某状况下,可以不遵守这则条律。

汉律之所以被称为‘律’,正是因为其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性,以及不可动摇性;只有发生如历史上‘吕氏之乱’,导致吕后被打上‘全错’的政治标签时,才可以借由否定吕后这个人,从而废黜由吕后增设的《金布律》。

所以,刘揭给出的解释,刘弘完全能够接受——且先不论刘揭的真实意图如何,起码这份解释,是能在法律意义上站住脚的。

如果刘揭靠着这套说辞,从长安的粮商手里薅羊毛,那刘弘绝对一点意见都没有——无论是此时的价值观,还是此时商贾们的所作所为,都决定了短时间内,商贾就是汉室社会所有问题,所有矛盾的‘罪魁祸首’。

但刘揭拉着‘依法惩治豪商恶绅’的虎皮,去向本就因粮价波动而大受影响的百姓下手,这刘弘就忍不了了。

——哪怕刘揭真如他所说那般,乃‘陛下之肱骨’,做出这样的事,刘弘也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被击中要害,方才面色虽有些惶恐,但话起码还能说顺畅,甚至语气中颇有些‘陛下冤枉’之意味的刘揭,言辞顿时就磕磕绊绊起来。

“陛,陛下,此诚非臣之所欲也!”

“许是刀笔小吏自作主张,与恶商狼狈为奸,以得私利···”

砰!!!

又一声玉器破碎声,御案上最后的一件器物,也终究是没能躲过刘弘地滔天怒火。

“刀笔小吏,便胆敢将粮商之欠租,征到少府头上了?!!”

“小吏便有如此能耐,内史真可谓人臣典范呐!!!”

霎时间,本深深俯首匍匐的朝臣百官猛地一抬头,双目圆睁,直盯着刘揭已绷不住,开始微微发颤的身躯。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朝臣中再愚笨的,也都弄明白刘弘为何如此发怒了。

——好家伙,刘揭这厮才得封彻侯不久,居然就敢明目张胆挖少府墙角了!

少府,说是汉九卿,但汉室官场谁不知道,少府实质上,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

在正常的政治秩序下,别说是同为九卿的内史了,哪怕是丞相薅了少府羊毛,都未必躲得过少府的一顿痛扁——汉室官场,从来都是说不过就骂,骂不过就打!

刘揭这个举动,其本质就是在挖刘弘的钱袋子!

在封建时代,挖国家墙角的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文帝的邓通也好,后世着名的‘奸臣’和珅也罢,都是一边挖着国家墙角,一边让皇帝赞不绝口的狠角色。

但挖皇帝的墙角,则必然躲不过专政铁拳!

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真正能在挖了少府墙角之后,还寿终正寝的人,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距离这个时代最近的,便是景帝朝势力最大的女性:馆陶长公主——刘嫖。

后世有一个笑谈:西汉皇帝的长子,将来不一定会是江山的主宰;但西汉皇帝的长女,将来绝对会是天下的祸害!

相较于西汉的‘长公主’们,后世那几个臭名昭着的公主,根本就不是个儿!

先有高帝鲁元长公主,逼得刘邦长子刘肥割让一郡,赠予其为汤沐邑,而后更是以亲姐姐的身份,被弟弟刘肥尊为了王太后!

而后更是有景帝馆陶长公主,仗着自己‘帝姊’的身份,就将汉少府当成自家后花园,拿着太后的令牌,论车从少府往家里搬东西!

就连历史上赫赫大名的汉武帝猪爷,为了顺利坐上太子大位,也是不得不讨好这位大姑,而撒下那句在后世为人‘津津乐道’的弥天大谎——金屋藏娇。

——馆陶长公主,就是历史上武帝爷的第一位皇后:陈皇后陈阿娇亲母!

汉室,有且仅有这几位女性,能合理合法的从皇帝的少府刨食,还不受皇帝记恨。

显然,刘揭的姓,还不足以使他成为‘汉长公主’这一级别的存在。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作为百官之首的陈平,纵是心中千般无奈,万般不愿,也是不得不出身,来‘劝劝’刘弘了。

——即便撇开刘揭和陈平身处同一政治阵营不说,哪怕是皇帝与其他臣子闹了龌龊,在东宫无主的情况下,这个红脸,也只能由丞相出来唱。

“万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费力的从地上站起身,陈平满脸苦涩的向御阶之上深深一拜,继而道:“内史所为虽未得善果,徒使百姓民遭难,然其本意当善,亦当无私···”

稍抬起身,见刘弘面上怒意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陈平只好再道:“商租之事,本乃萧相国所拟,太祖高皇帝交由廷议,终定位制,以为汉律;内史所为,当勿有乱法之嫌。”

“况商者,贱业矣;自太祖高皇帝始,吾汉家国策,便以强本弱末为要。”

“本者何?农也;末者何?商也。”

稍捋了捋紊乱的气息,陈平小心的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内史所为,于吾汉家之国策相合,纵有小错,亦当无有大罪。”

“及至东市吏取租于购粮之民,征税于少府所售之粮,当乃狡诈佐吏以公谋私,借内史之令,中饱私囊也···”

几乎费劲了所有的气力,才将刘揭从漩涡中稍稍拉出,陈平缓了好一会儿,才复又跪拜在地:“臣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缉残民恶吏,下廷尉,以正国法,望陛下允之!”

看着陈平气喘吁吁,虚汗直冒得模样,刘弘不由眉角一挑,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一丝了然。

——在原本的历史上,陈平最终的死亡日期,就大概是今年十月到明年九月之间!

如今看来,刘弘引发的蝴蝶效应,并没有使得陈平的寿命得以延长——陈平,已经时日无多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定向反腐 对于陈平能在这种时候,依旧不忘记丞相使命,出来调和君臣之间的矛盾这一点,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刘弘无疑是非常钦佩。

但刘弘,并不是局外人。

对于陈平说的什么‘三天之内丢个替罪羊出来’之类的话,刘弘根本就不感冒!

陈平,还是在逃避事情的关键——这笔钱,最终可是进了国库!

丞相府掌下的国库!

刘弘今天的怒气,虽然确确实实是实在忍不住,才发泄出来,但一个政治人物的举动,从来都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尤其是皇帝这种打个喷嚏,都需要臣子全方位无死角仔细揣摩的政治生物,根本不可能无的放矢。

想到这里,心中怒意早已平息的刘弘,不忘做出一副‘看在丞相面子上’的表情,恨恨一拂袖,冷声道:“起来吧。”

“朕非秦始皇,用不着臣子跪来跪去!”

言罢,刘弘便维持着面上愠怒坐回御榻,为整件事定下最后结论。

“丞相劳苦功高,朕不忍劳丞相过甚。”

见陈平正欲开口,刘弘再抢先道:“且督查百官,乃御史大夫之责;缉拿贪吏,则归廷尉所掌。”

“朕若将此事交于丞相,外藩莫不以为吾汉家无人?”

“朕甚不取也。”

‘体恤’的驳回陈平不怀好意的请求,刘弘便抬起头,望向陈平面不红心不跳道:“然丞相所言,甚是。”

“既有恶吏残民,以国之法饱一己之私囊,便当穷究其罪!”

“着令廷尉,即刻缉拿东市残民之恶吏,查明与其有交连之奸贾,并罪!”

一脸严肃的对陈平的‘建议’表达肯定之后,刘弘便望向朝班左侧,位仅次于陈平的张苍,目光中的凶狠稍艾。

“长安皇城,天子脚下,吏治便糜烂至斯,御史大夫上下,其当自省。”

“北平侯初履任,当以此为戒,整顿御史大夫上下,凡有勿作为之怠政者,千石及下,卿可自决去职!”

“其及贪婪敛财,以职牟私者,皆下廷尉,从重罪之!”

看着走出朝班的张苍躬身领命,殿内百官目光顿时活络起来,品味着刘弘这则命令暗含的意图。

千石以及下,自决去留?

千石以上,可就是二千石了!

如今在长安中枢任职,秩二千石以上的,除去军方大佬:大将军灌婴,就只有十二个人——三公九卿!

别说九卿的副官——丞了,就连三公的副官,丞相长吏、御史中丞、太尉掾,都只是千石一级!

刘弘给张苍‘御史大夫属衙千石及以下可自决’的权力,就等于说:除了卿自己以外,只要拿得出确凿证据,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处置···

更恐怖的是:作为官员审核监管机构的御史大夫,都要内部清查没有作为,或德行有亏的官员,那其他属衙还躲得过?

只怕御史大夫衙门‘自省’结束之后,便是张苍以更大力度,全面彻查长安有司官员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朝臣百官都只感脊背狂冒冷汗——为官多载,谁敢保证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哪怕自己没拿的,也无法确定有没有被下属‘遗漏’在家的物什。

在回味一番刘弘地话语,殿内众人顿生一种错愕之感——这,是十四岁的稚童能考虑的到的?

刘弘这段命令的中心思想,基本上是个混过官场的人都听的出来:彻查长安有司属衙,清理懒政的赘余官员,全面反腐,治罪贪官污吏!

但刘弘的用词却非常巧妙,整句话,没有一个词提到‘朝堂有司’,甚至十分‘好心’的给了百官一个缓冲时间——御史大夫,先内部整顿!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傻子都能明白刘弘地意思:给你们时间,赶紧把屁股底下擦擦干净,只要回头张苍没查到,朕就当这事儿过了!

话没说太直白,给百官留了体面,也没逼的太紧,给了众人‘处理’时间···

到此时,殿内站着的数百人,包括张苍,陈平在内的开国老臣,心中对刘弘都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光这份对事态把控的精准度,刘弘做的已经不比高皇帝刘邦差了!

百官心中自然是收起这段时间的漫不经心,以及在‘皇党’和‘陈党’之间的摇摆;张苍也是丢下心中最后那一丝‘再如何也不过才十四岁’的轻视,旋即跃跃欲试起来。

——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官僚而言,一个政治手段合格的皇帝,都是‘至君尧舜上’的远大理想所不可或缺的。

尤其是一个在如此年纪,便表现的如此老练手段的皇帝,足以让张苍满怀期待!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要不开心了。

比如此时,正满脸拧巴的躬身领命的陈平。

——廉政建设,在整个封建时代,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科学技术的局限性,便决定了封建时期的官员监督手段,永远不可能达到后世那般‘全民监督’的程度;杜绝贪腐,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封建时期!

人性的贪婪,将使得‘掌滔天之权而不牟丝利’,变得几乎不可能。

除此之外,时代的局限性,也使得此时的官僚阶级,根本无法接受‘不贪不拿’的高压监督。

——这么低的俸禄,再不趁机捞点油水,老了能拖家带口饿死!

寻常一县之令,年俸禄不过粟米六百石,折合成钱,也才五万余钱而已。

这点收入,在长安别说是往来应酬了,就连日常生活,都不一定能完全保障!

且先不说暗地里礼送往来,谋求高升了,光是正常范畴的开销,就足以逼得一个县令无奈伸手!

——上司邀宴,要不要送礼?

——宴请下属,要不要摆席?

——逢年过节,要不要给属下发点肉、布,邀买人心?

——作为一县之父母官,出门要不要有点排场,家里养十来个家奴,出行时护卫左右?这些护卫要不要喂饱肚子,腊祭冬至包个红包?

一桩桩一件件,统统都是钱!

几乎每一年,官场上都会出现物论:某某官一生清廉,家中发妻苦于米不足食,以县令夫人的身份在家缝布,然后到市集喝喊叫卖···

更让人心有戚戚然的是,清廉一生,待等致仕归乡之时,连肚子都吃不饱!

这就使得,通过职权牟取私利,变成了绝大多数官员的唯一选择——不贪不拿,根本就活不下去!

再者说,如今的官场虽然提不上如后世那般,需要寒窗苦读数十载,但若想为一县之长吏,那也是需要识文断字的能力,以及拿得出手的军功。

可千万别觉得,在汉时识文断字,是什么寻常的事——在这个没有纸,没有印刷术,且刚经历过秦末战火的年代,所有在‘书’范畴内的竹简,其价值都不比同等重量的黄金低!

——关键是你出钱,人家也不卖!

要想大致做到对常用字‘能写会认’,那走人脉通关系,再拿出一笔不菲的‘谢礼’,找家中有藏书的高门大户,借书抄录。

甚至于就算这样,人家都很有可能不让你抄,只允许你在他家看一会儿!

就更别提什么找老师教导了——能请得起先生读书的,除了极少数天赋极高,才华溢在脸上的人能侥幸得之外,正常人都只能斥巨资,去求人!

如此巨大的投资用于知识积累,再加在战场上拼命换来的功勋,换来那么一官半职,不图升官发财,图什么?

图样图森破吗?

所以此时的思想观念,对于官员贪污这件事,根本没有后世那般深恶痛绝,顶多认为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有些‘不好’罢了。

封建官员,只有在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才会为了名声,为了羽毛,适当注意影响,停止通过职权捞钱——说到底,对那些到了足够高度的官员而言,钱,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刘弘如果真一头扎进‘廉政建设’,那陈平做梦都要笑醒——没有高皇帝的威势,小皇帝胆敢得罪整个官僚阶级,那绝对是自绝于天下!

陈平都不用亲自动手,朝堂就能分分钟再演一出‘上非惠帝子’!

但问题是:刘弘正打算掀起的反腐运动,是陈平的‘提议’···

从刘弘理智的给出一定缓冲时间,明显表态不扩大打击范围来看,小皇帝也没有陈平理想中的那么蠢,这次反贪运动,很有可能就是一阵风。

这样一来,掀起这阵风的小皇帝,就可以合理地将官僚阶级绝大部分的怨恨,转移到‘首倡’者陈平身上···

欺软怕硬的道理,不只是后世官僚的专利——能找到第二个出气筒,绝对不会有人选择记恨一个封建皇帝!

而陈平作为丞相,还偏偏不能否认这件事是‘自己’的建议——为了彰显自己百官之首的担当,陈平只能将这口黑锅背过来,与这件事的导火索刘揭,一同承受官僚阶级的怨念。

更要命的是,陈平已经顾不上如何甩掉这口黑锅了——内史从关中‘粮商’收上来的那笔商租,此时就躺在曲逆侯府的库房之中呢!

从刘弘在‘诸侯大臣归还赏赐’那件事的表现上来看,张苍很有可能会在清查长安有司官员时,‘顺便’到丞相府,过问一下这笔商税的去向。

为了避免这次反腐运动第一个遭重的老虎,陈平现在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将这件事摆平,将自己从这次反腐运动里摘出来。

——事情,并不是陈平将家里那几千块金饼,原封不动放回国库那么简单的!

刘揭送来的,是已经被封存于钱缿①中,并被内史府库记录在册的铜钱!

而陈平则是另寻了一个‘支出’为掩护,从国库取了与这笔铜钱价值相近的黄金回家!

如今国库的账面上,已经清楚地写上了一笔‘内史所输东市商租千五百万钱’,以及紧随其后的一句‘丞相府取军厩养马钱二千金’!

陈平如果把这笔钱直接送回去,那国库的账本上就会多一笔‘丞相府退回军厩养马钱两千金’···

如此诡异的账目,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陈平真没偷!

如今,陈平不但要让这比钱真的用到‘兴建一座新的,用于为军队培养战马的马厩’之上,还要给刘弘以及朝堂必然会提出的一个疑问,给出合理得解释:国库如此拮据,发俸禄都很是勉强,丞相为什么要那这么一比巨款,去兴建马厩?

如此大事,为什么没有报于陛下知,报与朝堂共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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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缿:通‘銗’,亦通‘匣’,一般指官府用于收税的钱罐,或是用于放匿名告发举报文书的公文盒,二者都有‘可进不可出’的特点。

《二年律令·金布律》规定:官为作务、市及受租、质钱,皆为銗,封以令、丞印而入···勿敢擅用。

其中指出的‘受租’,指得就是商税。

《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中的《关市律》,对于“缿”亦有如下解释:受钱器也······古以瓦,今以竹。

《汉书·赵广汉传》则记载:缿,若今盛钱臧(藏cáng)瓶,为小孔,可入而不可出。

结合出土的秦简、汉简,以及《汉书》中所记载,“缿”,其实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存钱罐,地方官府将收上来的钱,存放进类似存钱罐的竹盒之中,由主官和副官一同用印封存,再上缴中央。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地方收上来的钱税被挪用,或是被私吞。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定时炸弹 散朝之后,百官朝臣皆次序在温室殿门口处踩上布履,再从门口侍卫里的郎官手中,各自取回自己的佩剑,旋即向着宫外走去。

看着人群径直向着未央宫外而去,田叔微皱着眉,手下意识的放在怀口处,摸着怀中的奏疏,为如今朝堂的‘礼乐崩坏’而感到忧心。

——汉室‘以孝治天下’最根本的两个理论基础,便是刘邦在位时五日一朝太上皇,以及孝惠朝的太后临朝。

刘邦五日一朝太上皇,最终演变成了朝堂‘五日一常朝’;又因为每月初一十五,刘邦朝见太上皇时,刘太公都会将在京宗室召集在一起,举行家宴,故而每月初一、十五,朝堂举朔望朝,由所有在京彻侯、关内侯,及六百石以上者与会。

而孝惠朝的太后临朝,则为整个西汉奠定了‘两宫制’的基础;正常情况下,无论皇帝年长或年幼,朝臣百官都需要在散朝过后,由未央宫东宫门径直往长乐,给太后请安。

这里的‘请安’,可不是跪地叩首,拍两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马屁就完事儿的——朝臣们给太后请安,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太后:方才的朝会发生了什么。

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在汉初根本行不通,作为‘以孝治天下’的汉室,根本不会允许皇帝‘叛逆’的自行其是,在太后不知情的情况下乱来。

武帝爷登基之初,可谓志得意满,撸起袖子就想要干一番大事业;随后发起的建元新政,更是将朝堂上下,自文帝晚年开始逐渐安稳下来的政治秩序,给搅了个一团糟。

武帝爷甚至丝毫不顾及太皇太后窦漪房对黄老学的青睐,连连做出亲近儒家,而疏远黄老学的举动。

饶是如此,窦太后都未对年少登基的武帝爷太多干涉,只当是年轻人的尝试,任由武帝爷磕碰。

但最终,武帝爷做的一件事,将窦太后刺激的大发雷霆,旋即将武帝关了小黑屋;若非馆陶太长公主、皇后阿娇为之求情,以及那个‘金屋藏娇’的誓言,武帝险些在登基几年之后就被废黜,成为西汉第三位少帝!

——儒生赵绾建议武帝爷:太后已经老啦,根本理解不了陛下的雄心壮志;今后,陛下还是不要再将朝中政务禀告太后啦···

但令武帝爷没想到的是,他这边一点头,窦太后那边就已经在着手废帝了!

西汉太后在法理上,是有权废黜天子的!

只要天子确实做出了无法原谅的过错,并且这个过错大到朝臣也无法原谅,那西汉太后,就可以以东宫懿旨,直接行废立之事!

——吕后废前少帝,就是在此理论基础上,以‘神志昏庸’‘无以临政’为由,方得以成行。

而窦太后若真是在建元新政中,将武帝爷废黜,那天下人绝对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武帝爷的罪由,实在是到了‘获罪于天’的程度···

不孝!

汉室仅次于乱论,且远高于谋逆的罪责!

虽然最终,武帝侥幸躲过了成为西汉第三位少帝的悲惨结局,但朝局却是一键恢复出厂设置,被窦太后强行归零——‘请毋奏事东宫’的两个罪魁祸首,御史大夫赵绾,以及郎中令王臧二人,坐‘离间两宫,蛊惑天子’,下狱论死!

丞相窦婴,为宰而不能佐天子治政,坐视天子受人蛊惑而不能阻止;太尉田蚡,为天子外戚而不修私德,无以为臂膀,皆罢!

当朝三公一死二免,朝堂彻底洗牌,轰轰烈烈的建元新政,最终被窦太后仅凭一己之力,便全面废除。

若说西汉与别的朝代,有哪些明显的不同,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与后世‘后宫不得干政’反其道而行之,以两宫制制衡朝局的‘太后摄政’!

甚至于在皇帝年幼时,东西两宫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皇帝在朝会提出想法,由朝臣在散朝后报与太后知,再由太后拍板,决定是否成行。

但现在,汉室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状况——东宫无主!

身为自高帝微寒之时,就已征战沙场的老臣,田叔早就养成了散朝而朝东宫的肌肉记忆;看着如今散朝之后,径直涌出未央宫,朝各自属衙走去的朝臣百官,田叔可谓是浑身别扭。

再摸了摸怀里的奏疏,田叔暗自摇了摇头:“可惜今日未能成行···”

自顾自哀叹一起,田叔便加快了脚步,追上了不远处,正与新任廷尉吴公交谈的张苍。

“不知鄙人可有幸,与张公同行?”

正与吴公低声交谈着的张苍闻声回过头,旋即露出一丝了然:“少府此言,折煞老夫啊···”

轻笑着看向田叔,张苍的目光下意识在田叔的怀口处停留了一下,旋即淡然道:“少府可是有言告与老夫知?”

今日常朝后半段,张苍的目光几乎全都锁定在了田叔身上!

早在履任之初,田叔还未从汉中赶到长安之时,张苍就得到了刘弘的授意:汉中守久离中枢,或不知今之朝局;卿为亚相,当看顾之···

对刘弘的暗示,张苍自然是一点就透——盯着田叔,别让这货干出什么破坏朝局稳定的事!

真要说起来,田叔的政治资历并不比张苍低到哪里去;说田叔看不清朝野局势,几乎与高帝不会收买人心一样可笑!

对于刘弘地担忧,张苍也大致能猜得一二:宣平侯张敖,乃受冤失王爵!

但这件事,根本就和张敖究竟做了什么没关系——张敖最大的过错,就是异姓为王!

相较于那些被高皇帝论死,或是无奈逃亡匈奴的异姓诸侯王,张敖能得以保全性命、保全家族,甚至还能保有彻侯之爵,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刘弘地担忧也是不无道理——自出仕开始,田叔就是以‘忠肝义胆’为标榜。

在如今‘赵王出缺’的微妙时间点,还真说不清田叔会不会为张敖求情,请立宣平侯为赵王。

所以在前几日的家宴之中,张苍也已经隐晦的点了田叔一句:少府规模庞大,所司甚广,公初为少府,首当熟知政务,以全本职···

但在今日常朝,张苍却发现,从朝会开始,田叔就抱着怀里明显藏着的一支竹简,目光中满带着决绝,等待着发言的机会!

——这可真是把张苍吓的老大一跳,整场朝会都在惶恐不安中煎熬!

如今朝堂,可谓暗波涌动,虽然明面上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但张苍为首的‘皇党’一系,和陈平为首‘逆党’一系之间的政治角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刘弘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就如同野兽般,闻着一点血腥味就扑上去全力撕咬,将陈平一党的人员从朝堂中驱逐,借着一个又一个政治事件,一步步在朝堂之上安插党羽。

不出意外,刘弘一系可谓胜利在望。

对于近在眼前的胜利,刘弘的态度也让张苍很安心——以朝局稳定为首要目标,不可操之过急。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都是刘弘一系所不允许的,尤其是‘张敖究竟犯了什么罪’这种反动的话题,绝对不能出现在朝堂,成为陈平一系攻击刘弘的武器!

——异姓诸侯王,在汉室就是个不能碰的高压线!

对于异姓而王的危害性,朝中百官自然也是看的清楚——自高皇帝以来的所有汉室异姓诸侯王,除了最特殊的长沙王一系,余者皆反!

如果说太祖高皇帝前半生是在沛县混吃等死,临老征战天下逐秦之鹿的话,那坐上皇位后的几年,就几乎全是在平叛中度过!

甚至最后几年,刘邦已经到了‘不是在平叛,就是在平叛的路上’的尴尬境地。

在最后一次平叛,即镇压淮南王英布(黥布)的过程中,英明神武,在项羽面前都未曾倒下的高皇帝刘邦,仅因身中流矢一支,便轰然倒下;随后不久驾崩,无奈的将天下交到了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太子刘盈之手。

至于异姓诸侯王究竟为何要反,那更是不用多说——如今就连那些刘姓诸侯,也隐隐有了周室那般‘敬长安而远之’的趋势了!

分封制的弊端,在汉初暴露无遗——对于任何一个立志做到中央集权的来讲,无论派多么亲密的人去做诸侯王,这些‘国中之国’也早晚会变成政权身上的恶性肿瘤!

但知道归知道,这些话,却没有一句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正式场合说出口的···

——高皇帝令:凡有功之将士,皆为王侯;山河永固,与国同休!

就这一句话,便足矣让任何一个不想被刘氏专政铁拳暴揍的人,对‘异姓诸侯王’这个问题三缄其口!

在这种情况下,万一田叔真的为了报答故主知遇之恩,毅然要为张敖讨个公道,那陈平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良机,并借此恶心刘弘:高皇帝没能履行对异姓诸侯王的诺言,陛下难道也要整治吾等开国元勋,违背高祖皇帝对勋臣阶级的诺言吗?

只要这句话从陈平嘴里说出口,那几乎等同于堵死了刘弘地路——为了保证不是陈平所说的那样,刘弘只能忍气吞声,给陈平一党善终。

好在今日的常朝内容颇丰,没让田叔找到插嘴的机会···

所以,张苍实际上是故意放缓脚步,在等田叔找到自己的——张苍真要走,如今朝堂这些个老匹夫,还真没几个能追上他!

看着张苍目光中明显的洞悉,田叔几欲开口,终是不知从何说起。

略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一旁的吴公,见吴公礼貌的走到了五步开外,田叔才满带着迟疑,试探着开口道:“鄙人初入长安,于朝中之事所知无几,亦不知陛下之圣意,恳请张公解惑。”

见田叔愿意自己开口,张苍心中稍松一口气——张苍最怕的,就是这头倔牛一声不响的回去,闭门不出五天,等下次朝会,继续以那副视死如归的眼神,等候着发言的机会。

“请公试言之。”

见张苍郑重的一拜,田叔亦是深深一拜回礼,忧心忡忡道:“今陛下临朝,却无改元之意,本已有违礼制。”

“又今东宫无主,陛下亦视而不见,究竟是何章程?”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省御监立 痴愣愣看着田叔满是迟疑,又隐隐带着决绝的目光,张苍心中掀起一层惊涛骇浪!

这厮居然···

“张大夫,陛下口谕,召御史大夫、廷尉、少府至后殿奏对。”

身后传来一声苍老而又尖锐的低语,总算是将张苍从骇然中拉回。

回过身,看清来人之后,张苍亦是不失礼数的稍一拜:“劳宦者令引路。”

言罢,张苍满是深意的瞥了一眼田叔,便跟着王忠的脚步,向温室殿后殿走去。

一路无言,张苍正盘算着刘弘召此三人觐见的意图,王忠便轻声开口,打断了张苍的思绪。

“陛下意,省御监之事,当于近日成行;来日,免不得要叨扰张大夫···”

张苍自是淡然点点头:“既陛下有令,老夫自当助宦者令一臂之力。”

朝堂翘首以待,坊间更是早有风闻的‘宦者御史大夫’之事,终于在最近定下了章程——新设‘省御监’属衙,名义上挂靠于御史大夫门下,主官由宦者令兼任。

至于省御监的具体职责,刘弘对外给出的解释是‘监察宫中内宦,以肃禁中收贿之风’;如此一来,朝堂对这个‘专责处置禁中内宦’的属衙成立,完全没有了反对的立场。

但作为省御监名义上的上级,张苍对与此事的内由,无疑知道的更多一些——在确定下该属衙的名称之时,刘弘就将张苍召入宫内,隐晦的表达出了一层令张苍毛骨悚然的信息!

——作为禁中‘御史’,省御监需要全面向御史大夫学习,为了让省御监更早的建立起框架,省御监应当共享御史大夫属衙的官员档案!

当时刘弘话一出口,张苍就满是惊骇的跪倒在地,意图阻止刘弘行此‘乱命’——什么‘监察禁中内宦’,刘弘根本就是想要让其代替御史大夫,行监察百官之事!

当时张苍都差点以为,刘弘这是对御史大夫的工作产生不满,想要以此警告他呢!

好在张苍苦心相劝之后,刘弘回心转意,放下了让省御监共享官员档案的打算,转而让张苍配合宦者令王忠,将省御监的框架拉起来。

但张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刘弘真的放下了那个打算——按照刘弘地说法,省御监的人员组成,不全由宦官充任!

此时连雏形都没有的省御监,已经在张苍心中烙下了一层深深地阴影;对于省御监未知的未来,张苍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宦官,本就属是皇帝家奴,外朝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道布履沉缓,不时发出咳嗽声的年迈背影,张苍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又为心中的恐惧感到诧异:区区一介宦官,怎就让吾如此胆战呢···

※※※※※※※※※※

“养气功夫还是没到位啊···”

坐在温室殿后殿的御塌边,刘弘疲惫的揉着隐隐发胀的额角,暗自长吁短叹起来。

今日常朝,刘弘原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大发雷霆这一项!

按刘弘原本的计划,今日常朝,主要就是将羹颉侯刘信封为燕王的事通过,再让朝臣百官接受赵王之位暂且空置的现实。

至于内史之事,刘弘原本只打算提一嘴,敲打一下刘揭:老子给你封了侯,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啊~

结果刘弘这边话还没说完,刘揭这匹白眼狼就把借口找好了——还找的那么合情合理,这就让刘弘不能忍了!

——爷们儿给你封侯,就是为了让丫明目张胆忽悠爷的?

这不,一时没忍住,整场朝会,都在刘弘地怒火中过去了···

不过这场计划外的怒火,也并非没有收获。

“好歹没让田叔那头倔牛逮着机会···”

刘弘心中不无得意的想着。

思虑间,王忠便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殿内:“陛下,御史大夫等三者,已于殿外等候···”

“喧。”

看着一步步向殿外走去的王忠,刘弘不由思索着:要不要让王忠推举幕后,专门负责省御监之事?

——那次重伤,在王忠身上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后遗症。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时代,王忠侥幸躲过了伤口感染引发的并发症,得以活命;但腊月凛冬久居寒舍,却让王忠的肺腑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

接王忠回宫之后,刘弘特意找来那位曾拒绝医治的长乐宫太医令,给王忠把脉。

最终的结果,并不很理想——王忠的腿在那次事件中受伤不轻,而后又在城外着了凉,落下了病根。

最主要的是:寒冷的环境,以及营养严重不足的调养品,让王忠的腑脏也落下了病根;如刘弘亲眼所见,如今已接近开春,王忠却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路都走不利索的内宦,实际上已经不太适合随行皇家了——真让别人发现,贴身伺候皇帝的宦官是个瘸子,那刘弘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但对于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刘弘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王忠不误解自己的意思···

“再等等吧,等朕的‘克格勃’拉起架子,就可以让老太监安心去做特务头子了。”

对于‘省御监’这个全新的机构,刘弘可谓信心满满!

在这个还没有见识过宦官阶级潜力的时代,设立一个专责情报的部门,几乎没有任何难度——西汉的政体,本就不排斥宦官!

每一个九卿属衙,都有相应的宦官群体任职!

‘宦官不得干政’的说法,在西汉也同样站不住脚;对于宦官受宠,朝堂顶多只能像文帝朝的袁盎那样,像个小媳妇哀怨般提一句:陛下如此信中宦官,难道是朝中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刘弘很确定,待等省御监正是露出自己的獠牙时,无论是文人士大夫阶级,还是开国功臣武勋阶级,都不会再有心思去找刘弘的毛病——他们需要关心的,是如何躲过省御监的耳目,来保证刘弘无法得知,自己昨晚是在哪个妾室房内过夜的!

特务政治,因为刘弘地到来,即将提前上千年出现在中原大地!

不过,刘弘也没有傻到设立一个锦衣卫,或是血滴子之类不能见光的乐色——省御监,以御史大夫下属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建立‘采风团’,前往全国各地,光明正大的建立情报网络。

非要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那就是将来,汉室每一个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将荣幸的得到一个专门对口服务的卧底,在家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省御监没有任何突发状况处置权,乃至建议权——省御监唯一的权力,就是将看到的、听到的,原封不动,一字一句上报给王忠,再由王忠筛选,送到刘弘地耳中。

自然而然,对于这样一个充当‘眼睛,耳朵’的机构,刘弘并没有将其演变为武装力量的意图,对其人员构成,也就没有太高的要求了——以忠心为上的宦官为管理层,并以游手好闲,思乡情怀相对轻一些的游侠群体为底层人员。

对于游侠群体,刘弘既没有如前时中二时期那般崇拜,也没有如封建帝王那般完全视为祸患——存在即合理,只要是存在于世间的群体,就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以及可用之徒。

而这个自墨家分离出来,并逐渐成长为西元前地下势力的黑暗群体,无疑是走上了为豪强走狗,为非作歹的歪路。

在东市粮税事件的查证中,刘弘便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内史衙役虽然亲自出现在东市外,但并没有主动去‘收税’,而是等着一串串铜钱‘自动自觉’的扔进眼前的木箱之中。

那日,刘弘在东市偶遇何广粟,并与他稍作交谈之后,也发现已经被自己‘掩护’出东市的何广粟,又乖乖回到了东市内,向几个衣着破烂的人‘缴纳’购粮税——那几人发丝散乱,面上髯须不修边幅,腰间却无一不系着明显比身上衣袍还要值钱的剑!

在东市外驻足观察许久,刘弘才发现每一个粮铺之外,不远处都蹲着几个如此大半的人;等有人从粮铺内抱着粮食走出后,都会自觉上前,由这几个人估量袋中粮食的重量,并交上响应的铜钱。

得了钱之后,这几人中便会分出一个,带钱来到东市外的内史衙役前,当着衙役的面,将钱串中的铜钱一枚枚取出,取到衙役发出一声可以的咳声之后,将取出的钱放回一枚,将钱串扔进钱箱,先前取出的则都放入怀中,回到东市内,将怀中的钱分给几个伙伴。

看着这一整套完整、有序的运作模式,刘弘险些惊掉下巴——这种情形,在后世实在是太常见了!

——回扣!

西元前的官僚,居然就已经学会了先进的‘回扣’技能,并以此收买游侠群体,为自己做事!

刘弘却并没有因此大发雷霆,亦或是正义感爆棚——当时出现在刘弘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吾可取而代之’!

准确的说,既然游侠群体能被官僚阶级的‘回扣’所收买,那同样可以被刘弘、被王忠,乃至于朝堂明目张胆的回扣所收买!

——纳入体制,就是刘弘为游侠群体想到的最好解决方案。

在历史上,游侠群体并非全是如刘弘看到的那般,收着官僚、豪族的好处,便帮着这些人欺压百姓——实际上,绝大多数时间,游侠群体都是以正义者的身份出现!

景帝朝发生吴楚之乱,绛侯周勃之子临危受命,被景帝拜为太尉,全掌平乱之事,遂领兵出关,往关东平叛。

在进军途中,洛阳豪侠剧孟前来投身,堂堂太尉周亚夫,便高兴地说出‘得剧孟胜得十万雄兵’这样宛如神话故事的话,来形容剧孟的重要性!

西汉二百余年历史上,游侠出身的英雄人物可谓层出不穷,在地方官员、豪族和百姓悬殊的实力对比下,游侠群体普遍充当着中立调和者。

如某位贪官欺压某百姓致死,那必然会有一个游侠站出来,趁着夜黑风高将那个贪官全家杀死,然后带着人头自告于衙门,并趾高气昂的宣示自己‘此乃正义之举’。

对于这样的案件,绝大多数的官员都会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由,将这个游侠释放;自此,一个享誉郡县、为名做主的‘任侠’便诞生了。

但是,游侠正义感爆棚的频率,实在是有些不稳定——那个被贪官杀死的无辜百姓,也很有可能是死于被贪官收买的游侠之手···

对于这样一个不稳定的群体,绝大多数政权都是头痛不已——任何一个政权,所追求的无一不是安定、平稳;游侠群体的流动性以及不稳定性,实在是让政权难以放心。

在原本的历史上,随着汉室中央集权愈发强力,游侠群体大都演变成了山野草寇,匪盗一流。

但刘弘却并不认为,游侠群体是完全没用的,或是完全不好的;刘弘也很清楚,只要‘余子’不消失,游侠群体就永远不可能被杜绝。

所以,与其尝试着消灭一个不可能消灭的群体,倒不如考虑考虑利用这个群体,可以做些什么——光是游侠‘不眷其乡,勇于闯荡’的特性,就足以让刘弘刮目相看,并试着利用其做点什么了!

再者说,这样一批常年在刀口舔血,本身就具有不俗身手的群体,任由其散落民间,为地方豪强所用,本就不符合刘弘地利益;但若要说让游侠成为兵源,也终究是差点意思。

——对于军队而言,最主要的还是服从命令的天性;游侠天生具备的散漫和不羁,决定了其注定不能成为正规军队的一员。

所以,刘弘决定以游侠为中坚力量,来设立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

游侠群体的冒险属性,使得他们对于远距离‘外派’不会有太大抗拒;常年混迹街头巷尾的经历,也使得游侠群体对于人心、人性具备一定的掌握。

低微的出身,使得该群体的收纳成本不会太高;而针对于‘探听情报’这项工作,游侠群体无疑也都能胜任。

再加上此举,可以给游侠群体一个合适的‘洗白’机会,将其收编,顺便解决社会治安问题···

刘弘已经数不清楚,这样做的好处有多少了。

唯一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应该就是将来省御监的组织纪律问题。

不过没关系,刘弘原本也没打算让省御监成为常设机构——只要省御监能在刘弘彻底解决‘余子’群体出路之前,将所有的游侠收入体制监督起来,即便省御监什么都做不了,刘弘也乐意付出那点成本。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财务改革 思虑间,张苍,田叔,吴公三人已是来到了殿内:“御史大夫臣苍、少府臣叔,廷尉臣公,谨拜陛下。”

见人都来齐,刘弘只好先放下思虑,轻挥挥手,示意王忠拉来几只筵席,请三人就坐。

三人谢礼安坐之后,刘弘的目光在田叔身上稍停留片刻,随即面向张苍道:“今日常朝,朕所言及之事,御史大夫当尽快处置。”

对于御史大夫内部的审查清理,根本就不是刘弘地主要目的——御史大夫内部究竟有多少贪官污吏,刘弘一点兴趣都欠奉。

说到底,在电子信息网络没有普及的时代,惩治贪官,杜绝贿赂的唯一办法,就是说朱重八剥皮实草,用高压政策威慑官僚,使其不敢再犯。

但历史已经证明,朱重八的路子,也同样走不通——老朱一死,官僚阶级触底反弹,带着多年来乘机的怨恨和憋屈,报复性的受贿贪污;比起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汉、唐都曾为人不齿的‘冒名顶替武勋’‘以民首为虏首’等操作,在晚明几乎变成了常规操作。

所以,刘弘根本没有指望靠自己的一张法令,就彻底杜绝贪污受贿——在汉律之中,受贿本身就不违法;违法的是贪污。

说具体一点就是:中央下达了‘修造水渠’的人物,官员收了某人的钱,就将这个‘工程’交到了此人手中;那只要最终,这段水渠保质保量的建成了,中央就不会在意这个官员从这件事里收了多少钱。

也就是说,只要本职能做好,那这种收人钱财,就属于‘受贿’的范畴,顶多被舆论所不齿,并不会触犯律法。

那什么样的‘收钱’,才会触犯法律呢?

同样的例子,中央要求某地修建水渠,官员为了牟取好处,将中央拨下来的‘修渠专项款’给吞了,导致最终建造出的水渠质量出现问题,这就会被法律制裁。

为了私利吞国家的钱,并因此影响了中央下达的任务,这就属于‘贪污’的范畴;这种行为,便是御史大夫派往全国各地的‘采风团’所要关注,并上报朝堂的。

正常情况下,御史大夫发现这种状况后,并不会直接报给朝堂或者皇帝,而是查一查这个官员的底细,找出此人的举荐者——在汉室,具备举荐资格的最低标准,是‘秩二千石’!

这就使得,几乎所有的举荐者,都是地方郡守!

找到这位‘贪污’官员的举荐者之后,御史大夫就会以个人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往这位封疆大吏,隐晦的将此事的概要表达出来:公举荐的某某官,似是不修私德啊···

得到御史大夫亲笔所书的‘私人书信’,绝大多数情况下,举荐者身为地方郡守,都会为了乌纱帽,而为此事给出个交代。

——要是心软一些的,就会让贪污官员辞官,回家种田。

心硬一点的,更是直接让贪污官员‘羞愧自杀’!

对于‘受贿’和‘贪污’,刘弘大体上还是比较认可此时的价值观的——尤其是在屁股真正放在皇位之后,刘弘愈发渴望出现一个和珅那样的‘奸臣’了。

能在保证国家利益不受损害的前提下,按时按量完成国家交代的任务,对于封建官僚而言已经足够了,刘弘也不指望更多。

刘弘让御史大夫内部审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堵住朝堂的嘴,为之后的全面审查做铺垫!

诚然,刘弘也没想通过掀起一场反腐倡廉运动,就让汉室官场变成一池清水,这不现实,也没有实际操作性。

刘弘想做的,是借此改革汉室财务记录制度!

——在少府售粮于东市期间,刘弘出于前世从影视剧中学来的‘官场之术’,也出于对自己的举措‘审查’的目的,简略扫了一眼少府的账簿。

当时的状况,可谓惨不忍睹来形容!

——刘弘至死都忘不了,那本比之流水账还不如的账本,居然是出自于汉室,与财务关系最深的少府!

——某年某月某日,售粮多少多少石,得钱多少多少···

整本账簿,统统是这种流水账!

当刘弘问及:少府今有粮几许,钱几何,其余物资各多少的时候,少府官员在刘弘目瞪口呆之下,说下了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陛下稍等片刻,臣这就去数···

数!

现数!

对库存,少府官员连大概的估算都没有!

这种情况,有人把少府搬空一半,刘弘都察觉不了!

就更别提丞相府掌控下的国库,以及其他各属衙的财务部门了,根本就是筛子!

刘弘满是惊疑的将那份由原少府监记录,并被老太监王忠从少府偷出来的“账本“重新翻出来,仔细查看过后,发现就连那份账本,也是以流水账记录的!

某某侯拿走了多少金,多少铜钱,亦或是武器财务,都是一条条陈列,完全没有汇总。

从这样的账目,要想知道支出,收入等汇总,就得按账本所记录的,一条条现算。。。

在这个没有计算器,也没有算盘的时代,这种运算的工作量,兼职跟运算蘑菇的放射方程式差不多。

到了此时,刘弘才明白,地方收上来的钱税,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用“储钱罐“封存,并用地方主、副官用印,双重保险,来保证钱税的安全——因为具体收上来多少钱,不止中央不知道,很有可能,负责收税的地方官也同样不清楚!

无论是处于提高工作效率,或是避免财务漏洞的考虑,刘弘都必须改变这种状况;而少府新换了个主官的现在,无疑是不可多得的时机。

想到这里,刘弘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锁定在了张苍身上。

——别说官场了,如今汉室天下,要说有谁能做成刘弘想要的“政务数字化“,张苍无疑当仁不让!

无论是在先秦担任过图书管理员的经历,亦或是“荀子门徒“的身份,都掩盖不了张苍的斜杠身份——人家是个数学家!

在民间,一卷普通的九章算术手抄版,顶多值百金,待以后刘弘弄出纸和印刷术,批发学术,其价格更将大跌。

但若是张苍注释版本的九章算术,至少价值千金!

还买不到!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怪异竹简 作为古华夏数学史最着名的典籍,《九章算术》对人类数学发展的意义,丝毫不亚于三大物理定律对后世科学发展的作用。

这样一本在此时,与《老子》《诗》等典籍享受同等地位的书籍,张苍都能非人的对其进行删减、增补,使其更贴合时代背景,能被更好的运用在民生国计之上···

穿越之初,刘弘确实曾因为‘金手指’的迟迟不来感到不满;但在得知自己的身份,以及所处的时代之后,刘弘就不太在意什么金手指了。

——还有什么样的金手指,能比张苍更有用?

数学,人家有能力增减《九章算术》,并被绝大多数学阀所接受;礼法,人家精通音律,深讳观星之术——无论是礼法纲常,王朝属性,亦或是历法的编制,都绕不开从音律之中探索,以及从星象中寻找依据。

论武,张苍虽谈不上战功赫赫,但也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曾以代王相的身份,参与镇压燕王臧荼叛乱,立功得侯!

论文,张苍师从荀子,与韩非子、李斯为同门同窗;在秦任御史期间,可谓博览群书,记忆力超人,文学素养顶级!

论资历,说夸张一点,张苍甚至可以说自己‘早在秦始皇之时,便身在秦宫心在汉’!

在解决掉陈平一党的政敌之后,刘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要做的事,几乎都可以在张苍的帮助下事半功倍的完成。

届时,开国元勋基本都死光,张苍的资历加上‘荀子门徒’的身份,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文武两届双料扛把子!

这样一个人摆在面前,刘弘实在想不到还有怎样的金手指,能比这还让人轻松愉悦的了。

当然,再好的金手指,也需要宿主具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解锁更强大的功能;刘弘能具备的‘实力’,无疑就是后世的见闻和知识储备。

如是想着,刘弘便从案几之侧取出一卷竹简,交到了王忠手上,示意将其交给张苍。

“此物,乃朕闲暇之时所得,还请御史大夫一观,述其可行否?”

闻言,张苍面色顿时一正,目不斜视的看着王忠一步步走来,将那卷略有些怪异的竹简呈到面前。

寻常的竹简,普遍宽一尺五寸,最多不超过二尺,长则根据具体情况,为四到六尺不等。

但刘弘拿出的这卷竹简,却是达到惊人的三尺之宽,将近一臂之长!

恭敬的接过,将竹简在大腿上摊开,张苍细细查看着其上所书。

“日,事,取,余?”

疑惑地念出第一支竹条上所写的字,张苍一头雾水的稍抬起头,旋即将迟疑的目光拉回竹简之上。

长达三尺的竹条,自上而下只这四个字,以一种怪异的间隔排开。

‘日’字在竹条最上端,与第二个‘事’字只隔四寸;‘事’字和‘取’字间却是隔了将近两尺,空隙几乎将大半个竹条占据!

‘取’字和‘余’字之间,以及‘余字’到逐渐末端,则都是三寸左右的间距。

在张苍看来,这根竹条就是在上端写有‘日’‘事’二字,下端,则是近乎上下对称的写有‘取’‘余’二字;中间将近三分之二的部分,则全是空白。

满带着疑惑,将目光撒向第二根竹条,张苍面上疑惑更甚——活这七十多年,张苍从未见过如此‘晦涩难懂’的文字。

——春二月丁酉尚食采鸡子百五十四百五十九千五百五十

——春二月辛丑尚食采鱼五十条千五百八千五十

——春二月丙午···

须得一提的是:此时的书籍,并没有标点符号一说,语句之间也不会有间隙;一篇五百字的策论,放在后世,就是一句五百字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此时,读书人群体数量很难提高的原因——华夏文化,博大精深···

即便某人手上有一本失传的绝世经典,只要没有名师教导,就几乎无法看懂这本书——断句,才是此人读书所遇到的第一个障碍!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假如某书上写有:六十老儿生一子人言非是我子也家产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

这句话究竟该如何断句?

这个六十岁的老儿,究竟要把家产留给谁?

——六十老儿生一子,人言“非是我子也”,家产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

如此断句,老儿的儿子就不是亲生的,他想把家产留给女婿;‘外人不得争执’当中的外人,就包含了这个非亲生的‘儿子’。

那要是换一种断句法呢?

——六十老儿生一子,人言“非”,是我子也。家产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

如此一来,句意就截然不同了:别人说儿子的是非,但终归是老儿亲生的,家产都留给儿子,女婿以及外人不得争抢。

两种断句,便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断句之法。

那倘若这句话,是记录在某本典籍里的案例,读者应当如何断句,如何理解呢?

答案就是:见仁见智!

就算是饱读诗书的学阀巨擘,那也是一家一个断句法;针对同一本经典,那更是各执一词,从而导致同一学说衍生出无数教派。

后世有这么一个笑谈:某中学生略有文采,其文章刊登于地方报纸,后被某试卷引用于阅读理解。

某一次测验当中,这套试卷恰好被该中学生所在的学校所用,并发到了该中学生手上。

最终,作为这位文章的作者,该中学生却在满分三十五分的阅读理解之中,只得到十三分。

当这位中学生疑惑地找到老师,提出质疑时,老师回答道:你作答不正确,作者写这一篇文章,是想要表达xxxx的中心思想。

该中学生据理力争:老师,作者真的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然后老师脸色一沉:你在教我做事情?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刘弘所处的这个时间线,典籍断句,也同样像后世中学生做阅读理解一样:老师说作者是想表达什么,那就是什么;至于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根本没人在乎!

这就导致刘弘看到的账本,撇开其流水账的性质不谈,光是断句,就让刘弘直抠后脑勺!

而对于张苍而言,这份竹简之上怪异的‘空隔间隙’,就如同刘弘看到先前那个账本一样——别扭!

这还不是关键——最让张苍难受的,是这卷竹简上面写的,明明都是张苍认识的字,但连在一起,张苍就看不懂了!

看着竹简上,每一根竹条都如撰抄般,按顺序写着一个日期,某一件事,一个没有规律的数字,以及一个越来越小的数字,张苍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被自己所忽视,却又想不清究竟是哪里。

碍于礼数,张苍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便只好耐着性子,粗略的从右往左扫去;直到张苍从竹简上发现得规律突然被打破···

竹条最下,那越来越低的数字,突然在某一根竹条之上猛增,从上一条的‘二百七十’,变成了‘万五千二百七十’!

张苍顿时眼前一亮,将目光上移,就见那根竹条之上写着:春二月庚戌少府拨钱以实府库负①万五千万五千二百七十!

看到这里,张苍便赶忙将目光撒向竹简最后一根竹条,终于发现了一行自己看得懂的字:省中五尚之用度账簿···

刹那间,张苍便感觉蒙在眼前的那层薄纱被捅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再回过头看整个竹简,发现每根竹条下端写着的两个数字之和,就是上一根竹条最下端的那个数字之后,张苍终于明白,这份竹简上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最右面那一根竹条写的四个字,分别对应之后的每根竹条上的日期,事件,取用钱的数目,府库存钱剩余的数目!

也就是说,这卷竹简,不能像寻常看书那样,一根根竹条竖着看,而是要将整个竹简当做一个整体,横着看!

如此一来,这卷竹简就好理解多了:某月某日,某部门因为什么事,从府库取了多少钱,府库剩余多少钱。

相较于张苍看过的其余账本,这样横向对齐,简介明了的账单,无疑更容易看出账目状况——每一次收入或支出,都可以从账本之上查到;若是账目不对,也可以直接从账本上‘事’所对应的一横条查到问题所在。

最主要的是,每一次收入或支出之后,‘余’字对应的一栏都明确的指出,此次事件之后,府库还剩下多少钱!

这在张苍看过的其他账簿上,是从未曾见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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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负数’的概念,在《九章算术》之中就已经被提出,在九章算术的第八章:‘方程’之中,便记有一次方程组问题;采用分离系数的方法表示线性方程组,相当于现在的矩阵;解线性方程组时使用的直除法,与矩阵的初等变换一致;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完整的线性方程组的解法。

在西方,直到17世纪才由莱布尼兹提出完整的线性方程的解法法则。

也正是这一章,引进和使用了负数,并提出了正负术——正负数的加减法则,与现今代数中法则完全相同;解线性方程组时实际还施行了正负数的乘除法。这是世界数学史上一项重大的成就,第一次突破了正数的范围,扩展了数系。

外国则到7世纪印度的婆罗摩及多才认识负数。

而书中的时间节点,即《九章算术》公认的诞生时间为公元前二世纪,也就是说,数学的基础——‘线性方程的运算法则’,在华夏出现的时间比西方早了整整1800多年,‘负数’这个概念的提出,也比印度早了至少800年以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为后世计 作为一个数学家,以及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张苍从这份竹简上看到,远不止于此——不用刘弘多说什么,张苍就已经通过这卷竹简,想到了许多可拓展的财务措施。

例如,在‘日、事、取、余’四栏之外,再加一栏‘印’,规定每一个事件过后,当值官吏需要用印,表示对该次事件,以及府库存钱余额表示认同!

这样一来,非但府库少没少钱,能通过这样一份账簿显现出来,就连钱是在什么时候少的,什么人身上出的问题,都在账簿纸上一览无余——为了保证自己不因账目而被怪罪,官员用印之前,必然会仔细核对府库存钱,以保证存钱的真实剩余量,与账本上‘余’那一栏一致!

“此宦者令奉朕谕,于省中试行之账簿,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刘弘一声轻语,将张苍从惊喜中拉回现实,张苍却并没有急于作答。

稍稍按捺内心中的激荡,张苍便发现,其实刘弘所‘发明’的记账方式,与此时本有的记账方式并非全然不同,

此种新式记法中的‘日,事,取,余’四部分,除了‘余’这一项之外的三项,实际上在过去的记录方式中也同样存在。

只不过在过去,‘日,事,取’三项,被记录成了一整句陈述句,并一条条冗积在一起罢了。

理性的分析二者的区别,刘弘所拿出的这种新式记账方式,只不过是在原有的三项中加了一项‘余’,并不再以陈述句的方式记录,转而以一种···

想到这里,张苍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一种记录方式了。

“此记法,朕欲称其曰:财图。”

实际上,作为整个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三大文明中,唯一一个连绵五千年,从未断绝的古老文明,华夏数学的发展程度,在很长一段历史间隔内,都在全世界处于绝对领先地位。

无论是方程、正负、象限等数学基础理论的提出与发现,亦或是圆周率、微积分、衰分等高等数学基础,在华夏的提出时间,都普遍领先全世界至少一千年以上!

但是,自西方所用纪年之‘公元’开始,直到满清覆灭,华夏不止科学技术发展接近停滞,就连数学,也没有再取得太大的进步;十九世纪的华夏数学,与公元前三世纪的近乎完全相同!

造成这种‘发展停滞’的原因有很多:学术学派对数学的轻视、王朝周期律导致的反复战乱,以及民间文化普及度不高等等。

但要说最主要的原因,在刘弘看来,无疑是华夏数学界,缺少一种简介清晰的数学记录方式,或者体系。

就拿此时的汉初来说,无论是方程解析,算数运算,其过程都十分接近后世小学所教的初级基础数学;但是,如果真让后世的中小学生,去看九章算术里某道题目的解析过程,那位学生绝对看不懂。

因为此时的运算过程,完全以汉字叙述的方式进行!

举个例子,后世很典型的一道二元一次方程:x=y-2,5x=3y,求x,y。

但凡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这道方程的解析过程:

x=y-2,5x=5y-10

∵5x=3y5x=5y-10

∴3y=5y-10y=5

又∵x=y-2,

∴x=3

解析式一列,运算过程简介明了。

而在此时,这样一道题,都不说运算了,光是要看懂题目,都需要费好大的力气···

——有甲、乙二物,甲物加二钱,可换得乙物;甲物五,可换乙物者三,问:甲乙二物各价几何?

且先不提此时没有标点符号这件事了,光是从这么一句文字中提炼出题干,就要求做这道题的人不止需要认字,还得具备一定的思维体系构建能力。

或许看上去,并没有这么玄乎:以后世人的视角,这样纯文字的叙述方式,似乎也没啥不一样的?

那是因为,后世人的思维能力,体系构建能力,都已被更简易的符号、数字等思维工具给锻炼到了一定的熟练程度——即便题目是文字,后世人也能在看过这样一道题过后,自动在大脑生成‘x+2=y,5x+3y’的等式。

但此时的人在解这道题的时候,并不会有这样下意识的的思维体系构建,所有的过程,都需要以文字的形式展现,如‘甲物加二钱可换得乙物,故乙物可视作甲物加二钱;甲物五换得乙物三,即甲物五,换得甲物三又六钱···’

撇开其他的客观原因,真正阻碍华夏数学发展的,便是这般繁杂的运算过程。

此时张苍手中的竹简——准确地说:统计表,就是刘弘打算针对此,所做出的第一个尝试。

从九章算术第一次出现并沿用到现在,华夏数学实际上已经近乎到达了‘文字数学’可抵达的巅峰;要想让华夏数学稳步发展,而不是如历史上一般停滞不前,那从‘数学文字化’到‘数学符号化’的转变,将无可避免。

更简洁易懂的记录方式、运算方式,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精力,让那些数学造诣达到水准线,有机会促成数学发展的人有更多的时间,去探究更为深奥的问题。

——就如历史上的张苍那样,去琢磨琢磨:地球离太阳,究竟有多远呢···

只要有人愿意做这样的尝试,刘弘就会拼尽所有,保全那个人不被烧死!

即便不考虑‘为后世计’这般宏伟远大的目标,更简单的数学记录方式,也可以让政权的运转效率得到大幅度提升。

试想一下:在过去秋收之后,为了将粮税记录在册并上缴国库,地方县衙几乎要花费数个月,发动大半的官吏,将每家每户的纳税额以汉字一条条记录上账本,再上交中央,中央再花十几天时间,核对完该县所送来的农税与账本是否对的上——账目上说,张三缴粮十石,就从堆积如山的粮袋中,找一只写有‘某县张三’的粮袋,称一下是否有十石那么重···

而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地方只需要在原有的账目基础上加一条:某某人缴粮多少之后,总粮食粮达到了多少。

这样一来,中央在核查的时候,就只需要查看账本最后那一栏,汇总的总量与送来的粮食总量是否相符,就可以了。

至于账目是否有差池,中央也不用再挨个比对——就拿刘弘方才那本账本来说,只需要查看某一条账目所记录的支出,是否等于府库原存有量与现存有量之差即可。

光是从‘拿着账本找粮袋称重’到‘坐在办公室核算账本’的转变,就可以将行政效率提升至少八成——如果真有加减法都不会算的酒囊饭袋混入中枢,那刘弘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作为一个后世人,刘弘所要追求的自然是中央集权,中央集权又需要足够的官僚数量来保证行政效率;‘财务改革’这个想法,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在刘弘地计划之中的。

按汉室现在的生产力,以及中央的财政状况,大范围扩编基层官员,绝非一日之功——在五年之内,刘弘能做到在不裁员的前提下,将官员待遇提升到‘不贪不拿也能活的宽裕’的程度,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这样一来,官僚人数的提升,就从刘弘地近期目标中排除;既然能用的官僚就这么多,刘弘也只能从官僚个体的行政效率下手,用现有的官僚,来做更多的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刘弘能做的其实非常多:以纸取代竹简,推动张苍更早推行‘审计’制度,增强御史大夫对官员的审查力度等等等等。

但成本最小,耗时最短,见效最大的,就是财物改革。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刘弘能做到让天下所有地方官府,都用此时张苍手上这卷竹简所记录的方式记录财务,汉室的行政效率就能肉眼可见的翻倍!

而对此时的刘弘来说,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肉眼可见’的政治成就!

撇开陈平等‘德高望重’的政敌不论,刘弘十四岁的肉体年纪,就足以使得刘弘地政治威望天生处于劣势地位。

无论刘弘做出多么有深意,多么福泽子孙的举措,舆论都会不可避免的认为:陛下年不过十四,必然想不出此等良策;此当是朝堂诸公之共谋吧?

这也算是少年皇帝们的悲哀了——臣子做错事,是皇帝没能压住场子;自己做出了成绩,又会变成臣子的功劳,皇帝能挂个名都算不错了···

但若是推行数学改革,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舆论顶多顶多会认为,这样新奇的‘记数’方式,应该是对《九章算术》有深刻研究的张苍所提出,尤其是在未来几年,朝堂在张苍主持下推行‘审计’制度之后,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将达到顶峰。

看上去,功劳还是变成了臣子的,刘弘只得一个‘虚心纳谏’之名?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张苍一人独领功劳,与‘朝堂诸公’共谋之功,对刘弘的意义就大不相同。

张苍独领,那刘弘就是知人善用;朝堂共谋,刘弘就只是因为‘大势所趋’而无奈点头。

最主要的是——作为当事人,张苍自己心里会很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的想法。

甚至基于此,将来张苍正式推行‘审计’制度时,也会潜意识的认为,‘审计’制度也并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得到了刘弘地‘启示’——作为后世人,刘弘当然会以‘先知者’的角度,改善张苍提出的审计制度,尽量将未来可能出现,或在历史上曾出现过的漏洞提前规避。

如此一来,张苍就不太可能如历史上那样,与身为皇帝得刘弘起龌龊了。

而和睦的君相关系,对于刘弘未来的计划而言,至关重要。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家臣田叔 “臣以为,陛下创此财图,当于政务钱粮之事大有裨益。”

不是张苍捧臭脚,这种被刘弘命名为‘财图’的记账方式,无论是对政府财务审核、记录,还是对地方官府征收粮税、口赋而言,确实具有相当可观的积极作用。

对于刘弘将此物拿出的意图,张苍心中也是有了数:御史大夫属衙‘自省’,主要以财务改革为主;之后对九卿属衙的全面审核,也主要针对其财务状况做文章,为之后中枢全面财务改革做准备。

对此,张苍自然满是欣喜——从现在开始,便将这种简洁明了的财务记录方式普及中枢,那不出几年,这种‘先进’的记账方式就必然会被普及到地方。

届时,张苍再按照胸中抱负,推行审计制度,以治下田亩、人口、户口增长幅度来考核官员时,‘财图’便将发挥极大地作用:大幅降低审计制度所需要的时间、人力成本。

见张苍领会到自己的意图,刘弘便适时止住话头,望向一旁的田叔——如果可以,刘弘当然想将表格、条形统计图、算盘,乃至于纸都一下子弄出来。

但刘弘很明白,步子迈太大,是会扯到淡的···

对已有秩序的任何改动,刘弘都坚信:没有永远好的政策,也没有完美的政策;一个新的政策乃至于秩序的提出,都需要反复商讨改善,并小范围试点,而后慢慢推行天下。

即便是此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举措,在将来也不见得会适用;所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应该成为政坛常态。

而新政策,尤其是刘弘以后世人的视角,跨越时间跨度提出的政策,更是需要反复确认是否与时代相符,推行过程中,要尽全力避免想当然,随时发现问题,纠正问题,改正问题。

除此之外,刘弘要想自己的政策得到真正的贯彻和发展,就不能以‘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的态度去推动。

最起码,刘弘要保证手中的主要班底,即朝中大部分大佬,能在心中对新政策有个大概的了解,明白其政治目的。

这就使得刘弘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每做出一个举动,都要以此时的人所能接受的方式,将自己的目的解释清楚,并尽量从此时已有的先贤经典当中,为自己的举措找出一个理论依据,来增强说服力。

就像财务改革之事,刘弘需要先在已有的账目记录方式上,改进得出统计表,然后为了财务统计表的运算,在算酬的基础上拿出算盘,再为了记录方便拿出纸张···

刘弘还年轻,完全有充裕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大部分设想——脚踏实地的来,润物细无声的改变时人的观念,才能避免将来人亡政息。

而对于田叔这个人,刘弘地感官可谓十分复杂。

刘弘对田叔的了解,绝大部分来源于后世的历史记载当中,以及穿越之后,在石渠阁翻看的档案。

后世的史料记载,将田叔刻画的相当矛盾:黄老学出身,有情感洁癖,为人刻薄廉直,不和道德有缺陷的人有来往,却是以盗墓发家?

早在前世,刘弘就对此持有很大的怀疑:且先不提田叔身为赵王张敖的门客,是否需要靠盗墓来获得财富,光是从时代背景来看,田叔会盗墓这件事就根本站不住脚。

——在汉室百姓心目中,头等大事就是宗祠!

即便是国家,也是孝不离口,每每有婚丧嫁娶,封侯封王,庙算征战等大事发生,要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祭祖。

这也是汉室‘以孝治天下’的现实基础——只有在这种百姓不畏死而畏祖宗蒙羞,不畏亡而畏死后没有香火血食的风气下,以孝治国才可能从口号变为现实,为百姓所接受。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如果田叔年轻时真的曾经盗掘过别人家的祖坟,那别说是被推举为官了,能不能躲过乡党的口诛笔伐都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既然司马迁都‘知道’田叔靠盗墓发家,那这件事在庙堂上,起码是人人皆知才对!

但‘为人刻薄憨直’的田叔,以赵王张敖门客的身份被举荐为官,屡任为诸侯王相、王太傅等对道德素养要求极高的位置,并且做得相当出色,却从未被政敌以此道德污点攻击。

光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太史公笔下的田叔被刻意丑化,应该是因为政治问题。

文帝刘恒旁支夺嫡,孝惠皇帝的政治合法性自然被否认;作为孝惠皇后张嫣的父亲,张敖的政治成分自然也不再‘根正苗红’;那作为张敖的门客,田叔被黑一句‘盗墓贼’,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在石渠阁翻看档案过后,刘弘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被归在宣平侯一档的田叔,从出生年月,到父母的姓氏、出身,乃至于从小到大居住的地点、做过的事,都被事无巨细的记录在册,就是不见关于‘盗掘坟墓’的记录。

本就对太史公的节操深感怀疑的刘弘,再度腹诽了一番,便稍拱手,对田叔道:“犹记得朕年幼之时,常闻母后提及子卿公忠义之名。”

“今朕以此渺渺之身临天下,斗胆召子卿公为少府,还望公念母后之薄面,助朕一臂之力。”

对于田叔重回中枢,刘弘可谓满怀期待。

在历史上,田叔在景帝朝出任景帝之子,鲁王刘余之王相;刚到任,就有百姓上百找到田叔,指责刘余抢夺百姓财富的事,希望田叔能为他们做主。

结果田叔将这些百姓中领头的二十个人抓捕,各打五十大板,训斥道:鲁王为上子,尔等为王民,却于此诋毁尔王,置忠孝仁义何?

刘余听说之后,觉得十分愧疚,就从国库中将抢夺的财物取出来,让田叔还给那些百姓,田叔又说:王夺之,臣还之,则民恶王而感恩于臣;此非人臣之道!

从这件事,就不难看出田叔的为人——作为景帝诸子中有名的混世魔王,刘余发现田叔如此回护自己,却并没有因此更加猖狂,反而是‘愧疚’的将夺来的财物还给百姓?

想想刘余的亲兄弟刘彻,对这种应声虫的行为是什么反应?

——你老实,那就别怪爷们儿欺负你!

更何况田叔还不是王太傅,而只是王相的身份,就将原本酷爱打猎,几乎每天都泡在苑囿的刘余调教的温文尔雅,内敛踏实,到入朝长安,宗室邀请打猎时,直言‘丞相在,不敢猎’的地步!

光从这两件事,就不难得出结论:作为一个混迹政坛数十年的政客,田叔的政治手腕足够优秀!

这样一个优秀的官员,即便撇开背景,也足以刘弘花费心思去争取了——更何况田叔的背景,就是刘弘理论上的‘母族’之爪牙!

在封建时代,像刘弘这种非正妻所生的儿子,被称之为‘庶子’;绝大多数情况下,庶子是不能称呼生母为‘母亲’的。

庶子的母亲,必然是父亲的正妻;出生之后,绝大多数庶子也都会被养在当家主母膝下。

至于庶子们的生母,别说母凭子贵,咸鱼翻身上位了,能被儿子记住,将来照顾一下生活就不错了!

——后世影视剧中,后宅鸡飞狗跳,姨太太跟正妻勾心斗角,争取上位的状况,在此时完全没有发生的可能。

因为妾的本质,实际上只是‘女***仆’而已!

而且‘妾’这个名头,还得是生下孩子之后才可以拥有的;没有孩子的根本连被称之为‘妾’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与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同,妾,都是花钱买来的~

主家手上,是有妾室的卖身契的~

只要主家愿意,随时可以将妾卖出去换钱!

即便不说这些,妾室的地位也远比后世人想象中的低——在此时,对登门拜访的客人,最高规格的招待,就是‘以姬妾侍寝’。

通俗来讲,大部分情况下,妾除了要和其他奴仆一样,从事家中的体力劳动外,最大的作用,也只是在家中来客人的时候,给客人暖被窝···

若是被客人看中了,更是随时可能被送出去——将姬妾送给宾客,在此时是一桩雅事!

刘邦就曾因为臣子赠送的姬妾,而奖赏臣子金银财物,乃至于官爵。

文帝刘恒的生母薄氏,第一个男人也不是刘邦——在成为汉宫侍女之前,薄氏是魏王魏豹的妾;是韩信击败魏豹之后,被韩信进献给刘邦,方入刘邦后宫的。

就皇室而言,虽然与‘妾’对应的‘嫔’‘姬’等妃子,其地位比奴仆高一些,也不用被用于招待宾客,但每一个皇子公主理论上的母亲,都不是各自的生母,而是身为正妻的皇后。

所以,无论刘弘的生母是谁,刘弘真正意义上的母亲都只有一个:孝惠皇后,张嫣。

而作为宣平侯张敖的门客,田叔对于刘弘理论上的生母张嫣,即孝惠皇后而言,说是‘家臣’也不为过。

所以实际上,田叔对刘弘具有天然的忠心——张敖是田叔故主,刘弘作为张敖之孙,那自然就是田叔的少主了。

这样的关系,在封建时代几乎没有断绝的可能性,尤其是对田叔这种宁死也要随张敖入长安,誓死追随的忠义之士而言,这样一层关系,几乎等同于后世网络游戏中的‘滴血认亲’。

所以对于田叔,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刘弘都完全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一点:田叔会不会出于忠义,而争取将张敖一脉重新推上赵王之位!

这样的事只要发生,刘弘就将陷入困境:出于孝道,作为刘邦子孙的刘弘必须严格遵守‘非刘氏、不得王’的铁律;但作为张敖的外孙,刘弘同样要出于孝道,为张敖争取更好的政治待遇。

如此两难的境遇,解决起来十分棘手,无论结论如何,刘弘都将不可避免的沾上‘不孝’的污名。

作为臣子,让君父担上‘不孝’罪名的田叔也是难辞其咎——主辱臣死!

最乐观的结果,田叔也得以死谢罪!

到头来,刘弘无缘无故背上一个‘不敬高祖律令’或‘苛待外祖之后嗣’的污名不说,还要失去一个政治成分出色,能力足以名留青史的能臣。

所以,财务改革这件事的提前提出,也有田叔的一份功劳——刘弘要为田叔找点事情做,让他顾不上乱想。

而作为刘弘地小金库,少府也确实是最需要进行财务改革,让账目更加透明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田叔之望 很显然,田叔明白了刘弘的意思。

早在来到长安的第一天,田叔径直入宫而不得见,却在晚上等来好友虫达的‘友好拜会’之后,田叔就大致明白了刘弘地意思。

——卿为宣平武侯(张敖)故旧,便是朕之肱骨;今朝中于朕颇有不利,还望卿以此为首重,助朕厘清吏治···

这,就是虫达转达给田叔的原话。

对于刘弘的担忧,田叔心中自也是明了——光是刘弘托虫达的话语中,特意将张敖成为‘宣平武侯’而非赵王,就不难看出刘弘地意图:汉家只有张姓宣平侯,从来没有张姓赵王!

刘弘这个反应,虽属情理之外,但也算在田叔意料之中——对于异姓诸侯王的问题,实际上太祖刘邦就已经给出结论了:非刘氏,不得王!

虽然刘邦在白马誓盟时,喊出这句宣言前不久,才刚喊下‘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的诺言;但对于统治者,尤其是刘邦这种‘合格’的统治者来说,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举动,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原本朕打算封功臣为王,让他们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的,但谁让他们反了呢?

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朕了;为天下苍生计,朕就食言一回:非刘氏,不得王!

这种事,其实就跟后世的网络小说一样:别说某情节合不合理了,光是主角穿越到某某仙侠空间,其本身就十分不合理!

但只要作者能自圆其说,给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读者也同样会接受书中设定,安心往后看下去。

一样的道理:刘邦食言了吗?

实际上,是的。

朝令夕改?

好像勉强也算得上。

但真要说这个举动对朝局有多大的影响,为后世埋下了多大的祸患,那就是危言耸听了——作为当事人,刘邦仗着自己那张比长城长度还厚的脸皮,将这件事圆了过去:三家不同法,五代不同礼!

作为刘邦的嫡系血脉,往后的刘氏皇帝,虽然脸皮厚度比不上长城的长度,但长城的厚度,大都还是能达到的——山河永固,与国同休,那说的是侯国!

反正刘邦都归天了,对于刘邦下的规矩,西汉的刘氏皇帝都表示:太祖高皇帝之律令,最终解释权归朕所有。

即便是此时,刘邦日夜奔波在镇压诸侯王叛乱的时代过去不过二十多年,异姓诸侯王问题依旧属于‘敏感政治问题’的范畴。

对此,田叔同样有着清晰地认知——若非如此,田叔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吃人的封建官场活到这把年纪。

实际上,对于恩主张敖的事,田叔也有着十分清晰地认知——当初张敖被扯入贯高谋逆案,被羁押入长安之时,田叔就曾同张敖的其他门客一同剃掉头发,用铁圈锁住脖子,装作张敖的家奴同入长安。

须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民风对于家奴,是有‘追随主人同死’的要求的!

田叔等人装作张敖的家奴,随其一同入长安,唯一的目的就是一旦张敖坐实罪名,便追随张敖一同赴死!

虽然最终,高皇帝刘邦因为贯高的陈词而放过了张敖,但对于整个事件,田叔都有着明确的认知。

——贯高的罪名,是被仇家告发‘曾试图行刺刘邦’;而张敖的罪名,是‘私蓄人才,欲行刺刘邦’。

贯高是否曾试图刺杀刘邦,这件事早已有定论——贯高自己承认,确实有过。

但这件事跟张敖有没有关系,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件事发生的背景,是在张敖迎娶刘邦的吕后之女,鲁元长公主之后不久!

而且此时赵王张耳刚死,王太子张敖屁股挪上王位才几个月!

如果这都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另一件事,足以揭开这件事真正的黑幕:汉开国初的七位诸侯王,除长沙王一系,及死于高祖五年(前202年)的燕王臧荼之外,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黥布)、韩王信等四位异姓诸侯王,都在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到十二年这短短一年内,相继‘谋反’被杀!

而赵国一脉,从张耳逝世,到张敖迎娶鲁元长公主,再到张敖从赵王被贬为宣平侯这一长串事件,都微妙的挤在了燕王臧荼‘叛乱’之后,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叛乱’之前的高祖九年(前198年)!

如此浅显的真相,别说亲身经历过的田叔了,但凡对老刘家,尤其是刘邦有一丝了解的人,都不难得出真相:贯高谋反事件,只不过是一场秀而已。

或者说,是一场由高皇帝刘邦自编自导自演,张敖半懂不懂配合演出,天下人瞠目结舌的大型真人秀!

而这场真人秀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张敖合理合法的从赵王的位置上下来,安心做自己的闲散侯爷,并且不让刘邦因此背负‘苛待功臣’‘夺诸侯土’的污名①。

田叔当时虽然看不清,但在此事发生两年后,各地异姓诸侯王相继‘谋反’伏诛时,田叔对此事也大概有了认知:异姓而王,才是张敖最大的过错!

所以田叔根本没有将宣平侯一系,重新推回‘赵王’这个火坑的想法——或者说在得到刘弘近乎明示的‘提醒’之后,田叔已经放下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田叔真正想做的,是让宣平侯一系重新回到大汉彻侯阶级的怀抱!

宣平武侯张敖,生有嫡子二,庶子二②;嫡长子张信在张敖死后承袭宣平侯爵,于孝惠八年亡故,无嗣,国除。

嫡次子张偃,因生母鲁元公主之故,被吕后封为鲁王;庶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

按道理来讲,张敖后嗣一王二侯,可谓是公侯中地位最高的一家了。

但在吕后身死,诸吕被屠戮殆尽之后,鲁王张偃、乐昌侯张寿、信都侯张侈三人,均被陈平、周勃等诛吕大臣们归类为‘吕氏乱命之王’,而被废黜。

对于刘弘过去这段时间的遭遇,田叔心中大概有数:在陈平、周勃二人手下侥幸逃生,并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光从一个皇帝的角度,从政治手腕、政治智慧的角度而言,刘弘已经达到了合格线以上。

但田叔想不明白,刘弘明明手上奇缺人手,甚至到了让刘不疑一人担任两个九卿位置的地步,为什么视那三位母族叔伯为无物?

或许这三人不一定有多么出众的能力,但刘弘现在最缺的,可不就是叔伯这种可信可靠的人吗?

无论是出于对故主张敖的感恩,还是为了对刘弘的忠诚,田叔都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刘弘:有三位可堪一用的叔伯,被陛下忽视了啊···

不说促成这三人出仕,或被刘弘引为肱骨,最起码,也要让张敖尚在世的嫡子张偃成为侯爵,继承宣平侯一脉的宗祠,给先人供养血食香火吧?

心中大概盘算一番,田叔觉得,对于三个几乎可完全信任,且能力未必会差的母族亲戚,刘弘应该是会欣然接受的——即便不考虑现实因素,刘弘也大概率会为了标榜自己‘孝顺’,而复封自己的外祖父之后嗣,即宣平侯一系。

更何况‘那’件事···

也需要以‘恩封宣平武侯之后嗣’,来试探出刘弘地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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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关于赵王张敖被贬为宣平侯这一事件,历史考据界公认其真相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至于原因,是因为《史记》对于该事件的记载,实在是生动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根据《史记》记载,贯高的供词说:之所以要刺杀刘邦,是因为刘邦途径赵国时,张敖对刘邦恭敬无比,而刘邦对张敖却是百般苛责,就差没指着鼻子骂!

然后,作为张敖门客的贯高等人忍不住,就遥人儿准备刺杀刘邦了···

更怪异的是,这帮人刺杀刘邦这件事,最终还没实施?

非但没实施,还在贯高的‘仇家’手上落下了把柄,告到了刘邦那里?

好家伙,佐吏都不敢这么写···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也十分可疑:公元前202年,燕王臧荼叛乱,被夺去诸侯王之位。

《史记》关于此事的记载,大概提炼出来就是:公元前198年,赵王张耳薨,太子张敖袭王爵,紧接着迎娶鲁元公主;鲁元公主刚嫁过去,刘邦马上就去了一趟赵国,恰恰在这途中就发生了贯高刺杀事件;然后刘邦折返长安,刚到长安没几天,贯高‘谋逆’一事就被踢爆,刘邦召张敖入长安,然后贯高据理力争,坚称这件事和张敖没关系,然后刘邦感动于贯高的忠义,赦免了贯高的死罪,并‘从轻’处置了张敖——废王为侯;贯高得知张敖性命无忧,便坦然自杀···

从张耳死,到张敖娶妻、带妻子回赵国、刘邦去赵国、回长安、张敖被举报、负罪入京、贯高被审讯、被赦免、张敖被贬为侯,这一连串事件,居然通通都在公元前198年一年之内完成了!

更微妙的是:在张敖被剥夺赵王王位短短一年之后,汉室剩下的五位异姓诸侯王中,除长沙王外,剩下四个相继谋反,并被刘邦镇压,剥夺封国···

透过现象看本质,佐吏个人的看法中,这件事的真相应该是这样:刘邦为了和项羽对抗,才画大饼封异姓诸侯王——例如:我封你为楚王,但楚国现在在项羽手里,你去打吧,打下来就是你的。

等项羽乌江自刎,汉室建立之后,刘邦又将扫除异姓诸侯王提上了日程,第一个便拿身处北方边境的燕王臧荼开刀。

燕国收回,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赵国了——汉室的北方边界,最大的两个诸侯国就是燕赵。

这件事,刘邦决定稍微缓一缓,毕竟短时间内弄死两个边地诸侯王不太好,所以等到了张耳亡故;新王张敖大概也明白了刘邦的意思,所以通过迎娶鲁元公主来表达自己的善意,随后两人演了这么一场政治秀,张敖保住性命,也得了个安慰奖:彻侯;刘邦则顺理成章的收回赵国。

燕赵收回,北方边墙就只剩下一个韩国了,刘邦又缓了两年,就放风出去,说韩王信意图谋反,想故技重施;结果韩王信不识相,果断倒向匈奴人,就导致了那次着名的战役——刘邦御驾亲征,匈奴单于冒顿出头为韩王信做主,刘邦顺势开启了第一次汉匈大战,陷入白登之围。

到韩王信兵败身亡,刘邦已经将北方边墙的燕、赵、韩都收回中央手中,并得到了冒顿‘以长城为界限,互不侵扰’的承诺,边疆就算是初步平稳了;刘邦便转过头,开始大刀阔斧得的剪除家门口的梁国,以及关东的淮南、楚等异姓诸侯国,并在公元前196年之内全部完成。

从刘邦死于公元前195年来看,也不排除刘邦在征讨韩王信时,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想毕其功于一役,给太子刘盈留下相对平稳的战略格局,故‘上头’追杀韩王信,从而陷入白登之围的可能性。

2.宣平侯张敖死后,子张信袭爵,死于公元前188年,无嗣,国除。

而西汉的彻侯继承,是严格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的,所以张信为张敖嫡长子这一点,其可能性高达九成九。

剩下零点一成的可能性,也被鲁王张偃的身份否定:张偃被封为鲁王,是因为吕后念及其乃鲁元公主之子;而鲁元公主作为张敖的正妻,所生者必然是嫡子。

在张偃是嫡子的情况下,张信不可能是以‘庶长子’的身份承袭宣平侯爵;且汉室爵位,也是不允许庶子继承的,所以张信百分百是张敖嫡长子,而张偃为嫡次子。

至于剩下两位张寿和张侈,则被史书与张偃一同记录:吕后念在张偃是长女鲁元公主之子,故将其封为鲁王;又将宣平侯的剩下两个庶子封为彻侯···

通过以上资料可以得出,张敖有二嫡、二庶,共四子,是经得起考究的。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武侯之后 “臣初为少府,虽不敢言勿通政务,亦恐所为与陛下之圣意相左;还望陛下指点迷津:臣此任少府,当以何为纲要?”

给故主争取政治待遇,田叔自然是要做的,但作为一个黄老出身的老官员,田叔也很清楚:在提要求之前,得先把本职工作给做好。

田叔虽自认有足够的资历和名望,但也还没到被刘弘如此信任,到直接任为少府的地步——少府,那可是皇帝的钱袋子!

国家财政收入——税、赋,税进国库,赋可就是要进少府的!

更何况少府非但有财权,还有数之不尽的产业、作坊、园林,无论是财货、粮食,还是军械,少府都有涉及。

这样一个庞大到几乎包含小半个朝廷的部门,完全没有可能被交给‘只有能力’的臣子——自‘少府’这个官职诞生起,少府人选的第一个要求就很明确:皇帝绝对的亲密心腹!

田叔心中也大概明白,刘弘对自己如此无条件的信任,大都来源于自己的政治标签:宣平武侯门客;在这种背景下坐上少府的位置,田叔自然要努力向着‘值得刘弘信任’的方向靠拢。

更何况田叔此举,也属于正常的政治规则了——新任某官职,跟直属上级沟通一下,请求指示以及施政纲领,无可厚非。

最主要的是:刘弘话里话外的意思,田叔也隐隐听懂了一些——若说汉室,有哪几个部门与‘财务’关系最近,那无疑是丞相府属下的国库,内史属下的关中各粮仓、税库,以及少府了。

而且跟前两者不同;丞相府只有国库算财务部门;内史也只有存放粮食的仓库,以及税钱的府库算得上;而少府,则可以说每一个属衙,都和财务逃不开干系。

少府最主要的部门:府库,管理着每年从天下百姓手中收上来的‘赋’,其数量约占国家财政收入的四成;今汉家年税赋收入三十万万,其中便有将近十二万万进入少府府库。

虽然这笔收入,还要用于皇帝日常赏赐臣子、嫔妃,外戚,以及宫中用度、省内宦官侍女、嫔妃的俸禄,乃至于军队赏赐等,但还是会留下大半,并慢慢积攒下来。

除了钱之外,少府府库中,还有着许多其他各式各样的物资——或者说,‘钱’在少府府库中只占一小半,真正占大头的,是其余的一应物资。

理论上,只要是天地间存在,并可能被皇帝用到的东西,少府府库都会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库存;就像现在,少府府库虽然没多少钱,也没多少金,粮食也只有前段时间,刘弘从安陵杜氏手中‘拿’回来的六十多万石,但除了这三物之外,其余物资可谓应有尽有。

布匹,少府闭着眼睛能拿出万匹!

奴仆,如今便已不下十万!

长剑,轻轻松松拿出数万把!

牛羊鸡鸭,少府在上林苑也养了一大群!

至于弓弩箭矢,少府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并且以每天数百上千的数量上升!

可以说,刘弘只要别要铜钱、金饼、粮食,其余任何东西,少府都能闭着眼睛扔出来一座小山!

粟米,其实少府原本也不缺的——上林苑中,有不少的土地是被租给百姓种的,其租税二成五左右,这将为少府带来每年数万石粟米的收入。

至于其他的土地,那更是由少府掌下的‘官奴’,即国家的奴隶所耕作,其土地收成完全归入少府,每年不低于五十万石!

可以说,只要有时间,少府光靠着那几百顷官田,就能一点点攒下令人匪夷所思的庞大财富。

就更不要说少府掌下的东、西织室,靠着那几万女奴日夜印钱了——布,在此时可是比铜钱还靠谱的硬通货!

富有归富有,但少府的账目,却是两汉四百余年历史上的未解之谜。

少府究竟有多少财产,几乎没有任何人能说得清——少府每年甚至每天的物资吞吐量,都庞大到即便出动整个汉室的官吏,也不足以厘清的地步。

而刘弘提出的‘财图’,就让田叔闻到了一些明显的信号:厘清账目,保证少府的财务透明!

果不其然,刘弘地回答,证实了田叔的猜测。

“卿任少府,首当其冲者,当以此‘财图’之法,厘清少府账目;及府库钱、金、粮、布等几何?录入册之田几何?上林苑租赁之田几何?”

“厘清府库之存,来日少府之账目,卿便以财图之法记于册,旬月核查,每三旬一呈账目与朕观。”

对于少府,刘弘寄有非常大的期望!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景二帝直接将农税减半,将口赋砍掉三分之二,却并没有使国家更为贫穷,反而是在武帝时,留下一个存钱达数百万万,存粮数千万石的府库!

按道理来讲,税赋都被大幅削减,国家财政收入本应该也骤降才对。

但刘弘很清楚:景帝朝时,三十税一的农税,以及每人四十钱的口赋,就可以为汉室带来每年四十万万的财政收入!

而刘弘现在以十五税一的农税,每人一百二十钱的口赋,却只能得三十万万钱。

通过简单的乘除法就能得出:同等人数、田亩之下,景帝每年能有四十万万财政收入,刘弘应该有八十乃至九十万万钱才对?

实际上,真正让景帝以如此低的税率,还能收到比刘弘此时还多的财政收入,其关键节点,正是因为少府的存在。

文景之治,大部分人都认为主要功劳属于文帝刘恒,而景帝只是延续了‘轻徭薄税,与民休息’的政治纲领。

而文帝之所以被称之为‘文景之治’的主要功臣,是因为减税的‘阵痛期’,完全是由文帝独自吞下的。

历史上,文帝扫除诸侯功臣势力,旋即宣布农税减半,口赋减至原来的三分之一,第二年,汉室的财政收入便只有十四万万钱!

国库收入农税九万万,少府收入口赋四万万;府库的老鼠都被饿死不说,那几个老鼠还荣幸的被载入史册!

当是时,宫廷嫔妃裙不拖地,太后薄氏为了勤俭节约,更是不惜亲自养蚕织布,用来做衣服。

文帝更是以皇帝之身,在皇宫之内亲自种田,提倡简约之风,彻底堵住被低微俸禄折磨的苦不堪言的朝臣百官——朕都下地种田了,尔等还想怎样?

靠着十数年饭不逾三菜一汤,衣不着锦缎貂裘的贫苦日子,文帝带着整个统治阶级,硬生生挺过了减税的阵痛期,迎来了大丰收——天下人口上涨三分之一,户口数翻一倍!

到文帝晚年,时为太子之身的景帝监国之时,国家的财政收入在三十税一,口赋四十钱的前提下,重新回到了每年三十万钱,并以每年二到三万万的涨幅稳步提升。

最终到景帝驾崩时,汉室的财政收入在此税率下,已经达到了每年六十万万钱之巨!

在这个过程中,文帝刘恒是如何在国家财政收入不及原本一半的情况下,还能保证中央行政效率不降反升,军队的数量不减反增,新设飞狐、霸上、棘门等常备野战部队,并使其具备战斗力呢?

答案是:少府。

靠着上林苑官田产出的粮食,租种给百姓田地所得租税,以及织室夜以继日缝制而成的布匹,少府几乎以一己之力,养活了身处减税阵痛期的汉室政权!

甚至于在历史上,景帝平定吴楚之时,被战事一下掏空的少府,在武帝登基之后,又重新攒下了超过三百万万钱的府库存款!

在武帝爷掌权,并打算开启汉匈战役时,豪气的扔出足以供给十万大军,于塞外作战十年的钱粮!

最恐怖的是:这是少府的库存!

国库还没算上呢!

国库和少府的收入,可是‘六四分成’的!

如果这些钱粮是国库存下的,那武帝爷熬死窦太后、王太后,并培养出羽林卫,发掘卫霍二位天之骄子之后,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跟朝堂扯皮,从官僚手中的国库抠出军费。

正是少府的存在,才使得武帝爷能豪横的撇开整个朝堂,‘自掏腰包’拿出所有军费,悍然发动对匈奴的一系列战役!

若是以国库之物资为战略储备,那朝堂对于战事自然会有发言权;但少府的存在,让武帝具备了对整个汉匈战役的所有决定权,朝堂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皇帝自掏腰包,派自家亲信,去为自己的曾祖父报仇,朝堂能说什么?

即便说,‘没出钱’的朝堂百官,又能说些什么呢?

顶天了不过几句‘暴君’‘独夫’这种不痛不痒的哀怨罢了。

同样是少府的存在,让武帝爷在对匈奴达成史诗级战略成果之后,成功将‘毫无远见’‘不支持正义之战’的丞相彻底架空,设立内阁,彻底将政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样的少府,刘弘怎能不重视,又怎能不将其视为禁脔,视做逆鳞?

少府何止是钱袋,根本就是摇钱树啊!

对于自己的私人摇钱树,刘弘自然需要有百分之百的掌控;而少府混乱的账目,无疑是在为各方势力挖墙脚提供温床。

前段时间,陈平默认诛吕功臣集团,径直前往少府搬运物资,就足以说明问题了——那次事件,究竟为少府带来多少亏损,刘弘到现在都弄不清楚!

所以,刘弘不止要把少府这个钱袋紧紧攥在手里,还要时不时地翻出来看看,里面的钱对不对数,有没有按照正常的速度‘繁衍后代’。

而少府账目混乱之事最大的解决难题——统计工作量,已经被刘弘拿出的‘统计表’解决;剩下的,田叔绝对可以搞的定。

想到这里,刘弘便自信满满的正身而坐,等待田叔应下这桩送上门的‘政绩’——厘清少府账目,其意义几乎不比萧何整理石渠阁的事小到哪里去!

在刘弘鼓励的目光注视下,田叔思虑良久,才稍稍躬身,拜道:“为人臣,自当解君之忧;陛下交代之事,臣必不辱使命!”

刘弘刚露出一丝笑容,就闻田叔一脸郑重的再拜:“臣另有一事,欲奏陛下!”

“宣平武侯···”

!!!

——这货,还要提张敖的事!!!

在刘弘惊骇的目光之下,田叔俯身一拜:“宣平武侯物故,世子信袭爵,后绝嗣;次子张偃之王爵,亦为丞相、太尉所废黜。”

“然宣平武侯,乃陛下之外祖,吾汉家又以孝治国···”

稍稍抬起头,见刘弘眉宇间隐隐带上了惊怒,田叔赶忙将未尽之语吐出。

“臣愚以为,于情于理,亦当恩封宣平武侯之后嗣,以尊孝道;宣平武侯,当于阴曹九泉享血食供奉,不至魂游山野···”

“臣意,复封武侯子偃袭宣平侯嗣,以彰吾汉家礼待功臣之本!

呼~

‘复封宣平侯’几个字从田叔嘴里吐出之后,刘弘才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好家伙,让爷们儿心惊胆战好几天,就为这?

“卿以为善,便于春三月朔望朝,将此事交与朝堂共议吧。”

嗯,刘弘要给外祖父一家继香火,同样不在民煮讨论的范围之内。

章节目录 第161章 郦商将故 长安城南,未央宫东阙外,尚冠里。

作为汉室最繁华的贵族聚集区,尚冠里可谓高门云集,繁花似锦。

凡汉室有名有姓的贵族,除了居住于戚里的外戚,余者几乎都有一座朝廷赐予的豪宅,坐落于尚冠里。

例如上个月,刚被恩封为彻侯的刘揭,关内侯的汲忡、田叔以及其余的二十余人,都在尚冠里得到了规模大小与食邑相符的豪宅。

尚冠里最外围,最小的那一批院落之中,就坐落着新鲜出炉的‘故安侯府’,等候着淮阳守申屠嘉派家中子侄前来接收。

再往里一些,刘揭的新府邸——阳信侯府,也在最近建造完成,并正式交付于刘揭之手。

看上去,尚冠里的宅院越往里,其规模就越大,越气势磅礴;实际上,尚冠里的院落组成,基本是按照其主人的食邑,从外往里次序上升的。

在尚冠里最中心,屹立着几座即便放在后世,也让人耳熟能详的彻侯府邸。

——食邑万六百三十户的平阳侯府!

——食邑整万户的留侯府!

——已被废黜封国,曾食邑整万户的酂侯府!

汉初仅有的三家万户侯,便是尚冠里当仁不让的牌面。

只不过到如今,这三家万户侯,已经在朝堂上失去了身影···

故守御史大夫平阳侯曹窋,因其弟郎中令曹岩之故,畏罪自尽;虽被皇帝刘弘下令厚葬,以世子袭爵,但朝中,已经再也看不见平阳侯家族的身影。

留侯,在汉初与整个勋贵阶级格格不入的一个家族——初代留侯张良这个万户侯,还是在谢绝刘邦所赐予的三万户食邑,退而求其次,勉强收下的;被封侯爵之后,张良更是不再涉足政坛,归隐山林,不问政事。

可惜,留侯一脉‘高风亮节’的超然政治地位,在前不久被打碎——二代留侯张不疑,在高庙事件中被贬,后又被刘弘下令强制回封国!

不出意外的话,起码百年之内,留侯一脉的身影,不太可能出现在汉室权力中枢——长安了。

由‘开国第一侯’萧何所留的酂侯,也早在高皇帝五年(前202年),因二代酂侯萧禄亡故,无后嗣,而被废黜封国。

虽然说,无论谁坐上皇位,只要坐上去的屁股还姓刘,就必然会从萧何的后代选一支,来继承酂侯宗祠,但毋庸置疑,开国功侯主政的时代,已经在悄然无息间进入黄昏。

如今朝中三公,丞相曲逆侯陈平,因诸吕之功,被刘弘溢封千二百户,今食邑六千二百户。

太尉绛侯周勃,因诛吕之功溢封千户,今食邑九千一百户。

御史大夫北平侯张苍,则仅食邑千二百户···

要知道在开国初,光是身为九卿的太仆夏侯婴,就有足足六千九百户食邑!

现如今,却是到了御史大夫与内史同为千二百户,九卿之中更是足有四人无侯爵(典客、宗正、奉常、郎中令),一人为关内侯(少府)的地步。

也就大将军颍阴侯灌婴,还能以六千户的食邑,和周勃一起勉强替军方撑起场面。

但无论是陈平、周勃,亦或是灌婴,乃至于柴武、虫达等开国功侯,都已经算得上是初代功侯中的遗老遗少了——即便是几人中最年轻的柴武,也已经到了将近六十岁的年纪。

至于陈平,更是已年过七十···

汉初食邑五千户以上的彻侯,几乎都经历着初代临近亡故,二代又没能成长起来的青黄不接之时。

就像此时的曲周侯府,就发生着开国功侯们都万般无奈,又不得不面临的变故——初代曲周侯郦商双目紧闭,气若悬丝的躺在卧榻之上,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候着爵位接班人:长子郦寄从云中赶回长安。

说起来,郦商跟随高皇帝刘邦算不上太早——起码比起周勃、夏侯婴等从沛县一同走出的老班底,郦商无疑算得上的‘后起之秀’。

在秦二世三年,即后世历史纪元的汉高祖元年,郦商由兄长郦食(yì)其(jī)举荐给时为汉王的刘邦;以裨将之身跟随刘邦南征北战。

攻长社,郦商率部先登,封信成君;后又跟随刘邦攻占宛十七城,升将军;秦亡后任陇西都尉,平定北地、上郡。后又破章邯部将雍将、周类、苏驵诸部,配合刘邦主力还定三秦,得赐食邑六千户。

在楚汉争霸中,郦商更是先击溃楚将钟离眜,后随刘邦赶赴垓下,最终逼得西楚霸王乌江自刎,终定天下。

汉立之后,郦商也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战役——从镇压燕王臧荼叛乱,到攻打代地,亲俘代相程纵,再到之后的陈豨、英布之乱等等等等,都能在功劳簿中看见郦商的大名。

靠着这一系列军功累计,郦商得以在汉室底定,重新论功评定封土时,得封‘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位列汉开国十八功臣第六!

无论是现在的大将军灌婴,故皇帝太傅王陵,还是车骑将军飞狐都尉柴武,卫尉虫达,在汉十八功臣中的排名都没有郦商高!

排在郦商前面的,仅有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宣平侯张敖,绛候周勃,舞阳侯樊哙五人而已!

作为刘邦阵营的‘后起之秀’,郦商能在短短十数年之内,靠着打拼一点点爬上如此高位,可以说是非常励志了——要知道就连刘邦的老兄弟夏侯婴,都排在郦商之后!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郦商所赢得的一切荣耀,最终都躲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留给郦商的,就只剩下曲周县那五千六百户人家,世代供养郦商的后人。

不过比起其他的功侯,郦商还算比较幸运的——他还有个相对有出息的儿子,可以继承他的爵位,继续撑起曲周侯一脉的天。

在诛吕之事中,郦商被周勃挟持,逼得曲周侯世子郦寄不得不欺骗吕禄,将吕禄手中的虎符交到刘揭手中,方使周勃得以顺利进入北营,喊出那句‘吕氏右坦,刘氏左袒’。

但在时局稳定之后,舆论却出现一种非常诡异的声音:曲周侯世子寄,卖友求荣,简直不当人子!

按道理来讲,郦寄作为吕禄的至交好友,确实应该坚定地站在吕禄这边;按此时的道德观,即便吕禄是坏人,郦寄也不应该‘大义灭亲’。

对此,郦商即便是早有预料,也是徒之奈何——早在齐王刘襄入长安,却因为一句可笑的‘驷钧,恶人也’,就与皇位失之交臂时,郦商就已经明白:除了从一开始就坚定站在陈平、周勃这边的功侯外,没有人能从诛吕之事中捞到便宜!

不过紧接着,舆论就因为未央宫传出来的一句‘风闻’,而迎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传言皇帝刘弘听说这件事之后,随口对身边的宦官说了一句:寄父遭虏,因孝而失义,其虽略输私德,然大节不失!

刘弘一句话,舆论的倒向瞬间反转:郦寄面临父亲和朋友之间二选其一的艰苦抉择,最终选择保全父亲安危而出卖朋友,可谓大行不顾细谨!

这件事,也从郦寄‘卖友求荣’的证据,华丽转变为郦寄‘至纯至孝’的佐证。

反观这件事中的另一个主角:周勃,则是彻底沦为丑角——太尉明知郦寄孝顺,还要以郦商老将军的性命,去逼迫郦寄做出卖朋友的事,简直是道德败坏,脚底流脓,良心大大的坏掉了!

直到舆论风向转变,郦商才终于安下心来,但因忧虑而躺上病榻的郦商,却再也没有爬起来···

郦商很明白,如果真要坐实郦寄卖友求荣的污名,那曲周侯世家,几乎没有可能再走入汉室官场——汉室,对于官员最基本的三项要求:伟岸英俊的相貌,毋庸置疑的军功,以及,完美无缺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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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历史上,郦寄因为在诸吕之乱中出卖好友吕禄,确实曾蒙受巨大的道德污点;实际上无论是文帝万年,张苍于黄龙事件之后被罢相,亦或是景帝朝申屠嘉在‘高庙墙垣’事件后气死,这两次丞相出缺,郦寄都是备选人中最符合要求的:年纪够大,资历够老,地位也有,彻侯之位也满足。

无论是比起关内侯申屠嘉,还是位列三公,身为御史大夫,却能被内史晁错驯养成应声虫的开封候陶青,郦寄都更具备冲击丞相大位的竞争力。

但一句‘卖友求荣之辈’的评价,让郦寄连续两次与丞相大位失之交臂,虽然说不上抑郁而终,但要说郦寄死而瞑目,也是不大可能的。

这一章还有些东西要说一下,免得大家误会。

萧何确实是被刘邦评为‘首功’,其食邑也是位列开国功侯之最;但是从文中,大家不难发现,萧何食邑万户,但曹参却比萧何还要再多上六百三十户,张良的食邑也同样达到了万户。

那这是不是说明,萧何‘食邑最高’的说法不准确,或者说萧何‘食邑万户’是不准确的呢?

这个问题,作者君一开始也同样很疑惑,遂百般查阅资料文献,终于在一篇西安大学的硕士毕业论文当中,找到了答案。

实际上,这并不矛盾,萧何确实食邑万户,与张良相同,并且‘食邑数’比曹参少;但这并不表明,萧何的‘食邑’比曹参少、和张良相同。

问题的关键所在,就在于西汉彻侯的‘食邑’,并不是固定的‘每一户多少钱’。

《史记》中关于‘户税百二十钱’的说法,很容易让历史研究者因此进入这样一个误区:每户人家一百二十钱,就是彻侯固定的收入。

按照佐吏查阅到的文献,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彻侯食邑,其实质是将这户农户原本应该缴纳给国家的农税,转而上缴到彻侯的‘侯相’之手,最终进入这位彻侯口袋里,成为封国产出。

而《史记》之所以有“户百二十钱”的记载,是因为按照司马迁时的长安粮价:石四十钱,以及武帝朝大多数农户有田三十亩,按当时三十比一的农税税率,从而使得每户人家的农税,恰好就是三石粮食(平均亩产三石),共一百二十钱。

实际上,农户无论是上缴给国家的农税,或是上缴给彻侯的‘租税’,都不是按固定数值,而是按比例以及农税税率,将收成的十五分之一或三十分之一上缴。

例如汉初,百姓普遍有一百亩田,得粮三百石,税率十五税一,那粮税就是二十石粟米;具体折合多少钱,还要看当时的粮价。

而萧何的‘万户’比起张良的‘万户’,以及曹参的‘万六百三十户’,最大的差距就在于:封地。

萧何的封地:酂县,位于今湖北谷城县固封山附近,毗邻汉水,称得上‘膏肓之地’,就是说,萧何的一万户农户所耕作的土地产出,绝对不止汉初粟米平均亩产:三石。

而张良的封土留县,位于今山东省微山县附近,曹参的封土则位于今山西临汾市,虽然都说不上荒凉,但肯定没法跟毗邻汉水的酂县相提并论。

也就是说,萧何‘食邑’最高,指的并不是‘食邑数’最多,而是指每年能从封国得到的钱最多。

放在现代举个例子:萧何在东北黑土地得到一百亩地,张良在内地得到一百亩地,曹参在内地得到一百一十亩,这种情况下,说萧何‘食邑最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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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中,西汉彻侯个人的食邑,简单交代一下。

陈平本食邑5000户,书中因为诛吕之乱加封1200户,所以现食邑6200户。

周勃本食邑8100户,原本的历史上,因为诛吕之功加封1900户,共户;书中周勃失去了‘首倡之功’,只加封1000户,所以现食邑9100户。

灌婴本食邑5000户,历史上因为诛吕之事,以及文帝刘恒挑拨离间之意,加封3000户,共8000户;书中主角选择挑拨陈、周二人,所以只给灌婴加封1000户,共6000户。

郦商本食邑5100户,因为世子郦寄的‘功劳’,加封500户,故书中为5600户。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醉酒当歌 一旦郦寄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道德污点,那即便是几代过后,曲周侯世家的子孙有机会出任朝中某司曹官员时,也总会有竞争者提起一句:曲周x侯郦寄,卖友求荣,可是不修私德的啊···

而作为开国功臣中的佼佼者,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武将,对于舆论突如其来的大转变,郦商自然是看的真切——自家之所以躲过如此巨大的一个道德污点,正是因为刘弘对周勃的那一句评价:太尉虽义而灭吕,然于曲周侯一脉,太尉亏欠者甚巨!

虽然心里明白,刘弘之所以如此攻忤周勃,是因为双方政治斗争的缘故;但对于刘弘‘不计前嫌’拉曲周侯家族一把,郦商心中深怀感激。

关于曲周侯一脉的将来,郦商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只等那个快年近五十,却依旧被老郦商戏称为‘乳子’的长子赶回长安,一切,就将回到正轨···

※※※※※※※※※※

与暮气沉沉的曲周侯府相比,同样位于尚冠里的曲成侯府,今日则满是喜庆。

府内府外均被府中下人洒扫干净,大小奴仆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随主人虫达一起屹立大门外,等候着贵客登门。

一位衣衫鲜艳,眉宇间充斥着不羁的中年男子,正满脸不情愿,又略带些心虚的躬立在虫达身边,小声嘟囔着什么。

老虫达自是不时扫过去一记白眼,旋即回过身,望向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一丝由衷的温暖涌上面庞。

作为以周吕侯吕泽部将而从刘邦的武将,虫达在汉开国勋臣圈子中,人缘算不上太好。

无论是夏侯婴、樊哙等根正苗红的沛县帮,亦或是张良、王陵为首的前秦贵族系,都对剑客出身的虫达带有一定的蔑视;再加上虫达的举荐人:周吕侯吕泽,以及虫达本就不太善于言辞的缘故,虫达在汉室朝堂,可以说并没有多少好友亲朋。

今天登门拜访,来寻虫达把酒言欢的,就是虫达仅有的好友至交之一。

“义安侯莅临寒舍,老朽可是望眼欲穿呐!”

马车还没在正门外停稳,虫达中气十足的嗓门,便让马车内安坐的男子慌忙掀开车厢后的车帘,摇一拱手。

“曲成侯此言,真可谓羞煞鄙人。”

言罢,男子便带着真挚的笑容走上前,再拜:“突而造访,徒使曲成侯大动干戈,鄙人惶恐。”

见男子如此客气,虫达畅笑着上前,拉过男子的手臂,略带些调侃道:“坊间传闻,田子卿墨守成规,颇全礼数;怎老夫当面,亦做这酒徒之态?”

闻言,田叔似是没听到虫达一句话,就将两个战国显学一同扫鄙视了一番,淡笑道:“既如此,鄙人今日便叨扰了。”

虫达笑着点点头,负手转过身,对身边依旧略带些不情愿的中年男子道:“还不见过世伯?”

那男子闻言,眉角明显一颤,又碍于父亲的威严,只好乖乖上前,拱手作揖:“小侄见过世伯。”

本直起身的田叔亦是稍一点头,拱手道:“少君侯。”

见礼过后,虫达隐蔽的瞪了儿子一眼,才又换回那副愉悦的面色,拉着田叔的手向着府内走去:“今日,吾二人可得好好切磋切磋!”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中年男子心有余悸的长出一口气,面上旋即带上了一丝烦闷:“来客便来客,寻小爷作甚···”

言罢,男子不耐烦地接过田叔家仆递过的拜礼,正要当着田氏家仆的面拆开,身后就响起一声突兀的咳嗽声。

“咳咳咳,恩恩!”

不耐的回过头,看清来人面目之后,男子顿时心虚的低下头,将手中礼盒交到身旁的奴仆之手,气呼呼夺门而出,向府外走去。

“小爷约了友人击鞠,这都什么时辰了···”

逃也似的跑出府门,男子嘴中不忘倔强的嘀咕着。

待等男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之上,方才发出咳声的老人才哀叹一气,将礼盒接过,旋即面色一正,郑重向田氏家仆一拜:“少君侯年齿尚轻,失礼之处,还望宾客莫要见怪。”

见老人如此作态,田氏家仆赶忙一回来:“虫管家言重,言重···”

※※※※※※※※※※

汉室勋贵的府邸,与后世最大的一处不同,便是必然会出现的一处练武场——作为以军功得爵的勋臣,汉室封君以上爵位者,其宅邸都必然会有大小规模不一的练武场。

家风略偏文雅如平阳侯一脉,家中也同样有一处约莫十丈长宽的武场;至于家风致钢致武的绛侯家族,那更是直接有一个小型校场!

而曲成侯府则又不同:由于虫达之故,曲成侯府后院的练武场,被改造成了一处约八丈见方,上有草棚遮雨,下有木板铺设的剑斗场。

作为封建时代尚武之风最浓厚的时代,汉时的社会风气由其提倡男子对于十八般武艺,骑马射箭、摔跤剑搏的掌控;其中普及最为广泛的,便是剑搏之术。

汉时的剑术,与后世武侠小说中所描绘的劈砍,或武士道所展现的挥击不同——汉时的剑法,普遍以‘刺’为主要进攻手段。

如果说,汉时的剑术最接近后世哪一项运动,那用击剑来形容汉时的剑法,无疑最为贴切。

在民间,无数游侠地痞将掌控一定剑术,视为自己‘侠客’生涯的第一步;在他们看来,掌握了一定的剑术,便足以凭此行侠仗义,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但在军队,剑搏就不那么受欢迎了——无论是枪、矛、戟,其打击范围都比剑要大得多;在战场上,步卒普遍更喜欢用矛、戟等长武器,或是弓、弩等远距离武器。

至于剑,除了军官大都佩戴之外,也只有弓弩兵配备——临敌不过三发,待等弓弩整列被冲破之后,弓弩兵要做的,就只有拔剑近距离肉搏。

除此之外,汉室仅有的骑兵部队,其主要武器也是长剑。

而作为汉初,乃至于整个汉史最着名的两大剑客之一,虫达对于剑搏之术的掌控可谓炉火纯青;尤其是在将剑搏这种‘单挑’神器运用在大规模作战方面,虫达有着异于常人的心得体会。

在骑兵甲胄没有发展到足够程度,骑兵作战没有达到集群对冲的时代之前,封建时期绝大多数战争中,主将的个人武力,都能为战局带来很大的影响。

尤其是如今汉室战马奇缺,士卒普遍以步卒以及少部分战车兵组成的现在,一个能孤身闯入敌阵,并杀出一条血路的猛将,对于军心的提振作用可谓非同凡响。

虫达,就是这种能靠着个人武力,给军心加一层‘战斗力上升百分之五十’增益的猛将之中,绝无仅有的以剑为武器的人。

自然,在面对这样一个游侠出身,剑搏技艺精湛到能用于大规模战争的人时,同为‘剑道中人’的田叔讨不来太大的便宜。

切磋开始没多久,田叔上身的藤甲便被虫达手中的木剑刺中,一屁股跌坐在剑斗场的木板之上。

感怀的叹口气,从地板上爬起,将头上滕盔取下,田叔以袖角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讪笑道:“鄙人多年苦练,未曾想在虫公剑下,依旧立不足片刻。”

虫达亦是取下头上滕盔,捋捋略有些紊乱的气息,语气中满带的意犹未尽:“老夫老朽,子卿公又苦练多年,当不至于此。”

“只怕今日,子卿公是另有思虑,故无心剑搏,倒是老朽不识礼数,未顾子卿公无心于此?”

看着虫达目光中的调侃,田叔略带些羞愧的低下头:“曲成侯慧眼如炬,鄙人此来,确乃有事相求。”

闻言,虫达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大咧咧摆摆手,接过身旁亲兵递过的绢布,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难得子卿公莅临寒舍,又近食时,吾二人何不把酒言欢,再言其他?”

田叔赶忙再拜:“固所愿也···”

※※※※※※※※※※

在客堂内,二人回忆着陈年往事频频举杯,相谈甚欢。

即便是在曲成侯府之外的尚冠里街道之上,都能依稀听见府内传出二人爽朗的畅笑声。

“哈哈哈哈···”

“当年子卿义随宣平侯入长安,老朽闻之,还满是敬佩。”

“何曾想,昔日之忠义之士,如今却是如此狡黠之姿?”

听着虫达毫无顾忌的调侃戏谑,田叔也是难得放下常挂在脸上的严谨,不顾形象的将手肘支于食几之上,侧对着上首的虫达,摇头晃脑道:“曲成侯此言差矣~”

“可谓真名士自风流,凡规俗礼,乃呈于外人观;唯以实姿呈于君前,方可称为知己至交。”

“好!”

面色微红的虫达猛一拍案几:“好一个真名士自风流!”

“此当浮一大白!”

二人洒然对饮一樽,对视片刻,旋即发出不约而同的畅笑声。

在二人推杯换盏,时而大声畅笑间,太阳悄然钻到了西山下,客堂被夕阳笼罩在一片绯红之中。

“阳东升西落,晨兴暮衰~”

看着窗外撒入堂内的夕阳,虫达语气不由带上了萧瑟:“人世间万物,又谁曾逃得过这兴衰交替,起落轮回···”

听闻虫达顿尔转变的语气,田叔也是稍稍坐正,面上更是带上了一丝忧伤。

“曲成侯何以言此落寞之语?”

闻言,虫达痴楞片刻,旋即自嘲般笑着摇摇头:“曲周侯何等英雄,亦逃不过日暮黄昏,化作黄土一捧···”

“老朽今年近耄耋,只怕曲周侯之今,便是老朽之明日。”

感怀着,虫达眉宇间便不由带上了一丝不甘。

“曲周侯尚幸,家有虎子可承其衣钵;老朽便无此幸啦~”

想着年近五十,却依旧如顽童般流连于花街柳巷,整日想着嬉戏玩闹的长子,虫达便不由哀从中来,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见此,田叔也不由沉下心,为虫达的哀愁感同身受。

勉强将自己从哀伤中拉出,田叔柔声劝道:“曲成侯亦不必忧心过甚,少君侯便是顽劣,亦不至于···”

说着,田叔便自觉地止住话头,尴尬的将目光移开。

曲成侯世子虫捷,在整个长安,都称得上的有名的纨绔二代!

无论哪里出了乱子,都不难在惹祸的贵族子弟中,寻到这位食邑四千户的侯爵世子之身影。

在前时之乱之中,曲周侯世子郦寄可谓是落了一个‘忠义仁孝’的美名;而曲成侯世子虫捷,舆论则是无语到骂都懒得骂了···

作为周吕侯吕泽旧部,曲成侯虫达成为了陈平、周勃眼中的不稳定因素;但又忌惮于虫达的地位,周勃没敢将虫达贸然归为吕氏一党,在诛吕过程中顺便扫除。

所以,周勃以近乎对待曲周侯家族的手段,将曲成侯世子虫捷捉拿,并试探虫捷:如果尔父战亡于诛吕之战,尔愿左袒乎?

结果,这位年龄四十七岁的曲成侯世子,当场被周勃吓得屁滚尿流,一把将左臂上的衣袍撕掉,说道:我爹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从出生就一直待在曲城,对长安的事一点都不知道,老家伙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了···

在事后,陈平碍于虫达在开国功勋中的崇高身份,以及实在无可用之人,而不得不将其举荐为新任卫尉。

再后来,虫达毫无犹豫的投身皇党一系的怀抱,陈平纵是咬牙切齿,也是毫无办法。

恰好在这个时候,因为少府钱粮之事,而对郦商心怀不满的周勃,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让曲周侯家族陷入舆论旋涡,反倒是差点将自己栽了进去。

之后,不知是出于撒气的目的,还是报复虫达‘吃里扒外’,周勃便将虫捷那件事抖了出来。

到如今,除了未央宫内的皇帝刘弘,没有对虫捷这件事发表看法外,几乎长安所有的功勋阶级,都或明或暗的对这位曲成侯世子表达了看法。

虽然说辞各有不同,但究其本意,终是逃不过一句‘曲成侯生有此子,可谓晚年失节···”

要知道此时,没有将儿子教好这件事,是由父亲承担所有责任的——子不教,父之过!

虫捷自是落下一句‘不孝’的道德谴责;而作为父亲,虫达也是躲不过一声‘教子无方’的污名。

如今这个状况,可以说除非皇帝刘弘出手,如挽救曲周侯家族那般,以皇帝的身份强行扭转舆论,不然,曲成侯家族的快速衰亡便将不可避免。

但虫捷这件事,实在是没有任何一丝可以为之辩解之处···

“曲成侯亦幸!”

虫达疑惑的抬起头,就见田叔满脸正色道:“少君侯虽顽劣,然公得贤婿,亦羡煞旁人矣!”

“有此贤婿,少君侯来日必当悬崖勒马,以承曲成侯之衣钵!”

除了这样安慰之外,田叔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老泪纵横的好友了···

不过话也没错:虫达能召秦牧那样踏实稳重,又前途似锦的青年才俊为婿,也算是难得的幸运。

闻言,虫达的面色也是回暖了些,不着痕迹的擦去面上泪痕,怅然道:“老朽毕生,唯有一事,可言曰:幸。”

在田叔略带些疑惑地目光中,虫达缓缓转过头,深情的看向田叔:“老朽毕生所幸,唯得子卿以为知音。”

“如此,而已。”

听着虫达满是深情的袒露心迹,田叔也是湿了眼眶。

洒然举杯:“曲成侯既不弃,便勿复言哀心之事;吾二人今日把酒言欢,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

再对饮三樽,因虫达而略显消沉的气氛才逐渐消散,虫达本有些飘忽的目光,却是重新凝聚起来。

“子卿既亦以老朽为至交,便也不必顾虑。”

“若有言,但说无妨;凡老朽所能为,必当有所应。”

闻虫达突然提起正事,田叔顿时一愣,思虑片刻,也只好稍点点头,小心的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摇摇晃晃来到虫达面前,双手将竹简放上案几。

“此,便乃鄙人欲求曲成侯之事。”

言罢,田叔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面色一正,双手环抱于腹前,微微躬身,等候着虫达的答复。

见此,虫达亦是稍一诧异,旋即孤疑的摊开竹简,眯眼扫视起卷上所书。

只看到前几根竹条,虫达便满是骇然的抬头,见田叔面上满是笃定和决然,只好将目光移回竹简之上。

大致将竹简扫视一番,虫达醉意顿消,目光中的昏沉,也在顷刻间被精光所取代!

几度欲言,虫达嘴边之语,终是化成一句隐晦温和的询问。

“老朽若未记错,子卿乃沉稳老练之干臣?”

疑惑地自说着,虫达将竹简重新卷起,拿在手上:“何以行此险着,以身犯险?”

只见田叔面上,也同样看不到方才的醉色;郑重一拜,决然道:“此事,曲成侯万勿再劝,鄙人意已绝,此书,鄙人必于后日朔望朝呈与陛下。”

“鄙人只问曲成侯:此奏,老大人附署否?”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楚王拒召 未央宫内,刘弘难得等来御史大夫张苍的单独觐见。

这几日,刘弘地日子算不上太好过;或者说,刘弘地大脑不是很好过。

——今年,实在是让奉常衙门手忙脚乱的一年!

饶是刘弘对于历史有着充分认知,对于这一年即将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为这一年感到哀愁。

——撇开可能‘暴毙’的诛吕集团成员不论,汉室高层有十数位青史有名的人物,将要在今年,迎来自己寿命的终点。

齐王刘襄,将在年内死去;故皇帝太傅王陵,也已经病卧不起,时日无多;当初九卿:卫尉虫达,也顶多剩一年的寿命。

还有一些人,则已经在刘弘目睹之下,走向生命的尽头。

大约十数日前,曲周侯府便传出消息:郦商病危!

这种传言,在长安每年都能出现几十次:某某侯年纪大了,或许快要追随高皇帝而去啦~

基本可以这样说:只要某一位显赫的权贵生点小病,多躺了那么几个时辰,街头巷尾就必然会有关于该侯即将亡故的消息。

因此最开始,对于郦商将故的传闻,舆论都没太当回事——就连负责朝臣日常告假的丞相府,也没想过去亲自查证一下,郦商究竟有没有大碍。

但刘弘则是以旁观者、先知者的角度,将整个事件尽收眼底——消息传出当天晚上,曲周侯府便遣人入宫,请求刘弘派宫中太医,为郦商复诊。

须得一提的是:作为与高皇帝刘邦一同打天下,某种意义上‘同享天下’的勋臣阶级,西汉的彻侯是完全有资格,提出‘恳请陛下派太医把脉’的请求的。

汉室对于勋臣阶级的优待,也远不止于此——如今长安东阙外的贵族聚集区:尚冠里,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并不是勋臣们的住宅区;当时,绝大多数彻侯都会在长安城外选个风水宝地,或在甘泉山下买块地皮,自己兴建宅邸。

在那个物资匮乏,高皇帝的御辇都凑不出六匹同色马的时代,尚冠里存在的意义,仅限于‘在朝会休息期间,供勋贵暂歇’的作用,类似于后世机场的‘vip休息室’。

尚冠里真正成为住宅区,是在刘邦驾崩之后,吕后以女身临朝,全面‘抢救’堪堪欲坠的汉室财政;等中央具备了一定的财务能力之后,才被吕后以收买拉拢的目的,赐给贵族们的。

而‘勋臣共享太医’的传统,则是起自开国初,宫内医者与朝臣的模糊界限——在那个萧何、曹参等巨擘都以黄老学出身而执掌大权的时代,实在没有人敢说自己的医术,是在这几位研读黄老之学数十年,水平达到登峰造极的大佬之上!

黄老学,其中心思想以黄帝、老子之学说,以阴阳调和为理论依据,去探索人世间的奥义。

至于黄老学究竟有没有探索到世界的奥秘,没有人知道;但最起码,他们对人体的探索程度相当,几乎达到了封建时代的巅峰——华夏历史上医术和巫术正式分离,正是由于黄老学士子为古代中医学,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在古代,对于医学有一个很常用的形容词:歧黄之术。

这里的‘黄’,实际上指得就是《黄帝内经》。

而作为以黄帝、老子的思想为中心的学派,《黄帝内经》自然也在黄老学的研究范围之内。

所以在汉初,天下医术最出众的那几人,恰恰是高居庙堂,执天下大权之牛耳的黄老学巨头——萧何,曹参等人。

有如此华丽的珠玉在前,宫中其余的太医,平日实在是没有什么业务,更没有什么骄傲的资本;所以对于勋贵阶级的需求,太医们总是十分积极,不愿意放过这个难得的‘出诊’机会。

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汉开国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皇帝、太后乃至于皇后,实际上都是不屑于让太医来为自己把脉治疗的——丞相便熟读黄帝内经,御史大夫就会悬丝诊脉,根本没必要去找那些‘平庸寻常’的太医。

在皇帝、太后乃至于皇后的身体出现问题时,宫中太医除了毕恭毕敬的替丞相御史大夫某一个身居高位的高官打下手,拿着这位大佬开出的药方把药、熬药外,就只能诊治宫内的低等嫔妃,乃至于侍女、内侍。

时日一久,太医们自然就会对出宫治疗权臣勋贵感到兴奋——即便不考虑这是难得的抱大腿之良机,能为高贵的彻侯治疗,也总比在宫内给宫女嫔妃,甚至侍女宦官治病好得多。

对此,刘氏皇帝也是持默认甚至支持态度——太医出宫医治勋贵,在有效地加深勋臣阶级对皇帝感恩之情的同时,也能彰显出皇帝对勋臣的‘看顾’。

最重要的是:通过派御医前去医治勋贵,皇帝能在施恩的同时,得到关于勋贵身体健康状况的第一手资料!

这对于掌控欲几近极限,渴望对世间万物都时刻保持洞悉的封建皇帝而言,至关重要!

作为一个菜鸟皇帝,刘弘自也是乐得维持这样一个能有效拉近君臣距离,加强皇帝与贵族阶级情感纽带的良好传统;便派了几位老太医前往曲周侯府,为郦商把脉诊断。

当时,刘弘心中便已有了大概预测:按照历史上郦商去世的时间来看,这一次,郦商或许真的很难挺过去了。

果不其然,不过数个时辰,派出去的太医团便回来了——那位与刘弘有过严重不愉快的长乐宫太医令,不止带回了‘曲周侯确实命数已尽,亡故应该就在这几日之间’的消息,还带回来一份郦商的奏疏。

——臣大限将至,却不知后嗣之中,何人可袭臣之爵;恳请陛下圣裁!

对于郦商的这个举动,刘弘略感到有些意外,却转念一想,也觉得算情理之中。

郦商这份奏疏,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撇开郦商只有一个嫡子,即只此一人有资格继承曲周侯之爵这件事不谈;哪怕郦商有百八十个儿子,那由谁来继承爵位,也不是刘弘能决定的!

非但刘弘决定不了,就连郦商自己也没有选择权。

——汉承秦制,汉室的爵位继承,无论是最高一级的彻侯,还是最低一级的公士,都严格按照《汉律·爵律》所要求,必须,也只能由嫡长子继承!

若是嫡长子早夭,则由嫡次子递补;嫡次子亡故,便由嫡三子递补。

哪怕是刘弘以皇帝之身,也不能去影响哪怕最低一级的‘公士’之继承人选。

也就是说:无论是贵不可言的彻侯,还是仅仅比奴隶好一点的一级爵位:公士,该爵位都只能在死后,传给正妻所出的儿子,并且是最大的那个。

如果大儿子死了,那要提前去官府报备:原本应该继承我爵位的大儿子死了;这样,官府就会在地方保留的户籍当中,将此人的爵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改成此人正妻所生的第二个儿子。

倘若此人与正妻无子,那无论这个人和侧室姬妾生下了多少个儿子,官府都会在此人亡故后,在公文上记录下一句:绝嗣!

这也是封建时代,尤其是汉室,对于女子生育能力极为看重,对无子的女人十分不待见的原因之一——身为妻子,却生不出儿子,那爵位就要被收回去了!

非但如此,家族传承也将直接断绝——即便不考虑爵位传承的问题,民间对于‘绝后’‘断香火’的定义,也同样是以‘有没有嫡子’为判断依据。

没有嫡子,也就等同于是绝后!

所以,为了爵位不会因为‘绝后’而被官府收回,祖宗因为‘绝后’而断了香火,民间只能将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休妻,另娶一房,争取生个有爵位继承资格、家族宗祠延续资格的‘嫡子’。

除非刘弘发起廷议,对于《爵律》做出修改或调整,并在廷议得到三读通过,不然,这种爵位继承方式,就拥有着毋庸置疑的神圣性。

也就是说,无论郦商上没上这份奏疏,曲周侯的继承者都只能是郦商的嫡长子,或者说唯一的嫡子:郦寄。

那郦商为什么还要多次一举,上这么一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奏疏呢?

答案很简单。

虽然说,无论有没有这份奏疏,下一任曲周侯都必然是郦寄,但有了这份奏疏,郦寄的爵位来源,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如果郦商没有上这份奏疏,那郦寄得爵,就是按照高皇帝所底定之《汉律·爵律》。合法继承爵位;而有了这份奏疏之后,郦寄得爵,就变成了‘郦商上书请求,刘弘纳议,并从郦商的‘儿子们’中,选择由郦寄继承曲周侯爵’。

诚然,这份奏疏改变不了什么;如果非说有什么被改变,那就是郦寄本就合法的继承权,得到了刘弘地背书,具备了更坚实的合法性。

刘弘却从这份奏疏中,看到了一层更深层次的含义:伏唯陛下作威作福!

郦商这份奏疏,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即便是法律规定这件事合法,但这件事,臣依旧要在得到陛下允许之后,才敢这么做!

这份奏疏,几乎等同于郦商毫无隐晦的向刘弘表示:陛下,收下臣这一片忠心吧!

只不过郦商没有说的那么明显,那么无下限罢了。

所以这份奏疏,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郦商是想通过此举,隐晦的向刘弘示好!

对于军方威望仅次于周勃、灌婴,且丝毫不亚于柴武的郦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加入自己的阵营,刘弘自然满是欣喜。

——郦寄,可谓是汉室开国侯二代中的佼佼者了。

且先不论其他,光是军事素养能力,以及战斗指挥能力,汉室开国功勋二代们当中,能与郦寄相媲美的,应当只有周勃的庶子:景帝太尉周亚夫。

而郦商在重病将亡之际,留下这么一笔政治遗产给郦寄,无疑是个非常浅显的信号:曲周侯一脉,今后唯陛下马首是瞻!

虽然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摇摆不定,在局势逐渐明了的情况下都不曾倒向自己的郦商,为什么要在将亡之际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对于这个结果,刘弘还是很满意。

——周亚夫,刘弘大概率是没有福气见识到了;若再失去景帝朝仅有的几位军事人才之一的郦寄,那刘弘将来的日子,就要难上许多。

历史上,文帝有周勃、灌婴、柴武等老将坐镇,中生代有令勉等人延续,亲信有张武、宋昌等人可用;景帝有周亚夫为帅,郦寄、栾布、韩颓当、李广为将。

这一世,即便卫霍两位天之骄子依旧可以闪耀草原,刘弘也需要数量够多、实力够看的将领过渡。

就算另外培养被历史掩埋的将领,刘弘也需要自己的将官集团,能有一半以上在历史上证明过自身的人,来保证汉室将官的整体质量。

而刘弘与文景二帝不同的是:周勃、灌婴等一干老将不可用,开国功勋中,也只有柴武还有十数年寿命,可以替刘弘撑住北方边墙的防守。

至于周亚夫,在周勃化身‘诛弘卫道士’的情况下,几乎不再有成为大将的可能——政审不过关!

至于张武、宋昌,那是刘恒的亲密心腹;薄车骑更是刘恒的母舅,几乎没有被刘弘拉入中央的可能。

韩颓当,如今估计还在匈奴茹毛饮血;李广,也不知道在北地的哪个地方晃荡···

可以说,比起历史上的文景二帝,刘弘的选择面已经被缩小了大半;对于仅剩的几位,刘弘是能争取就尽量不放弃;能拉拢就尽量不清扫的态度。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刘弘有充足的时间发育种田,厘清内政,再提兵北上,完成北逐匈奴的时代使命!

至于召见张苍,则是因为另外一件事了:楚王刘交,不出意外的辞绝了刘弘召其入长安的命令。

对于这位皇叔祖的决定,刘弘早有预料;或者说,在得知刘交婉拒入朝长安时,刘弘可谓是长出了一口气。

——被刘弘称之为‘汉开国大佬集中死亡期’的今明二年,汉室将有一大票宗室诸侯、大臣、开国元勋亡故;而这位历史上的楚元王,就在其中。

若是这位皇叔祖没有体会到召觐诏书中的暗示,真就收拾行装打算入朝长安,那刘弘就要慌乱一阵子了——万一这位皇叔祖在路上出个什么差错,那刘弘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毕竟这个时代,无论是道路还是交通工具都还很原始,一路舟车劳顿,老楚王七老八十的人了,实在说不准能不能撑住这慢慢长途。

好在刘弘(刘不疑)的文学素养不错,老楚王也不愧是人精,一眼就看透了诏书中,刘弘嘴上说着要,实则很不情愿的真实意图,遂老老实实的拒绝了朝见。

理由也十分充足——老臣年逾八十,实不堪舟车之苦,万望陛下念在高皇帝之遗德,恕臣未朝之罪。

收到那封告罪书时,刘弘也不由为刘交的语言智慧感到由衷的钦佩;旋即以‘楚王、高皇帝幼季,朕叔祖也;许楚王毋三岁一朝长安!’

当然,刘弘允许刘交不用再按律朝觐,与历史上文帝允许刘濞不必朝长安是两个概念——反正刘交,也活不到下一次按例朝贡长安的时候了。

刘交也是十分识趣,表示自己虽然因为年迈不能朝长安,但君臣礼数不能颠覆,所以派了几位嫡子,代替其前来朝觐。

并且,刘交的告罪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明确:凡宗室之事,俱有次子刘郢客代替刘交,‘协助’刘弘处置。

除了这份光明正大的告罪书外,刘交还一同送来了另一份密奏:臣已交代郢客,一应事宜,俱以陛下之意为要!

当然,刘交如此无条件支持也并非没有条件:楚王太子刘辟非,于年前亡故,刘交希望次子刘郢客可以成为新的王太子;此番派其代为入朝,也有让刘弘‘考察秉性’之意。

诸侯王的继承制度,与爵位继承又有所不同——虽然如今,诸侯王的继承也同样默认以嫡长子为天然继承人,但只要嫡长子先于诸侯王死去,那继承权的判定就变得很模糊。

——因为《汉律·爵律》当中,规定的爵位继承制度,根本就没有针对诸侯王继承规则的描述!

所以,诸侯王在嫡长子,即王太子早于自己死去时,将面临一个十分尴尬的境遇:究竟由哪个嫡子继承王位?

通常情况下,对于这种个例,汉室的处理方式是召该诸侯王所有的嫡子入长安,然后在‘尽量选年纪大的’的前提下,选其中最贤惠,最安分的人为王。

但这个‘最贤惠,最安分’的判定,全然有皇帝说了算——诸侯王事,乃宗亲家事,外朝没有权利插手。

这样一来,究竟是真选个老实稳重的去继承王位,还是选个调皮捣蛋的睿智去作死,然后将来顺势废黜王国,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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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历史上,郦商就死于汉文帝元年(公元前180年),具体日期无从考证(毕竟郦商又不是皇帝,能被记录哪一年死亡已经很不错了)所以这不是佐吏为了剧情而写死郦商,而是郦商确确实实要老死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人之将死 如此说来,这次刘交毫不犹豫的表示:支持刘弘对燕赵诸侯王的决策,实际上就是一桩交易——刘交以自己宗室长辈,刘邦之弟的超高辈分,为刘弘关于燕赵诸侯王人选的决定背书;刘弘则按照刘交的心意,封楚王嫡次子刘郢客为楚王太子,为其将来的王位继承合法性背书。

对此,刘弘表示问题不大。

虽然说削藩,属于刘弘心中坚定不移的大策,也是将来中央集权道路上必将施行的策略,但楚国,实际上并不在削藩的范围之内。

无论是刘交‘刘邦之弟’的身份,还是这位楚元王的政治智慧,都使得楚国在关东诸侯之中,暂时属于安分的那一类。

对这位温文尔雅的皇叔祖,刘弘也满是敬意;这样一位从秦末走到现在,满腹经纶的老诸侯,刘弘对其完全没有戒备。

至于这位楚王嫡次子刘郢客究竟秉性如何,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诸侯王,刘弘也基本没有太大的怀疑——在原本的历史上,楚元王刘交死后,继承楚王王位的,就是这位元王次子刘郢客。

甚至于原本的历史上,这位元王次子在继承楚王王位之后,还曾以诸侯王的身份留居长安,担任宗正卿!

允许这样一个人成为楚王太子,刘弘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历史上的三世楚王——刘郢客之嫡子,正是那位在景帝朝吴楚之乱中,与刘濞狼狈为奸,一同举兵的楚王刘戊!

“要不要答应呢?”

趁着张苍给自己把脉的功夫,刘弘暗自盘算着利害关系。

如果同意册封刘郢客为楚王太子,那几年过后,刘郢客身死,继任楚王王位的就必然是刘郢客的嫡长子刘戊。

刘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凡对吴楚之乱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货,是能在举兵之前坦然朝长安,对景帝许下‘为刘氏臣,必不敢反’这种诺言的睿智!

但左思右想,刘弘终究还是只能无奈的决定:答应刘交的请求。

——不然能怎么办?

总不能跟刘交说:皇叔祖,你这个孙子将来会造反,你再选其他的儿子吧?

在刘氏宗亲中,刘交的辈分可是和刘邦持平!

即便是现在还没能成为楚王太子的刘郢客,那也已是年过半百,与老爹刘盈同辈的宗伯!

刘交的请求也合情合理:嫡长子早亡,嫡次子递补为王太子,无论是从伦理纲常,还是礼法祖制上,都挑不出任何错。

更何况这位楚王嫡次子,舆论对其评价颇高:楚王次子郢客,脾性温和,手不释卷,当可称:贤!

无论是出于家族内部的辈分,还是刘郢客在物论中的风评,刘弘都没有理由拒绝刘交。

“唉~徒之奈何···”

无力阻止,刘弘也只能暂时认下这个结果;至于刘戊,只能等将来再做打算了。

——这一世,这个睿智还会不会反,也八字没一撇呢!

没了棋盘侠怒杀吴王太子,刘濞即便起兵,也没有大义在手——无论是‘清君侧’这块遮羞布,还是‘帝杀吾子’这个二层遮羞布,乃至于‘文帝本不当立’的本质,都将因为刘弘地出现而变得不再可能。

“陛下脉象尚稳,然略有急疾而浮,此乃上虚下实,病邪积于肺腑之相①。”

轻轻收回手,张苍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番殿内,确定只有王忠一人立于刘弘身边后,上半身稍稍前倾,略有些担忧道:“若臣所料未差,陛下之肺腑,恐有余毒未消!”

闻言,刘弘却并没有如张苍所预料那般惊慌失措,而是稍一愣,旋即长叹一口气,道:“此事,朕知矣,北平侯勿忧。”

“该当如何用药,北平侯自决便是。”

穿越之初,刘弘就几乎是从血泊中苏醒,无论是气管还是食道,当时都满是炙痛。

前往长安城北寻北军时,刘弘甚至曾昏了过去;入宫之后,更曾因此一睡三天。

如果那三天没有昏迷,刘弘本可以争取更多的优势,不至于在之后几次三番落到濒临生死的危险境遇。

昏迷之前,刘弘下达的那道‘宣太医’的命令,最终换来了陈平抓来的壮丁:郎中令曹岩。

正是因为曹岩整日在身边把脉,做出一副私人医生的做派,刘弘才犯下‘错将郎中令理解为御医’的低级错误,最终被这位披着医生皮的保镖头子关在了未央宫中。

而后,便是刘弘孤注一掷,一封衣带血诏,唤来飞狐将军柴武,解了自己身陷太庙的困局;也正是因为衣带诏之事中,意外发生的‘曹岩剑刺高庙墙垣’事件,将朝中局势一举扭转,让刘弘凭借一撮头发,将局势扳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

总而言之:穿越之后,刘弘太忙了···

随便拿出一个放在其他时代,都足以引发政坛地震的政治事件,在刘弘到来之后接二连三的发生,刘弘恨不得自己多长两个脑袋,来更好的处理这些变故,从中捞取更多的政治威望。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更别提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了。

再加上躯体正处于发育期,刘弘便将嗓音的怪异和肺部间歇性炙痛,下意识归类为‘变声期’、以及三天两头大发雷霆,肝火太过旺盛的缘故,就没太在意——想在意,那也得刘弘抽得出时间啊···

直到今天早晨,刘弘在早饭桌上一声咳嗽,微黄的粟米粥顿时一片血红!

好家伙,刘弘都还没缓过神,老王忠便已经将整个温室殿给封锁,并派亲密心腹出宫,喊卫尉虫达和郎中令令勉了!

一时之间,长安城鸡飞狗跳——虫达在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召驻扎于南营的飞狐都尉强弩校尉部,即如今被刘弘更名为‘强弩都尉’的禁军入长安城,将未央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郎中令下数百禁中卫侍,在令勉的带领下戎装入宫,在太医赶到刘弘身边之前,就将未央宫内的宫女宦官集中看押了起来!

而后,便是皇党一系慌忙入宫,赶来温室殿陛见,看到的却是面色涨红,生龙活虎的从宦者令王忠手中,抢夺一碗粟米粥的刘弘···

那场面,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最终,还是身为皇党系领头人的张苍出头,带着惊慌前来的公卿拜会了一下刘弘,旋即各自散去;而他自己却神神秘秘的留了下来,说什么都要给刘弘把个脉。

无可奈何之下,出于穿越以来,对自身健康的头一回重视,以及张苍长生之术的好奇,刘弘乖乖躺上卧榻,任由张苍哼哼唧唧的给自己把脉。

对于张苍得出‘余毒未消’的结果,刘弘虽然未曾想到,但也没有感到太过于意外——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自己这次的穿越套餐,称得上的绝对低配版了。

别说是系统外挂金手指了,就连‘刀枪不入’‘无毒不侵’之类的属性都没有!

刘弘估摸着,顶多就是穿越过来那一瞬间,原主喝下的毒酒被挥发了大半?

这样说来,身体里残留了一些毒素,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见刘弘如此淡定,张苍心里也大概有了数;面庞上那层担忧却是迟迟不退,嗯嗯啊啊沉吟好一会儿,才复又道:“陛下肺腑所存之余毒,当无大碍;然陛下之躯···”

磨叽许久,张苍才迟疑道:“臣昧死百拜,以奏陛下!”

“陛下之躯本阴虚,近日又劳者过甚,餐食不期,休酣不时。”

“长此以往,臣恐陛下虚疾缠身···”

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张苍未尽之语,刘弘也能大概猜到——左右不过英年早夭,命不久矣之类的···

!!!

早夭?!!

开什么玩笑!

爷们儿开局还没打完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枸杞党参热水杯,是时候端上了——十四岁,不小了!

赶忙从卧榻上跳起,刘弘紧紧攥住张苍的手腕,目光中满是惊骇:“还请北平侯为天下苍生计,救救朕吧!”

※※※※※※※※※※

在张苍痴坐于刘弘面前,风中凌乱时,曲周侯世子郦寄终于赶回了长安。

一路策马疾驰过灞桥,自洛城门入长安,郦寄沿章台街一路狂奔回尚冠里,在曲周侯府门前跳下那匹口鼻冒白沫,已站不太稳的战马后背。

若是寻常时日,有人敢在城内如此策马疾驰,那就算是龙子龙孙,都免不得要到内史衙门走一遭!

但今天,即便刘揭亲眼看见郦寄于城内疾驰,也会当做没看见——在汉室,孝大于天!

‘家中老父临将亡故,儿子以最快速度赶回家中,再见老父最后一面’,在汉室就是天大的事!

自得到老父将亡的消息开始,郦寄可谓单枪匹马日夜赶路,沿途过驿站而不入,只换马取食而走。

终于,在今天,郦寄总算是赶回了长安。

在策马来到尚冠里附近时,郦寄的心情就像一个犯了错误逃出家,于半夜偷偷回来的孩童···

直到看见曲周侯府的大门之上,没有白灯白绢、吊喧之宾,郦寄心中的一块大石才落地。

饶是眼中已布满血丝,脸上满是风沙污泥,郦寄也是脸都没顾上洗,便径直来到了侯府后院,赶往父亲的病榻之前。

一路上,家中奴仆下人看到少君侯归来,只低头躬身,暗自抹着近乎干涸的泪水。

走进卧室,郦寄便看见父亲面无生气的躺在榻上,一位白须医者立于一旁,稍躬着身,却并未出声。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八尺高的大汉已是泣不成声间砸跪在地,满目哀伤的缓缓跪行向卧榻,脸上满是不愿相信。

看着父亲乌黑的眼圈,那即便仰卧着,也依旧耸拉下来的面皮,以及近乎纂刻进脸庞的褶皱,郦寄涕泗横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郦寄不愿意相信,那个一直以来为自己遮风挡雨,无论自己惹下多大的祸,都能在一顿暴打之后,替自己一句话搞定的父亲,就这么轰然倒下···

“父亲如何了?”

费劲所有的力气,才从气管中挤出这么一句话,郦寄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父亲身上,等候一旁的医官答复。

“少君侯,曲周侯乃积忧成疾,又命数将尽;脉相体态,已现大五衰之相。”

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皮,医官只得轻声道:“便是扁鹊再生,太一在世,亦恐无力回天···”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但在听到老者说出那句‘无力回天’的时候,郦商依旧觉得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了心窝上,满是揪痛。

“父亲···”

啜泣间呓语着,郦寄跪行到卧榻边沿,无力的将额头靠在了郦商近乎冰冷的手:“孩儿不孝···”

“孩儿不孝啊!父亲~~”

一声惨厉的哀嚎,郦寄心中的哀痛如决堤洪水般澎涌而出,尽数化做泪水,滴在郦商那只枯树皮般的手上。

一旁的老者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也只好任由郦寄嚎哭。

待等郦寄的哭嚎声稍稍平息,才缓缓上前:“君侯曾交代鄙人,待少君侯归来,便行针唤醒君侯,少君侯···”

“谁敢!”

老者话音未落,就闻一声嘶哑的怒吼扑面而来!

“父亲劳苦终生,吾看谁敢扰父亲安歇!”

郦寄心里很清楚,老者口中所说的‘行针唤醒’,指的是什么。

——透支郦商最后一丝生命力,让郦商得以转醒,留下最后的交代!

虽然心里明白,无论如何,父亲都已无法挽救,再如何倔强,最终都躲不过为父戴孝的结局,但郦寄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点头答应老者‘行针唤醒’的提议。

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下,俪寄本能的希望父亲能多活一点,哪怕是一刻,乃至于一息,郦寄都心满意足。

就算要这样看着父亲,平静的在卧榻上走向生命的终点,郦寄也不想做下任何让父亲早死一息半刻的决定。

见此,老者也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回身踏出房外。

而病榻之前,只郦寄轻轻握着父亲的手,垂泪自语着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懂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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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外现白色,脉来急疾而浮,此上虚下实,故常现惊骇,病邪积聚于胸腹,迫肺而作喘。——《黄帝内经》

按照《黄帝内经》中,关于脉象和面向的说法:大凡观察五色,面黄目青、面黄目赤、面黄目白、面黄目黑,皆为不死,因面带色,是尚有土气;面青目赤、面赤目白、面青目黑、面黑目白、面赤目青,皆死亡之征相,因面无黄色,是为土气已败。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张苍说的一点不夸张:小皇帝面色虚白发青,绝对不是长命的征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帝王心术 在张苍满脸怪异的谱写药方期间,宫外来报:丞相请见。

对此,刘弘并没有感到意外——陈平入宫,几乎是必然的。

都城突然戒严,皇宫被禁军包围,宫中更是传出‘天子咳血’的消息!

都到这个地步,作为丞相的陈平要还能安坐,那就妄为历史上,被刘邦评价有‘有奇才、急智;假以时日,当为吾汉家之栋梁’的曲逆献侯了。

按道理来讲,小皇帝身体突然出现问题,陈平本该高兴才是——万一小皇帝‘驾崩’,那朝野局势又将迎来大转变!

帝崩,无后嗣,按法礼来讲,新任皇帝的人选需要太后做主;但恰巧,此时东宫无主···

真到了那个地步,能决定新帝归属的,还是丞相为首的‘国之柱石’!

但是,陈平此时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陈平甚至比皇党一系更担心,刘弘出什么岔子!

至于原因,不外乎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匈奴使团,已于三天前进入箫关!

前后不过这两日,便是匈奴使团入京,来试探汉室新任执掌人的时候!

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如果刘弘病倒乃至于一命呜呼,那匈奴人因此大举攻略汉地都是轻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匈奴人从小皇帝倒下这件事,嗅到汉室朝堂暗流涌动的气息!

——要知道使团,在汉匈之间是写作使节,读作奸细的!

只不过比起卧底,‘使团’这种奸细可以披着外交的皮,光明正大的打探自己所能打探到的一切消息。

即便是自诩为‘礼仪之邦’的汉室,实际上也不能在这种探听地方情报的机会面前,保持自己的‘礼貌’——历史上,苏武之所以沦落到被匈奴人流放北海,在冰天雪地间牧羊的地步,正是因为以苏武为主使的使团中,有几位副使跟匈奴高层勾结,发动了对匈奴单于庭的政变!

外交使节能做出‘参与敌方内部政变’的地步,便不难看出汉匈双方互派使节,究竟是个什么性质了——相较于搜集情报、建立情报网等‘正事儿’,外交来往,就只能算是顺手兼顾的次要任务了。

这也难怪未央宫外,正焦急等待的陈平,等来刘弘宣见的消息,就长出一口气,旋即快步走向温室了——能见,愿意见,就说明小皇帝没有什么大问题!

下达‘宣丞相觐见’的命令后,刘弘又派王忠持印前往宫墙,让虫达将禁卫,即强弩都尉部撤回南营。

——要说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宫禁,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假设刘弘真出了什么事,或许原本还能隐瞒一段时间;但只要宫禁一紧,几乎等同于将‘陛下抱恙’之类的信息传达出去,徒使四方猜疑。

尤其是在陈平、周勃等人还活跃于朝堂,并与刘弘阵营分明的现在,这种突兀的军事调动,还是少一些的好。

不过借着这个偶然的机会,刘弘也算是无意间见识到了如今,自己这个皇帝的安全工作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在刘弘血染粥碗后不到三十秒,凡当天进出过尚厨的宫女宦官上百人,就已经整整齐齐跪倒在了温室殿外,等候着宦者令王忠的审判!

从殿外零星传入的辩解声中,刘弘就不难得知:除非王忠、田叔、刘不疑三人同时想要弑君,否则,原主喝下的那一杯毒酒,应该就是刘弘这具躯体所摄入的最后一点毒素了。

刘弘所吃下的每一碗饭菜,都出自未央宫东北角,毗邻钟室的‘尚厨’;而‘尚厨’属衙中,有少府尚食、宦者尚食两方,合作烹饪御膳的同时互相监督;另有奉常所派监礼官数人,全称监督饭菜的制作过程。

除此之外,所有流入宫中的米粮肉蔬,都出自少府府库——由少府自己生产或从市场购买,并由少府监用印确认来源,最终从少府府库输入宫中。

在食材抵达‘尚厨’之后,宦者令会派人同少府交界,当场以银针、喂食等手段,测试食材是否安全无毒。

即便是最终被少府和宦者令双重确认为‘安全’的食材,在被用于烹饪御膳之前,也会再一次进行测试;饭菜准备好之后,还要再测试一遍。

夸张一点的情况下,就连饭菜已经被端到皇帝面前之后,也要有专人出来试毒。

而这繁杂到数不清多少道的试毒过程,都在奉常监礼官的监督下进行——奉常礼官要监督这个过程中的一切是否合乎礼法。

最为关键,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少府尚食、宦者尚食、奉常监礼官等位置,都是不规则轮换制!

换而言之,任何一位御厨,都无法保证自己明天能走进尚厨属衙,为皇帝掌勺。

在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防范手段下,刘弘被下毒只有一种可能——宦者令、少府令、奉常卿三人合伙,派了绝对心腹轮值,在刘弘地饭菜里下毒!

且先不说此三人会不会如此做,光是这三个职位,就使得这三人达成一致几乎毫无可能!

宦者令,以残缺之身掌宫中禁省,外朝几乎无一例外,都对其抱着‘不得罪不来往’的态度。

少府,典型的被‘铜臭玷污’的职位;再加上汉室历任少府的努力,使得少府与几个不太美好的词扯上了关系——皇帝心腹(狗腿子),均输重臣(老财迷),国之命脉(官商!)···

而无论是躯体残缺的宦者令,还是私德有亏(满身铜臭)的少府令,都入不得视礼法为准绳的奉常卿之眼——若说汉室的老顽固都聚集在哪里,那除了宗正属衙外,就都在奉常了。

也就是说,未央宫从内部瓦解,刘弘被毒杀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刘弘的关注点也不是这个——如果忙里忙外这小半年,还不能保证吃饭喝水的安全,那刘弘也不用再做皇帝了。

重中之重,还是外部安全,即:武装防御力量。

就结果而言,刘弘还算满意——如果将这次意外视作‘假设天子出事’的演习,那卫尉属衙和郎中令的表现,都称得上优秀!

危急时刻,虫达虽然没有想到控制武库,但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达成对未央宫的全面防护,就已经算是合格了。

令勉的表现更是让刘弘眼前一亮——要是换个人,都未必能想到控制宫中侍女宦官,封闭各宫殿!

而如今的新禁军,即原飞狐军强弩校尉部,如今的强弩都尉,在这次‘意外演习’中的表现,无疑算得上上佳——秦牧以卫尉丞的身份亲自领兵,驻剑立在了未央宫司马门之上,亲自参与了未央宫‘正大门’的防守任务之中!

说起来,将飞狐军强弩校尉部单列出来,升格为强弩都尉部,原本是刘弘的提前布局——刘弘原本的打算,是收秦牧某个姐妹入后宫,给秦牧安个外戚加驸马都尉的身份,以此为身份加持,让秦牧顺理成章的出任强弩都尉。

这样一来,待等虫达淡退,秦牧在捞一笔军功,转正任卫尉时,刘弘就能悄悄恢复‘卫尉掌禁军’的状态,就如过往卫尉掌南军,亲人南军主将一样。

只可惜,那件事居然被王忠阻止了···

“陛下年齿尚幼,实不当溺于女色也!”

——到现在,刘弘都能想象得到王忠那副视死如归的坚定目光!

当然,宦者令一届家奴,不可能让刘弘因此,便放弃自己原本的规划。

但最终,老太傅王陵出面,苦口婆心的劝刘弘:将此事押后。

王陵拿出的原因,才是刘弘答应将此事延后,甚至连新名字都没给起,只以‘强弩都尉’这种类似‘机枪手团’的敷衍名称,做为禁军名称的缘故——凡后宫入良姬,皆需太后懿旨,方可成行!

通俗点讲,刘弘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即立皇后还是收嫔妃,都需要太后懿旨,才能具备法律效益。

即便是在皇帝大权在握,口含天宪说一不二的时代,皇后、嫔妃的册立诏书,也都是通过太后懿旨为程序——后妃,是有食禄的!

当然,如果没有太后,那皇帝自然可以随便来;可问题是,刘弘并不是没有母亲···

——刘弘理论上的母亲,孝惠皇后:张嫣,此时就在未央宫内的深宫!

如果刘弘在这种情况下册立嫔妃,那朝臣必然会将目光撒向‘无主’的长乐宫,以及简居深宫的张嫣。

这件事,让刘弘可谓是左右为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理来说,皇帝即位,尊立母亲为太后,本就是封建时代亘古不变的道理;刘弘坐上皇位的那一天,张嫣就应该被尊立为太后了。

但这件事,尴尬就尴尬在:在丈夫刘盈去世后的这八年间,张嫣一直是以‘孝惠皇后’的名号,简居未央宫的···

这件事,刘弘也怪不到陈平周勃的头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位让刘弘又爱又恨,恨不得破口大骂,却还是只能毕恭毕敬的祖母——汉高后:吕雉。

公元前188年,即汉孝惠七年,惠帝刘盈驾崩于未央宫,太子刘恭即皇帝位,史称汉前少帝。

但前少帝刘恭登基时,不过七岁而已···

别说尊立太后了,刘恭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无法保证!

而真正掌权的吕后,即高帝皇后、惠帝太后,前少帝朝本该成为太皇太后的吕雉,却做出了一件非常迷的决定:不尊自己为太皇太后,仍称太后;亦不尊皇后张嫣为太后,而是以‘孝惠皇后’称之。

对这种颠倒礼法纲常的迷幻操作,满朝勋贵大臣却是一片漠然,只当这件事不存在!

几年后,前少帝喊出那句‘吾未壮,壮即为变’,并因此被幽静废杀,才有的常山王刘义改名刘弘,即皇帝位,史称汉后少帝。

但身为刘盈嫡子(刘恭在刘氏宗谱上为皇后张嫣所生)的大哥都被吕后幽杀后,比刘恭还小两岁的原主,能做什么呢?

就这样,这桩伦-理难题便从八年前诞生起,一直存在到了现在。

——就连如今的官方档案中,吕后依旧不是‘太皇太后’,而是‘吕太后’!

这就让刘弘左右为难。

穿越当初,刘弘也曾想过尊立张嫣为太后,但出于‘稳住陈周集团’等等复杂原因,暂且搁置了。

之后,刘弘也曾想过尊代王太后薄氏为太妃,不过最终一出高庙事变,让刘弘地局势瞬间好转;尊立薄后为太妃,也就没有了必要——局势好转之后,刘弘想要将刘恒移封梁国,也不再需要以薄后为筹码。

代王太子,历史上的景帝刘启,以及历史上的梁孝王刘武被刘恒留在了长安,以为质子,刘弘也就没必要去动薄后的心思了——那别人的母亲做威胁,怎么说也有点不光彩。

现在,真正面临某一件事因‘东宫无主’而耽搁的时候,刘弘便不得不面对这个早晚会面对的问题了——究竟怎么办?

如果刘弘直接下诏,尊立张嫣为太后,那刘弘必将面临一个问题:陛下都登基四年多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尊立太后?

奥~是了。

是吕太后没有尊立···

这样一来,刘弘就等同于明晃晃打吕后的脸!

这样做的结果,刘弘已经不需要多想了——吕后,无论如何都必须光明伟岸!

但不尊立张嫣,法理上又说不过去:母亲明明在世,却不尊立,是个什么道理?

虽然不太可能会有人直言道破,但刘弘早晚要面对——将来册封皇后,立太子,甚至刘弘往后宫赛妹子,都会面临这个问题:后妃册立,须太后懿旨!

真到了那时,刘弘绝对没有底气,去反驳一句‘东宫无主’‘今无太后’···

“丞相臣平,谨拜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一声苍老的喝唱,打断了刘弘繁杂的思绪,抬起头,陈平那双审视着略带些担忧的目光,便映入刘弘眼帘。

“丞相来了啊。”

自然地换上标志性的淡笑,刘弘向一旁的王忠摇摇手:“赐座。”

“谢陛下。”

在王忠拉来一块筵席之后,陈平一板一眼跪坐下来,目光中略带些询问:“北平侯安好。”

“丞相安好。”

在张苍回礼安坐之后,刘弘也是从卧榻上坐了起来,笑着摆手道:“这几日忙于匈奴时节之事,朕展转无眠;又时值冬春之际,遂偶感风寒···”

“徒使丞相担忧了。”

说着,刘弘不着痕迹对一旁的王忠交代道:“去,转告虫公、令郎中,解除宫禁。”

看着刘弘目光中的淡然,陈平审视片刻,终是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但即便是远远这一看,陈平也是看出了刘弘面色中暗含得病气。

沉吟片刻,陈平心中的天人交战,最终化为一句官方的关心:“陛下尚年幼,还当多保重···”

陈平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冒出去的。

但说出口之后,陈平诧异的发现:自己好像顿时轻松了许多?

要说真的希望小皇帝身强力壮,那就是说笑了——陈平巴不得小皇帝早早夭折绝嗣,让一切回到十一月的模样。

但在匈奴人面前,陈平又本能的不希望被看出汉室内部的矛盾,甚至于在内心深处,陈平都不希望刘弘被匈奴人看清!

这种复杂的清晰,让陈平心中可谓五味陈杂,说不清,道不明···

“丞相之言,朕谨记于心。”

淡笑着应下陈平的‘关心’,刘弘自然地将话头一转:“不知丞相此番入宫,可有要事?”

在陈平带着疑惑入宫时,刘弘下意识做出了‘粉饰太平’的决定:当着陈平的面,下令解除未央宫的宫禁,以此传达自己没事的消息。

但转念一想,刘弘又觉得没必要这么紧张——又不是真的有事,何必那么着急证明自己没事呢?

反正没有大碍,倒不如将此事模糊化处理,让陈平拿捏不准自己究竟有没有事,从而做出一些激进的判断。

满打满算,坐上皇位也有小半年了,对于帝王心术,刘弘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认知:无论真实状况如何,永远都不要让臣子猜到!

如果是以前,刘弘肯定会认为:做皇帝,就是在‘是’的时候,让臣子以为‘不是’;在‘不是’的时候,偶尔让臣子以为‘是’。

但现在,刘弘的选择已经逐渐趋于成熟——不管自己怎么想,都不能让臣子猜到;保持神秘,才是合格的皇帝所要做到的第一件事。

就像现在,刘弘先是成竹在胸的解除了宫禁,然后似有些‘心虚’的转移话题,甚至隐隐透露出‘丞相没事就退下吧’的潜台词,陈平本淡下来的面色顿时就又复杂了起来。

只见陈平下意识撇了一眼张苍,旋即躬身一拜:“陛下既无大碍,臣便告辞。”

刘弘亦是适时的摆出一副隐隐不安的表情,‘强装镇定’道:“如此,朕也不留丞相用膳了。”

看着陈平迈着平稳的步伐,缓缓走去温室殿的背影,刘弘暗自嗤笑一声,陷入思虑之中。

“欲盖弥彰,似是如非,这才是帝王心术吗···”

而在刘弘看不到的角度,背对刘弘走向宫门的陈平,那深邃的黑眸中满是郑重。

“绛侯啊···”

“吾二人之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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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本章中所言:孝惠皇帝死后,吕后并未改称太皇太后,而是仍为太后,且不尊张嫣为太后,而是以‘孝惠皇后’称之,这件事,几乎是所有关于汉朝的史书中,统一的记载。

或许大家会觉得匪夷所思,别意外,佐吏一开始也同样觉得难以置信:这种夸张的操作,吕后真能做出来吗?

这会不会是史书上,为了掩盖刘恒旁支夺嫡,出于政治正确而上的春秋笔法,刻意去黑吕后?

带着这样的疑惑,佐吏日常性沉浸到了资料文献之中;但最终得出的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在如今现有的有关汉朝的研究工作中,并没有全面否认这段历史记载真实性的文章和文献,只有寥寥几篇历史本科毕业论文,提出了和我相同的猜测。

那几篇文章也没有拿出坚实有力的依据,来证明这段历史是假的;虽然得出了‘此乃史书为尊者讳,掩盖汉文旁支夺嫡’的结论,但论文最终的成绩也不是很高。

佐吏本人的水平也十分有限,不敢将妄自猜测用于书中;又没有找到权威的研究结果可以为这种猜测给出依据,所以在书中,就以《史记·吕太后本纪》所记载为准了,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关于这件事究竟真相如何,以佐吏目前涉及到的知识面,所能得出的结论是‘史书记载的就是真相’;如果有书友对此持疑惑,并且可以拿出可信可考的史料依据,佐吏完全接受友好的学术讨论,但希望大家不要以逻辑为依据,对书中这段描写提出太大的反对或质疑。

毕竟,历史有些时候真的不太符合逻辑,比这还要操蛋的事,在历史上发生过太多次了。

章节目录 吊水刚回来··· 吊水吊了快一周,明天再打一天就结束了···

回来十一点十分了,实在来不及写,吊的水估计也有镇静类药物,现在后脑勺直发沉···

今天请假一天,希望各位批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声东击西 春二月葵亥(三十),匈奴使团正式进入长安当天,郦寄终于在家人的劝说下,同意行针,强行唤醒郦商,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见父亲最后一面。

在郦寄痛苦的目光注视下,宫中派出的太医从木箱中取出几枚银针,点在了郦商头部的几个穴位。

“呃···”

一声虚弱至极的呢喃声后,郦商费力的睁开重若千钧的眼皮,缓息片刻,才将头撇向卧榻旁。

“寄儿回来了啊···”

听着父亲的呢喃,郦寄却丝毫没有高兴,依旧是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哀痛的跪在卧榻前啜泣。

“孩儿,孩儿不孝···”

飘忽的目光瞥见长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哀嚎,郦商无力的吐出口气,嘴唇颤抖着道:“阿福···”

音落,屋内正暗自啜泣的奴仆当中走出一位老者,稍抹了把泪,上前跪在郦商身侧:“君侯可是有言欲交代少君?”

正是那个随奉常迎使团前往云中,召郦寄回家的忠奴。

只见郦商费力的将头转向里侧:“将枕下绢书,交于寄儿之手···”

早已被泪水浸满了面庞的老管家,闻言赶忙从地上爬起,自卧榻内侧的枕头底下取出块一尺见方的白绢,双手奉到郦寄面前。

郦商却只是将头稍稍转回,仰卧在榻,看着由陈木雕刻的房梁,沙哑道:“老夫交代之事、寄儿困惑之事,俱书于此绢之上···”

闻言,郦寄总万般不愿,也是在管家的劝解下,将那张绢布摊开,擒泪默读着父亲最后的交代。

——吾儿当知,今朝堂之势,犹执火行于粮库,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吾汉家,亦当动乱不止,终万劫不复···

若往后复有此等变故,当谨记:伏唯陛下为天下王!

前时之事,为父自有衷苦,及至今后,亦已有章程;吾儿只须知:凡义安侯所上之奏,吾儿俱附议,即可保吾家三世太平!

今父将归天,家中老幼,日后俱由寄儿照看;吾儿务必严整家风,立吾曲周侯一脉之根本,崇武尚军,以为天家臂膀!

若事有不测,吾儿切记不可贪恋兵权,稍有不利,速速请辞赋闲,万不可使天家猜疑。

吾曲周侯一系,起于军伍、显于军伍;吾家之根本,亦唯于军伍!

且夫汉家,尤以武功为最;故留此训,以明后世之行:习武从军,以武守本,效忠天子,报效家国!

吾汉家之首患,乃豺狼觊觎北墙之外;若吾儿有生之年,幸亲睹王师北定慕南,宗祠家祭,勿忘该乃翁···

“郦寄吾儿···”

“吾儿···”

郦寄痛哭流涕着将脸埋于绢布,叩首痛哭不止间,卧榻上的郦商轻轻两声呢喃,遂将肺腑中最后一口气吐出,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曲周侯府发出的震天哭嚎,浅显直白的向尚冠里的彻侯勋贵传达:曲周侯郦商,撒手人寰···

※※※※※※※※※※

郦商亡故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入宫中,正聚集朝臣百官,等候匈奴使团觐见的刘弘耳中。

对于郦商,刘弘的感官算不得太好,但也说不上差——按照历史上得评价,郦商在汉开国功勋当中,更像是那种勤勤恳恳打仗,本本分分做人的那类。

虽然刘弘感觉到的,跟历史记载的稍有出入,但也并没有差太多;对于郦商在最开始站队陈平这件事,刘弘也能理解——实际上,刘邦始封的开国十八侯,在诛吕之事中都面临着与郦商一样的局面。

如舞阳侯那样第一代已亡故,第二代投效吕后的,自然是逃不过被清扫;夏侯婴那样的‘刘氏铁杆’,更是不惜以亲手逼杀原主,来证明自己对诛吕之事的认可。

而郦商、虫达乃至于陈濞等人,则是面临着一个非常困难的选择:做刘氏之臣,还是做诛吕功臣?

大势所趋,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随波逐流——如今已经隐隐加入皇党一系的太仆陈濞,便是陈平扶上九卿位置的‘故诛吕功臣集团’成员;如今的铁杆皇党卫尉虫达,更是被儿子逼得早早加入周勃阵营的人!

而郦商却并不能算作是‘诛弘集团’的成员——甚至连诛吕之事,郦商实际上也没有参与。

从吕后身死到刘弘回到皇位,郦商在整个诛吕事件中唯一一次出场,就是被周勃捉拿,并以此威胁郦寄骗得吕禄手上的调兵虎符。

所以在本质上,郦商算是朝堂中绝对少数的‘完全没有参加诛灭诸吕’的人。

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是刘弘最容易争取的——反诸吕的,未必都是忠臣,但不反诸吕的,则必然都是忠臣!

——因为不反诸吕,就是不反吕后!

就刘弘如今的立场而言,不反吕后的,就必然是忠臣了!

可惜的是,郦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最开始选择站在了陈平那边,高庙事件后又隐隐回归中立,而后淡出朝野···

从这件事当中,刘弘隐隐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从而得出了一个令他细思极恐的可能性!

——如果历史上的郦商,也同样做出了站队陈周,反对文帝的举动,那之后的郦寄两次错失丞相大位,以及舆论中流传的‘曲周侯卖友求荣’的流言,会不会是文帝刘恒秋后算账,刻意为之···

仔细想了想,刘弘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文帝刘恒,虽然在百姓眼里是圣人在世,宽和仁义,但作为封建君王,尤其是一个优秀的封建帝王,刘恒的胸襟再宽阔,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如是想着,刘弘便带上了一副感怀的语气:“曲周侯,国之长者也,朕素敬之。”

“其令奉常有司,赐曲周侯冥灯五,御剑一,以为陪葬;诸公卿曹共议曲周侯之生平,论其功过,以谥之。”

说着,刘弘取出那卷由郦商呈上,并已得到许可的奏疏,将其交到刘不疑之手,对殿内众人道:“前时曲周侯上疏,言欲以朕之意,择其子中贤善者袭爵。”

“朕与朝中诸公议,曲周侯子寄,仁善贤明,允文允武,可袭曲周侯爵。”

说到这里,刘弘可以一停顿,意味深长的扫视一圈,才道:“诸公以为如何?”

按道理来说,彻侯亡故,其子袭爵,这根本不是指的朝堂共议的大事;更何况曲周侯郦商只一子(庶子不算),袭爵之人早有定论。

这样一个脱裤子放屁的问题扔到朝臣手上,众人本该是纳头就拜,认可郦寄承袭曲周侯爵而已。

但刘弘话落许久,殿内都仍旧鸦雀无声,众人连左顾右盼交头接耳都顾不上,只深低着头,全当没听见刘弘的话。

——表面上看,刘弘问的是‘郦寄承袭曲周侯爵这件事,诸位怎么看’,但实际上,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郦商在只有一个嫡子,且早已在十多年前就确立侯世子,汉室还有专门关于爵位继承的《爵律》等等前提下,依旧上奏,让刘弘决定由哪一个儿子承袭爵位?

这件事的内由,殿内的人杰自是一目了然:郦商对小皇帝低头了。

原本,这件事就只有这一层含义而已;但在刘弘将此事光明正大在朝臣面前说出,并问众人‘如何?’的时候,其意味就变了。

且不论其他,光是刘弘将这件事公布于众,就使得‘曲周侯=皇帝心腹’这桩信息毫无掩盖的展现在了朝臣面前;这就等同于二世曲周侯郦寄的额头上,已然焊上了‘皇党’的政治标签——撕不掉的那种!

而刘弘询问众人的意见,自然不是想听众人对郦寄的个人看法,而是···

光看看殿内头低的最深的那几个人是谁,就不难猜出结果了——殿内朝臣中,爵位低于关内侯的小虾米们,都只是以‘不趟浑水’的态度装木头人;而越是食邑高的彻侯,头就低的越深!

尤其是那几个只有爵位,没有官职,只为了在匈奴使团前撑撑场面,找找存在感的彻侯,此时更是恨不得往别人身后藏!

——刘弘这个问题,其实是问那些彻侯勋贵:曲周侯让朕选择侯世子,诸公以为如何?

翻译成白话文,刘弘这句话根本就是说:曲周侯已经给大家做好示范了,大家伙打算什么时候学习一下曲周侯啊?

这个问题,刘弘要是在寻常事日提出,那朝臣百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规劝天子’,并青史留名的机会:陛下,关于爵位的传承,祖宗已经留下了《爵律》为参考标准,陛下可千万不要破坏祖制啊···

但今天,刘弘先提出郦商这个鲜活的例子,然后顺势提出这个问题的时,百官就无言以对了——曲周侯都知道忠君,尔等怎么就做不到?

这种事,就怕有比较;有了郦商做出的‘示范’,其余彻侯勋贵如果不赶紧效仿,几乎等同于坐实自己‘不如郦商那么忠诚’!

爵位传承的人选,原本是按《爵律》所规定,固定由嫡长子继承;勋贵们虽然偶尔有不喜欢大儿子的情况,但也还能勉强接受,忍着不喜砸资源培养长子,让其不至于太草包。

可要是答应刘弘从今往后,爵位的继承人都由天子做主,那···

虽然说不出到底会有什么坏处,但朝臣本能的觉得:刘弘没在憋好屁!

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只能有丞相陈平出班,略有些心虚道:“陛下,曲周侯之所为,虽可谓致忠,然于萧相国所定之《爵律》相左;既陛下拟曲周侯嫡长子袭爵,倒也无不无可···”

闻言,刘弘轻浮的一挑眉,满含恶意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方有些失望道:“既如此,便以曲周侯子寄,袭曲周侯爵···”

陈平话里的意思也很浅显:郦商这件事,已经是在犯法啦!

陛下纵容郦商犯法,已经很过分啦!

看在陛下最终选的人,没有造成违背法律后果的份儿上,这件事便到此打住吧!

说来说去,还是在和稀泥;从殿内勋贵们深以为然的面色中,也不难判断出:对刘弘地暗示,绝大多数勋贵选择当鸵鸟!

不过刘弘倒也没有太过失望——这帮人的尿性,刘弘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如果将侯爵传承人的决定权收回手中,刘弘能得到的最大好处,其实就是以此鞭策勋贵阶级。

比如说,最开始象征性的选几个草包,作为某侯爵死后的继承人,然后过段时间以这几个草包的罪名,将侯爵废黜。

这样一来,勋贵们为了避免将来,刘弘也从儿子当中选最草包的一个,就只能无差别的培养每一个有资格继承爵位的儿子,以求将来其中某一个成为继承人时,不至于将家族传承砸在手里。

如果能形成这样的风气,那最差的结果,也能使得汉室功勋阶级的腐化速度大幅减慢;若是好一点,勋贵子弟中更是可能涌现出一批可堪一用的精英!

无论哪种结果,对于汉室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这件事,即便现在无法完成,刘弘也不着急——即便这件事做成了,效果也需要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显现。

刘弘今日提出此事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在顺手给勋贵阶级打一针预防针,给个心理准备的同时,让他们闭嘴!

——每一次匈奴来使,都是汉室臣子扬名的不二良机!

只要能在匈奴使者面前,展现出自己‘钢烈’‘雄武’的一面,就很有可能名扬天下,甚至名垂青史!

这一点,光从今日来到温室殿,请求为刘弘‘掠阵’,要一同迎见匈奴使团的勋贵阵容中,就不难看出。

——别说那些往日没有存在感,食邑几百户的透明人了,就连安国侯王陵,都没能抵御住这种诱惑,在两位子侄的搀扶下,颤巍巍来到了温室殿!

瞧王陵那副站都站不稳,却随时准备着破口大骂的架势,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卧榻两个月,随时可能一病不起的将死之人!

但今日,刘弘却不能坐视这样的事发生。

章节目录 求求各位养书的大佬了。。。 自认为心理素质已经过硬,撑得住所有诋毁和嘲讽,但看着一天几百的新增订阅,还是忍不住半夜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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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就是一瞬间,可我的崩溃真的是一点点积累到被压的喘不过气。。。各位书友,如果没弃书,就点个订阅可好?

纯养着,作者会饿死的啊。。。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匈奴使者 无论是从综合国力,还是军事实力上来看,汉匈大体相差并不大——汉立不过数十年,匈奴同样,刚在东胡、月氏的尸体上崛起不久。

真要说起来,比起稳定的农耕文明,作为更加脆弱的游牧文明,匈奴应该更贫弱才对。

但玩过棋牌类游戏的人都知道,有一种关系叫作‘克制’。

如今汉匈军事实力对比,就处于这种关系——战斗力相差不多,但属性单方面克制!

面对完全由骑兵组成的匈奴大军,汉室笨重的步兵和战车集群,几乎毫无获胜的可能。

从小半个月之前,匈奴使团跨过长城那一刻起,刘弘地大多数时间,就都花在了召集长安的功勋将领,推演可能发生的汉匈战役上。

推演的结果非常不乐观——按将军们最乐观的估计,汉室在面对匈奴时能取得的最大优势,也只不过是‘重兵设伏,全歼某一支落单的匈奴骑兵小队,缴获马匹’!

而最悲观的结果,则是西起陇右,及至上、代、云中、燕赵乃至极东的右北平,一整条长城防线都陷于血战;汉室版图中,黄河以北的大半疆域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国家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将用于这次防御战当中。

比起如此庞大的投入,汉室能从战争中获得的东西却少的可怜:匈奴人屁股底下骑着的马,以及不确定会不会有的随军牛羊辎重。

从这个角度来看,原本的历史上,汉初自白登之围直到武帝派兵出塞,这长达数十年中奉行的和亲政策,算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与其花费整个国家的财富、国力,去打一场注定没有好处的仗,还不如拿一些物资喂饱匈奴人,好安心种田。

没错,屈辱、憋屈——刘弘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刘弘原本的设想中,冒顿年老将亡、老上尚未上位,匈奴处于政权交接期的这几年,应该就是汉室最好的战略时机——错过这次,就很有可能得等到二十余年后,老上亡故,军臣那个呆瓜上位,将匈奴的主要战略从南攻汉室改为西进中亚。

但前段时间发生的另一件事,却改变了刘弘的认知,决定重新制定对外战略。

——在匈奴使团刚越过云中,连代国国土都还没踏上的时候,代王刘恒便派母舅薄昭入京,呈上奏疏。

奏疏大体内容,与刘弘预测的一样:刘恒大概是在王太后薄氏指点后,对移封梁国之事感恩戴德,甚至称‘得以移封睢阳,不敢奢求复得代地’。

虽然刘恒这句‘不敢奢望一门两王’,其性质与后世那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差不多,但也能在某种意义上,表明刘恒关于移封为梁王之事表示‘伏唯陛下圣裁。

真正出乎刘弘意料的是,除了那份疏奏之外,代王太后薄氏单独以自己的名义,托薄昭带了一句口信:若有必要,为了江山社稷,代王一脉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当时乍一听这句话,刘弘可谓一头雾水;直到几天后,才总算想明白代王一家子,能为汉室做什么贡献。

——陛见过后,薄昭闭门不出,丝毫没有往来于长安高门的架势;待等一支自代地前来的队伍赶到长安之后,薄昭将一位少女安置在了代王府,旋即径直折回代地。

探知那位少女的身份之后,刘弘满是感怀:薄太后,终归是在吕后身边待过的女人啊···

——那位被送来长安,并被薄昭隐晦表示‘可做和亲之用’的女子,正是景帝长姊,馆陶主,文帝长公主:刘嫖!

刘弘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到来,居然让这位名垂青史的女强人,沦落到被用于和亲嫁王匈奴的境况!

而这,也是改变刘弘对汉匈战略关系的认知,决定重新规划对匈战略的主要原因——匈奴使团离长安还有上千里远时,历史上的文帝太后薄氏,就已经笃定汉室会选择和亲了!

这就像一把游戏刚开始,连兵线都还没出,敌方瑞兹露出一个‘faker’的id,四个队友就纷纷表示挂机15!

但凡和亲的概率低于百分之百,薄太后都不可能在如今,代王一门身处政治孤立的大环境下,做出‘提前送宗室女’这种出头的举措!

薄太后依旧这么做了,只能证明两件事——第一:在宗室和皇帝二者的选择之间,薄太后毅然决然的投身皇帝刘弘的阵营!

第二···

便是这次汉匈外交的最终结局,几乎注定会以汉室送宗室女和亲,并以‘陪嫁’的名义许诺金银财物,祈求和平为句话···

饶是两世活了将近四十年,自认早已心智成熟,深讳权衡利弊之道的刘弘,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是本能的感到愤怒——屈辱!

毫无掩饰,毋庸置疑的屈辱!

但在冷静下来之后,刘弘结合后世储备的知识量,并查阅了石渠阁收藏的档案,方才认识到:如今的汉匈战略格局,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乐观···

从石渠阁的档案当中,刘弘得到的最重要的几点信息,使得刘弘放弃了‘三年之内发动一次对外战役,达成战略优势’的打算。

——十六年前的白登之围,乃刘邦足足率领三十二万大军御驾亲征;而在石渠阁的档案中,汉室常备野战部队的损失高达五成!

也就是说,刘邦那句‘轻率三十二万大军’,实际上和灌婴前段时间,率‘八万大军’前往荥阳,防备齐王大军是一个性质——刘邦出长安时,实际上只带了北军两万常备士卒,并在发兵前往韩国的途中,一路吸收游侠乡勇,最终才扩建成战员达三十二万人的庞大部队。

——若是以当时汉室物资储备估算的话,刘弘甚至十分怀疑:那三十二万人中,负责押送物资、军械、粮草的民夫,究竟会不会低于二十万!

白登之围之所以形成,正是刘邦轻敌,带着先锋队伍孤军深入,与后续步兵集群拉的太远;而刘邦率领的‘车骑先锋’,正是汉室第一代的北军武卒!

所以,在后世历史上‘仅仅死伤数百,冻伤、冻残、冻死近万’的白登之围,实际上让汉室最精锐的禁军——北军,失去了至少一半的生员。

自那之后,汉室便再也没有动过主动与匈奴开战的心思;即便是刘邦驾崩之后,匈奴单于冒顿以国书羞辱吕后,刚烈如吕后,也是选择以财物祈求和平。

历史上着名的‘哙可斩也!’之典故,便出于彼时——对于冒顿的侮辱,舞阳侯樊哙倍感屈辱,遂勃然大怒,提议亲自率大军十万,与匈奴决战!

樊哙这种‘宁死不屈’的品质,放在后世任何一个朝代,且不论能否成行,樊哙起码能落得个‘雄武’的名声;但在处于古典*******余晖的汉初,樊哙的刚烈,却只换来了季布一句‘哙可斩也’。

难道是汉室尚武之风不够浓厚?亦或是季布与樊哙有私仇?

都不是。

真正的情况,都在季布的解释当中:高祖皇帝当年率三十二万大军,终是落得白登之围;今樊哙言‘领兵十万,可平匈奴’,实狂妄之语!

在石渠阁查阅各式文宗档案之后,刘弘对此事有了更清晰、更具体的认知:冒顿传国书羞辱吕后的时节,恰好是刘邦驾崩没多久,惠帝刘盈登基,天下经济依旧处于因‘三铢钱’而引发的大萧条中,国家贫弱,百姓不得饱腹的时间点。

当时的汉室,都穷到国库跑耗子,官员俸禄都无法发放的地步了!

也就是说,如果吕后真的同意樊哙的建议,发大军十万与匈奴决战,那大军统帅樊哙所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军粮从哪来?

而对刘弘而言,即便不考虑其他因素,单看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就足够让刘弘回心转意,无奈接受‘汉室出于战略劣势’的事实了——冒顿单于书绝悖论,才过去十几年!

十几年前,吕后掌握着整个汉室天下的权力,尚只能以‘妾身年老’这种屈辱的言辞,来回绝冒顿‘鱼水之欢’的羞辱,就更别提如今政局混乱,内部暗流涌动的汉室了。

所以,薄太后是对的——如今的汉室,根本没有底气对匈奴开战!

即便最终不和亲,这次汉匈外交的基调,也必然是汉室祈求和平,匈奴敲诈汉室为主。

身为天子,刘弘自然不可能大咧咧承认‘不如和亲便’,但也要尽量压制朝堂中的主战派,避免汉匈短时间内爆发战争。

※※※※※※※※※※

在端坐于御塌的刘弘,以及将温室殿塞了个满满当当的勋贵大臣注视下,几位身材粗矮健壮,口鼻镶环,头发编成一撮撮小辫的人,在奉常刘不疑的带领下,步入殿内。

顷刻之间,殿内数百功勋大臣无一不怒目圆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恶狠狠瞪向那几人。

“这就是匈奴人吗?”

在刘弘眼中,眼前的几个匈奴人,与后世影视剧展现的完全不同——普遍不超过六尺的身高,与身体近乎呈一比六的大脑袋;面宽而扁平,鼻翼很宽,颧骨也明显高于汉人。

光从五官上来看,眼前的几个匈奴人,更像后世纯正的大韩民族——高颧骨,扁鼻梁,大圆脸。

只不过,那几个匈奴人脸上,无不被纵横交错的疤痕所覆盖;这倒是在刘弘地知识范围内了——匈奴习俗:凡至亲之人,如好友、父亲、兄弟等人战死,活下来的匈奴战士便会用匕首,在脸上划下一道疤痕,让血和泪一起留下,亦有‘牢记此切肤之痛、深仇大恨’之意。

从这几人身上来看,匈奴人留胡须的习惯,也与汉人有所不同。

如今汉室流行的髯须,以约六寸长,且修建整齐的‘方脸髯’为最;而这几个匈奴人,则都是唇上浓密的胡须,沿着法令纹直连到脖颈;颌下却只留一小撮。

这样的髯须,刘弘非常眼熟——后世大约二十世纪的大西北,尚处于落后时期的民族地区,‘巴依老爷’们,便都留着这样的髯须!

啧啧称奇间打量着几人,刘弘地目光突然在一道身高明显高于其他几人,且唇上近乎无须的身影上停住,目光中的好奇,也逐渐被愤恨所取代···

“外使等奉吾主大单于之命,敬问汉皇帝无恙!”

一口字正腔圆的关中口音,顿时将殿内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打量着那张白白净净,丝毫没有疤痕的面庞,殿内大臣们的面色纷纷涨红起来!

如果说,方才的凶神恶煞,是殿内大臣们出于恐吓、立威等目的强装而出,那现在的愤怒,则无一不是由衷而发。

——汉人!

一个身高七尺余,尚透漏出些许书卷气,却衣衫左衽,编发披肩的汉人!

饶是心中早已决定暂且低头,尽量以和善的态度迎接匈奴使团的刘弘,也是忍不住鼻息粗重,怒火中烧起来!

——刘弘怎么也没想到,在两千多年前的西元前,还能看到活生生的汉奸!

方才才因‘彻侯世子’之事被‘恐吓’的殿内众人,看着刘弘肉眼可见黑下去的脸,也是将已到嘴边的‘怒斥之语’生生咽了下去。

一阵诡静,那位汉人出身的‘匈奴使节’面色顿时尴尬起来。

“外使奉吾主大···”

“朕有耳朵!”

一声冷冽的轻呵,那汉奸面色顿时一紧,下意识瞥一眼身边的匈奴人,遂咬牙切齿道:“不知皇帝陛下,此何意?”

“莫非要于吾主大单于···”

砰!!!

话音未落,一声突兀的巨响自御阶上传出,回荡在本就寂静无比的温室殿,久久不息。

声响源头,刘弘双手伏案,稍低着头,面色一片阴沉;微微眯起的双眼直盯着御阶之下,满是冷冽。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汉奸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正要再开口,就被身旁身着丝袍,腰带间点缀着珠玉,一副贵族打扮的匈奴人制止。

“皇帝陛下息怒,此乃吾主单于之奴隶,不通礼数···”

以略有些生硬的语气向刘弘告罪一声,那匈奴贵族便轻挥挥手,示意那汉人退下,旋即取出块一尺见方的木牍,昂首一拜:“匈奴正使须卜秃离,代吾主单于,敬问皇帝无恙。”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温文尔雅 光从这位自称‘主使’的匈奴贵族名称中,刘弘就不难判断出其身份,以及匈奴这次派来的使团规格。

此时的匈奴,还停留在以血统为判断身份高低依据的落后时期:氏族制;而这位匈奴主使,便出于除匈奴王族:挛鞮氏外,最尊贵的四大氏族之一——须卜氏。

须卜氏与呼衍氏、丘林氏以及兰氏,组成匈奴本部血统最尊贵的四大姓氏;在匈奴特有的双头鹰体系当中,这四大姓氏都有自己的保留地:世袭官职。

与汉室三公、九卿的官职体系不同,匈奴施行常见于游牧民族的‘双头鹰’政策,分设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当户。

历史上,通常称此八者为‘匈奴八柱’;单于大位的继承顺位,也是按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的顺序,依次排序;匈奴八柱中的任何一人,理论上都具备继承单于大位的资格。

左贤王通常为单于之子,而右贤王为单于之同胞兄弟;左右谷蠡王,则由王族:挛鞮氏中的翘楚担任。

八柱中地位相对低的四个位置,便由匈奴四大姓氏世袭。

左大将,世代由呼衍氏的宗主担任,右大将则归丘林氏;兰氏担任左大当户···

如此说来,匈奴主使的身份便很明确了:即便不是担任匈奴右大当户的须卜氏宗主,也起码是须卜氏这一代青壮中的佼佼者,下一任右大当户的候选人!

须得一提的是,匈奴的权力构成之所以被称为‘双头鹰’政策,正是因为‘八柱’按左、右各分为四人;‘左’系四人主要负责匈奴版图以西的中亚战略,‘右’系四人,则主要针对匈奴版图以南,即对汉室的战略。

这就使得左贤王,左谷蠡王,左大将,左大当户会成为天然的政治盟友,或者说直系上下级;反之亦然。

而刘弘眼前这位正使,正是从小生长于世代承袭‘右大当户’一职的须卜氏,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匈奴下一任右大当户!

这个信息,对刘弘而言非常重要——须卜氏≈右大当户,右大当户=反汉!

作为世代跟随右贤王,主持对汉战略的右大当户,对汉室的敌意必然不会小!

这从须卜秃离那一口相当标准的汉话就可见端倪——作为已知世界唯二的两个大块头,此时的汉匈格局,于后世那两个大家伙近乎如出一辙!

在二十世纪,大熊官员最害怕的,绝对不会是那些整天嚷嚷着占据太空的鹰国官员;而是那些温文尔雅,开口闭口‘哈拉少’的议员——最了解你的人,只会是敌人!

反之也一样:只有彻头彻尾的敌人,才会费尽心机,去了解你的语言、文化等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满带着戒备,刘弘接过由刘不疑呈上御阶的‘匈奴国书’,细细端详起来。

匈奴此时还没有文字,亦没有记录文字的习惯,所以这块长宽各一尺一寸的方形木牍,实际上是由汉字书写而成。

开头便是方才,刘弘已经从那位匈奴正使,以及那位极有可能是副使的汉人口中,听了好几遍的官方用语:匈奴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

至于国书的内容,总体上用词也是十分官方化:听闻汉太后驾崩,单于亦甚为哀痛,特遣使送上礼物,以表达汉匈‘兄弟’之情。

关于汉匈为‘兄弟之邦’这件事,刘弘一直以为是从历史上的文帝时期,那次被济北王刘兴居打乱的汉匈决战开始的——当是时,天下初步走出困顿,文帝刘恒亦羽翼丰满,遂御驾亲征往太原,欲与匈奴决战。

在那场跨度长达将近两年的战役当中,汉匈双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汉室省吃俭用,足足花了数十年才攒下的钱粮全部消耗殆尽,次年秋收,汉室至少一半以上的农田绝收!

匈奴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一贫如洗,寄希望于从汉室抢夺米粮物资过冬的匈奴人,在整天长城脚下,丢下了上万具尸体,空虚的大后方更是被残留的月氏残部、以及羌人搅得天翻地覆。

这场堪称与白登之战相媲美的汉匈决战,最终以济北王刘兴居起兵谋反,文帝以钱财祈和,回身镇压叛乱而告终。

这场战役,彻底底定了文、景两代,汉室安心种田、猛爆骑兵,先安内、再攘外的总体战略。

而匈奴方面,也同样损失惨重——战役结束之后的三到五年之内,整个单于庭都忙于清扫草原上的小月氏、羌人势力。

史载,这场战役结束之后,匈奴第二年出生的婴儿,更是全数被溺死①!

一场大战,在汉匈双方各自集结全部精锐,投入庞大的战略物资,在长城一线大眼瞪小眼,最终都将内部秩序玩儿烂,后方发生动乱而告终。

正是这场战役,让文帝刘恒清晰地认识到:要想在对匈奴的战役中取得胜利,内部诸侯王割据势力就必须先磨去爪牙,形成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而后文帝驾崩,景帝继位,对连番侵扰的匈奴人恨得咬牙切齿,欲发大军讨伐时,帝师晁错泣血规劝者,亦是此:先帝临终之交代——攘外必先安内,万请陛下稍息雷霆之怒,专精削藩为上啊···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景帝根本耐不住性子,大刀阔斧削藩,不惜逼反关东诸侯,也要将诸侯王割据势力扫除的主要原因——内部不稳,谈何对外征讨?

事实上,‘仇视匈奴’与‘过秦、尊汉’,同为贯穿整个汉初,乃至于整个西汉的基本意识形态;在白登之围发生之后,汉匈之间,就注定有一场赌上全部国运的全面战争。

而汉匈‘兄弟之邦’的外交基调,则是从白登之役后,汉匈各自妥协的成果。

只是,无论外皮多么华丽,汉匈的外交格局,依旧摆脱不了其‘欺压’的本质···

“吾主大单于听闻汉太后驾崩,皇帝年幼登基,遂命外使略备薄礼,以彰单于‘看顾’友邦之意。”

说着,须卜秃离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朗声念到:“吾主单于赠汉皇帝宝马一匹,驹三匹,牛十头,羊三十;金杖一、冠一;狼革三,玉器若干。”

音落,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殿内朝臣勋贵心中所想的,是匈奴人送来这些以个位为计量单位的礼物,分明是羞辱汉室!

而刘弘则已是暗自咬紧牙槽,勉强维持住面色不崩塌···

——权杖,王冠!

光这两件礼物的意义,就已经是绝对的欺诈!

金制权杖、王冠,在后世普遍出现在中世纪的欧洲,作为王者的象征;而这种传统,是被西迁的匈奴人,与‘阿提拉之鞭’一同带给欧陆的。

在如今的匈奴王廷,便是通过‘赐予权杖、王冠’,来施行类似汉室分封的‘封王’的。

如今,匈奴单于冒顿在送往汉室的礼物中,将这两件器物加进去,其意图可谓昭然若揭!

只见刘弘不着痕迹的将那块木牍放下,负手站起,僵笑道:“单于之美意,朕心领之;然杖、冠之流,终归于吾汉家之礼不符,还请使者替朕谢绝单于美意吧。”

——开什么玩笑!

冒顿这一手操作,等同于汉室给匈奴单于送去一枚诸侯王印!

只要接了,就等于俯首称臣!

“这老不死的,莫非真以为朕年幼好欺?”

暗自腹诽着,刘弘重新拾起淡笑,温声道:“单于之意,朕知之矣;还请使者代为转达贵主单于:汉匈兄弟之交,依旧如故。”

“吾汉室乃礼仪之邦,即单于以此等重礼相赠,亦当回礼···”

刘弘话音刚落,须卜秃离便自然的将话头接了过去:“回礼之事,吾主单于亦有交代。”

说着,须卜秃离又从怀里取出一块明显比先前那块‘礼单’更大的羊皮,语气淡然道:“汉匈既为兄弟之邦,自当有礼尚往来之理,故吾主单于斗胆,请汉皇帝赠以下之物。”

“粮米十万石,布万匹,盐三千石、茶千石;金器五百,铜倍之;美女五十,壮奴千;剑五千,弓五千;矢十万···”

在殿内众人愈发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须卜秃离将那份令人匪夷所思的‘回礼单’念完,旋即面色如常道:“此外,吾主单于另有二事,欲求汉皇帝答允。”

“其一者,汉侵匈奴慕南之所谓‘云中’之地,吾主单于望汉皇帝归还。”

“其二者,汉匈乃兄弟之邦,吾主单于念汉皇帝年幼,欲以匈奴之白羊部入雁门,以护汉皇帝陛下周全。”

言罢,须卜秃离目不斜视的躬身一拜:“还请汉皇帝斟酌;一应回礼若不如愿,吾主单于当自取之。”

听着须卜秃离愈发接近玄幻画风的外交请求,刘弘已经从最开始的咬牙切齿,转变成一副满是讥笑的模样。

反倒是殿内众人,终于压制不住胸中怒火,一同迸发出来!

“吾主虽年幼,亦生而神圣;断无臣服粗鄙蛮夷之理!”

刘不疑都算是朝臣们中温文尔雅的了——一旁的王陵早已甩开身旁子侄的搀扶,怒目圆睁着来到了殿中央。

“呔尔夷狄!竟欺吾主至斯,真当吾汉家无人邪?!!”

说着,老王陵更是抡起手中的鸠杖,作势就要往须卜秃离的头上砸下去!

硕大的温室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匈奴使节声厉内荏的恐吓着恼羞成怒的王陵,殿内众人做出劝解的架势,实则对乱战中摔倒在地的须卜秃离猛下黑脚!

看着殿内的乱象,刘弘并没有着急阻止,只怡然观赏着殿内,被*******-铁拳暴揍的匈奴使节。

——果然,无论古今中外,外交的本质,都是强大的那一方文明耍流氓的手段!

‘归还匈奴之所谓云中地’,像不像后世的某岛?

至于后面那句‘引白羊部入雁门,护皇帝周全,更是与后世自由塔的‘军事基地’如出一辙。

对此,刘弘只能以‘呵呵’二字,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真当如今的汉室,是十九世纪那个身轻体软易推倒的萌妹?

好不快活的观赏了一场西元前的‘外交活动’,刘弘勉强压制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两声清了清嗓,随即举起预案上的镇纸,猛地一拍!

砰!

一声巨响,殿内顿时如按下暂停按钮的电影般停顿下来,犹如时间定格,双手轻拉着王陵,双脚交替踹在匈奴使团的殿内众人,顿时僵在原地。

“啊恩!”

刘弘刻意的一声轻咳之后不过半秒,殿内众人便已回到自己的位置,对御阶之上躬身一拜:“臣等君前失仪···”

须卜秃离也是惊恐交加间从地上爬起,对御阶上的刘弘愤然而拜:“外使奉吾主单于之命,携赠礼而来,却遭如此境遇,还请汉皇帝为外使做主!”

说着,秃离看看身上的大脚印,目光阴狠的扫视一圈,阴恻恻道:“此事,外使必如实禀告吾主单于!”

御阶之上,早已安然坐回御塌的刘弘闻言,面色顿时一肃:“奉常,将今日欺凌匈奴使者之人俱录于册,罚禄半岁!”

言罢,刘弘不着痕迹的往王陵的方向投去一个赞可的目光,旋即温颜面向须卜秃离,语带歉意道:“外使见谅,吾汉家起于草莽,朝臣勋贵皆尚武,一时气急,方行差就错···”

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正,郑重承诺道:“今日之事,朕必然给贵主单于一个交代!”

“贵使一路舟车劳顿,还请暂为歇养,一应事务,待朕于朝中长者议定,再答复贵使。”

听刘弘如此承诺,须卜秃离看了看身后,口鼻间已尽是鲜血的副使韩彰,愤恨道:“外使奉劝皇帝陛下,莫惹怒吾主单于,需知吾匈奴控弦四十万···”

听着秃离赤裸裸的威胁,刘弘亦是面色一暗,旋即复归淡然。

“若朕所闻无谬,贵主单于,如今当已重病缠身了吧?”

淡然的吐出这则让须卜秃离满目惊骇的信息,刘弘自然地站起身,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既贵主单于,乃因吾汉家太后驾崩而礼赠,朕亦当待等贵主单于归天之时,再回礼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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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与汉室百姓因为避讳出生日期,或者养不起而溺婴不同,匈奴人溺婴的传统,主要是在对一个部落进行征服之后;因为匈奴人对血脉极为重视,所以对任何不能确保血脉的婴儿,匈奴人都会选择溺死。

例如甲部落征服了乙部落,自然也就得到了乙部落的女人;但这些女人第二年生出的所有新生儿,都会因为血脉存疑而被溺死。

而文中所写到的,则是另外一种状况:匈奴人的结构组成,按‘帐’为家庭单位,类似汉室的‘户’;每个家庭的主人,都拥有对整个家庭的任何权利,以及相应的保护、喂饱等义务;待等战时,家主会响应部落的号召外出征战;战后回家,就大都会选择溺死第二年的新生儿——长期出门在外,草原又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战后归来的家主无从得知,自己的女人究竟有没有和别人滚草皮。

更何况曾被类似‘强盗’的羌人,将大后方祸乱之后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夷狄之犬 匈奴使团的到来,终于让牢牢位居九卿之末,其职权甚至比不上其余九卿属衙副官的典客卿,找到了一丝政治存在感。

与几十年后手握重兵,威风凛凛的大鸿胪,乃至于武帝朝的典属国不同,身为汉室外交部门的典客,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职权。

典客理论上的职责,是负责外藩、外邦来朝之事,及相互沟通等字面意义上的外交活动。

但在西元前,一个超级大国的外交部门,实在是没有什么事儿做···

汉室西南,那些人口不过十数万的西南夷小国,就连基建能力堪称非人的前秦,也是在修了一条直道之后无奈放弃——穷山沟子,实在是没什么开发价值···

南方,除了同样身处穷山恶水,即便到了将近千年之后,依旧让李太白摇头叹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之地外,就是遍地湿瘴的长沙国,以及更往南的三越,或者说百越之地。

东方更是不用说——华夏民族的航海史,起码得到鉴真东渡,才开始有一丝可能。

西北、北乃至于东北,如今则都在匈奴掌控;而在面对比汉室还要强大的匈奴时,典客更是没有插手的余地——这从匈奴使团叩关雁门,朝廷却派奉常属官前去迎接就可见一斑。

所以,身为汉室外交部的典客,此时便身处于‘小国没交往的价值,大国没交往的资格’这种尴尬境地。

这次匈奴来使,便是典客属衙数年难得一次的‘工作机会’;除了这种外邦来使的时节,典客属衙就只能整天晒太阳。

可千万别以为,没有工作就很轻松,就很快乐——政坛,最忌讳的就是某一部门失去其存在意义!

只要发生这样的事,那这个部门的撤裁就指日可待;即便没有被撤裁,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部门,也完全没有底气争取更多的经费、编制,为下属谋福利。

——无论古今,只要无法为下属牟取福利,官僚就必定得不到追随,就更枉论掌权了。

所以对于难得的工作机会,尤其是匈奴这种国力丝毫不亚于汉室的强国使团,典客卿自是十分上心;接待礼节,更是按照诸侯王相朝长安的规格操办——诸侯王相位比九卿,而身为匈奴八柱家族:须卜氏的下一代宗主,须卜秃离有资格享受汉九卿一级的接待礼仪。

当然,上心归上心,典客身为汉臣,自也是做不出摇尾乞怜的事;不卑不亢的安排完匈奴使团的安顿工作,典客卿便赶忙走出属衙,打算入宫向刘弘汇报去了。

而在典客卿走后不久,匈奴使团落脚的小院周围,便被院内涌出的使团武士围了起来···

※※※※※※※※※※

“韩副使可曾归来?”

将亲随派去把风之后,须卜秃离焦躁的唤来贴身奴仆,询问起使团中唯一的汉人——韩彰的下落。

与刘弘及汉家朝堂所预料的相差无多:须卜秃离,确实是须卜氏族这一代中最优秀的子弟,匈奴右大当户,须卜氏当代宗主——须卜呼各的长子!

但是,匈奴的家族传承,并非是汉室这般‘立嫡立长’的。

用汉室此时的话来说,匈奴人的传承,是按‘立之以贤’;按后世的话,就是···

拳头大的嗓门大!

草原残酷的生存环境,使得游牧民族的秩序,会自发的向最原始的丛林法则靠拢: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这条准则,不止适用于权力、财产、土地的争夺;对于匈奴部族传承,也同样适用!

在匈奴,任何一个部落头人死去,其权力的过渡都不可能如汉室一样尊逝者遗愿,或由位高权重者共议而定;而是简单粗暴的武力斗争!

小到数人或十数人的小家庭,大到数万人的大部族,乃至于到单于庭,其权力的传承,都是以这种暴力手段决定归属。

匈奴部族,更像是一个个狼群,每一个成年的雄性成员,都有资格挑战狼王,并在胜利之后拥有部族的一切!

所以,须卜秃离究竟是否能在父亲死后,成为下一任须卜氏宗主,即匈奴右大当户,完全取决于现任宗主须卜呼各死后,须卜秃离能否在与其他几个兄弟,乃至于叔叔之间的斗争中胜出,并得到他们的臣服。

这次出使汉朝,便是须卜秃离出于对将来斗争的筹划,而做出的决定。

须卜秃离有一个表哥,七个亲弟弟,以及他都数不清有多少个的表弟;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在部族内位高权重,在单于庭也颇有威望的叔伯。

但这并不意味着将来,须卜秃离要和所有的成年亲戚,来一场‘只能活一个’的绝地求生大逃杀——狼王,除了要保证自己的武力,在族群最强大之外,还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智慧,能带领部族,在残酷的草原生存下去!

在夺位过程中,须卜秃离最能展现自己智慧,以及领导力的手段,便是得到家族成员,尤其是其他竞争者的追随——尤其是那四位在部族中,地位近乎与父亲平齐的叔叔,是须卜秃离必须要争取的。

最起码,也要得到其中两位的认可!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须卜秃离才自告奋勇,争取到了这次出使汉室的名额;此次出使,也算是那四位叔叔给出的考验。

在匈奴,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那绝对不是靠‘温文尔雅’或者‘谦逊礼貌’所能做到的——只有强大者,才有资格在匈奴得到尊重!

须卜秃离此次出使,便是带着证明自己强大、勇敢的目的,跋山涉水,从远在数千里外的祁连山启程,来到汉室。

——他要向部族,向几个叔叔,乃至于整个单于庭证明:须卜秃离,是撑犁天赐福过的勇士!

在汉室,须卜秃离能勇敢的面对汉人,争取到远高于单于庭所要求的礼物,并带回单于庭!

须卜秃离,是须卜氏族最杰出的人!

但此刻,须卜秃离脑海中,早已没有了来时的雄心壮志,以及远大期盼。

倒也不是因为方才,使团在汉庭挨了一顿胖揍——对于这种程度的殴打,须卜秃离早就有心理准备。

对于本次出使,单于庭给使团定下的目标,是得到三万石米粮,盐、茶各千石,布两千匹。

早在决定私自将目标全面提高至单于庭要求的4-6倍,并在礼单上添加必然会刺激汉人的武器军械时,须卜秃离便对自己在汉室的这段日子,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在接下来的一到三个月之内,使团所驻的这片院落群,必然会遭到无数次‘汉民’持械闯入的暴力事件,以及食物中毒、落井溺水等‘意外’。

来时的近百人,至少会有10-15人,将在这片异土长眠。

这也在须卜秃离计划之中——因为只有那样,单于庭才能意识到使团带回的庞大‘回礼’,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其过程是多么的艰辛困苦,而身为主使的须卜秃离,又是多么的勇敢。

但此时此刻,须卜秃离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的那点私心了···

“尊贵的主人,韩副使先前派人回来,说是要晚些归来。”

言罢,奴仆温顺的匍匐在地,亲吻着须卜秃离的脚趾,献上自己所有的忠诚。

说是奴仆,但此人的外貌,丝毫看不出是什么‘低贱血统’——同样高耸的颧骨,同样乌黑的发色;唯一不同的,就是深凹的眼窝中,那双满带着顺从的湛蓝色眼眸。

对于这个血统‘不纯’的奴隶,须卜秃离有着极为特殊的感情——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个奴仆,是须卜秃离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一年,父亲追随单于,在白登山与汉皇帝作战,须卜秃离留守部族,为父亲看顾着部族的草场、牛羊,以及···

女人!

须卜秃离很清楚,在父亲离开后不过十几天,那位肤白貌美,黄发蓝目,父亲极为疼爱的姬妾,就已经怀上了眼前这个奴仆。

但按照匈奴‘溺婴’的传统,这个奴仆只能因为血脉存疑,以及那双与父亲截然不同的湛蓝色眼球,而面临被溺死的命运。

是须卜秃离,将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湖水中捞出,偷偷养在了父亲赐予的老奴身边,直到其长大成人。

对这个没有资格以‘须卜’为姓氏的弟弟,须卜秃离近乎抱以完全的信任——即便是对父亲,须卜秃离也没有完全信任。

看着‘弟弟’如此温顺,须卜秃离心头顿时一软,因焦虑而略显得暴躁的语气,也是不由软了下来。

“好奴隶,去门外盯着,只要韩副使回来,就立马叫到我面前来!”

听着须卜秃离温和的话语,奴仆略有些诧异的呆愣片刻,旋即满怀斗志的叩首,再度亲吻向须卜秃离满是污泥的脚趾:“您的意志,我的主人···”

※※※※※※※※※※

“禀正使,撑犁孤涂①病重之事,长安并无物论!”

日暮时分,额角出又多了几片青紫的韩彰,出现在了须卜秃离的面前。

只不过,须卜秃离眉宇间的不信任,以及韩彰狼狈间略带些慌乱的神色,与二人一正一副的身份完全不符。

“韩先生,我听说汉家有句俗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嘴上说着,须卜秃离的眼角缓缓眯起,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些许锐利:“韩先生既然食匈奴之粟,应该不会做出背叛撑犁天的事吧?”

听着须卜秃离言辞中,丝毫不带掩饰的威胁,以及不伦不类的‘引经据典’,韩彰只满带着苦涩,揉了揉揪痛的肺腑,低头道:“正使说笑了,鄙人乃韩王之属,自当如韩王般效忠撑犁孤涂,忠于撑犁天···”

“哼!”

不满的一声冷哼,将韩彰吓得脖颈一缩,须卜秃离才又道:“先生探得了些什么,还请细细道来。”

在须卜秃离吃人般的目光注视下,韩彰只能低下头,稍稍擦去口鼻间再度流下的血,将自己外出‘打探’的所见所闻,向须卜秃离一一汇报。

“鄙人探得,数月之前汉太后驾崩,似有几个汉王曾勾结朝廷臣子,入京夺位,后被汉皇帝阻止···”

“可曾探得是何人?”

听到此时,须卜秃离面色陡然一肃,目光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几个与汉皇不对付的诸侯王,对于匈奴而言,绝对是最好的盟友——就如眼前这位副使的先主,汉室的韩王一样!

“市井言,齐王曾率军入京,后郁郁离去;此外,便是代王···”

说着,韩彰面色中带上了一丝纠结:“然鄙人闻,代王乃汉皇帝传召,入长安以护皇帝周全;或乃汉皇帝之亲密叔伯?”

“唉,这样啊····”

听说‘齐王’二字时,须卜秃离的心便凉了一半——齐国和汉匈边界之间,还隔着整个燕国,以及大半个赵国!

勾搭上汉室的齐王,几乎就跟汉室勾搭上匈奴的北海一样——远水接不了近渴。

代王,倒是符合匈奴的要求:毗邻汉匈边界,若适当拉拢策反,必然能给汉室造成巨大的打击!

可惜,这代王有好像是汉皇帝最亲密的长辈···

遗憾的摇了摇头,须卜秃离示意韩彰继续说下去。

“此外,汉都长安似是闹了粮荒;去岁冬,饿死了不少人。”

“汉皇帝更是拿出皇宫里的粮食给百姓吃,才没饿死更多的人。”

这侧消息,须卜秃离就是当八卦听了——汉室的皇帝,永远都是这样愚蠢,为了低贱的奴隶,做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发现韩彰止住了话头,须卜秃离眉头一挑:“先生继续。”

韩彰却是应声低头,指了指脸上的青紫,做出一个扭曲至极的表情,低声道:“鄙人正欲再探,被人掀开了毡帽,露出了发辫···”

想着带回来的两个毫无价值的消息,须卜秃离面色顿时一沉:“先生须知,吾大匈奴除韩王外,亦有东胡王可为探听之用!”

听闻‘东胡王’几个字,韩彰下意识露出一副愤恨的表情,旋即再一低头:“韩王所部,皆誓死忠于大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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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撑犁孤涂,是匈奴人对单于的尊称,就像汉室的臣子不会叫刘弘‘皇帝’‘天子’,而是叫‘陛下’一样;撑犁孤涂,就大概等于匈奴版本的‘陛下’。

撑犁天,匈奴宗教信仰中的天神,拥有至高无上的‘神格’;撑犁孤涂,便大概做‘天神之子’之意,与汉室皇帝被称为‘天子’类似。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史记》中,太史公给匈奴人安了个华夏祖先也并非全是脑补——无论是肤色、发色、目色,还是文化习俗,匈奴和华夏都有着一定程度的相似。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粮价保护 翌日,每月初一十五例行的朔望朝,刘弘的御驾回到久违的宣室殿,举行这次略有些特殊的朔望朝。

按道理来说,朔望朝‘凡在京六百石以上、爵关内侯以上者俱与会’的特性,注定了其会议性质——大放嘴炮,聊些虚无缥缈的礼教,以及类似‘请陛下重礼教’‘请陛下重孝道’的键盘政治会议。

但在刘弘逐步掌权之后,刘弘有意无意的引导,以及接连发生重大政治事件的背景下,汉室的朔望朝,已经逐渐脱离其‘嘴炮大会’得本质,而是向着重大决策发布会的方向迈进。

这就使得原本轻松惬意,朝臣勋贵与同僚笑谈几句,低级官僚和透明侯爵在皇帝眼前混个脸熟,找点存在感的会议氛围,逐渐变的更为严肃。

拿今天的朔望朝来说,撇开那些计划外的偶然因素,以及例行的‘请陛下巴拉巴拉’的嘴炮环节,光是已经列入朝会议程的内容,就已经足够将这场清晨开始的朝会,拖到日暮才结束。

摸摸稍凸起的腹部,刘弘清了清嗓,便照例开启了朔望朝的程序:“谚曰:偏听则信,兼听则明。”

“今日朔望朝,还请诸公卿曹畅所欲言,直言吾汉家朝政失当、谬误,亦或遗漏之处,朕当躬闻,以正视听。”

殿内众人自是大礼参拜:“今陛下广开言路,以正朝纲,实天下之大幸···”

紧接着,就是身为‘亚相’的御史大夫张苍出班,代替今日告病的陈平发言:“御史大夫臣苍昧死百拜,以奏陛下:夕太祖高皇帝广授民田爵,以彰劝耕之意;吾汉家以农为本,亦乃太祖高皇帝底定之国本。”

“今时值初春,春耕将近,然民多荒废田亩,以商贾末业牟利,市集吏亦无所作为,坐视民以农籍行商贾事;长此以往,臣恐动摇国本,民风向恶。”

对于张苍所言,刘弘自是早有腹稿——正常情况下,无论是朔望朝,还是常朝所提出的内容,实际上都很少有大臣一拍脑袋,就直接摆在皇帝或朝堂面前的。

就像今天,张苍重提汉室‘重本若末,以正民风’的国策,实际上早在几日前,就已经以书面形式汇报过刘弘,并得到了首肯。

至于为什么要在如今这种内忧外患聚集,政局不稳的时间点,提出这样一个有些嘴炮性质的言论,则是因为开春之后,长安乃至于整个关中,都掀起了一阵歪风!

关中粮价,自然是在刘弘的经济+专政的双重威胁中稳定下来,但之后的专项统计,却让朝堂为之默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的刘弘,也是被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刺痛了眼睛。

在内吏以及御史大夫采风团双重统计下,关中此次粮价鼎沸,直接导致了至少一万关中百姓死亡!

这还不是主要的——在汉室如今相对稳定的内部环境下,被活活饿死的概率实际上很低;就算委身为奴,也不至于被饿死。

真正让刘弘心如刀绞的,正是那些相对聪明,为了活命而将自己卖为奴隶的人——从冬十月到春二月初一,短短四个月之内,内史的户籍当中,就有超过三万户自耕农消失!

仅仅是一次时长不超过两个月的‘粮荒’,就让老刘家的基本盘:关中,失去了将近三十分之一的铁杆拥护者——自耕农阶级!

换而言之,只要这样的事件再发生三十次,理论上,老刘家就将失去整个关中的拥护!

实际上,根本不用三十次——只要再有三到四次,关中出现超过一成的农户破产为奴的局面,刘汉政权的根基就将被动摇!

这让刘弘辗转无眠,即便是在匈奴使团将至之时,都寝食难安。

紧接着,御史大夫属下的采风团,就从关中各地带回了一则让刘弘更紧张的消息:关中市井多言:耕作一岁,去税赋口粮,所得不过粟米百石,折钱不足万;粮价一朝鼎沸,民一年之所得,易粮者不过二十石!

然做工,男子日得钱五十,食宿勿钱,年可得钱逾二万;一户五口,年得钱十万,一朝而为中产之家!

这让刘弘顿时高度警惕起来——这种言论,在民间的认可度还不低!

到这时,刘弘才意识到:关中这次粮价动荡,只怕在原本的历史上也同样发生过。

因为文帝登基第一时间,任命宋昌、张武等亲信掌控宫禁之后,紧接着就下达了‘许民弛山泽’令!

而后的几十年,底层百姓因为山川的开放而保障了基本生活,逐渐富庶;更是有数之不尽的豪商巨贾,借着《许民弛山泽令》的附属条款:《废关税令》,而得到蓬勃发展。

关东诸侯,如吴王刘濞者,更是借此烧山开铜以铸钱,将原本边地沼池的吴地,开发成了景帝朝时富甲天下,财富仅次于齐国的富庶之地。

刘弘原本以为,历史上的文帝,是想在登基之后得到百姓拥护,确保自己皇位的稳定,才下达了这个看似惠及底层百姓,实则利及地方豪强、关东诸侯的律令。

现在来看,倒是刘弘小瞧古人的智慧了——对《许民弛山泽令》所能造成的结果,历史上的文帝只怕知之甚详!

但最终,文帝还是做出了这个明显弊大于利的举动,究其原因,刘弘如今面临的局面,或许就可以解答。

——如果刘弘所料未差,历史上刘恒即位之后,关中同样发生了粮价的波动,而如今汉室出现的‘农不如贾’之言论,只怕在历史上也同样摆在了刘恒面前。

面对关中百姓的不满、王刘襄为首的关东诸侯对刘恒继承皇位的不服,以及朝堂权臣掌权,边墙外豺狼环伺的局面,刘恒最终选择以《许民弛山泽令》来稳住关中百姓,废除关税收买地方豪强,以开矿权堵住关东诸侯的嘴,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了针对陈平、周勃等权臣的政治博弈之上。

按当时的政治背景来看,刘恒的决定未必是最正确的,但无疑算得上明智——在绊倒权臣势力之后,刘恒以起帝陵的名义,广迁天下地方豪强入关中,将野蛮生长十数年的豪商巨贾一镰刀割走!

因为开矿权而富庶强大,并逐步呈现反状的关东诸侯,刘恒则没能在有生之年处理完毕,遂将此事交到了继任者:景帝刘启之手。

不严谨的说,《许民弛山泽令》的后遗症,足足花了文、景两代皇帝的时间,才勉强给收拾干净。

这一世刘弘面临的局面,无疑比历史上的文帝好很多。

让关中百姓心怀不满的粮价波动,被刘弘以强制手段扭转了回来,虽然最终结果依旧触目惊心,但借着这件事,刘弘也狠狠捞了一把民望。

刘恒不惜付出‘放任地方豪强势力、关东诸侯割据势力野蛮增长’的代价,集中全部精力对付的陈平、周勃等人,也在高庙事件之后逐渐处于下风。

最主要的一点:刘弘根正苗红,皇位来源合理合法!

刘弘根本不用像历史上的文帝那样,为了堵住关东诸侯的嘴,而下一局耗时二十多年的棋,沦落到最后的杀招,还要让儿子替自己下的地步。

如此说来,摆在刘弘面前的问题,实际上就只剩一个:百姓对于农耕的不信任,以及商业利益的向往,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在最初发现粮价问题时,刘弘还未看透其中的利害关系,本能的想到了在历史上证明过其可行性的《许民弛山泽令》。

但对如今的刘弘而言,完全不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无论是地方豪强势力,还是诸侯割据势力,都是刘弘未来要重点打压的群体!

如今,刘弘既不需要在陈平、周勃等权臣面前太过于示弱,也不需要为了皇统而收买诸侯,只要做到让粮价长久稳定,问题就将得到完美解决!

筹谋已久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再度出现在了刘弘的脑海中。

想到这里,刘弘便向朝班左侧的田叔点了点头,旋即朗声道:“御史大夫所言,朕深以为然。”

“吾汉家以农为本,以商为末;太祖高皇帝曾明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便乃强本弱末,劝民勤耕之意。”

“然今百姓民多有不耕之心,本末倒置,舍耕粟而逐贾利,此纲常颠覆,民风败坏之预兆也,朕甚惶恐!”

说着,刘弘面色逐渐严肃起来:“朕广发御史于关中采风,方知民之所忧者,乃粮价起伏不定,谷贱伤农,谷贵害农。”

“今日朔望朝,便就此事一议;诸公皆闻名天下之贤达栋梁,必可教朕以明!”

见刘弘郑重一拜,殿内众人也是次序起身,齐身回拜:“承蒙陛下不弃,以为佐政之臣,臣等战战兢兢,不敢负陛下所望也···”

话是这么说,但真要说能针对此事,提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那就是为难这些西元前,思维被局限的满堂人杰了。

谷贱伤农,谷贵害农;这个说法虽然是第一次出现,但类似的问题,早在战国时便已经出现,并引起诸子百家的思考了。

粮价低了,农民收获的粮食卖不出去钱;粮价高了,农民更是可能吃不起自己种的粮食!

实际上,这是粮价波动问题,第三次出现在汉室的廷议之中了。

第一次,是高祖刘邦还未称帝,仍为汉王之时,楚汉对峙与荥阳,天下粮价鼎沸,米石万钱!

掌握着秦督道粮仓的宣曲任氏趁此良机,赚下了亿万身家;而在督道外不远处的汉营,刘邦和沛县子弟、关中子弟,则都饿着肚子,对督道仓堆积如山的米粮狂咽口水。

此事,对刘邦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楚汉争霸结束之后,刘邦就首次就粮价问题,提出了‘设定上限’的计划。

但此事,最终却不了了之;此事的内由也成为了不解之谜。

第二次,仍旧是在太祖一朝,刘邦发行面值十二铢的三铢钱,天下经济秩序轰然崩塌,粮价再次突破天际,涨到了四千钱一石!

这一次,粮价问题仍旧只是被刘邦提了一嘴,曹参等开国功臣默默无闻,之后刘邦驾崩,吕后发行八铢钱而宣告结束。

今天,刘弘再一次提出了粮价的问题,并且极为严肃的表示此事,一定要拿出一个解决方案!

表面上看,粮价问题这一次提出,与前两次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楚汉争霸那一次,粮价问题直接导致了汉军军粮无法筹齐,最终只能反复围三缺一,以淮阴侯十面埋伏的战术,将楚军一点点蚕食殆尽。

第二次更是触目惊心——关中大地,天子脚下,都出现了民易子相食的惨剧!

相较于那两次,这一回的粮价波动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最高不过五百钱,这价格要放到开国初,民众得乐死!

而且粮价的波动,也是朝臣勋贵,尤其是以封国产出为主要收入的高级彻侯勋贵,所能获利的重要手段——彻侯封邑所得,与朝廷所得粮税一样,是粮食!

拿食邑九千户的周勃来说,绛侯侯国一年租税所得,便是将近十五万石粟米。

这批粮食,若是在寻常事日卖出,石不过八十五钱,总共也就一百三十万钱左右。

可要是在前段时间那样的价格,以每石将近五百钱卖出,那就价值六百五十万钱!

对于粮价的‘暴跌’,无论是以俸禄为主要收入的朝臣,亦或是以封国租税为收入的勋贵,都早已心怀不满了——开国时,粮价几千钱一石,二千石俸禄,那就是几百上千万钱!

现在?

问问食禄万石的丞相陈平,一年的俸禄能有多少钱?

四千二百石粟米,价值不超过四十万钱!

即便是秩中二千石的九卿,年俸禄也不过2160石,得钱不过二十万!

要是不靠粮价波动多换些钱,哪怕是当朝九卿,也很难维持在长安的体面生活。

所以,粮价波动最大的受益者,实际上就是手握权力,可以控制粮价波动的朝臣——整个官僚阶级,就是粮价波动的利益集团!

这从殿内闭口闭眼,纷纷羡慕闭目养神状态的朝臣勋贵,尤其是食邑将近万石的周勃、灌婴等人的面色就可以看出。

对此,刘弘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就有了解决办法。

“少府臣叔,谨奏陛下。”

漫长的寂静,在田叔突兀的出班纳拜中宣告终结。

看着田叔缓缓取出一卷竹简,刘弘略有些失望的扫视着殿内众人,无奈的摇头叹息起来。

田叔,是刘弘准备的托。

准确的说,是刘弘为了最差的结果,而准备的应急方案。

但在粮价这种切身关切到百姓利益,关系到国家稳定的问题上,这满堂人杰,自诩为栋梁之材的掌权者,都选择为了个人利益装鸵鸟;刘弘最后的预防措施,在议题的最开头,就被逼了出来。

这让刘弘有些不喜,却也并没有因此感到压力,或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前景感到悲观。

因为名为九卿的少府,完全孤立与整个政治中枢之外,完全不用对包括丞相在内的朝堂负责!

只见田叔缓缓摊开手中竹简,在刘弘满是淡然的目光中,将那篇名策论娓娓道出。

随着田叔的声音一点点传到宣室殿的每一个角落,殿内朝臣、勋贵终于从‘闭关冥想’的状态中走出,面色郑重的品味着策论暗含的信息。

撇开田叔引经据典,从百家学说中寻找的理论依据不谈,这篇疏奏的中心思想其实很简单:宏观调控。

田叔的话说的也十分漂亮:为了保证少府能在禁中需要时,提供足够的物资,田叔提议在今后,少府以每石八十钱的价格,不限时不限量收购粟米。

于此同时,为了避免存粮变质,少府将以每石八十五钱的价格,不限时不限量出售陈年旧米。

话一出口,殿内数百朝臣勋贵顿时交头接耳起来,纷纷谈论起此事若成行,将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看着殿内惊慌失措的朝臣勋贵,刘弘稍有些得意地昂起头:“诸公以为,少府所言,可否为良策?”

即便撇开朝臣在粮价波动上的利益立场,从客观角度分析,避免粮价波动,也不是西元前的朝臣所能解决的。

在时代局限性,以及黄老学执政,奉行‘法无禁止则无咎’的大背景下,在面对粮价波动问题时,朝臣的思维普遍停留在‘法律又没有限制商人卖粮的价格,如何去怪罪?’的程度。

若是刘弘顺着这个逻辑,发行一部为粮食价格设定上下限的法律,那身为获利群体的朝臣百官,勋贵彻侯阶级,都会默认这部律法不存在。

——再也没有人,比官僚更懂得如何规避法律风险,寻找法律漏洞了。

比如说,刘弘规定粟米价格不能超过九十钱,那朝臣勋贵完全可以通过捆绑销售,来规避法律风险:一石粟米加一根干草,卖两百钱!

不买?

那我还不卖了呢!

刘弘也不可能制定一条法律:只要有人买粮,就必须卖!不能拒售!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画饼技术 既然通过正当的政治渠道,无法让粮价保持在合理得范围,也就怪不得刘弘,搞后世资本垄断那一套了。

少府无限量收购粮食,同时也无限量出售粮食——光这两点,就足以达成对粮食市场的垄断,使其他意图从粮食上牟利的个体统统失去获利空间!

——老百姓又不傻~秋收之后,自是可以将收获的粮食,按每石八十钱的价格卖给少府,并在之后的一年中,按八十五钱的价格一点点买米回家做口粮。

这就使得,粮商要想从农民手中买到粮食,就必须付出每石八十钱以上的价格;要想有销量,出售价又不能高于八十五钱每石。

也就是说,只要此事成行,汉室的粮价就将彻底恒定在八十至八十五钱之间!

失去了足够的利润空间,粮食贸易便会逐渐从商贾的视野中淡出,最终落入到少府手中;届时,少府就将以国家的名义,达成对粮食的垄断!

如果真的达成这个成就,汉室如今所面临的绝大多数问题,以及半数以上将来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缓解。

稳定的粮价,对于民心的安抚具有毋庸置疑的作用;与此同时,国家财政状况也将因为‘国家垄断粮食交易’而大大改观——在如今十五税一的税率下,汉室的农税便有将近二十万万钱,粮食垄断所产生的利益,也绝对不会比农税少到哪里去!

有了‘粮食专营’的局面,刘弘就可以通过粮税减半,乃至于间歇性全面减免粮税,来提高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并借此削弱外朝,尤其是丞相府的权力——外朝权力的很大一部分来源,便是国库的财权!

刘弘甚至可以在达成粮食垄断之后,直接取消粮税——原本归于国库的农税取消,与农税相比只多不少的粮食贸易利润,则全部进入刘弘的小金库少府!

左手倒右手,国家财政收入完全不受影响,本属于外朝的财权却能尽数流入刘弘之手!

即便最终的情况没有这么乐观,刘弘也可以合理合法的将农税减到历史上那般:三十税一;对此,朝堂却根本挑不出错。

国库空虚?

无妨无妨~少府很充实;如果朝中有用钱的地方,大可以跟朕说嘛~

有了这么一层‘求刘弘批钱’的程序,朝政就将无形之中,慢慢落入刘弘地掌控之中。

更何况减税,本就是对国家稳定、百姓生活起到改善的‘仁政’,无论是朝堂还是舆论,都无法提出异议。

结合种种背景,粮食保护价的推行,几乎成为必然——在有刘弘暗中支持,御史大夫张苍背书,九卿中起码有六人支持的情况下,田叔关于‘少府调控粮价’的提议,必将在今日的廷议中通过!

最起码,也将在关中试行,并逐步推行天下。

至于利益受损的朝臣、勋贵能玩出什么花样,刘弘心里也大致有数——左右不过是威逼利诱,阻止百姓往少府售粮、从少府买粮,或是在沿途道路设阻。

对此,刘弘也已有了安排。

“昨日匈奴使团觐见,朕命奉常所录之‘欺压匈奴使节’之名册,奉常可撰写完成?”

刘弘话一出口,原本嗡嗡作响的宣室殿为之一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撒向位于左侧朝班,仅次于三公,位列九卿最靠前的刘不疑身上!

刘不疑却是大大方方的走到殿中央,躬身一拜:“奉常领宗正事臣不疑谨奏陛下:陛下昨日之交代,臣已俱录于此简。”

说着,刘不疑便取出一卷明显比田叔那封疏奏粗很多的竹简,双手举于头顶。

按计划接到刘弘的眼神示意之后,刘不疑便费力的摊开那卷险些要拖在地上的竹简,次序汇报着记录内容。

“故皇帝太傅安国侯王陵,杖击匈奴使节,破匈奴副使韩彰之颅!”

“太仆博阳侯陈濞,拳刺匈奴使节,破匈奴副使韩彰之面;折其肋!”

“御史大夫北平侯张苍,脚踩匈奴使节,破匈奴正使须卜秃离之鼻!”

听着刘不疑口中吐出一个个人名,本欲低头接受批评的朝臣勋贵猛然抬头,面上纷纷挂上了疑惑。

——这···

不都是皇党一系的成员?

刘不疑对‘罚单’的宣布却并没有停止,继续毫无遗漏的揭露着昨日,汉家朝臣对匈奴使团暗犯下的‘罪行’。

“少府义安侯田叔,肘撞匈奴使节,断匈奴使团随从三人之肋,其中一人不治,亡于当日夜!”

念到这里,除寥寥几个对此事有了解的皇党成员外,其余朝臣百官的面色,俱已写满了疑惑。

——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个人名,与其犯下的‘罪行’一同出现在刘不疑口中;三公还好些,只有张苍一人出手,九卿则几乎全是连正官带副官一同上阵,在匈奴使团身上留下了专属于自己的‘印记’。

勋臣更是恐怖——仅仅是刘不疑统计,就几乎将食邑千石以上的彻侯一网打尽;关内侯也有那么几个胆肥的,出现在了名单之中。

而刘不疑宣读的最后一个‘罚单’,则是将殿内朝臣百官、彻侯勋贵心中的疑惑推向巅峰。

只见刘不疑稍一停顿,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旋即面色如常道:“奉常领宗正事刘不疑,脚踢匈奴使节,折匈奴副使韩彰之指、肋;破匈奴主使须卜秃离之颅;折匈奴使节随从一人之脊···”

在殿内数百人的瞠目结舌下,刘不疑坦然的宣读完自己的功绩,旋即将竹简卷起,再度举在头顶之上:“此乃有罪之朝臣、勋贵名录,还请陛下过目···”

目送那卷很可能重达十斤的竹简,被宦者令王忠一步步呈上御阶,殿内百官下意识低下了头颅,颇有些不甘心的等候刘弘的宣判。

——吾等彰汉家威严,何罪之有?

很快,刘弘那嘹亮的嗓音,为朝臣百官心中的疑惑给出了解释。

“吾汉家礼仪之邦,外邦来使,自当以宾客之礼相待,怎可于外使拳脚相加?”

嘴上说着,刘弘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因‘外交失礼’而产生的懊恼和愤怒,只轻飘飘一句:“凡名录于此策之官,皆罚禄半年;勋臣罚金十金!”

本缩紧脖子,等候刘弘地铡刀落下的朝臣百官,顿时将呆萌的目光撒向御阶之上——就···就这?

紧接着,刘弘地话语再度颠覆了众人的三观:“于公,此事有损吾汉家之颜面,自当罚之。”

“然于私,卿曹诸公所为,甚得朕心!”

在殿内众人骇然的目光下,刘弘脸上流露出由衷的认同:“凡面斥夷狄之忠臣义士,朕皆当不吝以赏之!”

说着,刘弘淡笑着举起手中竹简:“凡录名于此册者,皆赏御剑一柄,金十金,布十匹;秩千石上、爵关内侯上者,另赐百金!”

闻言,稍有些迟钝的人暗自一盘算:罚半年俸禄,就是几万钱,赏赐撇开御剑什么的不说,光那十金,就价值十万···

这,什么情况?

反应过来的人则已是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膛,语气中满带着自豪:“伏唯陛下作威作福,臣等唯顿首顿首,昧死百拜而已···”

看着同僚们强忍兴奋的面色,以及御阶上的刘弘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再迟钝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

——什么罚禄半年,根本就是做给匈奴人看的!

对于这件事,陛下举双手双脚赞同!

刘弘之后的举动,则让朝臣百官心中的激情彻底推向了高潮。

只见刘弘随手将竹简交到身旁的王忠手上,‘小声’交代道:“拿去烧了。”

紧接着,刘弘便‘严肃的’对典客卿交代道:“转告匈奴使节,昨日之事,朕已重罚;若匈奴正使不满于此,自来寻朕便是。”

温和的吐出‘寻朕’二字,刘弘毫不掩饰的讥笑一声,‘随口’嘟囔道:“还控弦四十万,当朕吓大的不成?”

音落,殿内便被一声震天之声席卷:“陛下圣明!!!!!!”

试问五六百个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满带着激情齐声喊一句‘陛下圣命’是一种什么体验?

——刘弘已经尽量在压制,却仍旧溢出目光外的享受,便足以给出答案。

爽!

爽到极致!

说起来,这算是刘弘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深入骨髓的享受——有那么一瞬间,刘弘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山巅,俯视着众生···

刘弘想过对匈奴使团做出强硬的姿态,会为自己赢得很大的支持,但刘弘怎么也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强劲!

刘弘不知道的是:殿内站着的将近六百号成年男子,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曾经历家人惨死于匈奴人马蹄之下的悲痛经历①!

——能爬上中枢的官员,无一不由坚实的从军经历打低;勋臣贵族更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赢得如今的崇高地位!

而在汉立不过二十年的今天,丰厚的从军经历,便意味着一个个匈奴首级;可靠的政治成分,则代表一个个阵亡的英魂···

对于匈奴人,汉家的朝臣勋贵不单单是出于对军功的渴望,而感到‘饥渴难耐’——对匈奴人的仇恨,早在白登之役后,就深深纂刻进每一个汉人的骨头之上!

即便没有军功、没有武勋,也无法赢得任何地位,绝大多数汉人也同样愿意自备鞍马军粮,自发的参与到对匈奴的战争之中!

——血仇!

不说每一个汉人家庭;起码北方的每一个汉人家庭,都与匈奴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一个仇视匈奴,在匈奴人面前不憷的皇帝,绝对能赢得绝大多数汉人的好感!

对朝臣勋贵而言,一个对外强硬的皇帝,则又透露出一层令人血脉膨胀的信息···

战争!

原本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积攒下来的政治资历,彼时却只需要几颗敌军头颅就能换得的战争!

且先不提刘弘显现出的政治手腕、政治智慧,即便是换个何不食肉糜的儿皇帝,在对匈奴的事上说出一句‘朕才不怕你!’,也足以令朝臣百官猛打一大管鸡血!

如此‘朝气蓬勃’,斗志昂扬的朝野格局,正是刘弘将来所需要的。

这也是刘弘出于给粮食保护价政策保驾护航的目的,为既得利益集团画出的大饼——在战争面前,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相较于从泥腿子嘴里抢食吃,战争所能带来的利益更直接,更庞大,也更让人心动。

这也是历史上,无数封建帝王曾做过的抉择:将矛盾往外转移,以缓解内部矛盾。

粮食保护价,无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可以提高政权掌控力、财政能力,以及国家管控力的善政;但同样,无论任何一个时代,粮食保护价都必将面临层层阻碍。

原因无他,唯利益二字而已。

用此时的话说,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用后世的话说,则是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任何一件事物的存在,只要其具有稳定的既得利益群体,其改变便必然会遇到该集团的强烈抵抗;区别仅在于其抵抗的力度,国家究竟能不能搞定。

就像原本的历史上,东林党一口一句‘不与民争利’,政权就只能乖乖走向注定的灭亡。

换在秦时试试?

这话一出,秦始皇怕不是又要多一个‘坑x’的污名!

说到底,一件政策是否能施行,其关键就在于政策的推行者,能否收买或清除既得利益集团,为政策的推行营造顺畅的政治环境。

秦始皇将所有秦人变成了耕战的既得利益者,秦便将六国一起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王安石没能搞定既得利益集团,所以王安石变法,最终将宋推向了更快的灭亡。

同样的道理,刘弘若想推行粮食保护价,以及今后许多动别人蛋糕的政策,其难度都只在于:是否能干掉or收买既得利益集团。

就目前而言,粮食保护价一事涉及的既得利益集团,主要就是以俸禄为生的朝臣官僚,以及以封国租税为生的彻侯勋贵——至于商贾,在汉室的政治地位就是:没有地位。

这两者,起码官僚阶级,是刘弘可以强压牛头喝水的——别忘了,爷们儿可是封建皇帝来的!

位九卿以下,秩二千石以下的官僚,别说身为皇帝的刘弘了,就连丞相都能一言而决其去留。

至于二千石以上,说实话,人家并不怎么在意那点俸禄。

——就说朝中三公九卿,哪家还不是个勋贵了?

问问周勃,是封国一年所得那二十万石粟米香,还是朝廷发放的四千二百石粟米香!

就连内史刘揭,一年也有将近三万石粟米的封国租税;俸禄却只有二千多石。

也就是说,那些真正指着高价卖俸禄的小虾米,刘弘皇帝的身份就能稳稳压死;而那些刘弘压不死的巨头,根本就不在意这点俸禄——人家做官,那是为了实现政治抱负!

所以,刘弘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拿出一个比‘赚粮食差价’更大的饼,让勋贵放弃从粮食上牟利。

战争,就是刘弘为粮食保护价政策所损害的既得利益集团,即‘彻侯勋贵集团’画出的大饼。

诚然,这次汉匈外交,大概率还是以汉室求和为主——这并非刘弘个人的意志所能决定,而是由国家实际状况,以及客观的汉匈实力对比所决定。

但刘弘透露出的强硬,足以表明刘弘地决心:待等时机成熟,必提兵北上,马踏草原!

有了这个萝卜掉在眼前,有眼界的勋贵自然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训练家中子侄、私兵,做好在战争中捞取更多功勋的准备;稳定的粮价,也能让国家更快的富强起来,为将来的汉匈大战提供物质基础。

至于那些目光短浅,仍旧想从百姓嘴里掏食吃的乐色,刘弘也不介意学一下武帝爷的‘酬金罢侯’,来清理一下勋贵中的米虫。

刘弘甚至想在将来,整出一套针对勋贵阶级的末尾淘汰制,类似后世的足球联赛那样:彻侯中,功勋排前几的自动获得下一次战争的出战机会(欧战);后几名贬爵为关内侯(降级);关内侯也一样,功勋排前几位的封彻侯(升级),后几位再贬爵···

将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荒诞思绪拉回,看着殿内面色涨红,早已将田叔扔在一旁的朝臣勋贵,刘弘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粮食保护价,将从明天开始于关中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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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或许有人觉得,每一个官僚都有亲人死于匈奴人之手,这种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但在汉初,这还真就是现实。

汉室的军队组成,普遍是将统一籍贯的士兵化为同一编制,好通过乡党之情更好的管理军队,所以基本上,每一个伍长所带领的四个大头兵,都是这个伍长的老乡。

而在西元前,乡党几乎死于亲人划等号的——也不是因为类比,而是一姓之宗族普遍聚集在同一乡、里,每一个同乡之间,都是远方亲戚的关系。

而汉初能爬上中枢的官僚,无一不是靠着坚实的军功为基础,所以,在这些官老爷们跟随刘邦打仗的过程中,必然会发生手下得远房亲戚大头兵战死的状况——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外如是。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仇视匈奴 这对刘弘的‘皇帝生涯规划’而言,有着无疑伦比的重大意义。

在此之前,刘弘发现自己所面临的,是一个恶性循环的闭环——要想在有生之年内扫诸侯,外征匈奴,汉室就必须加强军备,来提升军事实力。

而加强军备,则需要中央足够富庶,拿包括但不限于铜、铁乃至于钢等材料,为部队军械改良换代;要想富庶,就要鼓励百姓多生孩子多种地,创造更多的财富,可为了不增加百姓负担,又必须要减税,减税又会减少国家财政收入···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想让国家变得富庶,那就要先让中央变得贫穷!

这个死局,在历史上是由文帝咬牙减税,甘愿吞下阵痛;景帝稳定发展,武帝享受成果而得到解决。

但这个方法耗时跨度实在太长,虽然客观上起到了‘国家与百姓一同富裕’的目的,但却耗费了三代人的心血和时间,并且制造了很多新的矛盾。

例如,文帝为了稳定诸侯而在《许民弛山泽令》中,将开矿权从国有开放为私有,诸侯割据势力就在之后猛然膨胀,最终引发了景帝朝的吴楚之乱。

同样是在《许民弛山泽令》的附属条款,即‘过关隘不再需要缴纳商税’的《废关税令》,让天下豪商巨贾遍地而起,土地兼并加剧;刘邦与公元前190年才完成的‘每家每户有百亩田’的壮举,到武帝一朝已经发展到了‘有三十亩就很不错’的局面。

通俗来讲,历史上的刘恒,就像是欠下了一笔名为‘皇统’的贷款,为了还,就去借了一笔名为‘诸侯’和‘豪强’的贷款去填窟窿;再之后,为了还这两个贷款,刘恒又去借了名为‘南越’的贷款···

通过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循环方式,汉室在这过程中慢慢填补了漏铜;但是有一样东西,却自此消失在了华夏大陆···

就像反复借贷会影响信誉一样,刘恒在一次次拆东墙补西墙,以及为后世人称赞的‘演技’,将封建时代的君臣关系彻底推向对立;皇帝和朝臣的关系,从战国时互相商讨,互相研究的同事,乃至于秦始皇和李斯那样的‘挚友’,逐渐演变为文帝之后的君臣猜忌,及致武帝朝时的巫蛊之祸。

诚然,第一次打破秩序的,是以下克上,扫除惠帝诸子的诛吕功勋集团;但文帝刘恒之后的举措,则将这种对立彻底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也算是与历史上的文帝相比,刘弘所具有的唯一一个优势:皇位合法性。

通俗来讲,刘弘现在确实算得上一穷二白,但也绝对没有沦落到文帝那般‘债台高筑’的地步;刘弘完全不需要像历史上的文帝那样,为了得到某物,而暂时放弃某物。

《许民弛山泽令》,刘弘还是要用的,只是内容已经被刘弘削减成短短几句话:许民狩猎、拾落地之木!

就这两条,再没有了!

至于别的开矿权、过路费(关税),乃至于林木的砍伐权,刘弘都打算警惕的攥在国家手里。

至于关税、开矿权乃至于吕后《金布律》的存在,会不会使历史上文景二朝得到蓬勃发展的民间工商业,在这一世得不到长足发展,刘弘也另有准备。

总而言之,对于国家贫弱的困局,刘弘拒绝如历史上的文帝那般,向匈奴、诸侯、权臣乃至于地方豪强妥协,而是以相对强硬的态度,从粮食入手,站队底层百姓。

对此,刘弘做了足够的准备和推演,并和至少五位当朝两千石,商讨了方案可行性。

出乎刘弘意料的是:原本预测中,可能出现的官僚阳奉阴违、魔改法令的状况,在张苍口中却成了‘必不可能发生’的事!

究其原因,张苍的一句话,便让刘弘地视野豁然开朗——现在的执政党乃黄老学,而黄老学的执政纲领,就是:法无禁止则无咎。

在过去,刘弘一直以为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只要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不允许,那即便百姓做了个蘑菇出来,政府也不应该阻止。

在刘弘原本的认知当中,这就是黄老学落寞的原因——这中心思想,看上去不就是光明正大的不作为吗?

如果所有官僚都和曹参那样喝大酒、晒太阳,那谁做事?还谈何中央集权?

但刘弘没有考虑到的是:黄老学,可是能将汉室从建立之初的边地残垣、漫山匪盗的动荡时代,一路扶上国富民强之康庄大道的显学!

能靠着‘无为而治’将汉室动荡的天下平定下来,并在仅仅二十年后,就形成匪盗不生、百姓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地步,黄老学真会是温和的政派?

或许从宏观纲略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样——黄老学主体上抗拒改变,完全信奉‘维持现状’;但在微观的操作之上,黄老学可不是什么懒惰的学派。

黄老无为的下一句,可就是‘无所不为’!

法无禁止则无咎,也同样暗含着‘只要法律不允许,就必须阻止其发生’的深层含义。

也就是说,黄老学,靠的并非是放任一切事物野蛮声场,才粉饰出文景盛世的太平;通俗意义上来讲,黄老学,更像是‘汉室’这个程序的执行者。

法律没有规定,你做出了一个rpg出来,汉初的官员确实一点都不会管;但只要法律有规定,那黄老学出身的汉初官员,就将陡然变身为秩序的卫道士!

所以,刘弘预想中‘法令不通’的状况,即便不像张苍所言那般在汉初‘毫无可能’,起码也比后世发生的概率小得多。

而刘弘借着粮食保护价,明晃晃为底层百姓战队的举动,同样不会引起太大的舆论和波澜——归根结底,如今的执政党还是黄老学,并非后世那个为地主阶级站队的儒家。

如今学术对皇帝的要求,也并非是后世那句可笑的‘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而是《尚书·洪范》中的‘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这让刘弘对未来充满期待,以及无穷的斗志!

别说为地主豪强站队的儒家如今式微了,就连地主豪强本身,也还没有发育成型;无论是舆论还是学术,也都还没有将泥腿子开除出‘民’的行列——这样的时间点,刘弘大有可为!

如此说来,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推行,非但不会引起舆论的抵制,冒出什么‘与民争利’的言论,反而还会对刘弘歌功颂德,赢取相当丰厚的民望。

稳定的粮价,在封建社会又几乎与‘稳定的社会’挂钩;光是‘能让社会长久稳定’这一点,就足以让刘弘拼着亏光底裤,也要咬牙将粮食保护价政策推出去!

更何况粮食保护价,非但不会造成财政负担,反而还会为中央财政,或者说刘弘地私人小金库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从上帝视角看,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国家对粮食贸易进行垄断;而国家的垄断与民间商贾的垄断所不同的是:国家的出发点永远不会是利益,而是稳定。

与此同时,原本被天下所有粮商赚去的粮食差价,自此将全部落入少府口袋中,哪怕一石只赚五钱,那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如今汉室人口近二千八百万,户二百万;其中还有二十多万户农户的农税,是交给彻侯勋贵的。

另外,关东至少也有50-80万户农户,是不对中央缴纳农税的——诸侯国民,农税上缴诸侯王;而诸侯王只需要将其中三成上缴中央,以为‘贡献’即可。

但粮食保护价,并不会因为你是彻侯封邑的租户,或是诸侯国国民而差别对待——只要你有粮食,卖到少府,少府就收!

只要你有户籍证明自己是汉人,那你想买粮,少府就给你卖!

如今汉室可耕作土地将近二万万亩,年产粮六万万石;只要其中一半能在少府手中过一遭,少府就能从中获利十五万万钱!

汉室去岁的农税收入,也才不过十二万万钱!

少府去岁大体收入:赋,也就八万万钱而已。

至于粮食的储存成本,或许就是将这些粮食暂时放到各地的粮仓,依旧给仓吏发放俸禄——无论粮仓有没有存量,仓吏都是要拿俸禄的。

不严谨的说,粮食专营所产生的储量成本,实际上是几乎没有的;或者说,无论粮食专营与否,各地官仓的维护成本原本就已经存在。

而百姓也将在此事上收益——相较于往年七十钱卖出,九十钱买入的巨大差价,少府区区五钱的差价,绝对在百姓的接受范围之内。

简而言之,粮食保护价,其实就是将粮商从产业链中剔除,有国家来充当‘中间商’的角色;将粮商原本获利空间的大部分让还给百姓,其余的小部分落入国家之手,用来获取‘微薄’的利润。

——百分之六的利率而已,后世银行的利息也不过如此,在封建时代已经很良心啦~

至于被踢出产业链的粮商对此会不会有意见,则完全不在刘弘考虑范围之内——懂事的,改行卖别的东西去!

不懂事儿的,爷们儿可就起帝陵警告了!

一个陵邑制度,便足以让商人阶级在汉室抬不起头,更枉论影响国家大策了。

粮食保护价政策,在刘弘透露出强烈的对外战略态度之后,毫无疑问的在廷议中三读通过;自此,少府就将多出一个专门负责买卖粮食的部门。

部门的名称,刘弘都已经替田叔想好了:治粟都尉!

光从这个名字,就足以看出刘弘的野心,以及对该部门的期待——原本的历史上,治粟都尉这个官职的首次出现,是在武帝朝。

历史上第一位治粟都尉,大名亦是如雷贯耳——桑弘羊!

《史记·平准书》记载,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主平准均输事。

刘弘从粮食入手,悄悄设立治粟都尉,便是为将来未雨绸缪,提前布局——粮食专营,主要还是以稳定粮价,从而营造稳定的社会秩序为主要目的;真正赚钱的,还得是盐铁!

对盐铁专营是否能成行,刘弘抱有十成的把握——原因很简单:在这个《许民弛山泽令》还不存在的时间点,无论是矿山还是海水,理论上都属于刘弘地私人物品!

刘弘开自己的矿制铁,煮自己的海制盐,没人能插得上话;而且盐铁的利润,也还没有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根本没有既得利益集团阻挠。

等将来的治粟都尉能按吨晒出盐,按吨锻出铁时,依旧可以按粮食专营这一套操作——因为更简易的工艺而售价大跌的‘少府产盐铁’,同样会将天下的盐商、铁商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转行。

最终,盐铁也将被国家垄断。

垄断盐的意义,基本和粮食类似,可以让百姓更安心的进行生产;而铁的垄断专营,则将大大减小铁器外流到诸侯王之手,乃至于匈奴人手中的概率。

在火药出现之前,钢铁才是武器军械最主要的制作材料;严格控制钢铁流动,无论是对政权的稳定,还是军备的发展,都将起到不可忽视的关键作用。

再加上刘弘地到来,让历史上因为吕后而被否定的《金布律》保留了下来···

这一刻,刘弘不再觉得这是地狱开局了——撇开陈周诛弘集团不谈,这个时间点的政治环境,对于穿越者而言实在太友好了!

长出一口气,交代少府田叔尽快搭起治粟都尉的架子,刘弘便自然地开启下一个议题。

既然彻侯勋贵阶级在粮食专营一事上保持沉默,那下一个议题,自然是匈奴使团问题了——刘弘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来让彻侯勋贵集团安下心。

“匈奴遣使,虽言称乃欲彰和,然其狼子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作为汉初的皇帝,这个态度刘弘是一定要表的——仇视匈奴,与贬低秦始皇一样,是汉初的基本意识形态。

身为汉室的皇帝,刘弘如果不做一个仇视匈奴的表态,那几乎跟后世的自由国总统透露亲近大熊一样,属于绝对的自毁长城!

虽然刘弘的表态并不能改变什么,汉室该低头还是要低头,该默认匈奴人的敲诈还是要认,但对朝臣勋贵而言,一个强硬的皇帝,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如此一来,今日关于匈奴使团的议题,其基调也很简单了:刘弘要在保证朝臣勋贵完全体会到自己强硬态度的同时,为这次汉匈外交定下主调——以相对体面的方式,向匈奴祈求和平。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母后安在 这件事,其实相当难处理。

因为即便刘弘说出个花,此次汉匈外交的本质,依旧是汉室通过‘赔款’,来换取匈奴‘不起战事’的承诺。

但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摆在明面上承认了——一个对匈奴人低头祈和的皇帝,是无法在汉初得到认可的!

所以,刘弘接下来要达成的,就是让天下人,起码底层百姓以为‘陛下很硬气’的同时,签下丧权辱国的耻辱条约,换取数年和平。

这件事,刘弘可以凭借对历史的认知勉强解决——在这个冒顿病重将故的时间点,匈奴人的底气未必就比汉室大到哪里去。

这也是刘弘将‘贵主单于好像快死了’的消息,毫无忌惮的摆在匈奴使团面前的原因——刘弘以此,向匈奴人透露一个‘别吓唬老子’的态度,然后再稍做妥协,提出一个匈奴人大概可以接受的条件,这件事的难度就会小很多。

可是,刘弘还遇到了一个计划外的巨大难点——陈平、周勃一党,已经在政治博弈中输的丢盔弃甲了!

若刘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次匈奴使团提出的‘引匈奴慕南之白羊部入关’,未必就没有陈平的手笔!

——白羊部,那可是和匈奴折兰部、楼烦部一同,被称为‘单于庭三驾马车’的精锐!

而在史册中与白羊部相提并论的折兰部,更是连历史上的冠军侯都损兵折将,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打败的彪悍部族!

除非冒顿想要发动一场全面的汉匈战争,否则别说派一支绝对精锐来汉室‘保护刘弘’了,就连武器军械,也不可能出现在回礼单之中。

但匈奴人依旧在单于冒顿病重将故,政权交接之际,提出武器军械,武装驻扎等赤裸裸的‘引战’条件,这就不太正常了。

刘弘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原本的历史上,匈奴人绝对没有提出过这种刺激汉室的条件——如果真的有,那别说文帝刘恒了,估计周勃都能学樊哙,再来一出‘愿引兵十万,踏平匈奴’!

可现如今,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周勃、灌婴为首的军方却对匈奴人的羞辱完全没有反应,这与汉室,尤其是汉初武将刚烈的脾性严重不符。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为刘弘的猜测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前日,汉家君臣在宣室接见匈奴使团,而后因为匈奴使团的要求,汉家朝臣对匈奴使节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群殴。

但在这个过程中,身为军方领头人的太尉周勃,却完全没有上前‘劝架’的意思,只和陈平一样眉头紧皱,思虑着什么。

如果说陈平身为丞相,不方便出手,那刘弘能相信;身为大将军的灌婴,‘脾性温和’,不出手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周勃?

这丫可是能在文帝朝,在家私蓄甲兵的莽夫!

他要是能出于‘外交影响’的考虑,在这种很可能青史留名的场合保持克制,也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那一句‘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的感叹了。

——这货的政治智慧,可是一滴不漏的遗传给了儿子周亚夫的!

结合种种,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匈奴人突然增设的武器军械、武装驻扎等激进的外交条款,最起码周勃是事先知情的。

至于周勃如何勾搭上匈奴人,这在汉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此时此刻的匈奴大草原之上,就有两个原汉室诸侯王,正光明正大的做着匈奴王——韩王韩信的后代,以及东胡王卢绾的后代!

无论是韩王信,还是原燕王卢绾,都曾经是刘邦的亲随重将;同样作为‘沛县帮’成员的周勃,与这两人的后代、部众搭上关系,简直不要太轻松。

别的不说,此时在典客属衙休息的匈奴使团中,可就有一个姓韩的副使!

这让刘弘感到心烦意乱,心绪如一个杂乱的毛线球一般,不知该从何下手。

——无论刘弘将此次汉匈外交处理的再漂亮,都必然会被周勃等人扭曲为‘陛下已忘记白登之围、吕后之耻,向匈奴人低头了’。

疲惫的叹口气,将郁结的眉角揉开,刘弘迟疑的坐回御塌之上。

“匈奴来使,乃欲诈夺吾汉室之财物金银;幸朕先皇父慧眼如炬,早于十数载前便已遣人出关,潜伏匈奴,以为内应!”

毫不犹豫的给惠帝老爹脸上贴了层‘未雨绸缪’的金,刘弘面色一片淡然,目光却紧锁在左侧的周勃身上:“春二月,内应回书:狄酋冒顿,已重病将故!”

话音刚落,殿内朝臣百官的面色无一不涨红起来;片刻之间,便已有数人出班请战!

“臣愿为先锋,替陛下扫除吾汉家的慕南故地!”

“臣愿立军令状,必执狄酋冒顿问罪于高庙!”

“臣···”

放眼望去,刘弘却并没有因为臣子高昂的战意感到丝毫高兴。

——出班请战的人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是刚过完七十大寿,受赐几杖的卫尉虫达···

最老的,则是年近九十的老王陵,颤巍巍的站出来卖萌···

殿中有资格请战为先锋,独领一军战的人当中,最年轻的郎中令令勉,此时却是满脸疑虑的权衡着利弊。

“唉,青黄不接啊···”

刘弘很确定,无论是虫达、王陵等皇党系将领,亦或是周勃、灌婴为首的诛弘集团武将,其眼前都不可能低于令勉;令勉都能看出如今不是开战良机,这些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更何况刘弘撒下‘匈奴内部有奸细’的弥天大谎,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也就是说,这帮牙都没剩几颗的老顽童,不顾好大的年纪出来请战,无非就是以政治正确为判断依准,为刘弘站队而已···

无奈的轻叹口气,刘弘做出一副欣慰的模样,示意殿内侍郎将老王陵扶起。

“赳赳武夫,国之干臣!今幸得干臣满堂,朕心甚慰。”

“朕亦欲允诸公之请,提兵北上,执其君长告罪于高庙,以慰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先对几个老家伙的举动表达出善意之后,刘弘话头一转,转而道:“然孙子言: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且夫战,庙算也;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说着,刘弘面上略带些严肃,起身稍一拜:“郎中令勉,曾久从飞狐都尉,于匈奴知之者甚;还请为诸公解惑:若今朕提兵北上,胜算当为几何?”

才因为刘弘那句‘不可因怒而行事’而稍稍安下心的令勉闻言,赶忙出班纳拜:“启禀陛下,若言胜算,臣不敢断言;然若战起,吾汉家将士所首患者,当为食不果腹···”

小心翼翼的说出这句话,发现刘弘面色没有丝毫不愉,令勉心中大定,将自己对汉匈战略格局的看法娓娓道来。

“若战事起,陛下当出粮···”

“若右北平有事,陛下当遣···”

“战若败,陛下或···”

将种种可能性一一列举在朝堂百官面前之后,令勉稍停顿片刻,待等大部分人都消化了这部分信息之后,才又郑重一拜。

“臣愚以为:今国库、少府皆空虚,边关将士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剑弓弩矢皆老旧;更苦无良骑多载。”

“夫战,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此值春耕将至之际,此天时在夷。”

“出关作战,吾汉家无有精骑,无从辨向;于关内战,则有百姓颠沛流离之虞,此地利在夷。”

“去岁关中粮价鼎沸,天下皆有所波及,百姓民不得安生,此人和在夷。”

“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夷,贸起战事,臣恐胜算,将不足一成···”

对于令勉所言,刘弘虽然并不十分认同,但也还是点了点头:“令郎中所言,诸公以为如何?”

说到底,令勉这种夸张的形容手法,是唯一能让汉家臣子认识到战略劣势的方法——只要令勉将真话:‘有三成胜算’说出来,那这场仗,汉室朝堂是真敢打的!

——当年刘邦御驾亲征,可是率几万先锋,就敢深入草原的!

刘弘也不知道该说这是汉人血性的象征,还是盲目自信了···

总而言之,令勉所言基本符合刘弘地预期:让朝臣百官认识到贸然开战的弊端,从而默认暂时祈和,安心种田攀科技树。

“郎中令何以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不出刘弘所料,周勃这根搅屎棍果然跳了出来:“若老夫所记无谬,陛下曾言郎中令当于明岁转任飞狐都尉?”

阴阳怪气的瞥了一眼令勉,周勃对御阶上的刘弘稍一拜:“臣老朽,还请陛下代为解惑:如此惧战之人,当真可负边墙守卫之重责?”

饶是早有预料,刘弘地面色也是无法遏制的僵硬起来:“那依太尉之见,朕该当如何?”

周勃却好像完全没有品味到刘弘话里的陷阱,只自顾自道:“臣愚以为,此狄酋冒顿将亡之际,匈奴必将大乱,此诚吾汉家报仇雪恨之良机!”

“臣恳请陛下恩允,臣愿领兵十万,与狄酋决战!”

有那么一瞬间,刘弘隐约觉得不知为何,周勃好像真的很渴望领兵出战?

但与此同时,刘弘也基本确定匈奴使团的过分要求,与周勃脱不开干系。

周勃究竟想干什么?

到此时,‘因病告假’而未出席朔望朝的陈平,才再度出现在刘弘地脑海之中。

陈平告假,和周勃请战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但毋庸置疑的是,刘弘跟陈周一党的政治博弈,已经和汉匈外交彻底卷在了一起。

该从何下手,如何破局,才能在保证压制陈周一党的同时,不被匈奴人占了便宜···

“臣恳请陛下,念在太祖高皇帝之面,允臣之请!”

长久的静默,被周勃又一声义正言辞的请求声打断,刘弘顿时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

答应了,汉匈爆发大战都还不是关键,最糟糕的结局,不外乎周勃领兵在外,乃至于和匈奴人媾和!

可若是不答应···

“禀陛下!”

听到声音,刘弘下意识撒去一个赞可的目光;但待等看清那人的面目之后,刘弘却满是苦涩的闭上了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少府臣叔,有奏!”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田叔这头倔牛,终究是逮着机会,将那封刘弘万分不愿开道的奏疏,拿到了朝堂之上。

在刘弘满是愤恨的目光注视之下,田叔却是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取出一封白绢,缓缓摊开来,再拜。

“少府义安侯臣叔,曲周侯臣商,淮阳守故安侯臣嘉,太仆博阳侯臣濞,卫尉曲成侯臣达,联袂启奏!”

随着一个个人名出现在田叔口中,除淮阳郡守申屠嘉,以及代替亡父郦商出班的郦寄外,虫达和陈濞也走出朝班,一同跪在了田叔身后。

刘弘满是惊骇的目光,则都汇集在虫达、郦寄,陈濞面上,那与田叔同样坚决的目光。

“今陛下年幼,国无长者,朝臣多有惶恐;前时有诸侯藩王无诏入京,今又有匈奴豺狼仗之以兵,欺压吾汉室君臣!”

“冬十一月,太皇太后驾崩,陛下临朝,论制,当奉生母以为太后;然贼子夏侯婴、曹岩等者,私通吕产、吕禄之流,欺瞒陛下,徒使孝惠皇后委身深宫,使陛下有母而不知其在,怀孝而不得以成行。”

“孝惠皇后张嫣,乃孝惠皇帝之正室,陛下之亲母也;今陛下临朝,而亲母简居深宫,此诚非礼法祖制所能容!”

“臣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孝惠皇后援立圣明,却无皇后之实,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为人子,当何面目以见天下?”

“故臣等昧死百拜:请愿封孝惠皇后为太后,立宫母仪,以表人臣之礼,使国有所长,国祚惟永也!”

言罢,田叔、虫达、郦寄、陈濞四人便不顾殿内众人惊骇的目光,毅然叩首一拜!

片刻之后,两横热泪便出现在刘弘稚嫩的面庞之上,待等脸上的喜怒交加被殿内众人看到之后,刘弘便顾不上抹脸上的泪,哭嚎着向殿外跑去。

“母后!!!”

“皇儿这便来寻母后!!!”

待等哭嚎声远去,殿内痴楞的朝臣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好赶忙跟了上去。

空旷的宣室殿内,则只剩下四道匍匐在地,不住颤抖的身躯,以及一个反复自语着‘庶子尔敢’的年迈身影。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春暖花开 在华夏历史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函谷关都被公认为‘天下第一雄关’,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美名。

因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因其地处“两京古道”,紧靠黄河岸边,又关在谷中,深险如函,故被称之为‘函谷’。

最早的函谷关,是战国时期占据关中的秦国所建,位于后世河南省灵宝市北十五公里处的王垛村,距三门峡市约七十五公里。

汉函谷,则是在秦函谷的基础上东移了将近一百五十公里,位于后世洛阳新安县内。

而无论是秦函谷还是汉函谷,之所以能分别在所处时代担负‘把守关中门户’的重任,都是因为函谷关所处的地理位置,为函谷关形成了两道天然的屏障:秦岭,以及黄河!

不对,此时的黄河还不叫黄河,叫大河。

如果说秦岭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将关中大地托举在大汉版图之上,那大河就像一顶毡帽,遮住关中东北的方向。

函谷关,正处于这只手和毡帽交叠,为关中提供双重保护的交汇之处。

若想自函谷关而入关中,首先需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渡过大河——此时的大河虽然还没有如后世那般泥沙淤积,但其水势依旧凶猛,绝非寻常人可轻易渡过。

渡过大河之后,则是一片约数十米宽的河滩,以及在河滩尽头拔地而起的秦岭!

这条长达数十公里的河滩之上,秦岭唯一一处‘缺口’,就是函谷关之所在;也只有从这道相对平缓的峡谷,才能顺利的踏入并穿越秦岭,从而踏入关中。

这才是函谷关能被称之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缘故——无论是战国时的主流兵种:战车兵,亦或是汉初的主流兵种:重步兵、弓弩兵,都很难在函谷关守卒众目睽睽之下安然度过波涛的大河,在狭窄的河滩登陆并形成阵列,随后顺利通过宽不过十数米的函谷关。

时值春三月,函谷关附近人迹寥寥——实际上,在汉室严格把控人口流动,几乎对所有关隘都施行军事化防守部署的前提下,别说把守关中东门户的函谷关了,即便是南边的武关,也是无论春夏秋冬,都处于‘无人问津’的凄凉状态。

这就使得在函谷关卒眼中,那队刚乘坐楼船度过大河,还没来得及完全踏上河滩的人马,显得格外醒目。

待等那队衣着华贵,上百人随行的队伍在河滩完成登陆时,一队由五人组成的关卒便出现在了约百步开外,警惕的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那五人的站位也相当有趣:一人站在最前,肩上扛着一根约二丈长的竹竿,另有三人弯弓搭箭紧随其后,最后一人却并没有跟随其余四人继续前进,而是在约百步的距离朝河滩内侧走了些,便停下了脚步。

片刻之后,当先那人便已经能看得清面庞了——此人在这队军士中明显年纪更大,面庞黝黑,眉宇间却满是肃杀!

走到大概五十步开外,那人脚步猛然一顿,脊背直停,将肩上竹竿缓缓立起,一面红底黑字的军旗便出现在了河滩之上。

——汉!

没有金丝珠玉点缀,也没有花里胡哨的书法,仅此方方正正的一字,便让这队登陆的人马赶忙将腰间长剑解下,高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见此,当先那人才高举着军旗缓缓靠近;但那人身后二十步,先前持弓的那三名军卒却是单膝跪地,弓满如月,箭之所向自是这队人马无疑。

至于那个面上青涩还尚未完全退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卒,则是来到百步外一片干燥的土堆旁,将背上挎着的干草垛取下,架在土堆之上;右手警惕的握着一把点燃的火把,做出一副随时要将干草点燃,向关内传达信息的架势。

这幅阵仗,即便是真想攻打函谷关的人看见,心底恐怕也会涌现无尽的绝望···

——这五人无一例外,皆身无甲盔!

远处那个年轻士卒浑身上下,更是除右手上的火把之外再无负重!

或许在地方郡国,这种打扮意味着军备的贫乏;但在函谷关这种身系天下安稳的雄关守卒身上,这只能证明:函谷关,几乎不可能从外部攻破!

“尔等何人?因何至此?”

只见那位军官扛着汉旗再向前缓行数十步,一道冰冷而又粗狂的呵叫声,便响彻整片河滩。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刹那,众人无一不觉得七十步外那三人的弓弦更紧了些,百步外那年轻士卒手中的火把,亦是离土堆上的干草垛近了些。

见此,一位发须花白,口齿也已开始脱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满带着钦佩躬身一拜:“吾等乃楚王之使,乃奉陛下诏谕,入关觐见。”

“可有符、传为证?”

那军官黝黑的面庞依旧冷酷,无论是‘楚王’还是‘陛下’的名号,都未曾让军官拔直的脊柱弯下去丝毫。

见此,老者的面色没有显露丝毫不愉,只顺从的示意身旁随从将符、传取来。

片刻之后,老者便将手中长剑缓缓交到身旁的随从手上,然后亲自上前,将一块左右相合,各六寸长、二寸宽的竹符①,以及一卷以关印泥封的竹简交到军官手上;待等军官接过,又乖乖后退五步,抱腹等候军官核对。

过了好一会儿,那军官才将视线从手中符、传之上抬起,面色虽依旧严酷,却也不经意的带上了一丝善意:“敢问老者名讳?”

却见那老者稍直起身,也并未拿捏,只淡然道:“不敢妄提国姓,唯复名郢客而已···”

言罢,老者闭目捋须片刻,却并未等来那一句‘原来是楚王子当面’的拜喏;疑惑地睁开眼,就见那军官的目光复又回到了符传之上。

感觉到老者的目光之后,那军官礼貌性的抬起头,不卑不亢丢下一句‘随行之人不得持械涉关’,便转过身,扛着汉旗,自顾自向数百步外外的关隘走去。

至于先前那几位军卒,则已是在军官转身的一刹那开始了行动——三位弓卒已是站起身,却并未解除防备,手指依旧紧紧拉着弓弦,缓缓倒行向关隘的方向。

年纪最小的‘传讯兵’,亦已将火把和干草堆扔在原地,快步朝关隘方向跑去。

看着这一切,饶是心中已稍有不愉,刘郢客也只能接受现实,由奴仆下人提着大小木箱辎重,跟在那位扛着旗杆的军官,以及更远处依旧弯弓向相的三位军卒,缓缓靠近关隘。

待等一行人以这种诡异的阵型,来到函谷关正对着的河滩外时,已有数十甲盔齐备的军卒自关内走出,列队等候。

稍有些疑惑地望向先前那位军官,看到那军官同样投来一个困惑的目光之后,刘郢客只好无奈的叹口气,任由奴仆随从被缴械,物资辎重被关卒一一盘查。

在漫长的物资盘查过程中,另外一艘楼船在函谷关正对着的河滩停靠下来;不过半息之后,便有一骑自楼船上飞奔而出,来到正接受盘查的众人身边。

那军官稍一抬头,便将手中的盘查工作丢到了一边,面容严肃的上前交涉两句,河滩上便再度响起那道粗狂的吼喝声:“速速备马!”

已滞留许久的刘郢客面上稍带着不满,正欲上前追问,就瞥见那骑士身后插着的几支赤红色角旗!

先止住表达不满的念头,刘郢客思虑片刻,还是小心上前,对遥望骑士远去背影的军官一拜:“敢问将军,可是关东有何变故?”

刘郢客看得清楚,那骑士身后的角旗,分明是六百里加急!

自函谷关入关中的军报,也几乎不可能是北方边墙有变——除非燕赵有变,不然边关战报,无疑是走箫关更近一些!

更何况如今匈奴刚遣使来汉,在使团没有回去复命之前,匈奴人几乎不可能发起对汉室边墙的攻掠。

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则将‘几乎’二字也去掉了——在汉人即将春耕的时间点,匈奴人同样要向北迁徙,使刚被匈奴人过冬而折磨的草原南部得到缓冲。

只见那军官砸吧了一下嘴,反应过来刘郢客的称呼之后,稍有些羞涩的挠挠头:“俺不过一什长,当不得老翁将军之称。”

不过刘郢客的抬举,也让军官稍稍放下防备;再结合这队人马的身份,便觉得将消息透露给刘郢客也没什么了。

“方才那骑乃齐国驿卒,六百里加急者,乃齐王薨,齐国群臣请陛下定齐之嗣庙。”

军官轻松淡然的语气,并未让刘郢客愈发拧结的眉头松弛稍许;待等辎重盘查完毕,刘郢客顾不上停留驻歇,赶忙下令星夜前行,火速进发长安!

那军官望着刘郢客一行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只遗憾的砸吧着嘴,回头看了看寂寥的关隘,莫名的烦躁起来。

“甲伍,去猎头野彘来!”

※※※※※※※※※※

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初春的午阳,将久违的温暖再度挥洒在关中大地之上;无论是山林间冬眠的野兽,还是在简陋的屋舍避寒的百姓,都渐渐从凛冬的慵懒中苏醒过来,从居所内走出,品味着初春的气息。

‘萧瑟’了小半年的长安城,也逐渐恢复到往日的繁华之中;长安城中、城外的百姓,也都带着家中妻小,踏上了长安街头,在这西元前的繁华昌邑贪婪呼吸着初春的空气。

但有一个地方,却犹如完全不属于关中一样,依旧沉寂,依旧落寞,依旧散发出荒凉,以及诡静。

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这个地方不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间,也不再远离城市的边远乡村中,反而恰恰位于汉室的政治中心:未央宫!

作为封建史上有遗迹留存的、最早的宫殿群,未央宫相较于唐之太极宫,亦或是明之明皇宫,无疑算得上宏伟壮观。

盖因为萧何一句‘非壮丽无以立威’,就让原本的龙首山,成为了整个未央宫的地基——相较于城外数里的关中平原,未央宫足足高了数十丈不止!

在遍地矮房低舍,就连汉室贵族之居所,最高也不过五米的西元前,足有数十层楼高的未央宫,绝对称得上是西元前的迪拜塔!

站在未央宫的最中心,即由清凉殿、宣室殿、温室殿组成的前殿周围,便能够看到整个长安城,乃至于城外不远处的村庄。

就是在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让当时的外邦使节惊呼为‘神殿’的地方,此时却有一处萧瑟冷清的宫殿:玉堂宫。

玉堂殿与未央宫前殿的距离并不算远,二者之间只隔着明渠——未央宫内的用水,乃自长安城东引入,流经长乐宫以北,自天禄阁外的北宫墙流入未央宫,沿经玉堂殿与未央宫前殿之间的明渠,汇集于宫南的沧池,并最终自长安城西南角汇入泬水的渭水②。

仅一道明渠之隔,两侧却是天壤之别——前殿,汉家君臣共商国事,玉堂殿,却像是已被世人遗忘···

“呀!”

一声清脆的惊诧声,打破了玉堂殿的宁静。

本将一位神色慌张的婢女围做一团的宫女宦官们闻声回头,看清来人面庞之后,条件反射般深深低下了头颅。

“奴婢等恭迎皇后。”

齐齐一声参拜,使得玉堂殿名义上的主人无奈打消悄然离去的打算,从墙角走出,露出那张如凝脂般冰清玉洁的面庞。

细长的柳眉,纯善中稍透露出忧愁的眼眸,小巧的鼻翼,微微抿起的樱桃小嘴,以及那毫无粉黛的面颊···

在这张绝色的美貌面前,就连初春刚露出些许花瓣的花朵③,也仿佛自惭形秽的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女子亦如感知到花朵的委屈般嫣然一笑,小手轻柔的抚上娇嫩的花瓣,语气中已是听不出先前的哀愁:“何事如此慌乱?”

柔情中略带些稚嫩的音色,惹得一旁躬身闻训的宫女们,目光亦是不由柔和下来,心灵仿佛被洗涤了一番,顿时平静了下来。

“启禀皇后,婢辰时于后堂洒扫,便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便藏身柜后;而后···”

说着,那高挑的宫女便做出一副恐惧的模样,颤声道:“而后,婢便亲眼见春桃,窃藏一金簪!”

那宫女话音刚落,先前因被包围而摔倒在地的小宫女便赶忙惊慌的爬行上前,对着被称为‘皇后’的女子叩首不止,连道冤枉。

告状的宫女依旧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却在女子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

“去吧。”

“且出宫去吧。”

女子平淡无波的语气,顿时让众人一愣,告状的那位宫女则是一把将地上的小宫女拖起:“皇后仁慈,赦汝死罪,还不快谢恩?”

却闻女子的语气中又带上了些许哀怨,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

“都走。”

说着,女子缓缓回过身,漫步向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那告状的宫女面色陡然一紧,刚要跪下,手臂便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托住,怎么都跪不下去。

抬起头,一张慈眉善目面庞出现在眼前,耳中却传来让人如坠深渊的冰冷:“皇后有令,逐此二人出宫。”

古井无波的宣读对二人的审判,老宦官依旧以那副温和的表情面向身后众人:“还不来搭把手?”

音落,众人勉强压抑住躯体的颤抖,将那二人自腋下拉起,向殿外走去。

就连被驱逐的那二位宫女,亦是没敢在老宦官的注视下,再说出哪怕一句求饶的话。

看着众人缓缓远去,老宦官目光陡然一冷!

这样的事,已经在过去几个月发生了无数次!

无论是将‘窃贼’惩治,还是将‘告发者’驱逐的办法,老宦官都试过!

但到最终,老宦官无奈的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宫里都会送来新的婢女,来进行‘前辈’们曾践行过的伟大事业。

——偷!

无论老宦官如何处置这种事,被偷的东西都仿佛是消失在天地间一拜,掘地三尺都长不出来。

到现在,就连主子都已经对这种事麻木了···

“唉···”

一声哀叹过后,老宦官正要走向女子身旁,就发现身后又响起一阵嘈杂声。

本能的换上那副和气的面容回过神,待等看到那道不过六尺高,正痛哭流涕狂奔而来的身影,老宦官顿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道身影却全然没有在意老宦官的失礼,一往无前的跑到凉亭旁,待等看清女子的面容之后,便重重跪倒在了凉亭之外,对地上铺设的石砖叩首不止。

“母后!!!”

“皇儿不孝!!!”

突入起来的变故,让女子顿时如同老宦官俯身一般,目光呆滞的愣在原地。

而地上那道瘦弱的身影,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知觉,对额头流出的鲜血毫无知觉般,只自顾自叩首,一下下以额撞地。

随着石砖上印出一朵朵血花,就连丛中的花朵,亦是稍稍探出花蕊,似是想要与其争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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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符、传,之前浅显的解释过,这回找到了精确地史料记载。

《说文》:符,信(物)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

《周礼·司关》注:传,如今移过所文书。

这样一来,符、传的作用就清晰了:符是通关信物,从其大小来判断,所记录的大概率是持有人的外貌特征,类似于如今的身份证或者户籍证明;传则记录行程,应该属于介绍信的范畴,或类似登基出行记录的护照。

2.关于汉长安城、未央宫的地理地貌,均靠自史念海着《西安历史地图集》(说来这本书还是一位读者赠送的,价格着实不低,佐吏在此拱手谢过。)

3.关于孝惠皇后张嫣的史料记载,不出佐吏所料——只有撩撩几句,总结起来就四点:姿色绝美,性素无争,喜花,完璧之身下葬。

关于张嫣喜欢花的记载,还是从一桩民间传说中才找到端倪的:张嫣被民间演义成了花神。

所以,书中对于张嫣的人设,佐吏只有这一丢丢材料可以参考,张嫣这个人物可能会塑造的不够立体,主角老娘的身份又不太好过度发挥,所以提前跟读者老爷们打声招呼,希望大家不要见怪。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尊立太后 “可恨!!!”

一阵嘈杂过后,玉堂殿再度恢复往日的寂静之中。

但相较于之前的暮气沉沉,此时的寂静更有些令人无法呼吸的强大压迫感。

张嫣此时正手足无措的坐在御榻边沿,看着榻上额角已被白纱包裹,面庞泪痕依旧,目光中却迸发出无尽凶光的少年,满是慌乱。

“陛下息怒···”

并不算太大的玉堂殿后殿,此时已被一道道匍匐的身影塞了个满;从朔望朝赶来,没能在后殿得到‘一席之地’的朝臣勋贵,则都聚集在后殿外的阁院内,跪地俯首。

“母后既在,尔等莫非不知?!!”

满含盛怒的一声吼喝之后,刘弘那非人般的泪腺再度泉涌:“朕临朝近半载,却犹不知母在,朕当何颜面以对天下人?”

说着,刘弘稍有些暗哑的语气中再度带上了哽咽:“尽迫母后凄苦至斯,使朕慕孝而不得尽,朕于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既不知喜,亦不知忧之鲁哀公,又有何区别?”

少年天子的哀嚎,惹得殿内一众七老八十的汉室精英抬不起头,只得含糊其辞道:“陛下至诚至孝,此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刘弘却是置若罔闻,只目带愧疚的望向身旁坐着的张嫣,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羞愧的将头扭向卧榻之内。

在没人能看到的角度,刘弘的目光中却迸发出无穷精光,思绪飞速流转,思虑着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刘弘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严防死守,甚至不惜隐晦威胁来防备的田叔,居然是想要尊立太后!

好家伙···

倒是早说呀!

要早知道田叔是想要请立太后,甚至连背锅侠都已经找好,刘弘绝对可能精密筹划一番,借此再次打击陈周一党!

什么‘丞相囚禁太后’啦~什么‘太尉欺压太后’啦~

可惜,田叔胆儿还是小了些,只把‘孝惠皇后为什么能有早在八年前、四年前成为太后’,乃至于‘陛下为什么没有尊立太后’的屎盆子,扣到了已经死去的曹岩身上。

理由也非常具有说服力:曹岩身为郎中令,闭塞圣听,欺陛下曰‘皇后已薨’!

想到这里,刘弘心里就大概有谱了。

“奉常卿何在!”

满含愠怒的起身,刘弘不顾额头隐隐传来的钝痛,猛然站起。

紧随张苍身后跪卧着的刘不疑却是头都不敢抬,只稍一提肩:“奉常臣不疑,恭闻陛下圣训。”

只见刘弘目光中满带着决绝,语气中也前所未有的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强硬:“拟诏:故郎中令岩,欺上瞒下,堵塞圣听,其罪不可赦;其令宗正亲往平阳侯府,逐贼子名讳于宗谱,平贼子之墓;凡敢奉血食者,皆论以大不敬!”

气势汹汹的将对曹岩‘鞭尸’的命令发出,待等刘不疑又一叩首,言称‘宗正臣不疑谨奉陛下诏狱’之后,刘弘不顾殿内众人稍有些怪异的面色,继而道:“往者,朕遭吕产、吕禄之流,夏侯婴、曹岩之辈欺瞒,不知母在,未尊太后,此人礼纲常所不容也!”

大气不喘的将锅全部甩到死人头上,刘弘面色如常的下达登基之后,第一个关乎天下的重大诏书。

“今朕得母在,犹喜亦愧;尊朕母孝惠皇后以为太后,以正人伦!”

“首倡尊立事之五者,皆增邑千户!赐太仆濞几杖,进曲周侯寄为中郎,特许卫尉虫达以诸侯礼葬之;淮阳守嘉于秋九月入京述职。”

“少府叔,加卫将军之衔,以宿卫长乐!”

“朕得立亲母以为太后,当普天同庆,以彰吾汉室孝道之重;其令丞相逆诏,于春三月戊辰大赦,凡无谋逆及上之罪者,皆赦免其罪。”

“百姓民凡为人母者,皆赐其夫爵一级;若丧夫,则加于子;另赐人布一匹,肉十斤。”

言罢,刘弘转过身,来到御榻边呆滞而坐的张嫣面前跪了下来,面上的强硬也是在片刻之间,就被无穷的亏欠所取代。

“皇儿不孝,徒使母后久居深宫而不知;万请母后恕皇儿之罪,移居长乐,使朕得以全孝···”

看着眼前的‘儿子’再度留下的泪水,张嫣慌乱的揉搓着袖角,终是在身旁老宦官的鼓励下微不可见的一点头,一言不发的坐回御榻之上。

“罪臣等谨拜太后,伏唯太后长乐未央。

刹那间,殿内轰然响起整天拜喏,吓得刚坐回御榻的张嫣赶忙要站起,手臂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拉住。

“母后勿惊。”

乖巧地安抚着母亲,刘弘目光中稍带些阴冷,望向一侧姗姗来迟的周勃:“但使皇儿有一息尚在,必无人胆敢犯母后天颜!①”

※※※※※※※※※※

待等闹剧收场,群臣百官退出未央宫时,已是临近日暮。

在恭敬的将孝惠皇后,哦不,从今天开始,该叫张太后了···

恭敬的将张太后送到早已被王忠收拾妥当的长乐宫,并悲喜交加的与这位‘母亲’交谈过后,刘弘拖着满是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温室殿之内。

待医官替刘弘的额头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并留下‘忌寒及辛’的交代过后,刘弘又派身边的侍郎传令谒者仆射:朕躬有罪,无颜面天下,当沐浴更衣,斋戒十日,告罪于高庙!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时,长安城已经被繁星笼罩。

刘弘站在往日最喜欢待的展望台上,负手远望着逐渐陷入黑暗的长安城,不禁百感交集。

展望台的石制护栏之上,还有一处依稀可见的血痕。

——大约三个月之前,刘弘便是在这处展望台之上,取得了代王刘恒关于‘尊立太妃’一事的同意意见。

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除了一身并不成熟的演技之外,再无他物。

如果可以,刘弘当然想在登上皇位后的第一时间尊立张嫣,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甚至拼着扰乱礼法,去尝试争取历史上的薄太后,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政治筹码。

但当时的状况,还真不是一言半句可以说得清。

刘弘最好的选择,其实就是如今天这般,尊立孝惠皇后张嫣,为自己的皇统添上最后一块合法性拼图。

但当时刘弘面临的问题,却远非‘快刀斩乱麻’所能解决的。

主观方面,刘弘无法解释张嫣,为什么在孝惠皇帝刘盈驾崩八年之后的今天,依旧是皇后而不是太后;无论是刘弘的老哥前少帝在八年前登基,亦或是原主四年前登基之时,都未曾尊立亲母。

这件事究竟为何,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论前少帝还是原主在位时期,真正掌握朝政大权的,都是以皇帝祖母之身为太后,而非太皇太后的吕雉。

但偏偏刘弘不能将这件事,归咎到吕后头上;因为吕后一旦有这种污点,刘弘的皇位合法性就将受到打击。

所以刘弘自登基之后迟迟没尊立张嫣,甚至曾以‘尊立代王太后’的代价试图拉拢刘恒,实际上是在思考:究竟怎么做,才可以完美规避这些问题,将名义上没有尊立张嫣的自己,以及实际上没有尊立张嫣的吕后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田叔给出的答案,无疑算得上最佳答案: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如今的汉室,除吕后外几乎所有的吕氏子弟,都和秦始皇一样,都是可以将一切屎盆子毫不犹豫扣上去的垃圾桶。

这个办法刘弘自然也曾想到过,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究竟要不要通过反复消费死人,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令人顾不上喘息的变故,刘弘忙于处置一系列关乎将来的重大决策,尊立张嫣为太后的事,也就被暂且搁置了。

而刘弘没有尊立张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客观因素:陈平周勃在一旁虎视眈眈!

在穿越之初,刘弘之所以能在表面上和陈周一党达成制衡,最主要的一点原因,就是陈周一党在理论上,仍旧有否定刘弘法统,并借此将刘弘绊倒的可能性。

基于此,陈周二人才肯暂时不动用武力,争取以最小的代价,将刘弘从皇位上推下去,将历史矫正到原本的轨迹当中。

但倘若刘弘当时不顾一切尊立张嫣,那刘弘皇位的合法性就将不可动摇;只要张嫣承认刘弘是自己的‘儿子’,那‘上非惠帝子’的遮羞布,就再也不适用于刘弘身上。

听上去,似乎当时尊立张嫣,对刘弘的利益更大一些?

真相,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刘弘以光杆皇帝的身份去尝试坐实皇位合法性,几乎等同于后世某个非洲国家研究蘑菇。

——陈平周勃,不可能选择继续进行相对温和的政治博弈,去和一个法统坚不可摧的封建皇帝抗衡!

听上去很矛盾,但这才是常见的政治常态:一个自顾不暇,内乱不止的对手,只需要羁绊压制即可;但一个内部团结成整体的对手,就值得发动武装力量了!

所以在征召飞狐军入关勤王,从而保证自身安全,并意外引发高庙事变之前,尊立张嫣一事于刘弘而言,都属于‘不可触碰’的高压线——碰之即死!

高庙事变之后,刘弘虽然在客观上具备了尊立太后的条件,但紧随其后的种种事端,如诸侯王洗牌、匈奴来使等事,又将刘弘地注意力紧紧锁定在了朝堂之上。

陈周一党在诸侯王移封、恩封之事,乃至于匈奴使团一事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更是让刘弘的注意力高度紧绷,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尊立太后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田叔却毅然决然的跳了出来,让刘弘近乎不费吹灰之力,将张嫣顺利的送进了长乐宫!

“呵,忠义之人···”

看着未央宫东墙外,尚冠里外围那处灯火通明的院宅,刘弘嘴角涌上一丝冷笑。

如果田叔真逆流而上,毅然决然的请立张敖之子为赵王,那刘弘气急败坏之余,免不得要为田叔的忠义感到钦佩。

但田叔却绕开张敖之子这个直系‘主子’不顾,只言尊立太后,当真是完全出于对张敖的忠义之心?

如果真是那样,田叔也不至于拉上两位当朝九卿,一位食邑五千户以上的勋贵,以及一位远在关东,且将来必将步入庙堂的地方郡守——申屠嘉,联名上奏了!

现实就是:能在政坛活过二十秒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好人’!

对于请求复封张敖一系为赵王可能带来的政治弊端,田叔心中只怕是了若指掌;而尊立太后所能带来的政治利益,田叔亦同样心知肚明。

而在两者之间,田叔最终选择了政治利益更大的选项;这样的人,能是什么‘为了忠义舍弃生命’的人?

若果真如此,那早在当年追随张敖入长安之时,田叔就应该自裁在廷尉衙门之外!

实际状况却是田叔只为张敖一脉争取到了‘复封为宣平侯’的待遇,反倒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刘弘朝思暮想的‘尊立太后’一事之上。

对于这样的人,刘弘表示···

有多少给爷们儿来多少!

什么侠肝义胆,什么义薄云天,都不是官僚所应该具备的;作为封建时代的佐政大臣,刘弘只需要臣子能拥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以整个天下为角度看待问题,从而做出理性的判断。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有望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政治家,而非为了一己私利,将江山社稷弃之不顾的政客。

毋庸置疑,田叔十分准确地挠到了刘弘地痒痒处。

投之以桃,刘弘自然不吝于报之以李:给田叔按个将衔,宿卫长乐宫,彻底坐实田叔‘太后一党’的身份,将‘张敖之忠实门客’的人设给田叔撑住;如此一来,刘弘就可以拿田叔作为招牌,将政坛上仍旧活跃,势力并不算小的‘张敖故旧’势力召集起来,并交到太后张嫣手上。

而太后一党,也与皇帝一党几乎没有区别。

起码对目前的刘弘以及张嫣而言,确实是这样。

实际上在汉初,武帝杀母存子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汉太后和皇帝都并非后世黑化那般,处于‘水深火热’的争权夺利之中。

归根结底,太后终归是皇帝之母;无论是文帝薄太后,还是景帝窦太后、武帝王太后,实际上都是皇帝的亲生母亲。

试问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可能做出以太后的身份,从自己的亲身儿子手中抢夺权力的事?

现实并非史书所记载‘窦太后威压景帝’‘试图废武帝’那般,浅显得让人认为‘太后=皇帝最大的敌人’。

试想一下,在景帝继位三年后,吴楚发动叛乱时,如果东宫没有窦太后坐镇,景帝还能不能镇住场子?

只怕届时,吴楚打起的就不会是‘诛晁错,清君侧’的大旗,而是‘代王本不当立’了!

后武帝年不及弱冠而登基,若无窦氏以太皇太后的身份镇压朝野,那年轻气盛的猪爷会不会被满朝儒生忽悠瘸?

即便乐观一些,恐怕武帝也得花小半个皇帝生涯,致力于将权力一点点从朝中权臣手中一点点抠出来。

所以真实状况是:太后在汉室的角色,更像是政权交替过渡时的保险!

即表示在史书上青面獠牙,脚底流脓的吕雉,也是在刘邦驾崩,刘盈年十五而登基的关键时节,以太后之身威压朝堂,将朝局控制在稳定范围内的人。

而后的窦后更是一人确保了汉室两次政权交接,尤其是后一次,将汉室从建元新政的泥潭中拉出,为猪爷最后名垂青史,完成旷世伟业打下了坚实基础。

所以‘太后与皇帝对立’的说法,根本不是汉初的常态;汉太后的存在意义,多数情况下仅限于‘替年少的皇帝镇镇场子’‘在皇帝做错事时出来劝道’,以及‘以先帝正妻的身份,威压朝野,避免朝权过度流入权臣之手’的积极作用。

另外,在皇帝与宗室,以及皇帝与朝堂的博弈之间,汉太后普遍起到一个中和调节,做和事佬的作用,扮演缓解君臣矛盾的润滑剂。

从这个角度上而言,汉室皇帝和太后,可以说完全处于同一阵营——亲母子斗的死去活来,那才不正常。

太后即立,刘弘的皇统来源合法性所需要的最后一个条件也得到满足;只有刘弘通过‘沐浴斋戒’来关自己禁闭,则是为了将周勃‘领兵出征’的议题搁置。

待刘弘跟张嫣培养培养‘母子’感情,并达成一致之后,匈奴使团之事,就可以以‘太后令和’而宣告终结——周勃或许敢以‘开国功臣’的身份压一压年少的刘弘,但别说周勃了,哪怕满朝勋贵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对太后指令提出异议的胆子。

即便太后张嫣,实际上也才不过二十二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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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可能会有人疑惑:天颜?不是皇帝才能用的吗?

须得一提的是,汉室太后的一应行政待遇,基本都是与皇帝一致的:自称朕,亡称崩,死后与先帝合葬于帝陵等等。

在历史上着名的‘冒顿书绝悖逆’事件中,匈奴单于冒顿对汉太后吕雉的称呼,也是‘陛下’。

从这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西汉初的太后,其政治地位与皇帝平齐;历史上窦太后差点废武帝皇帝位一事,更是隐隐指出‘太后地位稍高于皇帝’的讯息,这与汉家以孝治天下的国策也相符。

所以天颜、御用某某物,或者自称朕、被人称为陛下等等,都是可以用于汉太后身上的。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龙城之忧 汉室疆域以北,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亦已逐渐呈现出初春的模样。

因整个冬季吃不到鲜美的水草,而瘦的骨瘦嶙峋的牛羊马匹,亦是在奴仆们的驱赶下走出丘盆,活动着筋骨。

在气候相对温和的慕南,大部分冰封的池水、河流都已解冻;甚至有几块草场,已经生长到了可以勉强放牧的地步。

即便是在慕北,后世蒙古大沙漠东北方向的草原,亦已逐渐迎来初春的气息。

不过,随着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部族进驻,今年的慕北草原,就注定不会太平。

——距离五月的蹛(dài)林大会还有一个多月,单于庭的王帐,便已出现在了龙城①!

若按往年的状况,在温暖的慕南度过冬季之后,单于庭最早也应该在四月中旬北抵龙城,在五月初结束蹛林大会之后,再一路向北迁徙。

但在今年,单于庭却带着数万本部勇士,以及跟随的数十万部众、上百万的牛羊牧畜,提前一个月出现在了龙城一带。

这对龙城及周边方圆数百里的草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龙城附近的部族,不单要负责单于庭的一切物质供给,还要承受单于庭及其本部部众、牧畜对草场的损害!

用后世的话来说:乌兰巴托以西四百五十公里的龙城一带,牧民本就贫困的生活自此雪上加霜···

但这种话,也就部族中的贵族,可以偷偷在心里腹诽两句,然后嘟囔着将奴隶抽打一顿,将奴隶赶去放牧,而后躺回燃着牛粪的温暖毡帐内。

而今天则又有所不同:单于庭的王帐已正式驻扎御龙城,按惯例,周边所有部族中的成年男子,即匈奴通俗意义上的‘勇士’们,都要赶往龙城,随同单于一起祭拜神明。

作为一个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匈奴在后世研究者的角度来看,更像是一个以畜牧为主,捕猎为辅,以宗教为准绳,以丛林法则为秩序的******政权。

按照匈奴人的习俗,每年的一月,各部头人都需要聚集在单于庭,举行一次小的祭祀;这次祭祀活动,匈奴人主要祭拜他们信仰中的天神:撑犁天。

除了祭祀之外,本次祭祀还将在单于的主持下,进行该年度的‘计划’会议,商谈本年度的国家大致战略,如某某部族攻击某方向的敌人等。

与一月份的小祭相比,于五月举行于单于庭常住地:龙城的蹛林大会,无疑称得上是匈奴最庄重的祭祀活动了。

在蹛林大会到来时,单于庭的匈奴本部贵族,各部族头人以及小半部族勇士,乃至于绝大多数归附于匈奴的部族都会赶到龙城,举行规模宏大的祭祀,以祭拜天地,先祖,以及鬼神。

和一月的小祭相同,蹛林大会作为匈奴单于庭与各部贵族共聚的盛会,亦躲不过政治化的流程——在蹛林大会中,各部族会通过包括但不限于骑射、摔跤等‘友好交流’,向领边部族展示肌肉。

而这种运动会性质的活动,最终则会间接决定两个乡邻部族今年的草场划分。

如甲部族的勇士骑射赢了乙部族,摔跤也同样不输,那原本属于乙部族的草场,则必然会被甲部族夺去!

对此,乙部族也同样不会有丝毫不满,只会强加锻炼,争取能在明年的蹛林大会之中取得胜利,将失去的草场重新夺回来。

替部族赢得更多草场的部族勇士,轻则可以在回到部族之后得到女性的青睐,头人的看重,从此升任射雕者,迎娶白富美,登上人生巅峰。

若强悍到被左贤王这样的大人物看重,更是有可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单于庭本部勇士,自此不再需要为生存、畜牧发愁,只需要专心作战,奋勇杀敌,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除此之外,单于也同样会在蹛林大会,向与会部族头人交代既定战略,并接受各部族的供奉——凡臣服于匈奴的每一个部族,都无一例外的要将部族畜牧产出相当大的一部分,贡献给单于庭;区别只在于多少而已。

也就是说,在这种看上去充满娱乐性的比拼当中,各部族‘友好’的瓜分草场资源,青壮靠着武力迎赢取更多尊重和地位,而单于庭,则将其中的佼佼者吸收入王庭部队之中;并通过比拼结果,制定下一年度的‘供奉’。

——在匈奴,只有强大者才可以得到尊重!

强悍的部族,自然可以被许可更低的供奉,而羸弱者,则必然躲不过被单于庭惩罚性质的制定超高供奉比例。

这,才是让龙城一带的部族感到不满的——单于庭提前将近一个月赶赴龙城,那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带着本部兵马,以及供奉牛羊的各部族头人,从四面八方赶赴龙城。

蹛林大会,却并不会因此而提前!

只要一想起往年蹛林大会,将龙城周边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羊马群,以及最终留在慕北,如小山高的人畜粪便,附近的部族便纷纷觉得胸口猛然一揪···

而匈奴之所以被后世研究者看做是******的政权,其最大的佐证,就是每一个匈奴人都会在清晨祭日,夜幕时拜月——从最底层的奴隶,到最高的单于本尊,都无一例外。

日月二神在匈奴宗教文化中的地位,仅次于地位最高的撑犁天,并列排在第二——不严谨的说,在匈奴教义之中,日月,便是天神的两只眼睛。

天神睁开右眼,向大地撒下温暖的阳光,照亮牧民的道路,使牧草得以生长;天神睁开左眼,被笼罩于黑暗下的草原,依旧有月光为牧民照亮前方。

所以在匈奴人的信仰之中,月亏乃至于‘无月’、月食,都属于严重的不祥之兆!

——月亮不再为虔诚的信徒照亮道路,肯定是天神被惹怒,欲要降罪于信徒!

因此,匈奴人在外出作战时,严格按照‘月圆而鸣镝进军,月亏而悄然撤退’的规律,来避免天神降怒。

从月圆到月亏过去的时间,又恰好是半个月左右,与匈奴人所携带的口粮可用时间基本相符;所以撤军之后,发现‘果然没有东西吃了’的匈奴人,便会五体投地的跪倒在地上,为天神善意的提醒奉上自己所有的虔诚。

此时,便是每日清晨的‘祭日’时分。

每一个匈奴部族的成员都哈着热气,裹紧皮袄从帐内走出,在头人的带领下,向逐渐出现在天际的太阳奉上自己的虔诚,祈求太阳可以永久普照在草原之上,为信徒带来温暖、光明。

相较于这些小则五六人,大则数百人的小部族,或者说不足以被称之为部族,只能称之为家庭的祭祀场面,龙城内无疑更为壮观。

数千身披各式动物皮毛所制的厚衣,身材粗矮健壮,头发编成细辫的匈奴勇士,将额头紧紧的贴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匍匐在地。

一位发须夹白,面容萎靡,脊背都有些发弯的老者,由一位中年人小心扶着,在这数千匈奴勇士的环绕跪拜下,主持进行着这场每日例行,却少有如此庞大规模的‘辰祭’。

按道理来讲,匈奴人对如此年迈的人,根本不会如此推崇——匈奴之俗,所有食物都优先供给具有战斗力的成年男子,而后是年幼的男童,再后是成年女人,女童···

而老人,尤其是像此时站在人群中心的这位老人般,年迈到近乎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无论男女,都属于匈奴人随时可以放弃的对象。

由于草原恶劣的生存环境,匮乏的资源,以及极不科学的饮食习惯,匈奴人的寿命普遍不超过三十年。

倒也不是因为匈奴人一到三十,就会恶疾缠身英年早逝,而是在绝大多数匈奴部族之中,对部族没有贡献的人,都会被放弃。

三十岁,恰好就是此时的匈奴人身体机能开始急剧下滑,并身患各种疾病的时间点。

本就物资匮乏,需要常年追逐水草牧养牲畜,乃至于要靠着拼了命掠夺汉室边境,才能勉强保证生存的匈奴部族,自然不会拿出多余的物资,去供养一个失去劳动能力,对部族不再有贡献,甚至随时可能暴毙引发瘟疫的‘老人’。

所以匈奴人‘三十多年’的平均寿命,其实是源于匈奴人只要超过三十岁,就大概率会被部族驱逐到草原之上,自生自灭。

在猛兽丛生,残酷无比的草原,一个形单影只,年老体弱的老人,几乎没有可能活到第二天黎明。

这也是匈奴人更习惯群居,自发的汇集组建更大的部族,以求生存的原因——只有集体的力量,才能在西元前残酷的大草原抢得一片生存空间。

但辰祭中的数千壮年勇士眼中,却丝毫看不出多那位老者的不敬;待等辰祭结束之后,无数人对那老者,以及老者腰间系着的牛角,投去狂热的崇拜!

就连老者身边,那明显身高权重的中年贵族,亦是由衷的投去毫无保留的崇敬之情。

在天地万物无一例外的狂热目光注视下,老者却是眉角微不可闻的一皱,将手下意识的上抬一下,旋即面色如常的回到富丽堂皇的庭帐之内。

帐外的匈奴青壮们却是久久不愿意离去,发现老者没有如往常般勉励勇士之后,呆愣片刻,草原湛蓝的天空之上,便响起震天呼呵。

“撑犁孤涂!撑犁孤涂!撑犁孤涂!”

光看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狂热,就足以让后世的流量小生们自惭形秽。

盖因为那老者之名,属于草原上无人敢言及的传奇。

——挛鞮冒顿!

※※※※※※※※※※

扶着肿痛的腹部,在身边中年人的扶持下勉强坐回狼皮榻,冒顿长处一口气,顺势躺靠下来。

看着冒顿气喘吁吁,眉头时而紧皱的模样,中年人面上逐渐涌现出一丝担忧。

“撑犁孤涂···“

“没事!“

冒顿原本萎靡飘忽的目光之中,猛然迸发出一股精光,随即悄然消逝。

但到底有没有事,冒顿心里很清楚:他,已经被草原的诅咒纠缠住了!

从去年年末开始,冒顿就饱受这个诅咒的折磨!

如今,诅咒的效用愈发强大了···

——七天!

作为每一个匈奴人心目中的在世神,冒顿却已经有足足七天,没有“排泄“了。

常年以牛羊肉为主食的恶果,冒顿终究还是没有躲过。

用后世的话来说,冒顿的身体除了因长期食用肉食,微量元素严重匮乏之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便秘。

不严谨的说,游牧民族死于便秘的人数,几乎不少于战死人数!

这也是游牧民族最常见的致死病症,也是游牧民族对中原的茶叶趋之若鹜的主要原因——通便。

在中原只做清热降火之用的茶,对匈奴人而言,却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可冒顿这几个月,几乎已经以茶汤为主食了!

但光从冒顿发白的嘴唇,在寒冷的清晨也布满冷汗的额头,以及肋骨之间明显凸出的胃部,就不难看出:茶叶,已经救不了冒顿的生命了。

这一点,无论是冒顿自己,还是身边的亲子,如今作为单于大位第一继承人的左贤王,心里都十分清楚。

这也是冒顿在北抵龙城之前,就将爱子征召到身边的原因——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冒顿可以第一时间将各部头人,以及本部贵族召集在单于庭,保证政权的平稳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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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匈奴史上具有重大政治意义龙城所在,历史研究者众说纷纭,但最大的可能性,我有幸在读者赞助的匈奴通史上找到端倪。

——匈奴龙城所在地不统一的主要原因,应该是因为最原本的龙城被霍去病所破,而后匈奴四分五裂时,很可能每一部分都各自建了一座所谓龙城。

而从考古角度出发,并从史册中匈奴龙城大致所在地和方向推断,最受广泛认同的龙城所在地,应该是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以西450公里处出土的“故匈奴龙城遗迹“。

文中关于匈奴宗教信仰,政治秩序,习俗等资料,考自《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匈奴通史》等书籍文献。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单于将亡 “月氏(rùzhī)人那边,如今是何境况?”

费力的灌下一碗滚烫的茶汤,冒顿感觉胃部的疼痛稍缓,旋即长出一口气,对身边的中年人询问道。

在几十年前,匈奴还只不过是草原上的一个小部族,就像如今的白羊、楼烦等部族一样,只有十几万人,几万战兵,以及一块相当贫瘠的牧场。

彼时,中原大地七国分据,而草原上的两个霸主,则是东胡和月氏。

在那个时候,匈奴别说是参与到争霸当中了,就连东胡、月氏两部的欺压,都没有丝毫反抗的胆气。

待等后来,中原被秦所统一,那面令游牧民族胆寒的黑龙旗,便出现在了慕南草原之上。

作为草原老大的东胡部,在黑龙旗面前却根本不敢吹响进攻的号角,就连撤退,都是慌乱间顾不上部众牧畜。

那段时间,便是匈奴最黑暗的时光——失去慕南的东胡部对草原各部族的压榨愈发严重,而东胡和月氏人的争霸,也让匈奴等一干小部族被殃及池鱼,只能在两大巨人之间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当时的匈奴单于,或者说匈奴王,便是冒顿的亲生父亲:挛鞮头曼。

在头曼统治时期,匈奴部族的生活可谓水深火热;部族每年的产出几乎都被距离更近的东胡夺去(贡献),就连身为头曼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冒顿,彼时也被送去东胡部,以为质子。

匈奴部真正的崛起,还是在秦王朝崩塌之后。

让草原部族不敢弯弓相向,只望风而逃的那支中原部队,在某一天突然火急火燎的撤回了中原;而原本用于防备草原部族的关隘、堡垒乃至于武器军械、粮食辎重等,却都原封不动的留在了原地。

靠着那一批精密的弩机,以及锋利的青铜刀剑,匈奴部族在那个草原上还普遍以骨器甚至是石器为武器的年代,瞬间成为了所向披靡的强悍部族。

其中武力最高,最勇敢,也最有胆识的匈奴勇士,正是在东胡部强忍屈辱数十年,才侥幸回到部族的头曼长子:冒顿。

在冒顿的带领下,匈奴部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统一了慕南,草原逐渐呈现出中原几百年后那般‘三国鼎立’的局势。

而人丁稀少,只能凭借大幕,即蒙古大沙漠天险,才能勉强保卫自己的匈奴部,就像是三国时期的东吴——属于最弱小的那一方。

在匈奴部逐渐强盛,单于却依旧忍受东胡部压迫,不敢拔刀讨伐的情况下,冒顿做出了那个让匈奴人为之欢呼雀跃的决定:鸣镝,弑父!

或许按中原的价值观来看,冒顿此举可谓大逆无道;但在只看重生存,只尊重勇敢者的草原,弑父一事,却让冒顿彻底成为了匈奴人心中的英雄!

而后,便是冒顿与东胡部虚与委蛇,逐渐扩张势力,并最终讨伐东胡,取得最终胜利而告终。

如今的草原,却也还没有彻底统一——此时的匈奴,就像三国后期的曹魏,占据河西走廊的月氏,则成为了蜀汉灭亡之后,只能在江东苟延残喘的东吴。

而在冒顿心中,月氏人的威胁甚至大于长城内的汉人!

没有马匹骑乘,不懂畜牧,只以种田为生的汉人,即便可以对匈奴形成威胁,也不过是单纯的战略威胁而已;而同为草原部族的月氏,却是可能对匈奴统治地位直接形成威胁!

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统一草原,消灭月氏的壮举,让冒顿心中深感遗憾。

不过冒顿在防备之余,也非常庆幸——庆幸自己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个替匈奴撑起天的儿子。

冒顿由衷的希望自己没能完成的壮举,可以在自己的儿子手上完成,所以对月氏部的讨伐,冒顿很早就交到了身为左贤王的儿子手中。

目前来看,当时的选择十分明智——这个儿子,几乎全然继承了自己的勇敢和胆略,于此同时,又多了一分智慧和大度。

冒顿很清楚:如今的草原虽然在表面上呈现出接近统一的架势,但无论是被誉为单于庭三驾马车的折兰、白羊、楼烦等部,还是慕北的其他部族,都是冒顿通过血腥镇压,才令其屈服于匈奴的。

如果是草原上,有那么一个人对于‘隐忍’有深刻体会的话,那无疑便是在东胡部忍气吞声,在‘三国争霸’时期暗自蓄力,最终扫灭东胡的冒顿了。

而继承人具有‘大度’这种草原上极其少见的品质,这对匈奴将来的稳定而言,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撑犁孤涂,月氏人已经逐渐收缩回河西,勇士们也在逐渐压迫;不出五年,月氏人就将消失在草原之上。”

闻言,冒顿稍有些诧异的挑了一下眉,旋即默然。

最初将左贤王派去,全面负责对月氏人的战略之时,冒顿还饶有兴致的猜测过,儿子会选择如何打败月氏人。

像自己一样身先士卒,鸣镝而进,勇往无前?

还是凭借匈奴勇士最擅长的牵扯,将月氏人一点点耗死在河西?

但最终的答案,却让冒顿稍有些错愕:自己最优秀的儿子,没有选择像自己当年那样,聚集重兵跟月氏人死磕,也没有通过分兵拉扯去蚕食;而是通过地形、天险以及军队,先对河西之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然后一点点稳步推进,缩小月氏人可以活动的范围。

而对同样作为游牧民族,以骑兵为主要战斗力量的月氏人而言,可活动范围被压缩,几乎等同于胯下的马匹被砍下一只脚!

即便对这种陌生的战斗方式很陌生,冒顿也不难预测出月氏人的下场——最终,月氏人会被挤压在一个几乎没有拉扯空间的狭小草原,陷入匈奴的全面包围之中!

光是想想,冒顿就感同身受的感到了一丝窒息感!

鬼使神差的,一句由灵魂深处自然涌上的话,从冒顿口中迸出:“如今左贤王本部,可都还在河西左近?”

言罢,冒顿便不着痕迹的将锐利的目光移回面前的茶碗之上,就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冒顿身边的中年人目光中,顿时闪过一丝失望和伤感,旋即淡然道:“奉撑犁孤涂之命,左贤王部,如今已分散与慕北各部族附近,防备慕北各部。”

“其中有四个万骑,都聚集于韩王部外四十里,随时等候撑犁孤涂鸣镝!”

看着左贤王坦然的面色,冒顿心中稍稍涌出一丝愧意,但不到半秒之后便消逝。

冒顿的注意力,也都转移到了‘韩王’这个让他愤恨的名词之上。

想当年,汉人的韩王韩信投降匈奴,冒顿不惜亲自前去汉匈边境,甚至还和汉人的单于直接干了一仗!

虽然韩信最终死在了那个名为‘柴武’的汉人手中,但其家中妻小、部族,都被冒顿接到了草原上好生安置。

冒顿甚至给韩信的儿子封了王!

如此恩遇,却只换来长城内传来的那句‘汉皇帝已知单于病重’的消息,这让冒顿感到非常难过···

而冒顿这一生,能在让他难过之后,还活过冬天的人,除了父亲头曼之外,只有一个东胡王!

即便是这两人,也都被冒顿亲手杀死!

这才是冒顿不顾惯例,不惜破坏慕北草原的草场,提前一个多月来到慕北龙城的原因。

“韩王可奉命?”

——抵达龙城的第一时间,冒顿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就下令:传韩王入单于庭对峙!

在慕南收到长城内传来的消息之后,冒顿已经召见了东胡王,并确认了这则消息并非东胡部透露给汉人。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韩信的长子,如今的匈奴韩王,将自己病重将死的消息,传到了汉人手中!

这种吃里扒外的奴隶,在草原上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撑犁孤涂,韩王已奉命启程,只携部众数百进发龙城,数日便至···”

闻言,冒顿皱眉点点头,额头上旋即又冒出一层冷汗。

强忍剧痛在狼皮榻上躺了下来,冒顿无力的挥了挥手:“且先去吧,待韩王至,再叫醒顿①。”

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中年人稍带着一丝哀痛,旋即扶胸一拜:“您的意志。”

走出富丽堂皇的王帐,呼吸着草原初晨的空气,中年人猛一吸气,旋即如释重负的将其呼出。

对于父亲对自己的怀疑,中年人心中满是悲伤,却又对此毫无办法。

——谁让父亲的单于大位,是通过弑杀先单于,自己的祖父头曼,并血洗单于庭才得来的呢?

换做自己,恐怕也无法对儿子完全放心吧···

思虑着,中年人便回到了距离王帐约百步外,属于自己的住处。

“屠奢。”

刚一落座,左贤王部最得力的勇士,中年人最信任的心腹,便来到了毡帐内,右手扶胸,单膝跪地,俯首等候中年人的命令。

“韩王今在何处?”

“禀屠奢,韩王前日启程,如今已距龙城不足三百里。”

闻言,中年人缓缓站起,背负着双手,来到了毡帐的翻帘前,眺望着南方。

“三百里···”

对于父亲病重的消息被传入汉人皇帝之耳,中年人也同样感到愤恨;但相较于冒顿的笃定,中年人想的则更为深远,了解也更为透彻。

——韩王部地处慕北,距离汉人的领地几近千里!

如果父亲病重的消息,当真是从韩王部流入汉室,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从慕北韩王部到汉云中城,这沿途的所有匈奴部族,都是归附汉人的奸细!

这就已经基本否定这件事,乃韩王所为了。

而让中年人相信这件事不是韩王所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从韩王部到云中城,这段直线上的部族,几乎都是绝对值得单于庭信任的!

云中城外,便是白羊部!

阴山脚下,便是楼烦部!

更别提位巡视慕南,充当宪兵的折兰部,以及驻扎南池附近的右贤王部了——如今的右贤王,就是中年人的亲叔叔,冒顿的弟弟!

再者,作为已经背叛过一次汉人,如今生活在匈奴庇护下的韩王部,乃至于慕南的东胡部,当真会蠢到再次勾搭汉人?

换位思考,中年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高——以中年人对汉人的了解,对于这种背信弃义的背叛者,汉人绝对不会原谅!

而这,才是让中年人忧心忡忡的···

——既然这则对汉匈战略有重大影响的消息,并非是从东胡部、韩王部传入汉室,那就只能证明:慕南的部族乃至于匈奴本部,有一个和汉人眉来眼去的毒蛇!

而且这条毒蛇,只怕是地位不低——单于病重的消息,即便在整个慕南,也只有右贤王知情!

在如今这个临近政权交接期的时间点,将单于病重这种属于绝对机密的消息透露给汉人,那条毒蛇的险恶用心,只怕是引起汉匈大战,趁乱浑水摸鱼,染指单于大位!

这才是让中年人感到不安的。

“唉,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自从父亲当年鸣镝弑杀先单于开始,匈奴内部针对单于的刺杀就从未断绝——总是有那么几个自认为德高望重,可以过一把单于瘾的家伙,悍然发动对单于庭的政变!

中年人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即便是父亲壮年时,都没能避免的王庭政变,在父亲即将亡故这种‘良机’时,几乎必定会发生!

如果想要在这场关乎单于大位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中年人就必须早做筹谋。

当然,中年人绝对不会如父亲一样,通过弑父来登位,让这个‘优良传统’彻底成为匈奴的常态。

但那些可能参与这场斗争的对手,必须要提前防备。

想到这里,中年人便放下最后的疑虑,将眼前这位自己最信任的勇士拉近了些,从腰间取出一枚号角,递到勇士手中,附耳低语道:“传本屠奢之命,令韩王部外的四个万骑:即刻启程至大漠以东,时刻防备右贤王入慕北!”

勇士闻言一愣,稍有些迟疑道:“屠奢,那韩王部?”

中年人稍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随口道:“且去便是,韩王部断不会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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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匈奴通史》载:匈奴贵族对自己的自称,并没有如汉室那般严谨,也没有固有的礼法体系,如汉室天子自称朕,诸侯自称寡人,而匈奴贵族并没有这些规矩;书中记载,冒顿单于身前便会随意的自称:吾、我、顿等。

至于其他贵族的自称,没能找到可考文献,所以在书中,就已‘本屠奢’来作为左贤王的自称了;因为‘左贤王’是汉人的说法,匈奴语称之为‘左屠奢’,屠奢在匈奴语中即作‘贤’之意。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楚王太子 “多年不见,楚王如今可还安康?”

温室殿,刘不疑跪坐一旁,看着棋盘上,刘弘再度落下的一手臭棋。

刘弘对面,一位比刘不疑稍年轻些,举止间透露出贵气的老者眉眼间稍带些疑虑,似是在思考着如何落子,才能让刘弘输的好看一些。

纠结的落下一步隐晦的恶手,老者稍一拱手:“承蒙陛下挂怀,父王虽年事已高,也还算得上坚朗。”

闻言,刘弘无甚所谓的淡笑两声,随手落下一子:“既如此,朕当无忧矣。”

作为刘邦最小的弟弟,刘交如今也已是年过花甲;若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刘弘这位皇叔祖,历史上的楚元王,也只剩下一年多寿命了。

即便是刘弘面前这位楚王次子,亦已年近半百;在历史上也只在楚王王位之上坐了不到五年,旋即撒手人寰。

但不知为何,从刘郢客的面色中,刘弘丝毫看不出类似‘命不久矣’的预兆——比起朝中动辄七老八十的朝臣勋贵,连五十岁都还没到的刘郢客,无疑算得上年轻力壮。

而刘弘之所以会关注这位元王次子,历史上的楚夷王还能活多久,则是出于对宗正属衙的考虑。

——刘不疑兼任奉常、宗正二职,已经快半年了!

虽然两个九卿属衙都属于比较清闲的部门,刘不疑也能应付得了,但一人兼任两个九卿位置,说出去终归不好听——汉家无人,竟以一人而任九卿者二?

时间久了,将来舆论中也未必不会出现‘九卿?四点五卿矣!’之类的恶俗笑谈。

偏偏宗正和奉常的职权高度相似,基本上,被下达到宗正属衙的命令,奉常也会有需要参与的部分;如今宫中郎官不满员的情况下,诏书草拟之事又是由奉常属衙暂时负责。

简单来说:刘弘不想再面临前段时间发生过的尴尬状况了!

——奉常何在?刘不疑出列:奉常臣不疑恭闻圣训;其令宗正做某某某某事,刘不疑再拜:宗正臣不疑奉诏···

刘不疑本职是奉常,临时兼任宗正,也是刘弘出于特殊时期的特殊考量;如今有了新的人选,自然要开始筹谋新任宗正卿。

最省事儿的,自然就是眼前的刘郢客——在原本的历史上,刘郢客便是于文帝元年被封为楚王太子,并留于长安任宗正。

待等一年之后,楚王薨,刘郢客回国继位后,文帝又任刘郢客之弟:红侯刘礼为宗正。

按原本的历史轨迹,由楚元王的儿子们担任宗正,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如果将太上皇刘太公看做老刘家的第一代,刘邦及昆仲算作第二代,那刘弘算下来,应该算是老刘家的第四代子弟了。

而在现在这个二代凋零,刘邦一脉三代只剩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的时间点,同身为三代子弟的刘郢客,在宗族内的辈分也足以出任宗正卿。

宗正,说到底就是老刘家理论上的家长;对担任者最主要的要求,就是辈分够高,能压得住场子。

要是随便一个老刘家的毛头小子登门,宗正就屁颠颠出去迎接,口称叔伯,那宗正就将毫无威严了。

而若是让三代子弟中的刘郢客担任宗正,就不会发生这种问题了——如今尚在世的刘氏宗亲,也仅有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吴王刘濞,德侯刘广,以及即将被封为燕王的刘信,勉强和刘郢客平辈。

任命刘郢客为宗正,刘弘只有一个疑虑:一年后刘交亡故,刘郢客就要回去继承王位了。

到底是按历史轨迹,先任刘郢客为宗正,待等一年之后再召刘礼入长安,还是直接将刘礼扶上宗正的位置···

稍一思虑,刘弘还是决定,先用刘郢客——历史上的文帝,无疑是政治智慧十分高明的人。

任命楚王之子为宗正,在历史上恐怕也是和‘封刘郢客为楚王太子’一同摆在刘恒面前的。

如果刘弘一边让刘郢客成为楚王太子,另一边又任命刘交的另一个儿子做宗正,山高皇帝远的,免不了会让刘交误会刘弘地用意,如‘更青睐刘礼,而不认可刘郢客’之类。

想到这里,刘弘便已下定决心;自棋匣中取出两颗棋子,轻轻放在棋盘边沿,刘弘笑着一拱手:“朕败矣。”

见刘弘如此痛快的认输,刘郢客顿时有些诧异起来;待等看到刘弘面上的淡笑和坦然,终于安下心:“臣侥幸。”

看着举止间无不透露周礼气息的刘郢客,刘弘暗自点了点头:刘交别的不说,在教育儿子这件事情上,在老刘家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久闻楚王家风严谨,今日一见,朕深敬之。”

先给刘交脸上贴一层金,趁着刘郢客客套之际,刘弘冷不丁开口:“于燕赵诸侯之事,朕本欲以楚王之意为之;奈何楚王不堪舟车劳苦,遂遣卿代至。”

说着,刘弘淡然端起棋盘边的茶碗,稍抿一口:“不知楚王可有言,交代卿转呈于朕前?”

归根结底,刘郢客此次入朝长安的主要任务,还是代表其父刘交出面,以刘家二代的超高辈分,为燕赵诸侯人选,以及齐悼惠王诸子分封之事画上句号。

前者还好说,燕王已经有九成可能落到武哀王一脉,刘邦长兄之子羹颉侯刘信的头上;刘弘关注的,也仅仅是能否借着刘交之口,将赵王的位置暂且空置。

盖因为赵国的战略位置,实在是有些微妙。

实际上赵国并不直接与汉匈边界接壤——赵国与汉匈边界之间,还有代、燕二国隔断;赵国以东,则是齐国。

赵国以南,就是为关中把守最后一道门户的梁国;以西,则为上党、河内等郡。

只要是对战略有丝毫了解的人,就不难看出赵国究竟出于怎样的战略位置:向北充作代、燕之后的第二代防线,向东防备齐国;而向南,则可直抵梁国,甚至向西攻打上党、河内,由河东而至函谷关下!

也就是说,赵王即可以选择北守边墙,东扼齐国,也可以南攻梁国,或西取河东···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外如是。

如此重要得战略重地,其人选稍有差池,便有可能为汉室带来无穷祸患!

更让刘弘郑而重之的是:按高皇帝刘邦时传下的惯例——赵王,默认具有对边墙附近诸侯王的战略统领权;边墙有变,赵王理论上具备先做出反应,而后再报告长安的决断权。

光是这一点,里面能做的文章就不知有多少了——什么勾结匈奴假装做出攻击姿态,然后赵王以‘应激’为由调兵遣将,表面上防备外敌,实际上兵临睢阳城下,乃至于绕道河东,叩关函谷···

这或许就是西汉历史上,赵王普遍不得善终的原因:如此微妙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本分的幻想。

即便赵王确实本分,在长安的掌权者也很难安心。

对于赵国,刘弘目前的安排是将代王刘恒移封梁国,由如今的梁王,亲弟弟刘太移封为赵王,再派几个老臣辅佐。

甚至在弟弟刘太长大之前,刘弘还可以以‘年纪太小’为由,将刘太留在长安‘照顾’,将赵国直接交由委派的赵王相、内史、中尉治理。

这件事的操作难度不是很大,只要刘交不提出明显的反对意见,刘弘就可以搞定。

真正让刘弘头疼的,是齐悼惠王诸子之事···

在刘郢客之前,齐地传来的奏疏已经先一步送到了未央宫:齐王薨。

对于刘襄的亡故,刘弘可以说是早有预料,又有一丝意外。

——刘弘原本还以为,刘襄死于历史上文帝元年,是出于某一些不可为外人知的政治因素!

而这一世,刘弘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下过‘弄死刘襄’的命令!

但刘襄依旧是在回国后不过两个月,突然间撒手人寰,享年二十九岁···

按照奏报,刘襄是亡于‘纵欲过度,酒色过糜’,按后世的话来说,就是马上风。

对于刘襄的真实死因,刘弘却也顾不上深究了——刘襄的突然亡故,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摆在了刘弘面前:究竟要不要遍封齐悼惠王诸子?

这个问题自然是早就出现,但在当时,同为悼惠王刘肥之子的刘襄还在,这件事的处置还不算太过复杂。

但现如今刘襄一死,这件事顿时就变了味道。

刘弘已经按惯例,下令奉常、宗正(其实就是刘不疑)派人往临淄吊喧,赐刘襄黄肠题奏,金缕玉衣,并由朝堂共议谥号,以齐王太子刘则即齐王之位。

在这种时候,如果刘弘裂齐国之土以封悼惠王诸子,那舆论免不得会以为刘弘欺负年幼的齐王刘则,侵夺齐国之土。

可若是不封,又会出现‘悼惠王一脉劳苦功高,代天诛吕,却不得天子恩赏,以赐汤沐之地’的物论。

在除了齐国的其他地方封刘肥的儿子们为王,刘弘又不是很乐意——好的封土要么是战略要地,要么已经有主;不好的封地,给了还不如不给!

这件事,已经将刘弘逼到延长‘思过’时间,继续把自己关在高庙的地步了!

在刘弘透露出‘单于将亡,朕知矣’的讯息之后,原本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匈奴使团顿时安分了很多。

就连刘弘授意典客卿刻意放进去的几位‘汉家刁民’,将使团上下搅了个天翻地覆,刺杀了三人,弄伤十数人,须卜秃离也没有派人入宫讨要说法。

而那几位‘刁民’,如今也全须全尾的驻扎于南营,在卫尉丞秦牧的带领下,进行着南军的重建工作。

刘弘明白,匈奴使团之所以如此低调,就是在等候长城外的消息;‘汉皇帝已知单于病重将故’的消息,如今应该也已到了匈奴单于庭。

这也让刘弘可以稍舒口气,可以将精力集中于处理悼惠王一系的琐事之上。

想到这里,刘弘就忍不住想要吐槽:刘肥这厮,也太能生了···

做为太祖高皇帝刘邦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生有嫡子三,庶子十···

嫡长子刘襄,已经死在了齐王王位之上,次子朱虚侯刘章,如今正在临淄戒严,为齐国宗嗣顺利延续保驾护航;幼子刘兴居,则光荣的死在了刘邦发射出的动感光波之下。

其余十位庶子,如今尽数在世!

而舆论中对悼惠王一脉歌功颂德的‘诛灭诸吕’一事,这十人尽数有份!

在历史上,这十人中共有六人先后为诸侯王,于同为诸侯王的刘襄、刘章、刘兴居,形成了‘悼惠王脉一门九王’的传奇佳话。

可这对刘弘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事···

且先不提一门九王了,光是朱虚侯刘章应该如何处理,就已经让刘弘伤透了脑筋。

刘肥的嫡子之中,刘襄、刘兴居已故;而在此时‘庶子不算儿’的默认规则下,刘肥理论上只剩下了刘章一个儿子。

民间舆论不会在意刘章曾差点死于谋反,也不会在意刘章将来会做什么,他们只在意悼惠王‘仅存’的最后一个儿子,刘弘是如何对待的。

就是说,刘弘还不能拿个一郡十几座城的小国打发刘章!

对于这件事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刘弘是真心需要得到刘交的指点,来尽量完美的处理刘肥一脉的‘历史遗留问题’。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

想要得到刘交的帮助,刘弘需要首先满足刘交的渴求。

淡笑着起身,负手漫步到殿门外,摆出一个骚包的‘远眺’姿态后,刘弘对身后跟上来的刘郢客道:“楚王太子早故,朕心甚悯;不知楚国宗嗣,皇叔祖作何打算?”

刘弘语气中毫不掩饰的亲近,让刘郢客顿时一喜,赶忙深深一拜:“父王言:伏唯陛下作威作福,臣等唯顿首···”

皇叔祖!

光这一句话,就足以表明陛下对楚王一脉的看重!

盖因为汉室,自悼惠王刘肥入长安,差点死于孝惠皇帝刘盈的一声‘阿仲’之后,汉室诸侯王和皇帝之间,早已不敢再按照宗亲辈分来互相称呼了!

诚然,刘弘这一声皇叔祖,刘交未必敢应;但应不应那是刘交的事,说不说,就是刘弘的事了。

想到这里,刘郢客便也不再墨迹,直接将父亲给自己的交代和盘托出:“臣临行之前,父王交代臣此入长安,当以陛下之意为首要,凡陛下之所欲,皆吾楚王一脉所共举焉。”

闻言,刘弘淡笑着点了点头,对刘交如此识相感到十分满意。

既然刘郢客将底线毫无保留的道出,那刘弘也没有必要再拐弯抹角了。

“奉常。”

将刘不疑交到身边,刘弘侧对着刘郢客,语气中满是轻松写意:“拟诏:楚王子郢客,温煦有礼,颇得君子之风,可继楚宗庙。”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安抚张嫣 与刘郢客就关于燕、赵诸侯人选,及悼惠王诸子分封之事达成一致,隐晦的表达欲任刘郢客为宗正,并得到刘郢客的首肯之后,刘弘在王忠的陪伴下,踏上了前往长乐宫的路途。

在搬入长乐宫之后,张嫣按惯例居住在了长乐宫永寿殿。

未央宫前殿至长乐宫永寿殿,理论上是可以直达的——自未央宫东门而出,沿武库和尚冠里之间的尚冠街走到章台街,横跨过去,就可自长乐宫西门而入。

而身为皇帝的刘弘,自未央宫至长乐宫拜会身为太后的亲母张嫣,唯一不能走的路,也恰恰是这一条最短的路。

太祖高皇帝刘邦之时,儒生叔孙通奉刘邦之命,以周礼为参考,制定(脑补)了一套全新的,专属于汉室的礼法制度;其中便规定:皇帝出宫,必当乘辇,以卤簿随行之。

虽然实际状况并不绝对,刘弘如果想偷摸溜出宫,玩儿一出微服私访——如年初驾临东市那样,就不需要太遵守这套礼制。

但偏偏拜会太后,就属于必须严格遵守礼法的‘正式场合’;若刘弘在这个过程中有不遵守礼法的行为,就会沾染上‘不孝’的嫌疑。

而未央宫共有五门:南边的西安门,西边的章城门,北边的作室门、司马门,以及东边的东阙门。

此五门之中,西安门和章城门都属于即充当宫门,又充当长安城城门的‘一门两用’,也就是说,从这两个门出未央宫,等同于直接出了长安城。

而剩下的三门,唯东阙门外没有铺设御道!

长安八街九陌,街普遍宽逾二十丈,各由两条水渠分成三部分;汉尚右,故以三条街道中最靠右的那一条,作为专用于皇帝辇车行走,其余人等不得占用的‘皇帝专用道’,即御道。

此事,亦在刘邦的授意之下,被叔孙通加入到了汉家的礼法制度之中。

而刘弘地便宜老爹,孝惠皇帝刘盈登基之时,深恼朝政尽归于曹参等老臣之手,遂意图做出一些改变,以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

可是手中无兵无权,无财无人,年纪又不足以掌权,刘盈唯一能选择的人设,就只有一个‘仁君’了——御道靡费良多,然于百姓者无益;其令罢之。

意思就是说:御道的维护费用很高,却并没有对供养国家的百姓起到丝毫便利,今后就不要分什么御道不御道了,朕跟百姓同样走大街就是了。

刘盈此举的意图自也是十分明显——以这种类似擦边球的方式,在可接受范围内对老爹刘邦制定的礼法提出挑战,借此提醒朝中老臣:醒醒了嘿,变天儿了,现在是爷们儿坐皇位!

从另一个角度,也不难看出刘盈意欲借此拉进自己和百姓的距离,从而赢取百姓好感的意图。

而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没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曹参第一时间入宫,领走了平阳侯家族第六柄御赐之剑。

长安八街九陌之上,自长安城建成之后就被划定为御道的部分,便延存至今。

而长安城内,无论是南北向华阳街、章台街,还是东西向的夕阴街,藁街、香室街、城门街,均有太祖刘邦下令所铺设之御道。

唯刘邦晚年下令铺设于未央宫东阙外的尚冠街,以及孝惠皇帝下令铺设于长乐宫、高庙之间的太常街,没有御道铺设。

这就使得刘弘要想从未央宫,到隔壁的长乐宫探望一下母亲张嫣,还得坐着太仆陈濞亲自驾驶,谒者仆射汲忡屹立于上的御辇,北出司马门,自藁街途径北阙、武库,扰好大一个圈子,才能抵达长乐宫西门之外。

抵达宫门外,就是刘弘将御辇和太仆陈濞一同扔到宫门外,带着负责唱喏拜厄的汲忡,徒步进入长乐宫,抵达张嫣居住的永寿殿了。

虽说是一路乘车,但这种类似‘绕行十公里抵达河对岸’的操作,也是让刘弘对晁错掘高庙墙恒一事,顿时感同身受起来···

而刘弘之所以在如今这个算不上太过清闲的时间点,如此正式的拜会长乐宫,除了标榜一下自己‘至诚至孝’外,主要是因为宦者令王忠,给刘弘带去了一则消息。

在刘弘暗中推波助澜,朝中大部分巨头(皇党一系)默认,御史大夫张苍基本配合之下,由宦者令直辖的省中审核部门:省御监正式成立,并于春二月开始了日常运作。

话虽如此,但现在的省御监,顶多只能算是一个草台班子——别说是达到刘弘预想中那般‘特务政治局’的作用了,就连省中宫女宦官,王忠也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将资料档案建立了起来。

也就是说,如今的省御监别说‘情报’这个拓展业务了,就连‘省中御史’的本职工作,都完成的十分吃力。

对此,刘弘倒也没有操之过急——情报部门的建设,本身就不是一朝一夕就可完成;为了让官僚集团对该部门降低警惕,省御监也确实需要先将设立时,向外宣传的本职工作做好。

但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在宫廷生存数十年的老人,王忠揣测圣心的技能堪称一绝——刘弘还没着急,王忠已经火急火燎的试图发挥情报部门的作用了!

而省御监建立之后获得的第一个情报,便是刘弘今日前来长乐宫的原因。

这个情报说重要也算不上重要,但若说不重要,也终归是差点意思···

被天降太后大礼包砸中之后,张嫣很是惶恐的搬入了长乐宫;但根据王忠自作主张安排在长乐宫的探子禀告:入主长乐宫之后,这位张太后依旧是惶惶不可终日,对于自己的新身份表现出了极强的不适应性。

这倒也没什么,左右刘弘也不是想要真的立起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后;如果张嫣不想蹚朝堂的浑水,刘弘也乐的替母亲‘分担’一下朝堂中的诸般琐事,将张嫣供起来好生奉养。

但昨日晚间传出的消息,却让刘弘本能的感到了一丝愧疚:对于王忠安排到长乐宫,伺候太后起居的宫女宦官,张嫣认为人数太多,应该撤裁一些。

初闻这个消息时,刘弘顿时就感觉自己像个吃干抹净不认人的渣男——张嫣自然不是出于个人隐私方面的考虑,才有如此打算的!

只怕这位二十二岁的大汉太后,依旧没能适应自己的尊贵身份···

在刘弘为此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几乎半睡半醒撑到天亮之后,长乐宫传出的消息,彻底让刘弘下定了摆驾长乐宫,安抚一下母亲张嫣的决心。

——张嫣认为长乐宫的宫女宦官不是很够,希望可以加派人手!

与这个消息一同前来了,便是潜伏于长乐宫的省御监探报——太后惶恐,本欲裁减侍者,然太后亲宦李信谓太后曰:此或乃陛下所遣之耳目,太后贸然言去,恐遭陛下猜疑···

也就是说,原本对奢靡生活感到惶恐不安,甚至想要减少侍女宦官的张嫣,在亲信宦官的‘提醒’下,意识到了长乐宫内的侍女宦官都是刘弘地耳目;为了不让刘弘起疑心,这位命苦的汉家太后提出要求:陛下多派些耳目,来监视哀家吧···

即便‘省御监觊视长乐’本非刘弘之意,刘弘事先也毫不知情,但在看透张嫣这层用意之后,也是不由感到一丝羞愧。

刘弘心中对张嫣的看法,也从先前的全盘利用中,悄然萌发出一丝亲近。

——即便是出于最基础的人道主义,刘弘也不应该再让这位命苦的汉家太后,度过被自己玩弄于手掌之间的下半生。

※※※※※※※※※※

“陛下驾临~跪~”

汲忡一声唱喏,将刘弘发散的心绪拉回现实,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永寿殿,出现在了刘弘地视野之中。

“恭迎陛下~”

自然地带上一副如孩童般的纯正笑容,刘弘负手走过由宫女宦官跪拜而成的‘道路’,在王忠的陪同下迈过殿门,来到了张嫣所在的后殿。

“皇儿拜见母后,愿母后千秋万代,长乐未央。”

规规矩矩叩首跪拜之后,刘弘稍抬起头,就见张嫣亦已是从榻上慌忙站起,一副举足无措的模样,惹得那张本就如凝脂般雪白的面庞更填一分惨淡。

暗自哀叹一气,刘弘强装轻松的走上前,如同真的儿子一般,亲切的扶起张嫣的手臂:“数日未见,母后气色好了许多?”

刘弘地善意,却并没有让慌乱的张嫣震惊些许;若非一旁的老宦官不断使眼色,刘弘都担心张嫣会跪地叩首,口称陛下了···

无可奈何之下,刘弘只得露出一个不安的表情,‘欲言又止’道:“想必是皇儿之罪,使母后无从释之···”

说着,刘弘挤出两滴眼泪,作势抹泪道:“儿年幼丧父,后又勿母;皇儿朝思暮想者,唯承欢母后膝下,以沐母后恩泽,全儿孝道而已。”

“儿年稍壮,太皇太后便随高皇帝而去;待承继大统,又闻母后亡故,儿顿觉撕心裂肺,于未央咯血三日而不止···”

满带着感怀,刘弘话头稍一转,露出一副强自坚强的面容:“母后勿允,儿亦不敢逼迫母后···”

言罢,刘弘满含委屈的转过身,作势要离去。

“一,二···”

心中的默数还没到三,身后过来传来一句迟疑的慰留。

“陛···皇帝既来,便多坐片刻,再走不迟?”

满是‘欣喜’的回过头,就见张嫣面色依旧带着些疑虑,不安的目光在刘弘和一旁的老宦官之间来回切换。

见张嫣终是勉强镇定下来,刘弘心中长出口气,回到张嫣身边,拉着母亲的手臂坐了下来。

“儿闻母后欲加宫人,以实长乐?”

刘弘满带着关切的语气,顿时让张嫣再度紧张起来,下意识撇了眼一旁的老宦官,旋即磕绊道:“吾···哀家见长乐宫殿成群,又宫人不足用,遂以为,当加之···”

“依皇帝之见,如此可否?”

看着张嫣目光中久不散去的慌乱,刘弘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拉回,淡笑着将目光转向身边的王忠。

“莫不要朕替尔告罪于太后前?!!”

突然一声厉喝,殿内顿时陷入一片诡静,张嫣自是花容失色,一旁的老太监更是猛然俯首,跪倒在地。

只不过半息,王忠便也满是慌乱的跪了下来,‘哭嚎’着对刘弘磕了几下头,见刘弘摆出一副‘自己去跟太后请罪’的架势之后,又跪行到张嫣身前,对再度陷入手足无措的太后张嫣叩首不止。

“奴万死,太后饶命!!!”

“遣省卫窥探长乐者,乃老奴自作主张,老奴已知罪,万请太后恕奴死罪!!!”

见张嫣痴然看着叩首不止的王忠,刘弘稍一迟疑,只好一脚踢在王忠的肩膀之上。

“贱奴!”

“朕当日言敢欺母后者,皆朕之大敌,尔僚莫非不知?!!”

看着额头已破口的王忠摔倒在殿内,又赶忙爬起祈求饶恕,刘弘的心稍一软,旋即怒而拂袖:“来人呐!”

“将此贱奴拖出殿外!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被走入殿内的小黄门架着腋下拖走,王忠却并没有再多求饶,只临行前叩首一拜:“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

片刻过后,殿门外便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击打声,以及惨烈的哀嚎。

而刘弘却仍是余怒未消的坐回榻上,如同一个钻入牛角尖的少年般自语不止:“贱奴,贱奴!”

好一会儿,发现张嫣依旧毫无反应,刘弘只好尴尬的换上一副欣赏的表情,看向一旁的老宦官。

“此便母后之贴身侍宦,李信李公邪?”

刚从地上爬起的老宦官闻言,再度砸跪回地上,将头深埋于地板之上:“奴刀锯之余,纵万死,亦不敢以污名玷陛下之耳···”

看着和张嫣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老宦官李信,刘弘心中疲惫的长叹口气,僵笑道:“且起身吧。”

“谢陛下。”

终于将主奴二人勉强安抚下来,刘弘心力憔悴间,也没有心思再打弯弯绕了。

“宦者令王忠,乃自幼侍朕之忠奴也;今行差就错,然罪不至死,万请母后宽恕···”

见张嫣又要慌忙起身,刘弘强笑着使了好大的劲,才将张嫣摁在卧榻之上坐下,又道:“既母后以为,长乐当入宫人以事,皇儿自当奉诏。”

“便由李公为长乐宫大长秋,入宫人之事,俱由李公筹谋,可好?”

目光中满含的温和,刘弘心里却已是抓耳挠腮——这要是都不能将张嫣安抚下来,那刘弘就真的没什么法子了!

好在张嫣闻言,目光中的慌乱稍稍褪去,在刘弘地目光鼓励下,略有些不安道:“皇帝以为如此,便如此吧?”

说着,张嫣再度转过头,将询问的目光撒在了身旁,刚被任命为长乐宫大长秋的李信身上。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刘弘看在眼里···

“承蒙陛下、太后不弃,奴怎敢不从?”

看着张嫣目光中的戒备和慌乱基本散去,刘弘才长松一口气,起身一拜:“既如此,儿便不叨扰母后静修。”

说着,刘弘还不忘展现出自己‘幼稚’的一面,略有些局促道:“若母后思念,大可遣李公往未央传唤,朕便前来拜见母后。”

见刘弘真的是把自己当亲母侍奉,张嫣心中的迟疑和忧虑散去大半,语气稍有些别扭道:“皇帝有心了···”

※※※※※※※※※※

让等候于殿门出的汲忡将王忠背上,刘弘便一马当先,向宫门处走去。

“女人呐,怎么就这么难哄呢?”

前后两辈子,刘弘最头疼的就是哄女人。

无论是母亲也好,女票也罢,都曾经是刘弘的梦魇!

好在最终结果还不算太差,起码张嫣对刘弘地戒备,和面对刘弘时的慌张缓解了许多。

多下点功夫,勤快点,多跑几趟长乐宫,应该就能促成表面上‘母子祥和’的局面了。

来到宫门外,将王忠抬上御辇之后,坐上御辇的刘弘便将目光撒向车窗外,似是思虑着什么。

本欲请功的王忠见此,几番欲言又止,开口终是化作一句:“老奴万死,徒使陛下罪于太后之面···”

怎料睁开眼睛的刘弘,目光中却丝毫看不见恼怒,只语气淡然道:“今日,受苦了。”

“待春耕之后,尔便寻家中昆仲,过继一子,以续家祠吧···”

!!!

对于刘弘非但没降罪,反而恩赏自己过继远方子侄,延续自家香火,王忠只觉的天降大礼包,就连被打到皮开肉绽的屁股,此时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惊喜至极间正要起身谢恩,肩膀上就落下一道不算太沉的力道。

“安心养伤。”

“过些时日,朕另有要事交代。”

见刘弘面色略有些严肃的望向车窗外,王忠只好忍住心中的喜悦,乖乖趴回御辇的车厢板之上。

看着刘弘逐渐皱起的眉角,王忠思绪稍一转,小声询问道:“陛下,窥···监探长乐之省卫,可要收回?”

刘弘闻声回头,不着痕迹的瞟了王忠一眼,旋即将沉重的目光移回车窗外。

“省御监,奉朕命行事即可。”

“朕未交代之事,便无须擅改···”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内忧外患 坐在御辇车厢内,刘弘地心思却早已飞到千里之外。

原本刘弘还幼稚的认为,在与陈周一党对抗并取得优势之后,能得到的只不过是更多安插党羽的机会而已。

对于已有的官僚体系,刘弘即便幻想过能有几个投机者,却也没抱有太多期待。

待等刘弘发现,自己已经在悄然无息之间取得庞大的优势,甚至到了有外地将领投效的地步时,刘弘却并不怎么能高兴地起来了。

——三月初,隆虑侯周灶借着车骑将军柴武之口,毫不掩饰的向刘弘表达了友好!

说起周灶,就不得不提太祖高皇帝刘邦,从泗水亭长转变为汉室开国皇帝的过程中,一个重大转折性事件。

公元前208年,即秦二世三年,沛县泗水亭长刘邦受县衙委派,将一批沛县青壮押送咸阳,以劳役的形式,参与骊山始皇帝陵的建设工作。

走到半路,队伍中几人恐惧于长城一线‘劳役十死无生’之传说,便趁夜潜逃。

发现有壮丁潜逃之后,刘邦考虑到秦法中相关的条令:壮丁潜逃,随行者和押送者皆死罪;便将队伍中的人聚集在一起,说道:现在就算我们赶到咸阳,也都会被治以死罪,还不如就此散去,大家走吧,我也要跑路了。

正是这件事,让秦沛县泗水亭长刘邦落为草寇,最终踏上灭秦之路。

而那队壮丁中,除了那些有家庭之累的人各自散去之外,还有十数人留了下来,决定追随刘邦。

周灶,便是那十几个入伙刘邦的青壮其中之一。

在之后的秦末之战,以及楚汉争霸之中,周灶都展现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而与秦末汉初绝大多数将领所不同的是:周灶此人,尤其善于防守战!

在楚汉最终决战之中,西楚霸王便十分不明智的选择了自周灶所防守的方向突围,最终的结果自也不必多言。

汉立之后,周灶累功被封为隆虑侯——须得一提的是,汉室彻侯亦按县侯、乡侯、亭侯封为上中下三等,具体按照食邑区分。

如周勃的绛侯,就是县侯,食邑绛县;酂侯萧何也是县侯,食邑酂县。

周灶,也与这些食邑数千户的顶级侯爵一样,受封隆虑(县)侯,食邑三千一百户,位列汉开国功臣第四十三位。

这样一个战功赫赫,深受高皇帝刘邦信任,且具有鲜明战略特色的将领投效,刘弘本应该十分高兴才对。

但随周灶的投效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战报——南越王赵佗,称帝了!

南越,这就又是一个让刘弘头痛的历史遗留问题了。

始皇帝二十五年,秦将屠睢受命率军攻讨岭南,初战失利,征越主将屠睢阵亡。

副将任嚣接过主将之位,继续攻打百越之地,连番攻伐八年之后,终于在始皇帝三十三年,即公元前214年统一了岭南。

百越之地攻下之后,始皇帝下令:以任嚣所率征越大军为南海都尉,节制岭南新设之南海、象郡、桂林三郡。

可惜几年之后的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驾崩于邢台沙丘,赵高李斯矫诏赐死将军蒙恬、公子扶苏,扶立公子胡亥,以为秦二世。

本就因始皇帝驾崩,而感到信仰崩塌的秦南海都尉部,在二世登基之后,更是久久得不到咸阳的后勤补给以及移民输送,几番催促,最终却只得到一句‘岭南诸郡即立五载,当以税赋输咸阳’的回复···

都尉任嚣一病不起,南海都尉人心惶惶;几年后秦亡,任嚣亦一命呜呼,死于南海郡治:番禺。

历史上,番禺城自此被称之为‘任嚣’城,也被历史研究者称之为‘广州之始’。

任嚣死后,南海都尉军心低沉,中原遍地烽火,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再一次面临危急时刻,轮到任嚣的副将站了出来,下达了毁道割据,以保岭南安稳的决定。

而那位接替任嚣,力挽狂澜,撑起秦南海都尉的副将,便名:赵佗。

中原在经历多年混战之后,由沛公刘季脱颖而出,于乌江之边逼得项羽自刎,天下传檄而定,汉室立。

在这个过程中,赵佗则带领南海都尉清扫了岭南诸郡的秦官,讨伐兼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号南越武王。

汉高祖刘邦登基为帝之后,却是顾不上料理这个建立于遥远南方的割据政权了——异姓诸侯王的问题,几乎将刘邦的整个皇帝生涯消耗殆尽。

最终,刘邦倒在了讨伐淮南王英布的归途,对南越也只能以陆贾出使,让赵佗接下‘汉南越王印’而告终。

就这样,赵佗从秦将摇身一变,成为了汉室的外藩:南越王。

而赵佗称帝,严格意义上来讲,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

——长沙王吴臣禀告长安:南越王佗出入称警,行文用制,用黄屋左纛,号南越武帝!

吕后闻之大怒,又值病重将故之际,不敢轻动南北两军,遂派隆虑侯周灶将郡国兵十万,以攻伐南越。

周灶大军刚抵达南方,还没在长沙国站稳脚跟,就因为湿瘴而病倒大半;长安又因吕后驾崩,以及之后的诸侯大臣共诛诸吕而乱作一团,周灶的大军便在几乎失去后勤援助的情况下,在长沙国与南越交界之处驻扎至今。

没有朝堂的正式命令,周灶自是不敢擅自班师;继续在长沙驻扎,手下大军又连番耗损于军粮短缺、后勤保障缺失乃至于水土不服之上。

所以在刘弘看来,周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向自己低头,只怕是为了得到一个‘允许班师’的命令,好从南方的泥潭中抽出身。

而刘弘之所以对周灶的投效高兴不起来,倒也不是因为其目的‘不纯’,而是周灶此行,使命可以说一点都没有完成。

——周灶班师,便意味着汉室对赵佗称帝一事,几乎束手无策!

允许一个胆敢称帝的割据政权继续存在,对刘弘的威严而言,将会产生前所未有的严重损害。

在原本的历史上,周灶自南方铩羽而归,并没有对朝堂格局产生什么影响——无论是泥塑皇帝刘恒,还是权臣如陈平周勃等,都清晰地知道:在这个时间点通过武力解决南越问题,并不十分现实。

因为无论是从国家财力、军事后勤力量的角度,还是从战略角度而言,汉室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决南方割据的南越政权——但凡汉室敢将战略重心南移,北墙外的匈奴人就必将为祸边境!

而汉室,即便是在战略重心全盘侧重北方的如今,都不能很好地抵御匈奴人的攻击,就更枉论战略重心南移之后了。

对刘弘而言,最明智的选择,自然是如历史上,文帝刚登基时的陈平那样——派南越问题专家陆贾再跑一趟南越,劝说赵佗去帝号,名义上对长安俯首称臣,暂为权宜之计。

但刘弘地到来,使得这个在历史上证明过其正确性的作法,变得不再适于选择。

——在原本的历史上,陈平周勃之所以愿意从国家的角度出发,遣人劝赵佗去帝号,表面上臣服于汉室,那是因为陈平周勃大权在握,皇帝刘恒唯唯诺诺,安然做着泥塑雕像!

而如今,陈平周勃已经在政治博弈之中一败涂地;二人的立场不再是历史上的‘权臣’,南越问题对二人而言,也已经不是汉室的问题了。

只要刘弘放出‘遣使斥责’之类软绵绵的话头,陈平周勃就必然会死死咬住这一点,制造刘弘‘对外软弱’的舆论,以此攻击刘弘地威严。

届时,刘弘若是学鸵鸟,只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派人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南越问题,那在陈平周勃的鼓动下,刘弘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政治威望,便将荡然无存。

若刘弘为了表明自己的强硬,悍然发动对南越的武装讨伐,那更是正中陈平周勃下怀——如果和吕后一样派个杂牌军过去,那在南方的湿瘴下,北方过去的部队必然会战斗力骤减;最糟糕的情况,无疑是南越将变成汉室的流血之地。

为了攻下南越,中央只能不断地运送武器军械,粮食辎重,乃至于新生战员至长沙-南越一线,并全部填入热带森林的无底洞之中。

至于派中央部队,即南北两军前往讨伐,更是会让北墙本就严峻的战略局势雪上加霜,甚至导致关中防务空虚,关东诸侯不稳。

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北方匈奴犯边,关东诸侯叩关,南方更是进行着一场给汉室放血的战役···

真到了那个地步,刘弘最好的结果,恐怕也不过是说几句‘勿伤朕子民’之类,然后找棵歪脖树吊死···

这才是让刘弘着急忙慌赶去长乐,温言安抚张嫣的缘故:至此将生大变之际,刘弘必须要保证内部平稳。

而身为太后的张嫣,将对局势和人心的安定,起到无与伦比的重要作用。

确保张嫣始终站在支持自己的一方,刘弘就能集中全部精力,面对北墙外虎视眈眈的匈奴,函谷关外伺机而动的关东诸侯,以及南边已悍然称帝的所谓‘南越武帝’赵佗。

乃至于就在长安中枢,无时不刻思虑着如何让自己犯错的陈平、周勃等诛弘集团成员···

出于这个考虑,刘弘才没有仗着手中的重要‘情报’,对匈奴使团表现出过度的强硬——在内部隐患没有解决之前,刘弘最明智的选择,还是先稳住匈奴人,以确保边墙能维持大体安定。

对于此次汉匈外交,刘弘的预期也不算太高:只要冒顿不要逼人太甚,给足刘弘面儿上的体面,那刘弘也可以勉强捏着鼻子,拿点粮米茶盐给使团带回去,全当是给冒顿的谢礼。

内部的问题,尤其是已然称帝的南越割据政权,就不是刘弘能靠着对历史的认知所能解决的了。

关东诸侯的问题,刘弘自初步掌权开始就一直在布局:无论是阻止刘遂如历史上那样成为赵王,而后倒向匈奴,还是先下手弄死刘兴居,都是刘弘出于对历史的了解,为避免诸侯不稳而做出的举动。

——无论是历史上的赵王刘遂,还是在文帝登基之后,被封为济北王的刘兴居,都是在历史上有谋反前科的人!

刘弘之所以卡着进度,不愿意遍封悼惠王诸子为王,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历史上景帝朝的吴楚之乱,史称七国之乱;而直接参与叛乱的七位诸侯王,除了发起者吴王刘濞、楚王刘戊,以及外结匈奴的赵王刘遂外,其余四者,俱乃文帝刘恒于登基之后,裂齐国土所封之悼惠王诸子!

——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都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也都是因为在诛吕过程中立下功勋,才被历史上的刘恒封王的!

如果可以,别说是给这几人封王了,刘弘都恨不得直接杀了这几人!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刘弘为了稳定内部,尽早争取安稳的发展环境,最后取得对匈奴的战略进攻权而做出的铺垫。

但让刘弘没想到的是,在后世被认为‘可以通过政治手段统一’的南越问题,却在自己到来后,成为了汉室内部问题的首要大患···

看着手上的战报,以及最后的署名:隆虑侯灶,刘弘就感到无穷的疲惫,以及乏力。

被刘弘短暂遗忘的陈、周二人,也再次出现在了刘弘视野当中。

相较于刘弘刚到来时的跳脱,周勃最近无疑是本分了许多——除了每日例行视察北营外,周勃几乎没有其他举动,会让人想起其‘诛弘一党成员’的身份。

陈平更是自开春起便一直告病,就连丞相府的日常运行,也都一股脑扔到了丞相长吏之手,自己躲在曲逆侯府,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灌婴更是夸张——这位历史上的灌丞相,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政治标签暴露,以为刘弘不知道其‘诛弘一党’的身份,仍旧以大将军的身份,一丝不苟的处理着被周勃堆积下来的军方事务。

当然,也不排除灌婴打算继续中立,亦或是真的回心转意,决定将错就错,悄悄脱离陈周一党的怀抱,光明正大倒向刘弘的可能性。

但在南越问题出现之后,刘弘对陈平等人仅剩的那点耐心已是光速见底;对于南越问题,刘弘心中甚至已经出现了‘先灭陈周,再遣使南越’的备选方案···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挛鞮稽粥 匈奴大草原,慕北,龙城。

得知单于庭提前北抵龙城的各部头人,亦是从各自的草场慌忙出发;距离龙城近些的部族,其头人都已次序赶到龙城。

但与往年的龙城大会不同的是,今年的单于庭,被一股莫名的压抑气息所笼罩。

原本将大部分战员集中于河西,负责对月氏人进行大围剿的左贤王本部,几乎尽皆撤回!

除了有四个万骑,共三万余人①在韩王城左近驻扎之外,其余将近十个万骑,都分散在慕北草原的几处高地之上。

对于熟习骑技,深讳骑兵作战的匈奴人而言,提前占据高地所暗含的意图,几乎和中原的战车占据平原一样明显——蓄势待发!

而在左贤王布置的超大警戒圈中心:龙城,更是戒备森严,用汉人的话来说,可谓是重兵驻守。

单于庭方圆五百步,更是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让早些赶到龙城的各部头人惊惧之余,不由纷纷猜测着引发如此变故的内因。

没过几天,右大当户须卜呼各自慕南抵达龙城,拜会过单于之后,须卜氏族便流出一个传言:匈奴内部,有汉人的奸细!

这让大部分部族头人安下了心,专注的准备起即将到来的龙城大会。

而那小部分惶惶不可终日的,则俱乃慕南,尤其是毗邻汉匈边界的中小部族头人···

——在慕南,除了充当单于之鞭的折兰部,别说是这些中小部族了,就连右贤王本部,都和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倒也不是说,匈奴慕南各部都与汉人狼狈为奸;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汉人虽然狡诈、难缠,但长城以内传出的茶叶,盐巴等物,都属于草原上极其紧缺的物资。

尤其是盐!

即便在中原人眼中,盐同样是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资,但对匈奴人而言,盐的意义绝不仅限于‘生活必备品’的程度。

——盐巴,几乎是匈奴军队战斗力最重要的保障!

盖因为匈奴人的战斗方式,普遍以骑兵集群大规模机动为主;而马匹保证体力的关键,就在于能否摄入足量的盐分。

因此,盐在匈奴的价值,比中原还要接近奢侈品的范畴——寻常部族得到盐巴,几乎都会用来做战略储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能将多余的盐用来充当食物佐料、调味品食用的,几乎都是单于庭本部的顶级贵族!

茶就更不用多说:即便在如今的汉室,茶汤都还属于‘半保健品’或是‘汤药’的范畴,对于匈奴人而言更是如此——对于长期以肉食为主要能量摄入,从而被各种肠胃疾病折磨的匈奴人而言,茶叶是唯一可以起到明显效果的灵丹妙药。

草原部族的盐巴来源,几乎都来源于草原各地的盐池;但对于盐这种紧缺战略资源,各部族之间的争夺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对草场的争夺。

茶更是夸张——迄今为止,匈奴人获得的每一片茶叶,完全都是从汉室流出的;除了长城内这个又臭又硬的敌人以外,匈奴人再也没有发现别的地方,能找到茶叶的踪迹。

针对此,单于庭也曾遣使恐吓,威胁汉室交出茶种和耕种方式;但最终结果,恐怕就算是遣使去汉的单于,心中也早已有数。

——就像匈奴人会严格控制马匹流动,不允许任何一匹未经阉割的公马跨过长城一样,汉人,也同样不会让哪怕一粒茶种,从长城流入草原。

在过去数十年之中,匈奴人对汉室的侵掠,无论是由单于庭下达的大规模战役,还是慕南各部私自出兵掠夺,盐和茶都是首要的‘战略侵夺目标’。

至于其他如粮米布匹,家畜铜金之类,只不过是顺带而已——不拿白不拿。

不过用部族勇士的生命为代价,去汉人的领地拼个头破血流,来换取那点可怜的茶、盐以及奴隶,对于慕南各部而言也算不上十分划算——失去了保护部族的战士,即便有再多的财富,也不可能守得住。

所以,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不抢汉室就要灭亡的危难时刻,否则,绝大多数匈奴部族都不会做出‘以本部勇士去抢掠汉室’的举动。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在汉匈边界待久了,总有那么几个聪明人,发现了一种不用付出部族青壮的生命,就可以换得茶、盐乃至于青铜器等物资的渠道。

长城内的汉人之中,也有那么一些胆子够大的人,愿意拿出匈奴人想要的物资,来换取兽皮、牛羊乃至于马匹等‘禁止流通’的物资。

——便是在草原尚未彻底解封的初春,此时的右贤王部,即南池附近,也已是有数十支从长城内来到草原的队伍,兜售着从汉人的领地带出来的茶、盐等物品。

至于更靠近汉匈边界的中小部族,更是各有专用渠道,可直线取得想要的物品。

在这种情况下,单于庭突然流出‘匈奴内部有人勾结汉人’的消息,这无疑让那些靠着汉匈‘贸易’逐渐强大起来的慕南部族,顿时心惊胆战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王帐内苟延残喘的冒顿,以及身边的长子,匈奴左贤王:挛鞮稽粥(luándījīzhōu)看在眼里。

十数日过去,在逐渐消瘦的身形衬托下,冒顿腹部的肿胀已是更加明显;每日初晨的祭日仪式,冒顿都要在衣袍内塞入几块羊皮,才能将凸显的腹部掩盖住。

但糟糕的面色,已是彻底掩盖不住了——现在的冒顿,就像是被慢性毒素折磨的老年人,眼窝深深凹陷,嘴唇略有些发紫;只要站立片刻,额头便会如泉涌般冒出一层层的虚汗。

为了摆脱这无时不刻摧残着自己的诅咒,冒顿已经招来了匈奴绝大多数称得上名号的大祭司,为自己向撑犁天祈福。

但不知是不是过去的残虐惹怒了撑犁天,无论冒顿再如何虔诚,再怎么严格按照大祭司们的要求进行祭祀仪式,天神都没有对冒顿的祈求做出回应。

到现在,冒顿已经放弃挣扎了——茶叶已经全然失去了作用,每喝下去一口茶汤,冒顿就感觉胃部的肿痛更剧烈了一分。

无可奈何之下,冒顿只能放弃对命运的反抗,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发生的政权交接之事上。

先前的传言,自也是冒顿的手笔——准确的说,是冒顿听从左贤王的建议,而刻意放出去的烟雾弹。

对于慕南部族与汉人之间的勾当,冒顿自是知晓;甚至于右贤王本部也参与其中,也在冒顿的认知范围之内。

——在过去这段时间勉强缓解着冒顿病情的茶叶,便几乎全都是右贤王进献给单于庭的!②

右贤王部从汉人手中得到的大半物资,其实最后都流入了单于庭,也就是冒顿的手中。

严格意义上来讲,如果慕南那些与汉人私自通商的部族,都是汉人的奸细,那冒顿自己,其实也是···

对于慕南部族从汉人手中换取中原物资,冒顿实际上并不十分反对——若说有哪里是让冒顿不高兴的,那就是慕南部族没有像右贤王部一样,将得到的东西拿出一部分,送到单于庭。

而冒顿之所以要放出那样的流言,目的自是不言而喻——为了保证政权的顺利交替,冒顿必须让左贤王本部在慕北建立起严密的警戒;对左贤王部突如其来的异常调动,冒顿则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有这样,才能让慕南部族将注意力集中在‘会不会被单于治罪’上,从而无暇深究冒顿的身体状况。

——任何一个时代,最高掌权者的身体信息,都属于政权的绝对机密!

从结果来看,左贤王的提议十分明智。

如冒顿亲眼所见:消息一经传出,慕南各部纷纷奔走于四大氏族乃至于王族挛鞮氏成员之间,挥舞着手中的牛羊马匹,茶盐布米,渴求眼前的贵人可以替自己在单于面前求情。

慕北的部族则是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一切,并不时参与到这次‘拯救慕南各部头人’的盛宴之中。

就连单于庭本部,也是有一大半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捞取财物之上···

要知道冒顿的身体状况,在单于庭可是藏不住的!

即便是这样,本部贵族却依旧被财物蒙蔽,这让冒顿心安之余,又莫名感到一丝失望。

“顿听说,左贤王把韩王部外的四个万骑,调到了大幕以东?”

冒顿突兀的询问,引得稽粥顿时一慌,目光飞速的瞟了一眼冒顿,发现父亲的目光依旧在王帐外的远处后,才稍稍安定下来。

“龙城大会将至,撑犁孤涂又抱恙,儿担心慕南各部意欲作乱···”

“慕南各部?”

说话间,冒顿的语气已是带上了些冷冽,转过身,直勾勾盯着身旁的中年人:“左贤王所恐惧的,只怕是右贤王吧?”

真相被冒顿毫无顾忌的披露,稽粥只得面带苦涩的单膝跪地,右手扶胸:“撑犁孤涂赎罪···”

见儿子没有丝毫隐瞒的意图,反倒是坦然承认,冒顿心中那一丝芥蒂也散去大半;看着儿子发须间的几缕银丝,不由感叹起来。

这个令自己最为之自豪的儿子,已经在撑犁天的庇佑之下,度过了自己第四十三个冬天。

这样的年纪,别说在平均年龄不到三十的草原上了,即便是在中原,也已经算得上是步入老年。

而在自己即将亡故之际,四十三岁的儿子所忌惮,所防备的,则是冒顿的亲弟弟,如今五十高龄的匈奴右贤王。

这让冒顿不由感到一丝神伤,又为之纠结不已。

时至今日,倔强一生的冒顿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弑父夺位,为匈奴埋下了多么重大的隐患。

就如同现在,身为单于的自己即将回归撑犁天的怀抱,而身为左贤王的儿子和右贤王弟弟,却要因此反目成仇,为了单于之位沦落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冒顿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才能避免二人之间的自相残杀。

——即便身为右贤王的弟弟完全没有觊觎单于之位,儿子恐怕也无法放心!

同样的道理:哪怕儿子不打算弄死身为右贤王的叔叔,右贤王也未必愿意将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

“稽粥。”

悠然一声传唤,将中年人呼唤到了身边,冒顿便由中年人扶着,坐回了帐中的卧榻之上。

长出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几欲扭曲的表情,冒顿语气中已满是萧瑟。

“韩王,顿见过了。”

“那个消息,不是韩王传到汉人手中的。”

下意识举起面前的骨质茶碗,冒顿终究是没有喝下去。

“现在的传言,也未必不是真的;大匈奴内部,或许真的有人为汉人皇帝通风报信。”

“这件事,必须要查清楚!”

“否则今后,大匈奴还要在这条毒蛇身上吃亏···”

气喘吁吁地做下交代,冒顿便费力的侧躺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那四个万骑召回来吧。”

“右贤王到龙城之后,顿亲自跟右贤王说。”

看着父亲萧瑟的面庞,稽粥满是伤感的在卧榻边蹲了下来,目光中满是坦然。

“撑犁孤涂放心,只要叔叔没有祸乱之意,稽粥便不会容不下叔叔。”

闻言,冒顿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凝望着稽粥的眼眸深处,终是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

“顿信稽粥。”

言罢,冒顿再度合上已有些耸拉的眼皮。

“让须卜呼各告诉长城内的使团:佯装出一副顿确实即将死去的模样,无论汉皇帝说什么,都不要做出太大反应。”

稽粥闻言顿时一愣,诧异片刻,面上便涌现出一片了然:“您的意志。”

顺着稽粥退去时被掀开的毡帘,冒顿看向帐外的几缕青草,目光中迸发出无穷的锐气。

“汉人小皇帝,可胆敢确信顿果真即将逝去?”

“呵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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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四个万骑,为什么是三万余人呢?

这是因为匈奴的军事编制之‘万骑’,并非是一万个骑兵的意思,而是象征意义的‘大集群’,‘万’只是广泛意义上形容‘多’而已。

正常情况下,匈奴别部,即被征服后作为跑回使用的部族军队,一个万骑满编为四千人;而白羊、折兰等单于庭高度信任,但本质上也并非单于本部的部族军队,一个万骑满编为六千人。

只有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四者,被称为匈奴‘四大国’,属于单于庭本部,或者说匈奴本部的万骑,一个万骑满编为八千人。

即便是直属于单于的单于庭军队,也不会有万骑具备‘一万人’的编制,最高只有八千。

而稽粥作为冒顿时期的匈奴左贤王,便具备匈奴军制当中规格最高的编制:八千人为满编万骑,这样一来,四个万骑便是三万二千人。

2.关于匈奴部族与汉室边界的走私贸易,基本在所有涉及西汉的史册都有不同程度的描写;而匈奴单于庭,乃至于单于本人对汉匈走私贸易的态度,有一件事可以作为重要佐证: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中,汉室商人聂壹以一个‘贱业商贾’的身份,居然引来身为匈奴单于的军臣轻率大军十万至马邑,甚至差一点被包围在武州塞内,光从此事便足以看出,匈奴高层对汉匈之间的走私贸易,是十分看重的。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阴谋诞生 在刘弘盘算着如何解决掉诛弘集团的时候,作为集团领导者,陈平周勃亦是琢磨着如何扳倒刘弘。

当然,不是从南越问题的角度。

——被吕后派去讨伐南越的周灶大军,早就已经被朝堂淡忘了!

若非周灶借柴武之手,向刘弘表达‘欲班师回朝’的渴求,就连身为皇帝的刘弘,都差点忘了有一支部队正在外讨伐···

陈平在过去这段时间抱病,却也不是另有图谋——陈平,是真的病倒了。

或许外界还对陈平的身体状况众说纷纭,但周勃很清楚:自开春之后,陈平便染上了风寒。

匈奴使团到来前后的那几日,陈平甚至连续好几天高烧不退!

放在后世,陈平也不过是季节性的感冒发烧而已,算不得什么大病。

但在这物质匮乏,就连后世为人所鄙视的中医,都还没有完全从巫术中分离出来,建立起辩证体系的西元前,随便一个类似呼吸道感染的疾病,就足以夺走人类脆弱的生命。

——在这个时代,别说抗生素了,就连效果微弱的桂枝汤,都被宫廷御医视作绝世技巧,传男不出女,传内不传外!

再加上能用于治疗的药方、药品种类本就不多,就使得寻常人头疼发热,根本就看不起医生。

家里有点钱的,请个乡村巫医,运气好点,能碰到确实懂点医术的,还能去采些草药吃下去;运气不好,就只能让人家在病榻边跳大神。

至于那些身无余财,属于绝对贫困的百姓,更是只能全靠身体免疫力扛过去;顶天了不过是借些油脂骨骼,熬汤食用聊作营养补充。

陈平从这一次的风寒中熬过来,有一半功劳在年轻时锻炼出的强壮身体;另一半功劳,就是上苍眷顾,运气爆棚···

不过经历此次‘大病’之后,陈平也已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对于和刘弘之间的政治斗争,陈平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在匈奴使团抵达雁门之外,叩关请见时,陈平便鬼使神差的托勉强还能支使的动的典客卿,给匈奴使团带个信。

倒也不是什么卖国求荣的关键信息,只一句:汉相陈平,敬问贵使无恙。

之后刘弘尊立太后,更是让陈平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向还在半路的匈奴使团提出了‘武装驻扎’的要求。

陈平心里很明白,只要刘弘还想在皇位之上做一天,就必然不可能接受如此丧权辱国的要求;陈平亦未曾想过为了私仇,而让高皇帝刘邦打下的汉室江山被胡虏占据。

说来,陈平此举还是借鉴了小皇帝刘弘故智。

——冬十二月,小皇帝被软禁未央宫,便起衣带血诏一封,交由当时的禁中侍郎,如今位居九卿副职的卫尉丞秦牧带出去,召那支披着神秘面纱的边军入京勤王。

当是时,小皇帝便做下了三重安排。

第一重,自是最浅显层面的王忠:王忠装死,来混淆视线。

第二重,也是陈平周勃曾经以为看透的真相:假意出城安葬王忠的秦牧,出城之后取马直奔箫关,将陈平周勃的视线完全拉到了箫关外的陇右、北地,乃至于上郡。

过去了这么久,陈平也早已意识到了飞狐军出现在关中的过程:小皇帝的第三重安排,让谒者汲忡藏身棺低,轻装简行,直奔飞狐迳!

即便是双方已经不死不休的如今,陈平也为小皇帝这手计中计感到钦佩。

不过,战国时诸子百家留下的传统,在汉室也同样适用——你的办法很棒,但现在是我的了。

陈平,也要回敬一出计中计,让小皇帝意识到,在汉初全靠实力立身的功勋,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表面上看上去,陈平是要借助匈奴人之手,让小皇帝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逼迫刘弘‘一致对外’,而后再做筹谋。

但这最浅显的一层,陈平从未期望小皇帝能相信——撇开恩怨不论,光从小皇帝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汉室起码迎来了一位‘守成之主’。

这还只是下限而已。

至于上限,陈平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第二层,便是周勃目前为止所能看到的层面:以此举让小皇帝感到压力,从而在对匈奴的外交之中放下政治错误,政治威望受到打击。

说实话,陈平也曾对此抱有侥幸——年不过十四的小皇帝,在面对外族军事威胁的情况下,未必不会犯下一些‘年轻人’都会犯下的错误:胆怯。

但不出意外的,刘弘地表现再一次让陈平‘失望’了。

从周勃的口述中,陈平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若当年冒顿传书吕后,极尽羞辱之辞时,小皇帝若在,只怕在季布说出‘哙可斩也’之前,小皇帝就能喊出一句‘布可杀也’!

小皇帝非但没有如陈平所期待的那样露怯,亦或是本能的做出‘日后再说’这种和稀泥的举动,甚至反将了匈奴一军!

——陈平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小皇帝到底从何得知,匈奴单于冒顿即将亡故?

从匈奴使团的反应,以及小皇帝态度中的笃定来看,这件事,只怕是八九不离十!

但这完全出乎了陈平的预料!

刘弘说的什么‘先帝慧眼如炬,早在十几年前安排卧底前往匈奴’的解释,根本瞒不过陈平的眼——先帝孝惠皇帝刘盈,整个皇帝生涯就从未曾独自签署过任何一道诏令!

别说是关乎国家大事,百姓生计的法令了,就连对臣子赏赐的诏书,孝惠帝都从未做过主。

在曹丞相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再取走一柄御剑的当时,要说孝惠皇帝能将手伸到草原,这简直就跟头曼单于能灭秦一样可笑。

不过,无论能否解释,这件事都是既定事实——匈奴单于,确实即将逝世,这个消息还被小皇帝最先得到,并用在了对匈奴使团名言敲诈的回应之上。

原本寄希望于匈奴人能入场,将水搅浑的陈平,如今已经对匈奴人没有丝毫信心了——即将面临政权交接的匈奴,绝对不会在最近两年,起码不会在明年秋九月之前,发起对汉室边墙的攻击。

事已至此,陈平也已没有了退路;诛弘集团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最后一个计划了。

如是想着,陈平便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迟疑,略有些虚弱的面色中,也逐渐带上了一往无前的决然。

在陈平左右,周勃和刘揭二人分而落座,亦是满目慎重。

过去这段时间,诛弘集团虽然都不太好过,但刘揭的日子勉强还过得去——毕竟是刘弘亲自分封的彻侯,光是这面虎皮,也足以让刘揭避免许多麻烦。

与之相比,周勃的日子就只能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最明显的一个佐证就是:今天这场关于诛弘集团终极大招的商讨会议,身为汉室军方第二号人物的大将军灌婴,并未到场!

虽然明白灌婴想要继续潜伏,甚至是随时回到中立立场的倾向,但周勃依旧不得不承认:在如今的军方,自己这个太尉已经近乎被架空。

原因无他——自太祖高皇帝伊始,太尉官便只有在战时,才具有对天下兵马的实际指挥权;和平时日,太尉幕府便会遣散大半,军务大都由大将军代为处理。

关中人多眼杂,周勃自是不好逾矩,原本关外的军队,周勃还是勉强能调动的。

嗯,原本。

在飞狐都尉部正式升编为飞狐军,主将飞狐都尉加车骑将军衔之后,别说周勃了,就连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军方事务的大将军灌婴,都再未曾收到过边墙哪怕一封战报!

匈奴是处于政权交接期没错,但匈奴幕南部族对汉室的掠夺,几乎和汉人耕种土地一样——每年一次,秋始冬终,雷打不动!

也就是说,汉室边境实际上在每一年,都会受到匈奴人的攻击,只不过攻击力度、人数,以及汉方的损失不同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整个冬天,都不会有哪怕一封战报送入长安——汉军制,凡调动五十人以上部队,皆需皇帝诏书+调兵虎符双重保险,才可调动!

边境的情况稍微特殊一些,自然不可能在匈奴人兵临城下时,还派人请示长安。

但边境部队的临战决策权,也仅限于‘先做出合理反应,并在之后第一时间禀告长安备案’的程度。

而匈奴人无论是成大集群式奔袭,还是小股骑兵部队偷袭,其人数都不会低于百人——这与匈奴军制有关:匈奴最低的军事编制,便是‘百夫长’所带领的骑兵百人。

换而言之:这个冬天,匈奴人必然攻击了汉室边境;为了应对,汉室边防部队也必然不止一次调动了五十人以上的武装力量。

但自年初(十月)至今,作为帝国实际掌权人的丞相,陈平手中,有且仅有一张云中回禀‘幕南诸部异动’的军报。

其他的军报呢?

向长安报备军事调动,以避免涉嫌谋反罪的军报呢?

直到二月末,陈平才从地方郡国呈上的奏疏中稍见端倪——车骑将军飞狐都尉柴武,奉诏总领边墙防务,凡西起陇右,东至右北平之一应边关军报,皆呈于车骑将军!

简单而言:汉室整个边墙附近的卫戍部队,都已经掌握在了柴武(刘弘)之手!

至于被周勃、灌婴捏在手里的调兵虎符,则彻底成为了摆设。

——如今的小皇帝,早已不是那个能被逼着写下调兵诏书的傀儡了···

只有虎符,没有诏书,周勃和灌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当初诛灭诸吕时般,凭借虎符进入某一军营,凭借个人威望策反这支部队。

这个选择,实际上也几乎等同于不存在——无论是诛吕,还是‘非惠帝子’的大义旗帜,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可能。

匈奴人靠不住,中央部队无法掌控,陈平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就被另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所吸引···

诸侯王军!

事到如今,陈平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侥幸和傲慢,并明确地认识到:如今的局势之下,自己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有且只有战争!

唯有战争,才能让刘弘从逐渐稳固的皇位之上摔下来!

今日陈平、周勃、刘揭三人聚首于曲逆侯府,便是要将这件关乎众人身家性命,乃至于关乎汉室未来走向的大事定下来!

想到这里,陈平陡然一直腰,往日散发出的慵懒以及一丝书卷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在陈平身上。

“老夫已修书数卷,将此间内由尽呈于悼惠王之子之前;及至书简传递之事,还需劳烦太尉遣人,送去临淄!”

看着陈平陡然转变的气质,心中本有些牢骚的周勃顿时一喜,起身一拜:“丞相大可无忧,若连几封书信都送不出关中,鄙人便也妄为太尉了。”

见此,陈平只沉沉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对刘揭道:“内史之责,比之太尉艰辛者甚,还请内史万勿松懈。”

“若车骑将军调兵以南,老夫必当转告于内史;内史所劳者,当为严守关中各道、桥,以免前时飞狐故事,再演于长安城外。”

看着陈平目光中隐隐散发出的锐意,饶是刘揭也是不由愣了愣神,而后赶忙道:“喏···”

见刘揭面色中的怪异,陈平来不及多想,又对周勃补充了一句:如事有不测,太尉只须保证北军按兵不动,便可。

将所有的事务都安排下去,陈平便扶膝直做,满是严肃的拉过二人的手腕:“此事,系吾等之身家性命,稍有不慎,便乃万劫不复之果。”

“此今日始,吾等不可有任何一处差错!”

得到二人的答复之后,陈平便击掌一呼:“善!”

“绛侯需谨记:若诸王自齐地起兵,太尉务必拿下平乱主帅之位;唯有如此,方可领北军于关外,吾等之事,放有转圜之余地。”

闻言,早已面色涨红,目光中满带着斗志的周勃猛然一拜:“唯丞相马首是瞻!”

看着周勃信誓旦旦低头纳拜的模样,刘揭几番纠结,终是跟着周勃一拜:“丞相之托,鄙人不敢负也···”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战意高昂 未央宫温室殿,三公九卿及在京宗室、彻侯云集于此,在刘弘的引领下,迎来了匈奴使团此入长安的第二次正式朝见。

时值三月下旬,过不了多久,刘弘就将搬出温室殿,回到宣誓殿内进行工作、生活了。

到了夏天,刘弘更是要按照惯例,移居甘泉。

对于今年待在温室殿的最后这段日子,刘弘其实颇有些不舍——等刘弘搬去宣室殿之后,温室殿就将迎来一次小规模翻修。

让刘弘颇感肉痛的是,对于这次极其简易的翻新维护,少府给出的报价却高达一千五百万钱!

饶是如此,刘弘也不得不强忍心中揪痛,对此次翻新做出批示:可。

倒也不是刘弘贪图享受,想要大兴土木;实在是温室殿自二十多年前建成开始,就再也没有过哪怕一次翻新维护了···

如果可以,刘弘当然不愿意将钱花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拿这笔钱干点什么不好?

一千五百万钱,都够买回百十来匹马了!

拿去组建常规弓弩部队,也够拉起一部校尉的框架了。

但没办法,其余宫殿,行宫,清凉殿乃至于宣室殿,刘弘都可以拒绝翻修;可温室殿,却已是到了不得不翻修的地步了。

未央宫前殿坐南向北,其组成自西向从,依次为清凉殿、宣室殿,以及刘弘如今所在的温室殿。

三殿之中,宣室殿是容量最大,最宏伟,也是汉室几乎所有重要政治活动进行的场所,算是最标准的朝殿。

而清凉殿和温室殿,则更多是萧何出于人道角度考量,充分考虑到严寒酷暑,而为皇帝量身定做的避暑、御寒之地。

清凉殿,其建造风格基本以‘通透’为主调——除了透风之外,西元前也确实没有别的好办法,能让建筑起到纳凉的作用了。

与清凉殿相比,温室殿的结构组成无疑是复杂得多:除最外一层的殿墙之外,温室殿内部所有墙垣,都是中空的!

光此一项,就让温室殿的建造成本直追宣室殿;至于清凉殿,恐怕建造成本拿出来,还不够建温室殿的一面墙···

温室殿内部墙垣采用中空结构,其目的自然是将低温隔绝在外;除此之外,温室殿的中空墙垣尽头,都会有类似壁炉的结构,焚木取暖。

而这,也恰恰是刘弘无奈答应翻新温室殿的原因——在长达二十多年得冷热交替、风吹雨打之中,温室殿的墙体外部,已经有部分出现轻微的裂痕;内外两层墙体的高度,也隐隐有些了不同。

对于温室殿墙体能否支撑更久,刘弘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历史上,从未有关于‘未央宫温室殿墙体坍塌’的记载。

这就表明,要么温室殿的墙体在损坏之前就被修复,其修复者大概率是武帝爷;要么,就是刘弘杞人忧天:温室殿的宫墙,根本没有看上去这般脆弱。

不过,刘弘还是决定拿出这笔价值一千五百金的巨款,对温室殿进行一次全面的翻新维护。

至于原因,更是让刘弘无奈之余,隐隐感到一丝愤恨——自匈奴使团提出武装驻扎长城以内的要求之后,刘弘就已经对陈平、周勃二人的道德下限,不抱有任何一丝期望了。

刘弘很担心,温室殿某一面没有在历史上倒塌过的墙体,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温室殿墙体年久失修,意外坍塌,刘弘意外身亡,无有后嗣;丞相作为百官之首,与朝臣共议皇帝人选···

即便宫廷安全已经得到了保证,无论是负责刘弘人身安全的郎中令,还是负责守卫宫廷的卫尉属衙,都在刘弘地绝对掌控之中,但刘弘还是不敢冒险。

直白的说:万里长征就差最后几步了,没有必要再留可能的隐患,给陈平、周勃留下可乘之机。

将心中思绪暂且放下,刘弘手抚着口鼻之间,暗自打量起殿内众人。

休病假长达二十余天的丞相陈平,当仁不让的站在左半最靠前的位置,如往常一般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蓄势待发,打算弥补上一次错失‘汉匈大战’之遗憾的架势。

对于陈平的病情,刘弘早先是不相信的,只当陈平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亦或是躲避某个即将发生,而刘弘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的事件。

不过后来,刘弘好心派去给陈平诊治的太医,带回了一则令刘弘瞠目结舌的消息:丞相偶感风寒,虽已痊愈,然命不久矣!

在详细了解陈平的身体状况过后,刘弘诧异的发现:自己距离全面胜利,似乎就只差陈平亡故这一步了!

——陈平是普通感冒没错,也确实好差不多了;但别忘了:这可是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疾病治愈仍旧有神明大半功劳的西元前1

而陈平,也已经是个年过七十,口齿不全,就连走路都有些成问题的老人了。

就算是在后世,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春天感冒一场,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健康隐患,就更别提两千多年前的现在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陈平,几乎没有可能撑过下一个冬天。

对于陈平将死于一年之内的消息,刘弘稍有些诧异:在历史上,陈平非但熬过了下一个冬天,还在死前给文帝刘恒留下了关于下一任丞相人选的交代!

从陈平弥留之际还能开口说话,就足以得出结论:历史上的陈平并非突然病死,而应该是寿终正寝。

最终,刘弘也只能将陈平莫名其妙减少的寿命,归类为蝴蝶效应了——只怕是刘弘给的压力太大,让陈平在今年初春,染上了在历史上未曾经历的风寒。

只要陈平一死,周勃便将独木难支;最好的结果,也是如历史上那般,被轻飘飘一句‘其令就国,以为天下先’赶回封国种田。

至于其他人,如刘揭等,刘弘更是想都懒得想——只要陈周二人离开中枢,那与整个朝堂为敌的刘揭,便必然会社会性死亡!

但这却并没有让刘弘感到一丝欣喜,在这几天,刘弘甚至总觉得右眼皮莫名狂跳不止!

人言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既然刘弘都知道了,那陈平自己恐怕也对生命的流逝有大概认知。

在得知即将离世之后,陈平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俯首称臣,为家族后嗣留一份香火情?

只怕更大的可能性,是陈平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开始全方位不择手段的展开对刘弘地攻击。

如果有机会的话,陈平甚至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押上所有,力求一击致命,将刘弘从皇位上拉下来,并在黄泉路上作伴···

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让刘弘这几日处于高度的精神紧绷状态之下;无论是太后张嫣那边,还是即将出任宗正的刘郢客,都成为了刘弘这段时间频繁拜会的对象。

东宫不可能出问题,宗室也都被稳住,朝局更是早已被刘弘温水煮青蛙般掌控。

唯一可能存在变数的,就是外部了!

如是想着,刘弘便稍整面色,露出一副和善到略有些虚假的笑容,以及饶有兴致的目光。

“贵使者莅临吾汉室,吃食居俗可都还习惯?”

御阶之下,须卜秃离孤身一人孑然而立,面庞上却丝毫不见初次光临未央宫时的嚣张气焰。

与之相反,殿内的汉家朝臣却不再如当日那般龇牙咧嘴,而是气定神闲的高昂着头,带着明显鄙夷的目光,用眼角的余光蔑视着须卜秃离那张明显有些绷不住的倔强面庞。

“哼!粗鄙蛮夷!”

“昭昭大汉,赫赫未央,岂容披发左衽之夷狄放肆?”

老王陵毫不避讳的鄙夷之词,顿时传遍温室殿每个角落,殿内汉臣却是骄傲的连点头附和都不屑与之,只将头昂的更高了些。

看着殿内的景象,刘弘心中更多了一分对政治外交的认知。

不过数十日之前,须卜秃离带着整个使团来到这座殿堂,一举一动皆遵循汉室礼仪,纵是奉常监礼官,都怕是挑不出丝毫差错!

面对汉室朝臣的恐吓甚至侮辱,须卜秃离只淡然以对;即便是被整个汉室朝堂群殴,也还能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礼数。

明显处于外交劣势的汉家朝臣却是无所不用其极,当日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简直像极了鬣狗对雄狮恐吓呵吠···

反观现在,汉家朝臣已是隐隐有了些‘骂都怕脏了嘴’的傲娇姿态;作为使团正使的须卜秃离,却是连声厉内荏的模样都维持不住了。

稍一想,刘弘也就释然了。

——无论是后世还是如今的西元前,外交的本质都是如此:强者温文尔雅的割肉喝血,弱者再如何声厉色疾,也终是躲不过挨那一刀。

须卜秃离来时的彬彬有礼,丝毫不影响他拿出那份满是玄幻气息的回礼单;汉家朝臣的张牙舞爪,也终归改变不了汉室被欺压的结局。

但不知为何,刘弘却本能的感觉,今日的须卜秃离,不太对劲。

准确的说,是刘弘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须卜秃离很不对劲!

——按道理来讲,在刘弘毫无忌惮的说出‘贵主单于即将亡故,朕知之矣’这种话之后,须卜秃离最明智的选择,是在第一时间做出默然无视,并继续施压的态度作为回应。

因为无论是言辞激烈的否定,还是和稀泥般顾左右而言他,都会坐实刘弘那份筹码的真实性。

须卜秃离当日却是面色大变,完全不做否认,只怅然若失间夹着尾巴退出未央宫,这几乎就已经是对刘弘地说法表示默认了。

做出当日的举动之后,须卜秃离这一趟差使,无疑是彻底搞砸了——即便他出生于尊贵的须卜氏族,其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失去在匈奴的所有政治权利,包括部族继承权。

按道理来说,此时的须卜秃离,脑中最应该想着的是如何戴罪立功,以弥补上次所犯下的巨大过错。

尤其是在特地请示过单于庭,并得到明确的外交指示之后,须卜秃离最起码应该拿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出来,为后续的外交博弈赢得更多筹码。

——即便是冒顿已经死了,须卜秃离也应该拿出一副‘单于死了匈奴也不怕汉人’的姿态出来!

但无论是在‘汉家刁民’攻击住所之时,还是副使韩彰险些丧命于长安城街道之后,须卜秃离都没有丝毫借题发挥的觉悟,反倒是缩在住所,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如果须卜秃离不是一个极致的草包,就只能证明: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须卜秃离的氏族出身,以及被冒顿选为使团正使的身份,又让前一种可能性降低到零线附近···

稍带些迟疑,刘弘佯装淡然的开口试探道:“久闻贵主单于恶疾缠身,今更命不久矣。”

“吾汉室与匈奴,亦有兄弟之谊;每念及单于病重将故,朕便深感哀痛。”

“不知单于今无恙否?”

说着,刘弘的目光自然地锁定在了须卜秃离略有些躲闪的目光之上:“单于若有所求,贵使自但说无妨;凡吾汉室力遂者,皆当全力助贵主单于。”

听着刘弘温和良善的语调,殿内汉臣皆不由流露出一副享受的神色。

——在匈奴人面前,汉家有多久未如此扬眉吐气过了?

带着类似后世‘看到祖国这么流氓,我就放心了’的心态,众人自然地换上如刘弘那般遗憾中稍带些同情的表情,望向殿内冷汗直冒的须卜秃离。

在温室殿内人数上百,年龄加在一起至少得有五千岁的男人齐齐注视下,须卜秃离彻底绷不住面色,局促的低下了头。

“吾主单于···尚还算安康···”

“汉皇帝之关切,外使必如数转呈于吾主单于之前···”

须卜秃离神色中的慌乱,将殿内朝臣心中的享受缓缓推上顶峰;几个反应快的,更是已经压制不住的翘起嘴角,盘算着须卜秃离退去之后,应当如何向御阶之上的刘弘请命出征!

——看这架势,冒顿恐怕是真的要死了!

就算没法从匈奴人的骑兵集群手上讨得太大便宜,也必须把握这个机会,狠狠出一口恶气!

章节目录 拖一下更 有些书友可能知情,佐吏这段时间身体出了点问题,更新也好质量也罢都有了一些起伏。

这两天,绝大多数身体问题都解决了,就剩最后一个:作息。

所以昨晚新章节发布之后,我吃了片褪黑素就睡下了,想着调作息,然后。。。然后就现在了。。。

今天这一章可能十二点之前更不出来了,不过也正好借此机会,从明天开始恢复两更。希望大家可以给佐吏多一些支持,陪我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时光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弄巧成拙 与殿内朝臣逐渐高涨的情绪相反,刘弘原本轻松淡然的表情,在须卜秃离做出答复之后,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在掌权者即将病逝,以自己为首的使团已经犯下重大错误的前提下,须卜秃离得有多蠢,才能继续向汉室传达这种赤裸裸的国家机密?

再仔细回想一番史料记载中,冒顿的准确死期,刘弘眉头愈发凝结起来。

现在的时间点,是历史上的汉文帝前元元年,即公元前179年。

而在刘弘地记忆当中,匈奴单于挛鞮冒顿,是死于汉文帝前元六年,即公元前174年除。

“呵,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即便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冒顿也起码还有五年的寿命!

刘弘的到来,又实在没有可能引发一个名为‘减少冒顿寿命’的蝴蝶效应。

如此一来,真相就很明显了——上一次,须卜秃离或许确实是不小心走露了‘冒顿病重’这个机密,但现在这幅慌乱的模样,则完全是须卜秃离在接受到单于庭的外交指示之后,‘奉命’装出来的!

即便撇开对历史的清晰认知不说,刘弘也不难看出冒顿此举的潜台词:我承认我快死了,但你敢信吗?敢赌吗?

饶是被冒顿的挑衅惹得暗地里直跳脚,刘弘也不得不冷静的摇了摇头——哪怕换个对历史没有了解的人,站在刘弘的角度上,恐怕也不敢拿汉室国运,拿天下大势去赌。

去赌匈奴史上最伟大,历史地位最高的挛鞮冒顿即将病逝;如日中天的匈奴政权即将面临政权交接,处于暗弱的时间点。

“唉···可惜了。”

无奈的砸吧着嘴,刘弘瘫坐回御塌之上,只轻轻一抬手,殿内交谈的众人嗡然一静。

“若果真如此,那倒是朕多虑了···”

对须卜秃离的演技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刘弘便无力的挥挥手:“贵使且暂歇于典客属衙,及至回礼之事,待朕斟酌,再做答复。”

音落,殿内众人无一不陷入迷惘之中。

“陛下此何意?”

对刘弘这谜一般的操作,皇党一系在内的多数人心中,均涌现出困惑和不满;少有的几个例外,则是各有不同。

“呵,黄口小儿···”

站在左侧朝班最靠前的位置,陈平双手交叉藏于袖内,依旧维持着稍稍低头,闭目养神的模样。

身后的周勃却是明显流露出一丝喜悦,旋即跃跃欲试起来,摆出一副只等须卜秃离退去,就要出班‘面折廷争’的架势。

灌婴缓缓捋着髯须的手也是顿然停下,目光飞转起来,似是在权衡着什么。

要说最困惑的,当属殿内暗自‘发抖’的须卜秃离了。

——刘弘话说完都过去了至少五秒,须卜秃离都没能将那副卡壳的苦涩表情收起来!

待等回过神,又赶忙恢复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后,须卜秃离下意识的撇向御阶之上。

然后,须卜秃离就看见了刘弘那稍有些深邃,决然中又隐隐带有遗憾的目光。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城府···”

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须卜秃离心中啧啧称奇起来。

对于单于为什么要下达这样一个奇怪的指令,须卜秃离其实并不是很能明白。

——将单于即将病逝的消息透露给汉人,那不是给汉人出兵草原,攻击匈奴勇士的机会吗?

苦思良久,须卜秃离得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解释——撑犁孤涂,这是想要将汉人骗到草原之上,再来一出白登之围?

但撑犁孤涂病重,是客观存在的呀!

没能领会冒顿良苦用心的须卜秃离,也只能带着茫然,按照那位前来送信的大人所说,做出一副‘单于确实即将亡故’的模样。

其实须卜秃离完全不用装——就连刚才,须卜秃离也完全是‘本色出演’!

直到看见刘弘那张沉重的表情,以及满带着洞悉的眼眸之后,须卜秃离才明白,撑犁孤涂为什么要下达这样一个‘昏聩’的指令。

“既如此,外使便告辞。”

临退出温室,须卜秃离也没忘记在汉家君臣面前,维持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而这一切,令刘弘本就低沉的心再度蒙上了一层阴霾。

——冒顿,或许真的生病了;但按照历史上的寿命来看,冒顿起码还能活五年!

能在患病之后活五年,尤其是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以匈奴单于的身份活了五年;这就足以说明冒顿的病,并没有刘弘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甚至于,刘弘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的话,须卜秃离当日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也同样是冒顿‘情报误导计划’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刘弘便觉一阵心力憔悴——谁说草原上的汉子都豪迈直爽的?

历史上以纯粹莽夫面目出现的冒顿,都开始跟汉人玩儿起阴谋诡计了!

再往深处探究,刘弘地心便更沉一分。

——透过现象看本质,冒顿之所以透露出‘确实快死了’的信息,其目的必然是让汉室上当。

再从历史上,冒顿活到五年后的文帝六年来推断,冒顿的目的,很有可能是以此刺激汉家,从而开战!

现如今,刘弘以历史‘先知者’的角度,洞悉了冒顿的阴谋诡计,自然是不会上当。

但令刘弘担心的是:冒顿既然做出了这个决策,就证明其确实有开战意图。

若果真如此,那无论刘弘上不上当,冒顿都有向汉室开战的可能!

至于‘信息误导’的阴谋没奏效,恐怕并不能成为匈奴人偃旗息鼓的理由。

筹谋策划这许久,最后还是要屈辱的认下匈奴人的敲诈,这让刘弘心中,顿时被挫败感所充斥。

不过并没有落寞许久,刘弘便收拾好了心情,端身正坐,迎接陈平一党必然会发起的政治刁难。

——弱国无外交,古今皆如是!

冒顿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的玩弄权谋,让汉家如此忌惮,所倚仗者,无非是强大的骑兵集群。

若是双方战略局势互换,汉室掌握战略进攻权,那冒顿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做出这样一个局,来赌刘弘地心理的。

说到底,赌博的最终胜利者,永远是筹码最多的那个人,

——赌得起,输得起。

对于冒顿这种‘筹码雄厚’的赌徒而言,别说一次了,就算是连续输几次,都无伤大雅,有的是机会赢回来。

而对捉襟见肘,输一局便将遭受巨大打击的汉室而言,每一局的得失,都将影响汉室将来数十年的战略局势。

说到底:汉室输不起。

如今的刘弘,更输不起。

这不,刘弘还没入局,就已经有危险扑面而来了。

“太尉绛侯臣勃昧死百拜,以问陛下:太祖高皇帝白登之围,吕太后书绝悖逆之耻,陛下可还记得?”

看着周勃那张每根毛孔都散发出虚伪的面庞,刘弘勉强按捺住跳下御阶,对那张脸抱以老拳的冲动,挥挥衣袖,坐回御塌之上。

“朕自不敢忘。”

果不其然,刘弘话音刚落,周勃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满是正义凛然的一拜:“即未曾或忘,陛下何以如此惧夷狄之走狗,以轻吾汉家威严?”

“狄酋冒顿行将亡故,此诚吾汉室报仇雪恨,一扫白登之耻之良机!”

“陛下位登神圣,临天下而治元元,不思血先祖之血仇,反以米粮与民争利,而迫勋臣无以为生,此何故?”

说着,周勃还摆出一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劝诫幼主的架势:“臣再请为将,领兵十万,以击匈奴于慕南,一血太祖高皇帝白登之仇、吕太后书绝悖逆之耻!”

“另,臣昧死以奏,恳请陛下罢少府之主爵都尉,还利于民,以安苍生黎庶···”

听着周勃义正言辞的‘劝谏’之语,刘弘已经没有了发怒的气力了。

“呵,与民争利···”

后世谚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

刘弘一直以此,作为华夏民族历史底蕴的象征,并为此自豪不已。

但此时此刻,周勃彻底颠覆了刘弘对这句话的认知。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好事儿,同样也没有新鲜的坏事!

后世东林党的贞节牌坊,竟然因为刘弘的粮食保护价政策,被周勃提前一千多年提出。

这让刘弘对史书上的周太尉,感到彻头彻尾的失望——包括对人物刻画者太史公,刘弘都不由恨屋及乌起来。

“太尉口出诳语,本当重罪。”

耐人寻味的扔下一句隐晦的职责,刘弘便悠然起身,负手走下御阶。

“然太尉既欲辩,朕便与太尉言讨一番。”

一步步走下御阶,刘弘的目光却没有在屹立于殿中央的周勃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只径直来到御阶下侍立的郎官身旁。

“若朕未记错,张侍郎家中,便居于新丰?”

听闻刘弘突兀的问话,御阶下持戟而立的郎官稍一愣,旋即喜出望外的跪倒在地:“臣不过秩六百石之侍郎,陛下竟···”

稍抬起手,止住了张姓侍郎的感恩戴德,刘弘便回过身,面向殿内目光晦暗,稍带些期待望向周勃的朝臣百官:“前时关中粮价鼎沸,然朝中贵勋多有不敏。”

说着,刘弘侧目瞥向张侍郎,目光中稍带着鼓舞道:“就请张侍郎为朝堂卿公,言明粮价鼎沸,于民苦难者何吧。”

言罢,刘弘便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张侍郎描绘出那幅意料之内的凄惨画面。

“臣蒙陛下不弃,自北军捡拔入宫,以为侍中,月俸粟米五十石,以供家中长亲、妻儿生度。”

“去岁秋九月,太皇太后驾崩,关中粮价自八十五钱涨至百三十钱,彼时,臣尚乐于俸禄之米粮余者,可易钱甚多也。”

“及至今岁冬十二月,米石四百五十钱,臣亦曾思卖粮牟利,以贴补家用。”

“然臣自有俸禄以为生,乡邻宗亲却皆躬耕之农户,家中无有余财;臣唯借粮与乡党,以为救济。”

“臣俸五十石,然乡党数百户;便只得变卖家中细软,以石四百五十钱买粮,借与乡党宗亲,以渡此灾祸。

“幸陛下念生民疾苦,以少府售平价粮于东市,方使臣之乡邻免遭饥殍;然经此一事,臣之家祡亦散尽大半,乡党宗亲饥亡者,不下百人之数···”

随着张侍郎将家乡的状况一句句摆在朝堂之上,殿内众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数百户的乡村,便有上百人死于一次‘小小’的粮价波动!

这着实让殿内人杰大吃了一惊!

但想起以后,不能拿着俸禄封国租税去赚钱,众人心中都纠结起来。

看着这一切,刘弘这一整天都未曾美丽过的心情稍稍回暖了些——还会左右为难,还知道纠结,比起后世眼睛都不眨,就将农民开除出‘人’的贵族阶级,已经很不错了。

当然,对于张侍郎的哀苦,刘弘也是听一半信一半。

——什么借粮救济、散尽家财,怕不是粮食折钱,九出十三进?

至于几百户人家的村子死了上百人,就更是满满的玄幻气息了——超过百分之十的死亡率?

还是在关中?

这要是真的,那刘弘此时就不应该在朝堂上角力,而是应该躲在太庙,寄希望于起义军放自己一命!

真相,只怕是这位张侍郎的家族以借粮为由,将农户们逼得卖田卖房,卖儿卖女,以为张氏之家奴佃户···

无论古今,处于封建社会的华夏大地之土地兼并,不外乎都是这个模式。

但对此,此时的刘弘已经顾不上管了——要想从根源上解决土地兼并和蓄奴之风,绝对不是一两条法令可以做到的。

历史上,王莽就尝试过遏制蓄奴,结果反倒给汉室续了两百年命数···

在刘弘看来,土地兼并和蓄奴之事,完全没有必要像王莽那样,跟既得利益集团硬刚。

归根结底,土地兼并和蓄奴成风的先决条件,都是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将土地甚至自己卖出去。

从这个结果上倒推,就不难得出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方式——只要保证百姓能保障生活,不需要将土地卖出,其实就可以从根源上避免土地兼并!

如果农户不愿意卖,那地主豪强自也是不敢强逼——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可是汉室雷打不动的法律准则。

不过说着容易,真要做到‘所有农民都不需要为了生活售卖土地’,那难度简直不亚于消灭匈奴。

这件事,很有可能耗费刘弘整个皇帝生涯,甚至还要由刘弘的后代子孙接力,才有那么一点实现的可能性。

就目前而言,对于地方豪强势力的遏制措施,也只能先拿陵邑制度,来暂时维持住‘无百口之户、四世之家’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朝堂剧变 就目前而言,刘弘还没有精力考虑‘遏制土地兼并’这种时间跨度长达数十上百年,且在历史上几乎未曾被解决过的大问题。

要想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有效阻止了土地兼并,蓄奴之风的皇帝,摆在刘弘面前的第一道阻碍,就是从穿越时起自始至终站在刘弘对立面的陈平、周勃一党。

如果说,之前的刘弘还因为精力不足,而没能看懂周勃几次三番请战的理由的话,现在,刘弘已经很确定周勃的想法了——无所不用其极,想尽一切办法,无论以什么名义,何种方式,都要争取引兵出征!

或者说,周勃想要通过领兵在外,来撼动刘弘如今愈发稳固的皇位。

这让刘弘本就见底的耐心,彻底向着零线以下靠拢;对于陈平、周勃一党的态度,也从先前的温水煮青蛙,而逐渐转变为如今这幅不留余地、不留颜面的激进态势。

“太尉可听见了?”

一声冷冽的询问,惹得殿内朝臣下意识一缩脖子,赶忙将视线从周勃的背影上收回,做出一副低头思考的模样。

但刘弘很清楚:殿内九成九的官僚勋贵,恐怕都竖着耳朵,等候着这件关乎家族兴荣的大事,究竟是何结果。

对于粮食保护价政策,刘弘的态度可谓前所未有的强硬。

——如果周勃只提领兵出征,那刘弘免不得要费一番口舌,尽量以委婉甚至刚烈的措辞,来表达自己对于北方战略的保守意见。

但周勃眉头都不眨一下,便拿刚开始种下种子,连萌芽都没长出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开刀,这无疑是踩到了刘弘的底线。

——百姓,就是刘弘最后的底线!

历史上,无论是秦汉三国,亦或是隋唐宋明,每一个封建政权的兴衰,其本质都绕不开一个问题:百姓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尤其是小农经济社会组成中占比最高的底层百姓,即通俗意义的自耕农阶级,究竟在社会阶级构成中占多少比重,是否能保障最基本的日常生活?

凡政权建立之初,史书上皆会有‘天下凋零,十室九空,百废待兴’的描述;王朝末年,亦会有‘生命困苦,遍地饥殍,残垣断壁’的画面呈现在后世人眼前。

即便是在王朝盛世,史家也总是习惯以‘仓禀富足,生民盈富,百姓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国强而富,民安且足’,来形容处于盛世下的华夏大地,究竟是何等景色。

从这些记载中就不难发现,天下究竟是处于百废待兴,还是蓬勃向上,亦或是穷途末路的末世,其最准确的参考物,便是底层百姓。

以自耕农为主的底层百姓,之所以能成为封建时代政权阶段的最大参考,则是因为:几乎每一个封建政权,其最大,最稳定的拥护者,永远都是底层百姓,永远都是自耕农阶级。

国家的财政,需要自耕农缴纳的农税撑起,国家的军队,需要自耕农家中青壮服兵役。

就连皇帝的个人生活,宫廷开支,都需要自耕农阶级贡献的‘口赋’来负担。

相较于在封建王朝,人口占比普遍超过九成的自耕农阶级,其他无论商贾也好,士大夫贵族也罢,能为政权做出的贡献则相当有限。

如果以最通俗的语言,来总结一个封建皇帝的主要使命,那就是一句话:让天下自耕农阶级中的大多数人,能勉强吃饱肚子。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算是在封建皇帝中,属于中上之姿了。

因为大多数自耕农能吃饱肚子,便意味着社会局势趋于稳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国民对于政权都处于拥护状态。

如此坚实的民心基础,足以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内。

粮食保护价政策,就是刘弘为了达成‘自耕农阶级饱食足衣’的伟大目标,而做出的重大决策。

如果措施得当,并保证粮食保护价政策稳定执行五十年,形成巨大的历史惯性,那毫不夸张的说:刘弘光靠这一手粮食保护价政策,就将为刘汉政权再续起码百年命数!

更何况粮食保护价政策,还将为如今贫乏的汉室中央政权带来新的财源收入,在短期内达成‘农税翻倍’的结果。

因此,无论是出于对底层百姓的回护,还是为了达成中央集权而改变国家财政状况的决心,刘弘都将悍然守卫粮食保护价政策,在这西元前的华夏大地开花结果。

只要口鼻间有一息尚存,刘弘就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或者势力,将罪恶之手伸向粮食保护价政策!

念及此,刘弘原本淡然的目光,便不受控制的带上了一丝阴戾;更惹得已口舌打结的周勃怅然失语,不知如何作答。

“哼!”

一声毫不压制的冷哼,惹得殿内朝臣稍一侧目,就见刘弘那道略显矮小瘦弱的身影,将身旁侍郎手中那杆比自己还高的长戟夺过,横握在手,虎视眈眈的扫视着殿内众人。

“朕闻太尉之语,似责少府之为,朕亲立之主爵都尉乃国之恶政!”

说着,刘弘相当轻蔑的撇了一眼周勃,面色如常道:“太尉久行军伍,于朝政多有不讳。”

“所谓术业有专攻,太尉之所长,乃领军征战于外,而非治国安民于内,朕自勿怪罪。”

说着,刘弘不顾一旁的周勃明显凝结的面色,冷声一斥:“除太尉,可还有哪位卿公,乃言主爵都尉当罢之?”

看着少年天子一副怒气冲天,似一言不合,就要挥戟开劈的架势,殿内众人顿时一愣,旋即赶忙在御史大夫张苍的带领下齐声一拜:“臣等纵万死,亦不敢言陛下之罪···”

说到底,此时还不是后世那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伪封建时代——撇开秦始皇不算,西汉,是历史上仅有的一段处于君国主意余晖的君主绝对专政政体!

没有儒家为皇帝设立的条条框框,没有‘天子与xxx共治天下’的舆论,也没有官僚对皇帝决策指指点点的时代背景。

——西汉的皇帝,算是除秦始皇以外,仅有的具有绝对专政权、真正意义上言出法随,口含天宪的统治者!

与后世日常被御史言官吐槽私德,被朝中老臣日常职责措施失当的坡脚皇帝不同,西汉的皇帝,根本就不会错!

在后世,日食月食是皇帝失德,地震陨石是皇帝有错;但在西汉,包括但不限于天地万物的一切,都必须按照皇帝的意志运转。

就连星辰运行的轨迹,都属于西汉皇帝‘可命令’的范围之内!

在这种背景下,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敢指责‘皇帝有错’——如果真的有哪里不对,那就是朝臣有错、天下有错,乃至于这个世界错了!

作为刘邦的子孙后代,西汉皇帝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脸皮,也从来都不会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举动:西汉皇帝信奉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严谨的说:盛唐时的百国来仪,在西汉几乎必然不会出现!

因为西汉的皇帝,从来都不会以单纯的仁义礼信作为外交准则——每一个西汉皇帝,几乎都是‘不服,就打到你服’的暴脾气。

后世的皇帝,要想做到对天下的绝对统治,对政权的绝对掌控,那要做到许多事,如内王外霸,礼贤下士,道德伟岸等等等等。

但在西汉,皇帝要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主宰,其实非常简单——天子玉玺,调兵虎符,丞相印,三者足矣!

玉玺在手,赏罚皆出于皇帝之口;兵符在手,讨伐皆出于皇帝之念;丞相印在,则法令畅通无阻。

这,也是历史上的武帝爷架空丞相,以及杀母存子的原因——皇帝在理论上,只具备对天子玉玺的掌控权,而调兵虎符,则是太后掌其一、太尉掌其一。

为了堵住朝堂比比歪歪的老家伙们的嘴,武帝爷选择了最直接的一条道路:熬死太后掌握兵权,架空丞相得到丞相印,从而达成政治程序上的言出法随。

相较于武帝一朝,儒家逐渐势大,学术氛围普遍以‘为皇帝做个围笼’为主要目标的黑暗时代所不同,刘弘所处的现在,可谓是西汉皇帝最自由,能呼吸到的空气最清新的一段时光。

所以,周勃所言最大的漏洞,恰恰是后世皇帝咬牙切齿,却始终不敢拍桌子的那句:与民争利。

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之中,无论是左侧的朝臣公卿,还是右侧的军方将领、彻侯勋臣,亦或是殿中央怒目圆睁,却一言不发的周勃,乃至于目光阴狠间瞥向张苍的陈平,都不敢再开口发出一言。

盖因为刘弘之语,属于西汉初绝对的政治正确: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作为低层出身的刘邦所立之政权,汉初政治意识形态中最基本的一条准则,便是‘避免第二个沛公起于草莽’。

而历史上的刘氏皇帝,最为人挑不出错的一点,便是西汉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以秦之高压政策,作为‘压制草莽英雄’的手段。

此时的舆论之中,对于秦的灭亡,最受认同的观念,便是‘秦以暴待民,则民反之’。

所以,汉室对于底层百姓,尤其是对国家纳税服役的自耕农阶级,可谓是百般回护。

历史上,从刘邦广授民田爵起,历代刘汉皇帝,便交替呈现出那副令后世统治者相形见绌的画面——皇家园林上林苑,成为了汉室收容破产农民的调节阀;皇帝小金库少府,成为了国家战略武备的资本保障。

即便是历史上穷奢极欲,横征暴敛,为凑军费无所不用其极的武帝刘彻,亦有策马踩坏农民伯伯的庄稼,因此被骂的夹尾逃去的经历。

在这样一个说皇帝有错,都属于指责者‘不忠’范畴的时代,将底层百姓开除出‘民’的行列,更是无异于政治自杀。

这一切,光从被刘弘当面呵斥,却丝毫不敢出言反驳的朝臣百官之面色,就足见端倪。

“太尉既不知,还请丞相为之解惑:吾汉室之立,所倚凭者何?”

“太祖高皇帝所定广迁天下豪杰以实陵邑,以实关中,以固国本之策,又何用意?”

说着,刘弘更是将手中长戟猛然砸在地上,中气十足的一呵:“太祖高皇帝授民田爵,以安黎庶者,又乃何故?!!”

听着刘弘振聋发聩的质询,陈平只冷汗直冒,顾不上为周勃的愚蠢而愤恨,只低着头,默然不语。

就见刘弘怒极而笑,脸颊却悄然流下两行清泪:“朕临朝之初,丞相乃言朕年幼,行政当多以老臣之见为考,当谨言慎行,朕自允。”

毫无别扭的给陈平按上一个未曾有过的黑历史,刘弘便赶在陈平反应过来之前,声情并茂的啜泣道:“关中粮价鼎沸,朕问丞相当何以解,丞相又言法无禁止则无咎,豪商虽恶,然法所不能止,律所不能治!”

“待朕以召飞狐都尉惩治豪商恶绅,以平粮价,丞相又因一己之念,乃令内史横征暴敛,以石者一算取税于民,徒惹生民不得饱腹!”

在陈平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刘弘悲痛的从怀中取出一纸白绢:“岂不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及至少府所收之税,方入国库不足日,丞相便以马政之名取之。”

“朕且不问丞相,此数千万钱,乃于吾汉家马政所善者何,亦不问丞相家中府藏可还盈富。”

说到这里,刘弘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无力的瘫坐在御阶之上,手中白绢亦是滑落在地。

“丞相所言之国朝栋梁、开国老臣,今竟亦不知朕之用心良苦,以恶朕安民之政。”

“朕只一问:此,便乃丞相所言之栋梁,朕治世之肱骨邪?”

最后一问发出,刘弘语气中已满是悲痛欲绝,本就阴柔的面庞更是一片惨白。

断断续续几声啜泣之后,殿内便复归宁静。

没等朝臣发现,御阶下就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

“陛下!”

在殿内众人皆慌乱的上前,查看已昏倒过去的刘弘之时,朝班左侧最前位置的陈平,却是诡异的前后摇晃起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陈平干涸的嘴唇颤抖片刻,旋即贴在了木地板上的血迹。

周勃面色一片茫然,只手足无措的在人群外围呆然而立;刘揭更是被人群挤到了靠前的位置,不得不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看着御史大夫张苍猛掐刘弘人中。

对于丞相的吐血昏厥,殿内众人却无一发觉···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韩王者昭 汉北墙外千里,匈奴幕北草原。

即便是百般藏掖,冒顿糟糕的身体状况,也是没能瞒过草原诸部的眼睛。

盖因为匈奴的政体,与中原大地,或是后世的草原草原游牧政权,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差异——政蛟合一。

匈奴的政体系统中,有一个十分特殊的体系:祭司。

不同于汉室的‘神为皇帝服务’,也不同于中世纪欧洲的‘人皇就是神’,匈奴的宗教体系,十分微妙的镶嵌入政治体系之中,又几乎不受任何制衡。

在匈奴这个以单于庭为首的部落联盟政体,几乎每一个有资格在部落名称后跟一个‘王’字的部落领导者,都会配备相应等级的萨满祭司,来主持部落里的宗教事务。

也就是说,被称为‘百蛮大国’的匈奴政权,其政治体系之中,有着数百上千高阶‘法师’,以游离于政体外的独特身份,影响着匈奴人的政治、生活,乃至于国家战略。

大到单于庭,有最崇高的大祭司,主持单于日常的祭祀,以及每年年初的部落头人祭祀,乃至于五月的龙城大会;理论上,大祭司甚至具备对匈奴战略的否定权——只要大祭司能自圆其说,证明‘神’对此事表示反对,那即便是单于本人,也只有低头认命的份。

单于庭本部,即土生土长的匈奴本部,亦有庞大的祭祀团队聚居龙城,以类似‘长老院’的政治身份,参与到匈奴的政治活动当中。

历史上,骠骑将军霍去病破龙城之时,便曾于龙城俘获匈奴萨满祭司上百人,以至于对匈奴的宗教体系乃至于政治体系,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重大打击。

再往小了说,如楼烦、白羊等本不属于匈奴血统,后因被征服而臣服的‘别部’,也都有着各自的祭司,乃至于专属于自己的独特信仰。

具体而言,匈奴萨满祭司们的职责也十分宽泛——在部族受到灾厄时,萨满祭司们要在向神明奉上祭祀的同时,与部族头人商讨切实的解决方案。

在部族即将面临战争时,萨满祭司们也要在为勇士们祈福的同时,与部族高层商讨简单层面的战术战略。

甚至于在迁徙途中,部族在大草原或是大幕中迷失方向时,萨满祭司们同样也要在主持祭祀的同时,为部族指明正确的方向。

从华夏人的角度来看,匈奴的萨满祭司群体,更像是拥有丰富生存经验以及人生阅历,并以此保障部族生存的‘老者’——当然,萨满祭司们还是不会忘记扯上神明的虎皮。

或许在外人看来,宗教是匈奴的愚民政策之一;但实际上,非但是这些掌控数万乃至数十万部众生死的部族头人,对自己的宗教有着十分虔诚的信仰,就连匈奴高阶贵族,乃至于单于本人,都对于神明怀有不容置喙的敬畏。

至于拥有唯一解释权的萨满祭司群体,也与欧洲的人皇们有所不同。

后世有一句俗语:要想让别人相信你的谎言,那你自己首先要对此笃定不已。

——萨满祭司们,便是匈奴人当中,对神明的存在最笃定,对冥冥之中怀有最高敬畏的群体。

而前段时间,各部族被强行征用到单于庭,为冒顿向神明祈福的萨满祭司们,如今大都已回到了各自的部族——即便是贵为单于,冒顿也不敢以任何理由,将在匈奴享受无上尊崇的萨满祭司们,强行扣押在单于庭。

所有,‘单于即将亡故’的消息,便成为了匈奴各部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诚然,萨满祭司拥有对神明,以及‘神明之子’——单于的崇高虔诚,但这丝毫不影响白羊部出身的萨满祭司,将‘单于即将回归天神怀抱’的消息带回自己的部族,然后摇身一变,以部族高层或是顾问的身份,与白羊王就单于死后可能发生的变故,展开一次商讨会议。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冒顿实际上已经没有隐瞒身体情况的必要了——要说这幕北大草原,还有哪个贵族不知道单于即将亡故的消息,恐怕就是仍旧维持汉俗,坚决抵制匈奴信仰,而没能将本族萨满祭司送入单于庭的韩王部了。

作为匈奴唯二的由汉室反叛诸侯王后代统治的部族之一,幕北的韩王部,日子比幕南的东胡王部要苦的多。

汉纪元太祖高皇帝十一年,即公元前196年,与历史上的淮阴侯同名,后又投降匈奴、回身攻汉的韩王韩信,死在了汉上将军棘蒲侯柴武手下。

与‘彼韩信’的似反未反所不同,此韩信的叛国,在舆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也正是韩王信的叛逃反汉,让刘邦彻底放下了对异姓诸侯的那丝期待,决定将异姓诸侯尽数扫除。

盖因为韩王韩信,乃韩襄王姬仓庶孙——能查到族谱传承的那种!

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韩王信属于故六国贵族,或者说是‘先周’的遗老遗少。

汉室的思想意识形态中,作为华夏第一个统一政权的秦,是不被认同其存在的;刘汉的法统来源,普遍被认为是继承于周室。

但在韩王信叛逃匈奴,并在匈奴单于冒顿的遥控下攻打汉室之后,舆论对‘周王室血脉’这块金字招牌的感官就急转直下,从而逐渐接受了刘邦那套‘亲密的人才可以信任’的理论,不再过度追求勋贵的血统。

对华夏历史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某种意义上来讲,韩王信叛逃匈奴,间接使得人类历史上臭名昭着的‘血统论’和‘氏族制’彻底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对于汉室君臣而言,这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思想进步——无论是开创汉室的刘邦,还是伙同刘邦鲸吞天下的樊哙之流,几乎都算不上出身高贵。

因此,对于如今依旧生存于大草原的‘匈奴韩王’部,汉室普遍抱以坚决的抵制和厌恶;而对同样身为反叛诸侯王,居于幕南的东胡王部,汉室则相对友好许多。

汉室的态度,看上去似乎无法直接影响到东胡部和韩王部的生存处境,但现实却是:韩王部如今上到统领韩昭①,下到底层部众,都已经处于无法保证饱腹的凄惨境地了···

反观东胡部,汉室的友好态度,反倒是让单于庭忌惮于其再度回归汉室,从而最大可能的提供生存空间——东胡部的草场,在幕南算是仅次于右贤王本部的肥美草场了!

对于这种现状,身为韩王信嫡长子,故汉韩王太子的韩昭,纵有心改变,亦是无可奈何。

如今韩昭的部族,便处于后世内外蒙古交界处的蒙古大沙漠东北方向,一片算不上贫瘠,但也绝对和‘肥美’搭不上边的草场。

相较于那些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小部族,韩昭确实不用担心部族的领地会不会引来其他部族的窥伺——因为韩王部的领地,处于一片广阔的平原之上。

没有高地,在草原便意味着不具备任何战略优势;远离水源,便意味着没有太大争夺价值。

再加上本就算不上肥美的草场,使得韩王部在幕北草原,赢得了难得的安宁。

但草原上的生活,并非韩王部如今所展现出来的表象这般简单。

——肥美的草场,为什么会引来数个乃至十数个部族大开杀戒,不惜拼着损耗部族青壮的代价,也要将其占为己有?

如果像韩王部所在这般中等的草场,能满足部族的生存,那草原部族为什么要以生命为代价,去争夺更加肥美的草场?

答案就是:别说韩王部脚下这种不上不下的草场了,就连毗邻南池,领地足有五百里方圆的幕南右贤王部,都不能凭借着其肥美无比的草场,来保证部族的生存处于绝对安全的态势。

汉室百姓,一夫挟五口而治百田,便足以撑起家中生计。

百亩田,即便是按关中大亩算,也不过是一块宽百步,长二百四十步的农田而已。

至于投入,更是约等于零——百亩田所需粮种,至多不过一石!

而在匈奴,要想维持一个有五六口人的家庭温饱,则需要最少五匹马,二头橐驼,六头牛,以及二十只羊。

——就这,还只能勉强保证够吃!

若是碰到强大的部族压榨,乃至于单于庭摊派供奉,那就更是连吃饱肚子都无法保证。

且先不提这几十头牧畜能否按照理想中那样,吃到足够多的牧草,产出足量的奶②;光是这几十头牧畜所需要的投入,便远高于汉室百姓的耕作成本。

而相较于汉室一户人家所要耕作的百亩农田,匈奴一户五口之家需要畜养牧畜的草场,更是以‘方圆x十里’为单位。

这便是农耕文明,在游牧文明前的相对优越性——汉室百姓只需要百亩田地,就可以养活一家人,而匈奴人,则需要一片方圆数十里的草场,才能在保证草场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将家中赖以为生的牧畜养好,从而获得生存资源。

到了韩昭这种部族领导者级别,那要考虑的事,更是只能有‘让人崩溃’来形容。

通过简单的计算就不难得出:一个匈奴人的日常生活,需要大约五头牛羊牧畜,以及至少方圆三公里的草场作为保障。

如今韩昭掌控下的韩王部,部众却高达数万人!

也就是说,排除进献单于庭、供养部族高层等因素,韩王部为了养活部众,就起码需要十万头各类牧畜,以及方圆五百里的草场!

——如今整个匈奴数百部族,能拥有如此规模草场的,除了匈奴本部的几位大人物之外,恐怕也只有左右贤王,才能勉强达成。

韩王部生存所需的五百里牧场,右贤王部倒是有;但右贤王部,难道就能保证生活了吗?

——右贤王部的部众,几近五十万③!

整个南池,以及周围方圆五百里的草场,仅仅能让右贤王部的青壮勇士勉强吃个半饱;右贤王还要通过压榨幕南各部,与汉人商队交易,乃至于间歇性的掠夺汉室,才能保证第二年春天到来时,部众和牧畜的死亡率不超过一成。

就连身处单于继承第二顺位的右贤王本部,其生存状况也不过如此,就更不用提其他部族,乃至于韩昭的韩王部了。

除了生存之外,韩王部最近更是遇到了一个关乎部族存亡的难题——韩王韩昭,被单于庭怀疑其与汉室有勾连!

这对一个已经背叛了本民族,寄身于宿敌下的部族而言,可谓是致命的灾难!

自韩昭被单于庭的本部骑士‘请’走之后,韩王部便陷入一片诡波之中。

好在今天,在部众翘首以盼,以及王太子韩婴翘首以盼下,韩昭的王棋,终于出现在了数里之外。

“叔父~叔父~”

伴随着一阵青涩稚嫩的呼唤,一个脸颊被晒的干裂发红,嘴角更隐隐开裂的少年飞奔回部族驻扎的营地之内。

没等少年走多远,营地中央的一定毡帐之中,走出一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大汉,稍抬手遮于额前,等候着少年的脚步。

“阿婴。”

大汉话音未落,少年便止住了脚步,只遥一挥手:“叔父,父王归矣!”

言罢,少年便顾不得礼数,撒丫向着远处矮丘上,逐渐显露雏形的人马跑去。

看着侄子欣喜的模样,大汉亦是如释重负般长出口气,对身旁的亲卫交代一句‘禀与王后知’,便也快步向营地外走去。

在韩王部陷入欣喜若狂的欢庆之时,引发这场狂欢的韩昭却驻马于丘顶,遥望着部众残破的衣衫,营地内骨瘦嶙峋的牛羊牧畜,满是苦涩的哀叹一气。

待等看清矮丘下那道飞速靠近的身影后,韩昭又不得不换上一副淡笑,策马缓缓走下山丘。

※※※※※※※※※※

勉强将爱子打发出王帐,再费劲好大力气将啼哭的妻子安抚回侧帐,韩昭再也顾不得粉饰太平,疲惫的瘫靠在卧榻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兄?”

见韩昭这幅模样,一旁的大汉纵有心询问,也是不忍心再让韩昭烦心。

——侄子或许不知道韩昭此行单于庭所为者何,王后就算隐隐有猜测,恐怕知道的也并不全面。

但大汉心里十分清楚:韩昭这次能从单于庭全须全尾回到部族,绝对算得上是捡回了一条命!

“如此之境遇,也不知父王当年因何之故,舍故土而至此···”

语气中满带着萧瑟从榻上坐起,韩昭苦笑着摇了摇头,挥挥手,示意大汉靠近些。

“寡人自龙城而归,沿途怎不见左贤王军于外?”

闻言,本低头感怀的大汉下意识抬起头,就见韩昭目光隐晦的瞥了眼毡帐外,旋即将上半身前倾了些。

大汉赶忙靠近了些,附耳低语道:“自单于召大兄于龙城后数日,左贤王便已撤军。”

言罢,大汉稍迟疑片刻,终是一咬牙:“大兄,回故土吧!”

听亲弟弟提出如此骇人的提议,韩昭猛然一睁眼,大汉顺势跪倒在韩昭面前。

“弟生于胡地,不知故土之景;大兄亦苦于部众生计艰难。”

“今左贤王又已撤军,大兄何不率众暗涉大幕,沿途尽散牛羊牧畜,易得幕南部族之暗助,以归故土?”

说着,大汉的面色流露出明显向往的神情:“弟虽粗鄙,亦略通养马训骑之术,以此傍身,陛下未必会因父王之故,怪罪吾等?”

看着大汉目光中暗含的憋闷,韩昭缓缓站起身,负手来到帐中燃烧着的陶炉旁,将手缓缓伸到火炉之上。

“时机未到啊···”

思虑良久,韩昭终究是不甘的摇了摇头。

“颓当。”

一声清冷的呼唤之后,韩昭满是哀痛的回过身,对身后的大汉郑重一拜:“若事有不测,王兄丧命于胡地,婴儿与王后,便交由颓当代为看顾了···”

“大兄何出此言?”

看着大汉惊骇的目光,韩昭面色暗沉的摇了摇头,旋即再一苦笑。

“为兄此行,单于虽未怪罪,然单于庭诸蛮皆以吾部无用,拟逐吾等于甚北。”

“事已至此,吾等断无再留胡篱之理;然吾等今居幕北,距汉边者远甚。”

“待时机成熟,为兄当以身为饵,以取部众归汉之良机!”

说着,韩昭紧紧握住大汉的手,哀伤的目光中逐渐带上了决绝,:“谨记!为兄再入单于庭之日,便乃颓当引部南归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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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对于韩王信的家系族谱,史料上并没有记载的十分详细,目前能确认的只有韩王信本人叫韩信,次子名韩颓当,后为汉室封为弓高侯;长子所生之嫡孙名韩婴,受封襄城侯。

至于襄城侯韩婴之生父,即韩王信世子,历史上的匈奴韩王之名讳,却无法从史料中找到参考。

所以,是的,佐吏又开始发明创造了——韩昭,我给韩王信的长子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2.或许在大家的固有印象里,游牧民族都应该是大口吃着肉,大口灌着马奶酒的豪爽汉子?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不光是匈奴人,包括后世的鲜卑、鞑靼,乃至于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勇士们,其主要食物来源都并非牛羊肉,而是以牛羊所产之奶所制作成的奶酪等乳制品。

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在匈奴时期就连部族小王都做不到,恐怕也只有单于能肆无忌惮的吃肉吧。

毕竟,恩克兄弟都被各路好汉吃穷了,当时穷的只剩牛羊的匈奴人,又怎么敢杀鸡取卵,杀食赖以为生的牛羊呢?

3.匈奴右贤王部究竟是否有五十万人?又有何证据?

简单说一下吧,免得有人说我水字数。

从初代单于冒顿到军臣血洗右贤王一系之间这四五十年内,右贤王部作为匈奴双头鹰政策中,主要负责对汉战略的主力,几乎都以‘率骑十万’这种规模出现在汉匈边界,撇开从别的部族抽调、奴隶冲抵,以及男女比例、老幼占比等因素,幕南能拉出一支十万人的军队,那起码是有百万以上的人口的。

而幕北的单于庭和幕南又隔着蒙古大沙漠,右贤王部对于匈奴而言,可以说是镇压幕南的‘都护府’性质,无论从战斗力,兵力,乃至于人数等方面,最起码都应该占据幕南整体数量的一半以上。

这便是佐吏得出‘右贤王部有五十万人’的论证思路,若有高人指点,佐吏洗耳恭听。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大变将生 短暂的混乱之后,未央宫再度重归于庄重和宁静。

反倒是过去这段时间似被尘封的长乐宫,在今日迎来了空前‘繁华’的场面。

——汉制,朝仪之后,朝臣百官无一例外,均需自未央宫东门徒步走出,入长乐宫拜厄太后,以彰汉‘以孝治国’的国策。

这也是汉两宫制最根本的来由——通过朝会后的请安拜厄,朝臣会就朝仪内容向太后打一个简短的总结报告。

基于此,汉太后才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朝局保持基本的了解和掌控,并保证国家大政不会太脱离正常轨道。

对张嫣而言,今天,无疑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一天——在成为汉室太后之后,张嫣将第一次迎来朝臣百官,功勋大臣的正式拜会。

早在天还没亮,朝臣勋贵都还没入未央宫,朝会都还没开始的清晨,张嫣就已经从卧榻上爬起,在宫女宦官的侍奉下洗漱更衣。

在二十二岁的年纪,以太后的身份接受朝臣百官的纳拜,让张嫣感到万分紧张。

自然而然的,原本不甚喜欢打扮装饰,也不怎么喜欢热闹的张嫣,为了这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不出差错,也是反复收拾着着装——光是发型,张嫣就反复拆散了足足四次!

撇开民间不论,汉室女子的发型,普遍以束于后背,发帘遮住双耳及小半张脸颊的松散‘妇人鬓’为主。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用一根细绳,将头发扎在接近发尾处,头顶从正中梳至两侧。

以嫁为人妇的张嫣,自然也应当以这种极具时代特色的‘妇人鬓’为日常发型。

但汉太后的身份,又使得张嫣不能扎一个简单的妇人鬓,而是要将头发盘于头顶,再以发簪作为装饰。

而这种发型,在民间普遍用于为人祖母者的打扮方式···

张嫣二十二岁的年纪,虽然在西元前也称不上太年轻,但也顶多是刚度过最艳丽的年华,与‘为人祖母’这个层级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究竟怎么在自己稚嫩的年纪,以及汉太后应该遵从的‘老年打扮‘之间做抉择,无疑让张嫣伤透了脑筋。

最终,还是张嫣的宠宦,新任长乐宫大长秋李信,一语点明了张嫣纠结的心绪。

——主君今贵为汉太后,一应礼制,皆当首尊太后之仪。

有了李信这句‘指点迷津’,张嫣才以现在副全套的太后装扮,出现在了长乐宫永寿殿前的高阶之上。

按道理来说,张嫣贵为太后,完全没有必要屈尊降贵,亲自走出永寿殿——张嫣只需要端坐正殿,等候朝臣前来纳拜即可。

但今天恐怕无论如何,朝臣百官都不敢踏入永寿殿了···

——天子怒急攻心,当廷昏厥!

光此一项,就将使得朝臣百官有一个算一个,皆背负上泼天骂名!

而作为天子之母的太后,无论是用什么手段,惩治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气到昏厥的妄臣,都没人能挑的出错!

原本的历史上,景帝刘启病危,遂将太子刘荣之生母粟姬召至病榻前,苦口婆心的交代:朕恐怕不行了,朕走之后,皇位就留给荣儿了,爱妃母凭子贵,也会成为太后,记得对别的皇子和嫔妃宽和一些···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粟姬一句老狗,硬生生给景帝刘启续了七年寿命!

强撑过当夜,并在第二日勉强爬下病榻之后,景帝刘启第一时间下令:尽捕粟氏外戚,下廷尉!

在太子刘荣的母族亲戚还没被抓回廷尉时,景帝再下令:后妃粟氏,神智昏聩,废居暴室!

暴室,实际上就是冷宫在汉时的代称。

太子生母被幽居暴室,并在短短几天后‘突发隐疾’,而后暴毙,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政治信号。

果不其然,不过几天之后,景帝刘启正式下达诏令:太子无德,无以奉宗庙,其罢太子位,贬为临江王;召胶东王彻入朝!

当是时,太后窦氏便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坐视刘荣太子跌下储君大位,灰溜溜滚出长安,去临江做诸侯王。

但在几年之后,刘荣因‘怨望’而被景帝召至长安,并蹊跷的被中尉将郅都‘吓死’时,原本温和似兔的窦太后顿时暴跳如雷,无论如何都要郅都得命!

而对窦太后强烈要求处死郅都的决心,景帝刘启贵为天子,亦是无可奈何···

最终,携平吴楚之乱之大功的实权天子刘启,都没能保下郅都的性命——即便是景帝让步到极点,废黜郅都一切官职,贬为庶民,都没能让暴怒的窦太后打消心中的怨念。

光从这便能看出,在汉室的政治体系当中,太后是怎样一个超然地位了——君要臣死,臣不一定死;但太后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不严谨的说,即便是如今‘形单影只’,丝毫没有势力的张嫣,要是坚持以太后懿旨的形式处死某人,那刘弘加上满朝公卿,也是毫无办法的。

——天子诏书、制书,或许还需要丞相用印认可;但太后懿旨,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对于如此滔天权势,张嫣可谓是战战兢兢,坐立不安。

偏偏在这时候,又发生了‘朝臣将皇帝气晕过去’的闹剧,这让好不容易适应太后身份的张嫣,再度陷入手足无措的尴尬境地。

此时此刻,以御史大夫张苍为首的朝臣公卿,无一例外,皆颔首跪匐于永寿殿外的广场之上;张嫣则面色苍白的屹立于高阶,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

——往日,别说朝臣百官聚首了,张嫣连这个数量的普通人汇聚的场景,都未曾怎么见到过。

说起来,张嫣上一次见到公卿百官齐聚一堂,还是大约十年前,丈夫惠帝刘盈在时,张嫣以皇后的身份,出席岁初的大朝仪。

对于久居深宫,素喜清闲寡淡,且对政治近乎毫无知晓的张嫣而言,此时,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挑战。

因为此事的结果,不单单关系到张嫣个人的太后威严,也同样关系到汉室君臣之间的处境,乃至于汉家在朝臣公卿心中的威严!

看着眼前数百道跪匐的身影,以及几位重臣因脱帽谢罪而露出的华发,张嫣暗自镇定着稍一出气,面上便缓缓涌上一层阴怒。

“丞相何在?”

※※※※※※※※※※

“陛下此番昏厥,乃急火攻心,且先前劳神过甚,酣食无律,故阴阳失合所致···”

道出一长串刘弘都不太能听懂的专业术语,并留下一张药方之后,医官便在王忠的引领下退出了温室殿,只留刘弘独自一人躺在榻上,看着屋顶发呆。

“该是时候调养一下身子了···”

无奈的叹口气,刘弘便回忆着晕倒之前,朝堂内发生的一切。

——这回真不是装的,刘弘确实是晕过去了!

原本刘弘确实想过,靠着这一手猫哭耗子,令陈平本就所剩无几的政治威望丧失殆尽,并以‘气急昏厥’来作为此次常朝的句号。

但哭着哭着,刘弘便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旋即真晕倒在了御阶之下。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在以血统决定继承权的封建时代,身为皇帝的刘弘在没有后嗣的情况下,几次三番传达出‘身体不够健康’的信息,这对朝局将造成十分严重的负面影响!

盖因为刘弘一旦有不测,且没有留下具备继承资格的后嗣,那按照周礼中所规定的继承规则,下一任皇帝,就要在朝堂公议之下,从现有的汉室诸侯王之中,按血缘关系最近的原则选出。

若刘弘驾崩时没有子嗣,那按照‘父死子替,兄终弟及’的继承规则,皇位继承人的遴选,就将在刘弘的老爹,惠帝刘盈尚在世的其余子嗣之中产生。

这也是吕后驾崩之时,陈平周勃不惜在刘弘在内的所有刘盈后嗣头上,都安上一个‘非惠帝子’的大帽之原因。

若不如此,皇位就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身为‘刘邦之子’的代王刘恒身上。

现在,刘弘自然是让‘非惠帝子’的阴谋破灭,若刘弘无后而亡,皇位就将由刘弘那几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们继承。

但即便如此,刘弘的身体连番出状况,也会让朝臣中的投机分子动不该动的心思。

历史上,武帝登基而久无后嗣之时,别说朝臣百官了,就连猪爷的亲舅舅田蚡,都到了到处勾搭诸侯王,逢诸侯就说‘一俟(sì)宫车晏驾,当立者非大王而何’的地步!

身为天子的猪爷更是因此惶恐不安,整天期盼着上苍能赐下一子,以安朝臣之心、朝野政局。

待等卫子夫生下戾太子,猪爷顿时喜出望外,自此对神明崇敬无比。

这也是刘据一出生便被第一时间立为太子,以及猪爷沉迷鬼神之道,导致巫蛊之祸,以及万年沉迷长生不老的原因所在。

这便足以证明:在以血统为皇位继承参考的封建时代,皇帝无后,将使朝局陷入多大的震荡之中。

尤其是刘弘身处的这个时间点,诸侯王还未曾被景帝的削藩策砍去爪牙,也未曾被武帝的推恩令肢解殆尽。

时间一长,免不得那个诸侯王二两马尿下肚,就觉得自己得了天命,嚷嚷着要过把皇帝瘾,就起兵造反了。

但作为后世人,无论是出于客观认知,还是主观意愿,刘弘都并不太认同此时早婚早育的价值观。

——过早泄阳对身体的负面影响,在后世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前世,刘弘不过是个整天埋在史册里的大学僧,算不上什么‘久经花丛’的人,自认比不上柳下惠之分毫。

如今又身为皇帝,使刘弘几乎具备绝对的‘优先择偶权’!

在这种情况下,让这具年幼的身躯过早品尝到禁果,对刘弘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潘多拉的宝盒一旦打开,那边再也关不上了···

对于皇帝,尤其是立志要有所作为的皇帝而言,传宗接代这种事,还是尽量放在成年之后,起码十八岁之后比较好。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物资贫瘠,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尽可能地延长本就短暂的政治生命,从容完成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并提早做好政权平稳过渡的安排和准备。

这就使得刘弘地个人健康,起码是对外传递的健康,就显得尤为重要。

即便撇开这层政治因素,刘弘也不希望自己在三四十岁的年纪,就被繁杂的疾病所困扰,从而影响将来的政局,以及为汉室量身制定的未来规划。

穿越时遗留在体内的毒素,已经在张苍严格‘防范’,近乎每天都入宫监视刘弘喝下那碗乌黑的汤药下,被除去大半。

今天意外晕倒,大概率确实如方才太医所言:饮食作息不规律,昼夜颠倒,用脑过度。

嗯,或许还有一些低血糖。

但没办法,做皇帝是真的很累啊···

光拿现在来说,刘弘要考虑的事,就远远超过后世学子为高考所做的准备!

——冒顿都闲的跟刘弘飙演技了,刘弘得思考个中缘由,利害关系,筹谋军备,解决边地军粮短缺的问题吧?

——诸侯之事,被封为燕王的羹颉侯刘信即将就国,刘弘要考虑到边地防务的因素,给刘信配备合适的王相,王太傅,内史,中尉吧?

——悼惠王诸子嘴上说着‘不敢获封’,暗地里紧盯着朝堂关于‘封悼惠王诸子为王’的事,刘弘也得筹谋权衡吧?

再加上国家贫穷,百姓困苦,军备落后等等因素,等待着刘弘一一筹谋布局,并尽量在最短时间内解决。

在做这一切的同时,刘弘还要时刻防备陈平周勃等人,不会从自己的举措中捞到好处,从而扭转双方的斗争格局···

如果有机会回到后世,刘弘真的很想破口大骂:谁说做皇帝很爽的?!!

明明很累好不好!!!

暗自腹诽着,就见王忠已回到温室殿,见刘弘试图起身,便赶忙小跑过来,扶着刘弘坐了起来。

“朝臣百官,可是都去拜厄太后了?”

听着刘弘不似病态的语气,王忠面上担忧稍退却了些,低声回道:“然,陛下突而昏厥之后,卫尉虫公亲负陛下回后殿,御史大夫张公为陛下把脉,知陛下无大碍之后,便都去了长乐···”

“丞相、太尉、内史亦在?”

刘弘突兀一问,惹得王忠稍一愣,目光中旋即涌上一片了然。

“陛下昏厥片刻,丞相亦吐血倒地,此时已被接回府中。”

“后太医回禀:丞相气急攻心,恐将卧榻数十日···”

闻言,刘弘稍点点头,面色淡然的从榻上站起。

“更衣。”

“摆驾长乐宫!”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齐都临淄 “御史大夫臣苍昧死百拜,奏禀太后:丞相亦昏厥,已为家中子侄接回府中修养···”

张嫣勉强提起气势发出的问题,终归是在张苍无奈的答复后再次崩溃。

——丞相不在?

这该如何是好!

此时张嫣心中,可谓一团乱麻。

在民间,即便再如何早婚的女子,在张嫣现在这般年纪,也不过是喂养孩提,初为人母的妇人而已。

更何况张嫣自出生起,便几乎都生活在家中长辈的看顾之中,完全没有独自面对过如此复杂的局面。

刚出生时,父亲张敖还是赵王,母亲鲁元公主更是权势滔天;至于外祖母和外祖父,更是天下权势最高的两个人——皇帝刘邦,和皇后吕雉!

待等祖父亡故,舅舅刘盈登基后,祖母吕雉更是对张嫣百般宠爱,甚至不惜做主将张嫣嫁给舅舅,为汉国母!

再后来父亲病逝,张嫣也生活在祖母兼婆婆吕雉,以及丈夫刘盈的万千宠爱之中。

哪怕八年前丈夫病逝,张嫣也从未感觉到有什么事是需要自己出面解决的——光是有一个可以合法自称‘朕’的婆婆外祖母,就足以让张嫣远离所有琐碎,安心待在深宫养自己的花。

怎料婆婆一朝病逝,长安大乱;名义上的‘儿子’们也都被扣上了‘非惠帝子’的标签;未改称太后,依旧称皇后的张嫣,也自此被朝堂刻意‘忘记’,被安排在未央宫内独居。

听说丞相、太尉在商讨着新帝人选时,张嫣便已对自己接下来的一生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运气好一些,或许会被新帝供养于一宫,安度晚年。

运气差点,被贬出宫乃至于‘暴毙’于宫内,也并非不可能。

可张嫣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那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自小也从未亲近过自己的‘儿子’,居然将屁股硬生生坐回到了皇位之上!

更出乎张嫣意料的,便是现在这般局面了——原以为最好也不过是安度晚年,却突然成为了太后?

突然发生这一连串变故,饶是张嫣出身名门,涵养礼数皆还算合格,也不由为之惶恐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是一颗颗将张嫣压得喘不过气的巨石,那今天这件事,几乎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嫣,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即便心里明白,自己太后的身份,注定必须要在这种时候做点什么,但张嫣唯一能想出的,也只有找来丞相,问问老臣的意见了——丈夫生前遇到难题,也大都是这么处理的。

到头来,张嫣穷尽所有想出来的‘万全之策’,却因为一句‘丞相昏厥在家’而化为泡影——张嫣,彻底愣在了原地!

若非百官公卿皆叩首匍匐于地,恐怕都会惊讶的发现:风华正茂,姿色绝丽,年不过二十有二的大汉太后,居然像个迷路的孩童般,满时慌乱的呆愣在了朝臣百官面前。

“陛下驾临~”

一声悠长的谒喝,终是解了张嫣的困局,亦是让久跪的朝臣百官如蒙大赦的稍抬起头,再齐声一拜:“臣等恭迎陛下···”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听见预料中,谒者代天子答复的那句‘平身’后,公卿百官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就见刘弘完全不顾君臣礼数,自御辇上走下,径直走到了张嫣身前跪了下来。

“儿臣参见母后,唯母后长乐未央。”

···

静。

漫长的诡静。

刘弘毫不顾忌的无视,等同于在勋臣公卿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国朝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臣子拜谒,皇帝却不做答复的先例——就连高皇帝刘邦,私底下与臣子肆意交谈,在正式场合也是基本遵守君臣之礼的。

就连因为刘弘地到来,而长出口气的张嫣,也是被刘弘的举动吓了一跳···

——在张嫣印象中,即便是先帝在时,也从未曾对朝臣如此苛待!

仁善的刘盈在大多数时候,就连对宫门处的郎官黄门,也是温颜以待的。

有那么一瞬间,张嫣心中莫名涌出一丝规劝的想法;但没等话说出口,张嫣写在脸上的担忧就已经得到了刘弘地答复。

“儿臣近日略有劳神,徒惹母后担忧,此儿臣之罪···”

只见刘弘恭敬的拉过张嫣的手,温言告罪过后,就退到一旁,做出一副‘母后先行’的架势。

见此,张嫣纵有心劝解,心中之语最终也未托出口。

“皇帝无恙,哀家心安矣。”

对刘弘稍点点头,张嫣便回过神,底气明显比方才更足了些。

“哀家女身,不便插手于朝堂政务。”

“既皇帝未赦,诸公便且跪着吧。”

音落,百官下意识一抬头,就看见刘弘已是侧过身去,稍弓着腰,全当这数百公卿不存在。

而张嫣亦似是在有刘弘撑腰之后,逐渐展现出太后应当具有的气势。

“喏···”

看着张嫣从容的回过身,在刘弘恭敬的跟随下走入永寿殿,朝臣百官一声低沉的拜谒之后,无一不哀叹着调整跪姿,如丧考妣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仅仅时隔半年之后,汉太后的威严,便即将再次展现在汉家朝臣的面前。

而强硬的天子,亦是在时隔十六年之后,再度出现在了神州大地,华夏故土之上···

※※※※※※※※※※※

在草原上的韩颓当思虑着如何回归汉土,永寿殿外跪着的百官苦恼于如何使刘弘息怒,太后张嫣品味着刘弘话里暗含的深意之时,一封私密信件终于从长安城,送到了远在数千里外的汉室东南方。

齐都,临淄。

在封建时代多数时间里,齐国因为其地处黄河以南的缘故,被划入‘南方’;但实际上,齐国大体位于后世的山东省境内,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南方’。

只不过相较于后世,汉室此时的疆域足足小了一大圈——汉室最南方的长沙国,只不过是在后世的湖南北部而已。

即便就此时的汉室疆域来定义,齐国也更像是处于‘南北交接’之处。

作为沿海地区,齐国向北接连燕、赵;向西又接壤梁国,向南,则于楚国向毗邻。

再加上隔在齐国和北海之间的琅琊国,造就了齐国‘交通枢纽’的潜力。

在原本的历史中,文帝刘恒下达《许民弛山泽令》,汉室商业、手工业便迎来的一段极致美好的时期。

商税法典《金布律》因吕后之故而被抹除,关税又被《许民弛山泽令》所免除的情况下,后世那句笑谈,在汉室真实体现了出来:只要站在风口上,哪怕是只猪,也能飞起来!

——在那个时代,行商做贾,便是最大的风口。

民间资本自是在民间共商业繁荣的背景下愈发昌盛,而关东诸侯势力,亦是从中捞取了许多好处。

其中受益最大的,便是烧山开矿,以铜铸钱的吴王刘濞,以及占据交通要道,享受商业红利的齐王刘将闾(lǘ)。

在史书记载之中,吴王刘濞借着开掘铜矿,铸造铜钱的利润,不单自掏腰包,扛下了整个吴地百姓应该缴纳的税赋,还在吴地畜养了一支装备与中央看齐,人员几近十万的庞大部队!

而齐王刘将闾,则是靠着齐国的地理优势,借着工商业‘岁入金三千斤,钱数万万’,从而达成了整个齐地的事实割据。

民间工商业蓬勃发展,对国家或许有利有弊;但诸侯割据势力财源广进,对长安中央而言却绝非什么好消息。

历史上参与吴楚之乱的七个诸侯国,军事实力最强的当属吴国,地理位置最具战略意义的当为赵国,最佳猪队友则为楚国。

至于其余四国,则都是齐悼惠王一脉的诸侯王!

济南国、淄川国、胶西国、胶东国,或许听上去关联不大;但只要打开高皇帝年间的汉室域堪舆,就不难发现与现在相比,足足大了一圈的齐国境内,便有济南郡、淄川郡、胶西郡、胶东郡存在。

就连琅琊王刘泽的封地,在几十年前的官方文档中,也是以‘齐国琅琊郡’的名称出现。

光从这便能看出,在景帝一朝,齐王一系已经靠着工商业红利,发展到了怎样强大的地步——吴楚反也罢了,好歹算诸侯‘国’,齐悼惠王一系的这几个,说是诸侯‘郡’也不为过!

能凭着一郡甚至半郡的国土,悍然跟随吴王刘濞的号召起兵造反,便足以证明文帝刘恒在《许民弛山泽令》中废除关税,是多么愚蠢的一个选择了。

在汉立方二十余年,战火平息甚至不到二十年的如今,齐国自是没有原本的历史上那般富庶。

而齐都临淄,也还远没有发展成那个‘繁胜长安’的繁盛昌邑。

此时的临淄,也顶多比代都晋阳好那么一些——偶有家世显赫,或略有薄财者兴建的高门大宅之外,作为一国都城的临淄,也同样是一片片矮小破旧的房屋,衬托出城东齐王宫的富丽堂皇。

作为被刘邦封给长子的封地,齐国最开始有十数郡,七十余座城;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先后将城阳、济南、济北、胶东、胶西、琅琊、淄川七郡割出,也依旧还能保有广川、河间、南海等郡。

疆域如此广阔的诸侯国,其王宫自也是非凡——撇开忌讳逾制而刻意控制的规模不谈,光论气势,齐王宫即便比不上未央,也无压力碾压天下大多数诸侯王的王宫。

就是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宫之中,齐悼惠王刘肥与后宫嫔妃合力,生下了三嫡十庶共十三子。

长子刘襄,已在不久前得到了朝堂赐予的盖棺定论:蚤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齐王襄早未知人事,体恭质仁,功未施;当谥之以哀。

次子东牟侯刘兴居更惨——非但被祖父刘邦的一道天雷,硬生生劈死在了太庙之内,就连封国都被废黜,谥号更是无从说起。

嫡子中仅剩的朱虚侯刘章,此时正戎装戒备于刘襄之子刘则左右,保护其周全,等待朝廷正式的‘继位许可诏书’送达。

而剩下十人则无一或缺,俱都聚集于齐王宫外不远处的一座豪宅之内,面色各异的传看着那封由关中传来的书信。

“这···”

最后一人看完之后,满带着惊骇的表情,将那封写有滔天大事的捐书,递回坐于上首的男子手中。

那男子却已是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目光深邃着环视着堂内中。

即便勉强维持住一副相对淡然的神色,男子却怎么都没能抑制住不断发抖的手指。

“丞相所言,诸位以为如何?”

以一副毫无感情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男子将不听话的右手收回案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弟弟们的神色。

殿内坐着的十人之中,除了年纪最大的男子年二十出头外,其余众人脸上的青涩皆未褪尽。

东席末座,甚至还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满目无神的看着眼前的地板发呆——正是方才最后一个观阅书信,并交给男子的刘肥幼子刘雄渠无疑!

坐于上首的男子,其身份已呼之欲出——齐悼惠王刘肥庶长子:刘罢军。

“仲兄,丞相所言,略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是极是极,陛下乃先帝亲子,先王父又乃先帝长仲,陛下当不会如此吧?”

听着弟弟们的议论,刘罢军暗地里一声冷笑,面上却古井无波:“平日里,最属将闾素有急智,说说看,此时,吾等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一位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书卷气,气质温文尔雅的青年稍一拱手,面色郑重道:“为弟愚见,此事,当从长计议。”

“丞相虽未直言,然其本意,当欲劝我等鼓噪起兵!”

“雷霆雨露皆君恩;于情于理,吾等之王,朝堂封也不封,都非吾等可妄论。”

说到此处,看到上首的长兄眉角顿时一咪,刘将闾赶忙不着痕迹的将话题移开:“且不论此,吾等亦不可忘却夕者,齐王兄应丞相、太尉之召,起兵诛吕,却终落得抑郁而终之故事···”

说到这里,刘将闾犹豫的面色逐渐被决然所取代:“弟愚意:此事,当告于朱虚侯知,再做定论。”

刘将闾合情合理的分析,却并未赢得殿内众人的赞同,亦未得到上首的刘罢军认同。

“八弟莫非,是前时入长安吓破了胆?”

“岂不知朱虚侯如今,堪堪忠臣典范;不知何时,今日之朱虚侯,便是大汉之城阳王矣~”

一阵阴阳怪气的指责之后,上首的刘罢军也终于开口:“将闾当知,朱虚侯乃先王父嫡系,吾等庶出,不可同日而语。”

“此称孤道寡,开一脉先河之良机,为兄断然不愿错之!”

听闻刘罢军终于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殿内众人纷纷附和起来;不过片刻之后,话题就已经从‘要不要响应丞相号召’,发展到了起兵后的进军路线之上。

看着兄弟们眉飞色舞的神色,刘将闾的心却缓缓陷入冰冷。

——齐国军队,如今俱掌于朱虚侯刘章之手!

如果没有刘章的支持,这帮蠢货难道还想靠着家里养的百十奴仆,就打进长安不成?

“唉···终是烂泥扶不上墙···”

暗自下定决心,刘将闾便悄然低下头,对身旁兄弟们幼稚的‘战略安排’冷眼旁观起来。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一触即发 汉纪元吕后九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春天的气息刚覆盖至关中,还没等长安百姓反应过来时,未央宫内便再度传出一则轰动性的消息:年不过十四岁的天子,硬生生给某个不知名的朝臣气晕了!

传说朝臣百官无一例外,皆在太后所居永寿殿外跪了大半天——从早晨天刚亮,只跪到黄昏时分,才各自回到了家中。

甚至有传闻:三公九卿一级的巨头,就有好几个跪晕在了永寿殿外!

事发当天,朝臣百官还没从永寿殿外的广场站起时,长安城内就已经有了一股奇怪的物论:陛下自幼体弱,如今身体又接连出现问题,很有可能命不久矣!

再加上陛下无子,孝惠诸子又大都未壮···

一日之间,长安高门之间可谓暗流涌动——各地诸侯王在长安城的远近亲戚表兄弟们,纷纷做出一副‘再论至尊大位之归属’的驾驶出来。

如此劲爆的消息传出,长安百姓可谓是拍案叫绝,吃瓜吃的酣畅淋漓。

百姓的八卦欲得到满足了,可勋贵们的连瓜都还没切好,第二天一大早,长乐宫内传出的消息,便在暗流涌动的勋贵朝臣心头泼上了一盆冷水。

——丞相年老体弱,无以辅政,然念丞相劳苦功高,不当罢;其令辟阳侯审食其(shěnyìjī)暂代左相之务,丞相陈平迁右相!

消息传出,长安庙堂可谓惊骇欲绝!

——辟阳侯审食其,乃自沛县追随高皇帝的老臣,楚汉争霸时期,吕后不幸落入项羽之手时,审食其便伺候于吕后左右。

而后高皇帝登基,立汉国祚,便开始对继承人刘盈愈发感到不满,认为其‘不类己’,便筹谋废黜刘盈太子之位,封幼子刘如意为太子。

事态最严峻的时候,吕后有足足数月未曾见到高皇帝之面;刘邦连续数月都临幸刘如意之生母戚夫人。

深感独子储位不保的吕后慌忙找来身边的心腹审食其,询问对策,审食其最终建议吕后:留侯张良,陛下曾亲赞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家上储位有急,留侯或当可助皇后一臂之力。

最终,张良果然如审食其所言那般,不愿意看到久经战乱的天下,因为高皇帝刘邦一句‘此子不类吾’而再度陷入动荡,旋即帮助吕后请来商山四皓,为储君刘盈撑腰。

刘邦见久召而未得的四位老者来到长安,顿时喜出望外,对四人礼待有加,后问四人下山出世之故,方得到那个改变心意,认同刘盈为继承人的讯息。

——陛下威压海内,拯天下元元于缥缈,此诚旷世之壮举!更幸者,乃太子聪慧仁孝,家国有后,此诚苍生黎庶之万幸。

有了这四个隐居方外的老家伙拍出一手彩虹屁,顺便夸赞并认可了时为储君的惠帝刘盈,刘邦方改变心意,正是封刘如意为赵王,并在之后不久令年不过十岁的刘如意就国。

自那时起,无论是恩主吕后,还是后来的皇帝刘盈,都对审食其的功劳谨记于心。

在位八年之后,惠帝驾崩,前少帝刘恭即皇帝位,朝权尽归吕后之手时,审食其对惠帝刘盈的‘扶保之功’,终于迎来了回报。

——按照高皇帝刘邦遗命,曹参死后,王陵和陈平合力接过丞相大位,由王陵任右相,主掌国政;陈平为左相,在王陵身旁辅佐并学习,准便将来接王陵的班。

但在惠帝刘盈驾崩之后,吕后再也忍受不了不识相的王陵,遂明升暗降,以‘皇帝年幼’为由,任右相王陵为皇帝太傅,教导皇帝。

空出来的右相之位,自是由左相陈平递补了上去,而陈平留下的左相大位,便恍恍惚惚间落到了审食其的头上。

与陈平为左相期间的‘辅佐or学习’所不同,审食其为左相八载,几乎从未过问丞相府的事务,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抢夺郎中令的职权之上——监探禁中。

若将汉初的各势力粗略划分为‘丰沛元勋’‘开国功勋’‘吕氏爪牙’来划分,审食其属于绝对意义的吕氏一党,并稍微沾点丰沛元勋的成份。

这样的政治成分,无论是在高皇帝时,还是惠帝朝,亦或是吕后执掌朝政的过去八年,无疑都算得上出色。

但在诸侯大臣诛灭诸吕之后,审食其的左相之位,便被朝堂共议定性为‘乱命’,旋即罢黜。

虽然最终,吕后在当今刘弘的操作之下,从‘吕氏’的泥潭中抽搐了身,但审食其却如同被尊为太后之前的张嫣般,近乎被世界遗忘。

而现在,天子刘弘被气晕在朝堂之上,太后雷霆震怒,罚跪群臣的背景下,审食其‘官复原职’任左相,‘辅佐’右相陈平的深层含义,可谓耐人寻味。

——审食其,可是吕后最为宠幸的亲密心腹!

而当今太后张嫣与吕后之间,无论是外祖孙的关系,还是更为直接的婆媳关系,都注定审食其在吕后辞世的现在,默然属于太后阵营。

这意味着什么,汉家朝臣再熟悉不过了——受尊为太后,移居长乐宫不过旬月的张嫣,已经开始向汉家朝堂伸出了自己的触手。

对此,朝堂却挑不出丝毫的错:汉律明文规定的两宫制,天下无人不知的以孝治国之国策,再加上吕后曾做出的榜样,注定了‘太后涉政’,将成为汉室的日常。

除此之外,朝臣百官也不难看出,太后和皇帝刘弘之间的联系有多么坚固。

——自昨日午时前后,皇帝刘弘走进永寿殿,便再也没有走出!

起码在黄昏降临,朝臣百官被长乐宫大长秋李信一句‘太后请诸公且回’时,刘弘依旧在永寿殿内!

虽然不知道刘弘跟太后聊了些什么,但从中午一直待到深夜,要说审食其官复原职之事没有皇帝刘弘的意思,怎么都说不过去。

而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对丞相陈平及其党羽,刘弘最后一丝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无论按官场的潜规则还是舆论氛围,在刘弘如此直言不讳的挤兑过后,陈平但凡要点脸,都必然会在第一时间上疏请辞,认下刘弘扣在头上的那顶‘年迈昏聩’的大帽。

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足足过去五天,春三月都临近尾声,曲逆侯府却如同被冰封般,丝毫没有传出‘请辞丞相之位’的趋势。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但凡有点政治水平的官僚,心里都已了然:皇党一系对丞相、太尉为首的诛吕功臣一系的政治斗争,已经来到最后决战!

皇帝刘弘以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伙同’年仅二十二岁的太后张嫣,给陈平安排了一个颇有些渊源的‘左相’,再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政治意图了——宣战!

而陈平愣是厚着脸皮,认同了汉家再度施行左右相这种特殊制度,其台词也在浅显不过:不降。

除此之外,太后张嫣那封懿旨中透露出的其他消息,也同样为朝臣百官心中的猜测增添着确定性。

——楚王子郢客,温善仁孝,当继楚宗庙;任之以宗正,全掌宗亲事!

这则消息,彻底坐实了朝臣百官早前的猜测:楚王刘交一脉,已经彻底站在了皇帝刘弘这边。

有了刘郢客以楚王太子的斜杠身份担任宗正,再加上太后名正言顺的懿旨,无论是燕赵之事,亦或是齐悼惠王诸子封王之事,实际上都已经画上了句号——刘弘说了算!

除此之外,太后懿旨之中,也隐晦的提出了‘天子无后,朝野不安,宗庙不宁,当择贤淑以入椒房,安宗庙社稷’的意图。

这使得因刘弘频繁的身体状况,而感到不安的朝臣稍稍安下了心,并将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天子立后的事情上。

此外,懿旨最后一条,更是让满朝功臣勋贵瞠目结舌,彻底放弃了搅这摊浑水的打算。

——先帝临朝死年而夭崩,久未得论,其令奉常有司商议,论定先帝之身后事!

要注意,这里的先帝,说的可不是刘弘地便宜老爹惠帝刘盈,而是孝惠刘盈死后继位,并在位四年的刘恭!

张嫣在如今的局面下敢提出这件事,必然也是得到了皇帝刘弘的默认甚至是授意!

如果说,之前设立左相、以刘郢客为宗正、筹谋皇后之事,透露的政治好意都还没那么明显的话,那这最后一件,简直再浅显不过了。

——刘弘,已经开始捋顺自己的皇位承袭,夯实自己的皇统合法性了!

这让陈平昏厥之后,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的周勃彻底慌乱了起来;朝野局势,也自此陷入动荡。

不过数日之间,原本逐渐安稳下来,纷纷准备起春耕的长安百姓,亦是人心惶惶。

作为封建时代的政治风向标,对即将到来的政治变故首先做出反应的,依旧是粮价。

张嫣太后生涯第一封懿旨下达后三日之内,长安粮价再度从八十一钱狂涨到了二百钱!

但这一次,记吃不记打的商贾们,终于完整的体会到了专政铁拳的力量。

东市粮铺纷纷挂出‘石二百钱’的竹牌,并随时准备做出售罄姿态之后,不到三个时辰之内,少府属衙的公文,便贴在了东西两市外的露布之上!

以原南军为班底重建而成的强弩都尉部,更是派出足足百人,只为保障有百姓自二市前路过时,能了解到这则关乎身家的重大信息。

——奉圣天子之命,少府自吕太后九年春三月丁亥(24)日始,以石九十钱售粮于市,凡汉民爵公士以上者,皆可凭户牍购之,日限五石。

从消息公布后第二天清晨开始,驻扎于南营的强弩都尉部,便以‘奉诏护民购粮’的名义,入城接管了长安城防。

有禁军巡视于街头,关中豪商巨贾们的阴谋再次破产;甚至于比起上次,这一次少府强力的‘宏观调控’,对关中粮商造成的影响更具毁灭性!

上次刘弘以天子之身下场干涉,将粮价硬生生顿在了八十五钱的铁线之上;关中粮商虽然尝到了‘国家垄断’的苦果,但实际影响并不是很大——粮商手中的米粮,其成本原本就在八十钱上下。

被宏观调控抑制单价,只能以八十二钱的价格出售米粮,粮商只能说赚不到钱甚至每石小赚一二钱而已,完全谈不上亏。

但这一次,在短短时间内差点被玩弄两次的长安百姓,彻底不买账了。

现如今,但凡是在过去几天涨过粮价的米铺,哪怕只是从八十二钱涨到八十三钱的,也都已经完全卖不出去米了——百姓宁愿以每石九十钱的价格从少府买,也不乐意以八十钱甚至七十五钱的价格,从粮商手中买粮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粮商们再也坐不住,终于做出了一个危险至极的决定:集结全部家产,无所不用其极,将少府的粮食买光!

一开始,事情还算顺利——被粮商们派出充作买粮百姓的奴仆们,几乎都凭借假的户牍买到了粮食。

但在黑暗处,早已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于眼底。

没人知道那人是谁,是什么身份,又是如何做到的。

最终展现在长安百姓面前的,只有逐渐解封的沟渠中,数日内便多出的几十具尸体!

——除长安田氏之外,所有资产在千万以上的粮商尸体!

有人说,这些人是死于游侠之间的械斗,也有人说,这些人是得罪了某个大人物,被暗害。

作为关中治安负责人的内史,也是在第一时间跟进了此案,并很快将目标锁定在了未央宫北阙外的田府。

但没等入府拿人,便有一位拄着木拐,面白无须,不时发出嘶哑咳嗽声的老者自宫内而出,亲自拉着田氏家主田兰的手,自司马门旁的门洞入了宫。

自此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内史也给出了最终的结果:此皆关中粮商,乃屯粮居奇,鼓噪粮价,方为侠客义愤而杀之乱臣贼子!

而在整个长安的目光都集中于这件骇人,却又让人丝毫生不出负面情绪的‘凶杀案’上时,东西两市内的绝大部分粮铺,都悄悄挂上了一块块字体令人感到陌生,又莫名感到心悸的牌匾。

——主爵都尉!

附:汉少府匠作大臣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主爵都尉 在长安百姓用行动表达对刘弘的信任,以每石高出市场价十五到二十钱的价格,从少府新设立的主爵都尉购粮食用,长安高门皆因前时的太后懿旨,以及接连的‘凶杀案’而惶恐不已时,刘弘却悠然的坐在宣室殿内,目光柔和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若是老奉常刘不疑认清此人,即便其身为皇党一系成员,恐怕也免不得要面折廷争,面红耳赤的劝谏刘弘‘莫忘国本’了。

盖因为这位男子的身份,是汉室,乃至于华夏封建王朝绝大多数时代所鄙夷的——商贾。

真要说起来,商人的恶名在不远前的春秋乃至战国时期,还算不上太差。

被太史公评价为‘商祖’的白圭,便在遥远的战国时期创造性的提出‘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商业理念,并借此累下万贯家财。

同样作为部分人认同的商业祖师:范蠡(lǐ),更是在隐退之后富甲一方,成为后世人所信奉之‘财神爷’的原型。

至于在后世亦大名鼎鼎的管仲,更是提出‘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种与资本论极其接近的思想主张!

这三人任意拿出一个,都足以被商贾奉为祖师,并向他们看齐。

——魏相白圭‘以商富国’的执政思维,让战国时期占据弹丸之地,却保有数万常备野战军的魏国,令人难以置信的施行了‘二十税一’的超低税率!

须知如今富拥大半中原的汉室,税率也才十五税一而已;就更枉论春秋各国,乃至于统一天下的‘暴秦’了。

越大夫范蠡,更是帮助越王勾践报仇雪恨,将越国从亡国的深渊硬生生拉出,并推向称霸地位的政治家,军事家。

管仲更是不用多说,在汉室,学术界依旧恭敬的称管仲一声:管子。

——要知道在汉室,就连仲尼都还没那个资格,被称为‘子’!

高兴的能叫一声仲尼,就算很给面子了——不高兴了粗暴的说句孔丘,除了儒生之外,也不会有人太在意。

即便是刘弘乃至于先帝刘盈,高皇帝刘邦的诏书当中,也不乏从《管子》一书引经据典,增强条令合法性的部分。

有如此多的先辈为榜样,商人阶级凭借着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丰厚的资本,本该成为精英阶级,至少是预备精英才对。

但白圭、范蠡、管仲,乃至于目光长远,为了生意的稳定而自掏腰包,全力支持国防事业的郑人弦高,都没能成为商人阶级的榜样。

商人们,选择了一个错误到不能再错的榜样。

——姜子牙二十三世玄孙,杂家创始人,始皇帝嬴政的第一任相国:吕不韦。

无论是白圭的‘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还是范蠡的‘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亦或是早于西方二千多年提出‘商业战’概念的管仲,都输给了‘奇货可居’的吕不韦。

失去了白圭‘以商业思维治理国家’的思维,失去了管仲‘以商业打击敌人’的主张,也失去弦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宽阔眼界,商人阶级与社会对立,便成为了必然。

今日但凡换一个人,刘弘都断然不可能以皇帝的身份,亲自接见一个户籍还在商籍的‘贱户’。

但眼前的人,恰恰是如今汉室的商人当中,唯一一个可以得到了刘弘光明正大接见的商人:长安田氏主,田兰。

在未央宫北阙上演那么一出‘为父鸣冤’的好戏之后,田兰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取代了孝女缇萦的历史地位,成为了汉室‘孝道’的典范。

关于田兰击登闻鼓事件,光是刘弘目前所了解到的,就已经有无数个版本了。

自秦末汉初的战火而逐渐凋零的远古学派:小说家,更是借着田兰的传奇事件,而重新在汉都长安活跃了起来。

刘弘甚至特意让王忠派人去打听回来了一个版本,待等王忠面色怪异的将那则画风近乎玄幻的‘田氏孝子为父鸣冤’说出后,刘弘可谓是瞠目结舌···

什么飞檐走壁,什么力拔山兮,还都是次要的——在民间传说中,田兰之事活脱被演绎成了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样的神话!

从‘以孝治国’的国策来看,刘弘应该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对于田兰一介商户被民间神话,则应该让刘弘警惕才对。

但这件事,却让刘弘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在原本的历史当中,商人做官,是在文帝纵容民间资本野蛮生长,加上汉室‘祡官’政策,以及公孙弘、桑弘羊等商人出身的猛人开路,才得以成行。

而现如今,彻底放开民间资本枷锁的选项,早早地被刘弘从‘汉室未来五十年规划’中剔除。

光靠着空手套白狼的祡官政策,以及极其不友好的舆论,刘弘很怀疑在有生之年,能否见到桑弘羊这样的精英。

田兰的出现,则给刘弘提供了另外一种选择:造神。

这种手段在后世可谓司空见惯:文娱工作者被经纪公司包装打扮,从而获得庞大的利益,几年之后,再造新神,继续捞钱。

这种以流水线造神的末世,刘弘后世自是咬牙切齿;但现在,刘弘却有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想法:既然后世的经纪公司,能包装戏子揽财,那为什么不能在这汉室,打包出一个‘正直仁义’的商人出来呢?

如今的田兰,甚至已经不需要刘弘打包了——孝子这个政治成分,在汉室绝对算得上仅次于‘丰沛子弟’的根红苗正!

通过打包田兰,来让商界形成一个政权可接受的价值体系,如玄高那般为了生意安稳,而时刻将国家安全谨记于心的思想,无疑算是商贾阶级最好的处置方式。

作为后世人,刘弘心里十分清楚:国家要想富裕,就绝对不可能将商贸丢在一边;但放任民间资本毫无家国观念的追逐利益,又很可能形成类似明末晋商那样的群体。

人性深处深埋的仇富心理,以及商人血液中流淌的本性,更是会让商人阶级长期处于整个社会的对立面,从而加速商人阶级国家认同感的缺失。

这个问题,也同样属于刘弘要花费数代汉皇的经历去解决的事。

至于田兰,则算是刘弘地一个尝试——以温和的手段,从根源解决商人阶级与社会对立的问题,增强商人阶级民族认同感、国家认同感的尝试。

刘弘要求也不高,不需要商人们真如管子那样为国为民,只要大多数商人具有玄高那样的忧患意识,就足够了。

即便最终失败了,对刘弘而言也毫无损失——无论包不包装,田兰都已经成为活着的孝道典范。

即便最终没能改变商人阶级的价值观,也不过是随手种下的一粒种子没开花而已。

“关中粮价安稳,民安居乐业,田宗主可谓功不可没啊。”

毫无吝啬的赞赏一番,刘弘便带上标志性的淡笑,暗自打量起眼前这位商人子弟中的佼佼者。

对于田兰,刘弘原本的感官其实算不上太好:急功近利,为人极端,意气用事等等评价,都曾在登闻鼓事件之后,被贴在了田兰头上。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却让刘弘略有些惊讶,对田兰的感官也逐渐得到改观。

刘弘借着田兰击鼓鸣冤之事顺利收割了一波民心,并彻底解决长安粮价问题的同时,田兰都在一旁出力,丝毫没有‘功成身退’的意思。

无论是少府售粮与未央宫北城墙外时,田兰毅然捐出的十万石粟米,还是之后田兰强硬出面,统一粮商界的举动,都无一不证明:田兰,绝对是一个聪明人。

若田兰果真是意气用事,一时冲动才敲响了登闻鼓,那事成之后,田兰必然会选择韬光养晦,逐渐淡出舆论视野,以免自己的商贾身份引来太多注意——尤其是丞相陈平的注意。

但田兰却选择了一条近乎破釜沉舟的道路,毫无刻意的投身于刘弘地阵营,为刘弘的事业忙前忙后,丝毫不顾及利益之得失。

事后,年不过二十余岁的田兰,更是极有担当的站了出来,将人心惶惶的商界人士尽皆笼络,颇有一副统一关中商界的威势。

这样的事发生在政权首都,绝大多数的统治者都会选择宰了吃肉,或是养肥留给儿子吃。

但刘弘却是在两件毫无关联的是当中,发现了一丝极其美妙的可能性。

既然田兰意外的统一了关中商界,少府麾下的主爵都尉也成功拉起了框架,那么···

作为后世人,刘弘在‘破坏商界统一,采取制衡’之外,开辟了一条新道路:既然统一了,那还能少费点功夫···

——借此机会,直接将关中商人群体,尽皆归入体制掌控之中!

官商。

一个遥远时代尘封的词,出现在了刘弘地脑海之中。

既然田兰如今隐隐成为了关中商界的头子,那要是让田兰做第一任主爵都尉···

出于这个考虑,刘弘才对田兰赤裸裸的‘攻城略地’冷眼旁观,甚至默许王忠,借助此次粮价事件,帮助田兰清理一批不愿归附的刺头。

——最终结果自是有点惨烈:整个粮商阶级,全都是刺儿头!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刘弘已经开始推动‘国家垄断粮食’的经济政策了,粮商们没了就没了吧,省的刘弘将来费心思。

想到这里,刘弘看向田兰的目光,便不可抑制的带上了一丝期待。

——仪表堂堂,身高臂长,虽有些瘦弱,但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孝子的名声,也足以弥补‘商户出身’的政治污点。

就是这名头···

“该以什么名义,让田兰入仕为官呢?”

看着田兰恭敬的低着头,刘弘不由陷入思考之中。

与后世所不同,封建时期大多数时期,尤其是礼乐尚未完全崩坏的汉室,尤其注重‘师出有名’。

具体到政治规则当中,则是掌权者‘不无的放矢’。

以刘弘拜令勉为郎中令一事举例,在此时的政治规则中,就属于典型的‘师出有名’——柴武年老将退,将柴武的接班人令勉召回中央视察一番,并增添一些阅历,这就属于符合政治规则,朝臣百官挑不出错。

那怎样才是不符合政治规则的呢?

——假设刘弘莫名其妙的点了一个不知名的军官,毫无理由的要将其拜为九卿,这就属于破坏政治规则。

通俗来说就是:刘弘不论做什么,对朝堂都不能做出一副‘不用知道为什么,照做就是’的态度,而是要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让朝臣百官深切了解到这个安排的前因后果,将政治意图完整的展露在朝臣百官面前。

而现在,刘弘打算将田兰任命为第一任主爵都尉,若是直接一道诏书,冷冰冰的说一句‘从今天开始,田兰就是主爵都尉了,大家配合工作’,就属于破坏政治规则。

狭义而言,田兰将自此被贴上一个‘幸臣’的标签,在于有司部门沟通时,也会遇到一些刻意的刁难。

——何谓幸臣?

乍然贵幸,无有资历而居高位!

这种事偶有发生,对刘弘的影响倒不算很大,朝臣会将其理解为皇帝正常的安插党羽,培养心腹。

可若是经常发生,就很可能让朝臣百官有一种错误的猜测:陛下这是对朝堂不满,想要全面撤换了?

届时,朝堂就将充斥着消极氛围,人人自危;严重一点,甚至可能会导致政府部门瘫痪!

——非暴力不合作,同样属于华夏古人的智慧范畴之内。

“田宗主大才,朕以为,当入仕为官,以效家国。”

“即入仕,田宗主当不便留有商籍。”

想不出个所以然,刘弘也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循序渐进——先让田兰把户籍改回农籍再说。

——即便如今成为了舆论所赞扬的‘孝子’,田兰也必须以农户的身份入仕!

若不然,汉家‘以农为本’的国策就将被动摇。

诚然,整个长安乃至于关中,绝大多数人都知道田氏是商贾,朝臣百官清楚,诸侯大臣清楚,身为皇帝的刘弘也同样清楚。

但为了规避‘可能动摇过本’的风险,还是尽量避免‘以商籍直接入仕为官’的事发生好一些。

对于刘弘的安排,田兰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早在粮价再次上涨之前,王忠就已经隐晦的向田兰透了风。

所以实际上,田兰今日能出现在未央宫,实际上就已经证明他同意了刘弘地安排。

虽然说,面对身为皇帝的刘弘,作为商人的田兰也没有别的选择···

“承蒙陛下知遇之恩,民纵万死,亦不足以报陛下恩之十一。”

“然民出身粗鄙贱业,不敢劳陛下赦民商籍···”

听闻田兰此言,刘弘下意识的稍皱起眉,就听田兰继而道:“臣粗鄙贱户,辛得陛下恩蒙,愿散尽家祡,以捐为郎,侍奉陛下左右,孝犬马之劳。”

“若民侥幸,立得些许功勋,陛下再赦民商籍以为恩赏便可。”

“民粗鄙,言语无礼,君前失仪,罪当万死···”

言罢,田兰便满是决然的叩首一拜,等候着命运的宣判。

看着匍匐于面前的声音,刘弘呆愣许久,终是未能缓过劲儿来···

——这特么!就是被评价为浑身恶疮,脚底流脓,一心只知道驱逐利益的商人?

这简直就是个大小长短正合适的官僚坯子!

且先不论政治手段,光凭这一手彩虹屁的手艺,田兰就能在后世的官场混的如鱼得水!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庞大信息量,更是让刘弘对眼前这个浓眉大眼,隐隐散发出一股锐意的青年大为感叹!

刘弘已经隐隐承诺将田兰从商籍挪入农籍,光此一桩,放在任何商人面前,都是绝对无法抵抗的诱惑!

——曾经的关中商界巨头安陵杜氏,直到家破人亡的那一刻,都没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农籍!

如此大的诱惑,田兰愣是眼皮都不眨一下,一句‘无颜消受’,等以后有了功劳再说的姿态,洒然放弃了!

试问什么才能让一个人类,抵制住无法拒绝的诱惑?

更大的诱惑!

田兰的后半句话,暗中透露出自己野心的同时,也隐隐展现出了他揣摩圣心的能力。

‘若立得些许功勋’,功勋是什么?

武勋!

田兰隐晦表达出自己‘商不商籍无所谓,我原以为陛下冲锋陷阵’且先不说;才见刘弘第一面,田兰就已经猜到了刘弘的志向:提兵北上,马踏草原!

——除了匈奴人的首级,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此时的汉室被称之为‘功勋’。

田兰短短几句话,展露了自己的才能,坦白了自己的志向,赢得刘弘信任的同时,还拍足了马匹···

这种人放在后世,普遍会被冠以虚伪、狡诈等标签。

但屁股坐上皇位之后,再看这种官僚,那感受,刘弘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

——老板,这样的官僚再来一打!

如果三公九卿都是田兰这样的官僚,那官场自是不可避免的被歪风邪气给充斥;但要是基层管理都是田兰这样的人,那刘弘根本就不用了操心什么中央集权了!

——这样的人,当刀用再合适不过!

此时再看田兰,刘弘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对于汉景帝喜欢酷吏的疑惑,也稍有了些共鸣。

——刀子好不好用先不说,他锋利啊···

哪怕有可能割伤自己,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扔下棍棒!

想到这里,刘弘也就下定了决心,不再为田兰入仕的名义而纠结。

“王忠,去禀告左相:长安田氏子栏,至诚至孝,可谓人杰;若此等纯孝之人都不得用,吾汉家谈何以孝治国?”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最终决策 目送田兰千恩万谢的从宣室殿退下,并被王忠低调指引到宫内的少府属衙,拜会少府属衙的头头田叔之后,刘弘独自走出宣室,在几名宫内侍郎的陪同下,来到了一处凉亭。

与后世影视剧中所展现的所不同,封建时代,起码汉初的皇宫内,基本不存在‘御花园’这种透露智商的场所。

如刘弘此时所见——放眼望去,只一座略显些破旧的凉亭,屹立于一片方圆百米以上的‘荒漠’之中。

别说树木灌丛了,就连花草都少的可怜。

凉亭周围百米,除了几条交汇于凉亭的石砖小道外,俱是以泥土夯实的土地。

而皇宫内之所以采用这种毫无观赏性的设计,主要原因还是防患于未然。

——花草树木、假山水池,可是最好的藏身场所!

如今汉立不过二十余载,战国之风在民间依旧浓厚;若刘弘下定决心去查,必然能发现几乎每一家勋贵府中,都有那么几位写做门客,读做死士的荆轲之‘后’。

虽说自汉立伊始,关中就被老刘家当做最后的基本盘来运营维护,基本不太可能发生‘关中人行刺圣驾’的事件;但统治者的人身安全,无论在任何时代,都是首先需要保证的。

撇开别的不说,光从前段时间,匈奴使团耗时不过一个多月,便将外交状况禀告此时远在幕北的单于庭,并得到冒顿的外交指示来看,刘弘就敢断定:恐怕就连长安城内,都不乏衣衫右衽,束发净身的匈奴奸细!

来到凉亭内,打量着陈年立柱上早已凋零殆尽的漆皮,刘弘暗自摇了摇头,待等身边侍郎在凉亭之内铺下筵席,摆上矮几,刘弘方上前坐了下来。

若说汉初,高皇帝刘邦属于暴发户的气质,文景二帝则是铁公鸡的形象,那在正史上被认为是汉室第五位皇帝的猪爷,无疑便是‘败家二代’的人设。

如刘弘此时所在的凉亭,都不用想,其建成日期必然和未央宫的完工日期相仿;刘邦整个皇帝生涯奔波于平定诸侯叛乱,在皇宫内的日子估计还没临幸吕后的日子多!

没住几天,就意味着这座凉亭只要没塌,就不会被刘邦注意到。

至于惠帝刘盈更是不用多说——曹参身为汉相,却在汉初的舆论中隐隐得了个‘兼皇帝太傅’的风评!

就连废黜御道,都逃不过曹参的口水洗礼,更不用提宫廷翻新了。

至于原本历史上的文帝刘恒,那更是夸张——发现一座凉亭造价需要百金后,直接做出了一副大妈问价兰博基尼的姿态,赶忙放下了这个打算。

景帝刘启,虽然因‘棋盘侠’的政治污点而被历史刻意的淡化,但光一个‘文景之治’,就足以证明刘启也不是什么铺张浪费的人。

再者说了,除了棋盘侠之外,景帝刘启可还有一个在汉时更为响亮的绰号:赐剑狂魔!

靠着连续几代或主动或被动抠搜的皇帝,老刘家才将天下民心牢牢攥在了手中,即便面临吴楚七国之乱那般,大半个国家陷入叛乱的局势,都依旧能够坐稳天下。

就连大兴土木,于长安城以西兴建建章宫,以为居所的武帝爷,其之所以能在晚年凭借一纸罪己诏,将天下逐渐涣散的民心收拢回来,也与汉初这几位皇帝的‘抠搜’脱不开干系。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武帝后期的状况或许也就那么一回事;但实际上,武帝后期,被频繁的战争和逐渐沉重的苛捐杂税折磨的底层百姓,已经出现了农民起义!

注意,不是趋势,是已经起义了!

若猪爷最终没有下那封罪己诏,只怕那伙起义军,在历史上就不会再被笼统的称之为‘乱军’,而是被某位史官单立一册列传,如‘x胜x广列传’了!

能凭借道歉让社会重回安稳,这种事在历史上也只可能发生在汉室,发生在文景二代皇帝之后五十年以内。

后世物论中,文景二帝自然是勤俭持家,抠抠搜搜攒下与匈奴决战经费的正面形象;而武帝猪爷,则是在鼎盛的武功之余,落下一个‘铺糜喜奢’的负面评价。

而在刘弘眼中,无论是三菜一汤的文帝刘恒,还是硬生生玩儿烂国家经济的武帝刘彻,都不是好的参考对象。

物极必反。

好的事到了极致,就必然会引发坏的结果,而坏的事到了极致···

即便有了好的结果,那过程也很淦。

如勤俭节约的文景二帝,自是为汉室留下了‘简约质朴’的官场作风;但最终,汉室基层的政府部门,却都成了‘绝对不能修’的烫手山芋!

为了保全官声,官员非但不敢翻新维护政府建筑,甚至还会在任期内刻意制造几出因‘年久失修’而导致坍塌的小事件,以此来彰显自己两袖清风,为国为民。

等下一任官员上任时,看着残破的政府建筑,更是会因为顾忌‘大兴土木’的谴责,而坐视建筑继续残破。

看上去,这番姿态确实在民间竖立了‘官家人都是好人’的固有印象,减小了地方行政阻力,提高了行政效率。

但比起这点好处,其弊端大到令人无法接受。

且先不提如此表面之下,会有多少官员在满是补丁的官服下垫一层蜀锦,光是政府建筑破败而导致的政府威权损失,就足以让刘弘放弃‘以历史上的文帝’作为人设参考的打算。

残破的政府建筑,必然会从某种程度上透露‘国家贫穷’的讯息,从而延展出‘国家羸弱’的讯息。

这就与刘弘地主张所不符了——刘弘不是地主豪强,汉室不是世家宗族!

铺张浪费固然可耻,但也完全不需要低调做人,奉行什么‘财不外露’。

作为一个统一的华夏政权,刘弘应该做的是让汉室百姓时刻感受到:国家真强,国家真富!

只有这样,才能设立政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威权和形象,让普通百姓心怀敬畏,服从统治;并让敌对势力能够正确的认识到自己的愚蠢。

对内,刘弘要让底层百姓清楚地意识到:长安富强,关东诸侯必不可能成事;于外,刘弘也希望底层百姓对身后的长安中央,具有十足的信心。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底层百姓的感官,则是因为在汉初,百姓,就等于准士兵!

在身处帝果煮义余晖的汉室,每一个成年男子,都随时具备被充作预备役的战斗能力!

内外战争,也同样是由中央仅有的南北两军为军官骨干,招募这些具备杀人技巧的百姓充作士卒。

当然,刘弘也没想过向猪爷学习,只要能避免官场风气转向极端简朴的方向,并适度的虚张声势,就可以了。

将此事暗自记下,刘弘便不顾仪态的躺靠下来,盯着远处的宫墙发起呆。

刘弘今日走出宣室殿,自然不是看着一座破旧的凉亭感怀。

准确的说,刘弘是在御史大夫(倔强医生)的强迫下,走出了密闭的宣室殿,来透透风。

不得不说,即便对张苍由于政治缘故,被史书刻意低估有心理准备,但在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刘弘还是不由为张苍的才华感到敬佩。

或者说,是对张苍非人般的全面能力感到惊讶···

在张苍坚决接过‘疗养陛下’的艰巨任务之后,刘弘和张苍的会面,其实比往日多了许多。

与刘弘事先预想的有所不同,张苍对刘弘的治疗非但包括后世中医所常见的针灸,熏艾,汤药等手段,甚至还有后世西医的心理疏导!

——没错,张苍会隔三差五的跑入宫,陪刘弘聊天解闷,缓解压力!

当刘弘问起缘故,并得到张苍的回复之后,刘弘不由再度为古人的智慧,以及华夏文化的悠久底蕴感到无限自豪。

就在此时,公元前179年,黄老学的老头子们在治理国家,研究学术,扞卫法律的同时,将医学事业进展到了‘病由心生,欲治身当先愈心’的地步!

通俗来说:张苍认为,刘弘主要的问题还是心理压力太大,从而影响了体内的阴阳平衡,导致内分泌失调之类的。

所以在过去十几天内,刘弘不但将未央宫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还输了大概五十盘棋。

——全是执白,对手都是张苍!

一想到张苍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刘弘就忍不住想一棋盘砸上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但放松归放松,作为皇帝,刘弘不太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闲暇’。

就如此刻,刘弘看上去怡然自得的躺靠在凉亭之下,晒着初春的暖阳;但心里想的,却还是国家大事。

满打满算,匈奴使团在长安,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但原本应该临近尾声的外交流程,却几乎是彻底停滞。

按往常的惯例,匈奴使节在长安的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现在,已经是匈奴使团临近折返的时间点了。

可是双方的外交诉求,却近乎南辕北辙,或者说,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僵局之中。

原本狮子大开口,强硬要求汉室提供大量物资的匈奴使团,在得到单于庭的外交指示之后,做出了一副‘我要的我都说过,单于也确实快死了,给不给、给多少你看着办’的暧昧态度。

而本处于外交劣势,因刘弘判断出冒顿将亡的讯息而底气大涨的汉家朝臣,又在匈奴人这幅作态下陷入了纠结。

汉家朝堂,也因为此次外交事件而极为清晰的划分为了两个阵营。

主战派认为,这是匈奴单于冒顿在故弄玄虚,试探汉家的底气;一但被吓住,就很有可能让匈奴人轻视,从而引来匈奴人肆无忌惮的侵扰。

而汉室的主和派,则于后世的软脚蟹有所不同:主和派普遍认为,若是不答应匈奴人的请求,那必然会遭来报复性打击,如今的汉家没有做好大规模战役的准备,应该暂且忍辱负重,以待将来。

这两种‘鹰派’及‘更鹰派’的看法,让刘弘对汉室中央的官员素质感到稍有些安心,对将来的大决战,也有了更强的信心。

不过,真正让刘弘感到兴致盎然的是,两个阵营的成员,大大出乎了刘弘所料!

陈平周勃刘揭自是不必多说,为了打击刘弘地政治威望,自然是跳身主和派。

但其余的主和派,则是让刘弘大跌眼镜!

九卿属衙去掉刘揭之外,唯一一个主和的,居然是郎中令令勉!

其余七人,无论是刚刚以楚王太子之身上任宗正的刘郢客,还是皇党元老刘不疑,亦或是开国功勋虫达、陈濞,乃至于廷尉吴公等人,俱皆主战!

哪怕算上目的不纯的刘揭,也不过二对七的比数,看上去主战派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地位。

但光是令勉主和一事,就足以让刘弘的心凉下大半!

若说令勉主和还不能够说明问题,那另一个群体的偏向,则彻底让刘弘放弃了强硬到底的决心。

——三公尽皆主和!

陈平周勃且不论,即将上任左相之位的审食其也先不提,光是张苍主和一事,就足以将事实完全揭露在刘弘面前:汉室,打不起。

即便撇开这些内在因素,光是‘三公一致反对’这一项,就足以令刘弘放弃强硬的战略方针,转而争取尽可能长的和平。

这件事,可谓是让刘弘绞尽脑汁,纠结到不知应当如何处理,如何判断。

但最终,还是后世积累下的历史知识储备,让刘弘冷静了下来。

光按历史上冒顿的死亡时间来看,起码在冒顿苟延残喘的未来五年之内,匈奴并不会有太大的内部混乱和争斗。

只要冒顿在,哪怕是成了植物人,那也足以令草原百部俯首称臣,不敢弯刀相向,只敢向着鸣镝的方向冲锋陷阵。

刘弘也想明白了——重要的根本就不是冒顿真虚还是假虚,匈奴真乱还是假乱,而是汉室赌不赌得起,敢不敢打。

就像一个被欺负的稚童,根本不该考虑隔壁家的大哥哥有没有生病,而是应该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臂,并做出冷静的判断。

就目前而言,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刘弘也只能接受现实:哪怕整个幕南脱离匈奴单于庭的掌控,右贤王割据独立,汉室也没有进场牟利的资格。

无论是失去幕南的单于庭,亦或是割据幕南的右贤王部,都不是此时依旧以战车为精锐兵力的汉室所能抗衡。

所以,刘弘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撇开匈奴使团提出的玄幻诉求,单就粮米、盐、布等生活物资,满足匈奴人所要求的三成。

这个双方都不算很满意,但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就已经是刘弘能做到的极致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驿骑如矢 恍惚之间,汉吕后九年春三月,也已在诸般琐事之中走入尾声。

作为汉室都城,长安算得上是整个中原,乃至于整个世界都罕见的繁华昌邑。

雄伟的长安城墙,高三丈五尺,底宽一丈五尺,顶宽九尺,周长更是将近六十五里①,占地面积将近十万亩(大亩)。

便是在这座长宽各十五里左右,且近一半城区被长安、未央两宫占据的都城之内,生活着八万余户人家,共计二十余万人。

当然,作为农耕政权,这二十万长安百姓自是不可能完全封闭式生活在长安城之中——长安百姓名下的田亩,都散布在长安城外。

正如此时,未央宫内的刘弘在张苍怒目圆睁之下,视死如归般灌下又一碗药汤,周勃和刘揭在曲逆侯府内跪坐于陈平塌边,朝中重臣则大都忙着跟匈奴使团扯皮的时节,长安百姓,已经开始拖家带口从各城门走出长安城,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春耕。

汹涌的渭水虽然并未因凛冬而冻结,但水流量依旧还没达到灌溉农田的地步,所以现在,百姓的工作还普遍停留于翻土、除草,以及挖出田渠中累计的淤泥。

在人群中,不难发现一个个扎着总角小辫,身上衣袖袍尾都长出一大截,一绺鼻涕滴溜在口鼻间的稚童,懂事的提着石制乃至于木制的农具,跟在父亲身后。

至于成年女子,则是鲜有出现在出城下田的人群之中——此时天刚亮不久,各家各户中的女子都忙着埋火造饭,赶在正午之前将热乎的饭食送到田埂,让丈夫和儿子们吃一顿饱饭,好完成下午耕作。

这种情况下,一个手提木耒,肩抗竹篮,身后还背着干粮袋的男子,就显得极为突出。

——没有妻子做饭,女儿又不便出门,何广粟只能将朝食提前带上,免得饿肚子。

说来,汉室对女子的礼教束缚还没有那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没有限制。

与后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能称之为大家闺秀所不同,女子在汉初的社会地位,几乎不亚于新时代——在汉室,女子是可以做户主的!

与礼教昌盛的宋明亦有所不同的是,汉室百姓非但可以有‘夫休妻’的情况,女子同样可以一纸修书,将丈夫赶出家门,并毫不受歧视的组建新的家庭。

在汉室,再嫁的女子非但不会受到歧视,反倒会比初婚的女子更受欢迎——尤其是带着孩子的!

这,就与时代背景有关了:相较于初次婚配,未曾‘证明’过自己生育能力的少女,无疑是有过‘成功经验’的二婚妇女,更能承担起此时大于天的‘血脉传承’这个艰巨的使命。

而汉人又尤其重视血脉的传承,极其敬畏祖先,且深信人死之后会在阴间继续生活。

汉人最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汉律中最严重的惩罚也根本不是死刑!

汉人恐惧的,是死后以发覆面,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没有后嗣献上祭祀血食,在阴曹成为孤魂野鬼。

而死刑在汉律中也并不算太严重——汉室的死刑,是可以光明正大到官府花钱赎罪,甚至以爵免罪、抵罪的。

此时的极刑,是腰斩!

或许对后世人而言,无论是被勒死,被砍头,亦或是被拦腰劈断,都是一个性质:死。

但在汉室的普世价值观中,‘全身而死’和‘被劈成两半’,差别比死和不死之间还要大!

此时的百姓普遍认为,人死后魂魄落入阴曹,且会保留死时的状态,乃至于表情。

所以上吊死、投河死等‘全身而死’的死亡方式,都是百姓可以勉强接受的。

到了贵族阶级,更是延伸出了逼格高高的‘吞金而死’。

而腰斩,便是汉人最恐惧的一种刑罚——在此时的汉人看来,被拦腰截成两段,就必然会魂飞魄散,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也正是这个固有观念,在汉室逐渐发展出非常愚昧的‘厚葬之风’:认为人死后依旧会存在的汉人,奉行‘誓死如奉生’的丧葬习俗,以求故去的亲人能在冥冥中的阴曹过的更好。

何广粟便是厚葬习俗下深受‘迫害’的典型之一——妻子的意外亡故,在让何广粟失去伴侣,整个家庭失去内部工作者的同时,将何广粟家中本还算乐观的经济状况一朝破坏。

如果妻子还在,何广粟便不用将家中田亩的七成尽数卖出;坐拥百亩田地,再稍稍省吃俭用,何广粟绝对有机会在有生之年积攒下小几万钱,给儿子留下殷富的家底,并让女儿体面的嫁出去。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破灭——家中三十亩田,根本养不活家里的三张口;不出意外,何广粟这一生都要忙碌于生存。

就算家庭不再遭遇变故,何广粟也只能勉强保证将儿子拉扯大,送入军中——立不立得功勋且不论,粮饷起码能填饱肚子。

再加上家中仅剩的三十亩田,也能寻个亲,将何广粟这一脉传承下去。

至于女儿,何广粟则已经无能为力了···

即便当初女儿出生时,出生时日晚报了几个月,但在今年开春之后,女儿也终是不可避免的被内史列入‘满十六岁而未嫁’的晚婚名单,成为了内史属衙的重点关注对象。

何广粟甚至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期限:如果到了夏五月,女儿还没有嫁人,那何广粟就要开始负担起每个月一百二十钱(一算)的超高罚款!

看上去,一百二十钱并不算多,只是一石半粟米的价格;但对本就赤贫的何广粟而言,每月一百二十钱的‘计划外支出’,其意义完全不亚于借了高利贷···

如今的家中状况,使得何广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将女儿嫁给更为赤贫的闲人懒汉,要么,就是将女儿卖于高门,以为姬妾奴仆。

将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意味着对方家中也只有三十亩左右的农田;而成婚分家之后,女婿能分到多少,还得看他们家有多少儿子、女婿是不是家中长子。

即便女婿将来能有三十亩田,女儿嫁过去也未必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三十亩田,意味着一年不到百石的粮食产出(税前);顶多能勉强养活两口人。

等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女儿所要面临的,恐怕就是被扫地出门,另谋亲事···

出于对女儿的疼惜,何广粟只能放弃这个选择,而争取将女儿送入高门之中,以求女儿能安稳的度过并不美满的一生。

但不知为何,原本谈好的田氏又一改往日作风,非但不再购买奴仆,更是扬言要将家中奴仆放出去一大半!

别无门路的何广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选择···

逃避。

——自上吊未果,卧榻修养之日起,满打满算,女儿何奾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出过家门了。

而何广粟之所以将女儿‘囚禁’在家中,则是出于一个极其无奈,又只能接受的最后选项:报毙。

若到五月,还是没能找到解决方法,何广粟只能向官府报告:女儿病逝。

这样一来,内史自然不可能因为‘死去’的何奾没嫁人而罚款;但自此,何奾的户籍就将被注销,彻底成为黑户。

嫁人自是不用再想,最糟糕的状况,就是何奾将自此深居家中,连街坊邻里都不能再见···

“唉,若有战事便好了···”

自安城门走出长安城,路过由新设强弩都尉部驻扎的南营,何广粟不由发出苦涩的感叹。

何广粟年过三十,自是已经过了被纳入长安两军,成为常备野战军一员的黄金年龄;但若有战事,何广粟曾经历任于边军的资历,绝对可以为他赢得进入战斗编制的机会!

且现如今,原南军已经正式改编为强弩都尉部;光从这个编制名称来看,就可以知道此部,当以弓弩部队为主。

而何广粟在陇右服役时,恰恰是材官!

无论是持重盾为弓弩集群提供防护,还是亲自持弩机进行射击,对何广粟而言都不在话下。

当今圣上在北军和强弩校尉之间,又尤其看重强弩校尉部;一旦起战事,强弩都尉部必然会奉诏出征!

届时,何广粟就能以‘故陇右都尉材官伍长’的身份,正式成为汉室中央军的一员——哪怕是暂时性的。

战争,算是何广粟如今所面临的局势,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只要以材官的身份参战,何广粟就有信心分润到一定的军功——哪怕没有爵位,也能有大几千钱的收入。

若是不幸亡故,也不用担心丧葬之事——太祖高皇帝律令:凡军士战亡,一应丧葬之事,包括但不限于棺敛衣衾(qīn)等,俱由上官负责!②

与此同时,还会有一笔相当不菲的抚恤送到家中,有了嫁妆,女儿便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至于儿子,更是有可能被圣天子召至上林苑养育,并最终成为光荣的禁军一员!

想到这里,何广粟就不由黯然神伤起来:上仓为何独薄吾一人?

为何不送来一场解救家庭的战争?

“该上田埂咯~”

“再如何看,尔也无从入得强弩都尉。”

一声温和的呼唤声传来,方将何广粟神游的心绪拉回;回过头去,就发现邻居何伯驻足而立,牵着儿子何未央,等候自己。

低下头,何广粟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南营外百步处,再靠前一点,恐怕就会被营内射出的箭矢呵止。

正当何广粟无奈的低下头,准备回到前往田亩的土路上时,就见一骑自对面飞驰而来。

“避!避!”

因心绪飞散而走出土路的何广粟自是逃过一劫,在道内侧身等候的何老头,却是差点被那飞驰而来的骑士撞翻在地。

慌忙上前,确认儿子和老何头没事之后,何广粟满是怒火的回过身,正欲呵斥,却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呆愣在了原地。

那骑士身后的黑色角旗,亦是在缓缓升起的朝阳中,发出令人胆战的光芒。

“一,二,三···”

数清骑士背后的角旗数量之后,还没等何广粟计算完毕,就闻一声高亢的吼喝声自一旁的南营外传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边,突然站起一个遍身灰尘的士卒,向着营内撒丫跑去。

“速禀都尉,关东八百里加急!”

看着那军士远去的背影,何广粟顾不上诧异于南营的哨位分布,只痴楞的稍抬起头,望向头顶红透半边的天空。

“太一神,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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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武伯伦编着《西安历史述略》中记载,汉长安城周长六十五里,高三丈五尺,底宽一丈五尺,顶宽九尺;这一段描述,均已汉时的度量衡为单位。即:长安城周长约二十七公里,高八米,底宽三米余,顶宽近两米。

但从《三辅黄图》以及《资治通鉴》所记载的长安城建造时长、劳役人数来判断,长安城应该比《西安历史述略》所记载的要稍大一些,对汉长安城遗迹的考古研究,也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具体参数,佐吏没能找到准确可考的资料,所以暂且以并不十分准确地《西安历史述略》记载的数据为参考。

至于汉长安城百姓数量,则是在西汉末年的记载上乘以百分之八十取得,毕竟王朝建立之初,都城人数相对较少也比较合理。

2.根据《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集释》中所录之《亡律》记载: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祀以少牢,长吏视葬。

译:有战士阵亡,上官应该负责丧葬服饰,棺材灵柩以及敛尸等事务,将烈士遗体送回其家中,送上少牢规格的祭品(猪羊各一),并且主官亲自参加葬礼,确保以上条例完成。

而根据佐吏多方查阅,最终发现这条律令并非萧何编订汉律才有的,而是早在刘邦尚为汉王的楚汉争霸时期,就被刘邦推行为汉军烈士抚恤方案。

从这一点来看,历史研究者评价项羽小气、吝啬或许略失偏颇,但刘邦‘对手下大方,懂得邀买人心,照顾士卒’,是有史实依据的。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狼烟骤燃 汉吕太后九年夏四月辛丑(初八),一封自关东发出,由函谷关进入关中,并直抵未央宫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彻底打破了长安城初春的宁静。

——夏四月甲午(初一),齐悼惠王刘肥子十人,共尊朱虚侯刘章为帅,悍然发动了对长安中央政权的武装叛乱!

随同战报一同送到刘弘案前的,还有一封洋洋洒洒,言辞激烈无比的檄文。

其核心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当今非惠帝子,不当立!

至于此次起兵的缘由,檄文中更是做了详细透彻的‘解释’。

——去岁末,哀王奉太尉军令,入关勤王,后太尉曾言:当今非惠帝子,乃吕氏乱贼淫乱后宫而出,欲立哀王;岂料伪帝私窃虎符、玉玺,蛊惑北军以为凭仗,乃得位。

哀王不忍刘汉社稷流吕氏血脉之手,故面折廷争以相劝,终获罪于伪帝吕弘,得赐酒一樽;王食之就国,王驾至临淄而哀王薨。

雷霆雨露皆出于上,人臣本无妄议之理;然伪帝吕弘沐猴而冠,窃居至尊,此诚为人臣者所不能容,忠社稷者所不能忍也!

今悼惠王子襄、罢军、将闾等义而起兵,乃告天下刘氏臣:太祖高皇帝之社稷,存亡唯旦夕。

若有刘氏之忠臣义士欲从,当速达之,会梁都睢阳,共襄义举!

檄文传出,长安振动,朝堂骇然!

当日朔望朝刚结束,朝中千石以上官员,及衔都尉以上军官,统统被叫回了未央宫!

就连稳坐长乐宫的太后张嫣都被惊动,在几位故宣平侯家臣的陪同下赶到了宣室殿,为小皇帝刘弘掠阵。

待等看过那篇檄文过后,太后张嫣毫不犹疑的当场下令:太尉周勃,妖言惑众,目无君上,坐大不敬,下廷尉!

匪夷所思的强硬态度,饶是皇帝刘弘都吓了好大一跳。

但更令舆论难以置信的是:对太后的‘乱命’,皇帝刘弘只做出了一副‘为人子者,岂有忤逆之理’的模样,对周勃下狱冷眼旁观。

这下,可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半日之内,长安北军,周边郡县驻军,甚至于皇党心腹强弩都尉,都跳出为周勃求情的中层军官。

最终,这些人在被刘弘偷偷记上名单的同时,被刘弘一句‘汉家以孝治国,朕为人子,断无逆太后之理’给堵了回去。

紧接着,便是本已执掌长安城禁的强弩都尉尽数出动,大部分进入长安城,在未央、长乐两宫,高庙,以及长安十二门建立起森严的戒备;剩下一队近千人的校尉部,则是在卫尉丞秦牧的率领下,赶往了长安城以南的九庙。

这一天,刘弘都在高度紧张之中度过,就连入宫参与讨论的将军们说了些什么,也都全然没有听进去。

而此次以齐悼惠王诸子为首倡,关东诸侯或明或暗响应号召的叛乱,最终被后世史家命名:齐代之乱···

※※※※※※※※※※

军报传达不过数日内,未央宫内往日宏伟庄重的氛围便一扫而空,转而被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所充斥。

本由屏风蒲团,香烛筵席装点的宣室殿,此时也已被一张张数丈宽,十数丈长的布制堪舆所取代。

殿中央,一道矮小瘦弱的身影,被一个个身高体壮的威猛身躯团团‘围堵’于高挂着的堪舆前,双手背负,眉头紧锁,不时发出低沉的询问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诸侯王’叛乱,可谓是打了刘弘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对于汉匈外交战略,以及针对陈平、周勃一党的政治博弈所做下的安排,亦是被这场突如起来的叛乱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的刘弘,已经完全顾不上匈奴人的问题了——只要匈奴人可以保证不插手此次叛乱,刘弘甚至愿意满足匈奴人所有包括物资,米粮,乃至于武器军械的要求!

当然,武装驻扎除外。

至于为什么要在‘诸侯王’三字上打引号,则是刘弘感觉最蛋疼的一个点了。

——此次叛乱,首倡起兵的十二人当中,唯一一位货真价实的诸侯王,就是上位不过旬月,年纪与刘弘相仿,且有九成以上可能被胁迫的三世齐王:刘则。

剩下十一人,也仅刘章有一个朱虚侯的爵位,其余十人尽皆白身!

不堪入目的叛乱整容,让刘弘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武装叛乱,什么时候变成是个人就能发动的了?

但最终,现实对刘弘挥下当头一棒···

——叛乱爆发仅仅两天过后,即夏四月初三,因在诛吕过程中被裹挟,而被朝堂削去柜县的琅琊王刘泽,其王国军队再次落入了叛军手中。

再加上齐国本就常备,且在半年前才经历过战争的军队,以及刘肥那十几个儿子畜养的家兵奴仆,使得看上去寒酸无比的叛军国模,在不过数日之间,就扩张为十五万以上战员的庞大部队!

——鬼才知道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几万人,是哪个‘忠肝义胆’的诸侯王暗自派过去的!

相较于历史上的吴楚之乱,此次反叛军的规模虽有些寒酸,但与历史上被吴王刘濞一道命令强拉上战场的‘全吴境内十四到六十二岁’的农户,无疑是半年前才经历过一场武装斗争,且还保有部分楚汉时期遗卒的齐军,具备更高的战斗力。

比起六十二岁的刘濞,以及华夏史上第一位猪队友刘戊,齐军统帅刘章也无疑算得上是‘知兵’之人。

结合此间种种,可以说,刘弘此次面临的诸侯叛军,较之于历史上的吴楚叛军,战斗力相差无多。

而相较于历史上的景帝刘启,刘弘面临的局势则无疑困难得多。

历史上吴楚之乱爆发时,景帝刘启可谓大权在握,无论朝堂还是军队,都在刘启的绝对掌控之中。

反观此时的刘弘,虽然将朝堂大致揽回了自己的掌控,但距‘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对于军队,以及基本盘——关中的掌控力,也远不如景帝朝安稳。

尤其是‘大义’这个有了没啥用,但没有会很麻烦的因素,刘弘的局面要比历史上的刘启困难得多。

历史上,吴楚发动七国之乱,举起的大义旗帜是‘诛晁错,清君侧’——晁错蛊惑当今,以夺诸侯封土,祸乱天下!

简单而言就是:我们不是叛乱,是陛下身边有奸臣,我们是要去长安,帮助陛下铲除奸臣的。

亦是基于此,景帝刘启才会忍痛诛杀帝师晁错,以此撕碎吴楚联盟的遮羞布。

你们不是要杀晁错吗?

要诛奸臣吗?

好了,朕自己诛了,没你们事儿了!

一手釜底抽薪,顿时将吴楚联军架在了火堆上,对叛军军心造成了巨大打击,使懵懂的百姓看清了叛军的真实目的。

而现在,刘襄举起的大义旗帜,根本就不能算做是遮羞布了。

——上非惠帝子!

一句话,直接将刘弘地皇位合法性全面否定,更是直接按下一个‘伪帝吕弘’的大帽!

光此一点,就足够让刘弘绞尽脑汁,探寻解决之法了。

在通讯手段约等于无的封建时代,一块好的大义旗帜,往往能为叛乱一方提供效果极其显着的精神增益。

如吴楚之乱前期,在‘诛晁错’的大义旗帜下,吴楚联军可谓战意高涨,势如破竹,不过旬月,就从遥远的东南沿海一路抵达梁都睢阳。

结果长安刚传来晁错身死的消息,发现自家王上并未退兵的联军士卒,终于明白过来此次战争的性质是叛乱,旋即军心大乱。

在睢阳城下死磕月余之后,号称战员一百二十万的吴楚联军,在周亚夫奇袭淮泗口后土崩瓦解,历史上着名的吴楚七国之乱,最终不过三月而平。

而刘弘如今直接被否定皇位,甚至是‘刘姓’的合法性,使得刘弘陷入了极其危险的舆论劣势之中。

若不做出有效应对,刘弘甚至都无法保证,身边的禁军侍郎之中,会不会有‘忠臣义士’要借刘弘项上人头一用。

即便不考虑这些因素,光论最直观的的战略局势,相较于景帝刘启,刘弘也有一个极其重大的劣势——梁国!

历史上,吴楚联军一路高歌猛进,可谓是通过一次武装游行,就顺抵达梁都睢阳。

只要睢阳城破,关中门户就将打开,摆在吴楚联军面前的,就将只剩一道函谷关。

实际上,若是吴楚联军攻下睢阳,根本不需要再攻打函谷关——到了那一步,长安城内自会有‘择木而栖’的良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在吴楚大军赶到长安前,将未央宫清除干净。

——就如同刘恒入长安时,夏侯婴和刘兴居清扫刘弘那样。

但最终,睢阳成为了吴楚联军的滑铁卢,以及最终的葬身之所。

究其原因所在,则是因为:早在刘启尚为储之时,文帝刘恒便对吴王刘濞可能发动的叛乱做足准备,在不断加强梁国军事力量的同时,将刘启的胞弟刘武封为了梁王。

刘启登基之后,在推行削藩策的过程中,也是时刻进行着诸侯叛乱的准备工作——送往梁国的武器辎重,自削藩策问世到吴楚大乱间,可谓日日不断。

历史上面对吴楚联军的睢阳城,可谓是重兵驻扎,箭矢粮草富足,战员精锐;更是有太后亲子,皇帝昆季坐镇!

而如今?

——梁王刘太,现在还在未央宫内,在几个表兄弟的陪同下读书呢!

没有诸侯王坐镇,也没有事先进行战略准备的梁国,完全无法和历史上梁孝王驻守的睢阳相提并论!

就算睢阳勉强守住,叛军也同样可以选择其他路线。

吴楚之乱最终被镇压,并不是完全由于未能攻下睢阳。

西取睢阳,从而进发荥阳的战略目的失败,自然是对吴楚联军的重大打击,但真正让吴王刘濞绝望的,是坚壁清野驻守下邑,阻断联军向北绕道方向的周亚夫大军!

而现在,刘弘既不能确保睢阳不失,也无力派出一位周亚夫那样的战略家,将叛军主力全部拖在睢阳城外。

对于内政外交,刘弘自是可以通过后世积累的知识储备,以及超强的记忆力现学现卖,但这种具体到战役的战略方案,无疑不在刘弘地认知范围之内。

“陛下,臣愚以为,旬月之内,叛军尚无以攻至梁国。”

一声苍老的拜喏自身后传来,将刘弘紧锁于堪舆上的目光拉回了身后,济济一堂的军方将领身上。

“卫尉但言无妨,朕当躬闻。”

闻言,同样面色沉重的虫达稍一拜,旋即走上前,来到高挂于梁木上的堪舆前,手指点在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圈之内。

“陛下且看,此齐都临淄。”

“叛军即明传檄文以起事,自当先于齐宗庙祭告先祖,以章其举之所正;故檄文发出之日,叛军当仍于齐都左近。”

说着,虫达的手向右稍一划,再道:“琅琊之兵既归于逆贼之手,则可知叛军当滞于临淄,待琅琊兵自东而来,与叛军会作一处,再行西进。”

言罢,虫达将右手缓缓移回写有‘临淄’的圆圈之上,展开左臂,将左手放到了另外一个圆圈上:睢阳。

“且不论道路曲折,山川相阻,自临淄至睢阳,便远至千里。”

“若叛军过郡县而不攻,避道而行,日行当不过五十里。”

“如此,叛军若自临淄而西发睢阳,当耗时月余。”

气喘吁吁的将手收回,虫达稍调整气息,才继而道:“且夫沿途郡县,多以高皇帝之故吏勋臣所充,见此变故,亦当有所作为。”

“睢阳之防务,陛下或可缓虑;为今之首要,乃传诏车骑将军:严锁燕赵之道,以免叛贼外结匈奴,以为祸害···”

将自己的看法尽皆吐出,虫达便吃力地外下腰,深深一拜。

不过几个月,原本硬朗的虫达便如大病初愈般萎靡了下去,眉宇间锐意不再。

看着虫达在短短几日之内便深弯下的脊梁,刘弘纵是万般哀痛,也只能苦涩的长叹口气,将目光移到一旁。

——老虫达,也没多少日子了···

顾不上为虫达见底的寿命哀愁,刘弘便强整面色,将目光移回堪舆之上。

虫达说的没错。

齐都临淄与梁都睢阳,其直线距离便超过了一千里。

若算路程,恐怕齐军要跨越一千五百里以上的距离,才能抵达睢阳。

哪怕按最悲观的‘齐军一路武装游行,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且保证按汉室郡兵每日五十里的标准行军来推算,叛军也要起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睢阳城外。

一个月的时间,刘弘可以做很多事情——即便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天。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切断叛军和匈奴人之间的道路,避免匈奴人在这种情况下横叉一脚,使本就混乱的局势再添一份混浊。

思虑良久,刘弘面色一沉,下达了自站起之后,未央宫所发出的第一道命令。

“着匈奴使节觐见,以商代王女嫖外嫁匈奴事!”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捉襟见肘 待等传诏侍郎飞奔出宣室之后,刘弘再度将紧锁的眉头移回堪舆,思虑着什么。

即便诏令传至典客,匈奴使团觐见,也是明天的事了——外使入朝,首当沐浴更衣,方得慕天颜。

即便撇开匈奴人不说,也依旧有几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刘弘面前。

睢阳防线,究竟要不要守?

派谁去守?

夹在函谷关和梁国之间,位于河内、河东交界处的荥阳,该派谁去守?

以及目前首要大事:对于叛军的‘讨贼檄文’,应该如何作出应对?

每一桩、每一件,几乎都是关乎这场诸侯叛乱最终结局的重大决策。

目前长安中央的防备力量,可谓捉襟见肘。

由远在飞狐迳的车骑将军柴武掌控的边关将士,几乎是完全无法调动——即便刘弘最终通过和亲稳住匈奴人,但边关防务,绝对不能交到一纸随时可以撕碎的外交条约之上。

关内,地方郡县兵更是要保障治安,以免战争在关中引发混乱。

长安朝堂如今可以调动的,只剩拱卫长安的北军,以及原南军,今强弩都尉部。

强弩都尉部,在原南军数百遗卒为框架,召集地方郡兵重建才不久,还完全不足以被称之为一军;若要出征,也只能是将北军派出去——还只能派一部分。

作为目前长安中央仅有的一支可调动的武装力量,北军起码还要留一半以上的编制,镇压关中,以备不测。

吕后驾崩之时,齐哀王刘襄一路进抵荥阳,差最后一步就要兵临函谷;即便是在那种危急存亡的时刻,吕禄吕产也只是将北军七部校尉中的三部派了出去。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此次悼惠王诸子发动的叛乱,可谓与那次‘诛吕’行动极其相似:齐国兵进逼关中,朝堂又有内因,最终目标,也同样是汉室的掌控者。

如此说来,刘弘非但不能将北军全部派出,还要时刻戒备留守关中的部分——x氏左袒之典故,发生那么一次···

嗯···

两次,就够了。

北军无法使刘弘百分百放心,又使得派出去镇压叛乱的那部分,其主将人选也是一个难题——此人必须得保证自己能将北军的骄兵悍将震慑住,并按朝堂意愿平叛,而非是调转枪头,如诸吕之乱时的灌婴那般,跟叛军首领眉来眼去。

有‘前科’的大将军灌婴,自然就被排除在了此次平叛主帅的候选名单之中。

太尉周勃,又被太后张嫣强硬的关在了廷尉大牢之中——便是周勃仍为太尉,刘弘也不可能让这段时间极力争取领兵出征的周勃如愿以偿。

军方第一人、第二人被排除在外,第三号巨头柴武又要主掌北墙防务,摆在刘弘面前的选择,可谓所剩无几。

郦商亡故,虫达年老,开国元勋中可堪一用者,几乎都已逝去,或即将逝去。

新生代如郦寄、秦牧等青年将领,又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掌控一场战役的地步。

与其说,刘弘选择面小,倒不如说已经没有合格的人选,可供刘弘选择了···

疲惫的揉了揉眼角,刘弘稍启略有些干裂的嘴唇:“诸位皆久行军伍之宿将,当可解朕之忧:为今之乱,吾汉室当何以应之?”

言罢,刘弘便将满怀着期待的目光撒向殿内众人。

但不过片刻,视野所及,便将刘弘的期待撕碎···

诸侯叛变,天下将乱之际,汉室权力中枢对兵事但凡有点知解的人,都已在殿内。

在太尉意外出缺的状况下,大将军灌婴以军方实际主事人的身份,领衔出席此次战略统筹回忆。

除灌婴之外,开国功侯如今尚在世的,如太仆陈濞、卫尉虫达,乃至于年过八十,行将就木的老太傅王陵,都悉数到场。

汉立二十余载,开国皇帝刘邦留下的班底,可谓凋零大半。

开国功侯十八人之中,如今还在世的,只剩第四位的绛侯周勃,第九位的颍阴侯灌婴,十二位的安国侯王陵,十三位的棘蒲侯柴武,以及最后一位的曲成侯虫达尚在世。

周勃、灌婴政治成分敌对或存疑;王陵、虫达年纪太大;柴武更是全掌边关战事,根本无暇抽身于对内的叛乱镇压。

就连在汉室开国功侯中排名第十九位,不在第一批受封名单中的博阳侯陈濞,都已是年近六十。

无可奈何之下,刘弘甚至将目光撒向了郎中令令勉,寄希望于年不足四十的令勉能够站出来,为刘弘撑起局面。

但刘弘心里清楚:令勉如此‘年轻’的资历,根本无法支撑令勉以平叛大军统帅的身份,统领全局。

被刘弘直勾勾盯着,让令勉不得已稍稍走出,躬身一拜:“若陛下所忧,乃梁、河东、河内之安稳,臣确有遇见一二,可为陛下斟酌之用。”

话虽如此,但令勉庄严中略带些苦涩的目光,也同样提醒着刘弘:别说是成为平叛主帅了,就连撇开本职率军出征,令勉都觉得很不妥当。

“郎中令且言之,朕自无怪罪。”

得到刘弘许可之后,令勉再拜,走到了堪舆面前。

在令勉的详细解释下,齐军的行军路线,战略目的,乃至于会遇到状况,都一一展现在了殿内君臣面前。

与历史上吴楚所面临的路线不同,齐国军队要想进逼关中,只有两种选择。

其一,自临淄出发,取道济南一路西进,攻下平原郡,自东进入赵国境内。

只要齐军选择了这条路线,那此次叛乱就将使汉室大半个北方陷入战火之中。

对齐军而言,好处自是很明显:同样没有诸侯王坐镇的赵国军队,将如琅琊军队一样,‘加入’到叛军行列之中。

与好处相比,弊端也同样直白:取道赵地,就意味着齐军与最终战略目标——函谷关的距离,较之于临淄更远。

兵贵神速,乃兵家古往今来的硬道理。

拉长战线,延长进军路线,意味着齐军一路上将会遇到更多阻碍,也意味着长安中央将具有更多的时间,对战役做出反应,以及动员。

光从这一点来看,历史上无论是高祖时的黥布,还是景帝朝吴楚之乱时的刘濞,都没有选择这条绕远路的叛乱路线,是十分正确的。

——以弱击强,以一国之地对抗坐拥天下的长安,对胜负影响最大的一个因素,便是时间。

所以齐军的行军路线,其实只剩一条。

——自临淄出发,一路南下,沿经鲁地直扑丰沛!

只要丰沛落入齐军之手,那刘弘就等于输一半;即便长安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刘弘也将蒙上无法洗清的污点!

龙兴之地落入叛军之手,刘襄能做的事也就更多了——比如祭奠一下刘邦的庙宇,做出一副‘为高祖皇帝扫除奸臣’的姿态,稳固大义旗帜之类的,都能把刘弘恶心死。

即便没能攻下丰沛,亦或不取丰沛,叛军也同样可以绕道西进,直逼梁国。

如此一来,刘弘需要做出的战略部署就很明确了:第一道防线,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守的丰沛!

这一道防线的战略目标,不以阻挡叛军为主,而是以护卫汉室龙兴之地,保留刘弘最后一丝颜面为首要任务。

第二道防线,就是历史上的吴楚之乱时,将天下目光全部吸引过去的梁国,准确的说,是梁都睢阳。

睢阳,才是肩负起将叛军阻挡于关外,确保关中不被战火波及的防御重点。

除此之外,长安还必须出于稳定人心,打击敌方信心的目的,派大军驻扎于函谷关和睢阳之间的军事重镇:荥阳。

盖因为荥阳自设立之日起,就肩负着统一政权最重要的战略防守任务:护卫敖仓!

自秦收天下米粟屯于敖仓之时起,敖仓便充当着政权命脉的作用。

如果说,秦之咸阳、汉之长安,是中央政权的大脑,那说敖仓是政权的心脏也毫不为过。

秦末,起义军遍地而起,秦廷甚至不惜将北方长城军团召回,赶往赵国境内平叛之时,敖仓没动一粒粮食。

半年前的诸吕之乱,诸侯大臣共诛诸吕,身为长安政权实际掌控者的吕氏外戚,可谓是内忧外患;但敖仓还是没有少一粒粟米。

即便是原本的历史上,吴楚联军兵临睢阳城下,梁国军队在短短数日便阵亡上万,梁孝王一日七封求援血书送往长安之时,由大将军魏其侯窦婴镇压的荥阳,同样没有让敖仓少哪怕一粒粮食。

敖仓的存粮,便是整个汉室军队心里的强心剂,长安朝堂心中的定海神针。

无论状况糟糕到何种程度,只要敖仓还在,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反之亦然——只要敖仓失守,胜利的天平就将迅速向叛军倾斜,关中人心惶惶,民心军心大乱!

到了那个地步,刘弘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秦三世子婴。

想到这里,刘弘目光中的沉重便缓缓散去,转由一股自信所取代。

“即刻拟诏:加隆虑侯灶卫将军衔,许便宜行事;令即刻率征越大军北上,限夏五月戊寅日(十五)前抵至丰沛,以护太祖龙兴之所!”

周灶带着征越大军滞留南方,已经快半年了。

大军因水土不服所导致的非战斗减员,也早已严重到此次征越战役进行不下去的地步。

借此机会,以一个合理得由头将大军召回,在解决如今长安中央‘无可用之军’之困局的同时,还能将此次征越失败糊弄过去。

如今不过四月初,最晚再四月中下旬,周灶就将受到长安的命令,启程北上。

实际上,刘弘也早已从柴武口中得知:周灶大军早在春二月,就已经遭受不住长沙的湿闷,而稍稍北撤至长沙-南郡交界了。

得到消息之后,刘弘虽没有立马许可周灶班师,但也委婉的下令:大军北撤五百里,驻扎待命。

若不出意外,周灶大军现在应该是在淮南、汝南交界处,距丰沛不足千里。

在齐军同样距离丰沛上千里,且沿途有地方军队阻挠的情况下,周灶早于齐军抵达丰沛不是什么大问题。

哪怕周灶暂时丢下伤员辎重,挑选精兵数万北抵丰沛,也足以将丰沛围个水泄不通。

如果刘襄真的砸十几万大军死磕丰沛,那长安中央就能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战斗动员,发动民间武装力量,为此次战役的胜利增添砝码。

这样说来,丰沛就算是保住了。

言罢,刘弘不顾殿内众人怪异的目光,继续下令:“着淮阳守申屠嘉领淮阳郡兵一万,于奉诏次日启程,星夜进军,抵荥阳,护敖仓周全。”

既然开国功勋没有更好的选择,中央也没有可堪一用的成熟将领,刘弘便也只能如历史上的文帝一样,将注意力锁定到了申屠嘉身上。

别的不说,申屠嘉为人清廉正派,没有太多私欲,军功、资历也够扎实,负得起护卫敖仓的重任。

此次动乱之后,不出意外,陈平就将彻底告别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最起码,也将告别汉家政坛,告别丞相大位。

如果不出意外,刘弘会用审食其过渡几年,趁机将某些‘离经叛道’的计划提上章程。

待等两年之后,审食其病死于丞相之位时,身为‘亚相’的御史大夫张苍就将大概率成为继任者,官拜丞相。

届时,申屠嘉也可以凭借‘保敖仓不失’,以及首倡尊立太后的功劳,顺理成章的升任为御史大夫。

撇开这些遥远的因素不谈,刘弘选择以申屠嘉作为荥阳,即敖仓的守备将领,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淮阳郡与梁国直接接壤,距离荥阳的直线距离更是不超过六百里。

如果不考虑中央军和地方郡兵的战斗力差距,淮阳到荥阳的距离,甚至比长安到荥阳的距离还要短!

至于淮阳郡因为申屠嘉领兵出征而陷入危险,则完全不用刘弘担忧:如果刘襄真因淮阳空虚而转头攻打,那和先打赵国没什么区别——浪费时间!

法统根据地保住,战略重地也有了着落,剩下的,便是最重要的抉择了:梁都睢阳,派谁去驻守?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战鼓轰鸣 关东急报传至长安第四日,未央宫虽然依旧没有传出正式的回应,但战争的气息,已经将这座璀璨的城市笼罩在内。

原本看上去懒懒散散,像是打卡上下班的少府作室,在战争即将到来的时刻,一把撕开那层人畜无害的表皮,将真实的面目展露在了世人面前。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未央宫一声令下,少府眼皮都不眨一下,闭着眼睛拿出了数万柄刀枪弓弩,数以十万计的箭矢,近百万石的米粮!

在朝堂还没有完全做好针对此次战争的战略部署时,少府就已经将战争所需的一应物资准备好,并做好了随时运走的准备。

这也意味着战争机器,已经在少府的号角声中正式启动!

午时前后,天子对于此次战事的粗略安排,也大致传出未央宫。

——征越大军暂缓南方战事,北上丰沛,筑起第一道防线!

——淮阳郡守申屠嘉领淮阳郡兵,火速进抵荥阳,守卫敖仓!

这两则,还只是朝堂针对突发战争的应急反应,真正的戏肉,还在后面。

在长安数十万百姓瞩目之下,中央对于此次叛乱了最终策略,终于随着疾行于大街小巷的内史衙役,传入关中百姓耳中。

——着大将军灌婴,率北军屯部、中垒二校尉,于夏四月癸丑(二十)正式出征,进发睢阳!

消息传出,长安在短暂的欢庆之后,转为了一种极其有序,有十分有朝气的氛围。

对于战争,关中大地的百姓从不陌生。

——早在前秦之时,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早已习惯将家中的父亲、丈夫、儿子送上前线。

盖因为太祖高皇帝律令:男子年十四而习武,十七而始傅!

在汉室,男子自十四岁开始,就要在县乡的基层官员组织下,进行为期一到两个月的军事训练——每年一次。

由于耕作习惯以及农忙的缘故,此项训练大都被安排在秋收之后,最晚于春耕之前结束。

所以,也被称之为‘冬训’。

在经过至少三年,即三次一至两个月的军事训练过后,汉室男子就将在十七岁的年纪,正式成为汉室光荣的纳税人。

这里的纳税人,不单指农税和算赋——在十七岁之后,汉室男子在正式开始缴纳每人一算,即一百二十钱的算赋之外,还要开始履行地方基建义务,即劳役,以及每一个汉室男子成年之后的应尽义务:兵役。

在经历过‘三年’的军事训练之后,汉室男子就要在十七岁之后,自愿或被自愿①履行两年的兵役,一年卫戍边墙,一年拱卫都城。

这就意味着:汉室每一个十七岁以上的男子,都具备被充为‘民夫’,并顺利完成武器辎重运输的能力。

至于二十岁以上,已经服过兵役的男子,更是具备随时投入战斗的军事素养!

在和平年月,十四五岁的少年或许还在年少慕艾,或是在父母的包办下组建家庭;二十多岁的青年小伙,也大都忙于维护自己小小的家庭。

但一俟战起,这些平日里面善目良,透露着憨厚气息的青少年,就将成为汉室战争武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

年纪太小,尚未始傅,但已经有了一些军事素养的少年,以及年过三十,虽有战斗经验,但已过了壮年的男子,都有机会被官府随机抽取,征为民夫。

可千万别以为汉室的民夫,是那种推着独轮车送粮的百姓!

相较于有营帐保护,且紧凑驻扎的战斗部队,民夫部队遭遇的攻击绝对更多!

所以被充为民夫,对年过而立的中年人而言,是一次捞取军功,补贴家中用度,为后代留下些许遗泽的机会。

——袭击粮队的,往往不是敌军,而是藏身于深山老林,做无本买卖的草寇之流。

这样的匪类,对后世人而言或许是灾难,但对汉室每一个成年男子而言,则都是一枚枚铜钱——杀匪盗,同样会得到官府的赏赐!

而对年轻人而言,这更是初步体会战争氛围,并为将来正式加入战斗部队做准备的宝贵学习机会。

至于那些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正值壮年,且已服过兵役,具有水准线以上战斗力的男子,更是会被直接纳入战斗编制,参与正式战斗!

在汉室,战争不是洪荒猛兽,也不是灾难,而是一次可能改变身份,改变生活,甚至改变阶级的一次鲤鱼跃龙门!

只要有战功,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财富,土地,住宅,爵位,地位,甚至于官职,以及光明的未来。

基于此,长安城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面对战争,底层百姓完全没有慌乱,亦没有担忧,只压抑着兴奋,有条不紊的擦拭着家中墙壁上挂着的长弓,父祖留下的刀剑,并等候那声梦幻中的呼叫声。

“敢问可是何里正家?”

来了!

一声高亢的呼和,惹得端坐榻前,隐隐期待着的何广粟再也坐不住,赶忙将手中已锃光瓦亮的长弓放回榻上,小心翼翼打开屋门。

脚刚踏上院子,何广粟的目光便被隔壁邻居家的状况吸引了过去。

沿着那面将两家隔开的矮墙上方,何广粟顺着被何伯缓缓打开的院门,终于看到过去令他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却朝思暮想的身影。

——内史衙役!

在何广粟嫉羡的目光注视下,那衙役先是抬起头,规规矩矩向何伯拱手一拜,方才婉拒了入内的邀请。

“老丈不必多忙,下吏公务缠身,不便多留。”

言罢,那衙役便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块木椟,原本温和谦恭的面色稍一肃。

“何家寨甲里里正何政,年四十又七,家中五子二女,子始傅者三。”

“内史奉圣天子之令,以召民夫、武卒充军,以平齐乱。”

“夏四月丁未,奉内史令:征何政三子武,以为民夫;令其自备弓剑干粮,于夏四月庚戌日午时,至城北北军大营。”

“何政长子强,征以为平叛大军别部司马屯长,令自备甲胄、弓箭,于夏四月戊申日辰时,至城北校场。”

严肃的宣读完内史属衙的公文,衙役再度换回温和的面容,满带着敬意再拜:“老大人家风至武,可谓满门忠烈···”

方才,衙役在何政的案牍中看到的,远比宣读出的要多得多。

这位何里正,准确的说是何家,自上一辈起,就将热血撒在了刘汉社稷的事业之中。

何政的父亲,死于秦末战乱;三位兄长,则分别阵亡于楚汉争霸时期的大小战役之中。

就连何政本人,其履历中也有‘从高皇帝击黥布’的光荣历史;里正的位置,也是何政累功而得。

何政的长子何强,今年开春才结束为期两年的兵役,从边墙退了下来,年方二十二。

结果老大刚退下来,老二又被老何头送到了军中。

老三何武,也将在明年满十七岁。

这样一户人家,绝对担的起一句‘忠烈之家’;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绝对的根红苗正!

闻言,何政也是忍不住留下了泪水,旋即挥了挥手,便强颜欢笑着回过身,呼唤屋内的三儿子出来。

待等一位英气逼人,眉宇间隐隐带些锐意的少年走到门前,何政便将少年稍稍推上前,略带些哽咽道:“此老儿三子武,长子强已于春时成家别户,便居于巷尾···”

看着何武丝毫不露怯懦的目光,衙役将手重重拍在了何武肩上:“端的是好儿郎,有朝一日,便当是大丈夫!”

言罢,衙役便将何武的个人档案取出,一一核对,确定身份之后,再一拜,才告别何政,向着巷尾走去。

何政家在巷口,往里走,就必然会路过何广粟家。

看着衙役队伍缓缓靠近自家大院,又毫不做停留的路过,何广粟呆愣片刻,旋即破门而出!

待等衙役们闻声回头,何广粟便赶忙上前,满脸焦急道:“敢问上官,此次征役,可有吾之名讳?”

见那领头衙役丝毫没有反应,何广粟焦急更甚:“敢请上官核对,小的新何名广粟,年三十一,曾于陇右担材官之责!”

看着何广粟焦急的模样,那衙役面上稍涌现出些许不耐,待等听到‘材官’二字,又稍一愣,旋即换上了一副相对和善的面容。

“敢问壮士,可确曾从军边墙,以为材官?”

——开玩笑!

材官,那可是重步兵!

肩抗巨盾,硬刚骑兵乃至于战车且不说,每一个材官,不说拉得动大黄弩,起码六石以上的强弩,操控起来是不在话下的!

更何况陇右,那可是边墙战事最频繁的地方!

能在匈奴人年年攻掠之下,靠着一面巨盾活着回到家乡的,无一不是猛人!

这样一个人,无论放在任何一支部队,都可以作为骨干,并在关键时刻,对军心起到强大的振奋作用。

这就让衙役感到奇怪了:如此优秀的‘人才’,怎么会被排除在征兵名单中呢?

——对于名单中被征召的每一个人,衙役都算得上的有了解,知根知底虽谈不上,但起码也有个数。

在衙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材官’身份的人,被征入此次的平叛大军——起码在衙役的辖区,这小小的何家寨,没有这样一个人!

疑惑地从木箱中翻出征兵名单,详细的对比过后,衙役满带着不敢置信,痴楞道:“确无阁下名讳···”

言罢,衙役便在身旁同僚的拉拽下向巷尾走去,独留呆愣原地的何广粟一人。

“为何···”

遥望着远去的衙役队伍,何广粟只微颤着嘴唇,重复呢喃着:为何,为何···

就连何政亲自出来劝说,都没能将何广粟从怅然若失的情绪中拉回。

而在不远处的借口,一道强壮威猛的身影,在几个身着戎装的亲卫陪同下,看着何广粟坚实的腿部肌肉,以及明显更长的右臂啧啧称奇。

“岳丈大人,可真是帮了吾一个大忙啊···”

“端的是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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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汉初的兵役制度,佐吏根据《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集释》的记载,大致得到了一下资料。

根据《户律》所记载,不难判断出在汉律之中,每一个有户口登记在册的人,都要承担每年一算,即一百二十钱的‘赋’,不分男女,但分老幼。

怎么分呢?

——《傅律》记载:男子年十七始傅,女子十五。

但关于男女的社会责任和义务,记载又有不同:男子自十七岁起,开始履行纳税义务,包括十五分之一的农税,每年一百二十钱的口赋,以及官府随即抽取或指派的劳役,和兵役。

而有关女子的记载,则只有‘年十五始傅,将嫁’一条,也就是说,在正式成为纳税人的同时,汉律对女子的要求就是要立马嫁人,不嫁,就要开始罚款,每个月一百二十钱。

到十八岁,如果女子还未嫁人,那官府就会停止罚款,直接找来地方有名望的老者,为这位大龄剩女强拉配朗——强制结婚。

而文中提到的‘自愿或不自愿’,则是因为:十七岁之后,汉室男子理论上满足服兵役的要求,但也不是到十七岁就要马上去,而是根据中央下达的命令,以及地方官府的‘抽取’,来服兵役。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服兵役是不自愿的,属于官府指派;那为什么说还有自愿呢?

因为年满十七之后,满足兵役年龄要求的男子,都可以提前到地方官府报备:如果要召兵役,我自愿在第一时间报名。

这样一来,地方官也会乐得清闲,给此人一个当年服役的名额;例如:某县当年要召三十个男子服役,那有一人自愿报名之后,官府就只需要再挑二十九人即可。

在具体挑选过程中,汉初的黄老官员也大都比较人性:某人家中有儿子在服役,那就不会在这个家庭中再选人服役。

但到了西汉中期,这却成了地方豪强与官府狼狈为奸,逼迫百姓破产的手段:你家有五个儿子?今年六个名额,你带着儿子们去吧!

一个家庭就此破灭,地方豪强得到卖身为奴的百姓,以及廉价卖出的土地;地方官员得到豪强的贿赂,并省心省力的完成了中央的指标。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母慈子孝 与朝野所猜测的稍有些不同,未央宫内的刘弘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慌乱,反倒是目光深邃的站在堪舆前,手指不时左点右画,时而又皱眉沉思。

“陛下,卫尉虫公、廷尉吴公,御史大夫张公请见。”

殿门处传来一声低微的禀告声,却没能将刘弘的目光从堪舆拉开。

“喧。”

这几日,未央宫内进进出出的军方将领可谓络绎不绝,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替周勃求情。

满打满算,周勃已经在廷尉大牢,度过了三个日夜。

“呵,也不知这位周太尉,体没体会到狱卒之贵?”

索然无兴的摇了摇头,刘弘便从殿内的堪舆前走回了御阶之上,等候着三位朝中巨头的觐见。

在刘弘原本的设想之中,每一个替周勃求情的,都应该是陈周一党在军队中的爪牙,起码也是潜在支持者。

但从过去这几天的状况来看,事情远没有刘弘想象的那么简单。

北军七部校尉,其中三位出身为周勃求情,刘弘可以理解为是政治倾向,并将这三部校尉划为‘不可信任’的行列——刘弘最终决定由灌婴率领前往关东平叛的的两部,便是那三部校尉其中两个。

至于剩下一个,则是刘弘的保留地——现卫尉丞秦牧的原编制:北军射声校尉部。

对于北军只有一半的高阶军官站队周勃,刘弘还是勉强能接受——在这个极其重视个人信誉的时代,光是周勃的提携恩遇,就足以使得每一个得到恩惠的军官,都像曾经的田叔那样,与恩主共同进退。

简而言之:这个时代奉行的价值观,是帮亲不帮理。

若是北军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周勃说话,那刘弘就要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直接将北军打散重组了。

因为这种情况出现,只会有两种原因,

要么,就是北军的高层军官,尽皆自私自利之辈,对周勃出事抱着‘赶紧撇清自己’的态度。

这样的人,刘弘不敢用——起码在军队,这样的人无法得到统治者的信任。

第二种情况,就更恐怖了。

——在周勃的影响下,整个北军都已经成为了老周家的私兵!

之所以没人求情,是北军放弃打嘴炮,转而打算用实际行动,来拯救周勃!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刘弘所希望发生的。

对于北军,刘弘的感情可谓愈发的复杂,对于北军最终的归宿,刘弘也是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作为长安两支中央部队之一,北军天然的具备对统治者的无上忠诚,其军队组成,又导致这支部队从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政权的基本盘:关中。

不严谨的说,哪怕北军是几万个毫无可取之处,只懂摆谱的花架子,刘弘也必须为了照顾关中人的情绪,将北军捧起来。

更何况事实并非如此:撇开系统漏洞飞狐军,整个汉室天下,最能打的就属丰沛子弟为班底的南军,以及关中子弟为框架的北军。

相较于守卫皇宫,没有太多出征机会的南军,北军甚至稍胜一筹!

从这个角度而言,北军是刘弘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非但不能放弃,还要无所不用其极的攥在手里。

但北军在诸吕之乱中的立场,又使得刘弘潜意识中,无法完全信任这支光荣的部队。

偏偏北军的问题,由于其本身与关中百姓盘根错节的情感纽带,还不用简简单单用一句‘一日不忠终生不用’来解决。

对于这件事,刘弘可谓是伤透了脑筋。

最终,刘弘也只能是试探着拿出一个折中,且十分耗费心力的办法:保留编制,定点甄别高层军官,并在一定程度上打乱重组。

而对于周勃下狱一事冷眼旁观,便出于刘弘这个方面的考量——刘弘想看看,周勃在军中的威望,究竟高到了怎样的地步。

此事,非但关系到北军日后的发展,还关系到刘弘对汉室军队的认知,以及对枪杆子的掌控。

但最终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除了那三个前来求情的北军校尉之外,刘弘完全分不清其他的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才决定为周勃求情。

例如原南军那几个跳出来的二货,可能是单纯出于对老乡的情谊,才跳出来为周勃开脱;朝中的官僚,也大都以‘时值大乱之际,赫然治罪当朝三公,此亲者痛仇者快’这种大局的角度,来劝说刘弘暂时释放周勃。

甚至就连皇党一系的官员,如虫达、张苍等人,也都曾隐晦的提醒过刘弘:陛下,至刚易折啊···

北军那三个校尉,自然是周勃的爪牙,张苍等心腹,也确实是从大局的角度出发,才提出这样的意见。

但其他人呢?

该如何甄别?

结果就是:只要嘴上说着‘以大局计’的,都只能按照忠臣处理。

这使得刘弘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落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周勃,是肯定要放出来的。

别说叛军檄文中一句‘太尉曾言’了,哪怕是真的私下说过这句话,到了周勃这个高度,也不是皇帝说治罪,就能治罪的了的。

在这个世代,朝堂绝对不会奉行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不会认为贵族犯罪与泥腿子犯法应当同样处置。

——爷们儿拼死拼活立下战功,图的是什么?

可不就是遇事儿的时候,能因为曾经的战功,得到点特权?

如果没了特权,那也没有建功立业的必要了,大家伙在家里做个土财主多好——反正皇帝说治罪就治罪,没差。

说到底,此次为周勃求情的绝大多数官员,都不是为了周勃;而是看着身居三公之位,食邑近万户的周勃‘不小心’犯了点错,就被捉拿入狱,顿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且先不论对特权阶级的看法,光从实际角度出发,刘弘也不敢孤身一人与整个天下,与整个时代作对。

所以,周勃早晚是要放出去的。

尤其是现在,拿不出其他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周勃出狱可谓指日可待。

但这,就让刘弘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抓的是你,说放的也是你,到底闹怎样?

用此时的话说,就是‘陛下置公卿二千石者何?’

周勃入狱,自是太后懿旨,朝中无人敢叫喧,但出狱,以及‘为何’出狱,就都是刘弘所需要的头疼的事了。

例如,刘弘若是亲自前往廷尉接,就意味着‘太后震怒,治罪太尉,陛下苦心相劝,方使太后回心转意’;这件事,就将成为周勃和刘弘‘君臣相得’的体现。

但这与刘弘的利益完全相悖,属于首先被排除的选择。

再比如,若是刘弘派廷尉卿前去释放周勃,并在廷尉大牢外大庭广众之下,告诫周勃‘以后谨言慎行’,这就意味着刘弘是忍着恶心,无奈的将周勃放了出来。

这就是赤裸裸的苛责老臣了,会对兔死狐悲的朝野百官传达极其消极的讯息。

总的来说,就是刘弘非但要将周勃放出来,还要对周勃入狱一事给出个合理得解释,在确保周勃无法从此次事件中捞取政治威望的同时,保证刘弘的威望不受损,刘弘和朝臣之间不会因此产生裂痕。

简而言之——刘弘,急需一个台阶。

至于今日张苍、吴公、虫达三人入宫,自也是刘弘以‘共商悼惠王诸子叛乱’为由,以‘解决太尉之事’为真实目的召见。

这一点,光从三人的身份,就足以看得出来。

张苍身为御史大夫,在如今陈平告病的情况下,以亚相的身份递补上去,主掌丞相府事务,属于外朝的代言人。

廷尉吴公,更是关押周勃的直接操作者,以及对汉律具有解释权的权威人士,可以从法律角度,为刘弘提出更多可操作的方案。

至于虫达,则算是开国老臣中,政治地位最高,且亲近刘弘的一个了。

不说所有朝臣,起码大部分为官超过二十年的巨头,见到刘弘今日召见的臣子阵容,都能大概推断出刘弘的目的——在保证对自身绝对有利的前提下,将周勃从廷尉大牢放出来。

这件事,牵扯的方面就更多了。

首先最棘手,也是最为尴尬的问题:太后捉拿,皇帝释放,是否会让刘弘有‘不孝’的嫌疑?

虽然这个问题在刘弘和张嫣之间并不存在,但这丝毫不影响朝臣百官,乃至于百姓去猜测,从而得出‘陛下枉顾孝道,悖逆太后’的主观评价。

这一点,虽然不会在短期内直观的显现出弊端,但在将来推行政策,以及为天下百姓画大饼的时候,就将让百姓对刘弘产生一层下意识的不信任。

这就使得释放周勃一事,非但不能悄悄摸摸的放,还得大张旗鼓的通过‘太后懿旨赦免’的形式,来作为句号。

那新的问题又来了:先关后放,朝令夕改,太后威严何在?

这也算是刘弘就周勃入狱一事,对张嫣仅有的一丝不满了——太后张嫣,政治手段还是太稚嫩了。

刘弘如何看不出来,张嫣此举是想通过自己的超然政治地位,直截了当的为刘弘打击政敌,借此将两宫之间的联系巩固的更为扎实?

但一言不合就将三公下狱,终归与时代背景,以及此时的政治氛围不符。

若非如此,刘弘大可在手无一兵一卒的穿越之初,就直接下旨捉拿陈平周勃了。

——政治,远非你死我亡,成王败寇那么简单。

最起码在君臣对立的角度上,没有那么简单。

也就是刘弘如今勉强能压得住朝堂,才能让张嫣在痛痛快快将周勃下狱之后,还完全不用担心朝野物论。

但最终,刘弘还是要因为老娘的任性,给朝野一个交代。

无论是从惯例,还是从现实角度出发,其实刘弘都更希望东宫承担一个润滑油的角色,来缓解刘弘和朝臣之间必将出现的矛盾——红脸白脸,一唱一和,就如历史上的窦太后和景帝那样那样。

但张嫣如今却向着武媚娘的方向飞速狂奔,这就让刘弘十分尴尬了——皇帝都做和事佬了,那还怎么龇牙咧嘴的从朝臣手里抢夺权力?

“等忙过这段,还得跟这位便宜老娘谈一谈啊···”

思虑间,张苍、吴公、虫达三人便一同走入殿内,躬身一拜:“臣等谨拜陛下。”

将飞散的心绪拉回,刘弘自然地带上标志性的浅笑,随意的一摆手:“且坐。”

丝毫没有架子的语气,饶是自认为‘久随陛下左右’的虫达都稍一诧异,旋即一板一眼的拱手谢恩,走到御榻旁的筵席前跪坐下来。

君臣分而落座,王忠又悄然将殿内的宫女宦官撤下,只留下几名侍郎在刘弘身后五步警戒。

看着这副架势,三人面上却并无太大意外。

——今日主要的议题,确实值得刘弘如此大费周折:对于叛军那封檄文,长安中央究竟应该如何做出回应?

与后世礼乐崩坏的时代不尽相同,汉初战国遗风还相当浓厚。

先礼后兵,先宣后战等君子作风虽已不在,但也还保留着战国时‘师出有名’的传统——发动战争前,发动者必须要通过檄文的方式,向天下人解释一下:究竟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这不过是又当又立,扭曲事实的做法;但在这个极其重视战争‘正义性’的时代,一场战争究竟正义与否,将直接影响战斗的胜败。

只有正义的战争,才能得到舆论的支持,才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乃至于追随;反之,则将面临项羽那样,被一个农夫指路害死的悲惨下场。

半年之前,诸侯大臣内外勾连,悍然发动对长安中央的武装叛乱,其大义旗帜就极具正义性:为刘汉宗庙社稷计,共讨诸吕!

有了如此正义的大义旗帜,刘襄的大军才能在两个月之内,从齐都临淄辗转两千里,直达函谷关外的荥阳,隔望敖仓。

现在,刘襄的亲弟弟刘章再次故技重施,以几乎同样的大义旗帜发动战争,这使得长安中央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若不做出掷地有声的回应,那刘弘即便能保证关中不会出现半年前的乱状,其皇位正统性也将受到严重动摇。

所以,刘弘不能像半年前的吕禄、吕产兄弟那般坐以待毙,天真的以为赢得战争就将赢得一切。

——长安中央,必须给出景帝腰斩晁错那般直接了当的回应,来撕碎叛军的伪善面目!

这对刘弘地演讲水平,以及忽悠水准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在这个没有基因对比的时代,刘弘要证明自己是惠帝刘盈的血脉,难度完全不亚于徒手搓个加特林!

没有技术手段,刘弘就只能通过逻辑思维辩证,来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是惠帝刘盈的血脉?如何证明?

说白了,就是刘弘需要证明他爸是他爸···

对此,刘弘已经有了大致思路;但具体的操作,还需要朝中老臣,尤其是张苍这种政治阅历横跨秦汉,具有丰富政治经验的老臣,为刘弘完善方案。

想到这里,刘弘望向张苍的目光便异常的柔和起来。

见此,张苍自是赶忙一拱手,却出乎刘弘预料的提到了另外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启禀陛下,臣昧死百拜,以举贤良一人,供陛下问策之用。”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初代毒士 贾谊。

一个遥远而又熟悉的人名,摆在了刘弘地面前。

看这张苍从怀中取出的竹简,以及张苍身后的吴公郑重起身,做出‘附议’的架势,一段尘封的个人档案在刘弘脑海中缓缓涌现。

公元前200年,即汉太祖六年生人,籍贯洛阳,年十八以善文闻名于郡县,今年二十出头,才加冠成人。

在刘弘地记忆中,历史上的贾谊出仕,便是与‘河东守吴公入长安任廷尉’一事同时发生。

彼时,文帝刘恒面临着九卿大半出缺的情况,选择了最保守的策略:将九卿空置的位置尽皆交由丞相陈平,以此安陈平、周勃等人的心。

得到文帝刘恒信任的陈平,顿时展现出了汉初政治家的崇高德操,将此事交由朝堂共论。

在廷尉人选一事上,朝堂得出的最终结果,也同样是以河东守吴公入长安为最终句号。

奉诏入长安,担任廷尉之后,吴公第一个政治建言,就让深恼于无人可用的文帝刘恒喜出望外——举荐贾谊!

在正式接见贾谊,并就天下大事对贾谊进行策问之后,文帝刘恒对贾谊的才华感到五体投地,任贾谊为博士。

贾谊在二十一岁的年纪成为博士,是个什么概念?

大概等同于后世某个研究人员,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成为院士!

——汉初的博士官,可不是后来的名誉头衔!

盖因为汉初的‘博士’,其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对自家经典具备毋庸置疑的权威解读权。

如历史上同样被文帝刘恒任命为博士的申公申培,就是与楚元王刘交一同接受荀子门徒浮丘伯授以《诗》,创立鲁诗派的学术巨擘。

贾谊在二十一岁的年纪,被文帝刘恒任命为秩二千石的博士,无疑是让其他德高望重的老学阀们不服,连番与贾谊辩论。

最终,却成就了贾谊‘文冠天下’的美名,并招来了朝中巨头: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的厌恶。

——贾生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一句完全不负责任的负面评价,顿时将贾谊推向了风口浪尖,最终只得执天下学术界牛耳,曾任秦博士,于家中墙壁内留存最后一册‘尚书’的伏生一句‘轻猛薄浮’的评价。

文帝刘恒也从此事中,看出了周勃、灌婴等老臣对自己培养心腹党羽的戒备,旋即出于保护贾谊的目的,逐渐疏远贾谊。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由于刘弘的到来引发蝴蝶效应,从而更早入驻中枢,成为御史大夫的张苍,或许将避免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士遭遇挫折——贾谊的授业恩师,是张苍!

想到这里,刘弘便不由将耐人寻味的目光,撒向张苍和更远处的吴公身上。

——在原本的历史上,贾谊是由吴公独自举荐!

当贾谊年少得志,成为汉室最年轻的博士官时,张苍还因为王陵与陈平、周勃等人的间隙,而被排斥在中枢之外!

如今,张苍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职务,以及和贾谊的使徒名分,亲自举荐贾谊···

这里面暗含的政治意图,无疑让刘弘感到敬佩!

历史上,张苍最终因黄龙改元一事得罪文帝刘恒,最终被罢黜;而张苍被罢相时的主要罪名,便是‘任人唯亲’。

如今看来,这件事恐怕没有太史公所记载的那般简单。

——张苍一个年过七十,历经秦汉两代共七位统治者的封建官僚,以朝堂共议的途径成为汉相,当真会不懂得爱惜羽毛,从而沾染上‘任人唯亲’的污名?

此事,恐怕是张苍刻意为之。

就如同张苍此时所为,便是极其直接浅显的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毫无顾忌的交到身为皇帝的刘弘手上。

“自污啊···”

暗自长叹口气,刘弘本随意的坐姿便没由来的一肃,望向张苍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钦佩。

——萧相国之故智,无疑成为了汉初官员心中的指路明灯!

无论是刘不疑,虫达等老臣,亦或是柴武、田叔等‘后来者’,都曾或明或暗的将自己的把柄交到刘弘手上,以表明自己的忠心,换取刘弘的信任。

直到现在,身为御史大夫,且几乎必定会成为下一任汉相的张苍,也同样将一个把柄交到刘弘手上时,刘弘才反应过来:与后世爱惜羽毛,唯恐个人形象受损的官僚相比,汉初的官员最大的一处不同,便是那份专属于政治家的担当!

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完成心中的远大抱负,而不惜将个人荣辱撇开,全心全意向心中的方向前行的担当!

阅览者案几上摊开的竹简,刘弘心中还出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猜测。

张苍如此直白的‘自污’,其目的恐怕并非单纯的获取刘弘地信任。

即便撇开张苍的政治威望不说,光是出于对老太傅王陵的崇敬,刘弘也必然会对张苍抱以最大的信任;张苍此举,可谓画蛇添足。

可若是张苍想通过这种手段,向刘弘隐晦的传达自己的政治主张,以及最终指向,这就说得通了。

——张苍是在告诉刘弘,愿意以汉相萧何为榜样,辅佐刘弘,建下高皇帝刘邦那样的丰功伟业!

看看张苍肃穆的面容,饶是已逐渐养出些城府的刘弘,也不由感到口角舌燥起来,为张苍所做出的君子协议感到热血沸腾。

勉强按捺住目光中的喜悦,刘弘做出一副庄重的模样,向着张苍默然一拜。

随后,刘弘极力控制住劝说张苍避嫌的冲动,将案上竹简缓缓卷起,交到身后的王忠手上,负手站起。

“尽有如此人杰未得用,此朕之不敏。”

“还请北平侯引贾生陛见,朕欲亲睹之。”

两句话,便彻底坐实张苍‘举主’的身份;从今往后,无论贾谊做了好事还是坏事,都将于张苍息息相关。

言罢,刘弘便漫步向着殿后走去,独留殿内两个若有所思,以及一道痴楞的背影。

而在御案之策,方才被刘弘观阅过的竹简之上,由刀笔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小篆。

——《过秦论》!

※※※※※※※※※※※

在长安城满是肃杀的氛围之中,尚冠里内的一处庭院之中,却宛如与世隔绝,时刻透露出暮气沉沉的气息。

曲逆侯府。

当朝右相陈平的府邸。

自三月末发生那场‘某不知名朝臣气晕天子’的事之后,曲逆侯府的大门便再也没有打开。

被刘弘暗指为‘私藏国库钱,中饱私囊’的丞相陈平,在外界传闻之中更是几度病危!

只要曲逆侯府传出丧讯,陈平就必然会被盖上一个‘抑郁而终’的盖棺定论。

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外界认为一命呜呼,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陈平,并没有如刘弘所猜想的那般病卧床榻,而是在府内的书房,对着一副足有半个房间的大堪舆指指画画,不时发出沙哑的轻咳声。

作为以军功得侯的开国功勋,陈平即便更偏向‘谋士’的人设,也具有水准线以上的军事涵养。

不过,若是陈平在堪舆上的标注让外人看到,无疑会对这位年过七十的汉相令眼相看。

这幅堪舆中,没有汉都长安,也没有齐都临淄以及大半个关东——整个堪舆上,只三处战略点:睢阳、荥阳、函谷关!

就连刘弘大费周折,将整个征越大军召回驻防的丰沛之地,同样不在这幅堪舆之上。

书房最里的案几之上,满是被拆封的竹筒;原本被封存于竹筒内的书信,则都成为了堪舆上的那处标注。

——睢阳,夏五月甲申(二十),战起!

锐利的目光在那处标注上锁定许久,陈平方长出口气,缓步回到案几前,语气阴冷一轻斥:“进来说话。”

音落,一道衣冠华贵,身形富态,却满脸焦虑的中年人,便在陈平的余光注视下走入书房之内。

“丞相。”

恭敬一拜,中年人的目光却丝毫不敢撇向一侧的堪舆,只紧盯着眼前的木地板。

看着中年人这番模样,陈平晦暗的目光缓缓移回眼前的案几,终是化作一道悠长的叹息。

“大将军作何答复?”

嘴上说着,陈平的眼睛却已是失望的闭上,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藏在案几下的竹简之中。

“禀丞相,大将军言太尉一事,此数日便当有定数。”

“届时,大将军再与太尉一同登门,与丞相共商大事···”

言罢,中年人便锁紧脖子,等候着意料中的雷霆降临。

过了许久,发现屋内并没有陶器破碎声,中年人才小心的稍抬起头,就见陈平已经来到了一旁的窗户前,满脸萧瑟的望向天际。

“大将军这是要左右逢源,见机行事啊···”

对于灌婴拒绝自己的邀请,陈平饶是有所预料,也不由陷入一阵担忧之中。

周勃出狱,自然是这几日的事。

但灌婴说‘等太尉出狱在一同拜会’,就是明晃晃的耍人了。

虽说周勃出狱是必然,但具体什么时候出狱,都还在未央宫内的小皇帝掌控之间。

而灌婴率军出征的日子,却是早已定下:夏四月二十!

虽然半年前,灌婴奉吕氏之命率军出征时,也同样是这幅稳坐墙头的架势,最终也倒向了诛吕阵营,但这一次,陈平不敢如上次那样冒险。

诛灭诸吕,那是天下大势,无可阻挡,作为一个聪明到极致的人,灌婴倒戈几乎是必然。

且诛吕的正义性,足以让陈平安心——即便诛吕失败,陈平也不怕兵败身亡,从而遗臭万年。

这次的状况虽与上次基本相似,但若无法在灌婴出征之前得到明确答复,陈平将寝食难安。

——再有一个月,刘章大军就将兵临睢阳!

而朝堂派去驻守睢阳的,就是大将军灌婴。

可以说灌婴的立场,将直接影响陈平此次计划的成败!

想到这里,陈平便稍回过身,将目光移回中年人身上。

“关中各道,可都安置妥当?”

与陈平阴戾的目光稍一对视,中年人便赶忙将头底下:“县乡主道,俱已奉丞相之命;然函谷关,箫关守吏,下官无以调遣,恐唯太尉可征调···”

闻言,陈平再出口气,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且先如此吧···”

将目光再度转向窗外,陈平语带深意的一声感叹,便传到中年人耳中。

“内史当知,若事有不遂,小儿必不会轻饶吾等。”

“若内史欲效仿大将军,老夫唯有一言相赠。”

说着,陈平便淡然回到堪舆前,手指缓缓划过睢阳、荥阳一线,最后在敖仓上停下,狠狠一点!

“成王败寇,乃古今至理之言!”

言罢,陈平便留给刘揭一道年迈的背影。

“内史且回吧。”

看着陈平那道早已弯曲,却又时刻透露出倔强的背影,刘揭目光百转,终是躬身一拜:“鄙人···告辞。”

待等屋内再度陷入沉寂,陈平坐回到案几前,将案几上的竹筒一个个拿下,铺开一面白绢,微微颤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代王啊代王,可千万别怪老夫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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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之前忘记说了,堪舆,就是地图。

军用地图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曹刿论战》之典故中,就已经有关于地图的记载;秦末起义军近逼关中,以及楚汉称霸时期,韩信设下十面埋伏,也都有军事地图出现的身影。

在历史上发生于景帝朝的吴楚七国之乱中,便有‘吴王反,而朝堂出吴楚堪舆’的记载;也就是说,早在吴楚还没叛变的时候,汉室中央就已经专门画制了关于吴楚战略要地的军用地图,以备不测。

各类不同的史书记载中,也经常有关于吴楚之乱,长安‘早有准备’的记载。

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关于着名的迷路将军李广的记载之中,也偶有‘堪舆’的出现,虽然没有指南针,以及明显的参照物,导致这种地图在草原上起不到太大作用,但这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在汉初,军事地图测绘水平已经达到大致草原地形地貌的地步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将相不辱 长安武库左近,廷尉大牢。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牢狱,汉廷尉大牢,可谓是恶名昭着。

在历史上,梁孝王刘武的谋士韩安国被捕入廷尉大牢,就曾于此留下‘死灰复燃’的典故。

从结果而言,那个刁难韩安国,从而成为背景板的狱卒田甲是幸运的。

但从田甲面对韩安国‘须知死灰亦可复燃’的提醒,做出‘老子不怕’的反应,也足以看出被关进廷尉大牢,在汉室意味着什么。

——不脱层皮,就别想出去!

实际上,别说脱层皮了,自太祖刘邦建立汉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廷尉大牢竖着走出去!

韩安国从廷尉大牢全须全尾的出去,便立马在史书上留下了专属于自己的典故!

如今,廷尉大牢之中便关押着自有汉以来,地位最高的一人——当朝太尉,绛侯周勃。

与历史上因‘密谋叛逆’而被文帝下旨捉拿时不同,现在的周勃还丝毫没有面对皇权时应有的恐惧。

原因很简单:周勃此次入狱,只是因为叛军一句可笑的‘太尉曾言’。

对此,周勃表示连解释都不用——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从这件事中得出‘叛军恐惧太尉,遂离间君臣’的结论。

反观周勃,非但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反而会猛刷一波声望:能把叛军逼到这种地步,周太尉果然了得!

这也是周勃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了——除了这个原因,周勃实在想不通,在丞相陈平怂恿下起兵的刘襄,为何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中伤自己。

在大牢中怡然自得,等待皇帝刘弘亲自来释放自己的周勃,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半年前对齐哀王刘襄的所作所为,究竟对刘襄造成了怎样的心里伤害。

既然自己是‘迫使叛军离间君臣’的正面角色,那丑角毋庸置疑,便是听信叛军所言,愚蠢的将自己关押于大佬的昏君刘弘了。

根据周勃的了解,小皇帝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正面形象受损,背负上‘昏君’的名头。

对于被关押在廷尉大牢,周勃丝毫不担心——周勃此时心中所想,是小皇帝前来‘求他’出狱时,应该如何从中获益。

看着周勃身陷囹圄,却丝毫没有慌乱哀求的架势,廷尉狱卒饶是‘见多识广’,也是拿不准其中利害,倒也没有太过于难为。

便是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周勃终于等来了前来释放自己的廷尉吴公。

没有想象中卑躬屈膝的小皇帝,也没有意料中的正式道歉,周勃只等来了吴公一张冷漠的脸,以及默默无言打开铜锁的狱卒。

还没等周勃拿捏一番,吴公便已走出大牢,只留给周勃一个冷峻的背影。

“绛侯,请吧?”

!!!

绛侯!

“呔尔匹夫,竟如此羞折老夫?!!”

当今汉室,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绕开周勃的官职,直呼爵位的,撑死不过五指之数!

这狱卒居然···

满脸怒火的瞪向狱卒,周勃的眼睛,却被狱卒露出的那丝冷笑,以及狱卒随后的话语所刺痛。

“绛侯误解下官了。”

“还请绛侯移尊牢外,恭闻圣训吧?”

直到此时,周勃才朦胧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由狱卒不软不硬催促着来到大牢之外,又复行近百步,周勃终于清晰的看见吴公的面庞。

髯须规整,眉眼祥和,却无时不刻透露出庄严。

“烦请绛侯规整衣冠,以闻天子诏谕。”

待等周勃在逐渐汇聚起来的百姓目光下跪下之后,吴公那独特的厚重嗓门,便响彻天空。

“齐悼惠王诸子欲王而不得,因一己私利擅起战事,扰民不得安居,诚大逆不道,获罪于天也!”

“绛侯周勃,得朕任用以为太尉,而不知汉官之责,不修私德,不识大体,口出狂言,其罪无可赦!”

“然朕得博士贾生进言,颇以为善,遂于此诏告天下,闲使民知。”

“自日起,凡爵关内侯上,秩二千石及上者,若罪,当由郡县上报廷尉,廷尉告于朝堂共议,方可罪之;郡县勿得下狱,勿得免冠,勿得用刑。”

“今绛侯罪重者甚,然其位尊,贸然治罪,或损汉官威严,以博士贾生之议,其令将相不辱,许绛侯勃闭门思过,以赎其罪。”

“留绛侯之爵,暂去太尉之职;待其知过者何,告罪于长乐,得太后赦,方官复原职!”

朗声诵读完刘弘的最终决定,吴公便庄严的将绢书卷起,双手举到周勃面前:“绛侯,接诏吧。”

看着眼前的绢书,周勃的面色从一开始的痴楞,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后的暗含恼怒,终是咬牙接国。

“陛下不罪,臣感激涕零···”

※※※※※※※※※※※

在吴公奉诏前往廷尉大牢释放周勃的同时,刘弘正在长乐,拜会母亲张嫣。

准确的说,是将周勃入狱一事的内因外由,以及为什么要放周勃,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周勃等等方面,都隐晦的告诉张嫣。

倒也不是为了让张嫣知道自己错了,而是刘弘想要张嫣尽快成长起来,成为自己在朝堂的可靠助力。

汉太后超然身份所附带的政治用途自是不必多言,对于皇帝刘弘的意义,也是不必赘述。

可如何让张嫣清晰明了的体会到这些事,与此同时又不扫张嫣的面子,这就让刘弘相当为难了。

再怎么说,刘弘此来的目的,都多少带些‘责备’的意味在其中。

无奈之下,刘弘只能选择欲盖弥彰,寄希望于张嫣能明白。

“儿臣有一事,欲禀母后知晓。”

若无其事的做个开场白,刘弘便浅尝遏止的点了句:“今日,朕已令廷尉解绛侯之禁,令其闭门思过···”

无论张嫣有多么幼稚,又或是刘弘多么成熟,母子关系终归是绕不过去。

在张嫣面前,刘弘首先需要保证的,永远是保持孝顺的形象,再说其他。

如刘弘所预料,张嫣原本淡然的面色顿时就显露出慌乱,虽然只有那一瞬间,但还是被刘弘精准捕捉。

“唉···女人呐···”

自知吓到母亲的刘弘,只能在心中扶额长叹,面上却做出一副乖巧认错地模样,轻轻跪在张嫣面前:“还请母后治儿臣之罪···”

见刘弘如此作态,张嫣明显做出打算起身的下意识反应,稍一停顿,旋即将刘弘扶回御塌之上。

“太尉之事,自是皇帝做主,哀家一介女身,却也不该擅自插手···”

闻言,刘弘只得愧疚的低下头:“母后容禀,绛侯之事,其间另有缘由。”

听着刘弘再一次在‘绛侯’二字上不轻不重的用上强调语气,张嫣也缓缓明白过来,适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刘弘说下去。

“太尉之欲,皇儿自是知晓;母后回护之意,儿臣自也看的明白。”

“但母后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满带苦涩的长叹口气,刘弘便带着回忆的语调,将打好的腹稿一一道出。

“太祖高皇帝尚在之时,便曾以绛侯为后军之将;此等信众,开国勋臣几无出其右者。”

“然去岁太后驾崩,诸侯大臣共诛诸吕,绛侯便凭太尉之威煽调北军,以击未央!”

“朕念太祖高皇帝信绛侯者甚,乃遣使持节犒慰;岂料绛侯自知调军无名,竟欲夺天子节①···”

嘴上说着,刘弘不忘适时留下两滴泪水,旋即夸张的擦拭着。

“及至诸吕乱平,朕未及召见绛侯,便得淮阴、东牟二人持刃入宫,呵散儿臣之亲随护卫,迫儿臣饮毒酒一樽②···”

“幸高皇帝庇佑,儿臣饮酒未亡,方得以出宫,出城调军,以回未央···”

说到这里,刘弘已是泣不成声的再度跪了下来:“母后~”

“儿臣非不愿救母后,实乃丞相、绛侯逼迫过甚,儿臣心有余,然力有未遂啊~~~”

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之后,刘弘顺势将脸贴在了张嫣的膝盖上,痛哭流涕起来。

而张嫣却是满带着惊骇,近乎痴楞的看着眼前的‘儿子’,不知该做些什么。

过了许久,待等刘弘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已经发不出哭声之时,张嫣灵魂深处的母性缓缓转醒,娇嫩的小手下意识向前身躯,摸上了刘弘的脑袋。

——连张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

但不知为何,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而又祥和。

“皇帝受苦啦···”

终于等来这一句梦寐以求的话,刘弘长出口气,再次被张嫣扶回御塌之上。

“儿臣日思夜想者,亦大兴牢狱,以捕曲周、绛侯等乱臣贼子!”

“母后为儿臣一出胸中郁气,儿臣亦知晓,深念母后慈爱。”

“然绛侯终归位高权重,于军中威望甚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朝中又有丞相以为转圜,贸然治罪,终将落人口实。”

“且今哀王诸昆季起兵作乱,绛侯之事,更易为贼子之刀剑。”

“恰得御史大夫举贤,儿臣便以俊杰之议,斥绛侯罢官闭门,于外乃言将相二千石不辱,以安朝臣百官之心。”

言罢,刘弘调整一番紊乱的胡须,毫不突兀的将话题一转:“北平侯所举之俊杰,恰习黄老之言,若母后欲见,自可令人召见之。”

“此俊杰名贾谊,儿臣曾亲睹其言,端得一表人才,其学亦颇得北平侯之姿!”

见刘弘自然地将话题转走,张嫣下意识看了眼斜后侧,见亲宦李信深深低着头后,稍出一口气,笑着拉过刘弘的手。

“皇帝乖顺良孝,哀家甚是欢喜···”

——直到这一刻,张嫣才终于做出人生当中第一个决定:接受刘弘的孝心。

张嫣知道,刘弘今天来是想告诉自己,周勃的事不该这么办;张嫣也知晓,刘弘若是愿意,应该可以更早将自己带出那座阴冷的宫殿。

但看着刘弘眼角依旧未干的泪水,张嫣已经顾不得李信的提醒了。

刘弘能如此坦诚,且顾忌自己的颜面,已经让张嫣感受到久违的温暖——至少九年未曾体会过得关心,以及回护。

如是想着,张嫣望向刘弘地目光便越来越和蔼,视野中正噙泪而笑的刘弘,看着也越来越像曾经那个为张嫣遮风挡雨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张嫣甚至以为坐在眼前的,就是故去的丈夫!

‘罢了···便是假的,吾也认了···”

如是想着,张嫣便温言一笑,对身后的李信交代道:“传令御出,今日夕食,皇帝留长乐,同哀家共食。”

经历这一段并不短暂的变故之后,张嫣迷茫且慌乱的心绪,终于在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上,找到那一丝平稳。

张嫣也想明白了,如今自己贵为太后,又别无子嗣,在接下来漫长的一生当中所能倚靠的,也只有眼前的儿子一人。

刘弘地态度,也让张嫣心中的隔阂缓缓散去,即便刘弘非自己所生,张嫣也从刘弘身上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到这一刻,张嫣才算是由衷的接受自己有了儿子的事实。

——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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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这件事在史记当中有记载:周勃策反北军,正式在长安发动武装政变,并杀了吕产之后,后少帝确实派了谒者持着天子节慰问周勃;但朱虚侯刘章却试图抢夺天子节从而得以入宫,虽然没能抢到,不过刘章还是挟持着谒者,凭天子节顺利进入未央宫,斩杀了长乐卫尉吕更始;自此,未央宫从内部高破,周勃才得以顺利杀入宫。

书中之所以说这件事是周勃干的,是刘弘故意说错——等张嫣打听到这件事是刘章所做之后,再结合如今刘章造反,就能很清楚的明白刘弘想表达的意思:刘章和周勃是一伙的!

2.史记记载,后少帝是被东牟侯刘兴居和汝阴侯夏侯婴接到了‘少府’,然后向代王刘恒说‘皇宫已经清理干净’,但结合汉未央宫遗迹的研究,不难发现汉少府就在未央宫内,将后少帝送到少府,并说‘皇宫已经清理干净’是不合逻辑的。

由于真实状况不可考,所以书中设定是:二人入宫并没有接走后少帝,而是直接鸠杀了后少帝。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赐剑狂魔 时光飞逝,时间转眼来到四月末。

淮阳郡守申屠嘉,已经率领淮阳郡兵七千,以及临时招募的乡勇青壮,共计一万人,踏上了前往荥阳,守卫敖仓的征途。

送往南方征越大军主将周灶手中的军令,也即将在数日之后抵达。

至于大将军灌婴率领的平叛大军,也已经在四月二十日自长安北阙出发,前往函谷关外的睢阳一线。

除了北军的两部校尉,共四千余人外,灌婴大军光是从长安及附近,就吸收了至少一万五千名士卒,以及五万左右的民夫。

根据灌婴本人的推测,待等大军抵达函谷关时,光战斗编制就有可能达到五万人以上!

如此一来,中央部队与叛军的实力对比,光从人数的角度上,大抵可以持平——齐地叛军总人数达二十万,但若论实际战斗编制,不太可能超过总数的四分之一。

原因很简单:即便是中央部队,在后勤得到充分保障的前提下,只要大军出了关中,那每一个士卒的口粮,都需要至少两个民夫负责调运。

具体到组织能力更差的地方郡国军队,军队中民夫与战卒的比例只会更高。

在历史上的景帝一朝,吴王刘濞悍然发动叛乱时,刘濞派往百越、朝鲜半岛,乃至于匈奴的使节,都是以‘十万’为单位,形容刘濞大军的。

——吴王五十万,百越三十万,楚王二十万,齐鲁诸王四十万,共百四十万大军汇集,以攻长安!

战士数量掺水,也算是封建时代的战争中,最常见的战略欺骗手段了。

实际上,吴楚七国之乱中,吴王刘濞刮净家底,发吴国境内十四以上,六十二岁男子,才凑出总共二十万人的大军①——就这二十万,都包含了民夫、奴隶、炮灰等非战斗编制!

楚王刘戊,也是拼尽全力,凑出了十万乌合之众。

至于汉时还未被开发,甚至停留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百越之地,也不大可能承担得起‘三十万’这种数量级的常备战斗编制——热带雨林,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实际上,奉始皇帝之命征讨百越,并长期驻扎于百越之地的军队和移民加在一起,实际上也不过数十万;只靠着这数十万人,赵佗、任嚣就已经大致镇压住了百越之地。

从这个角度上来推断,百越之地满打满算,其供养的人口数都不大可能超过百万——即便是加上数十万前秦遗民。

不到百万人,抽调三十万士卒?

别说老弱病残了,加上女人,百越都承担不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更何况‘百越’之由来,便是长沙以南的两广地区,在西元前最直观的格局体现:部落数以百计,各不相服,彼此征战不休。

这样一片边地沼池湿瘴,民风彪悍桀骜不驯的土地,刘濞真能压服?

别闹了~

刘濞又不是祖龙。

真实的情况,只怕是百越之地势力最大的三家,南越、闽越,东瓯三家,加到一起出了一到两万兵马②;剩下小部落派了些炮灰。

而真正在刘濞的率领下披荆斩棘,顺利抵达梁都睢阳的叛军,便是吴国所有能战(站)之男子二十万,楚国兵十万,以及百越士卒万余。

便是这三十余万的大军,在梁国不到十万人的守卫部队面前,足足被拖了两个多月。

待等吴王刘濞认识到睢阳无可攻破,决定绕道,先攻周亚夫驻扎于昌邑的中央军时,却在周亚夫手下输了个一败涂地。

周亚夫大败吴楚三十万大军,用了多少兵马?

历史记载,周亚夫受景帝之命,率三十六路将军出征;那这三十六路将军,能有多少兵马?

加到一起不超过十万!

汉军制,二千人为一部校尉,再由两个校尉部组成一部都尉,可号称一军;当然,‘奉旨超编’的长安南北两军,以及飞狐军不在此列。

而一军之统帅,即率领麾下四千人的都尉,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将军’。

就像此时的车骑将军柴武,正式官职为‘飞狐都尉’,但私底下,也有人用‘飞狐将军’来代称。

也就是说,周亚夫率领的三十六路将军,理论上各自有四千人的编制,共十四万余人。

但吴楚三十万大军,都把牛吹到一百二十万了,中央能不在战斗人数上掺水?

自是不可能。

——撇开镇守荥阳的窦婴大军,以及攻打赵地、救援齐地的军队不论,光是前往睢阳,协助梁王的周亚夫大军,便扬言大军近五十万!

但实际上,周亚夫大军非但没有五十万,甚至就连三十六个都尉部的十四万人都没有——吴楚之乱中,领两千人的校尉,也已经有资格被称为‘俾将军’了。

此次叛乱也无例外,无论是叛军首领刘章,还是长安中央,也都在战斗编制中适度掺了水——齐地叛军号称大军五十万,实则不过二十万人,战斗编制不超过五万。

中央军更是夸张:灌婴向外传出‘四十万大军’的讯息时,其麾下大军,哪怕将那五万民夫算上,也还不到七万人!

就算是一路上吸收青壮乡勇,各地游侠,八方好汉,大军规模也不大可能超过十万人。

睢阳保卫战,最终也大概率是以北军为框架,长安青壮为士卒的二万中央军,以及一路征集的三万余乌合之众,对阵叛军近五万鱼龙混杂的所谓‘大军’。

而对于本次战争能否取得胜利,无论是军方还是长安朝堂,都有着十足的信心。

——半年前,刘章的大哥齐王刘襄亲自进发关中,也没能在灌婴麾下的‘八万大军’面前讨得便宜!

彼时,无论是朱虚侯刘章,亦或是东牟侯刘兴居,可都在刘襄麾下!

现如今,刘襄亡故,刘兴居社会性死亡,刘章孤身一人,再加上那十个连继承产业资格都没有的悼惠王庶子,以及一个还没成年的小齐王,能做成什么大事?

便是在这样乐观的氛围下,却有一人对此次诸侯万叛乱持悲观态度。

——皇帝刘弘!

匈奴使团已经再次得到单于庭的外交指令,正式答应下刘汉室关于‘和亲’的提议。

准确的说,是刘弘为了体面的赔款,而自愿搭上一个妹子的请求。

——大约十天之后,代王长女,刘弘新鲜敕封的馆陶公主,就将自长安城北的灞桥正式启程,随匈奴使团一同前往草原。

除了外嫁公主之外,作为陪嫁,汉室还要付出数万石粮食,二千石茶,五百石盐,随馆陶公主刘嫖一同送去草原。

刘嫖外嫁匈奴一事,为此次汉匈外交画上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句号——汉室保留了一丝体面,但除了这点可笑的面子以外,汉室可谓满盘皆输。

无论是从国家尊严,还是外交策略,亦或是短期利益、长远发展的角度,汉室都在此次外交之中输了个底儿掉。

若非要说有什么收获,那就是匈奴人有可能出于仅存的那一丝‘外交礼数’,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之间,不会大规模成建制的攻扰汉室边墙。

便是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外交利益,让刘弘做出了近乎丧权辱国的决定。

因为汉匈边界的安稳,对面临诸侯叛乱的汉室而言,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撇开双线作战的弊端不论,在如今,汉室即便统合全国之力,都无法从匈奴人身上取得太大的战略优势。

在这种情况下内部出现问题,尤其是诸侯王叛乱这种严重的问题,使得在对匈战略中本就不占优势的汉室雪上加霜。

就好比兄弟二人加一起,都打不过隔壁的大块头,结果有一天,兄弟二人先打起来了!

更让刘弘这个大哥难受的是:向自己发起挑战的二弟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觉悟!

无奈之下,刘弘便只能通过示弱,去争取隔壁大块头换个地方玩会儿的可能性,好转过头来,好好收拾一下不懂事的弟弟。

匈奴人认可和亲的提议,便意味着起码今年,匈奴人不会插手汉室内部的事情——刘弘也并没有完全示弱,也适时的点了一句冒顿的身体状况。

只要匈奴人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不大可能在最近两年,发动大规模侵扰。

这就意味着北方边墙,暂时赢得了宝贵的和平——即便是相对而言。

外部得到了短暂的安稳,内部,中央绝对实力又远在叛军之上,按道理来讲,此次叛乱镇压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但让刘弘感到忧心忡忡,从而不敢对此次叛乱保有绝对把握的问题,恰恰出现在中央——陈平、周勃一党!

哪怕不考虑此次叛乱与半年前那场动荡的高度相似性,光是从叛军打出的旗帜:上非惠帝子,刘弘便不难猜到,刘襄这次发动叛乱,陈平周勃绝对逃不开干系!

——上非惠帝子,可是周勃首倡!

时至今日,刘弘也已经有了相当明确的证据,来证明刘章此次叛乱,是得到陈平、周勃的授意。

早在四月十日,刘弘下达的旨意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途径,发往了淮阳郡,命令申屠嘉率军进驻荥阳。

待等十数日之后,那封八百里加急才送达淮阳郡。

正常来讲,此事并不存在多大的疑点——尤其是对于一个生于深宫,有生之年连长安都没出去过得儿皇帝而言。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刘弘不是穿越者的话’。

作为后世人,刘弘即便没有精确的认知,也能大致推测出长安距离淮阳郡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八百里,哪怕是算实际路程,也不过千里有余。

而齐都临淄距长安的距离,几近三千里!

从四月初一,悼惠王诸子正式发动叛变起算,消息从临淄传到长安,可是仅仅花了八天!

以此为参考,同样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渠道,从长安发往淮阳的军令,本应在三日之内,就送达淮阳郡守申屠嘉手中。

四月二十日之前,申屠嘉就应该抵达荥阳——淮阳郡至荥阳,路途不过三百里;就算淮阳郡兵再如何辣鸡,申屠嘉再慢,也应该在收到命令后十天之内,抵达荥阳。

但是,原本应该在三天内,即四月十一左右抵达淮阳的军令,最终却耗时十数日之多;直到四月二十九的今天,刘弘才接到申屠嘉在八天前发出的消息:大军开拔。

千里来回,总计不过两千里的路程,还是在道路设施极其完善,驿站网络堪称天下之最的关中,还是八百里加急这种换人换马,不顾忌任何成本的传输方式,居然花费了半个月?

这里面要是没问题,那陈平都能上树了!

——要知道四月二十才从长安出发的灌婴大军,如今也已经快到函谷关了!

刘弘之所以在叛乱爆发第一时间派申屠嘉去守荥阳,除了信任申屠嘉历史上的正直人品,以及基本没有污点的政治成分之外,最主要的一点因素,便是淮阳距离荥阳够近——三百里。

在刘弘的预想当中,申屠嘉这种从开国功臣中靠着武勋,在历史上一步步从小兵爬上丞相大位的人,应该能在灌婴大军出发之前抵达荥阳。

只有这样,刘弘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让灌婴插手荥阳,即敖仓事务。

现在可倒好,等申屠嘉率领大军进抵荥阳,必然会碰上替申屠嘉‘暂时代为防守’荥阳的灌婴大军。

在周勃被罢免,太尉空置的现在,敖仓究竟能不能回到朝堂(刘弘)掌控,都还得看申屠嘉在面对军方第一人:大将军灌婴时,能有多硬气。

出于这个考虑,刘弘也已经单独通过御史大夫采风团的渠道,向申屠嘉发去一则口谕:战起之时,淮阳军每一个士卒,都必须在荥阳城内!

刘弘相信,申屠嘉能明白刘弘话里的深意:要是敖仓被灌婴抢走,那你也别回来了!朕连第一面都不想见你!

为了让申屠嘉能在灌婴面前硬气一点,刘弘甚至···

嗯···

给申屠嘉赐了把御剑,咳咳···

剩下的,就看申屠嘉能不能拿出‘手握尚方宝剑’的气势,将敖仓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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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史记中有关于吴王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时,鼓动吴国百姓的记载:寡人的儿子今年十四岁,会以士卒的身份冲锋陷阵;寡人自己今年六十二岁,也会亲自担任统帅出征,所以吴国境内,十四岁以上,六十二岁以下的男人,统统都要随寡人出战。

而关于吴楚之乱中叛军人数的研究,没有找到太过靠谱的说法,只找到几点:吴楚之乱前,吴国在册户口二十万左右,约百万人,去掉女的,再去掉老幼病残,贵族阶级,能参加战斗的不会超过三十万人。

关于此数据,也有学者做出了大致推断:吴楚之乱中,吴军大致二十万人左右,楚军十万以内,百越之地,主要是三个巨头,加在一起派出了一万人左右。

对于百越之地派了多少人参加吴楚之乱,佐吏其实找到了另外一个参考:在历史上的文帝时期,百越三巨头中最弱小的东瓯,在闽越的攻打之下狼狈不堪,遂向长安发出求援,汉室中央最终命令长沙国派兵救援。

然后长沙国派出了五千名诸侯国兵,就帮助百越老三东瓯打跑了老二闽越···

从这个角度来看,闽越总共的兵力,都不大可能过万;即便算上带着木棍乃至于石器骨器的‘士卒’,也不会超过三万,东瓯更是很可能战卒不超过五千。

至于百越的老大,老乌龟赵佗掌控的南越,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强大——历史上的文帝朝,赵佗在称帝和称臣之间反复横跳,最终甚至进攻汉藩长沙国时,淮南厉王刘长那个肌肉男,就带着本国的军队,就是把赵佗的南越大军一顿胖揍,临走还顺手灭了百越老四。

从这种种角度推断,百越,主要是三个巨头派出支援刘濞的部队人数,不大可能超过一万——人家还有留人守家,还要三国鼎立,还要野望中原,怎么可能把军队全派去帮刘濞嘛!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宫中刺客 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长安城也迎来了五月的第一天。

在后世的记载当中,今年五月,注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五月初一日辰时,自淮阳出发的申屠嘉大军正式抵达荥阳城外,与沿经荥阳前往睢阳的灌婴大军相遇。

淮阳郡守申屠嘉以‘奉诏戎城’的名义据理力争,灌婴则以大将军的超然身份,想要在荥阳暂作休养,再行进发睢阳。

为此事,老倔牛申屠嘉甚至差点在睢阳城外,当着两军将士之面,对大将军灌婴抱以老拳!

最终,还是长安来的一份军令,为这场骇人听闻的闹剧画上句号:皇帝刘弘下令,灌婴大军沿途不得滞留,火速前往睢阳,构筑防线!

在灌婴纠结于要不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时,刘弘的另一道任命,逼得灌婴只得灰头土脸的让出荥阳,引军向东。

——加淮阳守申屠嘉前将军衔,假节,许便宜行事!

在太尉闲置,大将军成为军方理论一把手的如今,灌婴在军方唯一需要忌惮的,便只有被刘弘特批‘许便宜行事’的人。

盖因为‘许便宜行事’,其意味并非字面上的‘可先斩后奏’那么简单。

当今汉室,得到这个许可的,满共只有四个人:云中守魏尚,车骑将军柴武,征越大军统帅上将军周灶,以及新鲜出炉的前将军申屠嘉。

云中守魏尚获准许便宜行事,是因为云中地处汉匈交界第一线,魏尚确实需要充分的临战决断权,才能保证云中、上、代一线不会被匈奴人突破。

而剩下三人,则都是同一种情况:通过‘假节、许便宜行事’的手段,来暂时提升被任命者的地位,使其尽量不受外部因素干扰!

柴武得到批准,明显是为了让‘长城一线救火队员’的飞狐军,从原本的有实无名,而转为名正言顺的总领北方防务;对于北墙战事,朝堂不再有直接指挥权,而是只保有建议权。

如果对柴武的举措不满意,朝堂不再能远程遥控柴武的决策,而是只能另寻渠道,先将柴武的职务撤销,再插手北方战略。

征越大军主将周灶,同样是因为其第一任使命:讨伐南越,而得到‘许便宜行事’的许可;这种授权,则是为了让周灶在南征途中,若有必要,可自由调用淮南甚至长沙军队,以更顺利的取得南征胜利。

而申屠嘉···

如果刘弘命令周灶北上丰沛,再次强调周灶‘假节、可便宜行事’,还不足以让灌婴反应过来的话,那申屠嘉被批准这种特权,无疑是极其浅显的信号。

刘弘这是在委婉的提醒灌婴:朕的大将军呐~只有假节者,才有资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哦~

对于刘弘如此赤裸裸的不信任,灌婴纵心有不满,也终是只能认命——自古武将无善终,就是源于手中军权引来当权者的猜忌。

而灌婴暂且硬忍下来的主要原因,则是出于对今后的考虑。

对此这次诸侯王叛乱,灌婴心里可谓一清二楚:在政治博弈中一败涂地,阵营一再缩水,权力几近于无的陈平、周勃二人,做出了亡命一击!

但对于二人最终能否成功,灌婴的态度十分悲观。

且先不提半年前的诸吕之乱,已经让未央宫里的小皇帝对齐地诸侯有了高度的戒备,光是此时双方阵营的实力差距,就远不是半年前那么明朗。

半年前,诸侯大臣能完成对吕氏一族的大清洗,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便是周勃策反北军,从内部突破了长安城,进行了一次十分精准的斩首行动,秒杀了吕产、吕禄二人!

若非如此,诸侯大臣别说尽杀诸吕了,齐王刘襄的大军怕是连关中都打不进去!

现在的状况,看上去和半年前十分相似:同样是陈平周勃,同样是‘齐王’,同样是灌婴率大军出征。

但实际上,现在的局势,与半年前可谓天差地别!

——被太后亲自罢免太尉之职的周勃,可还能凭一只虎符,将北军策反?

——在朝堂屡失人心,不惜装病在家,在暗中筹划阴谋的陈平,可还能将小皇帝基本掌控的朝堂拉拢回来?

即便不考虑这些因素,光是最主要的一点,就足以让灌婴赶忙回头,干净利落的完成与陈平一党的切割——长安城,已经完全掌控在强弩都尉掌控!

这意味着长安城,不再可能从内部突破。

也因此,陈平的所作所为,已经被灌婴划入‘垂死挣扎’的范畴;而灌婴的立场,也已经逐渐向‘识时务’的方向靠拢。

自然,为了日后能尽量完美的解决和小皇帝刘弘之间的矛盾,灌婴要尽量避免再发生不愉。

实际上对于敖仓,灌婴也并没有太强烈的控制欲望;之所以做出一副抢驻的架势,完全是因为出发之前,陈平的‘交代’。

——狡兔三窟,乃古今至理名言。

虽然不看好陈平等人,但灌婴完全不介意留一条退路,以防事有不测。

这也算是灌婴这一生的做人准则了:留一线转圜余地,日后方有坐而论道,谈笑风生的机会。

※※※※※※※※※※※

当申屠嘉‘入驻荥阳’的回复传达长安之后,刘弘才终于将心放回肚里,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和亲之事上。

叛乱爆发足足一个月,叛军的状况也已经基本送到了刘弘手中。

与刘弘地预料相差无多,刘章大军自西南方向出齐国领土之后,完全没有缠斗于地方的架势,只径直奔袭梁国!

从地方郡县送上来的一封封‘未曾相遇’‘战之不胜’‘追之不及’等疏奏中,刘弘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刘章举旗,必然得到了长安中枢内部的支持!

若非如此,刘章绝对不可能做到‘沿城而不入’,光靠绕道,就一路畅通无阻。

将‘齐鲁吏治糜烂’的讯息记在心中后,刘弘只能接受刘章‘完全不受阻拦’的事实,推断起叛军抵达梁国的时间。

从目前的状况推断,刘章的大军最早也要在五月下旬,才能抵达梁国境内。

也就是说,距离‘大战爆发’还剩半个多月的时间,刘弘需要在这半个月时间内,将所有问题解决,转而将所有精力集中在睢阳保卫战之上。

按道理来讲,刘弘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少年,端坐权力中枢,又不怎么知晓兵事,即便是全神贯注,也无法对战争走向起到什么积极作用。

刘弘最好的选择,其实就是充分保证灌婴大军的后勤保障工作,给予灌婴充分的信任,并在睢阳之后再多构筑几道防线,以防万一。

但是,刘弘心里十分明白:睢阳保卫战,根本不可能打起来···

无论是从灌婴左右摇摆的立场,还是陈平周勃与叛军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刘弘面前:灌婴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就是和半年前一样,与刘章暗中联络达成共识,并在睢阳城下做出‘对峙’的架势,从而将‘主战场’交还到长安的陈平、周勃等人手上。

因为灌婴绝对不敢以大将军的身份,做出任何涉嫌‘放弃睢阳防线’的举措,将刘章大军放过去!

刘章大军不可能进入关中,便意味着‘暗中联络刘章率军近逼关中’,根本不是陈平主要的取胜手段,充其量只是分散刘弘注意力的烟雾弹。

即便从现实意义的角度而言,陈平怂恿刘章近逼关中,唯一能得到的优势,也只有分散关中守军。

而这,便是刘弘火急火燎的命令朝堂大开绿灯,一切程序从简,以最快速度将匈奴使团送上归途的原因。

——陈平既然以刘章大军分流了关中守军,就必然会在关中有所动作!

沿着这个思路分析,刘弘所要注意防范的也就只剩两点了:紧盯北军,避免北军再一次被策反;以及,赶走匈奴使团!

在周勃罢官回家,闭门思过的现在,北军已经不大可能再度被策反;刘弘也对北军投入了庞大的精力,将其中最不稳定的两个校尉部塞到了灌婴手上,并送出了关中。

在这种情况下,陈平所能做出的选择,即便刘弘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一个:勾结匈奴人作妖!

便是因为这层隐患,历史上的文帝长女,景帝长公主,武帝太长公主;西汉赫赫有名的女强人馆陶公主刘嫖,被刘弘提前十多天送上了远嫁匈奴的路。

撇开外嫁公主不论,匈奴使团折返,顶多只能算是外交团回国,完全不到皇帝刘弘亲自礼送的地步。

所以,匈奴使团北出长安,在数千长安百姓目送下踏上归途的一幕,刘弘是站在未央宫宣室殿的了望台看到的。

即便距离长安城北阙数里远,刘弘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横城门外目送馆陶公主远嫁的百姓队伍中,充斥的屈辱气息,以及憋闷的怒火。

站在高达数十丈的未央宫前殿外,俯视着长安众生,刘弘都无法抑制心头涌现出的无尽怒火,以及哀痛。

和亲,赔款,割地,无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无法逃避其丧权辱国的本质!

刘弘当然希望自己统治下的王朝,可以和朱明那般血气方刚,不和亲,不赔款,不求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数十年的人生阅历,以及跨越数千年的历史视野,却在刘弘豪气冲天的野望之上泼下一盆盆冰水,将刘弘的心绪拉回冷静。

——落后,就是要挨打!

——弱小,就活该被欺压!

要想真正意义上完成那样远大的历史使命,必须要时刻保证如机器般冷静的头脑。

天子守国门固然引人自豪,但若国家强大,何需天子以千金之身镇守边墙?

此非国无可用之人呼?

反倒是在待王朝命数将近,天下遍地哀嚎之时,曾经因民族血腥而北迁的都城,将成为胡虏镇压神州的捷径,王朝灭亡的催命符。

想到这里,刘弘心中的屈辱便一点点转化为斗志。

朕要隐忍!

朕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忍下这滔天耻辱!

待有朝一日,朕必亲披金甲,马踏草原,将过去的一切耻辱原封不动奉还给匈奴人!

“冒顿老儿,算你走运,不用目睹自己一手立起的王朝走向灭亡···”

远眺北方喃喃自语着,刘弘的目光逐渐染上一丝猩红。

“老上稽粥,可准备好与朕征逐于草原?”

“呵呵呵···”

“别着急,等你那短命的爹被秃鹫啃食干净,朕的王师,就离你的王庭不远了···”

愈发诡异的语调,惹得殿内的宫女侍郎面色百转,终是战战兢兢的底下头颅。

弓腰侍立刘弘身后的王忠闻言,稍一思虑,便不着痕迹的摆摆手,示意殿内的人都退下去。

“王忠。”

刘弘突然一声呼唤,惹得王忠稍一惊,旋即下意识跪倒在地:“陛下。”

待等反应过来刘弘的语调回归正常之后,王忠赶忙补充道:“陛下神游方外,似得神明启示?”

“老奴粗鄙,未听明所启者何;万望陛下赎罪···”

看着眼前的老忠奴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地,刘弘混浊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澈;望向王忠的目光,也自然地带上了不着痕迹的审视。

“朕听说,和亲匈奴之事,宫中颇有些物论呐···”

“宦者令身负禁中诸属之长,当于此事有所知晓?”

闻言,王忠面色顿时一白,豆大的汗珠挂上额头,随着王忠的动作不住拍打在地板之上。

“老奴万死,老奴死罪,老奴罪无可恕···”

不待刘弘开口敲打,殿门外便传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正当刘弘不耐的抬头欲斥,就见一血染衣袍,满面血污的侍郎跑如殿内,跪拜在地。

看着侍郎这幅模样,刘弘下意识拉过一旁的天子剑:“可是宫外有变?!!”

只见那侍郎猛地一吸气,以最快速度调整好呼吸后,便将那则令刘弘目眦欲裂的讯息道出。

“禀陛下!代王太子遇刺!”

章节目录 第201章 釜底抽薪 汉石渠阁,位于未央宫北宫墙内,毗邻位于未央宫西北角的少府作室。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约一百三十余年后,汉宣帝便曾召集天下文人士大夫,举行那次在历史上享有盛名的学术讨论会:石渠阁会议。

而在现在,汉室执政学派依旧为开国时的黄老学,法家虽偶有世子出仕,也都还是披曾‘师从黄老’的皮,然后隐晦的在档案中提一句‘治刑名学’。

至于武帝朝统一学术界,成为天下唯一显学,逼得张汤不惜玩出儒皮法骨,春秋决狱的儒家,如今还深陷于‘高阳酒徒’的舆论污点,以及汉太祖刘邦那句‘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的评价中。

再加上执政学派黄老学的成员,大都以开国功勋为主,故而,石渠阁还未曾发展成百余年后的‘汉室学术圣地’;常驻于石渠阁的,也只有史官数十人,以及奉常属衙的‘望天者’。

在原本的历史上,石渠阁专责存放皇家档案的局面,一直到武帝刘彻临朝,设立《五经博士》才会有所改变,在那之前,石渠阁也仅仅是史官的工作场地,以及皇帝起居录等皇室档案的存放场所。

但刘弘地到来,却无意间改变了这种局势。

准确的说,是刘弘接二连三的‘召入宫中,朕亲教之以经书’,将石渠阁的氛围由原本轻松惬意的图书馆,转变为如今这般颇有些学堂气息的文教场所。

如今在石渠阁内,便有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梁王刘太等天子昆季,以及代王太子刘启,幼子刘武等宗室,以及年纪最大的当代平阳侯曹奇,在几位黄老巨擘的教导下学习。

数月以来,石渠阁内因为这几位小到五六岁,大到快加冠的青少年,而增添了蓬勃的朝气。

但今日清晨的一场变故,却将这种祥和彻底撕碎···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待等刘弘赶到时,石渠阁内已是乱作一团。

原本充斥着书香气息的凉亭,已是被随处可见的血污,以及进出的医官、武士所充斥。

三个弟弟和历史上的小梁孝王,早已被禁军武士护送离去;硕大的石渠阁,也已被令勉亲自率军紧紧包围。

就连整个未央宫,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乱作一团——卫尉虫达亦是拖着年迈,全身戎装出现在未央宫宫墙之上,巡视着防务。

“启儿何在?!!”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古稀老者颤巍巍站出,满是惊恐的跪倒在地:“其奏陛下,代王太子已移至内院,未央宫太医令亲为救治···”

看着那老者英俊飒爽的容颜,此时却满被骇然所充斥,刘弘顾不上责备,只脚步慌乱的向石渠阁内走去。

望向刘弘远去的方向,老者绝望的瘫坐在地,满目痴然。

“右相,右相!”

“快传医官,辟阳侯昏厥!”

在堂内众人惊慌杂乱的呼诧声中,老者迷惘的双目缓缓闭合,终是不省人事···

※※※※※※※※※※※

快步走入石渠阁后院,就见一座淡雅的廷阁已是被禁军武士围了个水泄不通,再有一年就将加冠的平阳侯曹奇正持剑侍卫在门口,目光不时撒向身边进进出出的禁军武卒。

待等看见刘弘疾奔而来的身影,曹奇下意识将手从剑柄处移开,拱手一拜:“陛下。”

“启儿如何了?”

在刘弘焦急地目光催促下,曹奇满带着愤恨一拱手:“幸太一庇佑,太祖在天有灵,臣侥幸窥得贼子之刃,方使代王太子逃过一劫···”

“然贼子舍命一击,代王太子仍旧肩侧中剑,血流不止,太医令合禁中医官正于阁内医治。”

“一挨血止,王太子当无大恙。”

听到刘启没事,刘弘心中高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眉宇间的慌乱也缓缓散去。

看着曹奇目光中遮掩不去的愤恨,刘弘心下一动,缓缓停下脚步,审视其眼前的三世平阳侯。

虽说曹窋之死,并非刘弘直接导致,但对于这种类似‘逼死勋臣’的操作,刘弘心里还是没有底——曹奇究竟如何看待这件事?

如果曹奇因此对刘弘怀恨在心,那刘弘就要将平阳侯一脉,剔除出将来的中枢团队当中。

就目前而言,曹奇虽然已近成年,但数月以来与小崽崽们的相处,无形间将曹奇的三观改变了稍许,眉宇间亦已显露出一丝男子的担当。

望向刘弘地目光也完全不带杂质,丝毫没有仇人见面偷偷眼红的架势。

这无疑让刘弘安下心。

曹奇,算是刘弘的一个尝试:对于逼死老爹,还能不能继续信任儿子的尝试。

因为刘弘实在不是很能断定,当某些高官巨擘死于触犯‘王法’时,这个高官有出息的儿子,比如周亚夫之类的人,究竟会不会因此记恨‘王法’的制定者:皇帝刘弘。

就目前而言,这种可能性还不是很大——只要刘弘能保证,不是出于私人恩怨治罪于彼,那这个‘杀父之仇’就背不到刘弘身上。

将此事暗自记下,刘弘撇了眼曹奇身后的屋子,面色沉重道:“可查明行刺者何人?”

光从曹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以及衣衫上的血污、被一条衣角紧扎着的左臂,刘弘就不难推测出事情经过。

——作为侯爵世子,曹奇哪怕算不上是威武雄壮,也是有最基本的武学素养的!

盖因为汉彻侯,在拥有封邑供养,优先出任三公九卿的特权之外,最主要的一项义务,便是在国家面临战争时自备鞍马军粮,甚至自己凑出家兵家将,出征讨敌!

就像数十日前齐悼惠王诸子发起针对长安的叛乱,彻侯家族们便第一时间开始了战争的准备工作,刀枪弓弩从家中库房中取出,奴仆下人皆得到主家发放的‘安家费’,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出征。

大概再过十日左右,除了有官职在身的彻侯,以及曹奇这样‘年尚为壮’的彻侯之外,在京所有勋臣公侯,都将率领家兵家将进发荥阳-睢阳一线,抵挡叛军。

而作为身体已经发育完全,且自出生就被父亲曹窋,乃至于祖父曹参当做家族接班人来培养的曹奇,依旧在行刺目标不是自己的情况下负伤,便足矣证明:此次刺杀,其突然性必定很强!

最起码强到安坐阁院读书听课的曹奇还没反应过来,代王太子刘启就已经挨刀的地步!

——石渠阁作为存放汉室历代皇帝起居录的皇家档案室,其防御等级本就不亚于刘弘的警戒等级,再加上诸侯王太子,宗室,甚至当代彻侯,当朝右丞相在内,其防务必然是严丝合缝。

再加上石渠阁本身就位于未央宫中,就使得刺客从未央宫外,甚至石渠阁外闯入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再结合方才,担任小崽崽们授业恩师的右相审食其惊恐的模样,不难猜测出:刺客,只怕是能光明正大进出石渠阁,并顺理成章的靠近小崽崽们,从而毫无预兆的暴起伤人的身份。

这让刘弘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汗毛倒竖!

——既然刺客身后的人,具备让刺客进入皇家档案室石渠阁的能量,那就证明,幕后之人完全有机会将触手插进刘弘身边,甚至刺杀刘弘!

具有如此滔天权势的人,在如今的汉室满打满算,不超过五指之数!

刘弘自己,太后张嫣,卫尉虫达,郎中令令勉,以及···

丞相陈平!

直到此刻,刘弘才终于知道,陈平为何在明知刘章大军无法起到太大作用,长安城又固若金汤,匈奴使团亦折返复命的情况下,依旧鼓噪刘章反叛!

——鼓动刘章反叛,根本不是为了分流长安守军,而是将刘弘推上风口浪尖的第一步!

第二部,便是通过刺杀刘启,并将锅甩给刘弘,从而取得宗室长者:代王刘恒的立场偏移,甚至响应刘章自北墙起兵!

刘弘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在刺客还未进入未央宫的时候,陈平劝说代王刘恒起兵反叛的密信便已经送往了代地。

甚至很有可能,陈平再一次提出了迎立刘恒,从而为自己增添胜算!

而最终,只要刘恒如陈平所希望的那样起兵反叛,那关中就将面临东、北两个方向的叛军近逼,从而不得不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

届时,刘弘将不得不起复军方仅有的帅领周勃,去面对自北而来的代王大军——派灌婴前往睢阳,同样是因为这个尴尬的原因:军方无可用之帅。

到了那时,陈平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无论是让周勃与代王刘恒的大军合兵一处,共逼长安,陈平在长安城内作内应,亦或是争取函谷关外的灌婴重回诛弘一党的怀抱,都将使刘弘陷入绝望的境地···

真到了那时候,便是灌婴、周勃大军外加代王刘恒的大军畅通无阻的进入关中,轻而易举的包围长安!

而刘弘能做的,便只有凭借手中仅存的强弩都尉死守长安,并竭尽全力召飞狐军再入关中勤王。

但经历了上次的变故,且先不说陈平会不会允许飞狐军再度踏入关中,光是如何将信送出去,都将成为刘弘所面临的问题中最简单的一个···

“呵呵,陈丞相,初代毒士啊···”

“便是比之贾诩,也是不逞多让了呢···”

暗自苦笑着,就听曹奇憋闷的再拜道:“刺客乃史官,本就常居石渠阁内,自代王世子、梁王、淮阳王、常山王至此习读经书,便常亲近代王世子。”

“若非今日之变,臣等还以为此人乃婀娜奉承之辈,欲高攀代王高枝,以得利好···”

听着曹奇愤恨的话语,刘弘心中再一冷,面色不由阴沉下来。

“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做准备了吗···”

“一步观百步,陈平啊陈平,是个忠臣该多好···”

事已至此,本以为已经足够高看陈平的刘弘,也不得不承认:单从阴谋诡计,设盘布局的能力来看,陈平绝对没有刘弘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甚至于刘弘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陈平这一招釜底抽薪,恐怕在代王刘恒回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陈平的脑海之中。

先是支持遍封齐悼惠王诸子,令刘弘下意识的产生孤疑,从而将此事搁置,最终顺利引起刘肥诸子的不满,为悼惠王诸子再度起兵埋下伏笔。

甚至于陈平不惜放弃巨大优势,坐视飞狐军出现在长安城外,使刘弘一转颓势,逐渐掌控局面,陈平的最终目的,都很可能仅仅是将刘弘手中的所有底牌逼出,从而更全面的谋划这一次反扑···

再到之后暗自勾结匈奴,从而使匈奴使团提出武装驻扎的要求,让刘弘以为陈平已是黔驴技穷,垂死挣扎,实际上却暗中谋划,联络悼惠王诸子,并做好刺杀刘启的准备。

现在,刘弘已经彻底确定,陈平长期告病并非是避嫌,亦或是真的生病了。

——陈平是在极力保持低调,从而让刘弘放松警惕,让朝堂的目光外移,从而为计划的施行争取时间!

直到今日,代王太子刘启遇刺,陈平发起的最终决战,才算吹响号角。

接下来的每一天,刘弘都要面临着成千上万的难题,以及明枪暗箭。

但不知为何,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刘弘却没由来的感觉松了口气。

“这就是帝王吗···”

“呵呵,真恶心啊···”

即便刘弘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在潜意识当中,刘弘从来就没有认为汉相陈平,会如此简单的被打败。

直到陈平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刘弘潜意识中的预测才得到证实;原本因未知而藏于心底的恐惧,也因帷幕拉开而不再可怕。

刘弘非但没有因为陈平的连环计感到绝望,反倒是燃起熊熊斗志,对接下来的一切感到无比期待!

“若是连一个臣子都收拾不了,朕还如何镇压四海八荒?!!”

“且看着吧···”

“陈平,朕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材官校尉 ——代王叔一见如故。

自去岁太皇太后驾崩,朕以此未壮之年以临天下元元,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朕之不德罪于祖宗神明。

幸得祖宗庇佑,太一赐福,方凭此眇眇之身获保宗庙,莅临神圣。

时吕氏作乱,代王叔不远千里以入长安,乃为朕之肱骨臂膀,仍未免遭陈平、周勃等妄臣妖言相惑。

幸王叔心系刘氏宗庙社稷,方使祖宗基业未毁于吕氏邪戚之手,陈、周妄臣之诡言。

今悼惠王诸子起兵于关东者,俱乃陈平之流复行诡言蛊惑事,方使社稷临此大难!

北方匈奴亦虎视眈眈于外,更使国朝外有豺狼环伺,内有诸侯不恭。

更有甚者,京都长安,亦难逃贼子祸害,粮价一旬三起三落,百姓民苦不堪言···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朕纵万般不愿,亦只得外嫁王叔爱女,方可求得边墙数载安和,倾聚国力以平贼乱。

然今妄臣陈平,更不顾太祖恩德,悍遣客卿死士数十,以刺王叔子启!

贼子所欲,诚乃以此嫁祸朕躬,狡迫王叔起兵于北,同悼惠王诸子共逼关中,以置江山凋零。

幸哉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乃佑三世平阳侯奇舍身阻刃,方使王叔爱子侥幸未亡,今又得黄老名士,御史大夫北平侯张公施之以药石,当无大碍。

然贼子之险恶用心,迫朕只得行此险着,以平悼惠王诸子之乱,揭贼子伪善面目于天下人,方或可使太祖高皇帝之基业,勿绝于朕之手。

哀哉吾汉祚!得立未得数十载,屡遭此等险境。

太祖高皇帝毕生心血,俱耗于异姓诸侯之乱,朕先皇父孝惠皇帝,更因妄臣言辞相逼,早崩夭亡;先帝朕之手足昆仲,亦难逃吕氏乱臣迫害,落得绝嗣之惨然境况。

前岁太皇太后驾崩,先有吕氏逆贼欲兴兵作乱,后又陈平、周勃一流挟权自重,因一己之私欲,而险使朕亡于毒酒一樽!

今复不逾半岁,妄臣更贼胆包天,行此离间天家君臣,复燃战火之事,徒使天下苍生黎庶颠沛流离,百姓民不聊生。

宗庙困顿,外朝骄纵,朕纵位临神圣,鸡鸣而端坐宣室,犬吠亦不得安眠,终力有不遂···

俗谚曰,仲季齐心,其利断金;朕先悲于手足年幼,复又幸于王叔之年壮。

万望皇叔为江山社稷计,佐朕平谋逆之诸侯,行乱之妄臣,复吾汉室国祚之兴!

及朕之算策,持此密书者当代朕转述,王叔依计行事便可。

此策成败,关乎吾汉祚宗庙之兴亡,万望王叔忍辱负重,不得将此间内由言于二人知!

今江山缥缈,朕于宗庙亦有所忧,故留遗诏一封于太后之手:若事有不测,朕崩亡于贼子妄臣之手,太后当扶保王叔继汉宗庙,以续太祖高皇帝之江山社稷。

若诸事毕,朕侥幸未亡,亦当复论王叔移居睢阳事,以镇压关东,谨防关东诸侯再行无道;王叔幼子武,亦复王晋阳。

幸哉吾汉祚!得王叔舍身回护,纵太祖、先皇父在天之灵,亦当感念王叔公忠体国。

待两军对垒箫关之日,朕再与王叔把酒言欢,以述天家宗亲之情。

侄弘亲呈。

·

洋洋洒洒写下一封绢书,刘弘将手中兔毫轻轻放回砚沿,将绢书自左右上角提起,轻吹几口气,遂将其放入一节竹筒之内。

“诸事可曾安置妥当?”

空荡荡的宣室殿内,刘弘阴冷的声音不断回荡,方从角落走出一位发须斑白的侍宦,恭敬上前:“启奏陛下,除代王太子棺椁,余者皆已妥当。”

“除老奴外,再无人知晓此间之事···”

听着王忠低声禀告,刘弘却是头都不抬,只将手中竹简规律的旋转起来,似是在思虑什么。

过了许久,刘弘的声音才复又响起。

“王忠。”

“朕可还能信汝?”

※※※※※※※※※※※

长安城南城门外,沉寂数个月的南营,终于再次展现出中央禁军驻营应有的模样。

一队队服饰大同小异,身形却几乎清一色身高臂长,下肢粗壮的士卒,在各自的上官组织下,次序从营房内走出,来到南营内的校场。

以原南军为班底,原飞狐军强弩校尉为框架所组成的强弩都尉部,终于迎来了编制重组。

准确的说,是扩编。

原南军四部校尉,几近八千人,却在诸吕之乱过后凋零大半;在强弩都尉部正式成立之时,被纳入编制的原南军士卒,便只剩下了六百多人。

即便是原飞狐军强弩校尉部加入,也使得强弩都尉实际战斗人员不足三千;而原强弩校尉中层军官,又几乎尽数随原飞狐强弩校尉,今郎中令令勉一同入宫,担任禁中侍郎。

这就使得要想让强弩都尉部重新具备原南军那样的战斗力,就不可避免地需要补充战员,最起码也要扩编到原南军那样四部校尉,共八千战员的编制。

而按照惯例,南军编制出缺,俱都以丰沛良家子为补充,别说籍贯非丰沛的人了,就连丰沛本地人,先祖却未曾追随过太祖高皇帝的人家,也毫无可能将家中子弟送入南军。

但现在,光是从校场上嘈杂的各地口音当中,就不难发现:此次扩编所招收的新卒,几乎是将天南地北全部覆盖,各方人士皆有出现。

有额系细带,腰挂巨剑的燕赵丈夫,有背负重弩,裤腰束紧的北地武士,更有肩臂粗壮,明显最爱巨盾的关东重步兵。

便是在这样各式打扮的武卒纵横交错,各地口音嘈杂于耳边的氛围中,何广粟迎来了自己在强弩都尉部从军的第六天。

十数日前,内史属衙开始从长安城内以及附近征召武卒、民夫时,何广粟却非常意外地没有出现在征召名单当中。

这让本以为有望入军为卒,最差也能被召入民夫队伍,担任民夫军官的何广粟怅然若失,满带着嫉羡,目送着隔壁邻居家的三小子出了门。

怎料没过几天,居住于城外广明成乡,曾与何广粟一同从军陇右,在何广粟家道中落后不甚往来的同袍找上了门。

二人痴楞的看着眼前的同袍,不约而同说出同样一句话:你也没被征召?

感觉到异常的何广粟便和同袍一起出门,将长安左近的老战友挨个找了一遍,最终发现:只要是曾经担任过材官的,没有一个被征召!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这个发现是好是坏,就有一位军官找上了门。

没有多的废话,直截了当一句:强弩都尉新设,奉陛下诏谕,即立材官校尉,诸位可愿从之?

那一刻,何广粟心中的感觉,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这就像后世,原本在飞行部队开战斗机的退伍老兵,突然接到通知:国家要发动航空航天计划,要不要来参加?

——这还有什么悬念?

何广粟当场就跟着那军官回了南营!

更让何广粟感到兴奋的是,入了南营之后,当朝九卿副官卫尉丞秦将军,亲自接见了何广粟,在简单的问答过后,便将何广粟任命为材官校尉重盾队司马!

就这样,何广粟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经历了期待入军-落选-入选天子亲军-担任司马,统掌五百人这般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但不管怎么说,从结果来看,何广粟还是顺利完成了华丽丽的人生逆转,从原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户,一举转变成了禁军中层军官。

假以时日,倘若能再立下些功勋,熬几十年资历,何广粟完全有望在有生之年,达到千石级别的校尉一级,为家族打下‘将官世家’的坚实底蕴!

即便是现在,作为统掌五百人的队率司马,何广粟也已经有了每月五十石粟米的俸禄,基本的生活问题得到解决不说,也能用宽裕下来的俸禄为儿女铺铺路。

而这一切,都是何广粟曾经在陇右服役,以材官的身份,以及两级匈奴人首级退役所带来的。

若说何广粟还有什么遗憾,就只有没能随大将军一同出征平叛,以及每日都要留在营中,每五日才能回一次家,让何广粟略有些烦恼。

一开始,何广粟完全无法理解后者:晚上睡在军营,和睡在数里外长安城内的家里,能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清晨的操练能按时到,便不会影响战力了呀?

但经过短短几日的训练之后,何广粟便发现,军官与士卒同住,对于军心的凝聚会起到肉眼可见的积极作用!

入营不过五日,何广粟便已经基本理清了自己所掌握的重盾队,各级编制、军官也都已安排妥当;上下级关系十分和睦,手下军官对何广粟也都相当服从。

虽然何广粟认为,属下对自己的遵从,主要还是因为入营当日,何广粟在麾下五百人众目睽睽之下,拉开了一把六石强弩,并精确射中了一百五十步外的目标,以武力征服了麾下士卒;但不可否认的是,与这一帮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年轻人同吃同住,同样对何广粟麾下的重盾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拧成一股绳,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当然,让何广粟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家中之事,以及平叛大军的原因,便是材官校尉部非人的训练量!

在何广粟认知力,卫尉丞秦丞吏,原本是个眉目俊朗,富有阳刚之气的和善上官;但入了这南营之后,秦丞吏摇身一变,变成了材官校尉部主将!

最恐怖的是,这位将衔只比何广粟高一级,统掌何广粟的巨盾队,以及巨弩队的材官校尉秦牧,自己也会参与到‘惨烈’的操演当中!

而具体的操演内容,更是让本以为‘对材官了若指掌’的何广粟瞠目结舌,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材官?

——每日清晨天刚亮,就会由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整个材官校尉部必须在半刻之内洗漱整齐,甲盔齐备,在校场列好队形!

随后,便是各级军官挨个汇报应至、实至、未至人数,将最终统计报告给点将台上的秦校尉。

汇报结束,就是让何广粟以及一票年纪不小的老战友们苦不堪言的环节:跑步!

队列保持左右对齐,前后对整的状态,围着南营外一圈圈跑,直到天大亮,离南营不远处的安城门打开,才能回营。

回营之后,同样只有半刻时间用朝食,饭饱之后,便要回到校场,进行午前的操演:扛木!

便是在朝食的时间,清晨的人数统计汇报会显现出作用: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按时抵达校场的,就要排成一列,看着其余士卒用朝食,然后空腹加入阵列,进行上午的操练。

至于到了朝食还未走出营房的,军鞭二十!

午时前的操演,何广粟还能大体理解其用意:士卒以伍为单位,每五人扛起一截人腰粗,丈余长的巨木,进行‘肩抗奔袭’‘腹抱卧起’等训练来增强气力,以求更好的完成持盾阻击骑、乘,以及挽重弩的任务。

午时歇酣半时辰,便是下一个项目了。

但午后的操演,就让何广粟有些无法理解了。

——以屯为单位,五十人为一列,走!

没有负重,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目的地,只有一个要求:整齐。

一列列军卒就在校场内从右到左,从左到右来回走,负责操演的上官却永远只有一个要求:上下一心,左右齐整!谁也不许搞特殊!

对于这个操演项目的疑惑,何广粟也大致从上官秦校尉口中大致得到了模糊的答案:重盾之所长,乃阵列阻敌,其首要者,当为齐整!

唯有如此,方可使重盾列之为强,而敌无有可破之处。

在秦牧的解释之后,何广粟勉强接受了这个项目大致可能也许有那么一点作用。

但千想万想,夕食后,日暮黄昏前的操演,何广粟挤破脑袋也没能想出来为什么。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何广粟一级的司马,士卒军官无一例外,都要在营房外席地而坐,手持木枝,在几位先生的教导下识字!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代太子亡 何广粟还好些,常用的百十来个字,连蒙带猜还能勉强看懂,用木枝在营房外的地上临摹几十遍,也就大概记住了。

但那些从小埋头于田埂,只知道种田和砍人的士卒,可谓被这项特殊的操演折磨的苦不堪言···

偏偏不学还不行!

秦校尉有令:强弩都尉全员识字,乃圣天子诏谕!

入营三旬,识字不足百者,直接驱逐出营,永不复征为汉卒!

更恐怖的是,即便在三个月内认到了一百个字,也还没完——从最开始的三个月起,往后的每个月,都要新学二十个字,月末上官会一一核查。

也就是说,入营三个月,士卒的认知核查是一百个字,第四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个字,第五个月一百四十个字···

不过五天过去,何广粟已经发现好几次,如伍佰,什长等底层军官,在士卒面前表达不满;吓得何广粟赶紧将那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军官叫到屋舍,狠狠批评了一顿!

强弩都尉要求士卒认字这一点,别说麾下士卒将官不理解了,就连何广粟也是摸不着脑袋。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在军队历练的经历,早已在何广粟灵魂深处烙下本能:上官的命令,下级只能也必须执行,无论理解与否!

当然,何广粟也没费太多心思,跟那些年轻人解释什么叫军人的天职——强弩都尉的伙食规格,不说整个汉室最好,起码也是最高规格其中之一!

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卒,也能保障每一顿饭都吃到九成饱,三天得到一枚鸡子;据秦校尉所言,每过月余,圣天子甚至会亲至南营犒军,赐下酒肉!

军饷自也不用说,在汉家独一份:卒月二百钱!

到了何广粟这一级别,更是进入‘有秩’的范畴:月米五十石,年俸六百石!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放在汉室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使年壮之男子挤破头,想尽一切办法加入其中,并遵守一切规章制度了。

与丰厚的待遇相比,认字这种小事,也就没有那么别扭了——即便将来退伍回家,认得百八十个字,也能替人写写书信,不必忧于生计。

想到这里,何广粟便骄傲的抬起头,寻找着新认识的伙伴:巨弩队率,舒骏(jùn)。

说起这位与自己同为队率,且同属材官校尉的同袍,何广粟可谓满是钦佩。

这位舒骏舒司马,乃鄣郡人士,属于通俗意义上的南方人。

在何广粟的认知当中,关东地界,大河以南出身的男子,大都更喜吟诗作赋,虽也习武,却不像北方男儿那般尚武,而是更喜剑搏击刺之术。

当年在陇右服役之时,何广粟在便曾有一名鲁地出身的同袍。

毫不夸张的说,何广粟从未见过那般扭捏的男子!

行伍合力造饭,那人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外出巡视,那人又经常溜号,好几次都让伍佰误以为有外族入侵,将那男子拿了去。

碰到和同袍发生争执,动起手脚,那人更是毫无丈夫所为,招招直扑下三路···

自那时起,何广粟在潜意识中就十分笃定:南方丈夫,或许大都如此——起码鲁地丈夫是那样!

但眼前这位出身吴地,曾凭借军功一点一滴从南方的郡国兵爬上北方边墙曲长(百长)一职,而后更因鄣郡守举荐而召入关中,出任巨弩队率的舒司马,无疑颠覆了何广粟对南方丈夫的认知!

如今的强弩都尉,其实也只扩编到计划的一半:原飞狐军强弩校尉部两千人,在失去大部分军官框架之后,将原南军遗卒纳入编制,重新组成了强弩校尉最精锐的一支力量:羽林校尉。

根据上官秦牧的说法,羽林校尉将来在战场上的职责,是进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法。

好像叫什么,覆盖射击?

据说为了掌握这种新战法,羽林校尉部甚至会在认字的同时去学习算术!

这让何广粟愈发感觉到,待等这支部队正式具备战斗力的时候,恐怕会给何广粟带来更大的冲击。

虽说以原飞狐军强弩校尉,以及原南军遗卒组成的羽林校尉,才算得上是这只强弩都尉的绝对精锐,但何广粟所在的材官校尉,同样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何广粟所率领的巨盾队,将在战时承担最前线的防线构筑任务,以手中巨盾,为身后的羽林校尉施行‘覆盖射击’赢得时机,并保护脆弱的弩兵集群,使其免遭骑兵集群冲击。

这种战法,其实自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围时起,便为汉室广泛运用于面对匈奴骑兵集群时的战斗之中——材官以巨盾构成盾墙,阻挡匈奴人的骑兵集群冲击阵营,弓弩部队则藏在盾墙组成的方形阵地之内,通过远程射击造成杀伤。

真要说起来,这种战法其实算不上太好,只能算是汉室步兵,尤其是重步兵集群在野外遭遇骑兵集群时,所能做出的反应中最有效的一个。

但若说真能取得多大成果,那就是在说笑了。

匈奴人的骑兵集群,往往并不会直接策马冲击最外围的巨盾墙,而是会冲击到墙外百步左右,汉军弓弩的有效射程边沿,然后突然左右散开,横向移动到安全位置,再撤回本阵,反复进行这样的侵扰。

在匈奴骑兵疾驰扑向本阵时,倘若汉军阵营选择弓弩射击,那必然会被突然迂回,与盾墙平行移动的骑兵躲过,即便射中几个倒霉鬼,也造不成多大的杀伤。

但要是不射击回应,那匈奴人便会试探着靠近,每一次的冲击都会距盾墙更近一些。

且先不提这种随时可能冲撞过来的架势,会对汉军士卒形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光是生理压力,都会让汉军士卒遭受不住。

——只要匈奴人做出冲击的架势,汉军阵营内的弓弩兵就必须弯弓搭箭,随时做好松弦扣动扳机的准备!

何广粟这样的巨盾兵更苦——视线被高达丈余的巨盾阻挡,使得巨盾兵对匈奴人的动态一无所知,所以只要盾墙外传来马蹄轰鸣声,巨盾兵就要绷紧全身,以肩抵盾,随时做好被疾驰而来的战马撞击的准备。

正所谓临敌不过三发,即便拼着肩臂肌肉拉伤的风险,在一场战斗中,一个合格的弓兵最多也只能拉弓十次;弩兵虽轻松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匈奴人反复几次、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冲击下来,汉军弓弩兵无论射击与否,都会感到肌肉疲劳;巨盾兵更是会在反复的紧绷、放松、再紧绷的切换中,被累的浑身疲惫,大汗淋漓。

恰恰就是这种弓弩兵揉着酸涩的臂膀,却仍旧不敢放下手中弓弩,巨盾兵的汗水沾满脚下土地,却依旧只能咬牙抵盾的时间点,就是匈奴人策马冲击汉军阵营的时候。

匈奴人能给汉军士卒所带来的压力,也不止骑兵冲击这一种手段——匈奴人除了胯下的马,手中也同样有弓!

虽然射程比不上汉室用陈木制成的长弓,以及结构精良的弩机,但数百上千支箭矢抛射,也总能射到汉营之内,对汉军士卒造成杀伤。

而何广粟新认识的战友:巨弩队率舒骏,就是能在匈奴人驻马弯弓时,对匈奴人造成远距离杀伤的猛人!

——且先不说其他,光是舒骏背后挎着的那柄油亮的大黄弩,就足以让这校场内的每一个人,包括材官校尉秦牧都垂涎不止!

在匈奴骑兵佯装冲击汉军阵营,并伺机驻马弯弓时,便会由舒骏这样的猛士,用脚将大黄弩挽开,对一百五十步开外的匈奴人进行超远距离点杀!

而舒骏能配备一柄大黄弩,就意味着他不仅能拉开,还曾用大黄弩有所斩获!

这件事,何广粟也已从舒骏口中得知:前岁秋冬之际,在云中都尉任材官曲长的舒骏,曾在大约两百步的超远距离,将一个匈奴小贵族掀翻于马下!

舒骏背着的这柄大黄弩,便是云中郡守魏尚大人所赠予。

——可不是将其分配给舒骏‘使用’,而是完全送给舒骏!

这柄大黄弩,属于舒骏的私人财产!

但对此,整个汉室都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

盖因为大黄弩又名黄肩弩,乃十石强弩!

寻常士卒能拉开三石的弓,四石的弩,就已经可以算作‘合格’甚至是精锐;即便是何广粟这种材官出身的重步兵,也只是勉强能拉开六石弩。

——就是六石的弩,何广粟也得是足张!

就是用脚踩着弩机,用腰部以及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将弩弦搭上凹槽。

至于十石的大黄弩,别说何广粟了,恐怕就是材官校尉秦牧本人,都未必能拉的开。

而眼前的舒骏,就是整个汉室为数不多,数量绝对不会超过三位数的,能拉开大黄弩的超级猛人!

这样的人,有资格配备一支被管制的超大杀伤性武器,并招摇过市,却不用担心被治罪。

从履历来说,舒骏‘十二个匈奴首级’,以及其中包含的一个匈奴贵族,无疑是完爆何广粟履历中的两个首级。

从未来成就来看,舒骏的下限也大概率在何广粟的上限之上。

更让何广粟感到无力的是:舒骏加入强弩都尉,乃鄣郡守与云中守魏尚一同举荐!

虽然何广粟不懂‘相差无多当妒,天壤之别当羡’的人生格言,但同为材官校尉部的队率司马,却近乎天壤之别的履历和未来,让何广粟生不起丝毫竞争的气势。

再加上何广粟的巨盾司马,与舒骏的巨弩司马在战斗中属于‘通力配合’的关系,也就使得二人之间的私交愈发向着‘好战友’的方向发展。

了解到舒骏彪悍的个人履历之后,舒骏眉宇中带的那丝书卷气,在何广粟眼中也陡然一变,从‘喋喋不休之夫子’一百八十度转变成了‘温文尔雅之儒将’!

虽然能拉开十石强度的大黄弩,与舒骏气质中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格格不入,但这依旧没阻碍二人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就成为了和睦相处的同级。

在每日晚上的‘识字’操演中,舒骏还会大方的帮助何广粟去认写那些晦涩难写的字。

最让何广粟钦佩的,是舒骏本身就识字过百,却仍旧一丝不苟的进行着识字操演;当何广粟提出疑惑时,舒骏甚至劝何广粟:圣天子雄心壮志,此皆于吾等利好之事,何司马万莫耽误此等良机!

虽然没弄懂舒骏话中的意思,但何广粟也大致能体会到,舒骏为何会得出‘圣天子志向远大’的结论。

——整个强弩都尉的组成、操演甚至还未开始的战术演练,都完全是针对骑兵集群!

就连现在还处于秦校尉口中‘入门’阶段的操演,也完全是以大股骑兵集群为假想敌!

要说圣天子组建这么一支纯‘反骑兵’部队,是为了拱卫都城或者镇压关东,何广粟是打死也不相信——如今汉室,别说关东诸侯了,就连朝堂本身,都没有多少战马可用于组建骑兵!

如此想来,强弩都尉部将来的使命便显而易见了:对付匈奴人!

这让何广粟放下心中那点牢骚,满带着激动和崇敬,一丝不苟的操演起麾下士卒。

就连出征平叛的灌婴大军,也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何广粟的脑海之中。

——平叛?

叛军头颅能有匈奴人的值钱?

别闹了~

只怕叛军统领刘章的脑袋,都比不上匈奴大当户的脑袋值钱!

便是在这样高昂的自豪,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之中,何广粟迎来了第一个假期——休沐日。

强弩都尉,与其他部队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每五日休息一日。

士卒可自由安排这一日,无论是自行练武,还是拉着同袍吹牛扯皮都可以;前提是不得出营。

而何广粟作为统领五百人的司马,享受着六百石的俸禄,自然是稍有些特权:在禀告过校尉秦牧之后,何广粟可以回家看看。

如今的何广粟已经完全不需要再担心女儿的‘晚婚罚款’了——恰恰相反,何广粟开始拿捏了起来,一边眼皮都不眨的交着罚款,一边寻求着为女儿寻得更好的人家。

这五日在南营操演,何广粟也只遣人带了口信,让女儿照顾好昆季,并交代邻居何伯代为照顾一下子女。

想到回家时,儿子可能满带着崇拜问起自己营内之事,女儿脸上也可能出现久违的笑容,何广粟便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只被一层蜜蜡般的幸福所包裹。

——自妻子逝世,家中境况愈发困顿,何广粟便再也没有昂头挺胸,跨进过家中的门槛。

今天,何广粟就可以带着无上的骄傲,在街坊邻居嫉羡的目光下走入自家小院,享受着子女的崇拜!

正思虑间,同袍舒骏终于出现在何广粟的视野当中。

“舒司马!”

一声高呼过后,何广粟便高扬着手,向着舒骏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片刻,舒骏那高大威猛的身影,以及甲胄藏不住的温和气质,便出现在了何广粟的眼中。

“舒司马,校尉作何交代?”

今日,是强弩都尉部五日一次的休沐日,按照之前下达的通知,以材官校尉的身份,暂时替卫尉曲成候虫达掌管强弩都尉的秦牧,会在休沐日召集营中士卒,总结过去这五日的操演状况,表彰操演最优秀的屯曲,批评操演消极的部分,再宣布解散。

但等了这许久,校场之内都有些嘈杂起来,确仍旧不见校尉秦牧的身影,只有一刻之前,一位亲卫前来将舒骏唤入中军大帐。

话音刚落,何广粟也隐约发现舒骏眉宇间的严肃,下意识收起随意的笑容,正欲再问,就见秦牧从中军大帐中走出,一步步走上了点将台。

“噤声!”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喝,顿时传遍整个南营校场,不过数息,整个校场便雅雀无声。

只见秦牧稍点点头,语调满带着严肃,朗声道:“昨日,宫中潜入刺客数十,代王太子遇刺,今不治身亡!”

“奉圣天子谕,由强弩都尉拨精锐百人,以送代王太子亡躯归故土。”

还没等校场内的将官士卒反应过来,秦牧便指向校场最左侧:“此事,便交由羽林校尉部,半刻之内,遴悍卒百人,于营门列队整齐!”

言罢,秦牧便向何广粟和舒骏的方向遥望一眼,旋即在数千强弩都尉将士目光注视中走下点将台,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待等何广粟呆愣的回过头,就见舒骏露出一个‘喏,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的表情,面色旋即复归凝重。

而校场内的将官士卒,则是在痴愣愣站了片刻过后,才带着困惑的面色各自散去,去享受过去五年以来的第一次休息——强弩都尉部的训练,让每一个人士卒都觉得,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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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舒骏,非杜撰,由一位读者提供族谱,以其先祖为原型所刻画:舒骏,文帝年间为丹阳守举为下邳令,莅任八年。

文中的鄣郡,乃秦置,汉武年间改鄣郡为丹阳郡。

所以,是的没错,这位拉的开大黄弩,还能写会认,文武双全的超级猛男舒骏,其实是丹阳人。

有没有很期待后续丹阳兵的表现?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绝世毒计 “可曾探明,代王太子确已不治?”

经过一个多月的‘病假’之后,左相陈平终于在夏五月初‘病愈’,回到了丞相府。

右相审食其上任不久,且主要负责宫内小崽崽们教学的现在,同时拥有左右相的丞相府,再度成为了陈平的一言堂。

除了绝对意义上需要请示皇帝刘弘,或交由朝堂共论的重大决策,汉室民政范畴内大小事务的决策权,都回到了陈平的手上。

与陈平过去这段告病在家放养丞相府的时间,乃至于刘弘回到皇位之后,陈平先大大咧咧,后小心翼翼的行事作风所不同的是,此次回归权力中枢,陈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和强硬!

汉室如今尚处于战时,每一日都有数以百计的文牍自长安发出,送往函谷关外由淮阳守申屠嘉驻防的荥阳-敖仓防线、大将军灌婴驻守的睢阳防线,乃至于征越主帅周灶驻守的太祖龙兴之所在:丰沛。

而就在这海量的讯息传递间,却夹杂着几封关乎陈平身家性命,乃至于此次诸侯王叛乱最终结局的书信,被隐秘的通过中央信息网络的渠道,送出关中。

自夏四月初一,朱虚侯刘章宣布正式发动武装叛变之日起,一个多月时间内,便有至少十五封书信从长安城内的丞相府出发,送到了叛军首领刘章手中。

与此同时,包括叛军主帅刘章,悼惠王诸子中陈平所能联系到,并达成高度一致的刘将闾,乃至于大将军灌婴的回信,也已送回数十封。

可以说,陈平颇有一副‘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的架势,端坐在帝国中枢的丞相府,却时刻保持着对时局的掌控,施加着自己的影响。

到目前为止,除了大将军灌婴意料之中的态度暧昧之外,其他方面基本都与陈平的计划所一致。

对于陈平‘假以时日,当立者非朱虚侯者何?’的提议,刘章果然表达了嗤之以鼻,回信中只冰冷的回复了大军抵达睢阳的日期,以及大致进抵方向。

而刘肥的十个庶子之中,也果然有‘聪明人’通过自己的方式,跟陈平搭上了线——齐悼惠王刘肥第八子,刘将闾。

总体而言,叛军的一举一动仍旧在陈平的掌控之中;即便叛军接下来的动向可能不受陈平操控,但陈平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在周勃无缘领兵出征的情况下,陈平顺利的将灌婴,以及三分之一个北军送出了关中。

而针对叛军‘上非惠帝子’的大义旗帜,小皇帝刘弘也如陈平所预料那样,做出了十分强有力的回应。

准确的说,强硬的稍有些出乎陈平的预料···

——自从御史大夫张苍举荐博士贾谊之日起,小皇帝便足足和那个髯须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荒唐的‘未壮博士’探讨了数日之久!

紧接着,便是周勃强忍着屈辱,在‘将相不辱’的新政治规则下出狱。

说来,周勃入狱一事,也同样在陈平计划之中——叛军檄文虽然是通过八百里加急,以最快的速度送达长安,但作为这次诸侯王叛乱的间接策划人,或者说鼓动者,陈平对于个中内情可谓了若指掌。

早在三月中旬,刘章回复陈平的书信之中,就十分明确的提出:若想让悼惠王诸子起兵,可以,但绛侯必须要吃点苦头!

这件事,除主事者刘章外,很可能整个汉室天下,只有陈平知晓——就连当事人周勃,都对此毫不知情!

换句话说:那封檄文是由刘章所写,或许还被悼惠王刘肥那十来个傻儿子看过,但陈平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世界上第二个阅览那封檄文的人。

而那封在四月初一被叛军公布,并耗时八天送入长安,呈到小皇帝眼前的檄文,实际上是陈平在叛乱爆发之前就过目,并认可刘章将其发出的···

至于陈平为什么要坐视刘章‘抹黑’周勃,原因也十分简单:陈平非常确定,这样做丝毫不会伤害到周勃。

在陈平的预想之中,但凡小皇帝还有点脑子,就必然会当檄文中那句‘太尉曾言’不存在,或者假装大度的说几句‘此贼子离间君臣’之类,将此事翻过。

既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就能获得刘章同意起兵,陈平也就乐的由他去,顺带着给小皇帝挖一个坑:周勃,你抓是不抓?

对于这个意外之喜的陷阱,陈平本来是比较得意的——小皇帝如果选择向外宣布‘此贼子离间君臣’,就等同于在周勃脑袋上安上一个‘忠臣’的大帽标签!

那样一来,等到代王太子遇刺身亡,代王起兵于北方时,周勃就能顺理成章的率军出征,同灌婴一起用中央军从东、北两个方向逼迫长安。

掌握一半以上的中央军,军方一号人物太尉周勃、二号人物大将军灌婴,以及作为朝堂一号人物的陈平加在一起,完全有机会通过武装斗争和舆论攻势,将小皇帝从皇位上掀下来!

至于小皇帝真的蠢到治罪周勃,那更是妙——叛军如此明显的离间,小皇帝都能上当,等到将来大事尘埃落定之时,这就将成为小皇帝‘昏聩庸碌’的直接证据!

当长乐宫传出‘太后懿旨着太尉下狱’的消息时,陈平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差点笑到一口气儿背过去!

——小皇帝给自己立起来的老菩萨,摆了小皇帝好大一道!

就在陈平期待着小皇帝在打自己老娘的脸,背负‘不孝的罪名,以及严格告诫周勃,寒了朝臣勋贵,尤其是开国功臣之心之间作何选择之时,事态就有些脱离陈平的预料了。

将相不辱···

扪心自问,从客观角度而言,小皇帝(贾谊)提出的‘二千石将相公卿不辱’,可谓是一招妙手:在开国功勋想要靠拢天子,却因为诸吕之乱而举棋不定的时间点,这个提议无疑对公卿勋贵起到极大的心理安抚作用。

但彼之英雄,吾之仇寇;尔之良策,吾之昏着(zhuó)···

就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将相不辱,小皇帝硬生生找出了第三种选择:老娘的脸,不打!朝臣的心,不寒!

朕就专打绛侯的脸!

——小皇帝那封赦免诏书,也就说的好听!

按小皇帝的说法,周勃得以出狱,丝毫没有‘无罪’的成份,而是完全出于小皇帝提出的‘将相不辱’的政治规则,给绛侯留个贵族体面罢了!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太后赦免了绛侯的罪,再官复原职’,全都是屁话!

自尊心高于生命,甚至高于是非对错的汉卿,如何受得了自己‘有罪’?

这要换了寻常官员,早就回家上吊了···

也就是周勃情况稍微特殊一点,才厚着脸皮当这件事不存在。

饶是如此,周勃也是不敢明目张胆的抗旨不遵,只能憋闷的待在家里,‘闭门思过’。

——鬼知道周勃在家是喝大酒还是睡大觉呢!

而这件原本不可能损害到陈平一方的事件,使周勃意外丢掉了太尉的官职;再加上北军立场最亲近周勃的三个校尉,其中两个都被灌婴带走,导致如今周勃对北军的掌控愈发吃力。

据说因为这件事,数十年来没怎么恨过别人的周太尉,在短短的半年内恨上了第二个年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博士贾谊。

周勃甚至在陈平派去联络的下人面前,毫不顾忌的放下话:绛侯复任太尉时,便乃贾生将亡日!

但总体而言,这次意外变故对陈平的整个计划,仍旧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只要代王按照陈平的预测,因自己的长子死于‘亲教之以经书’的小皇帝身边,而响应陈平的号召起兵于北,那小皇帝就只能选择起复在家‘闭门思过’的周勃,令其率军往箫关抵挡代军。

原因很简单:小皇帝未壮的年纪,使得在诸侯叛乱这种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之上,只能也必须由老臣出马;而如今的汉室,满足这种‘国之柱石’条件的老臣,清一色都是开国功勋。

而汉开国功勋,如今是老的老,死的死;尚在人世的老家伙们中,满共就剩下那几个能打的:周勃,灌婴,柴武,周灶。

按道理来说,还得算上一个虫达;但自从开春之后,虫达便也同陈平一样,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据说就连小皇帝高度关注的强弩都尉,如今都是卫尉丞秦牧那个黄口小儿在张罗。

而在陈平最初的计划当中,周灶必然会被征越战事拖在南方,无法回身;虽然最终小皇帝将周灶召回,驻守丰沛,但周灶没有回长安,便使的陈平的计划仍旧没有被影响。

柴武如今贵为车骑将军飞狐都尉,全掌北墙战事,即便是在小皇帝忍辱和亲的现在,柴武依旧无法从北墙防务之事中脱身。

这也是陈平为什么那么自信的鼓噪悼惠王诸子起兵于关东的原因:能打的开国功臣,去掉柴武、周灶,就剩下周勃和灌婴二人;只要关东一乱,小皇帝便只能派其中一人前往关东。

最终的结果也确如陈平所料,小皇帝虽然用周灶稳住了丰沛,用陈平视野中从未出现过的申屠嘉守住了敖仓,但灌婴还是如愿以偿的掌了兵权,并离开了长安。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只要关中再有一个方向出现问题,小皇帝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派周勃率军平叛!

周勃和灌婴作为武将,尤其是汉室地位最高的太尉、大将军,唯有手握兵权时,才能发挥出作用;和陈平一起窝在长安,跟陈平独自呆在长安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灌婴顺利引军出征,陈平接下来唯一要促成的,就是周勃率军出征。

而这个局面能否形成的关键,便在于陈平此时此刻所关心的焦点:代王太子刘启,到底死没死?

——先有小皇帝诈尸,让原本底定的拥立之事彻底告崩;后有宦者令王忠假死,引来飞狐军为小皇帝撑腰!

搞得陈平都有些心理阴影了,一听到谁死,就本能的怀疑消息真实性···

早在十数日前,一封关于‘陛下暗囚王太子于暴室,似欲有所图谋’的书信,就已经送往了代都晋阳。

算算时日,信也该是送到刘恒手上了。

显而易见,经历过‘拥立’一事中的不愉快,或者说失信之后,刘恒对陈平的信任必然会无限趋近于负数。

陈平也从未想过单凭一封信,就重新赢得代王刘恒的信任。

但如果是先有那封信,后有‘王太子亡故’的消息传到刘恒耳中···

按陈平的估算,代王刘恒起码有六成以上的可能举兵!

这六成的可能性,就是陈平在如今的局势下,所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自小皇帝诈尸复活,将拥立刘恒一事搅黄之后,陈平便接二连三的在朝堂博弈中丧师弃地,更几度险些落马!

能在如此艰难的局势下,将局面挽回到如此地步,陈平已经是用尽毕生所学,以及可动用的所有能量。

数月以来得筹谋布局,终于等到现在这一天!

距离大局布成就差这临门一脚,陈平自是谨慎无比。

被陈平阴狠毒辣的目光紧紧锁定,惹得堂内的文士猛打一个寒颤,旋即赶忙拱手:“禀丞相,确已身亡,未央宫太医令亲探代王太子鼻息,万无一失!”

“下官出宫之时,宫内已有风声:陛下于宣室大发雷霆,旋即修书一封,遣宦者令备代王太子之棺木,传令强弩都尉出精锐百人,以送代王太子遗躯归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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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下没人说我写的乱了吧?

陈平的目的很明显了:让灌婴和周勃都各自率军出征,领兵在外,然后再以二人及其麾下大军稳住局势,通过东方的齐地叛军,北方的代地叛军引发混乱,同时与刘章、刘恒达成‘事成之后拥立为帝’的交易,争取到诸侯叛军的支持,结合周勃灌婴二人执掌在外的兵马,再以自己丞相的超然身份,从‘上非惠帝子’这一点做文章,试图将刘弘拉下皇位。

这下,清晰了吧?

嗨,回评论回了大几千字,可没把我给气死···

再说一下,关于很多读者十分介意的‘馆陶外嫁和亲匈奴’的问题。

有人说我这是硬凑剧情,也有人说我这是自找屈辱。

但作为考据作者,写这么一本符合历史背景的书,我需要告诉读者朋友们的是:西汉与匈奴的和亲,是从太祖刘邦开始,惠帝刘盈,前后少帝时期的吕后,再到文帝刘恒,景帝刘启,乃至于赫赫大名的汉武帝这一段长达六十多年的时间段内,从始至终贯彻的外交策略。

公元前200年,因白登之围而放弃扫平匈奴的战略选择,将战略重心移向异姓诸侯王的刘邦,就曾第一次遣宗室女和亲匈奴。

而且这一次和亲,最开始的和亲人选,正是大名鼎鼎的鲁元长公主!

只不过吕后极力反对,才换成了宗室女。

公元前192年,登基不久的惠帝刘盈面对前来敲诈汉室的匈奴人,依旧只能选择送女和亲。

这一次,便是历史上着名的‘冒顿吕后书绝悖逆’——冒顿在国书上对吕后极尽羞辱之词,以至于到了男女生理关系的地步,强势如吕后,最终也只能选择和亲。

公元前176年,刚登基的文帝刘恒,或者说实际掌权的陈平、周勃等老臣,在匈奴人先大举攻打边地,后遣使敲诈的情况下,仍旧只能和亲送女。

这一次,文帝刘恒本欲御驾亲征,最终被后方起兵叛乱的济北王刘兴居捅了菊,为了能顺利回去平叛,最终送女和亲。

公元前174年,冒顿亡故,老上单于上位,文帝刘恒还是只能送女和亲。

到公元前162年,老上单于即将亡故之时,为了顺利交接政权而先攻掠汉室边墙,文帝刘恒只能和亲。

公元前160年,老上亡故,军臣单于上位,文帝刘恒还是选择和亲。

公元前156年,文帝驾崩,景帝登基,匈奴犯边,景帝刘启为了即将推行的《削藩策》,只能和亲。

削藩完成,汉室诸侯王实力大幅缩水的公元前152年,被吴楚之乱耗去大半府库的景帝,仍旧只能和亲,甚至是先送宗室女,在匈奴人提出‘送真公主’的情况下,在短短半年之后,景帝又将自己与武帝生母王美人所生之女送往匈奴,和亲。

到公元前140年,汉武大帝刘彻登基,面临匈奴人的敲诈,仍旧只能和亲,甚至是将自己的亲女儿送去!

这六十年屈辱史,才是汉武大帝在历史上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在当时的汉室百姓心中有那般崇高形象的原因:从刘邦到刘彻,每一任汉室皇帝在匈奴人面前,都只能和亲!

刘邦龇过牙,刘恒龇过牙,但最终结果仍旧是送女和亲,以陪嫁的名义,送上海量的物资,也就是通俗意义的‘赔款’。

那主角刚来半年,时间全部花在了收拾陈周等人身上,对这个时代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改造,却引发了历史上未曾发生过的‘悼惠王诸子之乱’,在这种情况,以及上述六十年和亲的时代背景下,主角为了边墙稳定,暂且!暂且!暂且!暂且以和亲稳住匈奴人,为了专心收拾内部问题而送女和亲,到底有什么问题?

要说二十年后主角和亲匈奴,读者老爷说我写的毒,穿越穿了个寂寞,那我认;但在现在这种穿越过来还啥都没干的前提下,难道要让主角做出比刘邦、吕后、刘恒、刘启甚至刘彻还要硬气的事,并不承担后果吗?

且先不说那是不是小说,首先那就不是历史,而是童话。

作为一个历史小说写手,佐吏其实一直在‘爽’和‘真’之间纠结,总有读者觉得虐,觉得不爽,心累。

但写到这里,佐吏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如果纯粹图‘爽’,那考据文的存在就完全没必要了。佐吏大可让刘弘扛着加特林,对着匈奴大军一顿狂扫,不合理之处用‘外挂’二字解释即可,又不用查阅历史文献,还不用让读者们备受折磨。

而佐吏最终的看法是:考据文首先应该偏重的,是尽量真实的还原历史,还原时代背景,元素,并在人脑可理解,可接受的范围内,通过肉体凡胎的人能掌握的手段,去一点点改变这个令人为之揪心的时代。

至于爽,当然会爽,但不是刘弘扛着加特林扫射的爽,不是刘弘剑劈陈平周勃的爽,而是汉室将官一点点成长为百胜之师,所向披靡,一汉当五胡的爽,是刘弘用智慧步步为营,将老谋深算如陈平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爽,是主角在青史留名‘千古一帝’的爽。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和亲不是我虐主角,也不是我扭曲历史,而是最大限度还原历史。

主角当然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一点点改变汉室的局势,以最快的速度将汉室强大到不需要和亲的地步;但那需要时间,起码需要主角去做一些具体的事,如提高发展力,提高农业产量,提高人口,提升综合国力,发展武器军械,发展战斗方式这一系列的过程,才能合理!合理!合理!合理的达成威压草原,以报今日和亲之耻的成就。

哪怕听不明白这一段,我下面这一句,也总该听懂了:小学老师教过大家的,写作中,欲扬要什么?

欲扬先抑!先抑!先抑!

抑的多狠,扬的就有多酣畅淋漓!

而且我丝毫没有刻意夸大压抑气氛,这就是西汉初的真实状况,哪怕是汉武帝,一开始也是送自己的亲女儿和亲,最终才达成攘夷成就。

最后,好消息,开始日万了,今天两更完成,往后日常两更!

睡觉去了,啥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此我行也 时近五月中旬,在遥远的长沙-南越边界艰难弥留长达半年有余的周灶征越大军,终于抵达了汉室龙兴之地:丰沛。

时隔数十年之后,再次回到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周灶的心情可谓五味陈杂。

二十八年前,太祖高皇帝还尚为秦泗水亭长之时,周灶便十分不幸运的被选为民夫,征发至关中,参与骊山秦始皇帝陵的修筑。

而民夫队伍的领头人,正是汉太祖高皇帝,时秦泗水亭长,刘邦。

在那个‘民夫队伍人均藏龙卧虎’的时代,刘邦带领的民夫队伍,最终也无可避免的步入陈胜、吴广的后尘。

当然,不是起义,而是潜逃···

某日,几个从老者口中听说‘劳役民夫皆无从归乡’,并得到长城劳役佐证的民夫,由于担心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家乡,遂趁夜逃遁,不知踪迹。

而按照秦法严酷的连坐制度,有民夫逃跑,整个泗水民夫队伍都要连坐受罚,按律论死。

无可奈何之下,刘邦终于做出了那个影响自己一生,甚至影响中原大地未来数百年的重大决定:跑。

刘邦召集民夫说道:现在有民夫逃散,我们即便到了咸阳,也会被处以刑罚,还不如就此解散,各自逃命去吧;如今天下动荡,我也要找个地方避风头了,如果家里没有亲人相累,又不知去处的,可以跟我一起走。

就这样,刘邦正式落草为寇;而汉上将军隆虑侯周灶,也自此抱上了一条金大腿——留下的青壮十数人中,周灶赫然在列。

从某种意义上,夏侯婴、樊哙等故交,属于刘邦真正意义上的‘从龙之臣’;但若论时间,无疑是自刘邦落草为寇时,就跟随左右的周灶更称得上‘太祖功臣’。

自那次离开家乡之后,周灶便追随高皇帝南征北战,先灭暴秦,后镇霸王,帮助刘邦建立起汉室,坐上了那至尊之位。

汉立之后,朝堂诡波涌动,刘吕争权,周灶十分聪明的选择置身事外,回到了自己的封地隆虑,积极建设自己的封土,将隆虑县从秦时的贫瘠之地,硬生生开发成了渠道遍布,粮米富足的黑土!

——周灶甚至在自己的封土:隆虑县,自掏腰包修了一条数里长的渠!

但祥和的时日,总是那么的短暂,意外又是那么让人措手不及。

去年,吕后身负重病,长安又诡波涌动,诸侯大臣不稳之际,南越王赵佗悍然称帝!

无论是何人在位,都只能对赵佗称帝做出强有力的回应:征讨!

但问题来了:若吕后派吕氏宗亲外出征伐,就会有力量分散的弊端;若派在京勋贵大臣,又可能面临当今刘弘面临的局面——与自己不对付的军方老将领兵在外,虎视眈眈。

所以,吕后福灵心至,决定派一个‘中立’的开国功臣,率军前往南方攻打南越。

就这样,本在隆虑安心种田的周灶,莫名其妙成为了征越大军主将,还被授予前将军衔。

回想起那段在长沙-南越一线的经历,饶是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周灶,也是感到阵阵心悸。

战卒成片的倒下,部队成建制的失去战斗力···

湿瘴、瘟疫、闷热,无一不摧残着这支从遥远北方前来的正义之师。

再后来,长安传来消息:诸侯大臣内外勾连,悍然发动了对吕氏外戚的清除计划,并取得了最终成功!

而后,便是当今正式掌权。

在联系飞狐都尉柴武之前,周灶可谓对长安朝堂的局势一无所知——在周灶的设想中,长安只是经历了一次掌权者的替换,吕氏彻底做古,但坐在皇位上的,仍旧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孝惠皇帝的子嗣。

但与柴武顺利取得联系之后,周灶可谓大感惊骇,旋即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陈平、周勃等开国功臣,居然在诛灭诸吕之后,试图行废立之事!

而且还没成功?

这让周灶为之惊叹之余,彻底放弃了短期内班师回朝的想法。

到了如今这个份上,汉室征越的战略意图算是彻底流产——在大军还没开战,就有超过二成战员失去战斗力的情况下,这场仗已经是彻底没法打了。

再加上朝堂内部明争暗斗,就使得征越大军在短时间内几乎不能被朝堂注意到;即便注意到了,也大概率会装作看不见。

因为无论陈平周勃为首的开国功勋,亦或是皇位上的当今刘弘,都绝对不可能广明正大的承认:征越失败!

因为那意味着,对于赵佗称帝,汉室毫无办法,只能无奈接受其割据的现实。

虽然南越早已从事实意义上割据,但就同后世的领土纠纷一样,事实割据和完全割据,其政治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事实割据,还可以谈,实在谈不了,也可以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

完全割据,与事实割据只差是‘偷偷割据’还是摆上台面,但只要摆上台面,就意味着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无可奈何之下,周灶只能抱着‘冒险一试’的心情,托柴武探探当今的口风。

但周灶从未想到,当今年不足十五,居然就能有那般宽阔的胸襟和视野!

三月初,长安就传来了命令:征越大军北撤五百里,至淮南、淮阳交界暂驻待命。

光着一条命令,就足以让周灶看出,当今刘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对于征越大军的困境,当今圣上是知晓的,并且没有放任周灶大军自生自灭的打算。

‘北撤五百里’的命令,则无疑直白浅显的传达出这样一曾讯息:班师可以,但需要好的时机,好的由头。

没让周灶等多久,这个时机便到来了:悼惠王诸子于齐地起兵反叛,着征越大军即刻北上丰沛,以护太祖高皇帝龙兴之所!

再加周灶上将军衔,重申‘假节,许便宜行事’,使得周灶完美的从南方脱身。

站在丰邑城头,望向城外,看着那战员不足两万的军营,周灶苦涩的长叹一口气。

想当初,周灶自长安出发之时,征越大军光战员就几近三万!

甚至还有与周灶同为丰沛出身的南军,派出一个校尉部,以为中军框架。

从长安东出函谷,再南下,沿途吸收各方乡勇青壮,让周灶的大军在踏上长沙国领土时,膨胀成了战员近十万的庞大军队!

但不过半年过去,周灶大军便在闷热湿瘴的南方,留下了至少五千具英灵亡魂。

如今尚有一战之力,能追随周灶长途奔袭,赶来驻守丰沛的,也仅仅只有城外这一万七千余人,以及已经四散回家的原南军二千人而已。

剩下的七万余人,在长沙-丰沛这一条漫长的直线附近暂驻,暂做修整,再行北上。

“唉···可恨那赵佗,仍出入称警,黄屋左纛···”

虽然从南方的泥沼中脱身,但周灶心中仍旧被屈辱和愤恨所充斥——在汉室版图极南,居然还有一个称帝的贼子好端端的活着!

这对周灶而言,可谓是深深的耻辱。

“大人,儿归矣。”

正当周灶驻足墙头,远眺南方时,身后传来的呼喊打断了周灶的思绪。

回过身,看清来人面目之后,周灶便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可曾探的叛军踪迹?”

闻言,那青年小将上前一拱手,面色沉稳道:“儿于沿途多番探查,当无差错:齐王叛军无意进逼丰沛,自齐而出,便直奔睢阳!”

“若沿途无变,当于夏五月辛巳(十九)日前后抵睢阳。”

“大将军亦已抵睢阳数日,当是枕戈以待。”

点点头,将视野重新转向遥远的南方,周灶没由来的提了一句:“这齐军,行军怎如此迅疾···”

话音刚落,身后再度传来小将的禀告声:“传言叛军一路奔袭,沿途并未遇阻碍,郡县皆唯恐避之不及,只闭城自固,任由叛军西进。”

“哦?”

一声短促的疑惑声发出,周灶便淡笑着摇了摇头,负手向城墙下走去。

“待战息之日,关东郡县,只怕是要动荡一段时日咯~”

“且随为父出城,与将士共用夕食。”

※※※※※※※※※※※

“朕可还能信汝?”

回想起那日,只一声询问,就顿惹宦者令王忠跪倒在地,刘弘便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自刘弘着手建立省御监开始,王忠就莫名的展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态度。

也谈不上消极怠工,就是莫名的有些···

没刘弘想象中那么努力了。

在刘弘地预料中,王忠哪怕是宦者令,也终归是逃不脱其‘家奴’的本质,对于刘弘地命令,王忠应该穷尽所能,用十二成的斗志去完成才是。

为了让王忠更好的工作,刘弘甚至轻而易举的将绝大多数宦官一生都无法获得的特权:过继子嗣承袭宗祠,赐予了王忠。

就是在此之后,王忠的‘懈怠’逐渐开始变本加厉,从原本的隐约模糊,逐渐转变为了光明正大。

刘弘万万没想到,自己出于激励目的赐予王忠的奖赏,却让王忠本就不完全集中地注意力,又散出了好大一半,用于那个新过继的儿子该如何培养之上。

如果是一个臣子这样,那刘弘没啥好说的——该上班上班,下了班也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渴求。

但王忠一介家奴,却将心思用到‘个人生活’之上,这就让刘弘有那么一丝不舒服了。

就算是这样,刘弘也没太过刁难王忠,想着王忠只要把自己交代的事完成,那花些心思培养子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历史上的景帝,如今的代王太子刘启在宫中遇刺一事,可谓是让刘弘长久积累的不满彻底爆发!

——那刺客,居然是石渠阁内的史官!

且先不论这个史官是如何跟丞相陈平搭上线,光是其能在未央宫内持刃活动,就足以让刘弘大发雷霆了——今天是代王太子,那谁能说得准明天,遇刺的会不会是刘弘?!!

按理来说,未央宫出现不应当存在的武器兵刃,刘弘应当找来问责的,是卫尉虫达——未央宫乃至于长乐宫的防务,进出内外的一切物什,都是在肩负宿卫两宫之责的卫尉管辖范围内。

但出于提升省御监的威权,好为将来的特务部门打好底子的目的,刘弘已经将未央宫内部几乎所有的事务,都纳入了王忠麾下的省御监管辖范围内。

卫尉需要保证的,是违禁物品无法光明正大的送入未央宫,至于偷摸送进来的违禁品,则全都在王忠的监察范围内!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居住于皇家档案室石渠阁,担任史官之职,负责整理档案的小虾米,居然带着一柄三尺之剑,进入到了未央宫内!

还用这柄剑险些刺死了代王太子,历史上的汉景帝刘启,破坏刘弘与代王刘恒之间的政治联盟!

更让刘弘无法接受的是:根据后续调查,那柄凶器进入未央宫,居然是通过收买宦官,夹带于东厨外出采买的菜蔬之内的渠道!

这让刘弘震惊之余,心底涌出一阵深深的恐惧!

夹带一柄剑,就已经让小刘启差点命丧未央,那要是夹带别的东西···

甚至直接在菜蔬中撒些毒,那刘弘是不是也会一命呜呼?

越想,刘弘便越觉得脊背发凉,心中的恐惧,也全都转化为无穷的怒火,撒向了省御监的掌控者,王忠身上。

但王忠之后的言辞,却让刘弘稍感到些诧异。

撇开哀苦求饶的部分,王忠很直白浅显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已然年老无用,祈求前往安陵,为孝惠皇帝守灵。

当刘弘问起内由之时,王忠才将其间之事娓娓道来。

早在前往少府身负重伤,并假装死亡,掩护秦牧和汲忡出宫,将那封衣带诏送往飞狐迳的时候,王忠便已有些萌生退意;但碍于刘弘乃先主后嗣,所以并未提及。

王忠真正陷入自我否定,也正是在省御监成立之后。

那次负伤,给王忠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除了肺部外,王忠的腿脚也并不十分利索。

这样一幅病殃殃的模样,无疑让宫内的宦官群体对王忠起了轻视之心;再加上为了处理省御监的事务,王忠待在刘弘身边伺候的时间越来越短,更使得王忠在宫内愈发感到心力憔悴。

当王忠欲再言隐退之事时,刘弘又恩赐王忠,可过继宗族子嗣,延续血脉。

这让王忠再一次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中。

到现在,宫中出了如此变故,终于使得王忠将心中的想法道出,请求前往安陵,陪伴孝惠皇帝。

王忠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刘弘惊讶之余,亦感觉到了王忠的用意:王忠如今的模样,只会导致两种结果。

要么,压制不住藏龙卧虎的省御监,要么,就是一帮王忠能压住的草包充斥省御监。

所以,王忠其实不是想隐退,而是想放开省御监的担子,让刘弘另寻人选。

在和王忠进行简短的交流之中,刘弘最终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并和王忠达成一致:在此次战争结束之前,王忠暂时顶住省御监的架子,并给刘弘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岂料刘弘话一出口,王忠就连忙道:现在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尘封的记忆在刘弘地脑海中缓缓展开,呈现出一个个令人咬牙切齿的事迹,以及一个青面獠牙,令人深感愤恨的背影。

但刘弘面上却丝毫不见愤恨,反倒是以食指摩擦着唇下刚长出的几根细须,饶有兴致的自言自语着。

“此我行也,必汉患者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

章节目录 第206章 薄后教子 时值夏五月,远在汉室北方边墙,西邻云中、上郡,南接上党、河东,东望燕、赵,北临匈奴的代国,气候也逐渐回暖。

自汉室立,萧相国在秦律的基础上修订《汉律》时起,上郡、代地,以及远在燕国更东北方向的右北平,都属于法律意义上的‘贫困地区’。

根据汉律关于农税的规定,整个汉室但凡有田的百姓,都要在秋收之后上缴作物秸秆、干草,以充作战略资源储备——战马的饲料。

而上郡和代地,就在汉律中享受到了白纸黑字的优待。

除上代之外,其他所有地方的秸秆、干草税收取标准是‘顷入三石’,即每一百亩田上缴秸秆、干草各三石。

反观上、代,则是‘顷入各二石’。

没错,上代,就是法律明文规定连干草秸秆,都可以少缴甚至特殊情况下不缴的贫困地区。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上代除了要面临北方异族的威胁之外,其地理、气候条件都十分恶劣,就连农作物的产量,上代也比汉室的土地平均产量少一石左右。

便拿汉室最普及的粟米为例:关中水利条件好一些的上田,大都能达到三石半甚至四石的亩产量,而即便是最恶劣的夏天,亩产也大体能维持在三石左右。

相较于关中,关东虽差一些,但亩产也低不到哪里去,上田三石半够呛,下田两石半以上还是能保障的。

也就是说,如果单独统计关东的平均亩产量,那大概能接近三石,关中稳超三石,隐隐向三石半看齐。

关中加关东,拥有者如此辽阔的可耕作土地,又有着如此高的平均基数,按理来讲,汉室的粮食产量应该不会因为上、代这区区两地太拖后腿?

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果将上郡,代国,陇右以及右北平排除在外,那汉时的粮食亩产量,基本可以达到三石。

但加上这几个北方地区,汉室的平均亩产就将直接跌破两石半!

如果遇上去年那样收成不好的年景,更是有可能毕竟二石的平均线!

至于其原因,丞相府中去年收纳的关于上、代、右北平地区减免税赋的请求书,就足以给出答案。

在去年,上郡和代地,平均亩产仅一石半!

即便是在收成好,没有收到外族侵扰的年景,上代的粮食也基本不大可能突破二石。

这就等于上、代的一百亩田所能耕作出的粮食,只有关东五十亩田所出;若说关中,更是极有可能只需要三十亩!

而上、代并非是极端的个例,只是汉室北方地区农业状况的缩影。

如燕赵,虽不在法律明文规定永久减免秸秆税的范畴内,但粮食产量也比关东地区差一个档次。

至于暴露在长城之外的云中,那更是不用说——在匈奴人连年的侵扰之下,云中的农田别说丰收还是欠收了,只要秋收能长出来东西,打出来的谷物够一家人应付一段时日,就足以让云中人民满怀欣慰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对汉室诸侯王而言,代国,绝对算不得什么好的封地。

作为太祖高皇帝刘邦四子,刘恒自受封为代王以来,几乎可以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即便贵为诸侯王,刘恒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忧心于王宫中的吃穿用度,子女们的吃食衣服,乃至于冬季寒夜所需要的被褥。

正是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诸侯王’经历,让刘恒留下了极其朴素的生活作风,即便在历史上成为皇帝之后,刘恒也将在代地培养出的朴素之风大半保留。

在刘恒的影响下,就连历史上的窦太后,其位居后位期间也都是亲自养蚕剥丝,在衣物上完全自给自足。

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线,刘恒虽然意外的没能成为皇帝,却反倒成为了皇帝的亲密宗亲,但代王宫内的用度,依旧没有因此而宽裕稍许。

看着王公内残破的墙皮,以及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本眼色的宫墙,刘恒甚至有些庆幸于两个儿子留在了长安,而不是再同自己回到这个艰苦贫寒的‘王宫’之内受苦。

“唉···”

哀叹一起,刘恒拿起眼前案几上的两份绢书,陷入两难之中。

这两份书信,有着十分高度的相似性——都是在讲同一件事,也都在将另一份书信的书写者贬的狗屁不是,同时···

也都想要对方地命!

丞相陈平的书信,刘恒收到的早一些,大概在十日前就已经拿到手。

其内容提炼出来就几点:代王太子身亡,乃当今所害,还请大王为太祖高皇帝计,起兵于北,近逼箫关,以揭伪帝吕弘之真面于天下人前!

刚拿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刘恒第一反应不是相信与否,而是本能的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丞相陈平与皇帝刘弘究竟有什么矛盾,刘恒不敢说是世上最了解的那个,但也起码是最了解的一批人当中之一。

——若是半年前,陈平答应的事做到,那刘恒此刻,就应该坐在未央宫号令天下!

自然,即便是离开长安,刘恒心中也早有预料:皇帝侄子刘弘和丞相陈平之间,必然会有这么一遭。

但刘恒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将他这个低调的贫穷诸侯给卷了进去···

将陈平的书信放在一旁,将右侧那面简短到几乎称不上书信的绢布拿起,刘恒不由呢喃着重复上面那寥寥数字。

——卫尉丞牧谨拜代王在上:代太子之事,万请代王且待,不数日,鄙人便当亲至晋阳,将此间内由面与代王知!

“启儿啊···”

回忆着记忆中爱子那沉稳的面庞,刘恒不由流下两行热泪。

泪滴落在绢布之上,顿时将墨字染花,但那黑色,却在刘恒眼里一点点化作猩红···

“吾听中尉言,似有长安来信送与代王之手?”

刘恒下意识将面上泪水抹干,转过身来,就见一老妪出现在殿门处。

“母亲。”

赶忙上前扶起老妇人的手臂,将其送到案几前安坐下来,刘恒便低着头,憋闷道:“母后当知,阿启乃代王一脉长子,宗祠之后···”

“吾切问汝。”

没等刘恒说完,王太后薄氏一声冷冽的轻斥,顿时惹得刘恒将头深深底下:“儿恭闻母后教诲···”

看着刘恒乖顺的模样,薄氏心下不由一软,终是狠下心,将脸沉了下去。

“去岁之事,教会了代王什么道理?”

语气中丝毫不带感情的询问,惹得刘恒顿时有些局促起来,稍作沉吟,便试探着开口道:“当是···忠君奉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以···”

砰!!!

一声突兀的巨响,惹得刘恒赶忙跪倒在地:“母亲息怒,儿愚钝,徒惹母亲恼怒···”

只见片刻之前还沉着脸安坐案几前的薄太后,已是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顺势站起身来,望向刘恒的目光中满带着恨其不争。

“出生入死一遭,代王所得,便于此邪?”

“代王可知此事,险令吾家支离破碎,若非县官网开三面,今代王冢前之萍,恐亦不低于阿启之长!”

薄太后突如其来的暴怒,让跪在地上的刘恒满面苦涩,又终归不敢出言辩解,便只得将头深深埋下,轻轻贴上地板。

“儿愚钝,还请母亲···”

“断!”

又一声拍打声传来,刘恒却是头都顾不上台,只任由着母亲喝骂。

“十数载!吾教代王十数载!”

“欲成大事,须当机立断!”

气喘吁吁的吼叫过后,薄太后粗喘着气,摸索着身后的榻沿。

而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地板的刘恒,却仿佛后脑生眼般直起身,跪行上前,将母亲扶坐到榻上,又乖顺的回到方才的位置,将头底回地板上。

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熟练地让人心疼···

不过刘恒这幅悲凉的模样,显然并未让薄太后消气。

“吾知代王性谨若微,然物极必反,至刚易折之理,代王当知之矣!”

一边说着,薄太后一边不忘恨其不争的拍打着眼前案几:“若去岁代王稍果决些,武儿何至于未及总角而离父母双亲?”

“启儿又何至于寄人篱下,遭此等大难?”

粗喘着气,薄太后略有些飘忽着扶上案几,望向刘恒的目光也愈发冷厉。

“今大变再生,代王莫不欲再行筹谋不定之事,以绝吾家不成?!!”

“代王莫不以为,当今真以代王做贤叔仁侄,再三赦代王滔天之罪不成!!!”

说到最后,薄太后的语气,已经从呵斥转变为了尖锐的咆哮,惹得对这种仗势‘见怪不怪’的刘恒都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母亲息怒,儿愚钝···”

心中的千言万语,终究化为这一句淳朴的告罪,以及对母亲的关心。

看着刘恒这般模样,薄太后心中的怒火缓缓消散,喘息许久,终是平静了下来。

“吾且问代王,若启儿过真亡于长安,代王当作何打算?”

见母亲的语调稍稍平和下来,刘恒稍松口气,旋即又纠结起来:“儿···儿当···”

这一次,薄太后却并未再将恼怒宣泄出来,而是面色阴沉的闭目安坐,等候着刘恒吐出最终答案。

“儿···”

见母亲这般模样,刘恒思虑良久,终是稍下定决心,试探着开口道:“儿虽愚钝,然亦有所得者一二,还望母亲允儿试言之;若有不当,万请母后莫怪···”

言罢,刘恒便稍抬起头,见母亲人就是那副闭目养神,面色阴冷的模样,终是将心中的想法和盘道出。

“儿以为,丞相为人阴毒奸恶,去岁之事,虽允诺儿移居关内事,然于哀王,丞相可谓巧言令色以求出兵,然一挨事毕,则弃哀王于不顾,此诚非信义之人所当举。”

“且夫丞相、绛侯欲立儿者,乃儿国弱兵稀,若临神圣,则无以为彼之所患;然哀王兵多将广,国服军强,若即立,则当为圣君雄主,丞相当失其权,故勿立之。”

“唯今,丞相复言及神圣,虽亦于前岁之因同,然今县官大权在握,丞相之所念,恐非从龙拥立,而当以废当今为首念!”

“故此,儿若起兵,则儿或当复为哀王,朱虚侯起兵于东者,亦或临睢阳而不得过,待诸事比,朱虚侯以复为哀王矣···”

说着,刘恒愈发自信了起来:“及至县官,先欲移儿王睢阳,所欲者,当以儿为关中门户,以镇关东诸侯;后又言阿武继王晋阳以为代王,则当为信中吾家之意。”

“此至恩至亲之举,儿若不顾,便是日后得以神圣,亦当无言以面天下人;朝中居心叵测之老臣,亦当以此为儿掣肘,乃至政令不行,内外不通。”

“若果至此,儿恐复为孝惠,亦或吕氏···”

言罢,刘恒便决然一叩首:“望母后允儿臣之意:丞相之所言,尽皆逆无道,成行亦损儿清誉,陛下于吾代王一门圣眷颇重,儿以为,值此家国为难之际,儿当以宗伯之名,以助陛下尽灭逆臣,以复太祖高皇帝之江山社稷于大兴!”

静。

刘恒一声沉闷的叩首声后,殿内便陷入漫长的诡静之中。

而刘恒却不再如往常般,思虑着母亲发怒应当如何权威,而是牙槽紧咬,等候着那一声梦幻中的唤声从头顶传来。

“且起身。”

与意料中稍有些出入,却也没有完全否定的意图?

疑惑着抬起头,刘恒就见母亲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那和蔼的笑容,自高皇帝驾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母亲脸上的笑容···

“吾儿既已有决断,便足矣。”

温柔的语调传入刘恒的耳中,惹得刘恒呆愣片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再也压制不住眼角噙着的泪,一头扑到母亲怀中。

“母亲~”

只见薄太后怜爱的抚摸着刘恒的头,就像刘恒小时候,母子二人居于未央宫内的一处偏殿时般。

“即欲忠君,吾儿且于宫外,迎启儿回宫吧。”

“陛下遣卫尉丞领精干武卒百人,特护启儿归来。”

!!!

闻言,刘恒猛地一抬头,惊骇的看着母亲那充满柔情的眼睛,再三确认没有在‘启儿’二字后听到‘灵柩’‘棺木’之类的词后,满带着惊喜跳起。

“阿启尚在?!!”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大战将起 来到王宫之外,刘恒的视野中却出现白余头系丧带的士卒。

在这群士卒最前方,则是刘恒曾有一面之缘的卫尉丞,卫尉虫达之婿,假以时日必当为军方巨擘的青年俊杰:秦牧。

而在秦牧身后,一具陈年老木所制成的棺木悄然趴在地上。

“奉圣天子谕,下官等特送代王太子亡躯归故土,万望代王节哀。”

见刘恒出现的声音,秦牧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顿时响彻代王宫正门外;闻声,那百余军卒亦是稍一躬身:“代王节哀。”

见此,刘恒满是惊诧的回过头,就见寝殿正门处,薄太后正淡然而立;即便距离百余步远,刘恒都仿佛清晰地看见母亲脸上,那古井无波的淡然面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刘恒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场面而纠结不定之时,就见秦牧满带着庄重走上石阶,来到刘恒面前。

“还请代王寻一僻静之处,陛下于代王另有交代!”

上半身稍前倾,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句‘耳语’说出口,秦牧便恢复正常模样,深深一拜:“代王太子之事,下官深以为憾···”

看着秦牧这幅模样,刘恒稍明白过来状况;又见秦牧目光晦暗的瞥了眼身后,刘恒终于反应过来。

“诸位劳苦,还请入宫暂歇···”

闻言,秦牧心中长松一口气,回过身,招呼扶柩的几位士卒入内,旋即朗声道:“原地驻息!”

待等其余士卒在代王宫外有序围成一个小圈,盘腿坐下,几名外围的士卒自发充当哨位之后,秦牧方才又面向刘恒:“谢代王。”

·

“敢请将军指教,陛下究竟是何交代?”

一座僻静的书房之内,刘恒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的秦牧,目光中的惊喜也缓缓散去。

——方才,秦牧带着那几位扶柩的士卒进入王宫内,刘恒特地提前准备的‘灵堂’之后,便在刘恒惊骇的目光下,将那俱棺木给推开来。

刘恒困惑上前,就见儿子刘启正躺在棺木之内,面色一片惨白。

待等秦牧上前,对着儿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后,片刻之前还一副‘死人相’的刘启,竟然立刻睁开眼,看到刘恒的目光,才试探着从棺木中坐起!

直到那一刻,刘恒的心才终于落地···

虽然最终,刘启还是在秦牧的建议之下,暂时躺回了棺木之中,并且在未来一段时日里,都要在棺木中度过,但这足以令刘恒喜极而泣,从而答应下秦牧带来的一切指令了!

闻言,秦牧丝毫不做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支泥封的竹筒,将其呈到刘恒面前。

接过竹筒,捏碎泥封,将竹筒内的一片木板取出,看着上面写着的‘代王节哀’数字,刘恒困惑的抬起头,望向秦牧。

秦牧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结果那细长的木板,从边沿处一掰,又将木板交还于刘恒之手。

而在木板的缺角内,刘恒清晰地看见一张白绢,正藏在木板之内。

——代王叔一见如故···

※※※※※※※※※※※

在秦牧抵达晋阳城内的代王宫时,遥远的睢阳,也终于迎来了一支注定要出现在这里的部队:齐王大军!

虽说是齐王大军,但朝堂对此却已有了大抵定性:此次叛乱,是以朱虚侯刘章为首的悼惠王诸子,裹挟年不过十数岁的齐王,‘挟齐王以令齐军’发动的。

若不出意外,叛乱最终被镇压,那么,被叛军统领刘章宣传为首倡者的齐王刘则,并不会因为此次叛乱而受到什么影响,而是继续做诸侯王。

——说破了天,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削个几县封土罢了。

但对其余人而言,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朱虚侯刘章,光是其‘哀王手足’的身份,便足以被画上‘不忠’的政治成色;再加上大约半年前,刘章因少府物资外流一事而险些‘谋逆’,更使得刘章彻底没有了退路。

对刘章而言,此次叛乱,必须要成功!

一旦失败,那刘章的结局便会注定;如果最终一定要有人死,那个人必然是刘章。

至于悼惠王子中的其余十个庶子,则没太出现在朝堂视野之中——那帮黄口小儿,年纪最小的才十岁出头!

即便是悼惠王诸子中年纪最大的刘章,也才不过二十岁出头,刚过加冠的年纪。

对于这一帮十几二十岁的小家伙能否成事,朝堂其实是抱着不懈的态度来看待的——太祖高皇帝得天下,那可是五十岁之后的事儿了!

但作为知情者,灌婴显然对这件事抱有不同的看法。

站在睢阳城墙之上,看着城外十数里处连绵的军营,灌婴长出一口气,语气稍带些萧瑟自语道:“比之哀王,朱虚侯之才可谓···”

话到一半,灌婴便摇了摇头,面色写满了可惜。

灌婴很明白,这次的事,与其说是悼惠王诸子针对长安朝堂发动的武装叛乱,倒不如说是丞相陈平,绛侯周勃针对皇帝刘弘发起的!

如果将此次事件形容为一盘棋,那丞相陈平无疑是执白先行的那一方,皇帝刘弘是执黑应对的被动。

而其余人,无论是刘章等悼惠王诸子,还是代王刘恒,其实都不过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而已。

就连灌婴自己,实际上也是颜色‘偏白’的一枚灰色棋子。

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最终胜利者是谁,刘章的结局,准确的说是齐地叛军的最终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如果陈平获胜,情况或许还稍微好一些:陈平的大网要想将长安围住,就必须要齐军出力;事后,刘章最起码也能像朝堂之前的筹谋那样,获得城阳或济北等郡,安心做诸侯王。

但参与到此次叛乱的每一个人,包括刘章和被裹挟的齐王刘则,都很有可能会被新帝所忌惮——这样一群有造反前科的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感到不放心。

就如同哀王响应号召诛灭诸吕,结果在事成之后半年之内便‘抑郁而终’一样,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等人,大抵也逃脱不了这样的结局。

若是皇帝刘弘获胜···

从目前的情况来推断,灌婴实在想不出来,刘弘究竟要如何,才能逃脱陈平为之量身定做的大网!

假设最终,刘弘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获得胜利,那代王刘恒,齐王刘则或许还能在囚笼中度过终生,但朱虚侯刘章,则必将成为陈平、周勃的陪葬品!

也正因为如此,灌婴此时的心情远比半年前,‘迎接’齐王刘襄大军时要郑重得多。

——在这种进退皆死的状况下,刘章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而刘章最终做和选择,灌婴所能想象到的,便只有···

扶立齐王!

如果刘章真的决定做一个‘扶保之臣’,那这次战争,就复杂多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灌婴也已在前日,刘章大军抵达睢阳城外,于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之时,就派人接洽刘章,探探口风。

最终结果,让灌婴顿时紧张了起来,原本装摸做样的防线布置,也一时之间紧凑了起来。

——刘章居然说要严格遵守丞相的密令,绝对不在睢阳城外发生战斗;待等关中传来消息,再同灌婴大军一起近逼长安!

这几乎等于坐实了灌婴的猜测:刘章的计划,只怕是火中取栗,在陈平和刘弘地斗争中,伺机赢得将齐王刘则扶上大位,甚至是自己坐上大位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章确实有可能如他所言那样,在关中传出确切消息之前,与灌婴在睢阳一线‘和平发育’,装出一副‘对峙的态势。

但等到关中传出消息时,刘章只怕就将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争取以这盘棋的第三方棋手入场!

早在出征前,灌婴就早已和陈平达成一致:哪怕关中事成,灌婴在此次战争中的任务,也依旧是保证齐地叛军无法进入关中!

灌婴很确定,刘章对此,也同样有十分清晰地认知——早在半年前,齐王刘襄率军进逼关中之时,就曾经历过欲入关中而不可得的感觉。

无可奈何之下,刘襄最终只得轻装前往长安,争取那至尊大位。

最终,在先下手为强的代王刘恒,以及翻脸不认人的陈平等人操作之下,刘襄更是在刘弘还没出现翻盘可能的时间点,就失去了莅临神圣的机会。

如此血淋淋的教训,更何况仅仅过去不到半年,灌婴很确定,刘章心中绝对有针对这种状况的预案。

如强攻睢阳,如转道昌邑,再比如···

直接绕过睢阳,只取敖仓!

只要敖仓被刘章掌握,那这盘棋,就将立刻成为三方对弈!

一旦刘章借此成为第三方执棋者,那局势就将更加复杂;复杂的局势,则意味着更多的意外。

无论如何,灌婴都不能允许刘章摆脱其棋子的命运,从而为这场本就胜负难分的斗争增添变数。

主意一定,灌婴便回到府邸——睢阳城内最大的富商宅邸,在一卷空简之上,写下一段令人惊骇欲绝的话语。

——朱虚侯之所欲,某知之矣;若齐王不弃,鄙人愿以为内应,助齐王成就大事,还请朱虚侯代为转呈···

※※※※※※※※※※※

“这!!!”

仔细阅览过刘弘给自己的书信,并听完秦牧带来的‘计划’之后,刘恒嗡时瞪大双眼,满是惊骇的望向秦牧。

看着秦牧沉稳郑重的面色,刘恒不敢置信的又看了看手中绢书,满脸骇然。

再三向秦牧确认‘陛下果真欲如此?’,并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刘恒面色也逐渐沉重起来,薄唇微抿,皱眉思虑起来。

“妄臣竟逼得陛下行此险着了吗···”

看着刘恒时而惊骇欲绝,时而举棋不定的面色,秦牧勉强压抑住紧张,强装出一副淡定的面色,等候着刘恒的答复。

作为这个计划第二个知情者,秦牧可谓对刘弘地宏伟大局观,以及对计划的全面考虑感到五体投地。

只要这个计划顺利完成,那事成之后,汉室中央非但将告别陈平、周勃等为老不尊的开国功臣,就连让中央感到忧心忡忡的诸侯王势力,也将遭受巨大打击!

自然,作为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眼前的天子宗伯,大汉代王殿下,就将受到汉室诸侯,乃至于每一个刘氏宗亲的千夫所指。

这就意味着,刘弘那句‘若朕崩,代王承袭宗庙’变成了一句相当没有诚意的安抚——被刘氏诸侯抛弃,就意味着代王刘恒将彻底失去皇位递补继承权。

可以说,只要刘恒点头答应,那这个计划,就会使得汉室如今的绝大多数问题得到解决!

但秦牧却一点都不敢催促,只能维持住沉稳的姿态,等候刘恒自己得出结论。

作为计划的传达者,秦牧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其实也十分危险。

一但刘恒决定拒绝,反过头答应丞相陈平的号召,真的起兵于箫关之外,那刘弘最终能否获胜尚两说,秦牧很有可能第一个丢掉脑袋,被刘恒拿去给陈平做投名状!

即便最终计划成功,秦牧作为天底下唯三知道该计划的其中一人,也很有可能会被‘灭口’。

但如此大的风险,也意味着更大的收益——只要计划成功,秦牧再借着老丈人虫达的情面,以及自己在刘弘心中的地位躲过‘灭口’,就将预定一个二十年后的三公门票!

而这一切,在此时此刻,都取决于刘恒答应与否。

在秦牧看似沉着冷清,实则慌得一批的目光注视下,刘恒思虑良久,终是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提出。

“陛下圣命,寡人自当谨奉;然此间之事,实牵连甚广···”

满带着疑虑,刘恒不着痕迹的瞥向秦牧的目光深处:“未知陛下可曾有诏书传于寡人?”

闻言,秦牧面不红心不跳,直白道:“未曾。”

“代王亦言,此事牵连甚广,若留有文墨,则恐为贼子防备。”

话一出口,秦牧的心就沉下去一半。

怎料刘恒闻言,却顿时流露出一个安心的神色。

“既如此,寡人谨遵陛下口谕···”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代王起兵 随着夏五月逐渐接近尾声,长安城内的氛围也逐渐趋于诡异。

先后有数万青壮随灌婴大军,以及在京勋贵彻侯出征,使得长安城逐渐冷清起来;大量壮年男子外出,也使得长安左近的田亩大片荒废。

原本应该在三月末开始的春耕,也因悼惠王诸子起兵叛乱而延后到四月;长安左近,乃至于整个关中,几乎都将家中的壮年劳动力送上了睢阳、荥阳一线,家种田亩,就只能交由留守的妇女,以及老幼打理。

根据内史的估算,整个关中都将因此次叛乱而受到影响,今岁粮产很有可能会直接下降一半!

这还算好的——关中虽然失去了大半壮年劳动力,但社会秩序依旧有条不紊,春耕虽晚了些,但也还勉强进行着;田亩虽可能减产,但也还不到绝收的地步。

真正受影响的,还得是关东。

叛军抵达睢阳也以过去近十日,而叛军自齐地赶赴睢阳的路线,以及沿途经过,也已被送到了朝堂之上。

且先不提叛军从齐都临淄赶往梁都睢阳,超过三千里的路程,竟然只花了近五十天,光是关东地方官府送上来的关于‘今岁田亩耕种状况’的调查表,就足以让长安朝堂为之咬牙切齿。

淮阳、楚地以南的南方,可以说完全没有收到此次叛乱的影响,但根据地方官的推测,今岁粮税也有可能不足正常状况的七成。

至于叛军沿途‘经过’的郡县,那才是让人为之瞠目结舌,对关东地方官府的节操抱以极大的鄙视。

最让朝堂为之不齿的,当属河东。

叛军自临淄出发,直奔梁都睢阳,整个路途顺畅无阻不说,几乎就没怎么踏上河东。

但在河东郡守的上报中,河东却在此次‘抵挡叛军’的过程中损失惨重!

根据河东的说法,叛军自河东以南经过之时,最近距离河东不过数十里,河东上下赶忙派出了地方部队,以避免叛军攻入河东。

而恰恰就是将郡兵派出防守,使得河东的治安每况愈下。

但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因郡兵外出而得到‘活动空间’的河东郡不法分子,既没有去杀人越货,也没有为非作歹,欺男霸女,而是趁着郡尉领兵在位的天赐良机,莽足了劲儿踩坏农民伯伯的庄稼!

而对于河东这么明显的谎报,未央宫内端坐的天子所做出的评价,也已经传出禁中,成为了长安百姓茶前饭后的谈资。

据说圣天子拿到河东郡的奏报之后,直接将之定性为:碰瓷!

随着事件发酵,‘碰瓷’一词之解,也已逐渐被各方高人所解读。

——碰瓷者,乃以未有之事,而诈人之财货;如甲有珠玉,递之与乙,乙接而观之,不喜,乃还之;甲得珠玉而言其物已损,责乙偿其所失,得财而复以此腌臜之道行骗于人,当称之曰‘碰瓷’。

得知‘碰瓷’一词正确解释的长安百姓再回过头,细一琢磨河东郡之所为,顿时露出一种‘哦~~~’的表情。

河东之事虽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物论,但出于战事舆论需求,朝堂并未对河东之事做出明确的答复;但所有人都知道,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河东郡上下恐怕都逃不过一劫。

除了河东出现这么一桩笑谈之外,其他地方则都相对正常,或者说,沉寂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匈奴使团自长安出发半月余,此时也应当出了雁门,踏上了幕南草原;但匈奴人就好像是因为和亲之事而脾性大变——汉室内乱爆发接近两个月,边关却连一封‘匈奴似有异动’的消息都没有传回。

荥阳一线在淮阳郡守申屠嘉率郡兵入住,并陆续得到自长安出征的彻侯勋贵支援后,其局势愈发趋于平稳;而淮阳守申屠嘉也以圣天子慧眼如炬,提前授予的天子节而成功镇压住彻侯勋贵,稳稳把守着荥阳。

上将军周灶驻守的丰沛防线,也得到陆续从关东各地自发前往的彻侯勋贵的协助,而周灶同样凭借着天子节,将丰沛一线的防务牢牢把控在了自己手中,没让赶往丰沛的彻侯勋贵抢得丝毫兵权。

如果这些方面的稳定都还算正常范畴,那夹在丰沛一线和荥阳-敖仓一线之间,由大将军灌婴携关中军近十万驻扎的睢阳防线,则诡静的有些反常。

根据睢阳一线回禀的军报,以及朝堂对睢阳战役爆发时间的预测,齐地叛军早在五月二十日前,就应该抵达睢阳城下,最晚在二十日当天,睢阳保卫战役就应该正式爆发。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明日就是六月初一的朔望朝;但睢阳一线却丝毫没有传回‘战斗开始’的消息,只从二十五日开始,每日发来一封‘叛军于睢阳城外二十里扎营,驻而不攻,似另有所图’的军报。

在连续五封只字不差的战报送达之后,朝堂甚至出现了‘大将军隐瞒战况’的猜测!

但这种说法,也只是稍稍露了个头,旋即消失在朝堂对战役的诸般推演之中。

——除非大将军灌婴彻底决定倒向叛军,否则,绝对不敢做出‘隐瞒战况’的事。

也就是说,齐地叛军确实如灌婴所言,只在睢阳城外驻扎,然后每天享受着关中门户的太阳,丝毫没有攻打睢阳的意图。

确定这件事之后,朝堂便也同长安城一般,逐渐陷入诡异的沉寂;而昨日自箫关送入关中的一封军报,则彻底让长安朝堂陷入寂静之中。

——代王刘恒,因其王太子死于长安,故起兵于北,意欲质问长安为何害死太子?

原本对此次诸侯叛乱持乐观态度的朝堂,一时之间陷入无以复加的惊惧之中!

——箫关,函谷关,乃关中北、东门户!

自汉室立,国朝还从未面临关中两个方向都受到叛乱者进逼的状况!

更让朝堂忧心忡忡的是:代国地处汉匈边界,代王起兵近逼关中,便意味着边墙防线,将出现一段长达数百里的防守漏洞!

且先不提齐、代叛军与长安中央的斗争结果如何,光是代军南下这一点,就可能使得汉室本就捉襟见肘的北方防线陷入混乱!

代王起兵的消息传入长安当日,未央宫和长乐宫顿时化身为诏书机器,一日连发诏书、懿旨十数封!

——燕王刘信,即刻遣燕国兵进驻代北汉匈边界,接受代地防务!

——飞狐都尉柴武,受诏之日火速启程,进抵代、赵一线暂驻,准备随时应对匈奴人对汉室边墙的进攻!

——楚王刘交,分楚兵驻守汝南,南阳一线,时刻紧盯淮南国兵动向!

长安几封诏书传出,就使得汉室大半版图都牵扯入这场最开始,仅有齐地爆发的动乱——北方燕、赵、代,南方楚、吴、淮南,再加上叛乱爆发的齐,汉室几乎所有的诸侯国,都或主动或被动的被战火波及。

而这一切安排,又无一属于‘杞人忧天’。

代王叛乱,很有可能会倾巢而出,放弃边墙防务,集中全力进逼关中,从而使得代国与匈奴接壤的数百里防线陷入真空。

对此,长安中央最好的选择,也只有让毗邻代国的燕国分兵进入代国,来填补代国兵被代王刘恒带走之后,留下的边墙防线漏洞。

而分兵,就可能使得燕、代同时陷入防守力量不足的境地,遣飞狐军从飞狐迳北上稍许,暂驻于燕、代以及两者身后的赵国交叉口,可以使飞狐军能在边墙发生隐患的第一时间动身,以最快时间赶到战场支援。

如果说对燕王、飞狐军的调遣,基本是出于对匈奴人的防备,那对楚王刘交的安排,则完全属于防备南方诸侯了。

——在代王刘恒起兵的现在,同为高皇帝子的淮南厉王刘长,就顿时成为了焦点!

而代王刘恒与淮南王刘长,又是太祖刘邦的子嗣中,仅存于世的两个;代王刘恒起兵,淮南王刘长未必不会于关东起兵响应。

楚王刘交作为太祖刘邦之昆季,再加上楚国强大的军事实力为依仗,足以逼迫淮南王刘长安坐淮南,无法插手此次诸侯王叛乱。

一系列安排都从长安传往各地,才复又使得关中惶惶人心稍稍安定下来;紧接着,就是最主要,也是最为迫在眉睫的问题:箫关防线,该派谁去驻守?

虽然代王反叛,口称是想就太子的死亡,向长安要个‘交代’,但明眼人都知道,代王就是响应了齐地叛军那封‘共诛伪帝吕弘’的倡议。

——只不过,代王没把话说的那么直白,留了一点转圜余地而已。

而代王如今已经引兵南下,进逼箫关,那这个方向的诸侯叛军,也同样需要派大将前往驻守。

就如同关东一乱,朝堂就赶忙派大将军灌婴,领北军两部校尉,并从关中抽调民夫、战卒,组成平叛大军,出关驻守睢阳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就将在明日朔望朝见分晓。

不过,即便是在没有确切结果的现在,绝大多数人心中都基本确认了平叛大军的人选。

在大将军灌婴、上将军周灶、车骑将军柴武俱领兵在外,开国功勋大都老朽的现在,长安朝堂有资格以帅领的身份,引军出征平叛的,只剩那寥寥数人。

其中最合适的,则非太尉周勃莫属···

※※※※※※※※※※※

作为汉室皇城,未央宫同样被诡异的氛围所充斥。

在前所未有的危难之下,深讳宫中生存之道的宦官群体,第一个感受到大难将至的气息。

就是这种诡波暗涌的情况下,数月前才拉起框架的‘禁中御史大夫’——省御卫,才终于体现出一丝存在的意义。

短短十日之内,便有数十位禁中侍宦,因内外勾结、暗逃出宫等罪名,被杖毙于未央宫内的广场。

至于因‘私有不轨’而被省御卫限制自由,着重审查的宦官,更是不知凡几。

如果最终审查出问题,这些重点关注人员同样躲不过被杖毙的结局;即便没有问题,最好的结局也是驱逐出宫,令其自生自灭。

而在这次针对禁中宦官的大核查中,出现了一些让朝臣毛骨悚然的事件。

作为禁中宦官的审查机构,省御卫对宦官群体的一切核查,都得到了皇帝刘弘的背书;而汉室独特的政体当中,还有这很大一部分继承于秦的部分,即:绝大多数九卿属衙,都有宦官为主的部门。

在这次大核查中,首先遭到打击的,便是少府名下的宦官部门:尚食!

根据郎中令、卫尉两个部门的合力调查,最终查出刺杀代王太子的凶器,乃是通过少府属下,负责于宫外采买菜蔬吃食,输送禁中的尚食属衙。

而尚食作为少府六尚,其实是由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部门组成;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官僚尚食’和‘宦官尚食’。

两者虽统称尚食,办公地点也紧邻,但在具体的运作中,却近乎完全没有来往。

官僚尚食,负责从市集购买物资,核查物资是否有问题,最终将没有问题的物资送入少府府库。

而宦官尚食,则是等官僚尚食将物资送至府库,再前去将物资调出,再进行一次核查,确认物资没有问题,再将物资送入皇宫内。

由毫不相干的两个群体先后进行两次审核,以及官僚与宦官群体的天然矛盾,才可以保证输入皇宫的每一批物资都毫无问题。

就如同此次,代王太子遇刺于石渠阁的事件发生时,少府六尚这种独特的运作模式,将使调查工作简单无比。

——宫中出现违禁物品,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通过少府的渠道!

因为除了少府,其他渠道几乎完全没有向宫内送入任何物件的权力。

物资流入皇宫的渠道,在少府之内也可以直接锁定到六尚,即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与尚书。

而物资流入少府府库,证明少府外六尚有问题,出现在皇宫之内,则证明内六尚有问题。

再加上少府自数个月之前,正式推行的全新记账方式,使得调查进行的无比轻松。

根据刺客的供词,凶器是在大约十日前,刺客自东厨拿到手;那么,只要从少府府库的账本中,查十二日前到八日前,都有哪些人从府库调取物资送往东厨,就能将范围缩小到一个不到十人的狭小范围之内。

实际上,调查过程比这轻松得多——少府新推行的记账方式,使得每一个东西的进出,都白纸黑字记录在册。

而郎中令从少府的账本中,直接发现了一条关于‘废弃短剑’的调取记录。

涉嫌这次调取的内宦,则因‘试图外逃出宫’而被杖毙。

紧接着,就是少府府库管理者:库令受到调查。

原因很简单:一个尚食属衙的内宦从府库调取一柄剑,库令却只将此事记录预测,而丝毫没有对此表达疑惑?

如此没有主观能动性的做法,令少府属衙深受打击,由此次事件引发的大清洗,顿时将少府上下全面覆盖。

最终,少府长监一人,少监二人尽数被贬,五属、三监、六尚大半被免;宦者六尚尽数杖毙,少府内部被动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大清洗。

随着少府令田叔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请求皇帝刘弘治罪,太后出面为少府求情之后,少府之事才逐渐走向尾声。

即便如此,皇帝刘弘也给少府田叔下达了戴罪立功的任务:积极配合省御卫属衙在少府内部建立监管部门,以防此等事件再次发生。

而少府令田叔,最终也只能应下这个要求。

作为汉九卿最为特殊的一个部门,少府与皇宫可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少府钱库,完全独立了整个政权中枢,全权由皇帝掌控;少府作坊的一应产出,也具由皇帝执掌。

作为同一个政权下的部门,少府的独特性尤其体现在物资的流出。

按道理来讲,同为国家部门,少府作室所产出的一切物品,如武器军械、布匹物件,乃至于器具,都属于国家财产,用于国家建设丝毫没有问题。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少府所造的每一柄剑,每一把弓乃至于每一支箭矢,都并非无偿交于军方之手,而是需要丞相府掌控下的国库出钱购买,再分发到各地部队手中。

至于布匹被褥,军粮等物资,也同样需要国库出‘军费’购买,才能分发到士卒手中。

这也是少府能独立于整个朝堂,只对皇帝负责的底气由来——除了皇帝以及太后之外,汉室绝对不存在第三个人,可以凭借一纸命令调动少府物资。

就连丞相都不行!

而少府独立于朝堂外的地位,使得朝堂对少府的遭遇大都持有‘幸灾乐祸’的态度;即便是少府此次跌的大跟头,也只是让外朝对省御卫属衙提起了一丝警惕而已。

直到事件以‘少府内部立省御卫’为结局画上句号,外朝才慌忙开始为少府求情,祈求皇帝刘弘三思。

但最终,少府令田叔强硬的表示‘这都是罪有应得’,愿意接受这样的监视,外朝才如丧考妣的接受现实,转而将火力转向省御卫的首官:宦者令王忠。

半日之内,足足数百封弹劾宦者令‘不修私德’‘收受贿赂’‘任人唯亲’的奏疏送入皇宫,将刘弘的御案塞了个满满当当。

而就在王忠承受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扛起省御卫属衙前所未有的灾难之时,一个身影藏在王忠宽大的臂膀后,悄然无息的进行着朝臣百官的调查工作。

一年之后,那人的名讳就将响彻天下,令无数官僚闻之丧胆,见之避目。

——省御刺史,中行(háng)说(yuè)!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御驾亲征 夏六月初一,朔望朝。

经过半年多时间,汉室朝臣基本将态度端正了过来,朔望朝再不复往日‘嘴炮大会’的氛围,而是向着类似工作总结会议,以及重大决策表决会议的方向转变。

而对于如今的汉室而言,或者说自四月,齐悼惠王诸子起兵叛乱开始,朔望朝的内容,就基本用于平叛事宜的方案讨论和决策。

四月十五的朔望朝,朝堂表决通过:由大将军灌婴率军出征,太尉周勃留守关中,以应不测。

五月初一,则是刘弘针对和亲匈奴一事,与朝堂达成共识:馆陶公主刘嫖外嫁,汉匈重获二到三年的和平发展期。

五月十五日,朝堂则是针对叛乱导致农耕受到影响一事,拟定了应急补救方案:由地方郡县派官吏下到县乡,帮助留守在家的妇女儿童,孤寡老人尽可能的将春耕工作完成。

按照朝堂原本的推测,今日的朔望朝,原本应该是用于商讨睢阳战役的具体安排,以及后续粮草辎重的筹备工作。

但代王刘恒起兵于箫关之外一事,彻底打乱了汉室中央对叛乱镇压工作的节奏。

在这种突逢变故的微妙时间点,丞相陈平高调出席朔望朝,且身后带着内史刘揭,以及立场一直保持中立,充当透明人的典客卿,则让朝臣百官闻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而在大将军灌婴引兵出征,太尉周勃罢官免职,在家闭门思过,车骑将军柴武驻守北墙,上将军周灶驻扎丰沛的情况下,朝班右侧的武将班列,出人意料的出现卫尉虫达拄杖而立,携侯世子虫捷领衔的场景。

虫达一副临近油尽灯枯的模样,让朝臣百官心中更加笃定:领军出箫关镇压代王叛乱的,恐非周勃莫属。

再结合朝班之中,许久没有出现的安国侯王陵再次出现,看似古井无波的面色隐隐带着些忧虑;御史大夫张苍,少府田叔,奉常刘不疑,廷尉吴公,郎中令令勉等皇党成员,更是不约而同的眉头郁结,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反观丞相陈平这边——陈平稍显些萎靡的身形,仍旧掩盖不住那胜券在握的信心;内史刘揭更是喜形于色,与前段时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看着皇党一系与丞相一系做出的反应,有些聪明人也逐渐回过味来,对此次两地诸侯王同起反叛,自两个方向进逼关中之事,有了全新的认知。

大概推演一番前因后果之后,聪明人们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满目惊骇的望向朝班最前,那道苍老,而又在此时那般挺拔的背影。

骇然过后,这部分聪明人没有丝毫孤疑,赶忙考虑起自身在此次事件过后的前途。

至于那些没回过味来的,则只当这压抑的氛围,是因为如今中央遭遇重大危难所致,故而纷纷低下脑袋,选择在大汉帝国中枢最高会议上划水。

在朝臣百官翘首以盼,等候刘弘拿出关于代地叛军的应对方案时,刘弘正在宣室殿外,等候着一辆马车的到来。

那辆马车说特殊也算不上太奢靡,车厢以朴素的木板制成,除了礼法范畴内的装饰物之外,可谓毫无点缀。

但要说朴素,那辆由八匹同色骏马拉着的马车,天底下却再也找不出第三辆——至于第二辆,此时正停在宣室殿以南数百步的未央厩吃灰。

御辇,又名法驾。

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属于战国时期流传下来,周礼所规定的各种身份所乘之车因配备的马匹数量。

华夏史上第一个完成大一统,为后世神州大地打下统一基因的秦始皇,饶是在成为始皇帝之后,也仍旧是严格恪守周礼关于辇车马匹的规定。

在还未统一之时,秦始皇甚至连六驾辇车都不敢坐,而是严格遵守周礼‘诸侯驾五’的规定,以五马挽车。

天子御辇以六马挽之,属于华夏礼制最早的规定;按道理来讲,自称其法统承继于周王室的汉室,应当对周礼严格恪守才是。

但作为华夏史上第一个老流氓,汉高祖可是能脑袋一拍,凭空捏造出一个神明的人···

至于周礼,刘邦虽口口声声说汉室乃继承周王室法统,但对于周礼,刘邦可谓是嗤之以鼻——尤其是在儒生叔孙通为了拟定汉礼,而前往鲁地请教儒生被羞辱之后,刘邦恨屋及乌;对儒生的天然厌恶也扩散到了厌恶周礼的地步。

所以在汉室,天子驾六的规矩,同样没能躲过老流氓刘邦的魔改——周天子驾六,那是无以掌治天下;秦始皇驾六,那是暴虐之余心底发虚!

爷们儿得国之正,远胜周室,所以,天子驾八!

就这样,继承周王室所建立的汉室,正式将周礼所失传的天子礼填补了上去——天子驾八。

虽然在喊出这句骚包至极的话之后第二天,刘邦就面临了凑不出八匹同色马的尴尬境遇,但这丝毫不影响八驾御辇,成为汉天子御辇的定制。

而作为政治地位稍高于汉天子,实际地位与天子平齐的汉太后,是在大部分情况下,享受与天子同等待遇,以及礼法规格的。

如汉太后自称朕,亡称崩,在天子未及弱冠时光明正大的临朝称制,都属于汉太后的鲜明特色。

而具体到待遇规格,便是汉太后出行,同样乘八驾之御辇,出入称警,行文用制。

虽说汉太后在实际上享受天子级别的待遇,理论地位甚至稍高于天子,但太后参与朔望朝,算是比较特殊的状况了。

倒也不是说没有发生过——孝惠皇帝未冠之时,朝堂一应事务便大都掌于吕太后之手,无论朔望朝还是常朝,吕太后都会与孝惠皇帝刘盈一同出席。

某种意义上,当时的刘盈参与朝会,甚至可以说只是露个脸;对于国家事务,可谓是丝毫插不上手,只有点头的权力。

而在孝惠皇帝驾崩,先帝刘恭继位之后,吕太后更是以天子年幼为由,直接临朝听政,亲自主持朔望朝、常朝。

而现在,张嫣作为汉室第二位太后,出现在了宣室殿外,准备出席即将进行的朔望朝,这个举动透露出的政治信号,让朝臣百官纷纷陷入沉思。

如今的状况,可谓是汉室头一遭——孝惠皇帝时,吕后听政,那是正儿八经大权在握;先帝,及当今刘弘登基后的前两年,吕后也是以全权者的身份,掌管着国家大政。

但如今的状况却仿佛掉了个个:天子虽未及弱冠,但手中权力愈发壮大,虽还没有完全掌权,也基本稳定住了局面。

而太后张嫣此时的状况,则与为壮时的孝惠皇帝出奇相似——除了太后的身份之外,张嫣可谓一无所有!

在这种情况下,张嫣出现在朔望朝,以太后之身向刘弘施加压力,甚至逼迫刘弘做出某种决定,显得有些不大可能;反倒是皇帝刘弘借张嫣之口···

想到这里,朝臣百官赶忙低头,等候着张嫣在刘弘的搀扶之下走入殿内。

“臣等恭迎太后,谨愿太后长乐未央~”

一声齐整的拜谒之后,朝臣百官稍颔着首,待等刘弘将张嫣扶坐于御榻之后,向着御阶上再拜:“臣等谨拜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简简单单的拜谒先后顺序,就将汉室政治秩序直白的显现在了刘弘面前:太后大于天子!

对此,刘弘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因为无论是出于汉室以孝治天下的国策,还是出于政权过渡的稳定性,汉太后超然的政治地位都有其存在的必要。

而汉天子作为太后的亲子,被太后刻意针对的可能性近乎于零——更大的可能性,是汉太后出于大局而规劝天子走上正道,出于对儿子的疼爱而提出好的建议。

再加上太后必然大于天子的年纪,以及因此带来的丰富政治阅历,使得处于政权过渡期的朝局,能在老太后保守的执政思维下更稳定。

总而言之,对于老娘压自己一头这件事,刘弘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刘弘做出今天这般作态,也是为了将汉室这项传统延续下去。

——先后三代皇帝沿用的政策,必然会在封建时代形成巨大的历史惯性,成为后世皇帝所必须遵守的‘祖制’!

而汉太后干政的传统,经过孝惠刘盈,先帝刘恭的延续之后,传到了刘弘这一代。

在原本的历史上,由于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一事,吕后成为了汉室政坛不可提及的禁词;汉太后干政的传统,却仍旧在文帝刘恒,景帝刘启的沿用下称为汉室政治传统。

若非武帝杀母存子,后宫干政必然会在经历文、景、武三代皇帝之后,正式成为汉室约定俗成的‘祖制’。

那样一来,西汉后半段,乃至于东汉,出现儿皇帝大权旁落,成为泥塑雕像的事或许会少很多。

现如今,决定此项传统是否应当成为汉室政治规则的权力,落到了刘弘手中。

至于刘弘的最终决定,从此时太后张嫣端坐御榻,刘弘身为皇帝却只能恭敬的侍卫一旁就足以看出。

不出意外的话,待等刘弘驾崩,太后干政就将正式成为汉室不成文的政治潜规则,后世皇帝除非立下武帝那般丰功伟绩,并撇下老脸杀母存子,否则就只能延续这个传统一代代传承。

经过数个月的适应期,张嫣已经基本习惯了太后的身份,再加上从小培养出的贵族气质,使得张嫣很轻松的进入状态。

看着年方二十有余,却散发出满满雍容的张嫣,朝臣百官顿感殿内被一丝无形的压力充斥。

就连原本打好腹稿,决定刘弘一出现,就按传统出班,以丞相身份提议起复周勃,率军出征镇压代王叛乱的陈平,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便是在这般稍显压抑的氛围之下,躬立于御榻一侧的刘弘对张嫣稍一拜,侧对殿内,朗声道:“今日朔望朝,诸公畅所欲言,凡与宗庙社稷有益之策,朕当谦纳之。”

按照流程说出这句极具官方气息的开场白,刘弘稍清清嗓,自然道:“时值宗庙为难之际,朕深恐以此未壮之年而乱国家大计,故迎太后临朝听政,以规朝纲。”

言罢,刘弘便又回过身去,做出一副‘旁听’的架势,似是将朝仪完全交到了太后张嫣之手。

恰恰就是这一个毫不起眼的动作,唤醒了朝臣百官心中,那刻骨铭心的恐惧···

——太后临朝!

时隔仅半年之后,汉室再次回到了由两宫共同掌政的政治格局。

“悼惠王肥,乃孝惠皇帝昆仲,太祖高皇帝长子;其尚在之时,便尤以长者仁风闻名于宗亲。”

汉吕后九年,夏六月甲午日,汉室第二位太后张嫣,发出了第一道属于自己的政治声音。

经历着如此重大的里程碑时刻,朝臣百官,包括皇帝刘弘在内,都将耳朵竖起,仔细倾听着张太后第一次朝会中的发言。

“悼惠王薨,子襄继位之时,哀家尚为皇后之身。”

说着,张嫣便陷入一阵回忆之中。

“时孝惠皇帝几欲幸齐视葬,终得太皇太后苦心相劝,方以国家为重,未得成行。”

“哀王继齐宗庙,孝惠皇帝更常召之入朝,乃问哀王之境遇,解哀王之忧患。”

简单提起齐王一脉的历史,张嫣原本雍容温煦的面色陡然一肃:“吾汉家于悼惠王一脉,恩不可谓不甚,眷不可谓不重!”

“哀家纵居于深宫,无从视政,亦未曾料悼惠王嗣,竟出朱虚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乱臣贼子!”

义正言辞的说着,张嫣愤恨之余,不忘将小手狠狠拍打在御案之上,面色流露出一丝令朝臣极为熟悉的怒色。

而在朝班之中,唯有安国侯王陵,丞相陈平等寥寥数人,认出了张嫣面上的怒容。

——微微皱起的眉宇,悄然抿紧的嘴唇,以及那即便发怒,仍旧不忘维持的华态···

当张嫣满带着愤恨,娇呵出‘贼子’二字时,王陵险些以为坐在御案前的,还是孝惠皇帝刘盈!

同样俊俏无暇的面庞,气质中无论如何都掩盖不去的温润,让王陵几乎分辨不出,目光中这位张太后与记忆中的孝惠皇帝,究竟有哪里不同。

细细端详许久,王陵才被张嫣面庞中的柔美唤醒,注意力重回张嫣口中之语。

“此宗庙大难之际,本当有老练之臣出身相佐,以助皇帝厘清内政,使太祖高皇帝之江山社稷复归安稳。”

“然哀家每念及此,则必痛心疾首,哀于孝惠皇帝之早亡,太皇太后之突崩,独留皇帝以年之未壮,而临此妄臣乱政之时!”

言罢,张嫣已是小声啜泣起来,在刘弘上前安抚过后,略有些失控的情绪才复归平稳。

“先有绛侯臣勃,不顾太祖皇帝恩德,屡出癫狂之语,徒损汉官威严···”

“后更有贼子二三者,暗蓄死士,遣之以刺代王太子!”

说到这里,张嫣噙泪怒瞪的目光,毫不掩饰的锁定在了丞相陈平身上,就仿佛对一切,张嫣都了若指掌。

足足十数息过后,张嫣才将吃人般的目光收回:“今悼惠王诸子之乱未平,代王复鼓噪于关北,乃言欲入关面询皇帝,何以留代王太子于深宫,而太子亡。”

“孝惠皇帝弃哀家而西归者十载,后又太皇太后随高皇帝而去,独留哀家于皇帝临此天下元元,母子相倚···”

言罢,张嫣委屈的拭去脸颊的泪水,稍抬起头,望向一旁的刘弘。

“哀家犹记去岁,皇帝气色尚佳,太皇太后每召之,皇帝皆温颜以对。”

“今临朝不过半载,皇帝便似同年逾三十;哀家见之,只痛于皇帝之疾苦而不得言,终泣诉于宫墙,而犹恐墙亦哀于皇帝之辛···”

手中绢布不停地擦拭着,张嫣的眼泪却颇有一副越擦越多的架势,愣是止不住。

“敢请左相教朕!”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过后,张嫣便紧紧盯向朝班左侧的陈平,目光中却满含着哀求。

“哀家独皇帝一子,可还能待哀家华发之年,皇帝豢哀家之老、送哀家之终矣?”

音落,整个宣室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殿门出随风飘荡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在张嫣的痛声哀求之下显得愈发悲愁。

而张嫣身旁坐壁旁观的刘弘,也是不禁为张嫣语气中的哀求所动摇。

——原计划中,绝对没有张嫣哀求陈平放过自己这一项!

但当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刘弘明显的感觉到,张嫣并没有在说谎。

或许哀求陈平的戏码,是张嫣想出的打击陈平的手段;但张嫣语气中的关心和担忧,却丝毫不带刻意的成份,满是真情流露。

被张嫣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如此质问,陈平胸口猛然一揪,废了好大的气力,才将上涌的热气给压制下去。

就见张嫣悲凉的回过头,满是疼爱的望向刘弘:“皇帝当知,吾汉家之江山社稷,皆高皇帝立于马上,凭百胜雄师所得。”

“吾汉家国祚,乃以武得之;皇帝今莅临神圣,亦当以武一切!”

言罢,张嫣便满带着决绝起身,拉过刘弘的手面向殿内,霸气十足的下达了最终命令。

“代王起兵于北者,乃惑于代太子之亡;其举虽失人臣所为,然代王宗亲长者,当可言劝之。”

“着北军射声、中垒校尉,南军材官校尉待诏,另内史召关中乡勇万人;少府火速备大军之粮草辎重!”

“夏六月戊戌日,皇帝当御驾亲征,以面解代王之惑!”

言罢,张嫣满脸强横的回过头,对刘弘‘小声’交代了一句:“吾儿当知,若代王劝而勿听,亦不必多留宗亲情面···”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临时扩编 御驾亲征。

针对陈平的布局,刘弘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反应。

早在刘章挟齐王刘则之名,联合悼惠王诸子于关东起兵,从函谷关的方向进逼关中之时,刘弘就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刘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突然叛乱?

要说历史上有前科的那几人,如刘遂等人叛乱,刘弘还能将其理解为历史被矫正。

但在历史上,无论是绝嗣的齐王刘则,亦或是如今身无官爵,在刘则绝嗣之后继承王位的齐文王刘将闾,乃至于最终成为汉城阳王的刘章,都从未光明正大的反叛汉室——即便是在吴楚之乱当中,二人也没加入到叛军行列。

如果刘弘只是个土着天子,那或许还不会察觉到哪里不对;但作为对历史洞悉至极的穿越者,刘弘很容易从悼惠王诸子的叛乱中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结果,完全是因为刘弘的到来,从而引发的蝴蝶效应。

那刘弘的到来,究竟改变了历史的哪一部分?

无非就是代王刘恒没能登基为帝,以及陈平周勃没能成为扶保大臣,反倒是成了居心叵测的皇帝敌对势力。

沿着这个思路分析,事实就很明显了:刘章乃至于所有悼惠王诸子的叛乱,都是身陷绝境的丞相陈平所鼓噪。

后来刘弘无奈谴灌婴率军出征,阻止关东的叛军,而后周勃上蹿下跳,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出征,则彻底肯定了刘弘的猜想。

直到代王太子,历史上大仁与民的景帝刘启在未央宫中遇刺一事,将刘弘脑海中破碎的线索一点点连到了一起。

——陈平,是想从外部着手,靠着枪杆子挽回败局!

后世一位伟人曾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从这个角度上而言,陈平的选择可谓十分准确——在如今的状况下,陈平唯一能取胜的手段,有且只有掌握枪杆子。

不得不说,陈平这一手釜底抽薪,让刘弘感到颇为棘手。

在京将领可堪一用者就那几个,还基本都是陈平一党得人;刘弘又年幼在位,对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实在没有启用青年将领的能量。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刘弘位置上,最终都只剩下一个选择:起复故太尉周勃,许其率军出萧关,阻挡要来关中向刘弘要交代的代王大军。

但最终,刘弘拼接对历史的深刻认知,得到了破局的放法——御驾亲征!

陈平所图者,无非就是鼓动诸侯从关中北、东两个方向进逼关中,使得刘弘只能被迫选择陈平一党的将领率中央军出关平叛。

只要局面达成,刘弘就将面临十分危险的局面:北边有代王叛军,以及绝对不会阻止代王,反倒极有可能护送代王入关即位的周勃大军!

东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灌婴大概率会将齐地叛军阻挡在外,若有机会,还可能会争取控制荥阳,从而以‘占据敖仓’的战略优势,使得刘弘的最后一线生机彻底葬送。

届时,长安就将成为刘弘的囚笼,关中,就将成为刘弘得有限活动范围。

并且这个范围,还会随着两个方向的叛军-中央军联军的靠近,而愈发狭小。

到了那个地步,刘弘或许真的要留一封诏书给太后张嫣,让刘恒回到他原本应当坐上的皇位,将历史矫正到原本轨迹上了···

——作为一个封建帝王,尤其是还没成年的帝王,留一封‘传位诏书’这种事,刘弘是绝对不会干的~

跟刘恒那么说,也就是那么一说。

如果刘弘真敢拿着一封那样的诏书去找张嫣,那即便张嫣如今势微,也绝对敢将刘弘赶到高庙面壁思过!

想明白前应后果之后,刘弘下意识产生了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想法:既然长安成为了囚笼,那就跑咯!

紧接着,刘弘的理智就将这个选项否定。

——丢下都城跑路,对于任何帝王威权的打击,都将是致命性的!

李隆基弃都而走,落得什么下场?

能留一条命回长安城,那都是老李家祖坟冒青烟!

别说刘弘了,哪怕是秦皇汉武,如若做出丢下都城跑路的事,都必然会威严尽丧,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供起来的‘太上皇’。

可是,刘弘很幸运的想到了一种有趣的可能性。

跑是必然要跑的,但又不能明着说:朕要跑路!那···

有没有什么合理的由头,可以解释皇帝带着武装保护,离开都城?

——毋庸置疑,只有御驾亲征这一条路!

思路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只要有了破局的点子,后续部分都会灵思泉涌的自动补上。

既然要御驾亲征了,那也不能百出去一趟,徒耗粮草军费吧?

两路叛军,起码得收拾掉一支。

关东方向,已经有三道防线了不说,灌婴的立场还十分暧昧,前往关东,且先不说能不能稳住局面,反倒有可能出现意外。

往北抵挡代王大军,那就是一箭双雕了。

——代王大军非要太尉去抵挡?

咋?

朕这逼格还不够?

亲征萧关,非但可以让刘弘逃离长安这个囚笼,还可以让周勃无法如愿以偿的领军出征;陈平的两面齐下,顿时被断一臂——还是惯用手那边!

而且北出萧关,还有一点好处——相较于桀骜不驯的悼惠王诸子,以及前年墙头草灌婴,无疑是代王刘恒更容易收拾一些。

更何况···

“也不知道再回长安之时,朕的左相是个什么表情啊~”

经过半年的博弈角力,刘弘和陈周一党的斗争,最终还是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

刘弘也已完全丧失了耐心,想要一举扫清陈平、周勃为首的反对势力,以更快的开展汉室国力的发展工作。

所以,刘弘再次用了故智,决定让没死的刘启假装死亡,并书信遥控代王刘恒起兵反叛,将计就计,从而将陈平周勃的叛贼面目,直接揭露在天下人面前。

这个计划,可谓是刘弘对陈平那以汉室国运为棋盘,历时数月所布置的大局,所做出的最好的回应了。

※※※※※※※※※※※

再次回到家中,何广粟的心情与之前数次相比,略有些微妙的改变。

经过在南营一个多月的操演,何广粟重拾历任陇右时的精气神儿,一举一动之间,不经意间散发着豪迈的阳刚。

最明显的,就是何广粟那完全充斥着自行的目光。

曾几何时,何广粟还是这何家寨‘小有名气’的贫困户;对于何广粟家的悲惨遭遇,何家寨的乡邻们基本是能帮都帮一把,希望何广粟能度过难关。

但天不遂人愿:同所有的变卖田产的农户一样,何广粟从卖出家中田亩到只留下三十亩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生活必定会陷入愈发贫困的恶性循环,最终卖儿卖女,全家委身为奴。

这也是封建时代底层百姓的悲哀:哪怕是一年丰收,十里八乡总会有那么几家人,因为出了某种变故而变卖掉家中田亩,从而被迫向着破产的方向大踏步前行。

何广粟固然勤奋,无所不用其极的努力着,试图改变那必将降临头上的悲惨命运;但何广粟曾经做的一切,却只能让命运的降临稍稍后推一些,来的更晚一些而已。

不过,何广粟算是踏上破产大道的百姓当中,相当幸运的。

一朝被征为禁军武卒,非但让何广粟拜托了即将降临的悲惨命运,还让何广粟赢得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利益,荣誉,尊重,乃至于——崇敬!

看着何广粟再次从南营归家,何家寨的百姓望向何广粟的目光中,再也不见曾经的同情和怜悯,反倒是满带着崇敬之情。

过去那几个与何广粟过不去,动不动当着儿女的面,名言嘲讽‘长大可万莫如此不出息’的刁夫妒妇,更是在如今的何广粟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下直不起头,只尴尬的藏身街角,而不敢上前打招呼。

至于与何广粟平日里就交往甚多的人家,如里正何政,则是带着或羡慕或崇拜或老怀大慰的神情,亲切的问候着何广粟。

还有平日里好吃懒做的懒汉,以及少年尚武的少年小伙,更是钓起脚尖,不住的呼和着。

“何司马,强弩都尉可还招卒?吾愿从之,以为何司马臂膀!”

如果刘弘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会觉得很熟悉——后世外出闯荡,衣锦还乡的农村子弟,归乡时所受到的盛情也大抵如此。

看着街坊乡邻的模样,再看看身边紧紧抱着大腿,双目发光的仰着头的儿子,以及躲在屋内,隐隐出落的有些大街闺秀的长女,何广粟感觉一股由骨子里涌出的幸福感,充斥着心头。

甜甜的,暖暖的,让人无比安心。

“承蒙父老乡亲盛情,某感激不尽。”

经过一段时间的认字操演,以及同袍舒骏的影响,何广粟举止间也稍带上了些客套。

但何广粟这一拜,却完全没有虚伪的成分——作为真正穷过,挨过饿,受过钱财之苦的人,何广粟很清楚,如果没有眼前这些既纯朴,又有些狡黠的乡亲,自己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不用多说别的——年初粮价暴涨的时候,若非这何家寨每家每户借出来的粮食,何广粟一家早就饿死在接头了!

——要知道即便有那些借来的粮米,何广粟的女儿都差点上吊自杀!

何广粟或许不是个有天赋的将领,也有可能不是个有前途的官僚,但毋庸置疑,何广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尤其是在这个‘远亲不如近邻’确切体现在每一个底层百姓身上的时代,何广粟对乡亲们的帮助铭记于心。

实际上,何广粟这段时间,已经在刻意的去报答乡亲们的恩情了——在强弩都尉领导的第一份俸禄,也就是那五十石粟米,何广粟也只是留下了家中口粮,和女儿的‘晚婚罚款’。

其余的,都被何广粟挨家挨户分给了乡亲们,以作春耕的粮种。

往后的俸禄,何广粟也没打算留下太多——只要够吃,够用,多下来的,何广粟完全不介意用来改善一下街坊们的生活。

将心中的感念偷偷藏起,何广粟面色稍一正,向已逐渐围拢自家门口的乡亲们再一拜。

“吾曾言,若有富贵之日,必不忘乡邻父老。”

“大丈夫当言必行,某既诺,则必践矣!”

稍带着忐忑拽一把典故,何广粟骚包的轻咳两声,继续道:“某此番归家,确得上官之命,乃招材官校尉之卒。”

言罢,何广粟赶在大家伙欢呼雀跃前泼下一盆凉水:“此次征卒,乃圣天子将御驾亲征以至萧关,材官校尉奉诏随行陛下左右,故征民夫轻壮以充军。”

看着乡亲们稍有些失望,却热情不减的面色,何广粟又补充道:“虽非正卒,然此番出征,乃随行陛下御驾左右;若有丈夫入得陛下之眼,又何愁前程?”

“且夫~”

拖个好长的音,何广粟才故作神秘般压低声音道:“不敢瞒诸位乡亲:某所掌之材官校尉,尚缺战员!”

“此番出征,表现优异者,某当不吝拔之,以为某之亲卫随从!”

“乡亲们试想,某何广粟生乃何家寨之人,亡亦何家寨之尸也;乡亲父老,某又怎敢薄待?”

一股脑的将诸般好处许下,看着街坊们逐渐温暖起来的笑容,何广粟如释重负的长出口气:校尉交代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这次出征,材官校尉部现编一千人要随同陛下一同出征;而中央军在出征之前,必然会进行一次暂时性扩编。

如大将军率军出征时,就将北军两个校尉部共四千人马,足足扩编到了一万五千人,才带着连战员带民夫共七万余人东出函谷。

而这次,材官校尉部也同样接到了扩编命令:一千人扩编至三千。

仅仅三倍的扩编,原本并不是什么难事——别说关中了,内史属衙闭着眼睛都能从长安城调出来!

但问题就是:关中能战之青壮,有很大一部分都被大将军带走了···

在此基础上再发动一次关中的战争潜力,无疑是稍有些吃力。

何广粟分到的任务,是‘精干之卒’五百。

看着乡亲们满是和蔼的姨母笑,何广粟同样怅然一笑,对着乡邻再拜。

“还请诸位暂待片刻,待某安置好家中小辈,再一一登门拜访!”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临行交代 汉纪年吕太后九年,夏六月丁酉(初四),距离刘弘率军出征,前往箫关向代王刘恒解释王太子‘身亡’一事,仅剩下最后一天。

明日正午,刘弘就将在长安高庙祭祖过后,率领已经整点齐备的南(强弩)、北两军共五千人,以及从关中临时抽调的士卒万人,正式自长安城北的灞桥,前往箫关。

与上一次灌婴大军东出函谷时不同:刘弘即将御驾亲征,使长安城内的氛围逐渐被一阵压抑所笼罩。

其中缘由,刘弘也大抵能猜出来。

——大将军率军出征,那是平叛;追随大将军,那是去建功立业!

但陛下御驾亲征···

想到这里,刘弘就只得无奈的长叹口气,苦笑不已。

与后世相比,此时的舆论对于皇帝外出,甚至御驾亲征都还没太大的反对意见。

毕竟十数年前,刘邦都还以六十多岁的高龄御驾亲征,奔走在镇压诸侯王叛乱的路上。

对于皇帝御驾亲征,汉初的百姓应该是最淡定,也是最习以为常的。

而刘弘御驾亲征,之所以会引起长安百姓的微妙情绪,就又回到一个让刘弘束手无策的短板了。

“年纪啊···”

在这样一个百姓希望君主冲锋陷阵,甚至身先士卒的时代,刘弘实在想不出,除了自己年纪太小,看上去并不雄武伟岸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会让长安百姓不对自己御驾亲征感到欢呼雀跃。

不过此事,也只是让刘弘心中自嘲了一番,旋即被丢到了一旁。

且先不提刘弘前后两世加在一起活了三十多岁,即便真的高大威猛,武力值逆天,后世人的价值观,也不太可能让刘弘冒险上阵,以皇帝之身去厮杀于战场之上。

御驾亲征固然好,但作为君王,皇帝在不添乱的前提下,还是充当一个‘帅’的角色比较好。

至于冲锋陷阵,那是‘将’的事。

对于自己第一次御驾亲征,刘弘心中稍有些期待,但同时又稍有些失望。

——与睢阳防线,灌婴和齐地叛军大眼瞪小眼一样,刘弘此次出征,也大概率是一次武装游行,甚至是一场旅行。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刘弘满带着激情,似模似样的召集军方将领,以‘代王不听劝’这种可能出发,进行着战役的推演和预案。

——打不起来,脑补一下过过瘾也是不错的嘛!

将‘战斗预案’做好之后,刘弘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大军的筹备工作之上。

在太后张嫣(刘弘)的命令之下,汉室中央在两个月之内,进行了第二次大范围战争动员。

数不尽的武器军械从武库中取出,发放到新招收的青壮武卒之手;少府则是在完成了大军十五日的粮草筹备工作之后,又开始了‘武库填补’的生产工作。

须得一提的是:由于关中青壮大半被灌婴大军带走,导致关中战争潜能被挖掘的有些深,所以刘弘此次御驾亲征,颇为罕见的没有征兆民夫队伍。

这一件事,刘弘还是有自己的考虑。

首先,就是现实意义上,从国家角度来考量——在关中今年的农耕,已经因悼惠王诸子叛乱而大受影响的前提下,再招民夫随军,以透支关中战争潜力来进一步加剧今年关中百姓的耕作,无疑显得非常不智。

诚然,作为汉初的皇帝,刘弘完全可以拍着胸脯,对后世的同行们吹一句:只要朕愿意,分分钟就能在关中武装出数十万士兵!

但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也还是要看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

如果是匈奴人大局犯边,汉室到了不广征青壮,就要丢掉大片领土的地步,那透支战争潜能,付出当年田亩歉收的代价还算得上是有必要。

但现在的这个状况,还没到那种地步。

就拿历史上面临吴楚之乱的景帝刘启来说:吴楚联军共计不过三十万的杂牌军,真就能让汉室如临大敌,沦落到即将江山变色的地步吗?

当然不是——若论牌面实力,吴楚之乱七个叛乱诸侯加在一起再乘以二,都不一定能在景帝朝汉室五大野战军面前讨得一丝便宜!

但即便如此,吴楚联军却仍旧奇迹般的打到了睢阳城下,甚至几度登上睢阳城头;若非飞将军李广感到睢阳救援,睢阳城能否守住都还是问号。

即便如此,梁孝王在睢阳保卫战中也是狼狈不堪,不惜一日连发七封血书,请求长安派兵增援睢阳,并弹劾作壁上观,只自顾自在昌邑挖壕沟的周亚夫‘怯战’。

便在这种时间点,远在函谷关外数百里的睢阳城进行惨烈的战争之时,长安城内却是暗流涌动;无论是豪商富户还是勋贵大臣,都不乏‘一俟睢阳城破,便箪食壶浆以迎王室’的聪明人。

汉室如此危难之际,景帝甚至不得不挥泪斩帝师晁错之时,汉初最为精锐的四大野战军,为何没有加入到睢阳保卫战?

作为第一野战军——细柳营主将的周亚夫,为何连细柳营都无法带到睢阳,而是从关中征兵十数万,才启程前往睢阳防线?

只要愿意,景帝刘启甚至可以派五大野战军一同赶到睢阳,并不费吹灰之力扫灭叛军;晁错不用杀,周亚夫不用成为太尉,刘启也不用面临那般困顿的局面。

那景帝刘启为何要放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不用,反倒是要费尽周折,费劲心机,甚至将汉室历时数十年积攒下来,以备于汉匈决战之用的府库砸去大半?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在面临割据势力叛乱时,中央所要面临的尴尬了。

作为挑战方,叛乱者所需要的考虑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如何从起兵地点打入皇城,逼迫对手退位。

就这么简单。

哪怕再具体一些,也只不过是大军的战斗力,以及后勤粮草辎重的问题等。

与中央所面临的问题比起来,叛乱者真的很轻松。

反观中央,如历史上面临吴楚之乱的景帝刘启,需要考虑什么?

——吴楚皆反,那要如何做,才能保证其他诸侯不插手此次动荡?

只这一个考虑,就使得景帝刘启将母舅窦婴任命为大将军,假天子节,驻扎荥阳,以督齐赵兵马!

吴楚之乱期间,光是窦婴大军在荥阳驻扎的二十万人马,就消耗了粟米足足百万石!

除此之外,刘启也同样面临了每一个封建帝王,在面对内部叛乱时,都很有可能面临的问题:外族。

而刘启作为一个水准在合格线以上的封建帝王,最终也做出了大部分皇帝会做出的选择:只要情况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一步,便坚决不能放弃边墙防御!

就像陈胜吴广反叛之初,饶是以秦廷之昏碌,也仍旧未曾将长城军团撤回;直到诸侯遍地而起,楚怀王建立联盟,长城军团才在秦王朝即将毁灭的时间点回到国内,以镇压叛乱。

所以景帝刘启并非没有解决叛乱的武装力量,而是这部分精锐部队,肩负着比‘镇压叛乱’更为艰巨,更为神圣的使命:驻守边墙。

在七国之乱爆发,吴楚联军抵达睢阳城下时,作为汉室最精锐的四支武装力量,飞狐军在飞狐迳驻守边关,细柳营、霸上军在关中拱卫长安,棘门军被景帝刘启派往雁门一代防备匈奴。

游离于四大野战军之外的禁军——南北两军,更是加派数倍人手,维持着长安城,未央长乐两宫,高庙、社稷,乃至于武库的安全。

所以,后世才会有那样一句俗语: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如果具体看待这句话,那无非就是:叛乱所要做的事很少,但阻止叛乱需要做的事很多···

而刘弘如今面临的状况,远比历史上景帝刘启面临的吴楚之乱要乐观很多。

虽然汉室还没有强大到景帝朝‘串钱的绳子腐烂断裂’的地步,但隔壁匈奴也同样还没有引来老上单于所打造的巅峰时期——恰恰相反,如今的匈奴非但还没有扫灭月氏,没有完全统一草原,甚至还面临着政权交接期。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今的汉匈战略格局对比,与景帝朝的汉匈局势对比大抵相同:汉室不怕决战,但负担不起跨时太长久的决战;匈奴人不怕打输决战,但又不是很愿意进行决战。

就连最终的外交结果,也是出奇的相同——刘弘与历史上的景帝刘启一样,选择了以和亲换取宝贵的发展时间。

反观内部,刘弘就比景帝刘启幸运的多。

如今的汉室中央虽然还没有景帝朝那般强大,但也相差不多;反观还没享受到‘弛山泽令’红利的关东诸侯,与七国之乱时兵强马壮的吴楚完全没得比。

而且叛乱的发动者,也不是让刘弘感到多大压力的‘宗室长辈’:算起来,朱虚侯刘章是太祖刘邦之孙,与刘弘同辈。

关东方向叛军的名义首领:齐王刘则,那就更不用说了——若论宗亲长幼,刘则还得叫刘弘一声表叔!

而且刘弘还有一个绝对的大杀器,使得任何一个居心叵测的反叛诸侯,都无法从‘辈分’层面对刘弘形成压制。

——楚王,刘交。

作为太祖高皇帝刘邦的亲胞弟,刘交在宗室内部的地位,用一句‘老菩萨’来形容都丝毫不为过!

即便是面对太后张嫣,刘交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乖乖叫一声太后,但在私底下,刘交完全可以坦然的以长辈姿态面对张嫣。

至于老刘家第二代,刘弘也是基本掌控。

刘邦长兄刘忡一脉,仅剩羹颉侯刘信一脉;而现在,汉室已经没有叫刘信的羹颉侯了——只有一个坐拥千里疆域的燕王,姓刘名信。

刘邦二兄,代顷王刘喜一脉,也就吴王刘濞在沿海之地捏泥巴——没有‘许民弛山泽令’为诸侯的矿物开采权背书,这一世的刘濞即便有反心,也将绝无反叛的能力。

但凡刘濞能在有生之年,让吴地百姓不用再担心出个门,就有可能被沼池吸进地底,刘弘就敬刘濞是条汉子!

刘邦四弟刘交,如今已经加入了刘弘的阵营;次子刘郢客,如今更是以王太子的身份,在长安出任九卿职务。

就连刘郢客继承刘交的楚王王位后,所留下的宗正属衙接班人,刘弘都已经提前有了人选——刘交三子:刘礼。

嫡脉中的二代,即高皇帝刘邦之子,如今尚在世的,也仅剩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

其中,代王刘恒作为此次反叛的‘响应者’,实则却是刘弘在这盘棋中所布局的‘神之一手’。

至于聚集天下目光,人人皆以为必反的淮南王刘长,实际上也并不在刘弘地‘敌对名单’之中。

刘弘实在不是很能确定,那些说刘长必反的人,究竟是真的脑子有泡,还是刻意用这种说辞,鼓捣刘长起兵。

——刘长,那是吕后亲手带大的!

在如今刘弘在位,且尊吕后为‘皇统来源’的时间点,但凡刘长还有点脑子,不想背负上‘不孝’骂名,就必然会对刘弘叩首称臣。

实际上,早在决定将计就计,授意代王刘恒起兵于箫关外之前,刘弘就已经探过淮南王刘长的口风。

与刘弘所料相差无多:这位皇叔丝毫没有历史上那副狂傲的模样,开口闭口‘微臣’;甚至还提了两嘴刘弘儿时的故事,试图拉进二人之间的关系!

虽然说的都是原主的事,刘弘也不知真假,但也丝毫不影响刘弘做出判断:历史上,刘长之所以被谥为‘厉’,恐怕还是吕后一事,让刘长对刘恒或者陈平周勃心有芥蒂。

所以刘弘此次计划中的演员,并不只有‘起兵反叛’的代王刘恒;还有一个‘欲起兵而被楚王阻止’的淮南王刘长。

到了现在,刘弘已经将所有可能性考虑到,并逐一进行了测验,将每一个可能出现在此次事件当中的人、势力都算计在内。

戏台已搭好,角儿已上台,接下来,好戏即将开场。

但在出征之前,刘弘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召集班底,将自己离开长安城后的一应事宜交代下去。

所以今晚,将会是刘弘御驾亲征的欢送会,也将是刘弘对党羽进行工作安排的通气会。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君臣相惜 今日晚间的宫宴,可以说是汉室头一遭。

正常情况下,汉室君臣以‘宴会’的形式进行聚首,普遍分三种情况。

其一,便是刘弘穿越之初,召集在京宗室所进行的家宴。

家宴,又称天子赐宴;字面意义为‘天子恩赐宗亲同乐’,至于实际意义,则类似于老刘家的家庭内部会议,跟外臣扯不上太大的关系。

在家宴中,刘弘地身份也不再是汉天子,而是老刘家的大家长——虽然刘弘因辈分问题,还是要毕恭毕敬的对待长辈,宗亲也不太可能敢相信刘弘那句‘今日家宴,只论亲情,不讲君臣虚礼;,但理论上确实如此。

第二种,则是政治目的十分明确的‘宫宴’。

顾名思义,宫宴举行于未央宫内,且绝大多数情况下,会被安排在宣室殿。

其宴会场所虽与家宴相同,但其中意味则毫无关联:宫宴,属于天子宴请朝臣或是外藩使节,是彻头彻尾的政治活动。

通常情况下,宫宴只会在那几种特定的情况下发生:大军凯旋,外藩来使,腊祭,以及天子、太后诞辰。

宫宴的氛围也与后世的单位团建高度相似:与会的臣子、使节轮流敬酒,拍马屁,并在皇帝面前做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架势,或者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

所以宫宴与家宴一样,算不上是多么重要的政治活动;而是纯粹拉近君臣关系,一起嗨皮的活动。

相较于前面两种,最后一种形式稍微好些:邀宴。

这里的邀宴,指得并非是皇帝宴请谁,而是臣子宴请皇帝,到自己家做客。

这也算是汉天子与后世高高在上的君王最大的一处不同:汉天子普遍会有那么几个地位不高,但与皇帝私交甚笃的臣子。

历史上的文帝刘恒,便于宠臣邓通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邓通更是借此积攒下万贯家财;在景帝登记之初,甚至到了汉室天下,一半的钱都出自邓通的铸钱工坊,这般恐怖的地步。

景帝刘启也同样有这样的好基友——郎中令周仁,从刘启为太子之时便混进了太子宫,在景帝登基之后位列九卿,本职工作却是在刘启临幸妃子时把门···

至于武帝刘彻的好基友,那更是如雷贯耳了——韩嫣!

光是这些人名摆出来,就足以证明‘邀宴’的性质了:皇帝的好基友邀请皇帝到家中做客,一起饮酒作乐,甚至进行一些绅士之间的活动。

如汉高祖刘邦,就经常学后世的曹丞相,好端端去喝个酒,临了把基友的妻妾带回宫中···

但也不是说,邀宴就纯粹是臣子邀请皇帝来祸害自家后院——作为政治人物,官僚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大可能是没有目的的。

如邓通邀请文帝刘恒到家中做客,那是为了得到铸钱大权,好发大财;周仁邀请刘启,也是为了维持和景帝刘启的关系,好得到更多的政治特权。

所以邀宴,可以理解为臣子出于某种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拍皇帝马屁。

目前而言,刘弘还没有这样的臣子,也大概率不会有——作为后世人,刘弘的‘感情观’还是稍微内敛一些。

之所以说,今日宫宴属于汉室头一遭,则是因为今天这场宫宴,其与会人员十分特殊。

汉立凡二十余载,无论是高皇帝刘邦,孝惠皇帝刘盈,亦或是先帝刘恭,都从未举行过这种怪异的宴会。

右相审食其、御史大夫张苍联觉到场,左相陈平却缺席!

九卿出典客和内史刘揭外,其余七人也仅有轮值的郎中令令勉未到。

再加上被刘弘悄悄塞到奉常属衙,准备接班刘不疑位置的汲忡,满打满算,今日宫宴,到场者就九个人。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根本就不是宫宴,而是天子光明正大召集心腹密谋的政治会议!

这样的聚首,在过去半年之内可谓频有发生;但像这次般,光明正大的放出风,明确表明与会人员,还是头一遭。

甚至可以说,刘弘举行这场宫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释放一个明显至极的政治信号:如今朝堂,朕信得过的,就这九人!

换个角度讲,也是刘弘在隐晦的提醒其余朝臣:站队的时间到啦,可千万别选错啊~

对于如此不顾吃相的举动,刘弘也是万般无奈。

代王刘恒起兵于北的消息也过去好几天,作为汉室最精英的一批官僚,绝大多数朝臣都已经回过味来,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内由。

——丞相与天子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既然认识到了局势,那作为官僚,朝臣百官不可避免的就会去考量得失,权衡利弊,分析局势走向,以保证自己的选择更加明智。

而目前的局势从表面上来看,可谓是丞相陈平胜券在握。

而反观处于‘劣势’的刘弘,则是非常不被看好——如果有人开盘的话,刘弘都能猜到大致的赌注内容了。

刘弘被陈平逼到退位,或许能有个一赔三。

代王刘恒直接击败御驾亲征的刘弘大军,也可能有一赔五。

但刘弘力挽狂澜,镇压齐悼惠王诸子、代王叛乱,扫清丞相、绛侯势力,恐怕能一赔好几百!

刘弘胸有成竹,各个环节都已安排妥当,不出意外的话,陈平的棺材根本不会见到今年冬天的太阳;但对于朝臣百官而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通过对局势的分析,有很大一部分早已倾向刘弘阵营的中层官僚,不着痕迹的回到了中立的态度,做出一副稳坐墙头,风吹即倒的架势。

偏偏刘弘地计划之中,朝堂的适当支持必不可少;失去朝堂支持,计划虽也能完成,却需要刘弘耗费更大的精力,并使得原本毫无悬念的结果产生变数。

对于这种情况,刘弘纵咬牙切齿,也是毫无办法。

——刘弘总不能为了争取官僚阶级的支持,将计划全部摊开来,一一解释给每一个官员,好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胜算有多大吧?

无奈之下,刘弘只得寄希望于关键时刻,这帮毫无道德操守,永远都会保持机器般冷静的头脑,纯粹以个人利益出发的官僚能稍稍偏向自己,好让计划顺利进行。

除此之外,刘弘能做的,也只有在今日多做些交代。

“朕即出长安,右相与御史大夫当通力合作,谨防左相以丞相府倒行逆施,扰乱关中百姓民生。”

想到这里,刘弘就觉得来气!

换了后世任何一个朝代,皇帝看着手底下这一堆政客,都很难控制住内心的恼怒,从而做出致敬朱重八的举动。

但汉室,尤其是尚处于汉初的现在,与后世最大的不同,便是读书人极度欠缺。

如今的汉室,作为中央集权与诸侯分封并行的半中央集权政体,不可避免的拥有庞大的官僚体系。

光以关中而言,撇开百石以下的‘无秩’,即编外临时人员不谈,光是在官场有名有姓,俸禄百石以上的官僚,就不下万人!

若是算整个汉室天下,只怕这个数字会轻松超过五万,并向着十万这条线稳步靠近。

那作为一个新生代政权,整个汉室有多少人能咬文断字,具备最基础的文学素养?

——绝对不超过十万!

甚至从历史上,随便一个学阀教出百十来个弟子,其名号就响彻天下,被称之为‘贤’来推断,汉室此时的‘文化人’,很有可能无法突破万人大关。

也就是说:如今汉室的官僚,是比认字的人要多的···

或许到了六百石及以上的县令一级,不大可能会出现‘一县之父母官是文盲’这样,长吏不识字的现象;但百石、二百石左右的刀笔小吏,旁门佐吏、少吏不识字,在如今的汉室简直习以为常。

在历史上,哪怕是到了武帝后期,汉室在独尊儒术后,民间文学得到高度发展数十年之后,一个能写会读,具备文学素养的官吏,也同样是各方势力争取的香饽饽。

如此说来,刘弘心中万般恼怒,却仍旧没有考虑官场大清洗,直接换一批官僚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别说认字儿了,汉室已经缺人缺到孝顺的人都拉来做官,出钱就能领走宫廷秘书的地步了!

在历史上,汉室皇帝甚至曾将官员举荐一项,列入了地方郡守关乎升官的年终考核之上!

在这种背景下,别说是血洗朝堂了,就连血洗一郡、一县,刘弘也是要再三思虑,慎之又慎,能赦免就尽量不杀,能戴罪立功就尽量不罢官免爵。

甚至于即便到了非下手不可的地步,刘弘都很有可能出于人才保留的考虑,而‘只诛首恶’。

这,便是汉室天子与后世君王相比,所要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想要富国强兵,想要中央集权,却苦于没有足够的文人基数,撑起庞大的官僚体系。

而这个问题也几乎没有第二种解决办法——除了大力发展民间教育,以国家的角度插手大力发展文教事业,才有可能得到解决。

如今的汉室,还远没有到有闲情雅致,去发展文教的繁荣——对于肚子都吃不饱的内陆百姓,以及脑袋都不知道哪天搬了家的边地百姓而言,读书识字,还是太过于奢侈了些。

所以,在完成农业生产力发展,军事实力大幅增长,直至大部分百姓能吃饱肚子,国家不用整天担心外族入侵,内部诸侯王叛乱的历史使命之前,面对官僚阶级,刘弘只能通过妥协、拉拢,来勉强维持局面。

没办法,读书人就那么多,完全是卖方市场;刘弘就算想撤换,也完全没有备用人选。

将心中的憋闷勉强压制下来,宴会也已逐渐进入正题;众人交谈的内容,也同‘吃了吗’‘家里还好么’这样虚伪的客套,逐渐开展到了严肃的政治范畴。

令勉也是在大致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姗姗来迟,告罪罚酒过后走入席位,正襟危坐,似是对刘弘的意图早有意料。

稍出一口气,刘弘不轻不重的将手中酒樽放回御案,将殿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今日宫宴,乃朕即征于外,故于诸公卿曹共聚,以述君臣之谊,暂做别离之意。”

以略带些萧瑟的语气做过开场白,刘弘便直入正题,将自己离开长安之后,朝堂事务的诸般安排吩咐下去。

而早在刘弘放下手中酒樽的那一刻,已经逐渐从省御卫抽身,只负责吸引外朝火力的王忠,已是将殿内无关人等驱退。

“朕此番御驾亲征,所图者,诸公当有知晓。”

作为当朝三公九卿,又同时身为皇党一系最核心的人员,与会众人对刘弘地计划自是有大致了解。

即便是吴公、陈濞等‘外围’成员,也对自己在此计划中的职责有大致了解。

“朕此离长安,时日未定;许旬月而还,又许数旬半载,方得以转圜;此间,贼子众必当有所动。”

说着,刘弘地目光就从大致的方向,具体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朕离长安,郎中令、卫将军当谨记:万不可教贼子聚众入宫;一应国政,皆由右相禀与太后知,后由诸公共议而定。”

“尤以卫将军之责为甚!”

说到这里,刘弘地目光就锁定在了因首倡尊立之功,而被加卫将军衔,肩负长乐宫防务的田叔:“贼子若图谋少府钱粮财物,卿可自斟;必要之时,贼子之举未过甚,未图谋兵械者,卿可由贼子之意。”

“然长乐之安危,系宗庙社稷之安危;勿问何由,卿万不可教贼子入得长乐!”

“朕归之日,若听闻贼子得入长乐,卿莫怪朕不顾君臣情份!”

说到长乐宫时,刘弘地面容陡然一肃,望向田叔的目光满是庄重。

作为太后张嫣的居所,说长乐宫身系江山安危,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盖因为汉太后,是具备理论上的废、立之权的!

一但张嫣落到陈平等人手中,并在逼迫之下‘废’掉刘弘地皇位,那孤军在外,又失去皇帝身份的刘弘,就要真的成为‘伪帝吕弘’了。

体味到刘弘目光中的慎重,田叔自也是正身一拜:“臣必不敢负陛下所托!”

对于田叔,刘弘还是放心的。

撇开田叔的官职,以及与刘弘地关系不说,光是‘故宣平侯门客’的身份,就使得田叔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宣平侯张敖之女张嫣的安危。

将最关心的一点交代下去,刘弘又向郎中令令勉,以及廷尉吴公简单做下交代。

在离开之后,任何地方都可以不管,但未央、长乐两宫,安门内的高庙,以及长安城南的社稷,绝对不可以收到破坏,甚至是闯入。

任何试图进入上述场所的,吴公都可以第一时间缉拿,待刘弘归来再做处置;必要时,甚至可以在请示过太后张嫣过后直接处置!

奉常、宗正则做好在京勋贵、宗室的思想稳定工作,以避免关键时刻,跳出来几个脑子短路的贵族,跟远在箫关附近的刘弘唱反调。

至于卫尉,其职责就没那么重了——秦牧不在,老虫达身体状况无法支撑不说,卫尉掌控下的强弩都尉,已经只剩下原南军那数百遗卒,以及不到两千的故飞狐武卒了。

刘弘给卫尉下达的任务很简单:当事情发展到最不可预料的地步时,确保未央宫不失。

将诸般安排布置下去,刘弘却丝毫没有轻松下来的感觉,反倒是想要再多做些交代;但左思右想,又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看出刘弘的紧张情绪之后,御史大夫张苍战出身,领着众人庄严一拜:“陛下之令,臣等万死不辞;若事有不测,臣等便于未央宫墙弯弓以待。”

“陛下一日不归,臣等便一日不敢弓刃归库!”

看着殿内众人坚定地目光,以及信誓旦旦的承诺,刘弘终是长出一口气,同样庄重的躬身一拜。

在重诺甚于一切的汉室,这样的承诺,比任何合约都具备更高的可靠性。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燕代之忧 代王刘恒起兵十数日后,长安发出的军令,通过秦直道一路传递,终于送达了燕国都城:蓟(jì])县。

接到军令之后,成为燕王不过数月的刘信赶忙召集了文武大臣,就长安送来的军令进行商讨。

说是商讨,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长安下达的正式诏令,除非刘信相反,否则只有奉从这一种选项。

而刘信之所以要召集大臣商讨,主要是就具体方案进行推演。

成为燕王数月,刘信心中的激昂也早已平静下来;对于新的身份,刘信也有了更加冷静的看待和认知。

与汉室每一个边境诸侯一样,刘信成为燕王之后,首先认识到的,就是燕国严峻的边防状况。

根据太祖高皇帝时所留下的传统,边地诸侯非但要自掏腰包,承担抵御外敌的重任,还要按律供养长安中央。

简单而言,就是刘信成为燕王之后,非但要为每年数以千万计的边防军费发愁,还要为年末上缴长安的‘贡献’绞尽脑汁。

燕地作为汉室大北方,其农业产出虽较之于上代稍好一些,但也远在南方膏肓之地之下;正常情况下,平均亩产大抵维持在两石到两石半之间。

虽然燕国封土辽阔,但山地、丘陵占据燕境一半以上;如果只凭借每年的粮税,燕国完全不可能做到一边吃撑边防部队,一边供养长安中央。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燕、代等国送往长安的贡献,其实就是表达诸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一个形式;只要诸侯没有得罪皇帝,那部分贡献最终都会被退回来。

但即便会被退回来,那也有个先决条件。

诸侯贡献,早已被太祖刘邦明文规定标准:侯国当年农税的三成。

燕国的疆域,又是一条东西拉长,南北压扁的狭长领土;边界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部分,与汉匈边界重合!

而汉-匈边境西起陇右,东至燕国右北平郡,有将近一半的部分,都是在燕国边界。

换而言之,不严谨的说,燕国承担的边防任务,将近占汉室北墙防务的一半。

这使得燕国为了保证边境防务,需要维持一支极其庞大的常备部队;而这支部队的一应支出,则都由燕国承担。

在封王就国,来到王都蓟县之后,刘信兴致勃勃的翻看了燕国往年的农税,以及一应支出。

最终,燕国严峻的状况,在激情澎湃的刘信头上撒下好大一盆冷水。

——自高皇帝时起,燕国就从未凑出过制度所规定的‘贡献’!

燕国每年的税收,有近乎九成都被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边防军费吞去;而制度所规定的的三成贡献,还都是历任燕王拿出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送到长安走个过场,然后原封不动得搬回蓟县,待等明年再送往长安···

这还是边墙没有大战,边防军费没有‘超标’的前提下!

要是匈奴人大举犯边,那燕国非但要将当年全部的税收砸进去,还要拿出那部分从未见过天日的王宫积蓄,奖赏士卒,抚慰孤寡,乃至于增强军备。

如此糟糕的战略局势,让刘信心中再也没有对成为诸侯王的喜悦,而是整日忧心忡忡,哀愁于明岁的‘贡献’该如何凑。

至于享乐,更是早就被刘信排除在了‘有生之年要尝试’的计划单之中。

而此次,长安送来‘派兵入住代北’的命令,更是让刘信满是苦涩。

——军费从哪来!

根据诏书内容,燕国起码要出一万五千边卒,大规模机动至代-匈边墙,接手代王刘恒调走边防部队留下的防守漏洞。

且先不提远距离机动所要产生的耗费,光是这一万五千边卒的军粮,就足以让刘信白几根头发。

代王、齐王皆反,这场内战没个一年半载,是怎么都不可能得出结果的。

这就意味着,刘信派出的一万五千士卒,起码要在遥远的代北待4-8个月;期间军粮则需要刘信从燕国运到代北。

即便按最乐观的情况估算,四个月,一万五千士卒也起码要消耗30万石粮食;而为了将这三十万石军粮送往代北,沿途还需要消耗十万石以上。

即便撇开这一万五千士卒所需要随行的数万民夫,光是军粮,就需要四十万石!

这对刚成为燕王不过三个多月,连国土都还没巡视完的刘信而言,无疑是一座大山。

须知整个燕国境内,百姓也不过十数万户;燕国一年的农税收入,最多也就三百万石左右。

就凭这三百万石粮米,燕国需要供养十万以上的边防将士;光此一项,就会吞去燕国八成以上的农税收入。

剩下的部分,除了要供养王宫内的诸侯亲眷,维持燕国的运作,发放大臣的俸禄之外,还需要历任燕王从中抠搜一些下来,好保证每年能拿出足够的贡献送到长安,然后祈祷长安天子开恩,千万别不要脸的将这部分贡献收下···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要刘信拿出四十万石军粮,去帮助隔壁诸侯国的边墙防务,无疑是强人所难了。

但长安来的命令,又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这无疑让刘信感到亚历山大。

结合此间种种,刘信召集大臣于王宫,其目的就很明显了:这笔意外产生得军粮,到底怎么办?

至于拒绝长安命令的选项,则完全没有出现在刘信的脑海之中——唇亡齿寒,用在燕、代两个诸侯国身上,可谓再合适不过。

打开汉室疆土堪舆,就不难发现:燕、代两个诸侯国,无论其中哪一个被攻破,另外一个也绝对逃脱不了举国被围的命运!

尤其是东、南临海,北接匈奴的燕国,一旦西边的代国沦陷,燕国与汉室的接连,就将只剩下西南方向的赵国。

在如今赵国无主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只要代国沦入匈奴之手,那燕国就将立刻面临被包围的局势,摆在燕国面前的选择也就只剩两个。

要么投降,要么举国内迁。

所以,即便刘信不考虑王位来源和舆论,光从现实角度考虑,代国也是一定要支援的。

这无关家国大义,也无关君臣本分——只要不想让整个封土被匈奴人包围,每一任燕王就都会出于利益考虑,做出驰援代国的选择。

更何况随着命令一同送来的,还有长安朝堂对燕、代边防之事的安排。

——车骑将军柴武,奉命进抵燕、代、赵交界处驻兵,以防燕、代遭遇匈奴人的入侵!

从时日推断,在军令传达燕国境内时,车骑大军只怕已从飞狐迳启程,进发目的地了。

车骑将军督镇燕、代大后方一事,对燕国的意义又十分微妙。

如果刘信老老实实驰援代国,若匈奴入侵,车骑大军就是燕、代防线的救火队员。

可若是刘信拒不奉诏···

只怕车骑大军就会顷刻将至,将刘信拖回长安,扔到诏狱等候治罪!

“唉···苦也···”

毫不掩饰的哀叹一起,刘信便勉强正了正面色,一举一动之间,竟已隐约带上了诸侯威严。

“圣天子诏谕,令吾燕国出边关将卒万五千,以援代北边墙。”

“寡人初得立,不明于国事,还请诸公为寡人谋划:驰援一事,当作何章程?”

言罢,刘信又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援军主将一事,也请诸公议一议。”

一句话,就为接下来的商讨定下基调——长安之命,肯定要奉。

听明白刘信话中深意的众人稍一滞,旋即由一位老者出身,开始了议题。

“臣等愚钝,不明王上之意,还请王上明示:若吾燕国出兵援代,那一应军粮耗费,当从何而出?”

作为封建制度最后的余晖,汉室诸侯国与周王朝时的分封有极高的相似性。

汉室诸侯也完全不同于后世那些被当猪养的国公。

汉诸侯国,除了在名义上臣服于长安天子,以及诸侯王不得擅自出国土之外,其余一应制度体系,都与一个完整的政权丝毫不差。

对于诸侯国内的一切事物,诸侯王都与天子一样,有着一票否决权。

而诸侯国内部的小朝廷,与长安中枢也近乎完全相同——对于诸侯王的‘乱命’,诸侯大臣有建议权,劝谏权。

在必要的时候,背靠长安中央的诸侯三公,即王相、内史、中尉三人,甚至有权利通过强制手段,阻止诸侯王进行一些违背国家利益的事。

如历史上的吴楚之乱,就是一场大型的‘诸侯王被臣子软禁’主题派对。

明面上,吴楚之乱最终得到了共计七个诸侯国的参与;但实际上,除了身为天子胞弟的梁王刘武,以及代王(太原王)刘参之外,几乎每一个汉室诸侯王,都在吴楚之乱中蠢蠢欲动。

而最终,有至少三位诸侯欲起兵响应吴楚大军,最终却被自己的丞相、中尉乃至于儿子阻止,软禁至吴楚之乱结束。

不过,此时的汉室诸侯还没有经历文帝朝的全面监视;只要诸侯没有投降匈奴的意图,诸侯王的大臣也基本会持‘以侯国利益为首’的立场。

某种意义上,此时的诸侯国大臣,可以说似汉臣,而又非汉臣。

所以,方才那位中年人提出的疑惑,其由来也很简单了:长安朝堂命令燕国支援代国,那这笔支出怎么算?

都不用看,刘信就能猜出开口者何人。

——除了内史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如此‘大言不惭’,对长安中央的命令提出异议。

而诸侯王内史,恰恰具备这样的权力——以诸侯国利益为首,以诸侯国运作为首要任务的权力。

不过刘信却没有太多时间,就战略局势的问题,与这位老顽固进行探讨了。

长安来的命令很清楚:得诏之日,即刻启程!

就说刘信召集大臣共聚王宫的现在,援代大军就已经在火速筹备之中了。

刘信只能以‘君臣大义’的角度,简单向内史表达一下自己的立场,旋即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王相。

作为被天子正大光明分封的诸侯,刘信自也有着其他诸侯拥有的特权:除三公外,诸侯国其余大臣的任命,皆由诸侯指派。

这种情况,直到历史上吴王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景帝最终获得胜利,并挟大胜余威,大肆削减诸侯王权力而为句号。

但现在,这种情况非但没有得到抑制,反而因为汉室人才的缺失而更加严重。

就拿刘信本人来说——由于受封之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刘信的王相,实际上是刘信提出人选,长安朝堂点头,天子用印确认而得。

而对这位写做王相,读作娘舅的王相,刘信可谓是寄予厚望。

刘信相信,如果援代一事最终能得出妥善的解决方案,那一定是自己的王相所提出!

在刘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走出朝班,费力一拜。

“王上之忧,老臣确有拙见一二。”

言罢,老者稍看看左右,确认与会者中,没有‘可疑’者之后,便将心中的想法合盘托出。

“依臣愚见,代王此反,实乃王上开疆扩土,建功立业之良机!”

道出一句令殿内众人瞠目结舌的论点,老者不慌不忙的踱步上前,继而道:“代王反者,乃应齐王之召,入逼关中。”

“若代王得胜,则当以王上援代之故,而重赏吾燕国上下;若王上据理力争,甚或可期代国之疆,尽为吾燕国之土!”

“及于代王败,则必勿苟活之理;长安两线开战于关东、关北,亦当元气大伤;于王上‘暂领’代土之事,亦当勿有异议。”

“此数载,亦当可谋吞代土事。”

将心中的看法说出,老者便不着痕迹地走上前,来到刘信面前,语调中满带着蛊惑:“便以最恶之境况,王上亦当得代国半壁疆域!”

“故此番援代,王上不必忧于军粮之事;须知欲取先与,若果可得代国之土,今日之军粮,来日自可于新土复得···”

言罢,老者适时止住话头,将最终决定权交还到刘信手中。

一阵面色变幻过后,刘信淡然起身,下达了自己的最终决定:“着内史即出粮草十万石,另筹三十万石以备。”

平淡无奇的语调,让人丝毫猜不出方才老者所言,究竟有没有打动刘信。

但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刘信背负身后,藏于宽袖之中的手指,却极具规律的攥紧、放松。

若是熟知刘信脾性的人,见到刘信这番模样,必然能轻松得出结论。

——这样的举动,只有在刘信满怀期待,又强自压抑住内心激动之时,才会出现。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睢阳城下 “也不知皇帝一路可还顺利···”

长安,长乐宫。

算了算日子,刘弘亲率大军北上箫关,已是过去了十数日。

不出意外的话,最晚在六月末,刘弘大军就将于箫关内外,与自北而来的代王大军碰上面。

对于箫关方向的战事,张嫣心中并没有太多担心。

刘弘此番‘御驾亲征’,除了带走长安南(强弩)北两军宫五千余禁军将士外,还在关中吸收了上万青壮。

再加上御驾亲征所带来的buff,大军进抵箫关之时,只怕战员会稳稳超过八万!

即便沿途吸收青壮乡勇时,大军严把选择标准,最终也极有可能膨胀成为超过十万人的庞大部队。

而代王起兵于北,算上代北边防部队,王宫卫队以及诸侯国兵,总计也不大可能超过五万人——代国之穷,可不止体现在秸秆干草税都能少交。

代国发展最大的阻碍,是稀缺的可耕作土地面积,以及缺人。

再加上对内由知之甚详,张嫣也就不大担心箫关方向的情况了。

反倒是关东,即函谷关方向的状况,让政治经验几近于无的张嫣感到有些担忧。

——在朝堂反复催促之下,睢阳保卫战,终于在刘弘大军自长安出发之后的第七天,即六月十二日正式打响!

具体的战况,张嫣不得而知;只能从关外传回的军报中略见端倪。

可让张嫣赶到困惑的是:明明睢阳守军几乎毫无损失,伤亡几近于无,左相陈平等老臣却一直在朝堂危言耸听,非说睢阳防线需要支援!

那副逼真的模样,把张嫣都吓了好大一跳——若非自小生于宫中,张嫣差点就信了陈平的鬼话,以为再不支援,灌婴大军就要溃不成军了···

饶是如此,张嫣仍旧不得不通过陈平的部分请求,如加运后续军粮辎重、武器箭矢等。

——没办法,在刘弘离开长安之后,朝堂的担子,可谓是全都压在了张嫣稚嫩的肩膀之上。

右相审食其,在朝中可谓是唯唯诺诺,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随便一个小虾米吓到老汗之流!

只要审食其一开口,针对廷议的某个内容发表意见,内史刘揭就必然会跳出来,指责审食其‘受命教代王太子经书而未能护,徒使代王起兵于北’。

只要这话一出,审食其就像是被施法禁言般,在后续的廷议中噤口不言。

失去右相这个重要的助力,御史大夫张苍面对左相陈平,可谓是狼狈不堪。

倒也不是张苍能力不足,而是纯粹的职位问题。

作为丞相,尤其是在刘弘不在长安的情况下,陈平有充足的理由掌控大权;面对张苍等皇党成员的异议,也完全可以以‘非常时行非常事’来否决。

对陈平如此大包大揽,偏偏朝中还没人能说什么——自汉室立,高皇帝刘邦常年外出征战,将大后方交于萧相国之手成为习惯之后,‘皇帝不在时,由丞相掌权’就成为了汉室不成文的政治传统。

即便是身为太后的张嫣,对此也是没有太好的办法——高皇帝外出征战,萧相国监国之时,吕后也同样未曾挑过萧何的毛病!

所以在刘弘率军离开长安之后,朝堂的局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转变。

陈平凭借自己的丞相身份,以‘临时监国权’光明正大的挑起了陈周阵营的大旗;再加上内史刘揭的加持,使得陈平很轻松的完成了对长安左近地区的掌控。

反观皇党一系,则是面临十分尴尬的局面;只能通过张嫣的超然身份,张苍的政治智慧与威望,以及田叔、吴公、刘不疑、虫达、令勉、刘郢客等九卿的力量,勉强保证已有地盘不会被夺去。

也是到了这一步,张嫣才明白过来:刘弘在迎立代王一事发生之后,为何会性情大变,无所不用其极的往朝中安插党羽,甚至不惜召飞狐军勤王,也要将禁中兵权攥在手里。

——若是刘弘率军出征的现在,朝堂三公不止陈平一个‘反派’,九卿没有七个皇党成员咬牙硬撑,令勉、虫达等人时刻保证两宫防务,那局面,恐怕就远非现在这般乐观了。

张嫣甚至隐约间意识到,刘弘尊立自己为太后的时间点,也是微妙到让人起疑——刚刚好是皇党一系高歌猛进,大权在握,风头最盛的时间点,刘弘才将自己从深宫请出,供养到了长乐宫。

从现在的情况再回过头,张嫣就不难发现,刘弘做出如此安排的原因了。

——尊立太后,对刘弘而言是必须要做的。

但若是在手中无权,朝中大臣都还忌惮于‘诛吕’一事的定性问题时尊立,那刘弘将面临十分危险的境地。

而刘弘最终的选择,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大限度的将能揽到的权力全部攥紧,尊立之事再无隐患后,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尊立太后,并顺手给少府田叔加了个卫将军衔。

再结合皇党一系如今的困境,大致想清刘弘的诸般安排是何用意之后,张嫣顿感心中五味陈杂。

从马后炮的角度分析,皇帝儿子为了尊立自己,可谓是绞尽脑汁,百般筹谋,最终才将自己从深宫中请出。

对于这样的情谊,张嫣本该感到温暖,被感动才是。

但从现在的局势,以及刘弘临行前道出的计划来看,刘弘尊立太后一事,恐怕也并非纯粹的想要‘拯救母亲’,而是有政治意图。

光拿现在来说:若非张嫣以太后之身,勉强抵挡住陈平愈发强硬的攻势,那在面对‘监国丞相’时,皇党一系恐怕将毫无还手之力。

若没有太后,陈平就完全可以拿‘非常时期’做挡箭牌,将张苍、田叔等‘乱时不恭’的臣子暂时控制,美其名曰‘待陛下归来再做处置’。

这种确确实实被关心、爱护,却又明确感知到刘弘目的不纯的感觉,让张嫣感到十分别扭,又隐约好像摸到了什么。

“孝惠皇帝在时,于母后之间,莫不也如此?”

暗自发出一声困惑,张嫣苦涩的摇了摇头,陷入纠结之中。

※※※※※※※※※※※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过后,睢阳城头终于传来象征收兵的鸣金声。

不过须臾,方才还热血冲天的战场上,双方将士就如同心有灵犀般各自回撤,将方才所战斗的‘战场’空了出来。

但令人诡异的是,这块长约数里,宽不过十里,双方数万大军厮杀一整日的‘战场’,却不见丝毫战斗过的痕迹。

没有尸首,没有残肢,没有戈矛倒竖,没有遍地箭矢。

若是有新人仔细观察,甚至能发现这些‘血战’一整天的士卒,就连汗都没怎么出!

天亮后戎装焕发走出阵营的士卒官兵,在黄昏时又带着依旧整洁的衣袍,与身边同袍说笑着回到营房之内。

开战前出营列阵,不会有地方骚扰;收兵后撤回营盘,也不会有敌军尾随追击。

双方就像战国时的君子一般,列队齐整,鸣鼓而进,闻金而退,不重伤,不伤二毛。

一切就仿佛童话般美好。

若是不明内由的人看了,甚至可能会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战争?

在双方将士眼中,这场战争,或许是他们这一生所经历的强度最小的···

嬉戏。

作为叛军统帅,刘章是用这个词,来形容双方这几日的状态的。

早在陈平那封鼓噪悼惠王诸子起兵的书信,被幼弟刘将闾偷偷送到手中之后,刘章就从未考虑过要‘遵行’陈平的命令。

起码陈平‘临睢阳而勿攻’的命令,刘章是未曾打算遵守的。

在刘章的预案之中,此次起兵,目的就一个:打入关中,兵临长安!

因为刘章很清楚:作为曾跟随哀王起兵诛灭诸吕,后又在少府军械一事上留下‘谋逆’案底的宗室,刘章的结局,绝对和当今刘弘成反比!

只要陈平、周勃一党被清楚,大权在我的少年天子就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曾经兵发关中,私藏军械,而后又差点成为诸侯王的本家亲戚。

至于陈平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将刘弘逼下皇位,对刘章而言也并非什么好消息。

——不过半年之间,刘章就亲眼见识过长安朝堂那帮自诩为‘开国老臣’的狡诈恶徒之嘴脸!

对于陈平‘事成后迎立朱虚侯’的许诺,刘章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同样的话,陈平在半年前才刚跟已故的齐哀王,刘章的长兄刘襄说过!

所以,刘章答应几个脑子长屁股上的弟弟领头出兵,以侄子刘则的名义统掌齐军,起兵反叛,完全没有考虑过加入到刘弘或陈平之间的某一方。

刘章想要的,是完成亡兄的遗愿,将侄子刘则,扶上亡兄生前应得的皇位之上。

至于自己,刘章则完全没有考虑——哪怕事成之后,成为皇帝的侄子要杀自己,刘章也无所谓。

有了这样的计划,刘章才力排众议,压住那几个傻弟弟‘沿途洗劫、西取赵、北取燕’等等异想天开的想法,率领半年前,由大兄刘襄带到荥阳城下的齐地大军,以一条近乎笔直的路线,赶到了睢阳城下。

早在起兵之前,刘章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抵达睢阳之日,发动夜袭,随后佯攻数日。

如果睢阳防卫空虚,则布重兵强攻;若攻不下,则北取昌邑,折道向北,绕过睢阳,近逼荥阳,试图掌控敖仓。

若是敖仓也无法掌握,那便再绕——留下一支部队佯攻敖仓,于荥阳外设虚灶数万,大军则趁夜西进,叩关函谷!

刘章相信,当齐王大军出现在函谷关外的那一刻,长安就已经输了。

无论是刘弘还是陈平,都将被惶恐不安,生怕齐王大军攻破函谷后大肆杀戮的关中地方官,以及‘识时务’的朝臣逼下野,然后箪食壶浆,以迎齐王义师。

对于这个预案,刘章有着十足的信心——早在半年前,长兄刘襄以诛吕为由,进逼关中之时,刘章就曾对刘襄提议:放弃荥阳-敖仓一线,争取将大军送到函谷关下。

可恨陈、周二人奸诈,将大兄哄得团团转;大兄整日沉迷在即将成为皇帝的美梦之中,对于陈平、周勃二人的阴谋豪无知觉。

直到‘代王入长安’的消息传出,刘襄才火急火燎的进发长安——便是那时,刘襄也依旧没有听从刘章的建议,将大军稍稍西移,送到函谷关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刘章这是第二次,以‘响应丞相号召’的名义,率军进发关中。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刘章现在拥有最终决定权;上一次的失败,也为刘章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经验教训。

现在,可以说刘章眼中,除睢阳之西,荥阳之后的函谷关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来到睢阳城下也近一个月,刘章也早就该按照既定计划,在强攻睢阳和绕道昌邑之间做出选择了。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灌婴居然反了!

虽说‘灌婴反水’,在汉室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尤其是对刘章而言更不是——半年前刘襄领军进逼关中时,灌婴便曾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反水’。

最终,投身齐王怀抱的灌婴却依旧以‘不敢明反’的原因,将刘襄大军堵在了荥阳。

有了前车之鉴,尤其是亲眼目睹过的教训,刘章自是不愿意再相信灌婴。

导致齐王大军弥留在睢阳城下的真正原因,是刘章那几个睿智兄弟···

大军抵达睢阳当日,灌婴就派人表达‘愿投效齐王’的意图,并表示待时机成熟,就帮助齐王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长安。

那架势,就差没直接说‘齐王稍等,过几天,就扶您登基’了。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灌婴这是想要拖住齐王大军。

可刘章那几个睿智弟弟,偏偏还就信了灌婴的说辞!

现在,除刘章、刘将闾之外的九人,要么是整日绕在刘则身边,打算混个‘拥立之功’,要么是何二十里外的灌婴眉来眼去,试图再捞些东西。

比如说,尊立者,换个‘老成稳练之宗室’,且最好是悼惠王后嗣什么的。

无奈之下,刘章最终只能向年仅十数岁的侄子刘则进言:灌婴此乃缓敌之计,王上万莫中计啊!

然后,就是那帮睿智各显神通,疯狂在刘则面前诋毁刘章,从刘章手中抠兵权,好为自己增添一丝筹码了。

直到现在,刘章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每一天,都要和敌军盘腿对坐,相隔百十步,各自聊天吹牛,睡觉博戏①的状况了。

拳头含恨砸在手心,刘章便疾步走到一顶营帐前。

“禀王上,臣章求见!”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汉地神药 对于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而言,六月,可谓是一年最美好的时光。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牧民紧闭了大半年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的享受着温暖。

不是有清风吹来,吹打在牧民干红的面颊,将草原的气息吹入鼻息之中,惬意而祥和。

经过整个春天的雨水灌溉,以及日光下的野蛮生长,水草也已是长的郁郁葱葱。

看着自家牛羊悠然啃食着水草的景象,牧民无一不露出幸福的笑容;就连肩上扛着的牛粪袋,也仿佛散发着夏日的安详。

便在这一片祥和之中,一队车马自南方驶来,停留在位于幕北的龙城附近。

在车队露出那面龙旗的一瞬间,零星散布在龙城周围的牧民,无一不忠心的匍匐在地,将头颅深埋于泥草之间,献上自己的所有虔诚。

盖因为龙纛,在匈奴只有一个象征:单于庭!

与汉室极其严格的军用旗帜发放标准所不同,在匈奴,几乎每一个足以称之为‘部族’的部落,都有着专属于自己的大纛。

如白羊部落的羊角大纛,折兰部落的雕鹰大纛等,都是部落最浅显直白的象征。

不过,这队单于庭的车马,似是规模小了些···

在牧民们纷纷感到疑惑之时,策马行走于队伍最前端的须卜秃离,在看到龙城轮廓的那一刻,终是流露出轻松地笑容。

——时隔近半年,终于从汉人的土地上凯旋,这对须卜秃离而言,已经是一场胜利!

对于须卜秃离此次出使,单于庭更是早在和亲之事议定时,就做出了高度的评价。

使团经过幕南的须卜氏族,并做短暂的停留补给之时,须卜秃离甚至被父亲召入了王帐之中,温言悦色的鼓励了许久。

至于部族那几个有资格竞争下一任宗主的叔叔,更是无一不表现出对须卜秃离的认可和赞扬。

就连与须卜秃离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几个弟弟,都有人悄悄找上了须卜秃离,想要‘为大兄之臂膀’。

这让须卜秃离恍如隔世,颇有些找不着北。

严格意义上来讲,须卜秃离此次出使,并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

虽然汉人皇帝出人意料的掌握了‘单于即将亡故’的消息,但最终,还是只能忍受匈奴的压榨,奉上粮米盐茶,甚至是送出娇滴滴的公主,以祈求和平。

总体而言,须卜秃离这一趟出使,几乎没做什么事!

——到汉人的都城后不久,汉人的齐王又再次发动了对汉人皇帝的叛乱,没等须卜秃离展现自己突出的外交智慧,汉人皇帝就第一时间提出和亲,并以陪嫁的名义送上海量物资。

虽然须卜秃离原本‘超额完成任务’的预想没有实现,但在汉人皇帝得知单于即将归天的前提下,依旧完成了单于庭的交代,这足以让须卜秃离昂首踏入单于庭,并正大光明的以下一任须卜氏主,及下一任右大当户的身份活动在幕南。

更让须卜秃离感到激动难耐的,便是怀中···

正当须卜秃离摸着怀里鼓起的部位,傻笑着神游之时,远方龙城内踏出一骑,将须卜秃离的思绪打断。

看清来人的面目,须卜秃离也是赶忙正色下马,待那人靠近,更是以右手扶胸,深深弯腰:“左大将。”

作为匈奴八柱之中,权力顺位排第五的左大将,世代由匈奴四大氏族中的呼衍氏所掌控。

虽说左大将、由大将,左大当户、右大当户都是匈奴八柱中,由四大氏族所掌控的世袭职务,四大氏族互相之间的实力也大差不离,但左大将,可谓是下四柱中最特殊的一个。

自从现在的匈奴单于冒顿鸣镝弑杀其父头曼,并带领着匈奴掀翻草原霸主东胡,并重创月氏,将月氏人围在河西时起,双头鹰政策和八柱,就成为了匈奴惯用的政治体系。

左贤王作为单于大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率领着左谷蠡王、左大将、左大当户等部族,主持针对帝国头号大敌的战略事务,即月氏战略。

其中,左谷蠡王作为挛鞮氏中当代的佼佼者,属于左贤王在王族挛鞮氏中的代言人;其主要作用,体现在‘帮助’左贤王争取挛鞮氏内部的支持,并保证将来政权交接时,王族内部不会发生动乱。

所以左谷蠡王部,算是左贤王最忌惮,在对外战斗中出力最多,损耗也最多的一个部族——作为上四柱之一,左谷蠡王同样具备继承单于大位的资格,排在第三顺位!

换了谁,都无法对一个负责联络王族,并有大位继承权的‘亲戚’放心。

所以在战斗中,左谷蠡王部往往会被充作先锋,去啃那些最硬的骨头,打最艰难的战斗。

左大当户,则是由四大氏族的另一支:兰氏所掌控。

与左谷蠡王恰恰相反,兰氏属于左贤王真正可信任,可依仗的力量;在战时,负责大军左右两翼。

按理来说,左贤王如此信任兰氏,那最要紧的中军和后军,应当安排给兰氏才对。

但实际上,别说兰氏了,就连左贤王本部,都只能负责殿后——中军本部,即左贤王个人的安全,全由左大将负责。

光从这一点,便足以看出左贤王对左大将的信任了——左贤王对左大将的信任,甚至比对本部的信任还要深!

当然,左贤王对左大将的信任,也不完全是出于本心。

在更多时候,左大将都不会以‘左贤王亲信’的标签出现,而是以‘单于心腹’的身份活动在匈奴政治中心。

所以,与其说左贤王信任左大将,倒不如说,为了使患有迫害妄想症的单于安心,左贤王不得不信任左大将,将自己的护卫工作交到左大将手中。

看上去,左大将更像是单于安插在左贤王身边,负责监视左贤王的耳目;但实际上,这并不会对左贤王造成困惑,以及不满。

待等单于亡故,左贤王正式成为单于之后,左大将同样会成为现在的左贤王,未来的单于之亲密心腹,帮如今的左贤王,去‘保护’将来成为左贤王的儿子。

所以,准确而言,左大将属于匈奴八柱之中最特殊的一个:永远忠于单于,无论单于是谁。

便是这般特殊的身份,造就了左大将在匈奴超然的政治地位——除了单于本人之外,几乎每一个贵族,都会对左大将礼让三分,尽量与左大将保持相对友好的关系。

流水的单于,铁打的左大将嘛···

按道理来讲,作为须卜氏下一代中的佼佼者,如今更是隐隐确认了宗族继承权的须卜秃离,在面对同为四大氏族下一任宗主的贵族时,完全没有必要低声下气——即便想要交好,须卜秃离也完全可以不卑不亢。

但左大将,不同于右大将和左大当户···

整个匈奴,能在左大将面前挺直腰杆说话得,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单于本人,左右贤王,以及左右谷蠡王。

就这,还是最乐观的统计——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能挺直腰杆,那是因为人家是宗种!

哪怕心底不愿意,也要为了保持挛鞮氏的贵族风范,而保持最基本的自信。

真要让这四人,尤其是左右谷蠡王去硬刚左大将,那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都不需要左大将打小报告——只要消息传入单于之耳,就会认为这是有人对自己的单于威权发起挑战!

在匈奴,左大将,就等同于单于的颜面。

用汉室的话来说,左大将那张脸,就大概等同于九卿的身份,上将军的将衔,再加上一杆天子节。

这样一个人,足以让须卜秃离暂时放下贵族的骄傲,以相对‘谦虚’的姿态去面对,甚至是拜谒。

“须卜氏族的雏鹰,奉撑犁孤涂之命出使汉地,今带汉人所赠之公主及随驾,前来龙城复命!”

在左大将策马停在身前十余步时,须卜秃离便丢下手中缰绳,用最自信的语气,向眼前的贵族表明自己的来意。

说话间,须卜秃离不忘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左大将的脚上,表达自己的善意,以及对左大将的尊崇与屈服。

除此之外,须卜秃离并无多余动作。

作为从小生长在须卜氏族王帐的贵族,须卜秃离心中很明确:眼前这位左大将,是任何人,以任何手段,都无法收买或拉拢的人。

即便是左贤王,也绝对不会动拉拢左大将的心思。

作为一个贵族,还是一个有志争夺部族继承权的壮年贵族,须卜秃离完全不需要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卑躬屈膝,或是行贿示好。

将自己最雄壮,最勇敢的一面展现在这位‘单于之眼’面前,并表达出应用的尊敬,才是对须卜秃离最有利的选择。

果不其然,左大将的目光在须卜秃离的脸上稍一停,粗一审视须卜秃离目光深处之后,仿佛被冰封的氛围,便在左大将一声爽朗的笑声中破散。

“早就听右大当户说,须卜氏出了个强壮的雏鹰!”

“现在看来,右大当户不是在自夸。”

说着,左大将目光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认同,言辞也温和了起来。

“使者此出汉地,所获颇丰;撑犁孤涂北行之际便以做下交代:待使团归来,将汉人的回礼卸于龙城即可。”

“撑犁孤涂当于八、九月之间重归龙城,使者可暂留龙城,待撑犁孤涂南归,也可先行回部族,待八月再至龙城。”

言罢,左大将便不着痕迹的抬起头,将审视的目光撒向须卜秃离身上。

闻言,须卜秃离似是早有所料,只笑着点点头:“离家太久,都有些想念家中的牛羊,和阿母煮的奶茶了···”

“还请左大将见谅,待八月,吾再携礼北至龙城,与左大将把酒言欢。”

看着须卜秃离目光中的坦然,左大将似是而非的淡笑一声,旋即对身后打了一声响哨。

片刻之后,原本似空无一人的草原之上,便不知由来的多出数百骑士,在须卜秃离毫无异色的目光注视下疾驰而来,将一辆精美的马车,以及那长长的运货马车接过,旋即向数里外的龙城走去。

就这样大咧咧的将物资交接过去,须卜秃离便转过身,在左大将的目光注视下原路折返,向南而去。

看着须卜秃离远去的背影,左大将面上温和陡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冷,以及目光中摄魂的精光。

“须卜秃离···”

“右贤王麾下,果然尽出这般狡诈之徒!”

另一侧,即便离开数百步远,须卜秃离却仍旧不忘做出‘思家心切’的模样,快步向南而去。

对于单于不在龙城一事,须卜秃离自是知晓——单于庭随行几近十万人,若是在龙城停留两个月,那光是人畜粪便,就足以在草原上凭空垒起一座高山!

待等明年开春,整个幕北就将再也找不到一根长出的水草。

须卜秃离此来龙城,也完全不是为了见单于,亦或是交接出使带回的物资——这种粗事儿,须卜秃离完全不用亲自出马,交给某个没出息的弟弟来做就可以了!

而在单于明确不在龙城的前提下,须卜秃离仍旧亲自到龙城,自然不是为了观览一下幕北的风景···

再南行数百步,须卜秃离悄然回过头,确定自己消失在左大将的视野之后,也一改面上愉悦,下令使团止步。

须卜秃离很确定,对于自己此来龙城的目的,左大将应该是猜到了。

“唉,父亲啊···”

无奈的摇了摇头,须卜秃离从怀中取出那块从汉地带回的‘神药’,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顺势躺了下来。

“原地驻营,待明日天亮再启程···”

有气无力的交代下行程,须卜秃离做出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目光中却是一片清明。

“哼!以为一个左大将,就能阻止右贤王了吗?”

“挛鞮稽粥,你也太小瞧右贤王,太小瞧幕南诸部了···”

暗自冷笑一番,须卜秃离缓缓闭上眼晴,在花草、泥土的气息中沉入午睡。

“宰羊,正使欲食之。”

在不远处,一个蓝眼奴隶轻手轻脚来到其余奴隶之间,自作主张的准备起须卜秃离酣睡醒来后的午餐。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穷途末路 夕阳西下,使团在经过简单地用食过后,由近一半成员四散而去。

有以左贤王的立场加入使团的兰氏代表,以‘汉人通’的缘故加入使团的副使韩彰,还有幕北各部中抽调出的使节。

与汉室面对汉匈外交时所抱的态度稍有不同的是:在派使节出使汉地时,匈奴人往往不会将太重要的人物派过去。

盖因为此时的汉匈外交,虽然写做‘外交访问’,实则却读作‘以性命之虞换取情报’的间谍行动。

所以,当单于庭决定组建使团,以某种目的出使汉地时,受到指派的各部族都会想尽办法,尽量让没那么重要的人送出去,以免部族中的俊杰‘意外’死在汉地。

便如此次出使,受到左贤王指派的韩王部,便将一位韩王信身边奴仆的后代派出,来交代左贤王下达的任务。

兰氏也同样差不离——虽然没有如韩王部那么夸张,但派出的使节代表也同样是无关紧要的成员,虽为兰氏宗主后嗣,却毫无继承部族的可能。

左贤王一系派出了代表,右贤王自也要做出对应的安排:由时代承袭右大当户的须卜氏族派出青壮,以对应左贤王派出左大当户兰氏子弟。

至于左贤王以韩王部代表作为副使的安排,右贤王则聪明的装作没看到,然后悄悄将须卜氏族的代表:须卜秃离抬到了正使的位置上。

至于使团的其他成员,则都是其余各部派出‘精锐’为随从;但由于幕南,即右贤王下辖地区与汉室大面积接壤,不排除幕南部族有‘奸细’的嫌疑,所以使团成员,以大部分幕北部族代表,以及零星几位幕南部族代表组成。

原本百余人的使团,在前往汉室都城,以及从汉都折返草原的路上‘自然折损’近二十人;其余八十多人中,出身幕南部族的十数人,都已在使团抵达幕南时被遣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部族。

所以,跟随须卜秃离继续北上,来到大幕以北的百余人,实际上是由六十余名幕北使节,以及须卜秃离从部族抽调的近百护卫所组成。

此番进抵龙城,虽然没有见到单于,但使团也将此次出使的收获,交接到了号称‘单于之眼’的左大将手中;此次出使,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顶多就是八、九月,单于庭再次赶在冬天降临之前南下,前往幕南过冬之时,会在龙城做一个短暂的停留;如果单于想起来,才会将使团中的几位重要人物,如正副使召入龙城,询问出使经过。

既然诸事以毕,须卜秃离也要率部南归位于幕南的部族,那幕北出身的随行使节也是没有继续滞留的道理;在简单告别须卜秃离之后,便都各自散去。

没有人发现,在这草原临近黄昏的时间点,有几骑在远方的矮丘之上驻足远望,观察着使团的状况。

而那伙受左大将之名,肩负监视任务的骑兵也同样没有发现:再四散而去的幕北使节之间,有一位眼眸湛蓝的奴隶藏身其中,悄悄离开了营地···

※※※※※※※※※※※

在龙城外约百里,夜幕中的韩王部静默无声。

如果说,今岁单于庭提前一个月抵达龙城,较之往年,在龙城一带多待了一个多月,对哪个部族影响最大,那无疑是在匈奴‘举目无亲’,在幕北毫无地位的韩王部了。

单于庭多在龙城待了一个月,直接导致了以龙城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地区,被一阵令人作呕的人畜粪便味所充斥!

若是按后世的角度分析,这对幕北草原绝对是好事——人畜粪便,算是最好的植物养料了!

不出意外,幕北草原将在明年,焕发出无穷生机。

但是,那一片方圆数十里,如今却堆满了人畜粪便的草场,早在单于庭抵达龙城第一个月,就被单于庭随行的庞大畜牧群给啃了个精光···

没有草种,也没有人清理覆盖草场的粪便,明年的龙城,注定将成为一片荒芜。

对此,单于庭自是装作不知道,利益受到损害的部族自也是敢怒不敢言;但草场远在龙城百里外的韩王部,却因为这一场意外,而遭受了无妄之灾。

——单于庭驻扎龙城的一应开销,如牛羊肉食,各类乳制品,以及畜牧群所需要的草料等物,几乎都是幕北部族按能力分摊。

强大得部族,分担的就多一些,弱小的,则分摊的少一些。

可是在单于庭离开之后,那些因为自身的强大,而将部族物资大半送去单于庭的部族,赶忙开始寻求弥补之法。

至于龙城周围,那些本不算强大,物资损失较为有限,但草场被单于庭损坏的几近于无的部族,也同样为了度过几个月后的冬天,开始了紧张刺激的草场争夺。

一番混乱之后,幕北大大小小数百部族气喘吁吁地扶着腰,看了看眼前同样兵强马壮的同胞,以及各部族都惨淡无比的生活,稍一转过头,却发现往年被人所不齿的韩王部,还能保证吃饱肚子?

就这样,韩王部成为了此次幕北混乱的制止者——所有部族的目标,都转向了偏安一隅的韩王部,以及韩王部所占据的草场。

那块算不上肥美,在往年被各部族所不屑,如今却可能拯救数个部族安稳过冬的草场!

这对韩王部而言,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灾难!

与汉室所不同,由于草原独特的文化背景,以及长期奉行的原始丛林法则,在匈奴,各部族之间因草场、水源等生存物资而发生的武装冲突,实际上是不受任何管制的。

原则上,一个部族如果能击败右贤王,那就能顺理成章得到南池一带的肥美草场,以及幕南各部的尊崇。

甚至于单于庭知晓此事之后,都很有可能不会因为该部族的‘反叛’而出兵镇压,反倒是极有可能将这位新鲜出炉的草原英雄,任命为新的右贤王!

草原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极端残酷,极端野蛮;匈奴的强大,或者说每一个游牧民族的强大,也都建立在这种类似‘养蛊’的文化背景之上。

对于韩王部的悲惨遭遇,单于庭完全不会阻止,顶多是在斗争即将结束之时,派人叫停双方的斗争,让韩王部得以留存。

——就这,也还是因为韩王部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坐视韩王部灭亡,对于匈奴将来的‘招安’工作有所影响的缘故。

所以,从五月中下旬,单于庭在结束龙城大会,按照惯例继续北上,离开龙城之后,韩王部顿时陷入了群狼环伺的险恶境况。

本就不甚辽阔的草场,如今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二被别的部族抢去;韩王部的战员,也从年初的两个万骑,减编成了如今的一个本部万骑,以及两个‘别部万骑’,即奴隶兵①。

几乎每一天,韩王部都要遭受各自争执,又暂时达成联盟的幕北部族联合攻打;韩王部可战之卒,从原本的几近一万,锐减到了现在的不到四千。

这还不是韩王部最大的损失——在草原,生存最需要的,永远是奴隶!

或许听上去很奇怪,但在匈奴,真正的‘牧民’,实际上是不放牧的。

每一个‘牧民’,其实都是中原意义上的地主;拥有对一个或大或小的部族的统治权。

这样的人,是要从四岁开始就骑在羊背上,学习骑术、箭术等战争技巧,在十四岁正式开始外出作战,保障家园安全的。

至于放牧,则都是由部族中的奴隶负责。

通常情况下,匈奴部族的内部组成,是由负责放牧的奴隶,负责制作食物、繁衍后代的女性,以及从小接受军事训练,负责保护部族的‘牧民’组成。

拿汉室举例,在汉室百姓眼中,最重要的是田亩;那在匈奴人眼中,最重要的就是···

奴隶!

没错,不是草场,而是奴隶!

中原大地,早在尧舜禹之后,就从奴隶制逐渐准变为了更文明的封建政权,田亩、房屋等物品的获取,也早就从野蛮时期的武力争夺,而转变为了文明的‘交易’。

所以在中原,只要田亩在自己名下,农民就不会担心自家的田亩,会因为隔壁邻居打了自己一顿,就变成了别人的。

而在匈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保证自己长期包有一片草场。

再加上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性,使得‘占据某一片草场’变得不太可能,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正所谓‘铁打的草场,流水的部族’,今日得草场,明日可能就会换主人。

所以,对于匈奴人而言,相较于随时可能失去的草场,自然是生产工具,即‘奴隶’更为重要。

只要有足够的奴隶,那部族就有希望在另一片土地发展壮大;只要有牛羊牧畜,部族就能再创往日的辉煌。

与之相比,草场的重要性,甚至还不如牛羊来得重要一些。

而奴隶之所以在匈奴人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除了奴隶在匈奴充当‘生产工具’的角色,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奴隶,也同样是战斗力!

即便比不上自小学习战斗,学习骑马的勇士,但每人发下去一根木棍,也同样能充当部族保卫者的角色——刀能杀人,木棍也能!

在部族面临生死抉择的危难时刻,武装奴隶也同样能充当断后部队的作用,保证部族能够平安的逃到安全的地方。

而在过去一个月,韩王部的奴隶,损失了将近八成!

每一天,都会有数十上百具衣衫破旧,蓬头垢面,饶是没了气息,手中却仍旧不忘紧紧攥着木棍乃至于石块的奴隶,被抬回韩王部所在的驻扎地,并被集中焚烧。

到现在,整个韩王部,已经彻底停止了放牧——因为负责放牧的奴隶,已经在部族保卫战中死去大半;仅存的部分,也已经被韩王整编为两个‘万骑’,分发了武器甚至是战马。

不出意外的话,即便韩王部侥幸度过这次危机,也将永远失去那仅存的九千余奴隶。

某种意义上,在失去部族大部分奴隶之后,韩王部,已经提前彻底宣告了灭亡。

这场战争之后,韩王部大概率会被其余大部族收纳,成为该部族的奴隶;只有这样,韩王部幸存的部众,才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而部族中的贵族,则毫无生存下去的可能——为了能顺利吃下韩王部的部众,胜利者必定会通过杀死贵族的方式,在韩王部部众的心中埋下恐惧,从而更好地统治、奴役他们。

这样的结局,是韩昭绝对无法接受的!

饶是出生于胡地,生长于胡地,从未曾目睹过神州大地的美景,韩昭也是在面临空前绝境的现在,为父亲当年的抉择感到万分不忿。

如果父亲没有判汉,如果韩王一脉仍旧在汉地,那即便是做一个卑微的农民,也比草原上朝不保夕,日夜难眠的日子安心许多···

——起码在家中田亩被人抢夺的时候,官府会站出来,将一卷名为‘汉律’的竹简,拽到那个恶邻居脸上!

在过去这个月,一个极具诱惑的声音反复出现在韩昭脑海中:回家!

只要诚心悔改过错,仁慈的圣天子必然会原谅父亲当年的背叛。

即便不原谅,也可能会出于‘存亡续断’,而允许韩昭活下去,让韩昭的血脉传承下去。

最坏的状况,韩昭也可以通过献出自己的生命,换得部族的生存——不是被奴役,而是有尊严的活下去!

但最终,理智终究是战胜了理想:韩王部的所在地,距离汉匈边墙实在太远了···

即便撇开沿途可能遭遇的阻拦不说,光是这战员稀缺,人数却几近于万的庞大部族,在失去草场,以及大部分奴隶、畜牧的情况下,跨越近千里的路途抵达汉匈边墙,可能性就几近于零。

无奈之下,韩昭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受命出使汉地的表亲韩彰身上,期待他顺利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任务,将那块可能改变韩王部命运的‘神药’带回。

在韩昭期待而又有些紧张的等待中,一到萎靡的人影,在两个随从的陪伴下策马驶来;还没到营门外,就跌下马去。

“兄长!”

突然发生的意外,让韩昭心底一沉。

半带着侥幸疾步上前,就发现韩彰卧倒在地,背后插着几根剑羽。

至于那两个一同回来的随从,则是在看到韩昭的一瞬间勒马止步,不紧不慢的回过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大黄,被正使抢了去···”

用尽所有的力气说出这句韩昭万般不愿听到的话后,韩彰便缓缓闭上了本就重若千钧的眼皮,将最后一口气吐出。

嗷~~~唔····

不远处的丘陵之上,几十对绿色的圆点杂乱移动着,不时发出令人胆寒的嚎叫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反向包围 经过近半个月长途跋涉,刘弘亲自率领的中央大军,抵达了距离箫关以南三十里外的一处荒野。

汉萧关位于后世宁夏固原东南,建立在六盘山山口,以为关中西北屏障。

要想自陇右进入地势更低的关中,有且只有一条路:从渭河、泾河穿切成的河谷低地通过。

而渭河在此时还汹涌无比,水流湍急险恶,相比较而言,泾河方向地形更为平缓,水流相对缓慢,更容易通过。

萧关,便依托六盘山山口据险而立——从六盘山山脉步入关中,仅此一条谷壑通往山口;出了山口,便是泾河!

从某种程度上,萧关的结构与函谷关高度相似,但其险峻程度却远低于函谷关。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萧关的结构,与函谷关几乎是完全相反。

要想自关东进入涉函谷而入关中,首先需要面对的,是函谷关外百余步汹涌的大河!

在度过大河之后,又要面临险峻的秦岭山脉所阻隔;唯一可通过的函谷关宽不足百步,可谓易守难攻,万夫莫开。

也就是说,要想从函谷关进入关中,就要从低地势进攻高地势,并先渡河,后攻关。

而萧关则是彻底反了过来:要想从陇右进入关中,则需要先从高地势的六盘山走下,在面对位于山口的萧关。

待等涉关而过之后,才会受到泾河的阻隔。

正是萧关‘内低外高’‘内水外山’的地形,导致其防御等级无法与‘内高外低’‘内山外水’的函谷关相媲美。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萧关对关内的防御能力,远高于对关外!

——若是从关中攻打萧关,那萧关就是低配版的函谷关!

这一点,就连刘弘这样的军事白痴,都能通过简单的立体思维分析而出。

不过萧关的防御能力,并非汉室的重要关注方向——萧关外不是诸侯割据势力,而是中央直辖的陇右郡、北地郡!

匈奴人的进攻、入侵方向,大多数时候也不会从陇右发起。

所以此时,也只是被刘弘稍稍记上小本本,旋即放在一旁。

自长安出发以近半月,这一趟随军远征的经历,也让刘弘学到了许多详细、具体的军事基础知识。

例如,刘弘原本‘每月二石’的成年男子食量标准,其实并不适用于军队——尤其是处于战时机动的军队。

从长安出发时,刘弘带了北军中垒校尉二千人,射声校尉二千人,以及刚整编不久,还未满编的强弩都尉材官校尉一千人,以及在长安左近临时征召的兵丁一万。

近半个月的长途机动,再加上刘氏皇帝‘御驾亲征’的金招牌,使得刘弘掌下的大军,已膨胀到了几近九万人!

——就这,还是刘弘下令严格遴选,甚至不得已将兵士选拔要求,提高到了汉室常规野战军的征召要求!

若非如此,刘弘很可能要面临在离开长安十天之后,就断粮的尴尬境遇——若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刘弘地大军完全有可能突破三十万!

而现在,刘弘按照常规野战军的标准,征召到了约八万自备干粮,自备武器的优质兵卒!

这让刘弘对汉室恐怖的战争动员能力和战争战争潜力,感到瞠目结舌,亦隐隐为之感到自豪。

——这,就是汉之所以强亡!

有那么一瞬间,刘弘甚至起了‘直接将这九万人立为数支野战军’的心思。

但最终,刘弘还是选择暂时向现实低头。

虽然说,除了长安两军兵卒五千,以及自长安附近招募的一万兵卒之外,其余所有的士兵,都属于‘自愿参加队伍’,吃喝住行都要自行解决。

但具体到这一次,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寻常大将领兵出战,自是要出于避讳,以及彰显自己‘清贫’,而坐视这些‘志愿部队’吃自己携带的干粮;但刘弘御驾亲征,就不能那么小气了。

——好歹人家也是冲着刘弘御驾亲征,冲着支持老刘家来的!

用此时的价值观来说,就是‘不能让功臣义士寒心’。

而战时机动状态下的士兵消耗,更是让刘弘感到骇然——每人每月两石粟米,这个没错;但除了粟米,军队还要吃肉!

起码五日一次的肉食补充,才能让士卒有足够的体力进行高强度机动,并以水准线以上的体能状态,准备随时可能突发的战斗。

所以,刘弘大军实际上要承担的后勤,并不是原本计划中的‘一万五千人’的份额,即每月三万石军粮,外加各式物资;而是足足十万人的份额,光是军粮,就要每月二十万石!

除了粟米,以及各式酱、醋布、干粮等物资,每个月还需要牛百头,羊五百!

回想起年初,通过扫除关中粮商巨头,才拉回少府府库的六十余万石粟米,以及粮食保护价耗费数个月才得到的十几万石粟米,刘弘顿感一阵心绞痛。

——只要大军在外滞留三个月以上,那安陵杜氏,刘弘就等于白抄了!

刘弘率军出征,从长安到萧关这十几天,就已经消耗了足足十五万石粟米!

后续辎重,也仍旧源源不断的自长安运送而来。

算上其余各式后勤物资,以及在汉室颇为珍贵的牛羊牧畜,大军光是过去十几天的开销,就达到了三千万钱之巨!

按这种情况推算,待等战争平息之时,将有至少一万万五千万钱,近五十万石粟米消失在少府账簿之中。

就这,还只是刘弘这支军队的战时成本;灌婴大军、周灶大军、申屠嘉大军的战时消耗,以及战后的抚恤、安置成本,还没有算在其中。

直到这些具体鲜活的数据,以及肉眼可见的物资消耗摆在眼前,刘弘才更深切的体会到了后世那句名言: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也正是此次率军出征,让刘弘对汉匈决战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一支十万人规模的中央部队,从长安机动到关中边沿,重要就需要耗费三千万钱。

以此作为参考,再换到汉匈大战的情况下推演的话···

心算结果还未得出,刘弘就本能的感受到一丝小钱钱化作空气的揪痛。

——如果汉室派出二十万左右的内陆部队驰援边境,与匈奴人进行一场时间跨度三个月的大战,并在战后进行赏赐、抚恤,就需要起码十万万钱,才能打的住!

这还仅仅是将大军后勤物资耗费约四万万钱,武器军械的折损近二万万钱,以及阵亡将士抚恤、赏赐有功将士的部分计算在内。

因战争而导致的损失,以及战后重建的成本,还没有计入这十万万钱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会使得这份预估呈指数超标。

——三个月之内,战争没能结束怎么办?

——某一方向被突破,需要加派部队怎么办?

——甚至于,中央拿得出那么多钱,但没有粮食了怎么办?

除了这些只要发生,都可能让军费翻番,且有极高可能发生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些偶然因素,也会使得战争成本剧增。

如粮食匮乏引发的社会动荡,从而产生的治安维护成本;长期作战导致的农耕产出影响,乃至于内部诸侯王趁机搞事等等等等。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哪怕战争真的只需要十万万,中央也不可能将手中仅有的钱全部砸进去,毕其功于一役。

结合此间种种,刘弘心中有了大概的估算。

——要想发动汉匈决战,试图掌控战略进攻权,汉室中央就要保证二百万万以上可随时挪用的存款,以及千万石以上挪用后不会对内部造成影响的粮食储存,以及相应量的各式物资。

除此之外,还要保证内部诸侯无法趁机作乱,农业环境不会因为战争而受到太大影响,百姓生活质量不会因为战争而降低太多。

这一切,都需要刘弘从零开始一点点做起。

如今的汉室,诸侯王虽大体安稳,但割据利益群体的不稳定性,已经逐渐露出端倪——半年内连续反叛两次的齐王一脉,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农业产出、生产力,以及百姓生活质量,粮食余粮等,也可以从年初长安的粮价波动中得出结果:如今的汉室,能保证百姓吃饱肚子,就已经很吃力了···

至于中央可用作军费的资金,以及用于战争的粮食储备,更是立刘弘的心理预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千万石存粮,对如今的汉室来说,等同于‘人有多大胆,田有多大产’。

——光是一个存粮二百万石的敖仓,就在此次齐王叛乱中成为了天下关注的焦点,关中、关东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待等明年,面对因战争而导致农业减产的状况,刘弘能做到不动用敖仓的粮食,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存款,更是离谱——别说两百万万钱了,如今的国库,几乎是连一枚铜钱都抠不出来!

哪怕刘弘将整个少府变卖,也最多能咬牙凑出四十万万钱。

而国家一年的财政收入,算上国库每年十二万万钱的农税,以及少府八万万钱的算赋,也才不过二十万万。

这就等同于说,要想凑够二百万万钱,需要汉室十年的财政收入——整个政权不吃不喝那种。

“呼!”

强装轻松地呼出口气,刘弘才将心底的压抑驱散。

有了粮食保护价政策,国家收入将在明年直接翻倍,并随着汉室人口、田亩的增长而稳步上升。

除此之外,还躺在刘弘地计划本中吃灰的盐铁专营,也同样能为汉室带来庞大的财政收入。

武器军械,骑兵集群等,都可能在中央富裕的财政支持下提上日程。

一切,都会想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而挡在这一切面前的,就是陈平,周勃!

“代王可曾回信?”

一声阴冷的询问,惹得刘弘身后侍立的令勉猛然一肃。

“启禀陛下,代王于昨日回书:大军距萧关近百里,最多不过三日,便当可抵萧关之外。”

“嗯···”

不片刻,刘弘就将大拇指送到了嘴边,下意识啃其指甲盖,语气中仍旧满是淡然:“可曾探明,代军战员几何,后军民夫青壮几何,粮草几许?”

闻言,令勉面上顿时涌上一片欣慰。

“斥骑回报,代军食灶不足万,日耗粮不足二千石,战卒当不足三万。”

“另代王亲禀:闻陛下恐损农耕而未征民夫,故代王亦未曾另召;军中粮草辎重,具有军卒亲运之。”

只见刘弘闻声而起,双手背负于身后,满是萧瑟的长出一口气。

“薄太后啊···”

“正是百闻不如一见!”

自顾自发出一声赞叹,刘弘又似是随口道:“卫尉丞可曾随行于代王左右?”

此次计划,刘弘对一切都做了安排,大到代军战员多少、从哪招兵,小到‘带上薄太后一同南下’,都被刘弘交代给了秦牧,令其转告于刘恒之耳。

唯有一件事,刘弘可以没有作出指示:在命令传达任务完成之后,秦牧怎么处理?

这件事,对于整个计划的成败,都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此次计划之中,刘恒的角色是‘以丧子之名,行篡位之实’的诸侯王;而刘弘则是‘年少轻狂,不通军事’,遂被刘恒杀得丢盔卸甲的‘伪帝’吕弘。

近乎完全对立的角色,使得秦牧的‘生死’,成为刘恒演技是否能骗过陈平的关键所在。

如果刘恒将秦牧留在代地,对外称‘伪帝爪牙已授首’,那没看见秦牧尸体的陈平必然会起疑。

可若要是刘恒大咧咧将活着的秦牧带在身边,又会显得太过刻意。

至于真的‘手刃伪帝爪牙’,刘恒更是不敢。

在这种几乎怎么选都是错的情况下,刘弘其实十分好奇,刘恒会作何抉择。

但令勉随后的话语,彻底刷新了刘弘对刘恒,准确的说,是对代王太后薄氏的固有印象。

准确的说,是薄后本就高大的形象,在刘弘心中愈发闪亮起来···

——代地处边墙,大军南下,恐蛮夷趁机作乱,故臣自作主张,恭送卫尉丞秦公于代北,总衔代边一应防务!

也就是说,在率军离开封土,要配合刘弘演一出‘诸侯反叛’戏码的刘恒,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直接将老窝让到了刘弘手中。

而对外,这件事也有极好的解释——秦牧为伪帝爪牙,然罪不至死,其发边关戍边!

戏没穿帮,刘弘也保下了心腹,刘恒还趁机表明了忠心,以免刘弘猜忌···

这样的政治智慧,让刘弘都不禁大为赞叹:能将这样的人压制成代王太后,那吕后,又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也不知朕的丞相可曾有所意料?”

“汝所依仗的灌婴大军,刘章叛军,已是陷入重重包围,插翅难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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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18章 汉弓高侯 当刘弘率领的中央大军,与刘恒,以及麾下将领宋昌、薄昭所率领的代军‘对峙’于萧关一代,并即将传出‘代军大胜,刘弘下落不明’消息的同时,梁国南方国界外的楚、淮阳两地,正在进行着一次关乎此次叛乱成败的军事调动。

梁国位处函谷关以东,西临河南、河内,北接河东、齐国;东南方向与楚国接壤,西南,则是淮阳郡。

光以国界为战略位置判断依据,那梁国的重要性,就将十分直白的显现出来。

梁国身后的河南、河内,属于梁国与函谷关之间的缓冲;且函谷关和战略要地荥阳,也都在河南境内。

西北方向的河东,充当着梁国与赵国之间的缓冲地。

而除了河南、河内、河东,以及西南方向的淮阳四郡,梁国其他方向,都是直接与关东诸侯国接壤。

——还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而是高皇帝长子刘肥受封的齐国,以及刘邦幼弟刘交的楚国!

以战略角度分析的话,整个汉室内部诸侯,除了北方的代国,可能选择从关北的萧关方向进攻之外,其余的任何一个诸侯国,都只能选择距离更近的函谷关,作为进逼关中的进攻方向。

无论是燕、赵、齐南下,还是吴、楚、淮南,乃至于长沙北上,最终的战略重点,都将汇集在函谷关外的最后一道门户,梁国。

准确的说,是防御强度最高,且更靠近函谷关的梁都睢阳。

所以,历史上景帝刘启在施行削藩策的同时,几乎将大半精力都砸进了梁国军备的扩充之上;其目的,就是为了预防关东有变时,梁国能将战火阻挡在函谷关外。

从最终结果而言,景帝的选择无疑十分明智——接受中央军备升级的睢阳,最终成为了吴楚联军的葬身地,也成了破碎刘濞帝王梦的滑铁卢。

现如今,同样面临关东诸侯反叛的汉室,也同样将大部分战略重心,放到了睢阳一线。

准确的说,是放在中央将领灌婴领衔的平叛大军,以及反叛首领刘章所掌控的齐军身上。

自四月初一,齐悼惠王诸子正式起兵,到五月中旬,叛军抵达睢阳城下,直到现在时近七月,已经过去快三个月的时间。

但睢阳一线的战事,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分出胜负,甚至连胶着的状态都还没进入。

这几个月,灌婴大军除了耗费粮草数十万石,以及价值近万万钱的各式物资外,就只上报了个位数的阵亡,以及同样个位数的‘斩获’。

将天下目光聚集的睢阳保卫战,迟迟没有发展成应有的绞肉机,无论是平叛大军还是齐地叛军,都仿佛会很愿意闲情雅致的在睢阳一线耗着。

对这种状况,长安朝堂也同样诡异的没有发出质疑,而是陷入一片诡静之中。

刘章像是在等,灌婴也好像在等,隐隐掌控中枢大权的丞相陈平,同样像是在等什么事情发生。

便是在这种天下人将注意力汇集于睢阳,庙堂将目光撒向萧关一线的时间点,一支由楚地郡国兵组成的部队,悄然进入淮阳境内。

——奉圣天子诏,楚王遣大军三万,入驻淮阳,填补淮阳守申屠嘉留下的防守漏洞,戒备淮阳以南的淮南、吴国!

但没有人注意到的是:进入淮阳境内的楚军,并没有将防守重点放在南方边界的淮南国,而是将大半兵力驻扎在了北面,与梁国接壤的部分!

而楚国也并未如诏谕所言那般,从东北方向戒备淮南、吴,而是同样着重兵,进驻楚国与梁国接壤的国境线。

至于这份诏谕中,本当被淮阳郡、楚国境内的楚军所戒备的淮阳王刘长,则是在无人注意的汉室南方,领兵四万南下,进入长沙国境内···

※※※※※※※※※※※

汉室边墙,代国北方防线,终于等来了奉命接手边墙防线的燕王大军入驻。

此次调动,燕王刘信甚至亲自出征,自西出燕国境内,踏上了代国的领土范围。

但沿途看见的一切,却都跟刘信的预料严重不符。

本该被代王刘恒调走,南下关中的代北边防驻军,几乎是原封不动的留在了代地!

更让刘信感到寝食难安的,是即将迎接自己的,正是当朝卫尉丞,材官校尉,天子心腹:秦牧!

到此刻,刘信已全然没有了‘借机扩土’的远大志向;反倒是这个曾经的想法,让刘信感到心乱如麻,深恐被人发现···

便是在这样忐忑不安之中,刘信亲自率领的燕军,来到了代北边墙防御重地:马城。

马城,位于后世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东北方向;在历史上,这里还曾发生过一件着名的事件:马邑之谋。

公元前133年,感觉国家已经足够强大的武帝爷,正愁于如何开启汉匈决战,一位着名的商人,找到了当朝大行王恢府上,提出了一个十分具有可行性的的建议。

——以走私之名,吸引匈奴单于进入马邑,汉室则在马邑周围,以及北方的武周塞一线设伏,进行一次针对匈奴单于的诱歼战!

最终,武帝接受了这个方案,并将方案的提出者王恢任命为主将,设下了马邑之围。

只不过,由于武州塞一线的‘演技’太差,提前撤走了所有的民众,导致匈奴单于军臣感觉到异常,而最终失败。

即便如此,马邑之谋也成为了汉匈大决战的开端,为中原大地重掌战略权,迎接‘一汉当五胡’的高光时代起了开端。

光从历史上的马邑之谋中,诱敌深入至汉匈边墙之马邑,且形成巨大包围圈全歼单于大军的方案,最终得到汉室朝堂的认可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马邑与向北数十里的武周塞所组成的这片区域,起码从地形上,符合设伏地点的要求——看上去很‘安全’。

所以准确的说,马城并非是通俗意义上的‘重镇’,而是一座暴露于长城之外的小镇。

至于刘信为何要在进入代地之后,首先赶到马邑,除了马邑所在地,位处燕代边界以西不远之外,便是卫尉丞秦牧的交代。

光这一点,便足矣让刘信得知秦牧的来意,以及真正的状况。

迎接自己的是秦牧,这就意味着代北防务,实际上已经掌控在秦牧之手;而秦牧的所在地,又将这种可能性,从‘或许’转变为了‘必然。

——除非巡查边防,否则,不会有任何人愿意到长城之外的马邑走一遭!

尤其是秦牧这样生居高位,且前途远大的将领,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马邑。

这就让刘信感到陷入了疑惑之中。

——代王既然举兵,那作为当今心腹的秦牧,自然应当是被杀祭器才对!

即便是外界传闻的‘被流边卫戍’,也不应该变成由秦牧主掌代北防务。

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带着这样的疑惑,刘信和随行的数百卫士,缓缓进入到了马邑之中。

与刘信所料相差无多——作为边地城池,马邑从上到下,无一不透露出‘边地’气息。

明显年代久远,却在反复整修之后屹立不倒的破旧城墙;街道上行走着的军卒,以及明显出身军卒家庭,腰间系剑、背上挎弓的‘民众’,以及冷清的市集。

就连刘信堂堂一介诸侯王的到来,都没能让这座城池的氛围转变稍许;看着刘信的王驾,街道上的民众只是出于本能的将道路让出,待等王驾经过,又自然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事务当中。

对于马邑城的百姓而言,只有一件事,足够让他们将注意力投入进去:战争!

位于长城之外的马邑城,作为汉室伸向草原的前哨站,其民众组成十分单一:军卒,军卒亲属,以及寥寥无几的行商。

须得一提的是:在汉室,从军士卒并非如后世那般,绝对与亲人分离的。

当士卒属于边防部队编制,且不在‘义务兵’范畴,而是长期稳定的戍卒时,对于该士卒‘举家迁往驻扎地’的要求,无论是地方官府还是中央部门,都是大开绿灯的。

中央也寄希望于通过这种‘兵带亲’的模式,来改善边地地广人稀,土地无人耕种的状况,同时也能让边防战士拥有更坚定地战斗意志。

——在这思想建设几近于无的时代,只有在身后的是手足亲人,身后便是家园之时,边防战士才会爆发出远高于平常时日的战斗意志,以及必胜的信念。

因为战败,意味着家破人亡,意味着妻离子散,意味着失去家园。

对于边防战士而言,将家人统统接到边境,也是很容易就能做出的决定。

相较于将家人扔在家乡,自己孤独的守卫边疆,无疑是将家人接到身边照顾,并陪伴自己更好一些。

虽然边境更危险,但对于本就生活拮据的底层百姓而言,也算是一种出路——当士卒申请举家迁移驻扎地时,驻扎地所在的地方官府,也同样会对‘外来人口’打开绿灯。

——户口增长,那可是政绩来的!

为了表示对这一户‘忠肝义胆’,原以为国家边防事业牺牲自我的家庭,地方官府也同样十分照顾:来了就发田地!

反正边地地广人稀,土地多到没人种,地方官府丝毫不介意将其中几百亩送给迁移而来的军卒家庭,并在往后的每一年,从这块田地上收取农税。

而这个迁移而来的家庭,也将完成‘财富膨胀’的成就——既然要迁居边地,那家乡的土地,自然是要卖出去的。

虽然家乡的田被售卖,但得到的钱,也同样可以在任何地方购买土地。

但在迁居边地之后,地方官府‘分配’的土地,却是不需要这户人家花钱购买的!

只需要在往后的每年里,按照三十税一的比例,上缴农税即可——若是运气好,年景不丰,边地甚至很有可能被中央免除农税!

就这样,中央完成了从内陆向边地的人口引流,迁移家庭大幅提高了家庭财富,边防将士将心心念念的亲人接到了身边,并得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保家卫国’之中;地方官也借此提高了耕作土地面积,提升了人口、户口,收获了政绩。

而相较于长城以内的城镇,马邑的常居人数明显少的多。

虽说马邑与身后的长城,理论上是一种‘掎角之势’,守望相助的关系,但实际上,马邑顶多算是长城防线的前哨站,以及一个缓冲:当有敌入侵时,马邑城首先面临战争,从而为身后的长城防线赢得反应时间。

这就意味着相较于长城一线,马邑的战略位置更加危险,被攻破、被攻打的可能性都远大于身后的长城。

这从马邑之谋居然真的将军臣单于吸引过来,就可见一斑。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一座小城池,根本不需要着重巡视,只需要定期运送武器辎重,确保战争来临时,马邑能完成‘告警’任务便足矣。

但是,马邑还有一个存在意义:为更北,距长城更远的武州塞,充当后援力量。

而在长城以北,马邑以北,乃至于武州塞以北这片靠近汉室边墙的草原上,实际上还生活着许多‘亲汉’的草原部族,充当着汉匈边界的缓冲。

为了让这些部族,在必要时能完成其‘警报器’的作用,马邑城和武州塞必须时刻处于最佳战斗状态,以保证这些部族在遇到匈奴大军南下之时,可以第一时间想到‘南下武州塞以内,寻求庇护’。

所以马邑对于汉室边防的战略意义,实际上只低于同样身处长城外的云中城!

当刘信的王驾从马邑唯一可通行的城门:南门进入,并出现在城池中心的庭院之前时,秦牧正在客堂之内,迎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就连刘信的到来,都没有让秦牧暂且放下这位客人,转而去招呼贵为诸侯的刘信。

被门房引入院内等候,且因秦牧的‘薄待’而感到不满的刘信,在不远的将来,就会为今日的任性付出代价。

盖因为秦牧面前的‘贵客’,乃韩襄王姬仓直系后代,历史上的汉弓高侯——韩颓当!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意外之喜 “贵客此来,不知可是韩王有何交代?”

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秦牧尽量做出一副温和的姿态,与面前魁梧的大汉交谈着。

与外界认知中的状况所不同,对于背主叛汉,投身死敌匈奴的东胡王卢绾、韩王韩信两脉,汉室中央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故汉燕王卢绾一脉,如今虽身为匈奴东胡王,但在长安城内,卢绾被封王前的府邸:长安侯府,仍旧一尘不染,由少府负责日常维护!

至于韩王韩信一脉,虽未得到卢绾那样的‘礼遇’,但对于韩王部私自遣来的使者,汉室也同样举双手双脚欢迎。

盖因为在如今,汉室处于战略劣势的情况下,身为汉人血脉,且生活于草原的的东胡王、韩王二脉,是汉室仅有的情报获取渠道。

作为已知世界唯二的大块头,汉匈双方都对隔壁家的鸡零狗碎很感兴趣!

匈奴作为更强大的一方,实际上有更多情报获取渠道,如汉室行商,或边地外来民族等,都能为匈奴提供汉室的情报。

而汉室要想知道匈奴发生了什么大事,如单于死没死啊~换没换啊~乃至于今年的战略重心在哪个方向等情报,都只能通过东胡王,以及韩王这两个渠道获取。

其中,与汉室‘来往’更多的,无疑是驻于幕南,距离汉室边墙更近的东胡王,即汉室口中的‘长安侯’部了。

作为汉匈双方都十分重视的情报渠道,东胡王在汉匈双方的价值,以及地位,都是举足轻重。

汉室需要身处幕南的东胡王部,在匈奴打算发起大规模入侵时做出预警——作为匈奴双头鹰政策中,‘右’系聚居的场所,匈奴对汉室的一切攻略讨伐,都由幕南的土皇帝:右贤王负责。

而匈奴人也同样需要东胡王,将汉室内部的情报交到自己手上的同时,在必要的时候,如草原遭灾,匈奴人迫切需要物资的时候,给汉室传达错误的情报,如‘右贤王打算攻汉’这种,好为匈奴一方在外交策略上取得优势,赢得更多的物资。

对于东胡王的‘脚踏两条船’,汉匈双方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因为东胡王存在的必要性,而只能任由其继续存在。

对汉室而言,东胡王带来的十个情报中只要有一个是真实的,那汉室对‘长安侯府’的维护保养就是有价值的。

对匈奴而言亦是如此——只要东胡部能在十次中骗汉人一次,匈奴人的收获就将远大于东胡部占据的那一片草场的价值。

相较于两面吃香的东胡部,位于幕北草原,远离汉室边墙的韩王部,日子无疑是困难得多。

由于距离问题,汉室很难从韩王部获取情报,故而无法对韩王部提起太大的兴趣;反过来,匈奴人对韩王部这样‘无法骗到汉人’的汉人部族,同样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在过去这些年,汉室与韩王部的联系其实几近于无——惠帝时期,汉室还要忌惮于高皇帝刘邦对韩王部的不待见,故而不好明目张胆的联系;之后,在匈奴失去重要性的韩王部,则很难与汉室取得联系了。

而这一次,韩王部直接将韩王信的亲子,当代韩王之胞弟派来联络汉室,这对于汉室而言,无疑是一个十分有利的讯息。

且先不论韩王部送来的情报是真是假,光是韩王部试图接洽汉室这一点,就足以让汉室郑而重之。

——东胡部的做派,已经在汉室中央心中留下很不好的形象了!

反复的战略欺骗和‘拿钱不办事’,让汉室对东胡部恨得直咬牙!

但由于东胡部只有这一个,汉室只也仅有东胡部能充当情报来源渠道,所以对东胡部,汉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但若是草原上出现第二个为汉室送情报的部落,那状况就不一样了。

有了竞争对手,东胡部在往后的情报输送中必然会收敛很多,汉室也将具有不同渠道的情报作为‘参考’,来判断情报的真实性。

而且比起位于幕南的东胡部,韩王部所能带来的情报,无疑更加珍贵——匈奴人最重要的政治活动场所:龙城,正好在大幕以北!

东胡部送来的情报,顶多就是关于幕南右贤王部的军事调动,而韩王部则很可能带来关于匈奴权力中枢内部的重大情报。

与此相比,燕王前来这种事,无疑就算不上那么重要了。

看着眼前面膛黝黑,身材之强装毫不亚于自己的汉将,韩颓当礼貌的回礼过后,暗自打量起秦牧。

对生长于草原的韩颓当而言,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活着的汉室将领。

而眼前这位汉将健康的肤色,英姿飒爽的面容,以及腰间挂着的那柄在草原价值连城的青铜宝剑,无疑极大的加深了韩颓当对中原的向往。

——即便是在如今作为草原巨头的匈奴,青铜器也依旧还没有脱离‘奢侈品’的范畴!

除了因秦长城军团回撤而侥幸获得的那批武器之外,如今还未掌控西域以及河西的匈奴,距离掌控青铜冶造技术的时代还差很远。

在匈奴,能够配备青铜制武器的,除了每个大部族的头人之外,也只有单于庭的直属本部卫队,能保证人手一把青铜剑。

其余的中小部落,别说士卒了,整个部族能得到一把青铜剑,那都会引发激烈的抢夺。

最终通过武力占有那柄剑的,也会舍不得用那柄剑,而是将其珍藏起来,作为‘传家宝’乃至于部族权力的象征物。

至于底层士卒,或者说匈奴绝大部分士卒,大都还停留在使用石器乃至于骨器的落后时代——匈奴士卒浑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胯下的战马之外,也就只有背上的短弓了。

而在韩颓当看来,汉室似乎是随便一个士兵,都能配备锐利的青铜武器,如剑、戈、矛、戟等,以及精密的弩机,质地优良的长弓。

非要说汉军有哪一点比不上匈奴,那也就是失去幕南之地,导致的战马奇缺,骑兵部队占比太少。

偏偏就是这一点,成为了影响汉匈战略局势的关键——配备先进的青铜武器,甚至于配备甲胄的汉军士卒,在面对身无长物,穷的就剩一身衣服的匈奴士兵时,总是陷入追又追不上,逃又不敢逃的尴尬境遇。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身破烂的匈奴士兵,胯下骑着战马。

“此,便是吾之价值所在!”

作为从小生长于贵族家庭,且对汉匈格局具有明确认知的人,韩颓当心中十分清楚:对于自己这样弓马娴熟,且具备骑兵训练能力的人,汉室绝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光凭着这一点,就足以让汉室接受曾经犯下弥天大罪,曾背叛汉室投降匈奴的韩王部,甚至将其整编为汉室第一支完全由骑兵组成的战斗编制!

想到这里,韩颓当心中的压力便少了稍许,望向眼前这位汉室青年俊杰的目光,也是带上了些许轻松。

“鄙人此至汉边,确乃韩王有要事,欲言之于陛下。”

“然此事于韩王、于汉室皆甚重,只不知,阁下可有替陛下决此间事之权责?”

说着,韩颓当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眼前这位汉将,看上去顶多不过三十!

这样的年纪,在草原是自是到了‘行将就木’的程度;但在汉室,尤其是朝堂之上,三十岁,只怕是连‘稚嫩’都够不上!

就韩颓当所掌握的情报,汉室此时的丞相,依旧是接任曹参的曲逆侯,陈平。

再根据时间推算,韩颓当很容易就能估算出陈平的年纪: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五!

这样一个人做汉室的丞相,那三公九卿,自也是年轻不到哪里去。

像眼前这位汉将这般年轻的人,在汉室只怕是连政坛都还没正式步入,还处于‘熬资历’‘等候入仕时机’的时间点。

对于此人有没有负责韩王部使者的权利,韩颓当自是了然——能在靠近长城之后,被第一时间带来马邑,面见此人,就证明此人最起码是全权掌握长城这一段区域防务的将官。

这样的人,哪怕无法为韩王部的请求作出答复,也起码有资格上书长安,直接与汉室中枢取得联系,请求指示。

韩颓当之所以要这样说,无非是想看看,大兄口中人杰地灵,人均狠人俊杰的汉室军人,究竟有没有大兄所说的那么夸张。

闻言,秦牧却并没有如韩颓当所预料中那般恼羞成怒,或是陷入局促之中。

稍一挑眉,品味一番韩颓当话中意味之后,秦牧方又带上了和善的笑容。

“贵客远来,吾汉室自当礼迎;且韩王本乃汉藩诸侯,今虽寄于大幕之北,然其归属,亦当为神州故土。”

“及至贵使所言,鄙人亦当有所答?”

淡笑两声,秦牧的神情便陡然一肃。

“鄙人承蒙圣天子信重,用之以为边关之将,虽无以言及庙堂之策,然于边关之事,亦有临机决断之权。”

“贵使言,韩王之交代重甚;此事,却也非贵使一人言便可。”

“韩王之交代,使者不妨言于鄙人,若鄙人以为此事确具其所重,当为陛下所知,鄙人自当书此间事上奏长安,以交天子定夺!”

说着,秦牧庄严起身,向长安的方向遥一拱手,坐回案几前,面色复归平和。

“不知贵使以为如何?”

对于秦牧而言,韩颓当的不请自来,无疑算得上是一个意外惊喜!

如果韩王部真的有意加入到‘为汉室输送情报’的伟大事业之中,那作为汉室代表负责接洽的第一负责人,秦牧能从中捞取的政治资历自也是相当丰厚!

但激动归激动,秦牧倒也没有完全的放松警惕。

——东胡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汉室朝臣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刻了···

东胡部传来一个‘右贤王异动’的情报,汉室就只能选择相信,并第一时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调兵遣将,以备匈奴人的入侵。

随后而来的匈奴使者狮子大开口,汉室也只能为了避免战争而屈辱应下。

就算是知道此事,乃匈奴借助东胡王的渠道迷惑汉室,已达到‘诈骗物资’的目的,汉室也只能将苦果吞下。

待等东胡王下次传来‘右贤王异动’的消息,也只能选择相信,并重复上一次的操作。

究其原因,无外乎于汉室不敢赌——赌这一次,匈奴人不是反其道而行之,想让汉室放松警惕,从而更顺利的打入汉室边墙之内。

作为一个初涉政坛,且政治能力还算不上太高的‘年轻人’,秦牧对于此间之事,却也有初步的认知。

所以对于韩王部派人接洽这件事,秦牧同样没有排除这是匈奴人打算借助韩王部,来骗取汉室情报的可能性。

再加上如今汉室内部的复杂局势,使得秦牧对这个不速之客更是满带着警惕。

出于本能,秦牧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透露出来,而是模糊其次的将自己说成是一个普通的边关将领,随后便将话题拉回重点:韩王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

只有听到韩王送来的消息之后,秦牧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以辨别韩王是想成为下一个东胡王,还是真正的‘身在匈奴心在汉’。

而这一切,都被韩颓当看在眼中。

实际上,都不用跟秦牧交谈,光是来到马邑之后受到的‘待遇’,就足以让韩颓当感受到这位年轻将领的高度警惕了。

——自进入武州塞开始,韩颓当以及随行的护卫,都完全失去了与外部联系的可能!

而对于这种类似软禁的举动,眼前这位将领也给出了十分合理得交代:汉室于韩王之交,不便为匈奴所知,故有此间之举,万望贵客海涵···

到此刻,明确感知到眼前汉将激动之余,不忘保持警惕的态度,韩颓当也意识到眼前这人,起码如他所言那般,有上书长安,请求指示的资格。

想到这里,韩颓当便也放下了试探的心思,面色郑重的起身上前,将声音压到近乎低不可闻的分贝,将自己的来意道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明显带有胡人血统的汉人,对秦牧说了些什么,马邑城的边关战士只知道,在此人见过卫尉丞秦大人之后不过片刻,马邑城就有一骑飞速奔出,直指长城以南。

目瞪口呆得目送一份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南下之后,马邑军民又得到了一个更加劲爆的讯息。

——马邑即刻戒严!

就连受邀前来的燕王刘信,都被卫尉丞秦丞吏丢到了一旁,无人问津···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江山变色 七月,随着一则振动长安,乃至于振动天下的消息一同到来。

——携大军九万御驾亲征至萧关的刘弘大军,在与代王刘恒大军的碰撞中遭遇大败!

当朝太仆博阳侯陈濞,郎中令令勉二人,带着仅剩的数千溃军逃离战场,下落不明!

消息传出,天下振动,关中大乱!

收到消息之后,长安朝堂还没来得及反应,获胜者代王刘恒又派亲密大臣薄昭至长安,言称要与长安朝堂进行谈判。

谈判内容,更是让长安中枢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伪帝吕弘兵败,下落不明,还请朝堂诸公共议大位继承人选,以安太祖高皇帝宗庙社稷!

薄昭的到来,将长安朝堂彻底推向激烈的斗争之中。

御史大夫张苍、左丞相审食其、少府田叔、廷尉吴公、奉常刘不疑,宗正刘郢客、卫尉虫达等人组成的皇党一系嗡时凝成一股绳,以代王居心叵测、举兵犯上为由,坚持应该以贼从薄昭为筹码,迫使代王止住南下的脚步,同时寻找刘弘及溃逃大军的下落。

而意料中应该站出身,与皇党一系据理力争的陈平、周勃一党,却只是在周勃传出一句不满的牢骚之后沉寂下来,不再对代王一事表达看法。

作为朝堂实际掌控者的陈平,更是自薄昭入长安之日起闭门不出,颇有一副置身事外,装作不知道此事的架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堂百官逐渐意识到,陈平之所以将此事冷处理,应该是想要朝堂大臣做出选择:继续跟随伪帝‘吕弘’,还是拨乱反正,迎代王入继大统。

自认为参透陈平潜台词的朝堂百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决定——除了零星几位老臣,以及未参与诛吕行动的小虾米,选择随张苍一同进入未央宫,暂保自身安全以外,六成以上的朝臣百官,都保持了默然。

与勋贵阶级所不同的是,这些朝臣默然,并非是为了再看看风向,寻求保持中立的可能——他们,只是在等陈平从府内走出,振臂一呼而已。

便是在这般群情激昂的氛围当中,内史刘揭作为朝堂百官的代表,正式踏上了曲逆侯府的大门,势要为百官出头,向右相陈平要个准话。

——反,还是不反!

或者说,在正式决定支持迎立代王之后,‘不反’这个选项已经不复存在。

刘揭登门拜访者,与其说是要陈平表态,倒不如说是请求指示:接下来怎么做,怎么反。

但刘揭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陈平此时脑中所想,与外界的猜测大相径庭···

甚至到了毫无相干的地步!

※※※※※※※※※※※

“丞相何以如此优柔寡断?”

“吾等所为者,莫不为此等良机邪?”

当刘揭出现在曲逆侯府的书房时,不出意料的看见了赋闲在家,只留绛侯之爵于身的周勃,在陈平面前对坐。

“丞相,绛侯。”

躬身一拜,刘揭便在陈平不耐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一旁,跪坐下来,等候着出口相劝的时机。

——从方才周勃的话语中,刘揭隐约有了猜测:陈平,只怕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但陈平随后的话语,却是大大出乎陈平所料。

“绛侯之所见,老夫未能视邪?”

烦躁的止住周勃喋喋不休的话头,陈平负手上前,语气中满是焦虑:“绛侯既亦知此事之所重,何以不能明老夫之意?”

略有些责备的话语道出,才让周勃稍稍冷静下来,却还是牢骚不断:“丞相莫不过于谨慎了···”

陈平却置若罔闻的走回窗边,背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规律的揉搓着,似是因什么事感到烦躁。

看着陈平这般模样,刘揭复又看看一旁人就发着牢骚的周勃,旋即暗自低下头,同样陷入沉思之中。

而陈平却是眺望的北方,眉角不可抑制的紧紧皱起。

要说自己为何而烦躁,陈平心中也是了然:事情的结局,与计划相差太大了···

在陈平原本的计划之中,领兵北上,迎接代王入长安继承大统的,是周勃!

结果可倒好,小皇帝一手御驾亲征,将陈平为其量身定做的圈套顿时出现个大窟窿:萧关!

若光是周勃没能领军出征,小皇帝派了别人领军,萧关方向成为小皇帝潜在的逃脱方向倒也罢了,小皇帝再如何,也断不敢丢下长安乃至关中,只身逃离中央,逃离长安城外的社稷,以及城内的高庙。

但御驾亲征,就使得陈平计划中的大包围圈,失去萧关这极为关键的一环,还让小皇帝合情合理的‘逃’出了包围圈中心。

到现在,小皇帝率领的大军溃败于萧关之外,不知所踪,代王大军又挟大胜之势向长安前进,这一切,都让陈平感觉到一种‘事态不受掌控’而导致的烦躁。

在陈平的预想之中,代王是在周勃以及麾下大军的‘护送’下前来长安,承继宗庙,坐上小皇帝留下的皇位。

现在,虽然也是代王以皇位作为目标,自北而向长安走来,但计划中应当‘随行’的周勃,却坐在陈平的书房中发着牢骚···

有没有周勃携大军一路‘护送’,最后的结果会差十万八千里!

若是事态按陈平的计划发展,那被周勃‘护送’至长安,又被陈平扶上皇位的代王刘恒,绝对不可能有清楚陈平、周勃的能量——起码陈平认为没有!

但现在,代王凭借自己的胜利,将小皇帝杀得丢盔卸甲,堂堂一介天子,居然到了下落不明的地步···

待等代王抵达长安,并最终坐上皇位,那陈平、周勃等人,又算是个什么?

——皇位,那是人家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只怕到了那时,陈平周勃别说是扶保从龙之功了,还能不能维持如今的‘五朝老臣’‘开国功臣’的崇高身份,都得看新帝的脸色!

尤其是半年之前,陈平周勃以皇位为承诺,将代王刘恒请来长安,最终却险些让刘恒将命丢在长安!

虽然刘恒最终从长安全身而退,但太子刘启、幼子刘武却自此被留在了宫中,成为质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便刘恒将太子刘启之死归咎于小皇帝头上,陈平、周勃也逃不脱‘间接导致刘启被留于长安,从而最终死去’的连带责任。

对于刘恒登上皇位没有功劳,又间接导致了王太子死在长安,再加上半年前的‘未完成许诺’,以及皇帝必然会对权臣的不喜···

此间种种加到一起,陈平周勃即便不会被新帝清算,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某一个莫须有的罪责,而被赶回家种田。

这与陈平预想中,计划完成之后,小皇帝跌下皇位,陈平成为汉之伊尹,周勃、灌婴成为汉之军神,以为陈平臂膀的设想,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即便不考虑这些将来的事,光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都让陈平感到十分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周勃安插在大军中的亲信,没有传回过任何一份书信,以确认情报的准确性!

代王大胜,中央军溃逃数百里,小皇帝下落不明的消息,还是薄昭带到长安的!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信息指明战事进展,也没有溃散遗卒跑回长安。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就好像一道天雷劈下,正中小皇帝大军本营。

当陈平出于疑虑,遣人前往萧关一代探查之时,传回的消息,却让陈平愈发感到不安。

具萧关方向传回的消息,战斗发生在萧关外约五十里的原野之上;而现如今,萧关已然落于代军大将宋昌之手!

在萧关不再可通过的现在,陈平若想探知战斗发生的细节,无论是找目击者询问,亦或是赶到战场实地勘察,都只能选择派人东出函谷,然后围着关中东北方向的天险绕道数千里,方能抵达。

长安至萧关本就几近千里,至函谷关亦近千里,从长安自函谷绕道至萧关以外,几乎等同于在后世从北京出发,借道上海再去内蒙!

即便是令单人单骑星夜飞驰,换人换马传递信息,这样的路途,一个来回也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甚至两个月。

而代王大军,此时离长安可就只有数百里了···

脸前吊着一根名为‘皇位’的胡萝卜,就意味着代王必然会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安,将‘代王登基’做成既定事实。

如此一来,留给陈平的时间根本没剩多少。

最多不过十日,代王就会抵达长安;若是领一支先锋轻装先行,更是有可能在七天之内赶到,后续部队也将很快跟上。

陈平已经没有时间,去验看小皇帝与代王之间的战斗细节——甚至就连‘不知所踪’的小皇帝之下落,陈平都已经来不及追究。

最多三日之内,陈平就要做出最终的决定:究竟要不要顺从大势,加入到代王刘恒的阵营,并接受将来未必会太好的结局。

虽然不甘心,但陈平终是只能无奈的承认:除了点头之外,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当初被陈平策划外出的灌婴大军,以及原本应该被周勃带走,最终却被小皇帝带到萧关外,并尽数葬送的大军,成为了陈平此时尴尬境遇的罪魁祸首——在拥兵数万,且是刚经历一场血战,以绝对实力击溃中央近十万大军的代王刘恒面前,长安,几乎没有了‘武力抗争’的余力。

北军原七部校尉,灌婴带走了两支,小皇帝带走了两支,仅剩的三部校尉,还得留一部值守长安,维护治安秩序。

至于原南军为班底,以飞狐军强弩校尉为框架,新组建而成的强弩都尉部,也只剩下一部校尉留守——核心力量:羽林校尉!

即便是留守长安的羽林校尉,也已经在皇党一系官员进入未央宫中,吃睡皆于宫墙之内时起,就尽数被派往长安、未央两宫,高庙,以及长安城南的社稷戒严。

如果陈平不愿接受这个最终结果,那摆在陈平面前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以北军可调用的两部校尉共四千人,去硬刚代王刘恒的数万大军!

在灌婴大军以及小皇帝大军先后两次征调长安青壮,以充民夫、武卒之后的现在,就连抽调青壮民夫,都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小皇帝出征前,更是连民夫都没有抽调!

若陈平真豁出去,倒也能武装出数万乃至十数万武装平民,但撇开这样一支涵盖老幼妇孺,男女老少的‘军队’能否在刚大败中央正规军的代军面前讨得便宜不论,光是付出和代价,就完全不成正比。

因为陈平没有丝毫的理由,抗拒代王刘恒入继大统。

——陈平本来的计划,就是要让代王刘恒成为皇帝!

如今虽然情况稍有不同,但最终结局还是符合陈平的预想;如今汉室的诸侯王之中,也只有成年的代王刘恒,能保证汉室不会自此愈发贫弱,太祖高皇帝之社稷汉祚,不会因为一个未成年的皇帝登基而走向衰败。

除了代王刘恒外,无论是远在南方的淮南王刘长,亦或是函谷关外的朱虚侯刘章,都不是皇帝的合适人选——即便年纪符合要求,二人与陈平之间的恩怨,尤其是刘章与陈平之间的恩怨,将‘刘章成为皇帝’这种可能性彻底变成零。

也就是说,即便通过武力反抗,将代王成为皇帝的大势阻隔,陈平也得不到任何的好处,汉室也没有别的皇帝人选,以供陈平完成对高皇帝刘邦‘看顾江山’的承诺。

既然没了动机,陈平就没必要再去考虑武装反抗,以阻止刘恒登基了。

“小儿,究竟是在哪儿呢···”

要说还有什么是让陈平感到不安的,无疑便是‘下落不明’的刘弘了。

不是身死,不是被俘,而是如此令人难以接受的‘下落不明’···

万一将来代王登基之后,小皇帝又从那个犄角疙瘩里钻出来,质问陈平‘身为丞相,为何坐视贼子沐猴而冠,窃居大位?”···

“丞相此刻,实延误良机矣!”

看着陈平瞻前顾后的模样,周勃终是忍耐不住,丢下一句抱怨,便气呼呼的摔门而去。

陈平赶忙派身旁奴仆将周勃请回,再三斟酌之后,终是在周勃那恼怒不满,以及刘揭晦暗不明的目光中,说出了那句让二人为之雀跃的话。

“且待明日。”

“明日朔望朝,若御史大夫仍不许吾等入宫,老夫便亲至长乐之外,面会太后,以述此间之事!”

闻言,二人不约而同的露出兴奋难耐的表情,齐齐拱手一拜:“丞相所言甚善!”

章节目录 第221章 人均影帝 “什么!”

睢阳城外,齐军大营,刘章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代王,果大胜之?”

再三确认过后,刘章满是愁容的站起身,在军帐内来过走着。

“不可再怠,须将此间之事告与王上知!”

眉头一皱,刘章便不顾身旁护卫阻拦,横冲直撞出军帐之外,却恰好撞上‘路过’的几位弟弟。

“王上有言,朱虚侯抱恙,当多做修养。”

不冷不热的拱手打个招呼,刘章面前的青年男子语义晦暗道:“及至军中大事,自有吾等为王上谋划。”

看着眼前的兄长一副吃瘪的模样,刘罢军目光虽有些躲闪,但心中却得意之际。

自十数日前,这位兄长前往齐王侄子的帅帐之中,因大军既定战略与刘则发生分歧之后,齐军的兵权,便已不在刘章的掌控下了。

看出刘罢军目光中的讥讽,刘章深吸一口气,终是咬牙一拱手。

“大军之事,自当由王上做主;为人臣者,自当忠君奉上。”

“即王上以尔等为手足,吾亦勿逆之理。”

近乎咬牙切齿的认下军权旁落的事实,刘章满是屈愤道:“然此间事,关乎王上大业,更于吾等之身家性命息息与共;今日,吾必见王上不可!”

说着,刘章便甩开臂膀上架着的胳膊,作势欲闯。

“王兄~”

一声清冷的呼唤过后,刘章便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站定,望向刘罢军的目光中,也逐渐带上了冷漠。

随着刘罢军挥动的手,嗡时有军士数十从左右钻出,将刘罢军隐隐护在身后的同时,将刘章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看着被军士们紧紧捂住的剑柄,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刘章在刘罢军饶有兴致的目光注视下,终是无奈的放弃硬闯而出的打算。

“王兄须知,今时不同往日啊?”

淡笑着走出身,刘罢军却十分理智的站在了军士组成的人墙之后:“大军之统帅,非朱虚侯,乃齐王矣!”

“吾伯仲昆季承蒙齐王信重,委以军中大权,自亦知忠信虽为者何。”

说到这里,刘罢军再也不掩饰目光中的讽刺:“朱虚侯莫不以为,吾悼惠王一脉,非王兄主事不可?”

丝毫不做压制的音量,引来周围的军卒逐渐汇集于此,那一双双望向刘章的目光中,有怜悯,有心虚,唯独没有的,便是应有的愤恨,以及为往日主帅出头的担当。

“此天家事,吾等可万莫掺和,免遭王上猜忌啊···”

“是极是极,王上这几日,可是愈发易怒···”

军士低沉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清晰无比的进入刘章之耳,看在眼前的弟弟,再看看周围无动于衷,仍旧沉浸在从龙之功的军卒们,刘章痛苦的闭上眼,仰天长叹。

“蠢材···”

“尽五蠢之辈!!!“

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喝,惹得身边士卒猛然拔刀,刘章绝望的目光中却又缓缓带上了戏谑。

“待家破人亡之日,吾看尔等可还能谈笑风生?”

“函谷未见,睢阳未下,尔等便已言称帝事;父王生前所教者,尔等都学于犬腹邪?!!”

满是绝望的咆哮过后,刘章不顾刘罢军铁青的面色,肩膀无力的耸拉下来,缓缓退回了军帐之中。

“若尔等良心尚有丝毫未泯,还知忠君者何,便将代王大胜,即入长安之事,禀于王上知吧···”

“吾于尔等,仁至义尽···”

随着军帐中传出这声凄厉的话语,刘罢军本铁青的面色更是阴沉若水。

“来人!”

“朱虚侯神智昏聩,不当掌兵,着兵百人,严加看管,万不可使朱虚侯病发伤人!”

做下交代过后,刘罢军却丝毫没有继续耀武扬威的意思,烦躁的扒开人群,便小跑着向中军大帐走去。

那里,便是如今齐军的实际掌控者,齐王刘则所在···

※※※※※※※※※※※

来到中军大帐,看着上首跪坐案前,对着堪舆写写画画的刘则,刘罢军下意识低下头,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王上。”

极尽温和的呼唤声,却没能将刘则的注意力,从眼前的堪舆吸引开;小刘则只稍一抬头,撇了刘罢军一眼,复又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堪舆之上。

“王叔即来,不如替寡人一解此堪舆?”

青涩直爽的声音,将刘罢军心中的不安驱散大半;看看了左右,发现帐内出一名纹丝不动的卫士之外再无他人,刘罢军才拱手一拜:“既如此,臣便斗胆试之。”

走上前,待等刘则将上半身直起,那份不算大的堪舆,才完全的展露在刘罢军眼前。

不出刘罢军所料:这份堪舆,是极其简易装的‘函谷关防御分布图’。

只不过,即便是在不太擅长军事的刘罢军眼中,这份堪舆的军事作用,也是几近于无。

——整个地图,就只画出了函谷关外的大河,两侧的秦岭,以及一个代表函谷关的大圆圈。

无论是大小比例,还是具体细节,战略点的描画,还是函谷关内部防御力量的部署,在这份堪舆之中都没有丝毫体现。

“寡人苦思数日,终是未能知晓:函谷者,乃依山而立,以河为护,此非城池同理邪?”

说出一句让刘罢军惊骇欲绝的话语,小齐王刘则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幼稚。

“寡人之王城临淄,亦乃傍山而建,城外亦有数丈之河以为城护;寡人复闻,天下雄关昌邑,皆以此为守。”

“既如此,函谷关之艰,当不过又一城邑;攻之,当勿有甚艰?”

说着,刘则还‘不经意的’嘟囔着:“太祖高皇帝夕者,可谓日下书城;如此言之,攻城池之艰,亦当长安夸夸其谈···”

听着侄子接连说出让人无法置信的话,刘罢军用尽所有的气力,都没能抑制住嘴角的剧烈抽搐。

——好家伙!

睢阳都还没拿下,就将目光撒向函谷关?

就算是现在大军已经濒临函谷,对于刘则能否对攻打一事起到积极作用,刘罢军都保持十二分的悲观态度!

拿函谷关跟临淄比?

若非刘则有一层诸侯王的身份,刘罢军此时恨不得揪起这个傻小子的衣领,一把将刘则扔到函谷关前!

——我的傻侄子诶!

看看!

这不是临淄城外那条臭水沟!

是大河!

那也不是被临淄压在底下的小土丘!

是秦岭!

刘罢军此时甚至十分怀疑,这份堪舆,究竟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塞给傻侄子,好让这个手握十万大军的侄子天真的以为,攻下函谷,跟猎到一只兔子那么简单。

居心叵测···

想到这里,刘罢军陡然一激灵,转瞬间,就将表情自然地换成了鼓舞。

满怀‘欣慰’的上前,看着侄子在那道写有‘函谷关’三字的圆圈周围画下的线条,刘罢军猛然一滞,不敢置信的望向刘则。

将木讷的目光在堪舆和刘则之间来回切换数次之后,刘罢军满是激动的一拜:“不知此策,乃何方高人陷与王上?”

说着,刘罢军不忘做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此人能有此等良策,当为不世出之高人矣!”

目光飘忽的一声赞叹过后,刘罢军又慌忙起身:“此人必当为王上所用!还请王上即刻遣人召之!”

言罢,刘罢军目光中满带着严肃,望向眼前的刘则。

刘罢军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刘则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不过片刻之后,刘罢军意料之中的腼腆之色,出现在了刘则脸上。

“咳咳···王叔此言当真?”

轻咳两声,才勉强将上扬的嘴角压抑住,刘则方轻描淡写的试探着。

“当真!”

只见刘罢军目光中满带着虔诚,走到那份极端低配的堪舆面前,如同观赏艺术品般,小心翼翼将手指轻抚上堪舆。

在手指即将接触到堪舆的那一刻,刘罢军又赶忙止住手,如同一位虔诚的信徒亵渎了圣物般,满是愧疚的收回手,呆立于原地。

看着刘罢军这幅模样,刘则终于确信,自己想出的策略,确实是狂炫酷拽吊炸天!

但贵族的涵养,却让刘则将心中的冲动压抑下去,只淡然的挥挥手,示意刘罢军坐回原位,自己则将堪舆不着痕迹的收回衣袖之中。

“此策之由来,寡人不便透露,还请王叔见谅···”

故作神秘间坐实自己‘高人’的斜杠身份,刘则稍出口气,便调整了一下坐姿。

“未知寡人交代之事,大将军作何答复?”

闻言,刘罢军再度陷入暴风中凌乱的精神状态之中,只能无奈的端起茶碗,将那张僵硬的面庞藏在了茶碗之后。

刘罢军真的很好奇,齐王大兄,究竟是怎么将这个侄子,教育成现在这般模样的···

大军赶到睢阳城当日,大将军灌婴便遣人至齐营,透露了‘愿为齐王犬马’的意图。

对于灌婴这个举动,就算再怎么讨厌兄长刘章,刘罢军也不得不承认:刘章是对的。

灌婴这种有‘撒谎’前科的人,是绝对不值得报之以信任的。

在灌婴这件事上,刘罢军的看法与刘章一致:虚与委蛇,等待机会;待等大势不可阻挡,灌婴自然会顺坡下驴,将原本的‘假装投诚’坐实。

可当兄弟几人在侄子身边日夜嘀咕,终于将刘章踢下大军统帅之位后,刘罢军却发现这个侄子···

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当着灌婴所遣之使者的面,自己这位傻侄子就提议:既然大将军决定投诚,那就打开睢阳城,双方合兵,进发函谷吧!

那一刻,刘罢军都还以为,这是侄子在敲打灌婴,以显示自己‘对一切都了若指掌’。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片刻之后,这位侄子就下达了一条让人骇然的命令——停止扎营,准备进驻睢阳!

到刘章拼着老脸不要,将侄子的马一把推倒的那一刻,刘罢军才绝望的意识到:灌婴的话,这个傻侄子还真信了!

虽然侄子透露出来的‘傻缺’,让刘罢军等‘齐王肱骨’在暗地里感到兴奋不已,纷纷开始和灌婴搭上线,试图将自己在战后的利益扩大一些,但前几天,这个侄子又做出了一件毁所有人三观的事。

——既然大将军不方便光明正大加入齐军阵营,那齐军就绕道直取函谷关了,还请大将军帮忙,把荥阳的申屠嘉大军处理一下···

“王上所言,甚得大将军之意,然此事,恐怕还需大将军缓为筹码,方得成行···”

硬着头皮,替灌婴做出一个没那么尴尬的答复,刘罢军强忍着胸口的揪痛,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

对于侄子的‘叛逆’,刘罢军现在已经是无力吐槽了。

“王上,方才臣沿经朱虚侯之帐,似闻朱虚侯言及萧关事···”

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刘罢军终是一‘咬牙’:“朱虚侯虽不恭,然其所言,臣愚以为,或当为王上所知?”

“哦?”

闻言,刘则露出一副诧异的神色,旋即陷入纠结之中。

“朱虚侯之言,寡人勿欲再闻!”

咬牙一拍桌子,刘则又适时控制住面上怒色:“既王叔以为寡人当知,那便且言之。”

言罢,刘则不忘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甚至愤恨的攥紧拳头,似是对刘章恨之入骨。

见刘则这番模样,刘罢军心中暗喜者,将‘代王大胜’的消息道出。

果不其然,这个傻侄子的第一反应,是喜悦···

“善!”

之间刘则拍案而起,快步走到刘罢军面前:“还请王叔代为转呈与大将军:令代王替寡人扫灭南北二军,寡人不日便至长安!”

看着刘则目光中无可抑制的激动,刘罢军心中扬天长叹着,面上却是一副信誓旦旦的神色。

“王上之命,臣必不敢逆也!”

“臣这便去寻大将军,言此间事之详。”

言罢,刘罢军再也忍不住胸口的揪痛,走出了王帐。

而就在刘罢军的身影,随着落下的帐帘一同消失的那一刻,刘则目光中的喜悦陡然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与了然。

“代王···”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刘则阴戾而又癫狂的目光注视下,一条染血的白绢,从刘则衣袖中滑出。

“父王莫急,莫急···”

“待儿取此僚项上人头,再祭父王在天英灵!”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瞎猫戏鼠 夜幕降临,睢阳城外每日照常进行的‘战斗’早已结束。

双方早已各回各营,吃过晚饭过后各自睡下,准备面对明日的‘战斗’。

而在城内,一位背挎长弓,眉宇间满带着英气的少年,偷偷从民夫队伍暂驻的营房内溜了出来,来到睢阳城东墙之下,一位皮肤黝黑的军官面前。

对于少年鬼鬼祟祟的举动,军官却完全没有往日的严肃,目光中反倒流露出一丝温暖,满是和蔼的看着那道身影靠近。

“大兄!”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惹得军官不轻不重的将手敲在少年脑袋上,佯怒道:“忘记大兄的交代了?军中莫要如此跳脱!”

似是指责的语气,却丝毫掩盖不住军官目光中的温煦。

之见少年稍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头,嘿然一笑:“数旬未见,阿武思念大兄,便忘记军中之令了···”

看着弟弟憨厚的模样,军官不忍苛责,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下不为例’之类的话,便拉着少年的手,来到一堆篝火旁坐了下来。

“家中如何了?大人可还安康?”

嘴上说着,军官不忘解下腰间的水袋,递到面前的少年手上。

少年嬉笑着接过水袋,语气中却带上了些调侃:“大兄怕是要问大嫂如何吧?”

言罢,少年赶在军官那沙包大得拳头砸在脑袋上之前跳了起来,又做贼心虚的压低了动静。

回到篝火旁,少年面上神情也严肃了些,目光中带上了些许担忧。

“父亲大人自是安康,大嫂亦有二姊、五姊上门相伴。”

“就是母亲···”

见军官面色陡然一沉,少年稍出一口气:“大兄亦知,母亲自开春便染得风寒,虽无大碍,然亦偶有体虚发热。”

“弟此随民夫队折返长安,得伍长开恩,得以归家拜会;母亲已是重病卧榻···”

说到这里,少年脸上再也看不见跳脱,眼角也隐隐泛红:“大人言,母亲此番染病,只怕是凶多吉少···”

军官闻言,亦是陷入一片漠然之中,终是满带着愧疚,喃喃自语道:“母亲重病,吾勿奉于榻前,诚非人哉···”

说话间,军官的语气已是带上了哽咽,惹得少年也跟着一起抹起眼泪。

夜晚的篝火,照在兄弟二人脸颊上的泪珠之上,为睢阳城的夜空更添一分哀愁。

良久,终是军官强颜欢笑着开口:“阿武初从军伍,沿途可有所得?”

对于弟弟第一次进入部队的经历,何强谈不上有多感兴趣;但看着弟弟哭成泪人,也只能主动将话题扯开。

闻言,何武却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连泪水都顾不上擦,就赶忙将自己这次的军旅生涯道出。

“大兄不知,吾等此回长安,沿途可谓斩获颇丰!”

唾沫横飞说着,何武不忘露出一个骚包的表情:“为弟不才,侥幸得草寇之首三级;累功!”

“哦?”

何强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示意弟弟继续说下去。

随着何武将民夫队如何遭遇匪盗袭击,又如何在壮年民夫的带领下按部就班的反击,以及用长弓将匪盗射杀殆尽,何强本饶有趣味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弟弟拿出三枚有独特印记,且箭头仍旧染血的箭矢时,何强看着那几支木箭,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

“大兄?”

一声轻唤,将何强从思绪中拉出,何武也适时发现了兄长的异常,以为哥哥是又想起了母亲的病情,便僵笑着又道:“大兄,睢阳战况如何?”

言罢,何武似是没发现兄长愈发僵硬的面容,又唾沫横飞了起来。

“弟于沿途听闻,睢阳之战可谓惨烈至极!”

“大军与齐军可谓日日交战,终仍不分胜负?”

说着,何武不忘发起牢骚:“据传,庙堂诸公为此展转无眠;战起不过旬余,吾等便以往返三回,以送大军粮草···”

听着弟弟的喋喋不休,何强稍有些烦躁起来,却碍于弟弟在面前不好发作,只好任由何武‘分析’着睢阳一线的战况。

但何武不知道的是:开战将近四十天,长兄何强所在的大将军大军,几乎是毫无斩获!

甚至可以说:在过去四十天内,双方连一次战斗都没有爆发,连一次‘骂营’都没有进行···

每日用过朝食,何强就带领着属下军卒,在上官的命令下走出城门,在城外约五里处盘腿坐下,然后一直待到日暮,城头鸣金,便又回到城内。

对面的齐军也一样,在何强等人以东约五里外的安全距离,晒一天太阳,睡一年大觉,就又回到军营之中。

别说斩获了,过去这一个多月,何强就连腰间系着的剑柄都从未抽出!

想到这里,何强便无奈的抓起剑柄,轻轻将自己的爱剑取出,看着光亮的剑刃,陷入一片哀愁之中。

见兄长对自己的话语了无兴致,却看着剑刃发起了呆,何武尴尬的止住话头,复又说起长安的见闻。

“兄长可知,邻家何广粟,如今已贵为强弩都尉材官司马矣!”

果不其然,‘何广粟’三字,将何强再度飞散的心绪拉回,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弟弟的话语之中。

“大人言,材官司马者,乃秩六百石,月俸五十石!”

“往后,奾姊当是勿愁外嫁;未央亦当无俱来日,勿得媒妁登门咯~”

嘴上说着,何武不忘侧着眼,暗中打量着兄长的面色。

见何强洒然一笑,何武又不折不休道:“阿兄,奾姊今贵为司马之女,日后当是入嫁高门。”

“莫不如···”

何武话还没说完,一枚硕大的巴掌,再次扇在了何武的脑袋上。

看着弟弟吃瘪的样子,何强笑着摇了摇头:“为兄今已有家室,于奾儿,已然了无牵挂。”

见弟弟露出一副遗憾至极的模样,何强复又似自语道:“且今奾儿贵幸,为兄纵无娶妻,亦已不敢高攀。”

何强洒然的笑容,惹得何武如碧丧考。

“早知今日,大兄早该娶奾姊过门···”

淡笑着的摇了摇头,爱怜的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何强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

“战既未息,大军粮草之恐仍需运送。”

“若无差错,不数日,阿武便当再返长安。”

说着,何强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

“此为兄托请上官所修之家书,待归家之时,勿忘交于大人之手。”

“若可得,便于家中多留几日,替为兄尽孝于母亲榻前···”

看着何强目光中若有似无的哀伤,何武终是将未尽之语吞回肚子,告别过后,便在一步三回头的不舍中逐渐远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目送弟弟的身影远去,何强长出一口气,放弃了回营安歇的打算,登上了睢阳城头。

望向眼前这片十数里宽,数十里长,却近乎没有任何战斗痕迹的战场,何强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待此战过后,当托大人寻得门路,以归边关方为上策啊···”

这几个月的经历,无疑是让何强怀念起那段在边关奋勇杀敌的充实时光。

“嗯,必当归边关!”

※※※※※※※※※※※

在距离何强不过数里的城门之上,灌婴正端坐于角楼,惬意的躺靠在宽榻之上,面色柔和的望向眼前之人。

若是有人认出那人的身份,或许就会明白:作为掌管一百人之曲的军官何强,为什么会生出回到边墙防线的想法。

——齐悼惠王刘肥第八子,刘将闾!

在原本的历史上,齐哀王刘襄亡故后,王太子刘则袭位,在经历长达十四年的诸侯王生涯之后,刘则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死在了诸侯王王位之上。

按理来说,在这个极度提倡早婚早育,百姓十五六岁便为人父母的时代,到刘则薨时,齐王太子也该有十几岁了。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做了足足十四年齐王的刘则,到死都没有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以继承自己留下的王位。

最终,本因绝嗣而应当被废黜封国的齐国,落到了刘肥第八子,文帝时身负杨虚侯之爵的刘将闾头上。

成为齐王之后,刘将闾却并没有感念于文帝刘恒,将本不属于刘将闾的齐王之位授予给他,反倒是联合其余悼惠王一脉的诸侯王,在关东虎视眈眈,对长安的命令阳奉阴违,听调不听宣。

在吴楚之乱中,齐国被叛军围死,到了如此地步,刘将闾却仍旧骑墙观望,一边向长安中央请求支援,一边与叛军取得联系,交流着反叛事宜。

直到将军栾布平定赵国,将齐国拯救之后,刘将闾在吴楚之乱中的‘左右为难’才被公之于众;刘将闾,也因畏惧景帝治罪而自杀。

但此时坐在灌婴对面的刘将闾,丝毫没有历史上坐拥齐地三十余城,仅凭工商之利,就年入数千金的豪横架势——刘将闾,甚至都还没满20岁。

在满头华发,年过花甲的灌婴面前,刘将闾就像个孙辈;虽不至于到唯唯诺诺的地步,但也维持着汉人对老者普遍抱有的恭敬态度。

“代王大胜之事,只怕大将军亦有所耳闻?”

刘将闾突入起来的询问,惹得灌婴面色陡然一滞,片刻之间又复归淡然。

“此事,朝堂尚无公论,老夫不敢轻信之。”

不咸不淡的将刘将闾可笑的试探堵回,灌婴暗地里不由冷笑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并非是灌婴第一次和刘肥的儿子打交道——早在半年前,齐哀王刘襄以诛吕为由,起兵进抵荥阳之时,奉朝堂之名,将齐军拖在荥阳的灌婴,就与刘肥大半的儿子打过交道。

当是时,灌婴虽不至于为刘肥的教子之能感到钦佩,却也还算是比较认可悼惠王一脉这代子弟的质量。

无论是杀伐果断的刘襄,英勇善战的刘章,亦或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刘兴居,都给灌婴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但在这一次,亲密的与刘肥其他儿子打过交道之后,灌婴不禁对刘肥感到同情···

——就生这么些二货,齐王一脉不断就怪了!

扬言要攻破函谷关,要求灌婴帮忙解决荥阳的齐王刘则自是不用多说,勉强算正常人的刘章也先且不论;刘肥其他的儿子,几乎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悼惠王庶子共十,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四个人,在灌婴面前隐晦的提出,想染指至尊大位的意思了!

灌婴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可爱,还是说他们睿智。

剩下几个,也都没好到哪里去——两个想做赵王的,两个想做梁王的···

最扯淡的那个,就属刘肥的庶长子刘罢军——在睢阳未下,荥阳安稳,函谷关连影子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这厮居然已经盘算着划江而治,做‘关东王’了!

俗话说得好:在疯子堆里,傻子看上去就正常很多;与那几个异想天开的睿智相比,刘将闾,算是仅有的一个正常人了。

——只是想旁支夺嫡,继承齐国宗庙,还不算太过玄幻!

起码比起那几个手下连五千兵都没有,就想入长安做皇帝的哥哥,刘将闾的诉求无疑现实许多。

更现实的诉求,也就意味着灌婴答应时,不会引起对方太大的怀疑。

如刘罢军‘关东王’的要求,就算灌婴答应了,恐怕作为当事人的刘罢军也不会相信。

“老夫之所图,早已言与阁下之;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对于灌婴而言,无论是小皇帝取得最终胜利,还是陈平周勃如愿以偿,将小皇帝拉下皇位,亦或是代王刘恒异军突起,鲸吞天下位登九五,都与悼惠王一脉毫无关系。

无论最终结局如何,灌婴的选择都只有一个:将这帮逗比拖在睢阳城下,待等长安之事收尾,再听从胜利者作何安排。

如果有必要,就将这帮逗比留在睢阳城下——永久留下!

所以一个诉求符合现实,也更好拉拢的逗比,灌婴丝毫不介意利用一下,让这帮逗比安心在睢阳城下,做着自己称王称霸的梦。

灌婴给刘将闾的建议,也十分简单:若想事成之后继承齐国宗庙,齐王刘则就必须死!

而刘将闾要想成为齐王,就绝对不会断言拒绝。

无论刘将闾是痛下杀手,将齐王刘则的脑袋带回睢阳城,亦或是左右为难瞻前顾后,对灌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齐王死,齐军必乱,睢阳城自是固若金汤;犹豫,就意味着这帮逗比兄弟的明争暗斗还要无限延续。

若是刘将闾真的将刘则的脑袋拿过来,灌婴甚至还能在新帝或是小皇帝面前有个投名状。

“若阁下未决,不如且先回营,与诸昆季相商过后,再复老夫之议不迟?”

看着刘将闾逐渐涨红的面色,灌婴淡笑着举起茶碗,目光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恶趣味。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汉唐之风 七月,随着愈发毒辣的阳光一同到来,让这片本就饱受苦难的土地,更添一分凄烈。

若按往年的状况,七月酷暑,田亩应当是郁郁葱葱;饱满的果实将粟苗压得深深弯下腰,并准备迎接秋收前的最后一场雨。

但今年,整个汉室都将面临不同程度的作物歉收;尤其是关东的齐、鲁、粮,以及因战争而被抽调大半青壮的关中,粮食产量甚至很有可能直接腰斩,歉收一半以上。

按理来说,同样因战争而陷入混乱的燕、赵、代,以及代国至萧关一代的地区,原本也会陷入战乱而导致田亩荒废。

但实际上,燕国调动的万余士卒,并没有为燕国带来多大的财政压力;远在睢阳城下,以及萧关之下的战火,也没有烧到燕国领土之上。

再加上燕国本就山川遍布,地广人稀,即便正常耕作,其产出也远低于南方,以及关中。

说白了,就是燕国的粮产量已经很低,没有太大的下降空间了。

代国更是不用多说——自汉室建立之后,过去十数年之中,代国正常收取农税并上缴长安的年份,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

每一年的农税汇总,只要有一个地方免除或降低了农税标准,那必然是代国。

农耕产量本就几近于无,且同样地广人稀,人口稀少的代国,也同样没有因战争而受到太重大的影响。

燕代没受影响,那是因为其本身够‘穷’;如此说来,水利设施较为完整,且毗邻关中的萧关一代,本该因战争而大受影响才是。

真实情况,却如同何广粟此时所见:萧关之外,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庄鸡犬相闻;反倒是萧关之内的关中,因此次战乱而发生了许多田亩荒废的状况。

“也不知家中田亩如何了,奾儿可有照顾好未央?”

坐在关墙之上,何广粟满是怀念的长叹一口气,旋即将思念的目光,撒向千里之外的长安所在方向。

“何司马不必担忧过甚。”

何广粟闻声回头,就见同僚舒骏走上了关墙,将一只水袋递了过来。

“今岁之乱,天下百姓民皆有波及,其中又尤以关中为重。”

“起码关中,朝堂必会有所举措。”

闻言,何广粟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就见舒骏俊朗的面容之上,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嫉羡,以及怀念。

看着舒骏这般模样,何广粟莫名的感到一丝尴尬,旋即将屁股挪开了些,给舒骏让出一个位置。

经过过去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尤其是从长安到萧关的奔袭机动,何广粟和舒骏之间的感情,已经从单纯的同僚,逐渐向着至交好友的方向发展。

二人甚至已经商量着,待等回转长安之后,就结一门亲事,正式成为亲家了。

何广粟今年三十出头,儿子何未央,也已是年近九岁,确实到了寻亲订婚的年纪了。

舒骏比何广粟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六,只在家中留有一女,恰好也将近十岁。

何广粟原本打算直接将此事定下,但最终,还是舒骏的一席话,让何广粟暂时放下这个打算——二人同属材官校尉部,又同为队率司马;赫然结为儿女亲家,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虽说实际上,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政治同盟,在朝堂早就属于见怪不怪的寻常事,但在军中,这种状况仍旧是十分忌讳的。

尤其是在何广粟、舒骏这种已经跻身中层军官,还差一步就能被称之为‘将领’的层面,更是要时刻注意举止言行,以免沾染上污名。

——朝臣结党营私,只要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其结局也不过是讨天子不喜。

顶天了去,也就是免官告老,回老家做个土财主。

但在军中,类似这种程度的职责,是何广粟、舒骏这种没有坚挺靠山的军官,无论如何都担负不起的。

所以何广粟也已经考虑好,待此番事毕,回转长安之后,正式拜会一下秦校尉,问问这位上官的意见。

材官校尉秦牧,作为当今货真价实的亲密心腹,必然会对当今的脾性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就算无法拿定主意,也能给何广粟更好的建议。

若是秦校尉也无法拿定主意,何广粟就只能想办法写份疏奏,将这件事禀告给当今。

在何广粟看来,当今生而神圣,又心系百姓疾苦,必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对两个队率起疑心。

至于舒骏,则是要在回长安之后修书一封,送回吴地老家,争取将家中妻小接到长安,之后,在讨论两家的亲事。

总的来说,作为如今材官校尉部仅有的两部司马,舒骏和何广粟之间的关系,已经朝着同盟甚至亲戚的方向高歌猛进。

战后,舒骏也极有可能凭借自己的职务特权,正式将户籍转入长安,成为一名光荣的关中人。

接过舒骏递来的水袋,轻轻拔掉木塞,一阵醇香顿时涌入何广粟鼻息之中。

何广粟却只是目光饶有趣味得撇了一眼舒骏,旋即将水袋倒竖,猛灌一通,品味着嘴中的回甘,思虑起之后的事。

对于舒骏,何广粟自是百般钦佩;但两家结亲之事,倒也不是何广粟脑门一热,就做出的决定。

何广粟心里明白,自己一个年过三十的军官,即便运气再好,军旅生涯也最多只剩十年。

若没有太大意外,取得出人意料的武勋,何广粟的重点,很有可能就是以队率司马一职退役,转为同样六百石左右的县尉一类。

成为执掌一县武备,地位仅次于县令的官员,对何广粟自是足够;但当屁股真正做到这个位置之后,何广粟脑中所想的,早已不是半年前的柴米油盐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长安街头寻活赚钱,朝不保夕,家中吃了上顿没下顿,女儿甚至差点悬梁自尽的时候,何广粟自是只想丰衣足食,平平稳稳的度过这一生。

但如今,作为秩六百石的中层军官,何广粟所渴望的,就不再是热乎乎的粟米饭,以及高耸的米缸了。

——何广粟,已经有资格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从政,何广粟自问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即便将来成为某县县尉,何广粟也大概率同如今汉室的县尉一样,只知道武事,却斗字不识。

从商更是不用提——在汉室,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做一个低贱的商户。

如此说来,何广粟所要争取的,也就很简单了:在有生之年,将自家一脉打造为将官之家,为子孙后代留下足够的阴萌。

何广粟自身已位居六百石,上升空间也不是很高,能做的,也就是从此好好培养儿子,并在将来穷尽一切所能,将儿子塞入一个更好立得武勋的军队。

至于儿子最终能达到怎样的高度,就全看何广粟的培养,儿子的勇敢,以及天神是否眷顾了。

如此不确定的结果,自然不是何广粟想要的;自然而然的,何广粟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何广粟前途有限,舒骏不是啊!

舒骏如今连三十岁都还没到,就已经成为了队率司马,并且得到了云中守魏尚这种几位粗壮的大腿倚靠!

不出意外的话,待等秦校尉升迁入朝,材官校尉一职,就要落到舒骏的头上。

而在何广粟看来,秦校尉如今已是卫尉丞,不过几年之后,待卫尉虫老大人隐退,秦校尉就将正式成为汉九卿,以卫尉的职务全掌强弩都尉了。

也就是说,舒骏很有可能在三十岁之前,成为秩千石,在战时拥有部分临机决断权的将领!

看上去,何广粟如今和舒骏同级,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但实际上,二人的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就好像后世,一个三十岁的男子,与一位二十五岁的男子同为副局级,但那个二十五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已经得到了某位省级干部的青睐,进入重点培养对象,并确定将接替直系上司,成为下一任局长了。

对于这样的人出现,很少有人会愚蠢到与之作对——绝大多数人的抉择,都是和何广粟一样:趁着人家还没飞上云端,赶紧留下一些情谊,好在将来得到一个粗壮的大腿。

与舒骏结为儿女亲家,便是何广粟所能想到的最自然,也最合适的‘抱大腿’渠道。

许下亲事,在军中也属于较为常见的,同袍之间表达感情,以及维持感情的手段了。

汉室绝大多数亲事,都是两个男人在从军服兵役时,感觉对方的人品值得信赖,旋即做出‘将来结为亲家’的约定。

同吃同住,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地经历,也会让两家保持极其友好的交往情谊,并对对方的人品抱以崇高的信赖。

从这个角度上而言,何广粟所做出的反应,其实也算是汉室特有的‘小市民’思想了——从军为卒,与某位和自己同级的战友结门娃娃亲,在汉室在正常不过。

至于‘苟富贵勿相忘’什么的,自也是保留节目了;无论二人中哪人将来富贵,都将对另一人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

就拿何广粟而言,待日后舒骏成为材官校尉,变成了上官,二人之间的‘准亲家’关系,也将对上下级和睦,以及战时的默契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何广粟自也能得到更多便利;毕竟比起一个不太熟悉,不知根不知底的上官,无疑是即将成为亲家的上官更值得信赖,也更值得追随。

在战时,何广粟不用担心舒骏会把自己推到火坑中,也不需要考虑能否取得战功——当有立功机会时,舒骏自然会在‘亲家’和‘下属’之中,做出明智的选择。

待等将来儿子长大,自己却只是一个基层县尉的时候,作为老泰山,且极有可能成长为军方大佬的舒骏,也必然会对女婿的未来做出一些努力。

只有这样,何广粟才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儿子达到千石的校尉一级,为何家底定坚实的‘将官世家’之基础。

而对于这一切颇有些‘算计’意味的筹谋,何广粟可谓丝毫没有愧疚。

——舒骏,也不完全是吃亏的那一方~

成为将领之后,舒骏若想取得成就,就肯定需要何广粟这样‘知根知底’,且值得完全信任的下属,为自己的战略目的冲锋陷阵。

在战斗中,若想对军队如臂指使,舒骏就需要不止一个‘何广粟’,来将自己下达的军令执行下去。

说白了,双方结为亲家,并非是何广粟占了一堆便宜,死皮赖脸抱了舒骏的大腿——舒骏同样收获了一个值得信赖,且知根知底的手足。

“舒司马以为,陛下为何将吾材官校尉留于萧关,反领代王军,及北军折返长安?”

确立了坚固的同盟关系之后,何广粟与舒骏之间,其实就很少讨论起各自的家事了。

何广粟整日想着建功立业,打造一个‘何氏’将官世家;舒骏更是志向高远,向着‘汉之李牧’的方向努力拼搏。

近似的诉求,使得二人之间的交谈内容,已经全然被战略战局,以及偶尔出现的朝野政局所取代。

“某以为,陛下此举,当乃信重吾材官校尉。”

闻言,舒骏几乎是不做思考,便淡然的吐出自己的看法。

看见何广粟脸上涌起一丝尴尬,以及有些不好意思袒露的疑惑,舒骏淡笑着拍了拍何广粟的肩膀,将何广粟手中的‘水’袋拿过。

“何司马试想:今天下,无一不以为代王乃反,换做代王,当真不会鬼迷心窍,萌生将错就错,顺势夺位之念?”

闻言,何广粟下意识瞪大眼睛,飞速转过身,扫视着身后左近有没有军卒。

只见舒骏稍挥挥手,示意军卒已被呵退,继而道:“便是代王果无反意,陛下又如何放心的下?”

“若代王明言未反,却留有后着,暗藏兵于萧关之外···”

说着,舒骏便露出一个‘你懂了吧?’的表情,旋即长叹一口气。

“陛下此举,乃以吾材官校尉为肱骨,信重者甚呐~”

言罢,舒骏便从墙沿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负手向着不远处的关口走去,似是要视察一番。

看着舒骏远去的背影,何广粟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远处,负手离开的舒骏却在何广粟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一个饶有趣味的笑容。

“年齿大了些,但终归是块璞玉···”

“可堪雕琢啊~”

暗自赞叹一声,舒骏便来到关外,巡视着关口防务。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逼宫长乐 “君侯,大军辎重之事,该当如何是好啊?!!”

未央宫,少府作室,一位满脸写着焦急中年官员来到田叔身旁,几欲泣血的拜倒在地。

自萧关一线传来‘代王大胜’的消息,朝堂中掀起一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歪风之后,张苍、王陵等一干皇党成员,便已悄然躲入了未央宫内。

须得一提的是,与后世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的禁省皇宫所不同,汉未央宫宫殿群,对于外朝臣子,是保持一定程度上开放的。

盖因为汉之未央宫,其存在意义不仅限于后世‘为皇帝居所’的地步——包括少府作室、府库,乃至于卫尉、郎中令属衙,其日常办公地点都在未央宫之内。

及至专门负责圈养御辇之马,以及存放御辇的未央厩,更是在这禁中皇宫之内,养着皇帝辇车所需的马匹。

寻常时日,少府、卫尉、郎中令三属官员打卡上班,都是要从未央宫北的作室门进入未央宫,然后再赶到各自的工作单位。

现如今,长安城可谓暗流涌动,陈平一党颇有再复去岁之举,再行废立的架势;这种情况下,皇党一系的官员为了自身安全,也为了未央、长乐两宫安全,都各自找了个理由,留在未央宫内疯狂‘加班’。

而相较于无官职在身的王陵,以及工作场所在宫外的张苍,田叔留于宫内‘加班’的理由算得上是最充分:今大军在外,一应粮草辎重皆须少府调遣!

不过借口归借口,这件事,也确实让田叔感到日夜难眠。

——即便撇开已‘下落不明’的刘弘大军,光是函谷关外的申屠嘉、灌婴、周灶大军,其战斗编制加在一起,就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淮阳守申屠嘉驻守的敖仓,除了有淮阳郡兵万人之外,后续从长安出发,‘为王前驱’的上百彻侯勋贵,以及各自率领的家兵奴仆,也‘明智’的停在了荥阳左近,口称‘为睢阳城内的大将军掠阵’!

灌婴大军更是不用多说,本就从长安带走了一万五千战员;从长安至睢阳,沿途又吸收了将近六万自告奋勇的青壮。

周灶所驻扎的丰沛,一开始虽只有从征越大军遴选而出的万余将士,但征越大军后续跟上来的编制,更是让丰沛一线的驻军推向了‘五万’这个层级。

光此三部大军,其战员就已接近十五万;若是算上民夫等非战斗编制,少府需要运粮供养的,已超过三十万张口!

其他如醋布、酱、果干、肉食等物资,田叔还勉强可以用少府府库所存,以及出钱外购来维持,但每月六十至七十万石的粮食,却是让田叔为之辗转反侧···

去岁吕太后驾崩之前,本就斥重金,遍赏了内外朝臣勋贵,接着先是诛吕之乱,后世陈平默许少府被各方分食;少府库存,相较于寻常时间早已大幅缩水。

虽然刘弘之后收回了陈平‘赐’给朝臣百官的少府物资,又以主爵都尉推行了粮食保护价政策,但少府的状况,在面临三部大军在外的情况下,仍旧是捉襟见肘。

从安陵杜氏搜刮的粮草,以及主爵都尉属衙细水长流,一点点吸收入府库的粮米,再加上长安粮商家族,在失去各自的家主之后甩卖给主爵都尉的粮食,少府原本堪堪维持住了‘存粮百五十万石’的局势。

若非这场战争,少府完全有机会凭借这一百五十万石粮米,将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推广提上日程——在新丰、蓝田、甘亭三处设立主爵都尉分部,甚至已经被田叔提上了日程!

但现在,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在少府存粮达到百万石之前,主爵都尉名下的‘售粮处’,有且只能有东市那一处。

道理很简单:主爵都尉达成粮食垄断的最基本要求,便是有能力对粮食收售进行无限量吞吐;即无限量收购,以及无限量出售。

有人要卖百万石米,主爵都尉必须眼皮都不眨的吃下;有人要买,也同样要眼皮不眨的搬出来!

倘若有一天,发生‘有人要卖米,主爵都尉却买不下’或‘有人买米,主爵都尉却没米可卖’的状况,那主爵都尉安身立命的根基就将彻底崩塌,百姓对于‘粮米官营’的信任,也将不复存在。

无限量收购,对于田叔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少府别的没有,但几万万钱,还是可以很轻松的掏出来的。

——在吕后明文规定‘私人不得铸钱’的现在,全天下唯一一处可以合法印钱的,只有少府!

哪怕没钱,田叔也可以想办法搞到一批铜材,然后铸钱购粮。

问题的关键,出在‘无限出售’一项。

尤其是今年,汉室天下大战丛生,粮食消耗陡然加剧,田亩又因为战争而不同程度被荒芜,粮食产量必然会减少的情况下,少府的存粮,已经在飞速降低。

——现如今,少府在东市的‘主爵都尉售粮处’,都已经是到了即将崩溃的地步!

也就是田叔死咬着不放,坚决不同意暂时停止售粮,否则,主爵都尉很有可能在十数天之前消失在东市之中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田叔对于主爵都尉,以及天子对此属衙的期待,可谓是知之甚详。

光是从本次战争中,主爵都尉对安定关中,起码是安定长安人心发挥出的作用,就足以证明天子的正确:粮米,是民心之根本!

在萧关传来‘天子大败,下落不明’的消息,长安人心惶惶之际,主爵都尉售粮铺高挂着的‘米石九十钱’的竹牌,以及铺内堆满的米袋,都成为了长安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米石九十钱。

简简单单五字,便将历代掌权者为之担忧,穷思安定之法的‘民心’牢牢攥在了中央,攥在了刘氏手中。

就因为主爵都尉的存在,长安物论甚至产生了极其自然地转向:圣天子泽披天下,仁义爱民,心系生民疾苦;今纵遇困,亦当为太一所佑···

过去这段时日,甚至有超过一半的长安百姓,自发的进行着早晚祷告,为这位下落不明,却时时将百姓生计挂在心头的少年天子祈福!

就连朝臣中,因‘识时务’而跳的太欢的几人,都在走夜路的时候挨了闷棍,从而夺回了家中,‘闭门谢客’起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田叔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情况糟糕到何等境况,无论陈平迎立新君的说辞有多么合理,只要刘弘能出现在未央宫北阙,长安,就将追随少年天子,战到最后一刻,最后一人!

如此民望,足以让田叔将所有的顾虑都甩到一旁,哪怕拼着自己没饭吃,也要穷尽所能,维持主爵都尉唯一一处售粮铺,在东市屹立下去。

太祖高皇帝能拥有如此民望,都得是‘约法三章’之后!

高皇帝之约法三章,如今甚至已经成为了汉室律法的中心思想!

先孝惠皇帝更是穷尽一生,都没能得到长安百姓如此拥戴。

如今,少年天却子以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将长安,将关中人心笼络到这种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田叔再清楚不过···

只要能平安成人,少年天子刘弘,就将成为汉室第二位明君雄主!

而明君在位,就意味着贤臣出仕,盛世即将降临!

如此一来,张苍、王陵、虫达等老臣,乃至于田叔、吴公等后来者,在接下来几年的使命也就很简单了:为天子保驾护航,为汉室即将面临的盛世充当卫道士。

田叔所要做的第一点,便是将刘弘第一个政治成果:主爵都尉保下来,并穷尽毕生所学,将其发扬光大。

罪加于己身,功呈于上——此乃亘古不变之职场准则。

话虽如此,田叔却也不能为了主爵都尉,而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全部甩下不管。

而在现在,汉室中央面临内部战争的时间点,田叔的本职工作,也就是保证大军后勤辎重。

自四月除内战办法时起,少府的府库实际上就已经进入了全马力运转之中,无论是铸钱的‘银行’,还是制造武器军械的部门,乃至于晒制醋布、反复蒸煮粟米饼的粮食部门,都已经进行了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

但高负荷运作,也仅仅只是能将已有物资转化为军用物资的速度加快。

对于某些本就匮乏,且短时间无法大量获得的物资,少府属衙,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钱,少府可以找铜、找钱浇筑;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田叔甚至可以请求太后下达懿旨,首级勋贵大臣家中的铜制品,拿去铸钱凑足军费。

武器装备,以及箭矢、弩矢等消耗品,少府也能用丰富的库存,以及临时生产来完成。

但粮食,却是让田叔无可奈何···

关中就着几十万户人家,几千万亩农田,每年的产出,都在一个十分恒定的区间之内!

说白了:关中满共就那么多粮食。

更不提年初,关中刚爆发一场‘粮食紧缺危机’,使得百姓在危机之后,本能的囤积了不少粮食,更使得关中市面上的粮米骤减。

粮商已经被中央杀鸡取卵般吃下,百姓手中非但抠不出粮食,反倒要通过主爵都尉不断供应粮食;田叔只能坐视‘少府无粮’的现状,又不得不为之寻找解决方案。

经过数个月的消耗,如今少府府库,存粮已经不到五十万石了!

人是铁,饭是钢——即便睢阳、荥阳乃至于丰沛一线都没有爆发战争,但大军在外,不管打不打仗,饭都是要吃的。

就拿灌婴大军来说,接近八万人的战斗编制,加上接近同等数量的民夫,超过十五万人堆积于睢阳,每个月,就是三十万石粮食的消耗!

自五月初抵达睢阳,到现在的七月初,两个月的时间,光是灌婴大军,就让少府府库中足足六十万石粟米蒸发。

而按照朝堂与灌婴大军的约定,再过五日,下一批运粮民夫就将折返长安,将灌婴大军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所需粟米三十万石,运送至函谷关外的睢阳防线。

这让田叔顿时汗毛倒竖,内心被一股深深地危机感所充斥!

再被拿走三十万石粟米,那少府剩下的粟米,就将不足二十万石!

早在主爵都尉属衙建立之事提上章程的时候,少年天子就已经明确告知过田叔:主爵都尉之存粮,万万不可低于四十万石!

而这‘四十万石’的高压线,仅仅是长安二十余万百姓一个月的口粮而已;生活在长安城周围,乃至于更远的关中百姓,还没被计算在内。

即便对算数算不上精通,田叔也不得不承认:天子所定下的‘四十万石’红线,的确是主爵都尉,准确地说是少府存粮,所能接受的最低临界点了。

道理很简单:如果连声称‘保障百姓有粮食用’主爵都尉,及其身后的少府,府库中连供长安百姓食用一个月的粮食都没有,那主爵都尉就将失去其存在的意义。

面对卖不出粮食的主爵都尉,长安百姓绝对会用脚投票,将这个买走自家粮食,却让自家没有粮食可吃的部门撕碎。

即便是在后事,百姓碰到困难,第一件事都是找官府,更何况是在这西元前的汉室,面对皇帝亲自设立的主爵都尉呢?

少府剩粮四十七万石,灌婴大军的三十万石粮食又要给,天子定下的‘最低四十万石’的红线又不能破···

“唉,也不知陛下今在何处,可知少府之状况,长安粮草之紧缺?”

对于刘弘地应对计划,皇党一系实际上都并不十分清楚——除张苍、王陵二人之外,其余人都只知道,太后张嫣,如今仍安坐长乐,并交代大家‘一切如常便可’。

而作为宣平侯张敖,即张嫣之父家中门客,如今执掌长乐宫宫禁的‘卫将军’,田叔还是从太后口中,得知了计划的一部分。

正当田叔因天子之策感到稍稍安心,又因粮食问题感到为难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田叔面前。

“禀卫将军!丞相携朝臣卿公共至长乐,意欲入宫拜厄太后!”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十世之仇 “太后有旨:今陛下御驾亲征于关北,齐贼叛军作乱于关东,值此中枢无主之际,朝堂卿公当恪忠职守,以保民之生计,社稷之安定。”

长乐宫西宫墙之上,一道气质温润淡雅的男子孑然而立,向宫墙外请见的朝臣百官,转达着太后张嫣的旨意。

宫墙之外,却是人头攒动;几乎一半以上的朝臣,都出现在了丞相陈平身后。

“烦请谒者通传:丞相陈平,有要事欲告与太后知。”

说着陈平费力的稍弯下腰,拱手道:“此事,关乎太祖高皇帝之江山,先孝惠皇帝之宗庙,吾汉祚之社稷!”

“太后纵万忙,亦当召臣等入长乐,道明个中利害。。。”

言罢,陈平直起身,目光淡然的望向宫墙之上,那道孑然而立的身影。

“丞相还请回。”

怎知那谒者丝毫不惧,其气质中天然带走的温和与淡然,饶是隔着半道宫墙,也是让陈平及其身后跟随的朝臣感到一阵气和。

“自陛下御驾亲征,太后便日日居于长信宫,为陛下祈福于祖宗神明。”

“丞相位极人臣,贸然打扰太后清修,恐与人臣之道相左?”

三言两语之间,那青年谒者便讲陈平面上的淡然打乱稍许;反观少年脸上,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让人忍不住亲近的和气。

“呔那小儿!可知今陛下大军。。。”

“内史!”

刘揭一声厉呵未毕,便被面色复归淡然的陈平所打断。

——开什么玩笑!!!

哪怕小皇帝御驾亲征的大军确实被全歼,朝堂在做好充足准备之前,都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更何况如今小皇帝下落不明,要想从这件事取得最大的利益,那就必须尽量延迟朝堂承认该结果的时间点。

最好,当然就是将此事,拖到代王入京。

那样一来,“代王攻灭天子大军”也可以试图运作成“代王不忍伪帝沐猴而冠,遂面斥于彼;伪帝怅然落泪,逃亡天涯”的美丽童话。

在长安百姓知道这个童话之前,代王也早就在朝臣百官的拥护中,在高庙祭祖继位了。

重新整理一番思绪,陈平再度望向宫墙之上的目光,明显不见方才下意识带着的那丝轻视。

“依汉律,谒者,乃负唱喏拜谒、口通内外之责。”

“吾汉家自太祖高皇帝之时,亦有朝臣拜会太后,言以朝政利弊之循。”

说着,陈平便桀桀一笑,讲谒者先前的话语,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了谒者。

“阁下一介谒者,反代太后拒朝臣百官之朝请,老夫以为,阁下之为,或有些许逾矩?”

“彩!”

“丞相所言甚是!”

“自谒者仆谒汲忡贵幸,宫中谒者骄狂之风遂欲烈!”

“今丞相面驳此撩,实老成谋国,框扶国本之举!”

刘揭的彩虹屁,并没有引来太多人的符合;陈平身后的绝大部分朝臣都面色凝重,目光紧缩陈平那道沧桑的背影。

就连陈平都没有做出表示,而是傲然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的青年谒者。

正当尴尬不已的刘揭悻悻然退后时,一道似无敌意,却又满是锐利的目光注视而来!

没等刘揭找寻到那道锐利目光的发起点,那令人浑身不适的感觉便悄然消逝。

“鄙人所言,俱乃太后口谕;丞相欲究鄙人指责之失,自有他时。“

“今之首重,乃丞相携百官而至长乐,蔑视太后之命,意欲强朝未央。“

即便是将话题拉回,将陈平的正式目的揭露之时,那谒者也仍旧保持着气度,面上带着那仿佛镶嵌上去的温润笑容。

“鄙人只一言:丞相欲朝太后,而太后未允。“

“丞相果欲悖逆人伦,至吾汉家孝道人伦之国策不复存焉?“

闻言,陈平眉角肉眼不可见的一挑。

“倒是块璞玉啊。。。“

“可惜啊。“

只为这个年轻谒者默哀半秒,陈平面色陡然一肃!

“诸公卿曹,举刃!“

“随本相同入长乐,拯太后于贼子之手!!!“

※※※※※※※※※※※※※※※※※※※※

“谁敢?!!“

一声中气十足的男性吼喝,让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的长乐宫西墙之下,为之顿然一滞。

在陈平,刘揭,朝臣百官,以及那位青年谒者的注视下,一位老者,在一群年龄各异,却无一不战意盎然的官员陪同下,从紊乱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不时发出干哑的轻咳声。

“几杖!“

“那是何人?“

“嘘~噤声!“

在人群的讨论声中,那老者的面容,终于显露在众人面前。

不过数息之内,长乐宫外聚集的朝臣百官,平民百姓,乃至于宫墙上的甲士,以及那青年谒者,无已不深揖在地。

“后学末进XX等,参拜安国侯,敬问老大人无恙!“

即便是身为汉室丞相,如今临时摄政的陈平,亦是不得不做出晚辈之礼,深深一拜:“曲逆侯平,参拜老太傅。。。“

安国侯,王陵。

自刘弘坐稳皇位以后,便逐渐在朝堂销声匿迹,却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忘记的存在!

太祖高皇帝末年,吕后深恐亲子刘盈以此未壮之年无从执掌天下,遂向高祖刘邦提出了那道流传百世的难题:萧相国之后,何人可为汉之相国?

刘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平阳侯曹参,具治国之才,安国之能,可为萧何之继任者。

闻言,吕后看了看年过耳顺的萧何,再看了看更老的曹参,值得扶额长叹,再问道:曹参之后呢?

这下,刘邦犹豫了。

至于刘邦片刻之后,告于吕后的答案,在如今汉室已是人尽皆知。

——安国侯王陵,公忠体国,忠心位谋臣之首;虽无治世之才,然可做安国之用。

曲逆侯陈平,其才不输曹参,然终归资历尚浅;骤居高位,难服于朝臣。

且曲逆年齿过青,阅历不丰,虽有强国之谋,然无安国之断;当多加历练,以效安国侯之长。

曹参之后,王陵继任相国之位,以休养生息,养民安富;待曲逆侯得以长进,再任之以为相,以谋励精图治,兴吾汉室之强。

刘邦的军事才能,在后世各有议论,有人认为上佳,也有人认为其鲸吞天下,全凭韩信。

执政才能更是一边倒:无论是经济破坏政策——三铢钱,亦或是乱七八糟的礼法,都证明刘邦的属性,在“治政“一项上严重偏科。

但无论古今,无论中外,历史研究界对于刘邦的一点,可谓毫无异议的赞扬。

——识人之明。

韩信,萧何,樊哙等人自是不用多说,光是刘邦一介荒野莽夫,能从故楚贵族项羽手中夺得天下,就足以证明一切。

起码就目前而言,刘邦的预言,以近乎百分百的准确率应验着。

如曹参度量无限,如王陵安国,再如,陈平谋而无断。。。

“昔者,太祖高皇帝尚在之时,便以老朽为安国侯,而已丞相食邑曲逆。“

费劲好大力气,才在田叔及虫达的搀扶下道出心中所想,王陵长叹一口气,便吐出一句另陈平面色赤红,几欲拔剑的话语。

“呵呵。。。安国,曲逆。。。“

调整气息过后,王陵苍老的声脉,便响彻长乐宫西宫墙之外。

“世人皆知,论识人之明,天下无有出太祖高皇帝之右者。“

“然老朽万万未曾想,高皇帝竟于二十载后之事一语中的!“

再度调整一翻紊乱气息,王陵半咳半笑间,令天地之间先去漫长的沉寂。

“老朽有无太祖高皇帝所言之安国之能,此尚不可知。。。“

“然丞相陈平,果如太祖高皇帝所言,乃以曲道,行谋逆事之乱臣!!!“

一语出,长乐宫外,包括陈平在内的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不知做何反应。

王陵所言,毋庸置疑,通通都是扯淡。

——陈平的爵称之所以是曲逆侯,完全是因为符合陈平食邑五千户之县,最终只有曲逆县符合要求。

而王陵之所以有“安国侯“的爵位,则完全处于掌权者,即太祖高皇帝刘邦对关内侯的美好期望。

如申屠嘉之固安侯,田叔之义安侯,都是同理。

但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所表达出来的涵义,以及带来的影响,是不同的。

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王陵今日所语,换做任何一个人,包括皇帝刘弘,都会引起别人的质疑:骤出此言,莫非诽谤污玷之意?

但王陵,属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说出这句话,却不会被怀疑真实性的人。

盖因为太祖高皇帝留与吕太后的遗命之中,王陵,是那个没什么才能,只知道忠心的人。

而陈平,则是除忠心及决断之外,毫无弱点的人。

最为关键的是:王陵,是受太祖高皇帝遗命,培养陈平成长为一个合格汉相得人。

“太后遣谒者通传,明言无意面会丞相及朝臣百官“

“然丞相悖逆太后之命在先,意欲持刃闯长乐在后?“

“老朽今年后耄耋,实思有不敏,敢请丞相解老夫之惑?“

长处一口气,王陵眨巴着已有些视力受阻的眼眸,手中几杖一下下敲打在地。

“吾汉家,自太祖高皇帝时起,便以孝为治国之方针要略。“

“何以至丞相之面,汉天子尚需早晚请安,日夜挂念之大汉皇后,反尤不如妇人,当任由丞相欲会则会,欲面则面?“

老长一段话吐出,老王陵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但那双似有白障阻隔的眼眸,却久久停留在陈平同样苍老的面孔之上。

“老朽虽为白身,然亦受太祖高皇帝委以重托。“

“今日,老朽便斗胆问上一问。“

“诸公卿曹,究竟意欲何为?“

“丞相!“

“意!欲!何!为?!!“

振聋发聩之词,让长乐宫外的章台街,陷入了漫长的跪静之中。

每一个人都能真切的体会到: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无数围观百姓将困惑的目光,撒向聚集在长乐宫外的百官,以及位于最前的汉相陈平。

被长安万千百姓,以一种极其不信任的目光注视着,陈平顿感如坐针毡。

最终,陈平只得咬牙出身,躬身一拜。

“安国侯容禀。“

“自陛下御驾亲征以北上萧关,欲亲呈代王太子身死之故日起,太后,便再无现身于百官朝臣之面。“

“老夫年今七十有四,仕汉三十载,自知吾汉家国策者何,安身立命,统御天下者为何。“

“然今太后数旬不见,长乐尽操于谒者,及奉常之手。“

说着,陈平不忘瞥一眼刘不疑所在的方向。

“老夫为太祖高皇帝不弃,以为汉相;江山,社稷,宗庙之安危,亦乃老夫之职权所在。“

“老夫今日之举,并无祸乱朝纲,颠覆纲常之意。“

“只太后之安危,系天下之安定,老夫身之以为丞相,不敢不慎。。。“

言罢,陈平再拜:“万望安国侯,明查!“

陈平心里清楚:此来长乐,陈平唯一的目标,是见到太后,并说服太后认可大王即位一事。

陈平想过,太后张嫣会如何难搞定,册立代王一事,又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的心血。

但陈平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连长乐宫都还没进去,就被安国侯王陵,这块汉室官员万万不敢招惹上的老骨头所阻拦。

太后,陈平是一定要见的。

如果见不到太后,那大王登基一事且先不论成败,几遍最终事成,也将与陈平毫无干系。

但与王陵正面硬刚,同样不在陈平的选择之内。

——根据太祖高皇帝临终遗命,王陵,是陈平半个老师!

在这个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且极其注重孝道的时代,陈平别说王陵做对了,哪怕是出言顶撞,那也得背负着“忤逆师长“的道德风险的。

正当陈平为王陵感到无可奈何,百官又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宫墙之上,中午传来一到内寺宦者的声音。

“太后诏命:着丞相曲逆侯平,入宫觐见~“

一声漫长的拖音,终于为此事画上了重点。

而在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先前那个青年谒者的目光,紧紧锁在了内史刘揭身上。

“敢招惹吾袁盎。。。“

“刘揭,吾记住你了!“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太后之怒 “除右相,都有何人至宫外叫嚣?”

长乐宫长信殿内,太后张嫣不慌不忙的坐回御榻,询问着身边的亲信宦官,李信。

“禀太后,内史、典客,及朝臣有司近百人,皆随右相至宫外。”

“少府、卫尉闻之而至,安国侯随行;此刻,御史大夫、左相、廷尉诸公,亦已至宫外···”

闻言,张嫣缓缓点了点头,端坐于榻上,又稍昂起头。

“宣右相觐见。”

看着陈平在殿门处解下腰间佩剑,脱下脚上布履,张嫣心中不由长叹口气。

“吾儿阿吾儿,也不知此等计策,终究是对是错···”

张嫣正自语间,陈平已步入殿内,拱手一拜。

“万望太后唯太祖高皇帝之江山社稷计,以允臣之所议!”

汉立于秦之遗骸之上,秦又是结束战国,统合八荒者;如今汉立不过二十余载,战国时期的风俗遗留,在汉室仍旧十分浓厚。

战国之时,诸子百家闪耀于神州大地,为了完成各自的报复,建成自己心目中的乌托邦,百家士子可谓是倾尽所学,欲助其国完成统一大业。

最终胜出者自是人尽皆知:秦始皇帝嬴政,凭借秦关中之险要地形,吕不韦、李斯等能臣辅佐,奋七世秦王之余烈,重扫灭六国,一匡诸侯。

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有苏秦、张仪等纵横家代表人物,有李斯这般的荀子门徒,法家士子,也有吕不韦这般着书立说,底定‘杂家学说’的大能。

然而到了汉室,诸子百家几乎尽皆凋零,以安民养民,无为而治为中心思想的黄老学,成为了汉室显学。

若说如今天下,能有多少人明白陈平此时开口就是‘唯江山社稷计’的劝谏方式,那张嫣,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人。

盖因为张嫣之祖父张耳,乃重立赵国宗庙的赵王!

作为战国时期的遗老遗少,张耳对于行走于列国之间,危言耸听以谏国君纳策的士子可谓嗤之以鼻。

而张嫣在成为孝惠皇帝的皇后之前,父亲张敖,也将诸子百家的特点,大致告于了张嫣。

——荀子之后,穷思变法,以武图强,其效虽显,然注定不能持久。

——墨翟之徒,以其三表之法而行天下,其器具之能举世无双,然其政言颇以悖逆;可为匠作之用,而不可为显学。

——仲尼之言,多以纯善无知之孺子信之,以乡贤为治国之要,其思故善,然其言甚谬···

除此之外,张嫣还在无数个不经意的时刻,听闻父亲说起过诸子百家的利弊,也包括黄老学为何能成为汉室显学。

而陈平此时的嘴脸,便将张嫣记忆中所尘封的那段,关于‘纵横家’的记忆唤醒。

张嫣至今还记得,那是一年冬天,邯郸城较之往年更加寒冷。

一位士子前来拜会祖父,却因言语失当而被呵出王宫;那士子在被武卒架出王宫时,更是屡屡口出狂言,然终是没能躲过被摔在王宫之外的命运。

那是,父亲便抱起了自己,面色鄙夷道:纵横之说,显于苏秦、张仪之时,乃者以危言耸听,而挟故六国惶恐割地,故秦日益强盛,而六国渐弱。

及至纵横之士子,多胸无点墨而大言不惭,因一己之私而祸及一国,视私怨远甚于伦理纲常,天下大义之狡诈小人!

当时,张嫣还不知道父亲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出于对父亲的信任,而将那些话记在了心中。

直到现在,陈平进入殿内,连礼数都撇在一旁,而扬言‘汉室危急存亡’的时候,张嫣才知道父亲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右相且坐。”

不咸不淡一句轻叹,顿时将陈平营造的氛围驱散!

待陈平看清张嫣目光中的淡然之时,‘先入为主’的打算,已经消失在了陈平的计划之中。

“唉···终归是王族之后···”

无奈的哀叹一起,陈平只好跪坐于殿旁筵席之上。

——若想让代王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太后张嫣,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哪怕今日陈平不来,代王刘恒今日长安之后,也必然会穷思他法,争取太后张嫣认可其皇统。

盖因为在汉室‘以孝治国’的政治大背景之下,皇位的合法性,必须要得到太后认可!

具体到现实之中便是:汉室册立储君的诏书,必然是太后懿旨,而非皇帝御旨。

就是说,连皇帝要册立太子,都不能一言而决,而是要说服太后;皇子要想成为储君,也不单单要得到皇帝老爹的认可,还要得到太后祖母的认同。

即便皇帝手握大权,太后毫无权柄,在‘以孝治国’的国策之下,太后仍旧保有对储君人选的‘一票否决权’——不在册立储君的诏书上用印即可!

只要皇帝还要点脸,就不可能做出‘逼迫母亲用印’的荒诞事。

而现在,天子刘弘兵败逃亡,下落不明;代王刘恒成为皇帝,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说白了,哪怕陈平此时想阻止,都未必能让刘恒第二次与皇位失之交臂。

在这种情况下,陈平要向在新君继位之后,仍旧保有自己崇高的地位和权柄,就必须为刘恒做点什么,以做投名状。

思来想去,对于现在‘兵强马壮’,登基在即的刘恒而言,唯一可以称得上是问题的,也就只剩下太后张嫣了。

唯有在刘恒尚未抵达长安的现在,替刘恒解决掉挡在皇位前的最后一道阻碍,陈平才有可能弥补刘恒心中,由于半年前那件事而产生的嫌隙,并得到信任与重用。

事实证明,聪明人并非只有陈平一个。

不单单陈平因为这种考虑而决定逼宫长乐,朝臣中的其余‘俊杰’,也都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手段,在新君刘恒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从龙扶立,绝对算是封建时代投入最小,收获最大的功劳。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需要拼命厮杀,也不需要承担太大的风险;而收获,却是上不封顶!

再加上如今这种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状况,让这份本就滔天的功劳,更让长安朝臣兴奋——扶立刘恒,其利益绝对比扶立某位皇子大得多!

按理来说,这种送上门的功劳,没有人会愿意与人分享;只不过,其余人都没有足够崇高的身份,才不得不将功劳的最大一部分留给陈平而已。

在大半个朝堂的拥戴下,将‘扶立代王之功’的大头预定,陈平自然是要完成群体的共同诉求:搞定张嫣。

原本在陈平想来,张嫣不过一稚嫩妇人尔;别说政治手段了,恐怕连宫中下人奴仆,都不一定能管得住。

——这一点,早在张嫣幽居未央宫时,就展露在了陈平面前。

所以,陈平自然地便想到了战国时期,苏秦、张仪们横行诸国的手段:吓唬。

想来张嫣一介毫无见识的妇人,必然会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最终答应自己?

只能说,陈平的理想太过美满,现实,又太过悲惨···

“哀家闻,右相携朝臣百官之长乐,欲非面哀家不可?”

“即是面会,右相何以鼓噪百官亮刃于宫墙之外?”

轻轻询问一句,张嫣便淡笑着自语道:“丞相之所为,颇得项王昔日鸿门之姿呢···“

闻言,陈平慌忙来到殿中央,颤巍巍跪倒在地:“臣,万万不敢!”

做出恐惧的模样,陈平心中却是狠狠拍了一下额头:好嘛,又来一个。

——开口就是扣大帽,张嫣这作态,简直就是小皇帝第二!

“这小皇帝,并非太后亲子啊?”

——怎么就这般相似呢?

只疑惑片刻,陈平便不得不为自己的举措,给出一个合理得解释。

“臣闻陛下大军败于萧关,陛下下落不明;代王又兵逼长安,一路畅通无阻。”

“值此之际,臣万不敢将此间事告于民知,亦恐江山缥缈,故欲至长乐面会太后,以商对策···”

说着,陈平无奈的做出一副‘安心’的模样:“见太后旬月未出宫,臣恐有乱臣贼子欲加害于太后,故情急而亮刃,以保太后躬安···”

看着陈平面不红,心不跳的将自己的举动解释为‘担心太后’,作为当事人的张嫣呆愣之余,终于意识到,皇帝儿子临行前那几句隐晦的交代,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便政事邪?”

张嫣心中,产生了一个令她震惊的认知:难道政治,就是颠倒黑白,b脸不要吗···

“太后,太后?”

正呆愣间,一阵轻微的摇晃从衣角传来,终于将张嫣的思绪,拉回殿中匍匐着的陈平身上。

抬起头,对李信做出一个感激的眼神,张嫣便轻启朱唇:“即如此,倒是哀家错怪右相了。”

说话间,张嫣的语气自然地带上了温和:“去,将丞相扶回座席。”

等陈平在寺人的扶持下坐回筵席,张嫣方又淡然道:“丞相心系宗庙社稷,此诚吾汉家之福焉。”

“只不知,丞相所言之事,乃从何而来?”

说着,张嫣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皇帝此番御驾亲征,乃面会代王,以劝代王节哀之意;何至与双军交战,及至皇帝大败?”

“依哀家之见,此不过齐地贼子暗藏祸心,欲以此乱长安民心耳。”

“如此浅显之理,纵哀家一介女身亦窥明,右相国之柱石,莫非勿知?”

将这段皇帝儿子临走前交代下的话语一口道出,张嫣便做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满是疑惑地望向陈平。

张嫣这幅模样,却让陈平心中最后那丝本能的怀疑驱散,将‘小皇帝确实兵败’之事,从‘不确定’一栏中取出,归入‘确定’一栏。

陈平甚至从张嫣面色上的欲盖弥彰之中,得出了一个令他振奋的结论:太后,必然是知晓小皇帝的状况的!

而太后做出这番作态,莫不过是幼稚的政治把戏罢了——如高祖驾崩,吕后秘不发丧那般。

这一刻,陈平终于觉得,自己距离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且再无变数。

心态发生了转变,陈平的语气也是陡然轻松了起来。

“太后之言虽有理,然今之局,远非太后所言那般···”

说话间,陈平面上,已是带上了愁苦。

“据内史所得之报,陛下与代王大军激战于萧关之外;关内传言:陛下大败,大军溃散。”

“臣亦无从信之,乃遣人暗探;怎料萧关,此时已掌于代王中尉宋昌之手···”

“太后~”

说着,陈平不忘挤出两滴泪水。

“老臣受太祖高皇帝托付江山之重,断不敢以此宗庙社稷之事,欺于太后啊~”

“今陛下生死难料,长安防务空虚,代王大军不日,便将兵临长安城下啊···”

陈平绝望的泪水涌下,将正在承受额头撞击的木地板染湿;陈平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叩首不止,似乎真的对刘邦感到愧疚万分。

“老臣行将就木,纵遇贼子加之以戈矛,亦无有所憾;然太祖高皇帝之宗庙,断不可倾绝啊···”

在陈平不时撒去的余光之中,太后张嫣正极力抑制着紧张;但那副强自调整呼吸的模样,在陈平眼中,却成了‘张嫣破防’最真实的写照。

“为今之计,老臣为昧死一言,以求太后恩允。”

“策代王刘恒以为天子,继汉宗庙社稷!”

说话间,陈平抬起老泪纵横的脸,语气中满是绝望过后的木然。

“代王乃高皇帝血脉,得立,亦当尊奉太后于长乐;刘汉国祚,亦当无有倾覆之虞···”

“及至臣,已无颜面会太祖高皇帝、先孝惠皇帝;当以发覆面,承祖宗神明之诛···”

言罢,陈平木然一叩首,旋即直起身,做出一副无颜苟活的模样,暗中却等候着张嫣的答复。

在陈平看来,如今这般局势之下,张嫣也断不会做出无益之举,从而失去祥和的晚年生活。

但张嫣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陈平的预料之中。

“来人!”

“右相口出狂言,意欲颠覆宗庙,似神智昏聩!”

“送至太医属,令医官好生诊治!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南越武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代军大胜天子所率之中央大军、天子下落不明的消息从函谷关传出,抵达了关东各地。

荥阳、睢阳一线的驻将,如申屠嘉、灌婴等人,自是早就收到了长安发来的急报,对此没做出太大的反应;反倒是驻扎于丰沛一线的周灶大军,发生了一定程度的骚动。

申屠嘉岁所驻守的荥阳-敖仓一线,后续赶来‘参战’的彻侯勋贵集团也是隐隐不安起来;若非申屠嘉手中的天子节,荥阳很有可能已被某位功勋卓着的勋贵所掌控。

后方和前方两道防线不稳,让灌婴窃喜起来,从而将南、北方向的探查工作忽略。

便是在这种微妙的时刻,驻扎于淮阳郡、楚国境内的楚军,悄然踏上了梁国的领土。

及至于梁国北,一只原本应该赶赴燕、代、赵交界处的精锐部队,也悄然经由赵国南下,抵达赵国与梁国的交界之处。

当消息传至汉室南方之时,越地霸主,南越王赵佗,正在王宫之内,观赏着眼前新打造的辇车。

这辆辇车,由百年陈木以作车厢,黄缯以作车盖,车衡的左边,还有一根作装饰之用的犁牛尾。

黄屋左纛。

封建时代,帝王的专属特权。

在如今汉室,帝王,即天子的特权,除黄屋左纛之外,也仅有十二琉冠冕,以及那块由和氏璧篆刻而成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普天之下仅一只,赵佗自是弄不到。

但黄屋左纛和十二琉冠冕么···

“陛下,长安探作来报:小儿御驾亲征于萧关之外,大败于代王之手,今不知下落!”

闻言,赵佗猛然一拍手:“彩!”

“速召丞相至宫内议事!”

兴奋之余,赵佗不忘目带贪婪的扫一眼自己的‘御驾’,并交代寺人,将辇车好生安置,严加看管。

回到王宫之内,赵佗不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自接替死去的上官任嚣,成为南海郡尉之后,百越之地,已逐渐归于赵佗的掌控之中。

桀骜不驯的本地部族,也在赵佗大开后-宫,与各部头人成为姻亲之后,逐渐变得顺服。

而丞相吕嘉,便是赵佗在收服本地部族期间,发现的一块璞玉。

“相国臣嘉,谨拜陛下。”

思虑间,赵佗就闻殿内传来一道朝气蓬勃,又字正腔圆的秦腔。

若说如今南越朝堂之上,有何人对中原文化的接受度最高,那无疑便是丞相吕嘉。

这位出身越地,二十岁之前只字不识,完全没有读过书的‘野人丞相’,在短短几年之内,就成长为了赵佗镇压百越之地,自立为南越王的手足臂膀。

对于南越的未来,这位丞相,也有着十分独到的见解:越地多湿气沼池,民桀骜不驯,未经开化;若欲为王霸之业,首当其冲者,当效法中原,以开民智。

除闻吕嘉这个看法之后,赵佗可谓是惊为天人;对于越人‘野蛮粗鄙’‘刀耕火种’的固有印象,也是因吕嘉一人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帮自诩为勾践后代的越人,绝对不是华夏通俗意义上的‘野蛮之人’!

“丞相且坐。”

淡笑着请吕嘉在身旁坐下,赵佗便坐回卧榻,将中原传来的消息一并道出。

在赵佗看来,如此良机,自己的丞相必然不会放过,也必然会帮助赵佗统合本地部族,北上中原!

说来,南越与中原,即汉室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在过去数十年内,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复杂历程。

汉室立,赵佗称王,高祖刘邦遣使劝说赵佗,使赵佗最终接下了‘汉·南越王’印,成为了长沙王吴芮那样的汉室外藩。

但没过几年,高皇帝驾崩,新帝未冠之年而莅临神圣,一应大权流于吕太后之手。

从那时起,南越与汉室之间的矛盾,便愈发尖锐了起来。

即便未曾谋面,赵佗都不得不对那个权倾天下的女子赞叹一番:若非女身,吕太后必有帝王之才!

——掌权之后,吕太后便正式下令:关闭高皇帝设于汉-越边界的商市,严格管控铁、铜等物品流通!

只此一着,便让赵佗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百越之地,虽远在越王勾践之时,便已有了‘以为中原民’的记载;但由于地势原因,百越与中原文化之间的交融,还停留在十分落后的阶段。

读书认字,精耕细作且不说,就连刀耕火种这种在中原意味着野蛮的耕作方式,都是赵佗带给南越百姓的!

在此之前,越人对于耕作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撒一把种子,明年来收获’的远古时期。

赵佗又希望以此山川阻隔之地为王霸之基,有朝一日图谋北上;首当其中的,自然是金属农具的普及,以及军备的发展。

而汉室一言不合,就切断铁、铜贸易的渠道,无疑是踩到了赵佗的痛处。

在过去这十几年内,赵佗早就单方面宣布了脱离汉室,携整个南越独立,并不再接受长安下达的指令。

半年之前,得知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女人即将死去之后,赵佗更是脑袋一拍,以统合百越之地为志,自号南越武帝,出入称警!

果不其然,赵佗称帝一事,果真引来了吕太后的暴怒——黄屋左纛都还没打造完成,周灶大军,便已进入了处于汉越边境的长沙国境内。

当是时,赵佗第一时间召集大军,赶赴南越与长沙国交界处,意与周灶大军决一死战!

在民风彪悍的越地,只有强大者,才会得到尊重和追随!

所以在赵佗看来,这一场仗,是南越并吞百越,统合岭南的绝佳之机;只要打败周灶,乃至于只要击退,赵佗在南越的威望就将空前高涨,百越合一之事,也将成为秦扫六国那样的滔滔大势,不可阻挡。

但最终的结果,却大大出乎赵佗所料。

周灶大军还没来得及成为赵佗王霸之业的垫脚石,就已经被南方的湿瘴给打败···

之后吕太后驾崩,长安又发生了一些让人看不清的变故,再之后,便是上半年,汉室内部又闹了内讧,周灶大军北撤···

而赵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灶北上中原,然后泄愤般攻下长沙边沿的几座县城,随后无奈撤回岭南。

只此一战,就将南越的大半家底掏空;粮米军械损耗不计其数,最终却连周灶大军的衣角都没摸到。

赵佗意料之中,将汉室中央大军驱逐出长沙国,底定南越在越地的威望,奠定自己统一大势的意图,却随着周灶大军的撤退而烟消云散。

数十日来,赵佗都将自己关在了深宫之中,远眺着北方的故乡唏嘘感叹。

也就是今日,原本应当用于巡视百越之地的黄屋左纛打造完成,才让赵佗郁结的眉眼舒展了些。

身为秦将,对于秦统一天下的依仗,赵佗可谓再清楚不过。

王奋七世之余烈,臣舍身以辅佐,变法图强,兴建水利,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等等等等,都是秦最终得以统一天下的原因。

但是,秦之所以能在战国末期,那长达一百余年的时间段里,国力稳坐诸国之首,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关中!

有了四面环山,地形险要的关中为大本营,秦国才能底气十足的发动对关东诸国的征讨。

因为秦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退回函谷关内,重整旗鼓,再图东出。

而在赵佗看来,百越之地,便是天下第二个可与关中媲美的沃土!

百越于中原之间,同样有山川相隔,其险峻虽比不上秦岭,但也算是天险。

岭南稻米更是一年两熟,土地肥沃无比;只要精耕细作,就能为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

如此沃土,只要统一并以秦的基建系统开发,不出百年,便有望成为关中那样的基本盘,北上中原以逐鹿的大后方。

自从成为南越王之后,赵佗每日所思所想者,无一不是为了统一百越之地。

接受汉太祖的册封,是为了从边界互市中获取军、农器械材料;脱离汉室掌控,也同样是因为吕太后不再给南越提供这些。

即便是到了汉室中央发兵征讨的时间点,赵佗脑中所想,也仍旧是以此战图谋威名,以镇百越···

现在,汉室传来内乱愈演愈烈的消息,赵佗心中所想,自也是不言而喻。

“朕意,以大军攻长沙南地,重挫长沙兵;待来年秋收,复出岭南,以吞长沙!”

“丞相以为如何?”

将野望毫无保留的袒露在自己的丞相面前之后,赵佗满带着斗志的目光,撒向了南越王相,吕嘉。

在过去数十年中,赵佗已逐渐习惯将既定之策告诉吕嘉,并听取吕嘉从一个越人的角度,表述越人对此策可能做出的反应。

而且吕嘉的才能,也确实算得上南越王宫内的独一份——有些时候,吕嘉甚至能提出赵佗都未想到的良策。

即便不考虑这些,赵佗也必须在这种涉及大规模军事调动的问题上,询问吕嘉的建议。

盖因百越之地,其名之由来。

此时的越地,之所以被统称为‘百越’,指的自然不是有一百个部族;此处的百,仅作‘多’之意。

若真按部族个数来命名,那何止‘百’越?

光在赵佗掌控下的南越境内,大小部族就不下千!

要是具体到整个越地,那越人部族加到一起,只怕不下数万!

——越人部族,尤其是南越这片更靠近中原的部分,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中原文化的影响,但百越之地,仍旧没有摆脱一个十分明显的‘野蛮时期’特征。

氏族制。

越人的部族,与其说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倒不如说是一大家子亲戚!

部落统领是壮年男子之中年龄最长者,其子嗣均为继承人;其余的部族勇士和成员,都是该男子的表、外亲戚。

也就是说,大到数千人的部族,可以称之为百越之地的‘家族’;小到十数人的家族,也能在百越之地被称之为‘部族’。

在不同部族之间的互相讨伐之中,失败者却也不会丢掉性命,而是带着自己的‘部族’,加入到胜利部族之中,以为‘分支’。

所以通常情况下,那些真正意义上的部族,其内部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在该部族吞并其他部族的过程当中,吸收入本部族的外族人,最终会成为该部族高层之一。

就连赵佗镇压南越,收服吕嘉一事,百越之民也都是这般看待的:南越王打败吕嘉的部族,并收纳了吕嘉的族人。

而现在,赵佗掌控下的南越境内,光是人口过千的大部族,就有至少三十个!

至于人口过万的几大部族,更是在南越朝堂之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倒不是说,赵佗无法完全掌控南越朝堂,只是要想出征,南越军队就必须要得到本地越人的帮助。

因为只有这些时代生存于此的人,才能准确的辨别出热带雨林中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有沼泽,什么时候会有瘴气。

除此之外,本地部族贡献的战斗力,也同样是赵佗所不可或缺的。

——奉秦始皇帝之命,带到这岭南的五十万军民,早已在攻下岭南之时折损过半···

即便是如今,初代秦卒、秦民也都已大半逝去;留下的,都是生于越、长于越,甚至其母亲本就是越人的‘移民二代’。

对于这样的文化融合,赵佗并不太过于担心;但初代秦卒的老去,和没成长起来的二代们,让赵佗不得不依仗本地部族的势力,来完成自己的野望。

本地部族会不会出兵?出多少兵?

赵佗不知道。

即便是在来到岭南数十年过后的今天,赵佗仍旧无法完全理解那些本地部族的思维。

有时候,他们会因为一片淡水湖而大开杀戒,拼着打光部族的风险,与隔壁邻居厮杀在一起。

有时候,他们又会因为某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理由,而将双方世代积攒下的仇恨抛弃,合为一族,好的就像亲兄弟。

所以,赵佗需要就征战之事,询问一下吕嘉的看法:如果这么做,越人部族会不会追随?

但吕嘉接下来的话,却让赵佗如坐针毡,顿时呆愣原地。

“禀陛下,片刻之前,长沙细作来报:汉淮南王刘长率郡国兵三万,已入长沙国内···”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宫战前夕 虽然太后张嫣下令,将丞相陈平送到太医属衙‘好生诊治’,但最终,陈平还是得以全身而退,平安走出长乐宫。

太医属衙,隶属奉常名下,其办公地点与奉常一样,位于长乐宫内。

陈平在长乐宫内,被太后下令送往太医属衙,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走得出长乐宫的。

但事实却是:张嫣,急了···

作为太后,张嫣在理论上确实有‘将某个臣子精神病’的权力——非但张嫣有,刘弘也同样有。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陈平,并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臣子。

撇开开国功臣、四朝老臣、太祖皇帝亲命的丞相之外,陈平此时的一个身份,使得除天子刘弘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动陈平。

其实就连天子刘弘,也很难用寻常的手段,撼动陈平在汉室中枢的崇高地位。

——监国丞相!

陈平以太祖皇帝亲任之丞相的身份,先后履任于孝惠一朝、先帝一朝,及致现在,陈平做刘弘的丞相,也已有五年。

陈平已经做了十一年汉相,且大多数时间内,天子都未加冠;即未成人。

除了孝惠皇帝最后两年之外,无论是先帝那四年,还是当今刘弘这五年,陈平实际上都具备理论上的‘监国权’。

道理很简单:天子年幼,丞相尊先皇遗诏,代为涉政;待天子加冠,复行还政之事。

孝惠皇帝刘盈十五岁登基,丞相曹参做了五年监国丞相;先皇登基,右相王陵做了四年监国丞相。

待等当今刘弘继位,左相陈平实际上也开始了监国丞相的生涯。

看上去,监国丞相也没什么不同?

——此三者,之所以与寻常丞相没什么不同,其主要原因在于:吕后尚在!

曹参敢对孝惠刘盈一顿狂喷,却不敢对高太后吕雉有丝毫不恭;王陵仅仅是反对吕太后遍封诸吕为王,就失去了自己的丞相之位。

在吕太后病逝之前,陈平甚至做了足足四年泥塑雕像,任由吕氏爪牙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而无从阻止。

实际上,监国丞相的权力,远非此三人的经历所展现这般悲惨。

史料记载中,华夏第一位监国丞相,便是秦庄襄王的丞相:吕不韦。

自秦昭襄王年七十五而薨,秦国在短短四年之内,连续死去了三位王:为王五十五年的昭襄王,在位三天而病逝的孝文王,以及秦始皇帝生父,在位三年而病逝的秦庄襄王:嬴异人。

待庄襄王薨,公子政以十三岁的年纪继位,受命辅佐小嬴政的丞相吕不韦,便被庄襄王加以监国之权。

吕不韦的监国丞相,做的无疑比曹参等同行幸福得多:改相国为相邦,天子尊以为仲父,朝野上下俱掌于吕不韦之手。

无论民生内政,还是对外征讨,吕不韦在那段权倾天下的时日里都可一言而决,完全不需要请示年未及弱冠的小秦王嬴政。

就连关乎秦国国运,对秦最终统一天下奠定了内部基础的郑国渠水利工程,吕不韦都不曾告会秦王政,而是直接开凿。

要知道吕不韦为秦相邦,为秦王仲父之时,秦廷亦有太后尊于甘泉宫中!

而且正是嬴政生母,赵太后!

从这便能看出,监国丞相,究竟是怎样的滔天权柄了——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有实无名的帝王!

要想结束监国丞相涉政的局面,只有两种办法:其一,待天子加冠成人,监国丞相自然就失去了涉政的法理基础。

其二,便是如吕不韦那般,被牵连于谋逆那般滔天的罪名,最终落马。

陈平的监国丞相生涯,实际上刚开始不到半年——吕后病逝,诛吕授首那一刻开始,陈平才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监国丞相。

在那之前,无论是陈平、王陵亦或是曹参,都无法对吕太后的命令有任何不满;身为监国丞相的王陵,不过是就遍封诸王的事呛了吕后几句,就被明升暗降成了皇帝太傅。

盖因为吕后,非但是开国皇帝刘邦的正妻,在刘邦图谋天下的过程中,吕氏一族同样出力颇多;吕太后本人,也对刘邦的事业起到了不少决定性的作用。

再加上孝惠皇帝刘盈驾崩后,实际上已经成为‘太皇太后’,具备毋庸置疑的废立之权的吕雉,已经不再是监国丞相所能抗衡。

反观现在,天子刘弘仍旧未加冠成人,长乐宫中也并非是‘太皇太后’这种没人敢惹的老菩萨,而仅仅是年不过二十余岁的太后张嫣而已。

这种情况下,身为高祖功臣,且肩负监国丞相之权的陈平,几乎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可以对太后的命令有质疑的人——说是太后,也不过是孝惠皇后而已;在高祖皇帝时,顶多不过是太子妃。

简而言之,监国丞相,可以算是古华夏政治体系之中,唯一一个游离于君臣上下秩序之外的职务;在皇帝未成人之前,其政治地位在皇帝之上,与太后近乎持平,仅次于太皇太后。

虽则在礼法秩序上,陈平仍旧需要以臣子之礼拜会天子刘弘、太后张嫣,但在具体的行政操作之上,陈平几乎没有上禀的必要。

具体到现在,被太后指责为‘神智昏聩’的陈平,也完全不会因此而被真的关押于太医属衙——监国丞相政治地位与太后持平,就使得太后对陈平的指责,只能属于‘意见分歧’。

就像某个局长,斥责另外一个局长‘倒行逆施’,那在同等地位之下,此举并不会对对方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

虽说从礼法角度上,陈平作为臣子,还是应当尽量遵从太后的命令,但时至今日,这般局面之下,陈平也同样没有太大的必要,去遵从张嫣的命令了···

“代王大军,今在何处?”

一声沉闷的询问声,引得陈平身旁的武士赶忙一拱手:“昨日内史上报:代王大军方过甘泉,然代王先锋已至梨园左近···”

闻言,陈平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在武士的追随之下,从长乐宫西宫门的侧门走出,背负双手,注视着仍旧等候在外的朝臣百官。

“诸公且回府以待,邀贴片刻便至;今日晚间,老夫于府中设宴,以谢诸位今日之义举。”

言罢,陈平拱手稍一拜,便在武士的陪同下走向自己的马车。

——最多不过三日,代王就要抵达长安了!

在经历过上一次‘迟则生变’的真实经历之后,代王此番入京,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入宫继位,坐实自身的皇位法统!

代王继位一事,几乎是不可阻挡,无从更改。

既然代王登基的事已成定数,那张嫣的太后生涯,也就没几天日子了···

——即便代王刘恒为高皇帝血脉,也无法解释自己究竟是如何成为天子的!

盖因为早在太祖高皇帝驾崩之时,汉室嫡脉就已经被确定:嫡长子刘盈,即孝惠皇帝一脉。

在此时皇帝父死子替,兄终弟及的传承规则之下,作为孝惠皇帝胞弟,刘恒唯一能做出的解释,便只有一个:孝惠皇帝无子,绝嗣;代王以孝惠昆季之身,尊兄终弟及的规则,继承大统。

既如此,当今刘弘,便逃不过一个‘伪帝吕弘’的结局;孝惠诸子,只怕也会被杀死在深宫之中——最起码,也是在幽禁中度过此生。

而作为孝惠皇后的张嫣虽然不大可能被废黜杀害,但也绝无可能继续安居长乐——为了坐实自身的皇位合法性,代王必然会尊代王太后为太后,以居长乐。

至于张嫣,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某座偏僻的宫殿中孤独终老,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记得,深宫中还住着一位太后,乃孝惠皇帝正妻。

今日,陈平特地前来长乐,实际上并非是‘求’张嫣颁布策立诏书,将刘恒扶上皇位——陈平,是给了张嫣一个雍容华贵,永享太平的机会。

只要张嫣颁布策命,将代王刘恒立为天子,那刘恒无论是出于人伦还是道德,都无法将张嫣扔到某座深宫。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长乐宫会有两位太后同时存在。

只可惜,张嫣义正言辞的拒绝,将自己未来的生活全部葬送···

而陈平,也只是失去了一个以和平手段,谋求‘扶立新帝’功劳的机会而已。

“哼,有其母国必有其子!”

回想起方才,张嫣义正言辞驳斥自己的面色,再与记忆中那张令人咬牙切齿的脸一比较,陈平很自然的将刘弘地脾性,归咎在了张嫣的教导和遗传之上。

就连刘弘非张嫣亲生这一点,在这一刻也是被陈平所遗忘。

“即刻往绛侯府邸,将此间事告与绛侯知。”

“绛侯闻之,当知老夫之意···”

既然和平取得扶保之功的机会,被张嫣悍然回绝,那陈平面前剩下的,也就只剩下一条路。

——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将长安清理干净,让代王刘恒舒舒服服的进入未央宫,安心坐上皇位。

※※※※※※※※※※※※※※※※※※※※

看着陈平离去的背影,朝臣百官皆呆愣片刻,旋即各自安抚着散去。

至于王陵、虫达,以及姗姗来迟的田叔、张苍等皇帝一系成员,则是面色各有不同。

不过片刻之后,一位寺人从宫内快步走出,对宫墙上的谒者耳语几句,那谒者面色稍一变,旋即赶忙来到宫墙之外,对谒者仆射汲忡一拜。

“汲仆射,长乐长秋禀:丞相以社稷挟太后以立代王,太后怒斥丞相神志昏聩,令太医诊之。”

“后不知何故,丞相自太医属出,及至宫门,一路畅通无阻···”

闻言,汲忡嗡时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太后还是心急了啊···”

“若丞相如此好对付,陛下也不至于行此险着···”

暗自腹诽几句,汲忡便将目光撒向一旁的刘不疑。

“晚生记得,去岁宦者令奉陛下之命至少府,而后遇贼子相害,身负重创;陛下亲携宦者令至太医属,太医令反以‘不近刀锯之余’为名,坐视宦者令伤重···”

话说一半,汲忡便适时止住了话头。

作为即将出任奉常属衙副官:奉常丞的青年才俊,汲忡实在不好和主官刘不疑闹不愉快。

再者说了,当时的状况,只怕刘不疑更为清楚。

王忠前往少府的原因,遇到刺杀的原因,乃至于太医令不愿意治疗王忠的原因,刘不疑也必然知晓。

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经过汲忡这么一提醒,也该能从中的联系之间想到些什么了。

聪明人,尤其是从政的精英之间,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直白···

只见刘不疑稍点了点头。旋即将赞赏的目光撒向汲忡:“谒者仆射所言有理。”

“太医属食汉之禄,反屡不尊陛下、太后诏命,确当整治···”

嘴上说着,刘不疑的目光却不着痕迹的锁定在汲忡那高大俊朗的身形之上。

“端的是好丈夫啊···”

“此等人杰,当为吾婿!”

张苍却并没有理会刘不疑心中的歪歪;只沉思片刻,便稍稍上前。

“依安国侯之见,丞相今日这番举措,当为何?”

闻言,王陵费力的拄杖回身,看着张苍目光中的了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北平侯所问,当非丞相今日之欲吧?”

事态发展到这般田地,众人哪怕是蠢到极致,也已经明白陈平的图谋了。

见王陵这般作答,张苍心中稍一沉,面色也带上了些许郑重。

“若晚生所料无差,丞相今日之家宴,所议之事···”

说着,张苍便适时的止住话头,将话语权交还到点头不止的张苍手中。

“今日一事,不过曲逆贼子危言耸听,欲以苏秦张仪之谋,而图扶立代王之功矣!”

“既太后刚烈,贼子必当另寻他法,以献黄屋①于代王之面。”

说着,王陵混浊的目光遍洒向一旁的虫达。

“今夜,两宫之禁卫武卒,或当加之啊···”

看着王陵目光中的郑重,虫达只好费力的出身一拜:“安国侯勿忧;但使某尚有一息,必不叫贼子污两宫神圣!”

点点头,又挥挥手,众人便适时拜别王陵,旋即各自离去。

王陵却是驻足望向北方,嘴角不时翘起,又不时哀叹起来。

“小小年纪便得如此智谋,吾汉室大幸啊···”

“可恨吾生不逢时,生不逢时···”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夜半子时 随着夜幕一点点降临,长安城逐渐被笼罩在了月光,以及星点篝火之中。

长安城,甚至在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之时,就提前关闭了各城门,进入了宵禁状态。

城内的状况于往常宵禁之后没有任何差别;城北百姓居住区全面封锁,百姓闭门不出,街上只有三两巡街的北军士卒,以及内史衙役。

城南两宫,也还是被两个由火电形成的巨大光圈所包围,宫墙外鲜有人影出没。

夹于两宫之间的尚冠里,也仍旧灯火通明,彻侯勋贵畅通无阻,自由出入于高门之间。

曲逆侯府内,丞相陈平更是与朝臣百官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看上去,陈平对于近日宴会似是喜悦无比,但酒过三巡之后,陈平撒向客堂内的不光,便不可抑制的带上了郁结。

今日与会者中,称得上能打的,除陈平本身之外,也就内史刘揭和其麾下的中尉。

哪怕将典客那个律政透明人算上,也才不过五指之数。

“唉···”

暗自哀叹一气,陈平不禁为自己今日的境况感到悲哀。

想半年前,陈平怂恿齐王刘襄起兵诛吕之时,刘襄和灌婴在荥阳大眼瞪小眼,周勃在长安街头冲锋陷阵,陈平稳坐幕后,不必承担任何风险不说,还有的是人追随。

无论是彻侯勋贵,亦或是宗室,都对陈平的安排言听计从。

就连立谁为帝的权力,陈平都曾掌握在自己手中!

再看看现在?

周勃丢了太尉的职务,自己这个丞相变成右丞相不说,还要忍受一个‘亚相’——御史大夫的存在。

九卿甚至那些手中有实权的朝臣,掌握在陈平手中的,也是约等于无。

代王即将凭借自己的胜利登上大位,陈平身为丞相,却连朝堂都无法掌控不说,就连清理两宫,在新君面前讨个好,都无法得到重量级朝臣的追随。

“此事,万万不可败!”

陈平心中很明白,要想在刘恒成为皇帝之后,仍旧保留自己的政治地位,保留自己汉相的权力,那就必须拿出点东西出来,将自己与刘恒绑上同一辆马车。

冲击长乐,背负的道德风险太大不说,还很有可能在刘恒手中留下把柄,自然被陈平排除在外。

剩下的选择,也就很浅显了。

半年前,诸侯大臣迎代王至长安,奉上玉玺,代王不敢应;直到汝阴侯、东牟侯二人入宫‘清理’过后,刘恒才答应继承皇位,在周勃的陪同下入了未央。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要想皇位坐稳,刘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自己的法统问题;若想坐实‘兄终弟及’的法统来源,孝惠皇帝必须绝嗣!

而深宫之中,还住着三位孝惠皇帝的血脉。

只有替刘恒将这几个烫手山芋清理干净,陈平才有望在刘恒面前得到一些‘加分’,并隐晦的提醒刘恒:陛下之皇位正与不正,臣是知之甚详的···

唯有如此,才有望让刘恒在忌惮之余,将权力下放至丞相之手,自己则乖乖地坐在皇位上作威作福,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圣天子。

“可恨小儿,迫老夫至这般田地···”

对于事态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陈平可谓是满腔憋闷。

要是按照计划,周勃领军迎代王入长安,哪来这么多事儿?

小皇帝乖乖退位,代王乖乖搬进未央,张嫣乖乖幽居冷宫,多好?

陈平仍旧是权倾天下的相国,周勃也还是军方大佬太尉,皇位上的也还是高皇帝血脉···

“绛侯可至北营否?”

只见陈平以袖遮嘴,对身后轻轻一声询问,便有一位武卒自屏风后钻出,躬身一拜。

“禀丞相,太尉于日失前后,便已至北营。”

“约日入时分,太尉遣人回禀:夜半之时,北军入城!”

闻言,陈平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旋即换上一副淡笑的目光,将手中酒樽举起。

“今日,吾等不醉勿归!”

既然有周勃冲锋陷阵,那陈平的任务,便是将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有司百官’留在身边,并转移皇党成员的注意力。

将手中酒樽一饮而尽,陈平拭去嘴角酒渍,眉眼中,再度带上了久未出现的阴戾和精光。

“绛侯啊绛候,可万莫再令老夫失望啊···”

※※※※※※※※※※※※※※※※※※※※

“杜伍佰可知,卫尉何以加未央宫卒至这般田地?”

未央宫北宫墙之上,吴彭祖与杜延年蹲坐于一堆篝火两侧,对宫墙内外两侧的状况隐隐感到不安。

午时前后,丞相携朝臣百官至长乐之外的事,此时也已是传遍长安城。

至于其中的细节,更是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什么丞相告老啦~陛下驾崩啦~各种说法都有。

最抽象的一种说法,莫过于丞相意图逼迫太后,立丞相为至尊!

坊间群魔乱舞的传闻,着实为底层百姓贫瘠的精神生活,提供了宝贵的慰藉。

但作为禁军武卒,尤其是根红苗正,出身丰沛,原属于南军编制,经历过那场宫廷保卫战的原南军士卒,杜延年和吴彭祖所能看到的,无疑更多一些。

作为从那场南北两军绝命厮杀中存活下来,并被重新整编入强弩都尉的原南军士卒,二人都嗅到了那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味道。

——此事,绝非坊间传闻那般简单!

事态后续的变化,也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二人的猜测。

“吴伍佰可还记得,陛下初幸南营之时,卫尉虫老大人便随陛下左右,以为护卫?”

见吴彭祖点头,杜延年看了看宫墙外,早已空空如也的街道,不由稍皱了皱眉。

“当是时,棘蒲侯柴老将军亲至长安者,乃拯陛下于水火之中;既卫尉随于陛下左右,当为忠臣。”

“卫尉既忠臣,其举必为忠义之举。”

闻言,吴彭祖毫无意见的点了点头,认可了杜延年的看法。

这也是这个时代,民风淳朴最真实直白的写照了:从一件好事,就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善恶,再以此人的善恶,去判断此人会做出什么事。

当然,作为军人,并且出生‘山东父老’这种极具汉室革命色彩的家庭,杜延年也不会全凭此,作为判断标准。

只见杜延年稍打个哈欠,强提精神道:“且今日丞相携百官拜见太后,遇安国侯王老太傅相阻;卫尉虫公,便随于老太傅身后。”

作为禁军大头兵的代表,杜彭祖和吴延年或许分不清陈平的好坏,也弄不懂刘揭的立场;但安国侯王陵,还是能看清楚的。

——当今天子的太傅,能不是忠臣吗?

这样一来,双方阵营在二人眼中就很明显了:王陵铁好人,虫达跟随王陵,也是好人。

至于反派,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半年前,率领北军攻打南军的周勃,铁狼一个!

王陵既然阻止了陈平,那陈平就可能是反派——即便不是反派,也绝对不会是忠臣,顶多算个中立派。

“卫尉骤加未央禁卒以往日之倍,只恐这几日,长安便要再兴兵祸咯~”

长叹口气,杜延年便用手中剑刃鼓捣着篝火,完全没有即将面临大战的紧张。

“俺估摸着,丞相今日至长乐,必然有所图谋。”

“此话怎讲?”

意料之中的疑惑声传来,将杜延年的注意力从眼前的火堆,转移到了面前的同僚身上。

“自陛下御驾亲征之日伊始,吾强弩都尉便尽出于长安两宫、九庙,虽未得闲暇,亦有轮换安歇,汤沐整修之日。”

“便是陛下流亡之传闻兴于坊间,亦未有大变。”

“今日,唯朝野百官共至长乐一事,可称之为大变;卫尉倍加未央宫卫,甚令禁卒和衣而眠,于宫墙内枕戈以待者,亦当以此为由。”

说着,杜延年露出一个沉重的表情:“空穴未必来风;怕只怕坊间戏言,或确为实···”

看着杜延年这般模样,吴彭祖沉吟片刻,不由痴然一笑。

“杜伍佰言笑了。”

“丞相乃太祖高皇帝亲命,以为曹相国之继;纵胆大包天,亦勿当有悖逆判汉之心。”

“且夫,汉家宗亲诸侯遍天下,亦可阻绝逆臣之妄念。”

言罢,吴彭祖拍了拍杜延年的肩膀:“莫多思,许是陛下班师在即,卫尉方行此举。”

只见杜延年稍摇了摇头,旋即眉头一皱。

“图谋叛逆,自当不敢;然去岁之事,吾南军遗卒可谓知之甚详啊~”

看着杜延年似有所指的眼神,吴彭祖不由回想起半年前,那段迷惘而又黑暗的日子。

当北军队列齐整的出现在未央宫外,‘扶保汉祚,匡扶社稷’的呼和声震天而来之时,代王刘恒,已经被诸侯大臣们接入长安城!

在未央宫的战斗还未完全结束,南军仍旧溃散于宫内之时,传国玉玺,便已经被奉到了代王面前。

当杜延年、吴彭祖在内的南军遗卒被俘虏,并集中驱往城外的南营之时,代王刘恒,更是已经出现在了司马门外!

而此次的传闻,又恰恰是代王···

“也不知那则传闻是真是假,陛下今又在何处···”

唏嘘着从篝火边起身,杜延年来到宫墙内侧,上身稍往外探出些许,便看到坐靠于宫墙根处,抱着戈戟,和衣而睡的强弩都尉士卒。

刘弘兵败逃亡的消息,直到如今都还未曾被朝堂公开承认;而对此最挂心的,无疑便是刚重整不久,在刘弘的鼓舞下重拾斗志的原南军士卒了。

作为光荣的丰沛子弟,南军禁卒,若说天底下还有谁,能对皇帝刘弘抱有最纯粹,最直接,最不求回报的忠臣,也同样只有杜延年、吴彭祖等原南军武卒了。

原因很简单:即便不考虑原南军铭刻于记忆中的‘誓死守卫刘汉社稷’的基因,光是刘弘对他们这些政治斗争失败者的宽容和拯救,就足以让他们奉上余生全部的忠臣。

如果刘弘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江山变色,皇位易人,几乎所有人都有低头的选择。

朝臣可以摇尾乞怜,改换阵营,再不济,也能挂印而去,告老还乡。

诸侯可以遣使朝觐新君,勋臣彻侯也可以面不红心不跳的喊一句‘誓死追随圣天子,谁是天子忠于谁’。

哪怕是太后张嫣,都可以凭借孝惠皇帝正妻的身份,起码保留一个‘太后’的名号。

但南军,没有一个人能向新君低头,也不会有人低头。

——从刘弘踏上南营校场,直言不讳的斥责南军‘护君不力’,恨铁不成钢的和南军遗卒哭作一团,共宰牛羊鼎食于校场之时起,南军,便已不再是汉室的南军了。

如今的南军,是当今天子刘弘地南军!

即便编制不复存在,大纛也毫无着落,在这些原南军遗卒眼里,自己也不再是大汉的战士,华夏的战士,而是只忠于刘弘,只追随刘弘的钢铁部队!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南军,只怕连太祖刘邦再世,都未必能拉走!

想到这里,吴彭祖便不再纠结于刘弘的下落。

强装振作的走回篝火旁,吴彭祖却并未着急坐下,只假装活动着腰腹,似不经意道:“杜伍佰,若陛下果如传言那般,吾等该当如何?”

嘴上说着这句关乎天下稳定的话,吴彭祖面上却丝毫不见沉重之色。

闻言,杜延年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待等发现吴彭祖目光中的宁静之后,杜延年也站起身,舒坦的伸了个拦腰。

“呃阿~”

“传言之真伪,于吾等何干?”

“吾等只须忠于职守,忠于陛下即可。”

说着,杜延年笑着走到了宫墙外侧,拍了拍墙垛,又回头望向吴彭祖。

“吾等今时之责,唯宿卫禁中,护未央宫周全而已。”

“纵陛下果真大败,吾等亦当保未央不失,以待陛下凯旋!”

杜延年满是豪情的话语,却并未引来认同和附和,只是吴彭祖眼眸中的倒影,逐渐出现点点火光。

“杜伍佰。”

“只怕今日,乃是吾等血仇之战啊···”

闻言,杜延年呆愣的回过头,那面被南军列为耻辱的大纛,便映入杜延年视野之中。

看着宫墙外,阵列前策马缓行的老将,杜延年下意识舐了舐下唇,目光中同样燃起熊熊烈火。

“绛侯老儿···”

“南军万千冤魂,待尔久矣!”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剑拔弩张 “敌袭!!!”

“警!警!!!”

短暂的混乱过后,未央宫墙头已被强弩都尉部卒所塞满。

宫墙内侧,更是竖起一架架木梯,将提前进入宫内枕戈以待的军卒源源不断的送上宫墙。

待未央宫北宫墙上形成‘一垛三卒’的防守密度时,仍旧有近五百军卒留于宫墙之下,列队整齐,随时准备登墙作战。

每隔约百步距离,更是有一架架床子弩被推到墙沿,绞盘转动发出的刺耳响声,顿时令火药味浓烈起来。

“唔!”

一声震天般的齐喝,将宫墙外的气氛推向窒息;不知是不是巧合,缓缓毕竟未央宫的北军士卒,亦是被这声轰鸣叫停般止住脚步。

未央宫北与戚里在内的城北之间,只有一条藁街相隔;即便是将未央宫宫墙外约五十步的‘禁区’算上,双方之间的距离也不超过百余步。

准确的说:此时此刻,无论是宫墙外由周勃率领的北军一方,还是宫墙之上包围未央的强弩士卒,实际上都已进入彼此的远程攻击有效射程之内!

——百余步的距离,即便寻常弓弩射不到,起码大黄弩和床子弩,是能轻轻松松够到的!

可即便是在这‘有效射程’之内,双方也十分默契的没有‘开火’。

“来人止步!”

梆!!!

随着宫墙上响起一声高昂的嚎喝,两支手臂粗,约丈长的巨大‘弩矢’从宫墙上的床子弩中射出,精准的斜插进距离叛军约十五步的藁街之上。

“未央者,天子居所也!持刃攻,皆以谋逆论!”

“速速退却!!!”

又是那道熟悉的吼叫声,在那两支弩矢剧烈抖动声的伴奏下,响彻于未央宫北阙。

但很可惜,这道义正言辞的呵斥,其意义与后世影视剧之中警察追逐歹徒时,不时发出的‘站住’如出一辙。

“墙上何人?”

同样粗狂豪迈的声音从宫墙下响起,只见人群之间,一老将跨马缓行上前,左手持缰,右手,则是高举着一枚玉制虎符。

待看清那老将面容,轮值宫墙之上的将官再也无法淡定,对身旁亲卫小声交代几句,待亲卫退去,方靠近宫墙边沿。

“在下司马门卫尉栾布!”

不卑不亢做下一个极其简短的自我介绍,将官面色从容道:“若末将未曾记错,陛下御驾临行之时,已诏命绛侯罢官归家,闭门思过。”

“今绛侯已非为太尉,反以虎符调北营之士,甲刃以至未央,是何图谋?!!”

闻言,周勃却只嗤笑一声,在亲卫的护扶下跨下马,背负双手,缓缓上前。

“诏命?”

只见周勃发出一声极为夸张的嗤笑:“哼哼!”

“伪帝于萧关之外大败而逃,犹如丧家之犬,竟也敢称其所言乃诏命?”

见周勃说话间欲要上前,身旁亲卫赶忙拉住了周勃,却被狠狠拍开。

“某倒要看看,究竟何人敢为伪帝之爪牙,沐猴而冠之徒张目!”

音落,宫墙之上响起一阵清晰地弓弦拉进声。

周勃却置若枉然般走上前,挺胸傲立,驻足望向城墙之上:“一门之卫尉,还不配于某相商以社稷之事。”

“去,将卫尉找来!”

“曲成侯那老匹夫,还有交代告于老夫!”

言罢,周勃就地盘腿一座,紧了紧衣衫,竟闭上眼养起了神。

“老贼···”

“端的是欺人太甚!”

杜延年忍无可忍的一声怒喝,顿时将左右士卒的目光都吸引了去,就连不远处的栾布,也是面色凝重的发出一声轻呵:“莫得轻举妄动!”

音落,杜延年即将离弦的手指下意识一使劲,堪堪把即将飞出的箭矢收住。

在杜延年身后,吴彭祖虽也愤恨难忍,却相较于杜延年,无疑更冷静,也更务实一些。

——只见吴彭祖悄然放下手中弩机,将防守位置交给身后的属下,悄悄退到宫墙内侧,便沿着宫墙一路走,嘴上一路轻轻提示着。

“一俟战起,万莫出墙,万莫开宫门,于宫墙之上以弓弩射之,刀剑刺之即可!”

“切记!!!万莫贪功,以护卫未央为首重!”

宫墙上戒备着的强弩都尉羽林校尉部,本就是身经百战,出身飞狐军的边关士卒,以及经历过上一次宫变,出身原南军的武卒组成;听闻身后传来的提示声,仍旧是镇定的保持戒备姿态,而并未做出太大的反应。

对原飞狐士卒而言,这句话,被当做一个小贴士,轻轻放入了脑海里的‘备忘录’之中。

而对原南军士卒而言,这句话,根本不需要吴彭祖提示···

——那一场将南军将士订上耻辱柱,甚至直接导致南军不复存在的战斗,南军失败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宫门莫名其妙的被打开,使原本可以在宫墙上专心对外防御的南军顿时陷入混乱!

面对宫墙外飞来的箭矢,墙垛间爬上墙头的敌军,以及莫名其妙出现在宫内,从宫墙内侧爬上墙头的敌军,南军将士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当所有人将潜意识中的目光,撒向可以下达统一号令的上官时,却发现上官的头颅已经被一个个敌军提起···

那敌卒嘴中还不忘嚣张的呼喊着:降者不杀···

耳边响起的,是敌卒口中的高喝:保卫社稷,保卫天子;同袍们却是在两面受敌的险境,以及因敌军的呼号而引起的困惑中,倒在一道道剑光刀影之下···

回想起那绝望的感觉,惊骇的回忆,南军遗卒大都陷入短暂的呆滞当中。

宫墙上近两千人的卫卒,几乎是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就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愣在原地,目光呆滞起来···

“诸君!”

一声焦急地厉喝,顿时将宫墙上的人群甄别开:原南军武卒,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回过头,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并不是将官,与他们绝大多数人一样,是最底层的兵士。

即便是现在,那人的服饰也仅仅是屯长(百长)而已。

但宫墙上的六百余南军遗卒,没有一人会忘记那道身影。

——半年之前,未央宫被攻破,宫墙上的南军将士陷入内外夹击,又群龙无首的险境之时,那道当时还是兵卒之身的身影站了出来!

经过短短几句号令,将残余将士统合到一起之后,便是那道身影,带领大家从宫墙内侧‘杀入’宫内,回守前殿!

虽然最终结局还是没能改变——当剩余的南军将士赶到前殿时,整个前殿已被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但那个在危难时刻站出来,将残余将士短暂统合在一起的身影,深深刻入了南军将士们的脑海之中。

——原南军卒,今强弩都尉羽林校尉屯长,审去病!

与所有南军士卒一样,审去病,同样出生于太祖高皇帝龙兴之所:丰沛。

准确的说,审去病的籍贯是沛县。

若这个时代有基因检测技术,甚至可以发现这位与冠军侯同名的军卒,与当朝左相审食其能扯上一丝血缘关系——往上数十几代那种。

在当今刘弘亲赴南营,将军心彻底崩散的南军重新撑起时,先后点了三个人名:杜延年,吴彭祖,审去病。

刘弘念出先前两个名字,让南军遗卒认识到刘弘确实认识打架,但审去病这个名字的出现,却是让南军稍稍拾起被践踏进泥土的尊严。

现在,再次在同样的地方,面对近乎同样的对手,军心却莫名出现不稳的情况下,若说有谁能一眼呼醒南军遗卒,那除了当今天子刘弘之外,就只剩下一人。

审去病!

审去病对此,显然也有着明确的认知。

“诸君莫非忘记陛下之交代?”

“莫非忘记陛下所言,吾等之罪者何?”

以近乎破音的嗓门,将城墙上乃至于城墙内外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之后,审去病方指向宫墙之外,深吸一口气。

“今日,便是吾等血耻之日!这番作态,诸君又何颜面以对陛下厚恩、厚望邪?”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未央宫北宫墙,将那一双双或迷茫,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重新点燃,犹如墙头的篝火般明亮。

“然!吾等身系陛下厚望,绝不可大敌当前,反做此妇人态!”

“且战!吾等丰沛丈夫,亦非好相于!”

看着同袍们重新燃起的斗志,审去病暗自一提气,便小跑至栾布身边。

“将军即在,余本不当代俎越庖,然情急所致,万望将军莫怪···”

言罢,审去斌深深一揖,面上满是歉意。

栾布却似无不喜般点了点头:“无妨,某本非强弩都尉所属,有劳百长代为镇固军心。”

说着,栾布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亦是稍一拜。

见栾布并无不悦,审去病方回到自己的防守区域,却也没忘派一曲军卒下墙,从内部保卫宫门。

——腹背受敌,尤其是在皇宫宫墙上腹背受敌的经历,有那么一次,已经足够了···

但在具体的安排上,审去病却也十分自然地将原南军遗卒全数留在了宫墙之上;派去守卫宫门的,无一不是飞狐军出身的军卒。

盖因今日,不单单是周勃与虫达,陈平与刘弘,乃至于外朝与皇权的较量。

今天,是南军血刷耻辱,从北军身上夺回荣光的日子!

今日,是南军与北军之间的直接较量!

审去病,以及每一个南军出身的军卒都几乎可以确定:南北军对垒的机会,有汉一朝不会再有第三次。

看着宫墙上短短片刻之间发生的变化,周勃身后的亲卫武卒几欲弯弓,终是没敢将手中那支带有自己专属记号的箭矢射出,将那道奔走于墙头上的人影射倒。

——即便此时再次持刃近逼未央宫,北军将士心中的自己,也仍旧是刘氏之臣,仍旧是为了刘氏而做出此等举措。

北军跟随周勃至此,也并非是为谋朝篡位,改朝换代;而仅仅是为了将沐猴而冠,非高皇帝血脉的‘伪帝’拖下皇位而已。

既是刘氏臣,那类似‘矢入未央宫墙半寸’这种事,北军将士还没人能干得出来。

起码在持有兵符、诏书的周勃下令进攻,并明言‘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之前,不会有任何一支箭矢从北军将士的阵营,射向宫墙的方向。

“太尉先前言:吾等此行,乃护太祖高皇帝之社稷;今至未央之外,太尉又因何这般作态?”

看着气定神闲蹲坐在地,在两军对垒的阵仗之前闭目养神的周勃,饶是对周勃的话‘深信不疑’的北军将士,也不由感到困惑。

而在宫墙之上,栾布也借着宝贵的时间,将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

“汝往作室,将此间事高于少府知,转呈少府:即刻护卫长乐,谨防太后有恙!”

“汝往石渠阁,唤安国侯、奉常、宗正至此!”

“汝,唤御史大夫、左相!”

好在皇党一系的公卿早有防备,大都聚集在未央宫中;否则,栾布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找来这些能做主的大佬了。

将此间之事安排下去之后,栾布复又听从审去病的提议,给宫中暂时代替王忠职务,掌管禁中寺人宦官的省御指使带了一句话:值此非常之际,宫内万不可有变!

有‘禁中御史大夫’之称的省御卫出马,未央宫从内部出问题的概率就被大大降低,甚至趋近于零。

有那么一刹那,甚至有一个十分荒诞的猜测,出现在了栾布脑海之中:陛下设立省御卫,会不会就是为了今日···

没等栾布将这个荒诞的想法甩出脑海,虫达那因老迈而深深驼起,又被努力挺直的背影,出现在了墙头之上。

“老夫,在也。”

一声与往常绝大多数时候同样,不带任何感情的嚎喝,却将北阙两侧数千道目光聚集起来。

仍旧是鹤发童颜的面容,仍旧是不离剑鞘的左手,低垂的眼皮内,也仍旧藏着那剑锋般锐利的目光。

便是在虫达这番仙风道骨的身形衬托下,周勃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喝出了使双方将卒骇然欲绝的几字。

“太后懿旨!”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夜如何其 太后懿旨,与天子圣旨具备几乎相同的时效性。

甚至相较于需加盖传国玉玺、丞相用印认可,且一式三份做备案的皇帝诏书,太后懿旨更加简洁明了,只须太后用印即刻。

自然,更简洁的行政流程,就注定太后懿旨所能针对的事务,其重要性会相对低一些。

——理论上,太后懿旨只能针对嫔妃、皇后、储君,以及特殊情况下对皇帝策立,小范围的物资调动、赏赐,以及特殊时期,如‘皇帝昏厥’‘皇帝病重’等情况下的人员调度,及临时任命具备效应。

历史上的景帝刘启,实际在位十六年,但在景帝七年时,刘启就曾第一次病危。

当是时,面对皇帝突然病倒昏厥的状况,作为太后的窦漪房便在第一时间,发挥了汉太后在非常时刻的使命,颁布太后诏命:武库戒严,未央宫施行宫禁,临时任命中郎将郅都为中尉,以负责长安防务。

在刘启熬过这次生死时刻后,太子刘荣因生母粟姬的一句‘老狗’而被废为临江王,胶东王刘彻入长安,以景帝第十子的身份,接过储君大位。

被窦漪房在特殊时刻任命为中尉的郅都,在之后也保留了中尉一职,直到景帝九年,因逼死临江王刘荣而得罪窦太后之后,郅都才被景帝外放为雁门太守,以‘暂避风头’。

而现在,周勃同样在皇帝出现问题的微妙节点,掏出一份‘太后懿旨’,其意图,也自是浅显直白。

“太后诏谕:今皇帝血脉存疑,且去向不明,无以对证;吾忧两宫护卫之事,寝不能寐,食亦难安。”

“故特许绛侯勃戴罪立功,暂复太尉职,以长安北军宿卫未央,以镇宵小。”

“卫尉虫达年老,暂归府歇养;内史阳信侯揭加领卫尉事,统掌强弩都尉,以卫长乐、高庙、九庙、社稷。”

言罢,周勃飞快的合上手中捐书,不着痕迹的将双手背负身后。

“曲成侯,接旨吧?”

看着数十步外的周勃,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老虫达再也维持不住,面色顿时一萎靡,弓腰轻咳起来。

“绛侯···咳咳咳···”

“曲成侯勿疑,老夫有!”

没等虫达捋顺紊乱的鼻息,墙头之上,顿时涌上数人。

当先的,自是比虫达更老的王陵无疑。

不知是何缘故,王陵的精神状态,相较于上午出现在长乐宫外时要好许多。

面容虽仍旧散发着暮气,但那双眼睛,却比上午精神了不少;原本深深弯曲的脊梁,似也是挺直了些。

“自陛下御驾亲征萧关之日起,太后便一步未离长乐;朝中百官亦未曾面会太后圣颜。”

“且不论太后躬为天子亲母,老夫只问绛侯:此诏书,绛侯从何而得?”

“既诏书涉九卿任免,绛侯可敢将诏书与老夫一观?”

扫视一圈下意识跪倒在地的军卒,再看看身后面带异色的皇党成员,王陵不由摇了摇头,旋即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周勃手中的木匣之上。

此时此刻,聚集在未央宫北阙的近万人当中,除周勃本人之外,王陵可谓是最了解那封诏书真假的人——必假无疑!

——且先不论被刘弘尊立为太后的张嫣,会不会蠢到说出一句‘皇帝血脉存疑’,光是从王陵对刘弘整个计划的了解,就足以证明此事。

临行前,刘弘毫无忌讳的单独宴请皇党一系成员,最主要的一句交代,便是‘无论如何,保两宫、高庙不得被贼子所破’!

盖因高庙,意味着刘氏政权法统;长乐,意味着太后的人身安全。

而未央宫的重要性,在现实意义上甚至比高庙还要高一些——未央宫,意味着皇权,意味着皇帝的尊严!

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在皇宫被人占领过后,还能有脸坐回皇位···

看着王陵面不红心不跳,气息平稳,语句连贯的将质疑道出,周勃却并未表现出太大的诧异,只稍稍撇了王陵身旁的张苍一眼,旋即将目光收回。

——作为黄老学巨擘,当今天下毋庸置疑的学术界大拿,张苍自是对黄老经典:黄帝内经,以及药石医灸之术有相当高的造诣。

对这样一个人,能拿出令人暂时提振精气的手段,周勃一点都不惊讶。

从周勃嘴角的讥笑也足以看出:对于王陵所做出的反应,周勃早有预料···

“老太傅即问起,某不敢不应。”

“此诏,乃今日辰时,丞相亲往长乐拜谒太后,面呈利弊,方得太后交于丞相之手。”

“日昏前后,内史报:代王车驾距长安不足百里;丞相恐齐贼爪牙祸乱长安,故以此诏托某宿卫长安之重责。”

“及至老太傅言此诏真伪,某自无异议——即太傅有疑,自可出宫一会,亲观诏书真伪。”

说着,周勃还挑衅般将那张绢书放回木匣,举到面前,向宫墙方向微微晃了两下。

见周勃这般作态,王陵如何不知周勃的打算?

“安国侯三思!”

“周贼此言,乃欲缚君侯以伪制陛下遗令,以击吾等矣!”

听着身旁的虫达上气不接下气的劝阻,王陵眉头愈发紧皱,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沉吟片刻,王陵苍老的声音,便再度在北阙上空响起。

“便是绛侯果持太后懿旨,亦或不必如此行事?”

“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宿卫未央宫之军卒,绝无齐贼细作!”

“太尉莫不如暂散将士归营,待明日,再携诏书与曲成侯交接未央防务不迟。”

在周勃率军近逼皇宫,甚至不惜矫诏的情况下,王陵自是不可能走出宫墙,去验证那份绝对不可能真实的诏书是真是假。

——且先不提王陵能否看到那份诏书,即便拿着那份诏书高呼‘此矫诏也’,对于事态也无从改变。

周勃既然敢触及‘矫诏’这种高压线,就意味着陈平一党,已经彻底放弃遵守游戏规则了。

撕破了脸,就不存在‘心平气和讲规则’的余地。

闻言,周勃的面色肉眼可见的一狞,语气也不由带上了暴躁。

“某敬安国侯年老,安国侯可万莫自误!”

“君虽故为皇帝太傅,然今赋闲;纵年老,亦勿有阻太后诏命之理!”

嘴上说着,周勃略有些焦躁的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怒目瞪向墙头之上。

这番阵仗,自也是吓不到年逾八十,见多识广,比秦始皇都稍年长的老王陵。

“老夫言尽于此,绛侯之言,老夫尽数奉还。”

“今陛下未在,长安不稳,绛侯万莫行差就错,以至万劫不复矣!”

言罢,王陵更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冷脸,以同样强硬的目光,望向周勃那已有些抽搐的面庞。

本就因十足的火药味而陷入寂静的北阙,因二人同时止住‘语言交涉’而更显沉寂。

但这份沉寂,却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刺耳的响声所打破。

砰!

嗖!!!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近乎同时发出,令周勃面色陡然一变。

周勃自问行军打仗数十载,就算是身首异处,都不可能听错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弓弦离手,箭矢飞梭!

没等周勃将震怖的目光移向身后,宫墙上便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太傅!!”

“安国侯!!!”

赶忙将头转向宫墙的方向,周勃瞪得统领大的眼睛之中,倒映出那道胸口插着箭矢,且被一群人簇拥退后的年迈身影。

“苦也!”

在周勃慌乱间与后退之时,宫墙上,又响起先前那道宏亮的沛县口音。

“放!”

一时之间,数以千计的箭矢从宫墙上的不同方向飞出,射向周勃身后的北军阵营。

毫无防备之下,顿时便有数十上百身影,在周勃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倒下。

而周勃此时,却连下令回击都顾不上了···

——在那上千箭矢之中,起码有近百支,是以最靠近宫墙的周勃为目标!

好在周勃并未离阵营太远,且第一时间向后疾退;大部分箭矢,都扎进了周勃半息之前停留过的街道之上。

剩下的小半部分,也大都被下意识出身围护周勃的亲兵所遮挡了下来。

饶是如此,待等回到阵营之中时,周勃腿后,也已插上了一支三寸长的箭矢。

“来人,太尉···”

没等亲卫焦急的嚎叫喊出,周勃的手便将那张嘴堵住。

满脸愤怒的找寻着那道令自己陷入险境的蠢货的身影,就见那个熟悉,而又略有些陌生的面容,正骚包的摆着弯弓搭箭的poss。

“刘揭···!”

咬牙切齿的呢喃出罪魁祸首的姓名,周勃便回过头,望向已全然进入战斗状态的宫墙。

“变阵!回击!!!”

从容不迫的下达着命令,周勃不忘抽出小腿后的箭矢,旋即退回阵列之后。

“且待事毕,再与汝算今日之账!”

恶狠狠瞪向一身戎装,正豪情壮志指挥战斗的刘揭,周勃暗暗丢下一句狠话,宣即将注意力拉回战斗之中。

“材官上前抵御,弓弩击之,勿须避宫墙!”

※※※※※※※※※※※※※※※※※※※※

宫墙之上,因王陵的突然倒地,以及毫无预兆的战斗爆发而乱作一团。

在这种时刻,久居关中,常年处于‘备战状态’的南北两军,与飞狐军这种几乎每年都要来一场‘血战匈奴’的精锐之间的差距,顿时显露无疑。

王陵倒地的一刹那,不单是城墙下的北军阵营陷入短暂的‘死机’状态,就连宫墙上的原南军将士,也同样待在原地。

但两息之内,宫墙上出生于飞狐军的士卒,便极其迅速的根据肌肉记忆,做出了应激反应。

突然有弓箭射来,有同袍倒下,怎么办?

每年至少三场中小规模的战斗积攒下来的经验,借由飞狐将士的举动,给出了最准确的答案。

——不是去查看那个同袍的状况,也不是寻找掩护躲避,而是反击!

只有最快时间回身反击,才有可能将敌人的突袭势头阻断!

只不过,对于飞狐将士而言,这场战斗与往常所不同的是:那支射来的剑,并不意味着敌人发起突袭···

与这帮常年驻扎于飞狐要道,每年都在训练-奔袭-战斗的循环中度过的精悍士卒战斗,也是北军从未经历过的···

甚至到阵列中已有将近五十人中箭倒地时,城墙下的北军阵列仍旧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北军以折损上百人的代价,才正式进入战斗状态时,宫墙上的飞狐将士,早已将第二轮箭矢射出,第三轮齐射准备,也随着一根根搭上弓弦的箭矢而宣告完成。

“击!”

宫墙上近乎同时响起数十声高亢的呵令声,使得强弩将士第三轮齐射发出;在箭矢进入飞行状态的一刹那,又一声呵令响起。

“弩!”

——临敌不过三发。

倒也不是说,一个弓兵在一场战斗中,就只能射出三支弓箭;而是弓箭齐射,往往只有在极其突然地情况下,才能取得可观的效果。

如方才,强弩将士从第一轮箭矢射中近百人,到第三轮齐射发出,间不过十息之内!

但即便是如此迅速的射击速度,其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降低——第三轮齐射,射中的人已经只有几十;敌方阵营的巨盾卒,也已列于阵前。

在这种情况下,再进行弓箭齐射已然没有太大意义;此时更好的选择,是通过更省力的弩机进行火力压制,以床子弩、大黄弩等重弩冲击敌方阵营外围的盾墙。

弓兵在极短的时间内挽弓三发之后,也需要进行一定时间的休息,以缓解肌肉在短时间内连续爆发的负担,避免肌肉拉伤。

几乎是在军官发出号令的同时,弓兵便已下意识退向左后方,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墙垛前的位置让出。

而聚于宫墙内侧的弩兵,也几乎同时从右前方上前,接过弓兵留下的防守位置。

严丝合缝,宛如机械运转的进退,宛如精美的仪器。

在这样美妙的场景中,一处明显的滞纳,就显得极为扎眼。

“速退!!!”

墙垛前,杜延年左手紧握着弓身,颌骨不住起伏着,似是感受不到身旁弩兵,正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吾···射中了?”

“吾!射中周贼也!!!”

章节目录 番外:《新史记·孝怀本纪》 孝怀皇帝,是孝惠皇帝在登基之后,与宫中嫔妃所生。

孝怀皇帝出生之后不久,生母就抱病去世了。

当时的皇后张嫣一直没能生下子嗣,吕太后心疼整日哀愁的皇后,就跟孝惠皇帝提议,将皇长子刘恭过继到皇后膝下,孝惠皇帝答应了。

被过继给孝惠皇后之后,孝怀皇帝以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大臣们入了宫,都会对襁褓中的太子再三叩拜,绕道而行。

孝惠皇帝二年,长安城开始修造,在四年建成一半,到五年末终于建成,诸侯在六年冬十月到长安朝会。

当时的丞相是平阳侯曹参,滕公夏侯婴对没能成为丞相一直耿耿于怀,又对孝惠皇帝不重用自己怀恨在心。

孝惠皇帝四年,身为太子的孝怀皇帝四岁,滕公夏侯婴想要亲近太子,却被年仅四岁的孝怀皇帝当面羞辱,便与宦者令张泽、内史刘揭一起,在长安城散布了关于‘太子非陛下子嗣’的谣言。孝惠皇帝得知,以滕公有功社稷而没有治罪。

孝惠皇帝五年,匈奴来使,单于冒顿在国书中言辞粗鲁,以十分不礼貌的语言羞辱了摄政的吕太后;孝惠皇帝因此震怒,决定集大兵出长城,与匈奴决战。

朝中大臣中,舞阳侯樊哙极力支持出征,并请求领十万兵士讨伐匈奴;河东郡守季布则反对,认为樊哙是在大言不惭,是为了武勋将汉室推向更加困顿的境地。

在朝堂纷争不休,孝惠皇帝不知该作何抉择的时候,时为太子的孝怀皇帝站了出来,对孝惠皇帝道:以前,英明神武的高皇帝曾试图与匈奴决战,最终却导致了白登之围,这就证明我们汉家还没有与匈奴决战的实力;儿臣一向与舞阳侯亲近,但这一次,儿臣并不支持舞阳侯。

听闻太子的言论后,吕太后心中有些不高兴,便将年仅五岁的孝怀皇帝叫到了身边,问道:我作为皇帝的母亲,太子的祖母,往日对太子爱护有加;如今匈奴单于如此羞辱我,太子难道就一点都不愤怒吗?

孝怀皇帝回答道:身为子孙,我与父皇自然是为太后受到的屈辱而感到愤怒;但如今父皇还没有加冠,朝中政务掌在太后手中,太后替高皇帝照看天下,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喜怒,而决定是否起兵。

最终,吕太后同意了孝怀皇帝的说法,在对匈奴单于的回书中忍辱负重,以财物贿赂了单于,重修两国盟好。

匈奴在之后果然没有攻击汉室,单于甚至派使者向太后道歉,表示自己有失大邦礼数,希望得到太后的谅解。使者离去后,太后高兴对的左右人说:有太子,汉家就算后继有人了。

七年秋八月戊寅日,孝惠皇帝驾崩,发丧。

在葬礼上,太后一直在哭,却没有眼泪。此时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疆在宫内担任侍中,看到这个状况,就问丞相:太后只有陛下一个儿子,如今陛下驾崩,太后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哀痛,丞相知道原因吗?丞相摇了摇头,问张辟疆:这是为什么呢?

张辟疆回答道:皇帝没有年长的子嗣,所以太后是在担心你们这些开国功臣啊!如果丞相上奏请求敕封吕禄、吕产为将领,掌握长安南、北两军,其余吕氏族人都入宫做事,太后必然会安心,我们也就可以躲避灾祸了。

丞相听从了张辟疆的计谋,请求任命吕禄为中尉,吕产为卫尉。太后果然安心,哀痛的哭了出来。吕氏乱臣的权力,也从这时开始逐渐壮大。

九月辛丑日,将皇帝葬于安陵,下令大赦天下,太子继位为皇帝,拜谒高庙。

十月年初的时候改元元年。因为皇帝年少的缘故,政令都出自吕太后。

吕太后临朝称制,吕氏子弟因吕禄、吕产等人身居高位感到嫉妒,就争相向吕太后诉苦,太后心地善良,只能听从,就将右丞相王陵叫到了身边,问:如果将这些吕氏子弟封为王侯,会如何呢?

王陵被太祖高皇帝封为安国侯,本就是极其信重王陵,原因是王陵刚正不阿。听到太后的提问,王陵义正言辞的回答:太祖高皇帝在白马誓盟的时候说过,不是刘姓的人不可以被封王,如果被封,天下人可以共同攻打他;如果太后封吕氏子弟为诸侯王,那与太祖高皇帝的誓言不符,会对高皇帝的身后名不利。

吕太后顿时苦涩一笑,回答:高皇帝说的没错,安国侯确实是我们汉家的忠臣。

得知王陵将封王的事阻止,吕氏子弟都感到愤恨不平,便找到了左丞相陈平,以重金贿赂为代价,换取了陈平的支持。

得到金银财宝之后,陈平找来了赋闲在家许久的绛侯周勃,问道:绛侯在家呆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再进入朝堂,一展胸中抱负吗?

绛侯本就因没有被任用感到无奈,闻言顿时回答:还请丞相告诉我,要如何做,才能进入朝堂呢?

陈平将吕氏子弟的事告诉了周勃,提议一同去找太后;周勃犹豫再三,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答应了。

来到长乐宫,陈平和周勃便对吕太后说:臣等听说,太后有意封吕氏子弟为王侯,却被左丞相所阻止,所以特地前来,向太后表达我们的看法。

得到太后的允许之后,陈平和周勃说:高皇帝平定了天下,所以分封了刘氏子弟为王;如今太后执掌天下,分封吕氏子弟,也是不无不可。

吕后闻言,若有所思的让陈平和周勃退出了长乐宫。

得知此事之后,王陵愤怒的找到了陈平和周勃,问道:难道高皇帝白马誓盟的时候,你们二位不在场吗?如今高皇帝已经归天,太后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大权,二位为了自己的欲望而破坏高皇帝的誓言,将来死后,有何颜面去见高皇帝呢?

陈平收受了吕氏子弟的贿赂,只能强自镇定道:在朝堂上争执,坚持原则方面,我们二人比不上安国侯;但在保全刘氏子弟,保全汉室江山方面,安国侯比不上我们二人。

听着陈平的辩解,一旁的周勃羞愧到说不出话;王陵也被陈平的说辞所激怒,愤然拂袖离去。

由于吕氏子弟与左丞相陈平,以及大部分朝臣传串通了起来,吕太后只能答应封吕氏子弟为王;王陵坚持反对,吕太后为了保护王陵,只能将王陵升为皇帝的太傅,负责教导皇帝,实则是让王陵在皇帝身边,躲避吕氏子弟的迫害。

等吕氏子弟逐渐收敛后,王陵心灰意冷的告病辞官,退出了朝堂。吕太后挽留而不成,只好将左丞相陈平升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

审食其成为左丞相不过几天,宫中就出现了毒蛇。吕太后担心是有人想要害孝怀皇帝,就命令左丞相辟阳侯不用管朝政,只需要像郎中令那样宿卫未央宫,保护皇帝的安全即可。

四月,太后想要打消吕氏子弟获封为王的心思,转为封侯,就试探着封了高祖皇帝的功臣,故郎中令冯无择为博城侯;封齐国丞相齐寿为平定侯;少府阳成延为梧侯;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并将吕禄的女儿嫁给了刘章,以此提醒吕氏子弟。

见吕氏子弟不做反应,就封了吕种为沛侯,吕释之的儿子吕平为扶柳侯,吕太后长姊的儿子张买为南宫侯。

封了吕氏子弟为彻侯之后,孝怀皇帝找到吕太后,问道:如今太后封了吕氏外戚为彻侯,却没有封先孝惠皇帝的其他儿子,朕的其他弟弟们为侯,这是为什么呢?

吕太后只好根据高皇帝时的传统,将孝惠皇帝的儿子们封为王侯;封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见孝惠皇帝的子嗣中有人封王,吕氏子弟再次鼓噪长乐宫,朝中大臣一同请求太后,将郦侯吕台封为吕王。

吕台的父亲是周吕侯吕泽,对于高皇帝平定天下立下了许多功劳,吕泽又是吕太后的长兄,太后无奈之下只好应允,封吕台为吕王。吕氏子弟获封为王从此时开始。

建成康侯吕释之死去,继承爵位的儿子犯下罪行,侯国被废除;吕后下令将吕释之的另一个儿子吕禄封为胡陵侯,以延续康侯的家祠。

孝怀皇帝二年,常山王刘不疑死去,吕后下令,常山王的胞弟襄城侯刘山继承王位,并改名为刘义。

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王太子吕嘉继承了王位。

孝怀皇帝三年,匈奴人派来使者,言辞恐吓要攻打汉室边地;孝怀皇帝劝说吕太后忍辱负重,太后同意之后,下令送公主与匈奴和亲,重修盟好。

孝怀皇帝四年,吕氏子弟再度不满于得封的爵位,吕太后只好再封吕嬃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并封了五人做诸侯王的丞相。

滕公夏侯婴本就对不被重用怀恨在心,看着吕氏子弟大都被封为彻侯,便在酒后与身旁的人说: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爵位,都是跟随高皇帝在战场上拼搏,立下武勋得来的;如今吕氏子弟却只因出身吕氏而逼太后封其爵位,这是什么道理?

酒醒之后,夏侯婴很担心自己的言论会惹来太后的猜忌,惶恐等待了几日,发现并没有异常之后,心中的积愤愈发高涨。

恰巧在此时,宣平侯张敖的家臣田叔在汉中任郡守,夏侯婴的远方亲戚投奔田叔,谋求差使,却被田叔当面斥责:不学无术的人,难道以为凭借夏侯婴的名号,就能让我感到害怕,从而授予官位了吗?

夏侯婴得知此事,感到非常愤怒,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但田叔远在汉中,又为郡守,夏侯婴为太仆,根本无法通过职权报仇,便将仇恨转向了宣平侯张敖与鲁元公主的女儿,孝惠太后张嫣的身上。

夏侯婴是太仆,每当皇帝要出行的时候,都要进入未央宫的马厩,将御辇驾出,经常出入宫讳,就和宦者令张泽有了很好地关系。就让张泽在宫中散布言论:张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是吕太后杀死了陛下的生母,才将陛下抱到了张太后怀中,谎称是张太后所生。

孝怀皇帝听说此事,顿时大怒,到长乐宫找到了吕太后,气愤的说:太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谎称我是张太后所生呢?现在我还年幼,等我长大了,必然会向太后报仇!

吕太后本就因吕氏子弟每日的鼓噪感到心烦意乱,又听见孝怀皇帝口出狂言,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我是皇帝的祖母,先孝惠皇帝的母亲,高皇帝的妻子;皇帝如此向身为太后的祖母说话,这难道与我汉家的孝道相符吗?

孝怀皇帝闻言,哭着回到了未央宫中。张太后听说了此事,也终于知道了宫中的言论,便哀哭着来到孝怀皇帝身边,伤心道:皇帝确实不是我生的,但皇帝的生母在生下皇帝之后就病逝了;我看皇帝在宫中孤苦伶仃,我又没有子嗣,所以才请求先孝惠皇帝将皇帝过继到我膝下,这件事,朝中大臣都知晓。

如今皇帝长大了,就以那样恶毒的话语中伤太后,让我如何自处?难道是我作为母亲,对皇帝不够好吗?将来我如何向孝惠皇帝交代?

看着伤心哭泣的张太后,孝怀皇帝心烦意乱的走出了皇宫,找到以前的太傅安国侯王陵,询问王陵此事真伪,王陵只答:陛下这么做,确实太不恰当了。

得知真相之后,孝怀皇帝回到了皇宫之中,在张太后居住的玉堂宫前跪了许久,张太后出宫迎接,孝怀皇帝哭嚎着向张太后说:太后对我如亲生母亲,我作为儿子,却说出那样的话,实在是没有颜面继续坐在皇位上。

回到寝殿之后,孝怀皇帝哀痛的吐血,旋即病倒。

孝怀皇帝四年五月丁未日,皇帝驾崩于未央宫。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强弩之力 在北阙陷入激烈战斗的同时,未央宫内,方结束一场同样激烈的‘战斗’。

“无主贱婢!”

只见一位中年宦者一脚踢开挂在剑上的宫女,顾不上擦拭面上血污,便快步走向殿门。

当宦者从殿门走出时,殿外的战斗,也已逐渐进入尾声。

未央宫前殿外的广场,此时已被数百道匍匐的尸体所占据。

有粉黛俨然,却手持短匕的侍女;有面洁无须,却身插长剑的内宦。

更有甚者,地上的尸体之间,还夹杂着几个做禁卫打扮的军卒,以及做文士打扮的官僚。

“禀指使,宫内叛逆已大半授首,尚有几人遁走,似向司马门而行。”

被称为‘指使’的宦者却置若罔闻般,漫步行走在遍地尸体之间,口中不时呢喃着什么。

“婢姬···内寺···禁卫···”

“怎还有史官?”

见宦者在一具发须半白,怀中甚至仍旧装有一卷竹简的尸体面前停下,先前禀告的小宦官赶忙上前:“奴不知,闻省卫言,此僚似从石渠阁内而出,本欲强入前殿,为省卫所阻。”

闻言,宦官沉着脸摇了摇头。

“惜陛下以此等小人为臂膀,乃负录史之重责!”

义愤填膺的踢了一脚那史官的尸体后,宦者又蹲下身来,将那具尸体怀中的竹简取出,嘴上不忘问道:“省卫伤亡几何?”

小宦官闻言,面色顿时一紧,清澈的目光中顺时带上了一丝哀痛。

“省御监之事,禁中本有风言;贼众亦不知从何探得省卫众,乃于起乱之初先杀数十人;省卫众毫无防备,伤亡者甚多。”

“及至战起,省卫众亦多有手无兵刃而伤亡者,幸指使前来相救,方使贼子未得为乱宫中···。”

说着,小宦官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向周围,正拄剑而立,衣衫破旧,目露凶光的陌生面孔。

环视一周,当目光回到宦者身上,发现宦者正眯眼盯着自己时,小宦官又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周围的武士一眼。

宦者却是不轻不重的冷哼一声,旋即将注意力锁定在手中的竹简之上。

“太祖高皇帝临终遗言曰:安刘氏者,必绛侯勃也···”

将竹简上的文字轻轻念出,宦者的脸上逐渐出现极其讽刺的笑容。

“呵···习文之人,果皆无忠无信之辈矣!”

自然地将读书人归类为‘无君无父’的败类,宦者毫不避讳的提起手中长剑,一边将竹简上的‘安’字削去,一边语气晦暗道:“省卫者,乃以内寺宦者充之,以肃禁中宫人。”

“不得受金,不得执刃,不得结交外臣,乃陛下于吾省卫所制之铁律。”

说着,宦者稍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危险的轻笑:“纵省卫尽亡,此三律,亦不可破···”

看着宦者逐渐带上冷意的目光,小宦官赶忙将头埋进地砖,结舌道:“奴···奴万死···”

见小宦官准确体味到自己话语中的深意,宦者不着痕迹的将竹简收回怀中,交代道:“汝亲往北阙,代吾告诫卫尉:似有贼往司马门,欲作乱于内,须防贼开门迎贼。”

言罢,宦者一挥手,便带着一众蒙面武士,摸黑向东宫门走去。

看着宦者,以及百余带着煞血之气的武士离去,小宦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一屁股坐在满是冷汗的石砖之上。

“省御监···省卫···”

“传言果然不假···”

“既有省卫肃禁中之风,亦有御卫,游宫省之外!”

惊骇的自语着,小宦官突然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撒丫向着司马门的方向跑去。

※※※※※※※※※※※※※※※※※※※※

当小宦官看见司马门的轮廓时,已经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看上去,已经没有去提醒的必要了···

——司马门正上方,已有十数道‘人影’,从脖颈处缚绳,高高挂在了辕杆之上!

司马门内,除去面向宫门,时刻准备防守的军卒外,亦有上百武卒面向宫内,列阵戒严。

即便隔着大老远,小宦官出现的身影,也是惹得那百余武卒嗡然一肃,甚至有五位军卒小心翼翼的脱离阵营,交替掩护着向小宦官的方向靠近。

宫墙之上,躲在两面巨盾之后的虫达远远撇了一眼小宦官所在的方向,便将注意力移回了宫墙之外。

经过半个时辰的战斗,虫达终于明白过来:当初柴武带着三部校尉前来长安之时,当今刘弘为何非要将其中一部留下来,充入负两宫护卫之责的卫尉掌下。

——比起南北两军,飞狐军将士的战斗素养,只能用非人来形容!

当刘弘授意虫达,将飞狐军强弩校尉,以及南军遗卒统合为一军时,该部队的编制,就在皇党成员之间引起过不小的争议。

绝大部分皇党成员认为,南军作为中央禁军,又具有光荣的政治传统,且以丰沛龙兴之地出身的士卒为主要兵源,其编制必须保留!

至于强弩校尉部,本就是飞狐军属下的一部校尉,只不过因弓弩兵居多的缘故,被称为‘强弩校尉’。

别说是重要性了,就连编制等级,强弩校尉也远低于南军——身负护卫边墙之责的飞狐军,其编制都比南军稍低一些!

作为飞狐军的一部分,强弩校尉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和南军相提并论的。

但最终,当今刘弘还是以十分强硬的态度,以强弩校尉的部队番号,将这支整合过后的新军命名为强弩都尉,即通俗意义上的‘强弩军’。

对于皇党官员的质疑,刘弘则是以‘重振南军军心’为由,堵了回去。

作为强弩校尉的实际掌控者,虫达知道的则更多一些。

——强弩校尉者,乃随飞狐都尉久居边墙,每每出生入死,熟习战搏之术;末言南军,便是较之于北军,亦不过老朽戏顽童尔!

面对刘弘当时给出的真实原因,虫达虽然没有反驳的余地,但暗地里还是发过不小的牢骚。

飞狐军常年驻守边墙没错,经历过的战斗强度大,飞狐将士人均身经百战也说的过去,但要说飞狐军与南北两军天差地别,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要知道北军常年宿卫长安,只要关东一出事,都是北军出征平叛的!

在面对诸侯王麾下的‘精兵强将’之时,只以万余北军,以及数万民壮组成的中央大军,就能对叛军形成绝对碾压之势!

北军如此,以丰沛子弟为班底的南军,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虫达一个大嘴巴子!

在过去这半个多时辰内,驻守宫墙的强弩都尉部,死伤甚至没达到三位数!

除去那几十个中箭身亡的倒霉鬼以外,其余中箭负伤的士卒,此时甚至仍旧坚守在城墙之上,丝毫没被伤势所影响。

即便是那些阵亡的将士,也大都是原南军遗卒;受伤之后似毫发无伤般继续作战的,则俱是故飞狐军强弩校尉的士卒。

反观城外,由周勃、以及所谓‘内史领卫尉事’的刘揭所指挥的北军,此时已是在强弩都尉的猛烈火力压制下抬不起头。

不对,不是北军。

此时,应该称之为叛军了。

在强弩将士抢先完成三轮弓箭齐射之后,叛军勉强完成了盾兵部署,将士卒藏在了盾墙之后。

按照正常的状况,自然就是躲在盾墙之后的叛军,通过弓弩抛射作为反击手段了。

但今日一战,可谓让虫达大开眼界;虽未表现出来,但暗地里,虫达可谓是惊叫连连。

在叛军盾墙形成之后,宫墙之上按部就班的开始利用床子弩,来破坏敌方盾阵;强弩将士,也按照虫达的预想,开始以弩作为持续火力手段。

但让虫达大感非人的是:光城墙上这两千人当中,居然就藏着二十个以上,手持大黄弩的武卒!

除却这二十多名能拉开十石强弩的变态,还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士卒,没有如其余寻常士卒般操作四石弩,而是将一柄柄六石强弩,架在了墙垛之上。

数百柄六石弩,二十余大黄弩,再加上虫达前几日未雨绸缪,提前部署在宫墙上的四架床子弩,守军的火力,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所能到达的巅峰!

床子弩自不用多说,作为已知世界杀伤力最大的远程打击武器,其作用毋庸置疑。

毫不夸张的说,防守方每有一架正常运作的床子弩,就足以让进攻方付出百人以上的伤亡!

当然,床子弩的弊端也十分明显:超大的射程和射击力度,使得床子弩的射击间隔远长与寻常弓弩;且精准度极低,大多数时候,被作为震慑手段而非杀伤手段使用。

但在今日的状况之下,床子弩的弊端却被无限缩小。

叛军在阵前摆出连绵近二里的巨盾墙,使得床子弩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能射到盾墙之上,就能在叛军的盾墙上打开一条约丈宽,数丈深的缺口。

相较于手张、足张的弩机,以绞盘为张弦方式的床子弩,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士卒体能消耗过大。

体能,在防守战中尤为重要!

而作为汉室单兵操作的武器中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大黄弩也同样具备相当变态的杀伤力。

其人工操作的特性,虽使得操作者每射出一支弩矢,就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以缓解强大后坐力带来的疼痛,但同样巨大的力道,使得大黄弩同样具备破坏敌军盾墙的能力。

至于其余那数百柄六石弩,虽然无法像床子弩那样直接射出一个通道,也无法像大黄弩那般直接射倒一面巨盾,但更大的劲道,同样使敌方的巨盾承受着连绵不断的猛烈打击。

在这些各种强度的强弩打击之下,叛军只能奔忙于盾墙漏洞的填补,根本无法将精力集中在还击之上。

反倒是宫墙上的强弩将士,通过常规弩进行不间断压制,对叛军阵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与此同时,虫达甚至发现:早已退到宫墙内侧,将射击任务交到弩兵部队手上的弓兵集群,也同样以稍低的频率,发动着一轮又一轮的抛射,对上方无保护的敌方阵营造成打击。

就虫达所见,算上战斗刚开始的那三轮齐射,此时仍旧在宫墙内侧射击的弓兵部队,至少射出了二十到三十轮箭矢!

这让自认为‘久经战阵’的虫达,不禁产生一个这样的想法:飞狐军的士卒,都不会累的吗···

弓兵只有前三轮齐射,能有十成的力道!

——作为一个凭借自身武勋,在汉初得立为彻侯的将领,虫达的军事统领能力堪称优秀,这点常识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临敌不过三发’这个说法的由来——挽弓三发,肌肉就要开始疲劳,即便拉得开弓,也无法射出全力道的箭,也就是通俗意义的‘满弓’了。

而十发,算是弓兵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门槛。

连续挽弓十次之后,弓兵的疲劳便会到达极致,射出的箭矢就会失去大部分力道。

即便后续仍能挽弓,射出的箭也无法造成什么杀伤,甚至可能发生明明射到对方,箭却无法刺入敌方体内的情况。

挽弓十次以上,也很容易使士卒的腰部、肩部、大臂肌肉拉伤,在不短地时间内丧失战斗力。

而弩作为弓与墨家‘机关术’的结合物,其杀伤力、射程均略低于弓;虽较于弓更省力,但同样需要士卒用力拉开,将弦扳至槽口之上。

正常情况下,弩兵的极限,也大概在三十-五十次射击之间。

但就虫达所见,在过去半个时辰之内,城墙上的常规弩完全没有断,而是如同潮水般一轮轮射向敌方阵营。

六石弩的射击频率大概是常规弩的两到三倍,也是在方才,才逐渐停止。

“边关战事,竟惨烈至斯?”

看着仍旧不遗余力拉开弩弦,将短矢放入弩上凹槽的军卒,虫达不由暗自感叹道。

如果不是常年经历这样的训练,强弩士卒绝对无法完成这般非人的壮举——哪怕是再危险的处境,再如何发挥潜能,都毫无可能!

而经受过相应的训练,就意味着边墙的战斗,确实需要士卒掌握这种程度的战斗力。

如果没必要,柴武也不可能徒耗军粮,没由来的加大操演强度——操演强度,可是直接与士卒的饭量,即军粮的消耗挂钩的!

“还请君侯暂避,吾军强弩已末;待贼军盾墙复成,当弓弩以还击。”

身旁军官的提醒声,将虫达神游的思绪拉回现实当中。

看着列阵于宫墙约百步外,逐渐恢复阵型的叛军,虫达轻咳两声,便义正言辞的回绝了军官的提议。

“老夫,卫尉矣!”

“当与诸将士共存亡!”

章节目录 第233章 血战未央 在周勃、刘揭指挥下的北军,被虫达麾下的强弩将士摁在未央宫外摩擦的同时,长安城仍旧有一处府邸,在花天酒地之中。

——曲逆侯府的酒宴,并没有因为未央宫外愈发惨烈的战斗而结束。

云集陈平府邸的朝中百官,似是因即将到来的新君时代而长出了口气,与同僚推杯换盏间达成许多龌龊,好生不快活。

熙熙攘攘之间,宴主陈平,却是以‘不胜酒力’为由,悄然退出了客堂。

来到书房内,陈平飘忽的目光陡然消失,转而被一抹锐利所取代。

不片刻,便有奴仆带着醒酒汤走入书房,来到了陈平身边。

“绛侯、内史那边,状况如何了?”

看着自家主子喝下那碗醒酒汤,奴仆略有些焦虑的面色稍一安,自然地递上一块绢布。

“绛侯于子时遣人来禀:一俟事毕,便再通人来报。”

“嗯···”

闻言,陈平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将汤碗放回案几,不由长叹一气。

“莫非卫尉拒不奉诏?”

“若果如此,未央宫外,只怕是血流成河了···”

呢喃着闭上眼,陈平颓然起身,来到存放竹简的木箱旁边。

轻轻拿起一卷竹简,陈平的目光撒向竹简之上记录的文字,嘴上不忘问道:“探作可曾回禀代王行程?”

家奴方回暖稍许的面色,闻言顿时一沉:“日暮前后,池阳来报:代王车驾于池阳左近暂驻,最迟明日,便当进抵长安。”

闻言,正翻动箱中竹简的陈平肉眼可见的一滞,了无兴致的将竹简放回木箱之中,来到窗户旁。

“竟来的如此迅疾···”

看着窗外的月色,再一估摸时辰,陈平不由哀叹一气。

“也不知日后,老夫当如何···”

最晚在明日午后,代王刘恒就将出现在长安城内,并正式成为汉室第五位帝王。

而对刘恒登基之后,政局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陈平却毫无所知,也根本没有插手的能力。

“罢了罢了···”

“若新君开明,老夫便兢兢业业,以安天下。”

“若否···”

喃喃自语着,陈平苦涩一笑。

“若否,只怕老夫当筹谋身后之事,思虑丞相人选了···”

此时的陈平,已全然没有了半年前效仿周公的雄心壮志,也不再想着大权在握,成为留名青史的名臣。

但陈平无论如何都没料到,自己如此简单的诉求,竟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后,彻底成为奢望···

※※※※※※※※※※※※※※※※※※※※

“避!!!”

随着一声嘶吼响彻未央宫北阙,叛军终于在战斗爆发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发出第一轮有效地弓弩齐射。

飞狐军出身的将士,甚至在那声号令还没响起之时,就凭借肌肉记忆,如条件反射般将身体藏在了墙垛的凸起处,以躲避飞来的箭矢。

司马门以西约五十步的城墙之上,杜延年却好似没有听见这一声号令,只咬牙忍受肩臂处的酸痛,机械式的反复着挽弩-上箭-瞄准-扣动扳机的操作。

除杜延年之外,同样有许多南军出身的将卒,似是开了无双般,全然无视漫天飞舞的箭矢,只想着再多射出几支箭矢,再多放倒几名叛军。

“杜伍佰!”

——事实证明,南军出身的士卒之间,还有大脑清醒的人。

一声凄厉的吼叫声响起,杜延年便觉右肩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劲道。

下意识一退,却发现肩膀已然开始抽搐痉挛;想要后退,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杜延年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墙垛缺口半息之后,一支本应该射穿他喉咙的箭矢,狠狠扎进了身后的士卒身上。

待杜延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起头,才看见吴彭祖那似愠似怒的面庞。

“吾···”

木讷的呢喃两声,杜延年耳边便响起一声轻微的木器落地声。

——杜延年的弩机,掉在了地上。

准确的说,是此时的杜延年,已没有力气,再握紧那柄在今晚,起码射到五名北军士卒的弩机了···

见杜延年仍旧固执的想要捡起弩机,吴彭祖不由无奈一笑,再度拉住那条已青筋暴起,甚至隐隐有淤青的手臂。

“吾等,当退矣。”

一声温柔的呢喃,终于将杜延年从呆滞中唤醒;正要怒斥,那道似有魔力的轻唤再度在耳边响起。

“战之此,吾等南军故卒,皆以力竭。”

“便是仍立于宫墙之上,亦于护卫宫墙无有裨益。”

“杜伍佰听俺一言:且先退下城墙,重整旗鼓,待气力补足,再上城墙不迟。”

说着,吴彭祖的手指,指向了宫墙内侧宽大的广场。

广场之上,仍旧有近千武卒列阵齐整,随时准备沿石阶走上宫墙之上,接替退下宫墙的士卒,所留下的防守位置。

但杜延年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城墙外的叛军所吸引。

“不可!”

“陛下曾言,吾等最大的罪过,便于半岁之前,与宫防之战败于北军!”

“今日,俺必要血此奇耻大辱,以告慰那万千南军英灵!”

说着,杜延年作势要回到墙垛前,却再次被吴彭祖拉回凸起的墙垛之后。

“杜伍佰岂不闻过犹不及之理···”

“吴彭祖!”

话音未落,吴彭祖便瞪大双眼,匪夷所思的看着眼前,这道明明很熟悉,此时却略显陌生的身影。

——直呼大名这种无礼的举动,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两个身份相近的汉人之间!

便是王公贵族,在接受贫寒士子的拜会之时,也大都不会直呼对方地大名,而是以阁下、君等称呼作为代称。

在这个喊对方一声‘汝’,都算严重鄙视对方,认为对方身份远低于自己的时代,直呼大名,几乎不亚于问候对方地女性家人。

便是在氛围相对粗狂的行伍之间,同袍之间以姓名作为称呼,也大都是在玩闹之时,以调侃的口吻。

而杜延年却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失礼,仍旧是那副怒目圆睁的模样,看着眼前,仍旧拉着自己手臂不放的同袍吴彭祖。

或者说,杜延年已经顾不上去考虑,这场战争结束后的事了···

“俺父生前有言:吾杜氏子弟,皆当忠君奉上,以效太祖高皇帝授田授爵之恩!”

“吾杜氏,也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只见杜延年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望向吴彭祖的目光,也逐渐带上了一丝···

视死如归!

“吾南军遗卒虽蒙陛下不弃,然愧北军之事久矣!”

“今日一战,非为忠君,亦非为护卫未央。”

说着,杜延年颤抖的双手,猛然钻进了吴彭祖的双肩。

“今日之战,乃吾南军血耻之战,乃吾南军复仇之战!”

说到这里,杜延年的眼眶中,已是悬上了泪珠,却如此时的杜延年一般,固执到不愿意话落。

“吾要战!”

“北军但有一兵一卒,宫墙下但有一矢指于吾等,吾,便必战!”

说着,杜延年的牙槽紧紧咬在了一起,两行清泪,也终于随着脸颊的颤动而滑落。

只两滴泪,却道尽那场皇宫保卫战之后,南军将士受到的精神折磨。

那数千誓死奋战,终战死于未央宫内的亡魂;那上千被俘虏,却不堪折辱而自尽的英灵···

还有杜延年、吴彭祖这样勉强活了下来,却时刻遭受着折磨的原南军遗卒,在过去这半年内遭受的痛楚,在此刻,都随着那两滴泪水,轻轻洒落在故事开始的地方:未央宫宫墙之上。

看着杜延年目光中的视死如归,就连吴彭祖都再也忍耐不住,擒泪呆愣在原地。

发觉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减弱,杜延年轻轻将手臂从吴彭祖的禁锢中拉出,郑重一拜。

“对不住了···”

“来生,吾与君再为汉卒,以效陛下帐前!”

暗自许下跨越来世今生的承诺,杜延年便回过身,再次回到了那个专属于他的防守位置之上。

爱怜的抚摸着粗糙的石砖,杜延年的嘴角甚至扬起一丝笑容。

半年前,杜延年也同样是在这个墙垛之间,架着自己心爱的弩机,抵御宫外的叛贼!

抢夺下,那一块巴掌大的弓形刻印,便是杜延年英勇事迹的最后见证者。

现在,那块石砖,便将再次目睹汉南军士卒,在皇宫围墙上英勇作战的身影。

只不过这一次,胜负必然与上次截然相反···

※※※※※※※※※※※※※※※※※※※※

城墙之下,周勃终于得以从巨大的盾墙保护中探出身,观察‘战场’状况。

说是战场,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片极其狭隘的‘接触面’罢了。

未央宫北阙虽有四里余长,但战略重点,实际上只有两个:周勃此时正对着的司马门,即‘东北门’,以及位于少府作室于石渠阁之间的作室门,即‘西北门’。

再加上少府作室的存在,必然会使作室门的防守更加坚固,且有少府作室内的官奴作为保卫力量,使得作室门,也被排除在了叛军攻打的方向之内。

——少府奴仆数以十万计,光常年居于作室内的,就有数万!

别说攻打了,就算那数万奴仆用躯体将作室门堵住,清理也需要好几天!

所以,即便周勃率领数千北军士卒攻打未央宫,但这数千士卒,却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战斗力——司马门,宽不过数丈而已!

攻打一扇数丈宽的宫门,必然会使得战场宽度极其狭窄;即便算上司马门左右各百步的宫墙,也不过二百步。

一千名士卒,都需要列成前后四排,才能在这段战线铺开。

至于‘战场’深度,更是无从说起···

——周勃率领的大军,只能在未央宫和戚里之间的藁街铺开!

藁街本就宽不过数十丈,即便算上藁街与未央宫宫墙之前的缓冲区,也不过是约二百步的纵深。

就这二百步,还没算上地方弓弩箭矢的射程——要想在敌方弓弩有效射程之外列阵,这二百步,起码还要去掉一百五十步!

多吗?

——汉室军队配备的常规长弓,其射程极限就有一百五十步!

至于那几百柄让周勃咬牙切齿的六石强弩,其射程也不止百步;就更别提十石的大黄弩,以及床子弩了——床子弩的巨矢,在三百步外都能有打击能力!

所以现实就是:周勃非但要因为‘司马门’这个战略目标,尽量的将士卒集中在两百步宽度的战场,还要为了减少伤亡,将部队退缩在宫墙百五十步外。

而宫墙外两百步,又是戚里···

这就等同于要将几千士卒,挤在一片两百步长,五十步宽的狭小区域。

但偏偏宫墙上的强弩军还有床子弩这种大杀器,只要周勃没傻掉,就绝对不可能让士卒阵列太过于紧凑···

所以,实际情况,便是数千北军将士,被逼无奈的在未央宫北宫墙外一百五十步至二百步的狭小区域,东西摊开了近三里,几乎与未央宫的北宫墙一样长。

而在过去一个时辰之内,这细长的阵列,却成了敌方强弩的固定靶···

城墙上的强弩将士都不用怎么瞄准,只需要保证射出的箭矢在地面以上,人高以下,就必然能射中人。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也使得宫墙上的强弩士卒不需要再担心‘俯射’会浪费火力——未央宫宫墙,不过两丈余高。

此时,敌方的弩箭火力终于有所减小,使得北军将士可以勉强调整阵型,阻止反击了。

但周勃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却使周勃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战斗进行到现在,周勃麾下的北军,几乎可以说是‘不发一矢’!

便是在这种‘还没开始战斗’的情况下,被周勃带到宫墙下的数千北军士卒,已经有将近一千人,倒在了未央宫外,这条长安百姓熟悉无比的藁街之上。

敌方的弓弩火力虽有所减弱,也仍旧维持着不低的频率,向北军阵营袭来。

而相较于防守方的强弩军,周勃麾下的北军最大的一处劣势,便是没有掩体。

如周勃此时所见:宫墙上的强弩将士射出箭矢之后,可以按部就班的躲在墙垛之后,等装填好箭矢,再从缺口处射击。

反观宫墙下的北军将士,根本不敢从巨盾的庇护中走出,只敢从巨盾上方,向看不见轮廓的未央宫宫墙进行抛射。

且先不提这种距离的抛射,达到敌方士卒身上还有没有杀伤力,光是这种不瞄准的‘盲射’,就使得北军的反击,带上了那么一丝摸奖的性质。

——射不射中,全看运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

司马门到这时都还没有被打开,宫内的安排,只怕是已经失败。

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了看隐隐有些浅色的天边,周勃不得不皱着眉,下达那则将北军将士推向死亡的命令。

“巨盾上前开路!全军列阵,强攻司马门!”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枪炮轰鸣 咚~咚~咚~

连绵战鼓声响彻夜晚的长安城,北军将士随着城门肃杀的战鼓声,逐渐向着司马门靠近。

但位于长安城内的藁街,着实算不上什么好战场。

尤其是进攻方在一边向南攻打未央宫宫墙,一边还要忌惮于身后的戚里时,自戚里到未央宫北宫墙这不足两百步的狭窄空间,使进攻方根本无法放开手脚,将兵力优势发挥充分。

正如此时,杜延年一边龇牙咧嘴的背靠墙垛,揉着酸涩的肩臂,一边稍侧过头,从墙垛缺口处向外探望时所见。

——叛军,几乎将所有优势兵力集中在了司马门外,长梯等攀登器械也已送达;但狭小的空间,使得叛军根本没有空间安置弓弩部队。

此时此刻,叛军集结约五百精锐,持剑盾长梯,聚集于一块极其狭小的空地——司马门外百五十步到二百步的纵深,以及左右约二百步的宽度。

而叛军的弓弩兵,即便是距离司马门最近的一个,也与未央宫北宫墙隔有百五十步,距离司马门的距离,更是超过一百八十步。

也就是说,从叛军打算大举压上,集重兵强攻司马门时开始,司马门及左右的区域,已经处在了叛军弓弩射程范围之外。

这无疑是让城墙上的守军大松了一口气,好再进行一次轮换,从而维持目前的弓弩火力。

不出意外,杜延年在内的大部分南军遗卒,仍旧倔强的留在了城墙之上。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属于他们的战争。

但对身为将领的虫达而言,此时,却并非是喘息,甚至宣告防守成功的时刻。

接下来,才是这场战斗最艰难的时刻。

——肉搏。

在热武器出现之前,那段长达数千年的冷兵器时代,无论古今中外,无论步骑弓车,战争的结果,往往都是通过近距离肉搏厮杀,方能分出胜负。

即便是西方人借助火药,掀起热武器战争时代初期之时,排队枪毙的战斗方式,最终也同样会演变为优势方的冲锋,以及短兵相接,肉搏血拼。

具体到现在的时间点,以步兵为主的城池攻守战,双方的意图则相对简单一些。

城池攻守战,注定会使防守一方具备更大的战略优势:有高大的城墙作为掩体,以及凭借城墙,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居高临下’。

在这种情况下,进攻方的远程打击手段,往往无法取得太大的效果。

所以,进攻方所要争取的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将战士推向城墙附近,从而赢得攻上城墙,与防守方短兵相接的机会。

为了激励士卒更加勇敢的攻打城墙,古华夏甚至有一项专门的军功,以奖赏那些勇敢攀登上地方城墙的士卒——先登。

先登者,顾名思义,便是第一个冲上敌方城墙之上的士卒。

在一场胜利的攻城战斗中,除去领兵将帅,功劳最大的,往往都是夺得先登之功者。

如此巨大的奖赏力度,便注定了先登之功,并非其字面意义上那般好做到。

——先登之功,并非是第一个踩到敌方城墙之上的士卒可获得,而是在踩上地方城墙的同时,抵抗住敌方士卒的围剿,成功掩护后续部队登上城墙,从而在城墙之上形成‘聚点’,为攻城战奠定胜利基础者,方可获此大功。

这就意味着,那个试图获得先登之功的士卒,非但要幸运的躲过守城一方所有的弓弩箭矢,以及从墙头砸下的巨石滚木,还要在爬上墙头之后,凭借超凡的武力,保证自己在十到三十人的围剿中,活到更多的战友爬上城墙。

而此时的城墙,顶宽普遍不超过五丈。

只要一个‘聚点’形成,就等同于有至少一处可安全攀登的通道,供进攻方将士卒源源不断的送上城墙。

这就意味着,只要进攻方在不超过十米宽的城墙之上,形成一个三十到四十人的‘聚点’,就将大概率取得这场攻城战的胜利。

这,便是虫达非但没有因为敌军火力的减弱感到高兴,反而忧心忡忡的缘故。

——未央宫,虽高逾四丈,但顶宽不过三丈有余!

一旦让叛军登上宫墙,那根本不需要三十人,只需要一个十人的‘聚点’形成,虫达就可以开始考虑退守宫内了···

十人的聚点形成,有多容易?

久经战阵,曾追随高皇帝刘邦攻城略地打天下的虫达,自是再清楚不过。

——只要有一个士卒冲上城墙,并坚持五息内不死,一个十人的‘聚点’就必然形成!

因为五息的时间,已足以让两名甚至三名敌卒爬上宫墙;即便先前登上宫墙的士卒被放倒,后面爬上来的两名敌卒,也能为后续部队涌上城墙争取足够的时间。

看着重新形成,将敌军阵列保护在身后的巨盾墙,虫达的手指略有些焦虑的敲打在腰间佩剑之上。

“床子弩可还能击矢?”

现在的关键,便是这个时代任何一场城池保卫战中,防守方所要达成的战略目的:通过远程打击手段,避免敌方靠近墙体。

巨盾墙形成,意味着常规弓弩将失去大半效果;唯有强弩,尤其是大黄弩以及床子弩这种非人力所能匹敌的大杀器,才能阻止敌方靠近宫墙。

“禀将军,四具床子弩皆完好无损,然箭矢所剩无多···”

闻言,虫达下意识一瞪眼,看着低头的军官,又只得无奈的将头转回。

床子弩,其矢长九尺,径五寸!

与一棵树木,就能制出数百箭矢的常规弓弩不同;每一支床子弩矢,都意味着一棵比绝大多数汉人还高,且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树木。

且绝大多数情况下,一架床子弩配备的巨大弩矢,都不会超过五十支。

盖因为巨大的后坐力,使得床子弩的寿命极限,普遍不会超过发出五十发箭矢。

就虫达所知,一架床子弩发出二十支箭矢之后,就会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小到绞盘滑脱,大到矢槽被磨平,甚至于弩弦断裂。

今日一战,宫墙上的床子弩平均射出超过三十支箭矢,没有一架出现问题,已经算虫达运气爆棚。

即便有充足的箭矢,那四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射出大半‘职业生涯’的床子弩,也已濒临极限。

非人力上弦的床子弩如此,那需要士卒徒手上弦的大黄弩,更是不用多说——只怕那几十名拉得开十石强弩的勇士,在十到十五天内,已无法拉开一弩。

“宫内可备有巨石滚木?”

话一出口,虫达便苦涩的摇了摇头。

作为政权权利中心,未央宫从建造之日起,其职能就完全不包涵战争。

即便是虫达此时率军奋战的外宫墙,其设计、建造,也几乎没有战争角度的考量。

虫达甚至还记得,当时廷议未央宫建造计划时,相国萧何回答朝臣疑惑时的措辞——如果皇宫都成为战争的第一线,那即便宫墙再如何宏伟,也无法改变什么。

“也不知萧相国可曾料想,有朝一日,未央宫竟要遭今日之难?”

自嘲一笑,虫达面色陡然巨变,苍老而又凄厉的声音,顿时响彻未央宫宫墙之上。

“庶子安敢?!!!”

※※※※※※※※※※※※※※※※※※※※

吱~嘶~

宫墙外,数百甲士严阵以待,耳边却传来一阵刺耳的车轮车辙摩擦声。

不过须臾,片刻之前还斗志昂扬,随时准备在巨盾保护下冲向宫墙的北军将士,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愣在原地。

一架架无厢车从阵列两旁驶出,在双方将士瞠目结舌之下,摆在了盾墙之外。

床子弩!

数十架床子弩!!!

看着这数十架刚从武库取出,在宫墙下一字排开的床子弩,无论是列阵与墙外的北军将士,亦或是宫墙之上的强弩兵卒,无一不向这壮观一幕施以注目礼。

随着刺耳的车轮声停息,整个北阙,都陷入一阵漫长的诡静之中。

老虫达那声声嘶力竭的‘庶子安敢’,亦未能将这诡静打破稍许。

北军阵营后,周勃满目庄严的屹立于战车之上,极具仪式感的将青铜盔放上头顶,缓缓拔出佩剑,旋即将剑高高举起。

即便是如此极致的寂静,也让北阙下这数千人知道:当那柄长剑挥下的一刻,便是数十支巨大的弩矢,离弦飞向未央宫墙的时间。

“绛侯!”

“绛侯三思!!!”

在北军将士骇然的目光注视下,总算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周勃附近,道出了那句所有将士都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

只见片刻之前,尚英姿勃发,挥斥方遒的刘揭,顾不上甲胄的散乱,撒丫跑到周勃的战车旁,仰头一拜:“绛侯三思啊!”

“未央者,乃吾汉家皇权之象统;贸然损之,纵新君即立,亦当有后患呐!”

即便刘揭,乃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未见识过数十架床子弩同时发射的威力,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看那数十架床子弩架起的方向,分明是平射!

以数十架床子弩,向数丈高的未央宫宫墙平射,那场面···

起码要死几百本族谱!

只需要这几十架床子弩,以相对密集的目标,发射五发箭矢,那宫墙即便侥幸没有坍塌,也必然会造成巨大的损坏。

若是造成那样的后果,那今日在未央宫外的任何一个人,都躲不过族谱升天,九族尽诛的下场——只要坐上皇位的那张屁股还姓刘,身上流着高皇帝血脉的话!

很明显,包括刘揭在内的大部分北军士卒,对此都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

但屹立于战车之上的周勃,却丝毫没有因刘揭的劝阻,而有半分动摇。

周勃心里很清楚:代王刘恒成为皇帝,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的功劳。

待继承大统之后,周勃在刘恒心目中,也近乎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对刘恒而言,无论是薄昭、宋昌这样的亲信将领,还是柴武、周灶这样‘老实本分’的开国功侯,都比有‘造反’前科的周勃更值得信赖。

若刘恒心胸狭隘一点的话,周勃甚至不排除自己即将因为半年前,那桩未能完成的承诺,而被刘恒秋后算账的可能性。

在对刘恒登基没有功劳,甚至还在半年前,与刘恒闹出老大不愉快的情况下,攻下未央宫,就成了周勃唯一的执念。

哪怕刘恒登基是完全凭借自身,周勃毫无功劳;即便半年前,周勃曾许诺刘恒,要将其扶上皇位,最终却未得成行···

只要此刻,周勃将未央宫攻下,将藏在未央宫内的那几个小崽崽清理掉,待明日,刘恒出现在宫外之时,周勃屹立于司马门之上的城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刘恒喊出一句:陛下,未央宫已清理完成!

周勃,就将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至于未央宫对刘汉政权的特殊意义···

“顾不上那么多了!”

暗地里一咬牙,周勃便一把甩开站上战车,抱着自己右臂的刘揭,手中之剑猛然一挥!

刹那间,未央宫北宫墙外的天空之上,被一阵骇然巨响所占据。

那,是足足四十六柄床子弩,同时松开扳机时,发出的弩弦轰鸣声。

若是刘弘在场,亦免不得要为这宏伟的场面感叹一句:这,便是冷兵器时代的大炮啊···

不过半息之后,百余步的宫墙处,同样响起一声巨大的响声——足足四十六支床子弩矢,插入石砖垒起框架,泥土夯实而成的墙体的声音。

那一瞬间,每一个立足于宫墙上的强弩战士,都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震动感。

宫墙上,亦是扬起一阵浮尘。

看着这举世罕见的一幕,作为始作俑者的周勃非但没有感到惶恐,反倒是露出极尽享受的神情。

“邵乐啊···”

作为汉初,‘弓弩为王’理念的忠实拥护者,这一幕,便是周勃心目中最美的景象。

陶醉的感叹一声,周勃便稍侧过头,居高临下的看向战车下的刘揭。

“内史勿忧~”

“待未央宫下,某必于新君之面,言内史之勇武!”

略带讥讽的言语出口,周勃面色陡然一肃,重新举起长剑。

“床子弩上扬,击墙上之卒!”

“诸将士,随某杀入宫中,扫灭逆贼!”

章节目录 第235章 轻佻新君 “可恨···”

“可恨!!!”

随着东方的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盛夏的朝阳,斜撒向长安城内。

借着逐渐亮起的太阳光,周勃才终于看见未央宫北宫墙,因为自己那道任性的命令,给糟践成了何般模样。

——司马门附近的宫墙之上,已经不见完整的墙垛!

若是有无人机从上空俯视,周勃甚至会发现:起码有五十道胸口插着床子弩箭矢的军卒尸体,静静躺在未央宫内数十步。

那,是原本驻足墙头的强弩士卒,被床子弩射出的弩矢射中,从宫墙上硬生生‘飞行’数十步后,所造成的景象。

甚至有几人的死因,是因这段漫长的飞行,以及数丈高度坠落活活摔死,而不是因胸口中了一枚手臂粗的箭矢。

但除了这极尽惨烈的一幕之外,周勃集中数十架床子弩,集中射击未央宫宫墙的举动,几乎没有再取得任何效果。

由五百余北军精锐组成的攻城队,在巨盾的保护下靠近了宫墙,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爬上那仅仅四丈高的宫墙。

每一架长梯扶立于宫墙外,北军就要付出至少五名士卒倒下的代价;而那架耗费五名士卒方架起的长梯,却在片刻之内,就会被宫墙上的士卒用手中长戟推倒。

半个时辰?

或许还不到半个时辰,五百余人的精锐,就死伤过半;却没有任何一名士卒,将自己的脚踩在宫墙之上。

看着宫墙上仍严阵以待,并未因床子弩齐射,以及盾步攻击部队而有一丝慌乱的强弩士卒,周勃的眉头愈发凝结,手紧握成拳,一下下敲打在面前的战车护栏之上。

过去数十年的作战经历,早已将飞狐军的真实面目,简介明了的摆在了天下人面前——飞狐士卒,擅长的从来都不是野外追逐,亦或是列阵对战。

几乎每一年的冬天,飞狐军都会在收到边墙急报后动身,赶往长城一线。

赶到那处被匈奴人攻击的防守范围后,飞狐军所做的,也从来不是在野外与匈奴人决一死战。

守城!

无论是边墙有变时,地方官员对飞狐军的期翼,还是实际战略角度的考量,都使得飞狐军的战术传统,向着防守战的方向飞速靠近。

飞狐军对于汉室边墙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反击部队,而是边地城邑的增防部队!

当有匈奴部族,派出骑兵集群攻略汉室边墙时,无论是当地官府的第一反应,还是飞狐军赶来增援后的战略选择,都是一样的:放弃村落,尽量将所有百姓放入城邑,再凭借高墙驻守,坚持到匈奴人退却。

很无奈,却也是缺少骑兵,缺少战马等一切牧畜的汉室,所能作出的最正确的抉择。

——飞狐军再精悍无敌,也终究不过肉体凡胎。

碰上胯下骑着战马的匈奴骑兵,飞狐军将士的两条腿,也同样跑不过‘四条腿’的匈奴人——无论是追,还是跑。

所以,与其说,飞狐军在过去数十年中,奔波于长城一线,练就了举世仅有的快速机动能力,倒不如说,在几乎每年都要面对边地官员的求援后,飞狐军在一次次城邑保卫战中,造就了已知世界最高超的防守能力。

现在,飞狐士卒在一次次城邑保卫战中积攒下来的宝贵经验,一览无余的展露在了周勃面前。

当长梯架上宫墙,先锋士卒争相攀爬,后续士卒以弓弩箭矢作为火力掩护之时,宫墙上的强弩将士完全没有因近在咫尺的敌军,以及漫天飞舞的弓弩箭矢而感到一丝慌乱。

周勃看到的,是如墨家机械般有条不紊,看上去完全没有交流,却犹如血液中写有‘默契’二字般协调的作战方式——弩兵射击压制火力,已挽不开弓的弓兵拿起一杆杆二丈长戟,熟练地将长梯上攀爬的军卒刺落,随后协力将长梯推倒。

长梯一道,以化作‘戈戟兵’的弓兵又快速退回宫墙内侧,将已被床子弩射的支离破碎的‘墙垛’让出,由弩兵接替防守位置,继续向宫墙下发射弩矢。

再怎么不甘心,周勃也不得不承认,在士卒数量有限,时间要求有限,且没有宽阔战场以铺设阵列的情况下,面对这样一支似乎专精于城池防守战的部队,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即便是拿出床子弩这样的大杀器,也同样于事无补。

毕竟再如何,床子弩,也终究只是冷兵器时代的产物,即便箭矢在巨大,最终也顶多能射死一到两名敌卒;而非如后世的炮弹一般,造成范围打击。

至于床子弩本该具有的‘震慑’能力,再这样一群习惯战争,习惯战斗,甚至习惯了生死的部队面前,也已全然消逝。

这下,轮到周勃坐蜡了。

决定使用床子弩,作为攻击手段的那一刻,周勃实际上就已经斩断了自己所有后路:未央宫,必须攻下!

只有占据未央宫,周勃才有机会解释宫墙上插着的那些巨矢,是何来源。

如若不然,周勃在新君刘恒面前,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未央宫宫墙上插着那么多床子弩的箭矢,而宫墙之上,却还站着‘叛军’;宫门,为什么没有向自己这个新君大开?

哦,是了,司马门,实际上已经被动的‘大开’了——床子弩集中火力,已将紧闭的司马门射的支离破碎;宫门附近,已找不到一块相对完整的木板,以证明这里,曾有一扇‘门’存在过。

但即便如此,面对着‘大开’的司马‘门’,周勃麾下的北军将士,也仍旧没能靠近司马门附近。

因为门洞之下,早已被服饰各异的尸体所塞满。

或许别人不知道那堆尸体的来源,但周勃却很清楚:那堆尸体,原本肩负着从内部打开司马门的职责。

而现在,却成了将司马门彻底堵死的堆砌物。

看着眼前一个个斗志全无,满是狼狈的战士身影,抬起头,再看看宫墙上屹立的一道道身影,朝阳,将周勃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仍旧不愿服输的倔强面庞,展露在了两军将士面前。

“诸将士听令!”

“全军弃弓,弃盾!”

“执刃冲锋!誓死攻下未央宫!”

这一刻,周勃已经顾不上忌讳,只紧咬着牙,从战车上走下,爬到坐骑之上。

那一瞬间,所有北军将士的目光,都注视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三十年前,便是那道身影,带着在场北军将士的父祖,追随高高飘扬的‘汉’字大纛,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霸王项羽最后的部队。

二十年前,也同样是这道身影,率领着在场北军将士的兄长,长途跋涉赶到白登山,将高皇帝刘邦从包围圈中救出。

十数年前,仍旧是这道雄武的身影,带着这一代的北军武卒,大败一个个非刘姓诸侯王的军队,达成了‘天下诸侯,异姓者仅长沙一家’的和谐局面。

甚至就在半年前,这道声音还曾率领光荣的北军,冲入长安城内,将吕氏逆贼尽皆扫除,还汉室江山朗朗乾坤。

而现在,北军将士再次望向这道孤傲的身影,却终于发现,曾经的战神,发须间已找不到几根墨丝;眉宇间,也仅有那透射着斗志的双眼,证明此人是将领,而非一个年过花甲的平凡老人···

这一刻,宫墙下的气氛已是一片低沉;望向周勃的一双双眼眸中,也已看不出曾经,数代人如出一辙的盲从。

——还没完全成熟的第三代北军,被飞狐军出身的强弩将士,收拾的太惨了···

曾经标榜为‘天下第一军’的北军将士,此刻在真正面对身经百战,甚至年年都面临生死之战的精锐面前,稚嫩的就像孩童···

在从宫墙边撤退的一刹那,北军将士甚至有那么一种挫败感:如果身后,没有那四十六架床子弩架着,我们还能冲到宫墙边吗?

随着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阵列之侧,这个问题,注定将成为无解之谜。

——北军将士,再也没有机会去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通通住手!”

一声苍劲有力的呼和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放眼望去,就见一辆方从尚冠里势出的马车,停在距司马门数百步的武库左近。

看到马车的那一刻,周勃斗志昂扬的面容便如泄气的气球般一萎,手中长剑,也已在不知不觉间掉落在地。

——战斗,结束了。

陈平的出现,为这场惨烈的皇宫争夺战,画上一个毫不完美的句号:北军,彻底败了。

不片刻,便有一位家臣爬到周勃身旁,拱手一拜。

“丞相谓绛侯:代王车驾已至直城门外;还请绛侯速令将士归北营,携朝中百官同至城门,迎代王车驾。”

听着家臣的转述,周勃望向远方,那道负手屹立与马车之上的身影,绝望的闭上了双眼,扬天长叹···

※※※※※※※※※※※※※※※※※※※※

汉长安八街九陌,共十二座城门,东西南北四面城墙,城门各三。

北有横门,厨城门,洛城门;东有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南有覆盎门,安门,西安门;而西,便是雍门,章城门,以及藁街的西尽头,直城门。

作为未央宫与戚里之间的分割线,藁街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条‘道路’——与长安城北宫墙平行的藁街,在必要时刻,将成为容纳百姓,闻听天子于北阙发表言论的‘广场’。

而对于庙堂而言,直城门的存在,除了供百姓出入之外,最大的作用,便是将城外物资更快的搬入未央宫内的少府作室。

现在,代王刘恒的车驾即将从直城门进入长安城,这无疑算是极其少有的状况。

正常情况下,诸侯王朝觐长安,无论是自东而来的关东诸侯,还是自北而来的代王、燕王等边地诸侯,最终都要在长安以北二十里等候宗正属衙的上报。

待天子下达‘允许入觐’的指示之后,朝见的诸侯王才能在宗正官员的引领下进入长安城,在王府内沐浴更衣,等候天子传召。

而诸侯王进入长安城的城门,自有汉以来仅有一座:洛城门。

即长安北三门中,靠东的那一座。

在城外得到许可之后,诸侯王即随行人马须跨过渭水之上的渭桥,从洛城门进入长安城,然后在第一时间,到洛城门附近的高庙祭祖①。

而天子出京归来,则相对宽松一些:天子圣驾可以从洛城门、安门其中一个进入长安,并进入高庙祭祖,或者从西安门、章城门这两座同时具有宫门和城门作用的门进入皇宫,沐浴更衣,再前往高庙。

也就是说,无论代王此方入京,是遵从诸侯王入觐的传统,还是直接按照天子回京的程序,直城门,都不属于‘可选择’的一类。

代王刘恒却依旧那么做了,只能证明一件事:代王现在进入长安后的第一时间,就进入未央宫!

——要知道刘恒是从萧关进入关中,一路快马赶到长安,最便捷的,是从北入长安。

而直城门,是距离未央宫最近的——自直城门进入长安城,复行百余步,就可从作室门进入未央宫。

至于直接从章城门或西安门进入未央宫,刘恒则大概是忌讳朝中百官,以免君臣失何。

饶是如此,这般急不可耐的吃相,也无疑是让朝中百官体味到了一丝深意:对于长安朝堂,这位新君,似乎不是很信任···

当朝臣百官嘀咕着从宿醉的状态中走出,从榻上爬起,洗漱干净,与同僚赶到直城门外时,更是惊讶的发现:一辆富丽堂皇中,又带着一丝庄严的车辇,已停于城门外等候。

“代王,终归年齿尚青啊···”

——今日,可是代王第一次以准天子的身份,接受朝堂百官的拜见!

这种情况下,作为主角的刘恒却比大部分朝臣更早出现在城门外,这无疑让百官隐隐感到不快——比刘恒还晚出现,这不是让百官被动带上了一顶‘无礼’的帽子?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天子驾临 暗自嘀咕着,百官却做出不甚惶恐的模样,赶忙分列城门两侧,双手抱腹,等候其余人到齐。

而作为百官的领衔者,陈平也是早早赶到城门外,闭目养神之余,不忘思量着刘恒此举中暗含的深意。

——自北而来,却出现在长安城西墙上的直城门外,刘恒此举,显然是在避免入城之后发生变故。

而完全不遵守游戏规则,比大部分朝臣更早赶到城门外,则是透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要么,是刘恒急不可耐,在唾手可得的皇位面前,连半刻都按捺不住。

如果是这样,那陈平等‘老臣’自然是要长松一口气,然后筹谋起将来的朝堂格局:如此急不可耐,就意味着没有城府,日后朝政大权之着落,还有争夺的空间···

而另一种可能性,则是让陈平略有些焦虑起来。

——继位之后,新君刘恒,恐怕不会像小皇帝那般遵守游戏规则,维持表面上最起码的体面了!

一旦事态发展到那种程度,陈平等人能否继续掌权,甚至都不再重要——当皇帝亲自撸袖下场,肆无忌惮的破坏政治规则时,政权,便必然会陷入漫长的动荡。

很浅显的道理:如果刘恒这般作态,是想要提醒朝臣百官:如今做主的,是新君刘恒,那汉室朝堂,就将进入新一阶段的君臣博弈,以及权力碾压之中。

而且这种博弈,与先前朝臣与小皇帝之间的博弈还有所不同。

先前,陈平为首的朝臣与小皇帝刘弘博弈,表面上看,是在争论刘弘究竟是否为刘氏血脉,但双方的实际矛盾,其实是吕后病逝之后的朝政大权归属——大权,究竟是由陈平、周勃这样的开国老臣把持,还是年少的皇帝刘弘把持。

对于刘弘掌权,陈平等老臣所担忧的,也不过是前时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一事,是否引起了小皇帝刘弘的不满,是否存在刘弘掌权之后,针对开国功勋集团秋后算账的可能性。

简单而言,双方矛盾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还属于权力斗争的范畴。

即便小皇帝最终被戴上‘伪帝’大帽,其原罪也根本不是血脉存疑,而是小皇帝可能存在一个危险的动机:因诛吕之事为由,针对陈周功勋集团发起报复。

而现在,代王刘恒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强势夺位,在汉室皇统传至第三代的情况,以第二代庶支的身份登基,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就算闭着眼睛,陈平都能猜到刘恒登基之后,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给天下人一个合理得交代:刘汉江山,为什么在传到第三的情况下,又落到了身为第二代的刘恒身上。

也就是说,刘恒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皇位合法性的问题。

可千万不要以为‘兵强马壮者为王’的道理,适用于此时的汉室——尤其是在刘邦以近乎庶民的身份,鲸吞天下之后不过二十余年的此时,无论是民间舆论,还是政权引导的方向,都是在极力淡化刘邦的‘神武’。

原因很简单:富有者恐惧的从来不是贫穷,而是贫穷者同样变得富有。

具体到汉室,便是以武得天下的汉政权,最担心下一个沛公出现,如高皇帝刘邦那般鲸吞天下。

所以在汉初,政权对于舆论的导向,实际上是在极力强调刘邦得天下的玄幻部分——斩白蛇起义也好,赤帝之子也罢,乃至于吕后凭借一片云朵就找到刘邦,实际上都是刘汉政权刻意引导的结果。

为了将刘邦得天下刻画的更加神秘,更加‘命中注定’,刘汉政权不惜淡化甚至抹黑刘邦的文治武功,将刘邦的能力全盘淡化处理,以求凸显出刘邦‘君权神授’的一面。

——高皇帝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老流氓~啥也不懂啥也不会~

——高皇帝得天下,跟邀买人心雄心壮志都毫无关系~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相信:高祖皇帝的天下,果然是天意啊···

如若不然,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会坐的上皇位呢?

而这样的舆论引导,是从二十余年前,汉太祖高皇帝尚为汉王之时,就开始贯彻的普世价值。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神州大地经历了一代人的沉淀,对于刘邦得天下,也早已认同了刘汉政权的定义:高皇帝得天下者,无他,唯天命尔!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刘恒如果撇开脸不要,承认自己登上皇位,是凭借在萧关打败了刘弘大军,那刘恒的皇位合法性非但无法得到天下人认可,就连刘汉政权的合法性,都将被动摇根基。

——哦~代王打败天子,就抢到了皇位啊~

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只要这样的认知,出现在那些坐拥千里疆土,手中有钱有人,拥有号召力的关东诸侯脑海中,汉室天下,就将一夜之间倒退到战国时期,列国纷争的时代。

所以,刘恒无论是出于自身皇位合法性的考虑,还是刘汉政权统治合法性的考量,都必须在坚持‘君权神授’的前提之下,为自己成为天子给出合理解释。

就目前而言,这个解释,看上去已经被朝堂摆上了台面:伪帝刘弘,常山王刘朝,淮阳王刘武,梁王刘太,皆非孝惠后嗣。

身为嫡脉二代的刘盈没有留下血脉,刘氏嫡脉宣告绝嗣;按照周礼中关于皇位继承的‘兄终弟及’之传统,代王刘恒以孝惠皇帝的弟弟中,年纪最长者的身份入继大统,取代孝惠一脉,成为了刘氏嫡系。

但这样的解释,顶多只能骗一骗俯首耕地的底层百姓,根本不可能骗得过那些居心叵测,想过一把皇帝瘾的关东诸侯。

——嫡庶分门别户,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使旁支庶脉不再具备继承资格,以确保嫡脉不会被旁支夺去,从而避免旁支夺嫡的状况发生。

现在,代王刘恒以刘氏旁支的身份,单凭武装造反取代了嫡系,那对于其余旁支,即关东刘姓诸侯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旁支也能做皇帝?

嘿嘿嘿嘿···

巧了,寡人好像也是刘氏旁支来着!

这也是历史上,原本在孝惠时期乃至于前后少帝时期,都对长安保持谦恭的关东诸侯,在文帝刘恒继位之后一改往日面目,直到景帝朝,引发吴楚七国之乱的缘由所在。

——对于刘恒成为皇帝,关东诸侯不服。

很简单的道理:刘盈做皇帝,那是高皇帝决定的,没人能说什么,人家是嫡系。

就算后来前后两个儿皇帝登基,那也是嫡系的事儿,跟旁支毫无关系——旁支,说好听了叫亲戚,说难听点,也终归是外人。

而刘恒做皇帝,那就不是嫡系的事儿了——代王这个旁支都能做皇帝,那我们为啥不能?

我们也是旁支啊!

都不用说别人,光是此时此刻重兵驻扎在睢阳城外的齐王,就足以让刘恒头疼——人家可是连嫡系的刘弘,都敢驳斥为‘非惠帝子’的!

对于刘恒这样一个旁支得到皇位,齐王能服?

刘肥那十几个儿子,哀王刘襄亲爱的弟弟们能服?

从这一点而言,刘恒所要面对的问题,比小皇帝刘弘要严峻的多。

为了避免那样的事发生,刘恒有且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将关东诸侯,尤其是齐王一脉尽数剪除;要么,接受‘关东失去中央掌控’的现实,成为末代周天子那样的名誉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前者。

这也是陈平与朝堂的共识:代王登基之后,首要大事是关东诸侯;而陈平的开国老臣能作为博弈筹码的,也恰恰是此事。

刘恒要想剪除关东诸侯,除了要在大义层面站住脚之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得到长安中枢的一致支持。

尤其是在小皇帝刘弘,刚刚演示过‘在没得到朝堂支持时,镇压诸侯王会发生什么事’的实践课之后,代王刘恒必然会为了压住关东诸侯,而在一定程度上向朝堂妥协。

比如为了朝堂安稳,而保留陈平的丞相之位,恢复周勃的太尉职务···

等等。

这才是陈平甘愿接受刘恒成为皇帝的事实,携百官之城门外迎接刘恒的原因——事态,或许会在可控范围之内?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辆早早出现在直城门外的御辇,陈平却有些拿不准谱了。

如果刘恒想跟朝堂相安无事,又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措?

在陈平的预想中,刘恒必然会战战兢兢的出现在直城门外,惶恐的接受百官拜谒,然后当场宣布任陈平为丞相,周勃为太尉,以此安朝臣之心。

但现在?

刘恒别说惶恐了,就连御辇,都毫无忌惮的坐上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

刘恒是否决定扒开朝堂单干?亦或是直接清洗朝堂,全面安插心腹?

想到这个可能性,陈平便有些焦躁起来;藏于衣袖中的手轻握成拳,手指不安的互相揉搓着。

“丞相。”

一声低沉的轻呼,将陈平的注意力从思虑中吸引回现实。

稍侧过头,看清那张满是憔悴,眼眸布满血丝,神情中满带着失落的面庞,陈平只的轻叹一声,又缓缓闭上了眼。

刘恒对朝堂的态度不得而知,陈平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局;但周勃,却几乎将所有的前途葬送。

未央宫没攻下来就算了,居然还···

回想起方才,在未央宫外所见,那一根根插入宫墙的巨矢,陈平只能出于同僚之间的交情,默默为周勃默哀三秒。

抬起头,大致扫视一圈,见百官都大致到齐,陈平正要上前拜谒,又似想起什么般呆愣原地。

按常理,刘恒此时还尚未拜谒高庙,祭祀告祖的程序未完成,其身份仍旧是‘代王’;即便百官此番乃出城迎接新君,也应该暂以‘代王’相称。

但刘恒此时,却是直接坐上了御辇···

对着御辇叫‘代王’,与礼制不符;称呼尚未登基的刘恒为‘陛下’,同样与礼制相悖。

“哼!到底是旁门庶子,端得不知礼数!”

暗自腹诽一番,陈平只好下定决心,缓步上前,正欲拜谒,就闻城门处传来一阵骚动声。

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苍老萎靡的身影,在身旁贵勋扶持拥护下,缓缓向百官所在的方向走来。

朝臣百官本为刘恒车驾预留的‘通道’,此时却成了那位老者闪亮登场的舞台···

“安国侯无恙。”

“敬拜北平侯。”

“义安侯安好···”

稀稀散散的拜谒声传来,惹得陈平缓缓睁大双眼,满是惊骇的望向迎面而来的十数人。

而在陈平身旁,周勃神情中的惊诧,在一道‘曲成侯无恙’的拜谒声中到达顶峰。

——半个时辰之前,尚身披甲胄,戎装屹立于宫墙之上的虫达,此时却是一副标准的彻侯打扮,出现在了城门之外!

在皇党一系成员出现的一刹那,陈平顿觉一阵阴谋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一时之间,摸不到那藏于迷雾中的真相。

“嘿!吾还以为,尔僚果乃忠义之辈矣!”

周勃一声夹怒的嘀咕声,将百官的议论一同送至陈平耳中。

“古人诚不欺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啊···”

“噤声!此皆重臣矣;拂了此僚颜面,当心日后···”

耳边响起百官的‘低声’议论,眼前是皇党成员面色庄严的进入班列,让陈平心中的危机感逐渐散退。

朝臣百官基本到齐,陈平终是一咬牙,上前一拜:“臣等,恭迎陛下~”

嘴上拜谒着,陈平心中不忘吐槽:粗野匹夫···

见丞相出身,朝臣百官也赶忙跟上:“谨拜陛下~”

俯首拜喏的百官却没有发现,身为刘弘心腹的皇党成员,同样俯首称臣;甚至比起其余人,皇党成员的拜谒更由衷,甚至带着些许期待和兴奋。

在汉庭满堂人杰的注视之下,刘恒的面容从辇车后探出,出现在百官面前。

但令百官诧异的是:刘恒并没有如众人的预想中那般缓步下车,躬身回拜;而是慌忙跳下辇车,旋即向着辇车跪拜在地,同样呵出一声‘恭迎陛下’后,将额头紧紧贴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一道令百官惊骇欲绝的身影,在一位妇人的陪同下走下辇车,出现在长安城直城门外。

“诸公免礼。”

只见刘弘拱手稍一弯腰以作回礼,便扶着身旁的老妇人,来到不远处的朝臣面前,在陈平面前停了下来。

在陈平惊惧的目光中,满脸淡笑的刘弘却是稍一诧异,旋即困惑道:“朕临行之时,太后曾令绛侯于府中思过?”

“今绛侯与百官一同出城迎驾,可是绛侯知过,太后恩赦绛侯否?”

刘弘语气中满带着困惑,似是真的对此不解;但只有刘弘身前呆愣原地的陈平和周勃,看得见刘弘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锐意。

“庶子安敢欺我至斯!”

哆嗦着发出一声似弩似俱的咆哮,周勃赶忙跑向城门处,欲要再回北营。

就见初晨原本空荡荡的城门门洞下,片刻之间涌出数十武士,将周勃团团围住。

门洞阴暗处,缓缓走出一道面白无须,体形修长的声音,嗓音颇有些尖锐。

“鄙人待绛侯,可有数十日啊···”

城门外的百官,乃至于刘弘地注意力,此刻却已不在周勃身上。

“王太后车马劳顿,朕甚愧矣。”

温笑着扶起薄太后的手臂,刘弘似无任何事发生一般,向身后的御辇走去。

而朝臣百官深埋进泥土里的额头,则将仍旧站立于城门外,只弓腰拱手的皇党官员的身影,衬托的无比挺拔···

章节目录 第237章 绛戾侯薨 翌日清晨,长安百姓小心翼翼打开自家院门,发现没有军卒阻止后,方试探着踏上了长安街头。

昨日从下午开始的宵禁,无疑使得长安百姓的心高高悬起。

长安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不正常宵禁,还得是去年年末,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之时。

——前后足足四天四夜,长安城城门紧闭,城内剑戈齐鸣,而绝大多数百姓都识趣的待在了家中,并未应街道上的内史衙役消失不见,而违背那次长达四天四夜的宵禁。

须得一提的是,作为封建时代治安管理唯一有效的办法,宵禁制度,在古华夏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被政权所坚持。

——日落而城闭,民入舍眠,不得外出;日出尔城开,宵禁自然解除。

这样的宵禁政策,也并不单单出现在长安这样的都城——几乎每一座有资格被成为‘城邑’的城池,都会施行类似的宵禁制度。

而此时的长安,甚至天下大部分城邑的宵禁,都是从日入时分开始——日入,城门便开始关闭,百姓自觉地回到家中;待天黑透,内史衙役自然地上街巡逻,探查街道上的‘可疑踪迹’。

可长安城昨日的宵禁,却是在太阳刚开始向西方倾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距离诸侯大臣共诛诸吕刚过去不到一年,长安百姓对于此次满是熟悉气息的特殊宵禁,也与半年前那次一样,满是担忧和不安。

但令长安百姓没想到的是,今天早上,宵禁居然正常解除了?

小心翼翼的走上街道,长安百姓看见的,便是与往日几乎没有区别的街头——如果撇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的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未央宫北宫墙的异状,也是被百姓发现。

“太一在上···”

“昨夜发生何事?”

未央宫北宫墙上的床子弩矢,自是早已被逐个拔下;但粗大的巨矢在宫墙留下的痕迹,却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长安百姓眼前。

看着宫墙外时而写写画画,时而丈量着宫墙的匠人,几位青年稍壮了壮胆,上前躬身一拜。

“未知匠者此何为?”

一声谦恭的询问,顿时惹得人群中的年老者一惊,下意识要上前劝阻,就见那伙匠人淡然一笑,稍一拱手以作为回礼。

“诸位末慌;吾等乃奉县官诏命,拟养护未央宫墙矣。”

和善一笑,为首那匠人便稍稍出身,揪起衣袖大咧咧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憨笑道:“未央宫墙久未得修缮,今又遇鼠虫盗掘,乃至有石砖脱墙而下。”

“圣天子随命吾等拟讨,以整未央宫墙以全。”

说着,那匠人还取出一块木牌:“此,陛下所赐之宫籍信物也。”

言罢,匠人腼腆一笑:“鄙人承蒙先孝惠皇帝器重,以梧侯之爵赐之;若诸位有所疑虑,自可他日等侯府问之。”

话音未落,由百姓组成的人群轰然乱作一团,而后在片刻之内弓下腰了。

“吾等粗鄙,竟梧侯当面而不识,万望君侯莫怪···”

汉室立,宣告动荡的春秋战国,以及秦王朝的崩塌。

在战国时期显赫于天下的诸家学说,也都因经书典故毁于始皇帝的焚书令,及战火而大半凋零。

即便是一个斗字不识的农夫,都知道汉家当政的,是黄老学说。

但实际上,在汉室建立之初,诸子百家中具有代表性的几家,还是留有传承的。

如儒家,便出了叔孙通那样的大才,帮助高皇帝刘邦底定了‘汉室特色礼制’的基调,将刘邦那个老流氓哄得一愣一愣的,直呼‘吾今日始知皇帝之贵矣’。

黄老学更是一扫战国时期的颓势,借助着法家因秦而被舆论否定,儒家则因刘邦那句‘高阳酒徒’而直不起腰的时间点,一举成为了汉室显学,甚至是唯一的显学。

儒,法,黄老,怎么看,都觉得离‘诸子百家之佼佼者’还差一些什么···

墨家。

作为华夏历史上最具神秘色彩,且最令人热血澎湃的学派,墨家在战国时期的地位,只能用至尊王者来形容。

在彼时的列国掌权者眼中,儒家,算是诸子百家中顺位最低的一个:在那样一个战乱不休,礼乐崩坏,列国都想着统一天下的大争之世,儒家那一套‘仁义礼智信’,着实没什么市场。

跟战国诸侯将仁义道德,几乎等同于对牛弹棉花——不止牛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很有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即便是作为儒家祖师爷,被后世人尊称一声‘圣贤’的孔仲尼,也是穷尽一生游列各国,而没能捞到一官半职——孔子周游列国,与其说是游学经历,倒不如说是面试失败集锦···

与人人以礼相待,却毫不认同的儒家相比较,法家的状况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战国诸侯认知中。法家士子,不过是一群整天嚷嚷着改革,变法,动勋贵蛋糕的愣头青!

若非秦凭借商君变法而强盛,法家在战国时的地位甚至不会比儒家高。

——儒家人,起码他讲礼貌啊···

即便是在商君成功为秦变法,使秦国肉眼可见的强大起来,在短短数十年间从千年小受发展为‘虎狼之秦’后,被后世奉为法家代表人物,且身为韩国公子的韩非子提倡在韩国变法改革,也是没能得到身为韩王老爹的支持。

纵横家,在经历苏秦、张仪时代的短暂光辉岁月之后,也是急速走向了衰败的道路——纵横家外交纵横那一套,说白了就是危言耸听,恐吓威胁,无所不用其极:割不割城?不割大军即刻便至!

时间久了,各国也都看透了纵横家的三板斧;再加上人才断档,曾经辉煌一时的纵横家,在战国末期彻底落寞,并在汉立之后,彻底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儒、法不行,纵横家过时,黄老学甚至还没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那战国时的显学,是那家呢?

墨翟之学、杨朱之学!

杨朱学说,推崇极端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其中心思想可用一句概括:杨朱唯我,不以物累。

这样‘邪恶’的学说,便曾在战国那段思想文明摧残的时代,与墨家成为了执天下学术、思想牛耳的两大巨头。

随着时代的推移,杨朱学赤裸裸弘扬自私自利的中心思想,渐渐被习惯仁善宽和的华夏人民(主要是需要百姓无私奉献的诸侯)所否决,墨家,则是成功留存下来。

世人皆知,秦统一天下,乃是以商君变法为强盛之伊始,吕不韦掌权为发展巅峰,最终在嬴政和李斯二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完成。

若问起“秦朝的执政学派是何?”,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想起李斯所出身的法家。

但实际上,仅凭借‘富国强兵’‘严苛律法’的法家,秦国非但没能完成统一大业,甚至在长平之战后被关东列国联军逆推回函谷关,差点被打入大本营!

所以,在法家制定律法,安居庙堂制定策略的同时,是有两个小弟,去负责政策的具体实施的。

这两个小弟,一曰墨,二曰农。

墨家凭借其器械之力,为秦军打造出了许多先进的武器军械,从而使得本就战意鼎盛的秦军具备了更高的战斗力。

而农家,则是在自己的领域努力付出,带领百姓好好种田,为大军后勤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若是算上‘农家乃墨家分支’这件事,那也可以说,帮秦统一天下的,是法家与墨家。

汉室立,法家自然是扛下了‘暴秦’的黑锅,但墨家,原本并没有因秦的灭亡而受到打击。

导致墨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没落的,是另外一桩往事。

楚汉争霸时期,故齐贵族田横自立为齐王,复辟田齐国祚;而巧合的是:墨家三支中尚未断绝的那一支,恰恰就在田横的掌控之中。

楚汉相争,双方都忙于想办法弄死对方,田横便神奇的以齐王的身份,活到了公元前202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对华夏历史具有重大意义的事:霸王乌江自刎,沛公于洛阳称帝。

天下一统,刘邦成为了皇帝,回头一看:呀?这咋还有个战国时期的齐国杵着?

被刘邦盯上的结果很明显:要么死,要么跑。

田横选择了后者,带着追随自己的整支墨家派系,逃到了一座海岛之上。

最终,田横还是没能逃过赤帝之子刘邦的通缉,被勒令入京对峙;甚至自己有去无回的田横,最终无奈的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偃师首阳山自刎。

田横死活不死,实际上影响并不是那么大——左右不过一个战国贵族而已,死在刘邦刀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在整个天下都引发了轰动。

——自田横丢下齐国逃亡海岛时,就一直不离不弃的随从五百人,在田横自刎后收敛安葬了田横,旋即尽数自尽于田横墓前!

消息传回田横藏身的海岛,结果仍旧是触目惊心:得知恩主死去,整个海岛的人也都选择了陪田横上路。

而这件事之所以在当时的整个天下引发舆论哗然,是因为田横那五百随从,恰恰是墨家仅存的一脉:相夫氏之墨(齐墨)的最后骨干。

藏身海岛的,是相夫氏之墨(齐墨)仅剩的新鲜血液。

而在田横墓碑前下达‘殉葬’命令,并第一个拔剑自刎的,恰恰是墨家当代钜子!

也就是说,田横一个人的死,拉了整个墨家陪葬;上至钜子本人,下至成员(墨者),乃至于还没正式成为墨者的‘预备役’,统统成为了田横的‘垫背’。

自此汉家再无墨翟之言;便是偶有赤脚揭衣者自称墨子门徒,也大都被认为是cosplay。

墨家自此落寞甚至濒临消亡,更是直接导致民间匠人地位直线下降!

——以前,墨家就是‘匠人’的代名词;如今墨家没了,匠人没了‘组织’,没了‘信仰’,再加上其制作而成的东西,在售卖环节让匠人沾染上‘商贾’的嫌疑,使得汉初匠人的地位,几乎不比商贾高多少。

话虽如此,天下匠人数以十万计,却有一人,不在被‘鄙视’的范畴之内。

正是此时憨笑着拱手弯腰,向泥腿子回礼的梧侯,阳城延!

汉太祖高皇帝令:非有功,不得侯!

就目前而言,刘邦这则规定还是具有相当硬朗的效益的:汉家彻侯数百,几乎皆以军功得侯。

为什么是几乎,而不是全部?

——这个几乎,便是为阳城延一人所留。

阳城延成为彻侯,与军功毫无关系;梧侯之爵,乃阳城延凭其督造长安城之功受封!

在这个社会阶级严格遵守‘士农工商’顺序的时代,以工匠身份直接成为列侯的阳城延,无疑是底层百姓的榜样。

在匠人大都‘行粗鄙贾事’的当下,阳城延,也恰恰是汉室独一无二的‘匠心精神’代言人。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未央宫外,言称宫墙需要修缮,那,宫墙肯定是到了非修不可得地步了。

——未央宫,就是阳城延督造的!

整个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人,会如阳城延这般了解未央长乐两宫,乃至于整个长安城的状况。

看着百姓目光中,不再对宫墙的状况显露一路,阳城延暗中长出一口气。

“总算事毕···”

不用说,今日一事,自然是刘弘的安排。

——未央宫宫墙破损,虽然没有高庙上插了一把剑严重,但其现实意义丝毫不比高庙受损轻。

换做以前,刘弘必会揪着这一点,再闹些事故或故事出来。

但最终,刘弘还是放弃大做文章,而是将此事压了下来。

倒不是为了给周勃留面子,而是为了给整个朝堂,给整个政权留份体面。

——平阳侯子剑刺高庙,过去可才不过半年多···

这要再闹一出‘绛侯弩击未央宫’,那刘弘的脸,可真要被丢尽了。

至于周勃···

没等阳城延高兴一会儿,不远处就有一群光着屁股蛋的稚童撒丫跑来,稚嫩的音调声嘶力竭的呼喊着。

“绛侯薨啦~”

“尚冠里诵挽歌啦~”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诗之薤露 汉高后九年秋七月癸巳(三十),日晴,无云,酷暑。

盛秋的午后,因秋老虎的发威而愈发燥热。

若按往年的状况,这般炎热的时节,居于长安的勋贵大都会去甘泉山下,躲进一个个山庄里,跑着温泉,熬过这漫漫酷暑。

但今年,长安城内的勋贵注定无法享受甘泉山下的温泉,只能强忍着酷暑,待在长安城内了···

时代及思维的局限性,使得此时的人们还没有产生‘挖地窖藏冰’的脑洞,面对酷暑时,即便是手中掌握大量资源的贵族,也只能咬牙硬撑。

顶天了去,也只是熬出几碗口感糟糕的解暑汤,聊以慰藉。

便是在这般难忍的酷暑之中,尚冠里中心的一座院落,却陷入冰封般寒冷的氛围之中。

一位膀大腰圆,眉眼刚毅的男子,此时却在书房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只要出现任何一丝声响,男子的目光,都会撒向大门的方向;就连鸟叫声,都能将男子的目光吸引向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出现的那道身影,才总算是将男子眉宇间的郁结稍稍捋平。

喜忧参半的上前,男子恭敬一拜:“大人。”

奇怪的是,那个被男子成为‘大人’的魁梧老者,目光如行尸走肉般麻木;男子的声音,仿佛与老者毫无关系般···

“天亡吾周氏矣···”

“天亡吾周氏矣······”

听闻老者的喃喃自语声,男子顿时露出沉重的面色,又似有所预料般,并没有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

乖顺的跟随父亲的脚步走入书房,周胜斟酌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未知大人何忧?”

“可是代王怪罪大人,勿允大人复太尉之职?”

只见老者仍旧置若罔闻般,呆滞的走到案几前跪坐下来;那精气神,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男子正欲上前再问,就闻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门房惊惧的面庞,出现在父子二人面前。

“君侯!廷尉卿于府门外等候!”

闻言,老者只呆愣的稍抬起头,瞳孔旋即又涣散回去,嘴唇微微蠕动着,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倒是男子面色顿时一厉,皱眉轻斥道:“去,转告廷尉卿,大人今日抱恙,恕不见客!”

言罢,男子正欲回身,见门房仍颤抖的站在书房之内,不由更怒。

“还不快去?!!”

见少主雷霆大怒,门房纵惧,也只好咬牙一拜。

“少君侯,廷尉此来,言乃携陛下口谕···”

说着,门房小心的稍抬起头,飞快的瞥了一眼男子的面色,又赶忙低下头:“此刻,强弩禁卒,亦已至府门外···”

听到这里,男子才反应过来不对劲,面色陡然一沉,终是勉强提起精神:“吾亲去!”

“吾倒要看看,关外之人,骤欲贵幸之徒,能有多大的威风!”

话音未落,就闻一阵婉转哀愁的曲调,自府门外传入。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①

便是在这哀沉的挽歌声中,廷尉吴公的身影,在几名禁卒护卫下,出现在了绛侯府的书房之内。

吴公手上托着一座小几,,缓缓来到绛侯周勃面前。

看着小几之上,那只满盛酌酒、略显陈旧的铜樽,周勃木讷的目光稍一转,嘴角顿时挂上惨然至极的苦笑。

那酒樽···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勃近似癫狂的笑声,终是没能阻止吴公,说出那句让周勃彻底陷入绝望的话。

“还请绛侯满饮此杯。”

嘴上说着,吴公面上却是毫无表情,只那双眼眸,不时发出滴点精光···

※※※※※※※※※※※※※※※※※※※※

“禀陛下,今日午后,绛侯薨于府邸,侯府举丧。”

未央宫内,刘弘端坐御榻之上,耳闻殿中传来的禀报声,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绛侯薨于何故?”

一声轻飘飘的询问,却使得殿内满堂朝臣陡然一激灵,争相将头深埋于怀中,似是不敢将脸上的任何一块面皮,展露在刘弘地视线之中。

即便是朝班左侧领衔百官的御史大夫张苍,以及张苍身后的田叔、刘不疑等人,也都稍低下头,等候着殿中央屹立着的令勉,对刘弘的问题作出答复。

周勃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答案实在是太明显——看看九卿朝班,缺了谁?

就连病重卧榻的卫尉虫达,都在世子的搀扶下来到了清凉殿,同为九卿,却正值壮年的廷尉吴公却‘无故’缺席!

最主要的是:对于一位九卿‘无故’缺席,御阶上的刘弘却是一点疑惑都没有!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吴公,只怕是身在绛侯府,代表朝堂,向刚刚去世的周勃表示哀悼···

“竟是如此···”

此时此刻,满堂百官心中,逐渐浮现出前不久,才被刘弘下达的诏令:爵关内侯上、秩二千石者不辱···

——周勃,成为了汉家‘将相不辱’传统的第一位体验者。

此刻,百官却顾不上为周勃的突然死亡唏嘘感叹了···

此时朝臣所关心的,是周勃的‘死因’!

准确的说,是刘弘为周勃的死亡,会给出怎样的解释。

没让众人期待太久,令勉的回答,就将答案大半揭露在了朝臣百官面前。

只见令勉面色一正,严肃道:“御史大夫、卫尉、宗正、奉常、少府,及故太傅安国侯同劾:绛侯勃,于陛下离京之日,未尊太后之令,不思悔改,仍行走于长安之内。”

“昨日,更伪太后懿旨,欲以北军之兵入未央,得卫尉率强弩都尉所止。”

“午时之前,廷尉朝太后,乃知绛侯矫诏事确凿,遂按律,着人登府捉拿绛侯。”

“绛侯勃见廷尉登门,自知罪无可恕,遂饮酒自尽。”

“此刻,廷尉正于绛侯府视葬;一俟礼毕,便当按律拿绛侯府上下,候陛下圣裁。”

言罢,令勉便郑重一拜,在刘弘点头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刘弘身后。

而在刘弘身侧,坐着两道往日并不常出现于廷议中的身影。

准确的说,是从未在汉家廷议当中出现过,却在汉室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女人。

——当朝太后张嫣,以及太妃、代王太后薄氏。

汉尚右,张嫣便跪坐于刘弘右侧,与刘弘同样面向殿内;代王太后薄氏则跪坐于张嫣身侧,侧对朝班。

薄氏的出现,也并没有让殿内众臣感到哪里不对——虽然‘太妃’这种身份的女子,还从未在汉家廷议中出现过,但按照周礼,诸侯王太后得到天子召见时,便是如此时这般,陪坐于太后身侧。

倒是太后张嫣出现在廷议之中···

“母后以为,绛侯族众,当如何处置?”

一声温柔的询问声自御阶上传来,顿时将殿内众人的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太后张嫣身上。

只见张嫣稍一叹息,便满是不忍道:“绛侯纵行差就错,然亦罪不至死···”

张嫣刚一开口,刘弘便稍有些无礼的打断道:“母后慈悲,然国法不得不顾;矫诏者族,此乃吾汉家律法之要也···”

闻言,张嫣却并未表现出什么变化,只再叹一气,语气中的萧瑟更添一分。

“绛侯既故,此事,便就此为止吧···”

“祸不及家人。”

言罢,张嫣便淡然转过头,面无表情的询问道:“皇帝以为如何?”

看着刘弘与张嫣二人一问一答,殿内百官的目光也是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

只见刘弘稍一沉吟,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叹息着起身,负手走下御阶。

“绛侯,乃国之重臣也;于吾汉祚立有重功!”

“太祖高皇帝时,便常赞绛侯之勇武;先孝惠皇帝之时,亦颇重绛侯之谏言。”

面色如常的编造一段不曾存在过得历史,刘弘面色稍一变,满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绛侯得太祖高皇帝恩幸,更以武功得侯,食邑几近万户;然屡有不尊太后之举,屡教不改,知错仍故!”

“及至此,方酿成如此大祸···”

满带着揪心,说出这段为周勃盖棺定论的话,刘弘环顾一圈殿内众臣,长叹一气,面色陡然一肃。

“绛侯之所为,国法不容,天理不容!”

“幸绛侯终知其过,以死谢罪。”

“国法之外,不过君恩;朕念绛侯于国有功,且临死悔改,不忍执法于宗族家亲。”

“着绛侯妻、子流边戍敌;无诏不得入关中!”

言罢,刘弘满是感叹的环视左右,语带深意道:“总不至使绛侯绝嗣,无有血食供奉···”

听着刘弘言辞中毫不掩饰的威胁,殿内众臣无一不跪倒在地,齐声一拜:“陛下网开三面,泽及鸟兽,纵三皇五帝,亦不能及也···”

看着朝臣百官由衷叩首称臣,刘弘长出一口气,对着御阶上稍一拜:“如此,母后以为如何?”

对于官僚的底线,刘弘纵是早有预料,但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赦免罪臣家人,这就把三皇五帝都搬出来了?

果然,官僚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对周勃这般处置,则是刘弘思虑许久,方得出的万全之法。

从周勃的所为来看,绛侯一族必然是十死无生;而刘弘之前的些许顾忌,主要都集中在了历史上的景帝太尉周亚夫身上。

但在见过代王太后薄氏,并简单探讨了此事之后,刘弘才恍然大悟,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重点。

——杀周勃,最需要顾虑的,是周勃开国功臣,食邑九千一百户之重臣的身份。

自然,即便撇开周勃以前的所作所为,光是此次刘弘离京期间,周勃‘矫诏’的罪名也是石锤;若严格按照汉律,别说周勃本人了,要是判周勃‘诛灭九族’,那刘弘可能都要再割一撮头发!

——鬼知道周勃有没有把家里的妹子,如姐姐妹妹,乃至于小妾之类的,往刘邦身边塞进呢!

从时代背景来看,周勃有九成九以上的可能,还兼着一个‘外戚’的身份。

而刘弘最需要考虑的,便是诛灭绛侯家族,是否会让朝臣百官,诸侯勋贵兔死狐悲。

——刘邦许下山河永固的诺言,可才过去二十多年!

结果话还没说完,刘邦就把异姓诸侯全宰了···

若是现在,刘邦驾崩才过去十几年,汉室就发生食邑九千多户的顶级彻侯被杀全家的事件,那必然会让其余勋贵心里嘀咕:老刘家这是诸侯杀完了,该杀彻侯了?

刘弘很清楚,这样的想法必然会出现——即便心中不这么想,彻侯阶级也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以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

说到底,刘弘不想将来施行推恩令的时候,彻侯勋贵中传出‘陛下果然早就想杀功臣了,绛侯一门就是明证!’的声音——推恩,可不止推诸侯王,彻侯同样在推恩令覆盖范围之内!

再者,作为‘2.0版秦律’的汉律,唯一比秦律更为人接受的地方,恰恰在于更富人情味。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政权顶级爵位的列候,即便犯下滔天过错,也必须得到一些优待,哪怕是造反。

再结合刘弘对周亚夫的顾忌,便很容易就做出了如今的安排。

周勃自是必须死,但周勃的家人,也没有通通砍头的必要。

至于侯国···

“绛侯之罪实无可恕;今朕恩许其妻、小戍边,然汉法威严不容损。”

“此赦绛侯之罪,便以‘以爵抵罪’论吧···”

淡淡补充一句,刘弘便回到了御阶之上,对张嫣拱手一拜,得到张嫣点头许可后,方坐回御塌之上。

“朕此番回宫,当议之事甚多;然今天色以晚,便于明日朔望朝再议。”

说着,刘弘饶有深意的看了看左侧朝班,站在原本应该由陈平站着的位置,面上却毫无异色的审食其。

“及至绛侯之谥,朕有一言,供奉常参照。”

说着,刘弘再次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淡笑,望向审食其身后的刘不疑。

“屡错不改,多行不义,勿忠;悖逆孝道人伦!”

章节目录 跟大家聊一下吧··· 有不少读者对于上一章,发出了很让我无奈的质疑:好好的扯什么墨家?扯什么匠人?又扯什么未央宫墙呢?这不是断高潮吗?

在这里,解答一下这部分读者的困惑:上一章写到墨家时,讲了一下墨家传承最后断于田横之手,而我之所以要讲这件事,除了后续有匠人的戏份,墨家的戏份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为了这章做铺垫:薤露,是田横死后,那五百身为墨者的追随者,为了追悼田横所作。

薤露的起源,可以理解为‘田横的专属挽歌’。只不过后来流传开,成为了普遍通用的悼辞。

自武帝朝起,薤露在两汉都被作为王公贵族葬礼上的挽歌,借此,田横也在两汉收获了一大批同情者,这对于百姓对墨家门徒更为容忍,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历史条件。

我写这部分内容,是想要告诉大家:在儒家独尊之前,汉室民间出于对田横的同情以及对墨家重情重义的敬佩,对墨家,是普遍抱以友善的。

如果我不写这部分内容,后续我写到百姓拥护墨家,免不得大家要疑惑,写了,又因为没看到后续,没弄懂我写这部分的用意而中伤于我。

归根到底,还是我更新不够快,没能让大家尽快看到后续内容,从而有了这些问题。

写书到现在这半年,我自问不是一个爱卖惨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之所以一天一更,是因为全职写书活不下去,所以我出去工作了,是在兼职写书。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我要截图,我上架后第一个月的稿费,到手1800块;而那1800,就是我从开始发书的8月初,甚至是6月份毕业之后,拿到稿费的11月中唯一的一笔收入。

后续虽然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多了一比1500的全勤,而那1500的全勤,也将在这个月后停止发放——新书全勤只有三个月,11,12,1,我的三个月已经领完了。

下个月之后,我的稿费又将回到2000左右,对于我在成都的生活,对于1500的房租,显得那么的···捉襟见肘吧。

我也想全职写书,我也想日三更一万两千字,我也想让大家酣畅琳琳的看书,但生活所迫,让我只能996一天工作12小时,下班回家抽时间写出来一章,发出来给大家看。

说句不太厚道的话,起点的书,只要不是剧情蹦的离谱,就几乎不会出现均订下跌的状况,即便是剧情崩,也可能只是减缓均订上涨的速度。

而我,就是那个将‘肯定不会’变成‘几乎不会’的异类。

上架当天,这本书首订1100,均订锁定在1164。那时编辑跟我说,好好写,年末大概就精品了。

当时我是多么的斗志昂扬,多么崇敬心心念念的全套中国历史全图集,却未曾想,那是我这本书目前为止均订的顶点。

我陷入了一个很恶心的恶性循环:不多更,读者就要么走要么养,订阅减少,稿费就更少,钱少了就更活不下去,就要把更多时间用来打工赚钱,导致更没法多更···

在过去这几个月,我做的最多的梦,就是天降大礼包:要是天上掉下来一万块钱,能让我全职写两个月书,没准就能好起来吧···

但梦终归是梦,睡醒了,还是要回归现实:房东催房租的微信怎么回;中午吃点什么才能省钱,又不至于营养不良;什么样的烟抽着压瘾,还不太贵?

唉······

回归主题,大部分读者的问题,我觉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更新能不能快些。

在这里,特地向大家宣布一下,本月末,我将从目前的单位离职,开始全职写书,更新提高到一日三更,共1w2k字。

这个月的稿费下个月拿,还能拿到全勤。足够支撑我勉强活过二月。

三月如何,就看数据了,如果三月三号出稿费时,没能达到满足我最基本生活的要求,那我可能还是得无奈的回去工作。

所以,希望大家可以结合自身情况,尽量正版订阅支持本书,支持我创作,也好让我更心无旁骛的投入到创作中去吧。

感谢大家长久以来一如既往的支持。也希望大家继续期待少帝成长计划的后续内容。

中丞佐吏奉上。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三人成虎 是日夜,朝堂百官云集丞相府,意欲拜会左相审食其而不得,终只得转换阵地,聚集在尚冠里内的北平侯府外,请见御史大夫张苍。

刘弘一招‘釜底抽薪’,硬生生将自己所有的举动解释为‘正常’——御驾亲征,乃为亲会代王刘恒,以解释代王太子遇刺一事;而最终结果,自然是‘代王幡然醒悟,护送圣驾回长安’。

至于代王为何引兵之萧关,甚至于为何要护送刘弘前来长安,未央宫都给出了极其合理的解释:奉天子、太后诏,拟代王恒移封睢阳事,遂以国兵护王太后同至长安,待诏命颁布,再一同赶往睢阳,就国为梁王。

即便是代王率兵入关,却仍旧留军队驻扎代国,也是被刘弘轻飘飘一句‘恩封代王次子武继王代地’,而化作云烟。

后自代王府传出的消息,更是让汉家朝臣体会到:封建帝王的手段,究竟能狠辣到何种地步。

——代王太子刘启,压根儿就没死!

至于坊间为何会有‘王太子身亡’的舆论,未央宫却是保持了沉默,只通过不可取证的渠道,隐晦传出刘弘一句自语:绛侯既死,此间事便不再议论···

事已至此,陈、周为首的诛弘集团,注将消失在汉家政坛。

现在,朝堂百官真正担心的,是刘弘此次‘钓鱼执法’,究竟以何为目的。

——究竟是只诛陈平、周勃等权臣,还是要将火力扩大向陈平周勃为首的开国功勋集团?

不得不说,今日朝会,刘弘对于周勃的处置,让朝臣百官心中大安:周勃愧疚自尽,虽然身死国除,但终归是保全了家族传承。

这让朝臣百官对于刘弘那句‘两千石将相不辱’,终于有了基础的信任。

说来,周勃也并非是第一个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贵族了。

最开始,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因为没按时接刘弘上早朝,被罪之以大不敬,旋即入狱。

在最终的官方记录上,汝阴侯国废黜的原因,便是‘侯婴羞愧自尽’。

周勃也不是第二个——高庙墙垣受损事件,让二世平阳侯,守御史大夫曹窋,成为了第二个通过自我了断,从而获得‘保全家族’待遇的顶级勋贵。

只不过那两次,刘弘并没有逼迫,也没有将话说开;无论是夏侯婴还是曹窋,都属于‘自愿羞愧自尽’。

直到这一次,刘弘在光明正大下达‘公卿二千石将相不辱’的诏命后,面临周勃‘矫诏’的事件时,通过让周勃‘被动羞愧自尽’的举动,验证了其诏命的真实性:说将相不辱,就肯定将相不辱!

说给你个好死法,便绝不会处以腰斩之刑。

这让朝臣百官心安之余,又不由暗自担忧起来。

——汝阴侯夏侯婴,那可是高祖贴身心腹,食邑六千九百户的顶级彻侯!

平阳侯曹窋,更是坐拥平阳县一万零六百三十户租户,实打实的‘万户侯’!

绛侯国,虽比不上一万多户的平阳侯国,但也比汝阴侯国的食邑高上不上——九千一百户!

说白了,这些人得到如此特殊的政治待遇,那几乎是必然的——政治正确。

无论是从‘存亡续断’的角度,还是从老刘家‘优待功臣’的政治舆论工作角度考量,都使得某某开国侯因罪失国,十几年或几十年后被天子复家,变得理所应当。

不止此三家,只要属于开国功侯中,对国朝建立功勋显着的家族,即便断了香火,也必然会在将来另立旁支,以承袭家祠。

如已经断嗣的酂侯一脉,未央宫便已有风生透露:天子欲以萧相国后嗣旁支中遴一忠厚者,以继酂侯宗祠。

与酂侯同样可能被‘复国’的,还有在半年前,因倒向吕氏而被陈平、周勃废黜的舞阳侯(樊氏)一脉。

而如今朝堂之上,除却已经享受到这项特殊待遇的周勃,以及可能即将享受到的陈平和刘揭,其余的人,都与‘将相不辱’的待遇扯不上关系。

三公中左相审食其、御史大夫张苍;九卿者卫尉虫达,廷尉吴公,奉常刘不疑,少府田叔,宗正刘郢客,郎中令令勉,太仆陈濞,均属于当今刘弘地班底。

在刘弘此番离京期间,陈濞、令勉都是随驾出行;留在长安的皇党成员,也丝毫没有与‘周勃矫诏’一案牵扯上关系。

若非刘弘刻意压制舆论,将周勃攻打未央宫的事摁下去,虫达、田叔等一票皇党成员,只怕还能因守护未央宫的功劳而得到赏赐!

而‘将相不辱’的政治规则所涉及的范围,刘弘在诏书中说的很清楚:只针对秩二千石以上,爵位关内侯以上的朝臣、勋贵。

且先不提关内侯以上的彻侯阶级,都是天然具备丞相竞争权的顶级勋贵,光是‘秩二千石及上’的要求,实际上就已经将范围给钉死:三公九卿,地方郡守,及诸侯王相!

再结合此次事件的特殊性,实际上只牵扯到长安朝堂,就使得‘将相不辱’的规则,在此次事件只有三公九卿共十三人可以享受到。

而这十三人当中,有九人都是皇党成员···

其余四人,也确实会享受到这项待遇——周勃已经成为了‘将相不辱’的第一个体验者。

但作为政权中枢,长安朝堂,却并非只有这十三人组成。

即便撇开九卿有司的基层文员小虾米不说,光是九卿属衙千石左右的副官,以及六百石以上的朝臣,加在一起也有数百人。

这些人怎么办?

即便是那些牵扯进此时,且有资格享受‘将相不辱’的勋贵朝臣,难道就甘心于‘和周勃陈平刘揭喝了一顿酒’,就要被‘将相不辱’?

作为思想情感最复杂的生物,人与其余生物最大的区别,便是无穷的欲望。

将相不辱,对于周勃而言或许可以接受,甚至可以感恩戴德的接受;但对于那些并没有太大罪过,同时又享有封国的勋贵而言,也只意味着死亡而已。

所以,朝臣百官在朔望朝前一天不由自主的聚在一起,到处找人打听消息,也就是可以预料到的了——朝臣百官,现在急需一则令他们安心的消息,好安心渡过这注定漫长的一夜,然后进入未央宫,参与这次极其特殊的朔望朝。

——陈平、周勃均不在场,皇帝刘弘全权主持的朔望朝!

※※※※※※※※※※※※※※※※※※※※

“北平侯忙于政务,仍抽闲接见吾等,实羞煞吾等矣···”

坐在客堂上首,张苍自然的露出一抹淡笑,稍一拱手:“承蒙陛下不弃,以老夫任御史大夫之重于诸公卿曹共事与朝;诸公有事,老夫自不敢闭门谢客,以堵圣听?”

嘴上说着,张苍暗地里却咬牙切齿,为这堂内坐着的众人深深感到不齿。

——昨日,就是这帮蛇头鼠尾的乐色,跟在陈平身后出现在长乐宫外,欲要逼迫太后张嫣,颁布册立代王刘恒的诏书!

这才过去不到两天,这帮墙头草,又一同感到了自家府邸,虽然没明说,但显然就是为了撇清自己而来。

即便张苍沉浮宦海多年,于官场内的龌龊习以为常,此刻也是不由连连作呕,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唉···”

“陛下果然生而神圣,慧眼如炬!”

“众臣此番作态,亦未能躲过陛下之预料···”

回想起下午散朝之后,刘弘单独留下自己所做出的交代,张苍不由长叹一口气,旋即面色稍一正。

“不知各位深夜造访,可有何贵干?”

对于张苍而言,此时堂内坐着的是蠢货也好,奸妄也罢,都只能以礼相待。

张苍甚至要拿出‘不耻下问’的作态,跟这帮满腹龌龊的政棍相处;就算做不到言谈甚欢,也要保持起码得和气。

原因很简单:陈平告别丞相之位,已经正式进入倒计时!

如果明日清晨,曲逆侯府仍旧没传出‘丞相薨故’的消息,那明日朔望朝的第一项议题,很可能就是罢相!

——此番,当今刘弘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才终于逼得周勃万劫不复!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当今自然不可能满足于弄死一个早就已经被罢免的故太尉。

陈平即然也难逃一死,也就意味着,张苍被拜为丞相的日子越来越近。

即便当今出于体面,多留审食其在丞相大位之上待几年,最终结果,也必然是以张苍为丞相——御史大夫兼亚相之责,丞相出缺,必然是御史大夫递补!

或许原来,此时还有异数。

撇开高皇帝刘邦像机关枪一样,一连任命汉室前五个丞相不论;在汉室的政治传统中,丞相继任者的人选,本该由即将卸任的丞相举荐。

即:陈平卸任时,有资格举荐丞相候选人。

为了顾全老臣,天子也大概率会同意原丞相的提议。

但现在?

——陈平别说下一任丞相了,恐怕连侯世子的人选,都无法决定了!

如此一来,丞相的任命,自然就是回归高皇帝时的传统:皇帝点人。

而作为故皇帝太傅王陵所举荐的御史大夫(亚相),张苍成为汉室下一任丞相的概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九。

作为准丞相,张苍必须与大部分朝臣维持相对和谐的关系,才能在将来得到朝堂的配合,更好的贯彻政治任务,实现胸中抱负。

“也不知陛下所言之‘科举’,可能解吾汉家缺官之苦···”

暗自嘀咕一声,张苍便露出一抹温笑,等候堂内朝臣的答复。

——在汉家拥有足够的选择之前,也只能指望堂内这百十人,为朝堂中枢充当螺丝了···

“日入时分,吾等本不当叨扰北平侯。”

“然今日···”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出身,面色阿谀的解释一声,旋即露出一片苦涩。

“前时长安风言四起,乃言陛下大败于代王,下落未明;朝堂有司皆欲查证,然终苦寻而不得陛下大军之踪迹。“

“然今日,陛下携代王、王太后同回长安,绛侯旋即薨故···”

说着,男子面色稍一肃:“事已至此,鄙人不妨之言。”

“敢问北平侯:陛下此番,究竟所欲者何?”

话是这么说,但不光开口说话得男子——这满堂人杰心中都明白:刘弘此番,完全就是摆了陈平、周勃一道!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钓鱼执法’的说法,但类似先例,早在数十年前的战国末,就已经出现!

——秦王政未及弱冠而在位,太后赵氏恐嬴政之弟成蛟夺嫡,遂与相国吕不韦合谋,诱公子成蛟叛国自立,旋即出兵讨伐!

从公子成蛟自立为王到被腰斩,前后却不过数十日···

在汉室,这便是吕不韦‘奸邪’最大的证据:离间天家宗亲,以下犯上!

而现在,刘弘却以皇帝的身份亲自下场,以类似的手法,‘逼’反周勃而后杀之···

严格意义上来讲,刘弘此举,是有悖于此时的君臣相处规则的。

即便堂内这些朝臣心里没鬼,人均王陵,也难免会问上这一句:陛下难道是要除灭朝堂,做一个独夫,做一个光杆司令吗?

但很可惜,这些人不是王陵···

“公此言差矣。”

只见张苍淡然一笑,旋即起身,环视着堂内众人。

“长安风言,皆齐贼所散;所欲者,当扰乱长安,以乱中取利。”

“及至诸公因何寻陛下而不得···”

说着,张苍洒然一笑:“此事,诸公当问内史,而非老夫~”

“关中诸郡县,皆由内史所属;一应军报,则由太尉、大将军、丞相首启。”

“诸位所惑,便是陛下亦有所困顿;欲于明日朔望朝,询右相矣~”

自然地说出早就与刘弘沟通好的官方说辞,张苍目光中缓缓露出一片了然,话头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诸位于此言陛下之过,诚非人臣所为;何不共至曲逆侯当面,以陛下‘踪迹勿明’之事,询丞相所欲者何?”

说着,张苍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

“此,亦乃陛下之意···”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内史之疑 翌日清晨,当朝臣勋贵按照惯例,来到未央宫外等候之时,宫内却走出一位谒者,向着宫外百官遥身一拜。

“还请诸公暂侯;陛下有诏命,欲宣之于北阙。”

闻言,宫外百官不约而同的望向前排,双手环抱腹前,正闭目养神的皇党重臣。

“这???”

光从朝臣百官的脸上,就不难看出困惑之色。

——国朝鼎立二十余载,北阙,还从未用于皇帝宣读诏命之用!

根据萧相国建造未央宫时的说辞,北阙唯二的作用,便是皇帝拜将出征,以及登闻鼓响,天子登阙以闻民冤屈。

但太祖一朝,‘拜将’一事就从未发生过——有诸侯不恭、边墙不稳时,高皇帝从来不会派人去镇压,而是亲自出马,御驾亲征以击之!

及至孝惠皇帝登基之后,汉家开始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和平期’。

关东诸侯,异姓而王者,均被太祖高皇帝拉着一起上了黄泉路;除长沙王吴臣之外,关东诸侯尽乃刘氏宗亲。

在这种情况下,关东几乎无有不稳之时;就连吕太后几次三番弑杀燕赵诸侯,都未曾引起关东动荡。

至于边墙,更是自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围后,成为了汉家不再言及的禁脔。

对于匈奴人的侵扰,汉家均以送女和亲,赠礼祈和为方针,从未派中央部队至边关作战。

若要说,在过去十到二十年当中,未央宫北阙什么时候发挥了‘拜将出征’的功效,那便是半年多以前,齐哀王刘襄起兵作乱,当朝太尉吕禄于北阙拜灌婴为大将军,着其率北军三部校尉出征镇压。

至于登闻鼓,也是在年初,长安田氏嫡长子,现任少府属下主爵都尉田兰,因其父怨死之故而击响。

当是时,当今刘弘于北阙面见长安百姓,开少府存粮以济粮缺,便已出乎了朝臣百官的意料。

说白了,登闻鼓响这种事,在汉室还是头一遭;类似的事上一次发生在神州大地,或许还得追溯到数百上千年之前的周朝,乃至于商朝。

对于皇帝以天子之身,与底层百姓直接对话,作为官僚的朝臣百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现在,刘弘更是直接在朔望朝之前,宣布要在北阙宣布诏命?

这对于汉室而言,无疑是一项重大变革。

如果此事成为定制,那从今往后,汉室一应诏命政策,就有可能从原本‘丞相府下发至地方,地方书之以露布,以宣使民知’的程序,直接简化到天子登北阙,宣之与百姓。

如此一来,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都将失去在政策、诏命内容中,‘适当做出微调’的可能性;固有政治体系将被破坏,朝堂,也从过去‘议会’性质的决策者,转变为皇帝诏命的施行者。

“唉···”

人群中,无数朝臣如丧考妣的摇头叹息着,却对此毫无办法。

——现如今,除皇党一系成员之外,其余朝臣有一个算一个,都处于‘政治考察’的敏感状态!

别说跟随陈平逼宫长乐的‘乱臣’了,就连那些稳坐墙头,两不相帮的中立派,此时也陷入‘如何解释身为人臣,却不忠于天子’的尴尬境地。

简而言之:现在的朝堂,自己屁股底下都没擦干净。

对于刘弘如此昭然若揭的‘扰乱朝堂’,朝臣百官根本没有合适的立场,去劝谏刘弘‘当三思矣’。

便是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中,领衔百官前往北阙之下,等候刘弘出现的张苍,悄然来到了当朝左相,审食其的身边。

昨日刘弘高调回归之后,除了周勃‘羞愧自尽’,皇党一系,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强撑着保下未央宫之后,卫尉虫达再也支撑不住,病卧在榻。

据说,曲成侯世子连夜进入未央宫,祈求刘弘召远在代北的秦牧回长安,撑起曲成侯家族的场面。

安国侯王陵,更是在作业晚间昏厥,彻底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宫中御医上门诊断后,已是断言:安国侯薨,便是五六日之内的事了。

皇党一系即将失去两位重臣,使得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汉室君臣面前:非但是周勃、陈平为首的敌对势力将退出朝堂,张苍所领衔的开国功侯皇党势力,也将逐渐进入更新换代的交替期。

王陵本就赋闲,且年事已高,便是亡故,对朝政也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至于虫达即将留下的卫尉之位,也早已被刘弘未雨绸缪,将亲信秦牧任命为卫尉丞;不出意外的话,秦牧很可能会以外戚的身份,正式成为有汉以来,最年轻的九卿——二十余岁!

丞相之位,原本就是左右相同立,即便陈平没了,也有左相审食其顶上去,大不了就是将‘左’字去掉,正式成为丞相。

真正关键的位置,是内史!

光从此次齐悼惠王诸子叛乱,以及萧关一代‘遇警’的事件中,就不难看出内史一职,在关键时刻所能发挥的作用——尽掌关中要道!

在如今陈、周敌对集团彻底宣告失败的状况下,刘揭的下场虽尚未有定论,但内史一职,必然不会再由刘揭肩负。

而内史,又是九卿之中最考验能力,也最为重要的位置。

盖因内史所属,几乎涵盖关中军、政、民、财等一切事物,并兼‘长安令’的职责!

用后世的话来说,汉室的内史,便可以理解为后世京城军区司令、武装部长、警厅厅长、京区高官、京都市长的总和。

谚曰: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光是治理云集汉室一半以上勋臣贵族的长安城,就足以看出内史的政治手腕。

所以,汉家朝臣私底下流传着一种说法:御史大夫必可为相;而内史者,当有三公之能!

也就是说,只要一位汉室官员,能在内史的位置上坐稳,不惹出什么乱子,勉强齁得住场,就已经足够肩负三公的重担了!

如此光明的前途,即是机遇,也同样是挑战。

对于内史这块试金石,虽然有志向的官僚都会向往,但也大都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内史,干得好就是三公有望,干不好,那可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作为替天子照看关中基本盘的内史,如果没干好,必然会在天子心中,留下十分负面的印象:内史都做成这样,不堪大用啊?

而作为兼任‘长安令’的内史,要想将勋贵云集的长安打理的井井有条,又免不得要与在京勋贵来往。

准确的说:要想治理好长安,就必然会得罪那些想胡作非为的彻侯勋贵!

得罪都得罪了,结果还恶了天子,又失去了朝堂的庇护;待罢官回家,必然会面临那些彻侯勋贵的报复。

撇开国法不论,说一句‘内史没干好就不得好死’,一点都不夸张!

对于这样一个职务,绝大多数朝臣,都是以心痒难耐的状态,强忍着口水拒绝的。

而如今,内史一职即将空出,其人选,就成为了张苍等皇党成员关注的焦点。

对内史一职,张苍本人自然是没有想法的——御史大夫已然位列三公,张苍根本没有必要向下努力,去争取一个九卿之位。

其余皇党成员当中,秦牧几乎预定卫尉的位置,汲忡又已出任奉常丞;撇开这两点不说,二人也还没有资历出任内史。

——九卿其余八个位置,可以从地方郡守两千石升迁;但内史,几乎都是从九卿当中选!

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到了如今朝堂的那几位九卿之间。

典客卿政治倾向错误,自身难保,自是不予考虑;宗正刘郢客身为楚王太子,不定何事就要回国继承王位,也不大可能出任如此要职。

刘不疑年老,且能力有待考察;令勉又是来长安镀金,过不了多久,就要外放至飞狐军担任主将。

田叔、吴公刚升任九卿不久,撇开能力不论,资历都远远不够;卫尉虫达又即将亡故···

“依左相之见,内史一职,陛下当以何人任之?”

上前稍一拜,张苍便径直道出自己的来意。

但即便是询问的口吻,张苍也已有了答案——九卿中皇党成员七人,简单地排除法,就不难得出答案。

“御史大夫此问,老夫颇有些不解啊?”

只见审食其躬身一回礼,淡笑着道:“内史多以九卿迁之;今九卿可堪此重任者,恐唯博阳侯一人矣···”

在典客不可信任,卫尉年老将亡,奉常、宗正、郎中令皆无法出任内史,少府、廷尉资历不足的情况下,九卿当中,就只剩下太仆陈濞一个选择。

作为开国功侯,陈濞身份足够高,资历足够老;从太仆转任内史,也没人能挑得出什么错。

但这能力吗···

“左相借一步说话。”

只见张苍附耳一声低语,将审食其悄然拉远了些,方压低声音道:“博阳侯四朝老臣,自可为九卿;然博阳侯多精于战阵之事,略输治民之道。”

“且夫内史者,多为三公之备选;博阳侯年事已高,任之以为内史,恐来日三公出缺,博阳侯亦无从继之。”

说着,张苍稍叹一口气,便面色一正:“老夫以为,内史一职,博阳侯无以胜任。”

见张苍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审食其面色一滞,略带些疑惑道:“莫非内史一职,御史大夫有贤举之?”

说着,审食其了然一笑:“北平侯但可直言;若君所举之人才堪内史之责,老夫自当于陛下面,附北平侯之举。”

对于张苍,朝中众人都只记得其御史大夫的身份,以及北平侯的爵位。

但作为自高皇帝起兵之时,就追随刘邦的老臣,审食其看得明白:张苍最重要的身份,并非是当朝三公,亦或是彻侯勋贵。

而是荀子门徒,执天下文学经典之牛耳的学术界巨擘!

面对这样一个人,审食其自卑之余,亦是有着崇高的敬意;对于张苍能举荐一位能出任内史的人才,审食其丝毫不觉得奇怪。

在审食其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张苍却是暗自一苦笑,旋即略有些不自然道:“左相误会老夫了。”

“内史之职,老夫却未曾有贤才之选···”

听到这里,审食其才明白过来:张苍并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而是单纯认为,陈濞实在不合适出任内史···

想明白这些,审食其面上笑容略散了些,眉宇间的和善,也悄然被一丝淡然所取代。

“既未有才胜博阳侯之选,老夫以为,北平侯还是稍安勿躁,恭闻圣训为好。”

说着,审食其目光中稍带上了一丝疏离:“同为勋臣,不免相遇于宫讳之内;北平侯如此作为,待他日博阳侯知晓,终归有伤和气···”

略有些冷待的丢下一句忠告,审食其便稍整衣帽,回到朝臣聚集的位置,复又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审食其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淡下去,张苍呆愣片刻,旋即无奈一下。

“呵,同为勋臣···”

对于审食其口中,‘勋贵应当守望相助’的说法,张苍可谓嗤之以鼻。

但同为彻侯,张苍对于勋贵阶级这样‘报团取暖’的做法,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是换位思考,张苍也无法断言,在面对那些同为彻侯,甚至比自己食邑更多,地位更高的彻侯时,自己能够大公无私,而不顾贵族体面。

“唉···且罢。”

“待日后位列相宰,再论此事吧。”

陈濞固然不是内史的最佳人选,但作为开国老臣,陈濞也不至于做的太差。

张苍正于一旁自我安慰着,不远处的审食其便不着痕迹的撇了张苍一眼,旋即又将眼睛闭上。

“哼!”

“未为相,便欲插手朝政?”

“真当老夫这左相,乃塑像不成?!!”

暗自腹诽一番,审食其便低下头,开始思虑起今后的朝野格局。

若刘弘知晓审食其心中所想,必然会为审食其的‘天真’而感到愧疚。

“天子驾临,百官恭迎~”

“跪~”

一声高亢的唱喏后,刘弘那矮小单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惠帝亲子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在朝臣百官,以及不知为何,在这天刚蒙蒙亮时出现在北阙外的百姓注视下,刘弘单薄瘦弱,而又笔挺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只见刘弘稍一拱手,朗声道:“自先皇夭亡,朕以未冠之年临朝,至今已有五载。”

“彼时,尚有太皇太后镇坐长乐,奉高皇帝之遗命,临朝称制以监国。”

“岁初,太皇太后殡天;朕之亲母,亦由汝阴、东牟等贼子欺瞒于朕而居深宫,使国无长者,长乐无主。”

面不改色的将托孤重臣陈平、周勃开除出‘长者’行列,刘弘语带唏嘘道:“朕年幼临朝,遂使齐悼惠王诸子心生不恭,欲裂齐土而皆王(wàng);朕未允,此僚更兴兵作乱,徒使天下苍生黎庶,苦于烽火之乱。”

“匈奴豺狼亦贼心不死,屡犯吾汉家北墙···”

说着,刘弘的语气,便逐渐庄严起来。

“值此边墙不稳、诸侯不恭,国朝内忧外患之际,都城长安,更有狼子野心之妄臣贼子,暗刺代王太子在先,蛊惑代王作乱在后!”

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暖,从身旁拉过一位衣冠华贵,面容恭敬的男子:“幸代王仍念太祖高皇帝恩德,假起兵之名,率军助朕平讨乱贼,以复长安朗朗乾坤!”

“代王之忠义,实可谓朕之肱骨,国,之干臣。”

言罢,刘弘侧过身,满带着庄严,对身旁的代王刘恒一拜:“得代王,吾汉祚幸甚;天下!”

“幸甚!”

见刘弘当着北阙千百臣民拱手拜谢,刘恒顾不得诧异,赶忙跪倒在地:“陛下万莫如此!”

“臣受太祖高皇帝裂土而王之恩,得以封国家、建社稷;今国朝有难,臣纵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看着北阙之上,天家叔侄二人情深义重的互动,宫墙下的朝臣百官,已是压抑不住抽搐的嘴角,不得不躬身俯首,将扭曲的面庞藏于衣袖之后。

“代王忠义,陛下仁孝;此诚祖宗庇佑,先皇庇佑,吾大汉幸甚、天下幸甚···”

百官能看透真相,北阙外或自发,或被召集至此的长安百姓,却是陷入了漫长的呆滞之中。

——代王,是忠臣?

不是说代王打败了陛下,正要引兵南下,兵临长安吗?

“朕御驾亲征者,乃长安有贼子作乱;朕得代王密奏,言及会兵平叛事,方得成行。”

刘弘接下来的话,就仿佛看透百姓的困惑般,为所有的事给出了答案。

“彼时,叛乱贼子散流言于长安,言代王兴兵作乱,实则,乃欲乱长安民心!”

“及至‘朕兵败逃亡’‘代王欲领兵至长安’等言,皆乃齐贼祸乱人心之举。”

言罢,在千百臣民注视之下,少年天子亲切的拉过身旁叔伯的手臂,朗声宣读道:“吾汉家君臣和睦,宗亲一心;贼子之险恶用心,必勿得逞!”

话到这里,阙下百姓的目光中,才缓缓涌现出‘了然’。

“原来如此啊~”

“流言蜚语果真不足信!”

百姓的议论声,也开始走向刘弘所希望的舆论方向。

“久闻代王忠厚仁孝,今日一见,果得善和之风!”

“县官如此年纪,便得代王如此相助,必当为明君!”

通过简单且幼稚的推算,得出‘刘弘是圣君’的结论后,阙下百姓零零散散跪拜在地:“圣君临朝,民等万幸~”

看着阙下衣衫破旧,却仍稀稀落落跪倒在地的人群,刘弘心中稍出一口气,面色稍一沉,逐渐涌上一丝怒意。

“贼子诈言代王起兵作乱,朕自不吝御驾亲征,以证代王清名。”

“然贼子更枉逆太祖高皇帝遗德,言朕非惠帝亲子;先皇非惠帝亲子;朕之手足昆季,常山、淮阳、梁王,及先常山王、淮阳王,皆非惠帝亲子!”

“此诚是可忍···”

说着,刘弘狠狠一拍面前石砖:“孰不可忍也!”

此话一出,方才还充斥着红色光芒的北阙,顿时鸦雀无声。

北阙之下,无论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朝臣百官,无一不深深低下头颅,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甚至自己不存在!

这,倒是在刘弘意料之中。

归根结底,汉室再如何全民皆兵,再如何至刚至武,此时云集于阙下的,也不过是从土里刨食的底层百姓而已。

对于他们而言,天大的事,也比不过田事、农事。

撇开这一点不说,这种类似‘皇帝是不是先皇血脉’的问题,也不是底层百姓胆敢言及的。

——在此时,议论天家之事,可还是重罪!

一个不小心,就是一顶‘妖言惑众’‘诽谤君上’的大帽扣下来,动辄死一户口本!

别说议论皇帝了,就算是针对国政发表看法,都可能被扣上一个‘妄议国政’的帽子。

在历史上,这种状况是在汉太宗孝文皇帝刘恒继位多年之后,以‘百姓无知,以言治罪,恐加朕之不德’为由,方被移出汉律。

自那以后,农民伯伯干活干累了、不爽了,抬头骂两句狗皇帝、贼老天,也开始不再被官府治罪。

到了武帝一朝,已身披开疆拓土之功的猪爷,在游猎上林苑时,不小心踩坏了农民伯伯的庄稼,更是被那位无官无爵的老伯伯,轮着几杖追了好几条街!

待那位老伯伯因没能追上‘不懂事’的皇帝刘彻,将此事捅到京兆尹,弹劾天子‘违法乱纪’之时,即便是脾性急躁,且贵为天子的猪爷,也只能是老老实实低下头,跟那位老爷爷道歉,并从少府拿出粮米数石,以赔偿损失。

——就这,刘彻还躲不过被那位老伯吐槽一句‘糟蹋粮食’!

作为两汉,乃至于整个华夏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圣君,汉文帝刘恒的仁德,往往就体现在这一桩桩、一件件掌权者不会太在意,百姓却能得到极大利好的小事之上。

而‘除诽谤妖言令’,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现在,‘诽谤妖言罪’还存在于汉律条例之内,百姓光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就不会对这种涉及天家的敏感话题发表言论。

百姓都不敢,朝臣百官就更不敢了。

——即便是历史上,文帝颁布‘除诽谤妖言令’后,对于天家私密,朝臣也仍旧不在‘可自由发表言论’的范畴之内!

文帝废黜诽谤妖言罪时说得很清楚:百姓无知失言,无知者无过!

汉文帝在‘无知者无过’这一点上的坚持,也不单单体现在‘某人说了错话’一事上。

历史上自文帝之后,直至王莽绝西汉国祚这一段时间内,汉室司法判决中出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教而诛,谓之虐!

此言出处,乃《荀子·富国》一篇:不教而诛之,谓之虐;教而不化,诛之,谓之王道。

非但荀子认同这个观点,整个华夏,在那遥远的时代,都对此观点高度认同。

华夏隐晦内敛的文化底蕴,注定无论何事,都要披上一层‘仁义’的外衣;而在遥远的西元前,仁义不单单是皮,还是历代君王真切的追求。

就连征讨外族,华夏君王都要‘先试图教育感化’,感化不了,再以王道征讨。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韩非子?五蠹篇》中记载的这则传说,便是古华夏‘先教后诛’之价值最直观的体现。

这一观点,在汉室‘士不教不得征’的政治军事背景,以及荀子门徒张苍以丞相之身,执政天下的情况下,在文帝一朝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了天下公认的普行价值。

自此之后,华夏法制就从周、秦时,百姓对法律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偷盗劓、黥’以外一无所知,只有在官服上门拿人时,才知道自己触犯了法律的时代,逐渐转变为:每一条法令颁布,都要先让百姓知道,而后才实施的时代。

于露布书写、宣读诏命政策自是早已有之;而汉文帝之后,大到肉刑废黜,小到逃税的责罚,都开始被一一告与百姓知晓。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即便是谋逆叛乱,证据确凿的淮南厉王刘长,在被羁押于长安廷尉大牢之时,也是被当朝御史大夫申屠嘉,就‘忠君奉上’的道理好生教育了一番。

而官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无知者无过’的范畴之内。

——你作为官员,却连法令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无知者无过?

——国家每年出那么些粮食,养着你一家老小,就是为了让你‘无知’?

即便是在后世,大部分政事,也都是民众可自由发表看法,而官员必须时刻注意言论,就更枉论处于封建时代的古华夏了。

但不敢说归不敢说,朝堂百官,尤其是张苍、田叔等皇党重臣,暗地里对‘刘弘非惠帝子’一事,还是持极高的重视。

——即使刘弘挟此番大胜之势,扫灭齐地叛军,剪除朝堂逆臣,只要没能击破这则谣言,那‘或许不是惠帝之子’这桩隐患,便会一直挂在汉室政权的头顶!

在君权鼎盛,中央强大之时,此事自然只是无知百姓饭前茶后,口嗨八卦的谈资。

但若是将来有一天,汉室出现君权暗弱,诸侯不稳,亦或是权臣当道,意欲作乱的状况,那这个隐患就将彻底爆发。

‘孝x皇帝本非孝惠子’,将成为每一个乱臣贼子可信手拈来的正义旗帜,反叛之举的遮羞布。

最让人恶心的是,这桩言论,并非刘弘说击溃,就能击溃的···

要知道就连滴血认亲那般丝毫不具公信力的伪科学,在此时都还没有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证明两个人之间的血缘关系,那只能是自由心证,加当事人供词。

刘弘要想证明自己的孝惠皇帝的儿子,那就需要一个身份够高,话语权够重,且在刘弘出生前后待在宫中的人,将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发生了何事,公诸于众。

看看刘弘身边的代王刘恒,再想想昨日,与刘弘一同出现在城门外的代王太后,皇党成员不由眼前一亮!

“陛下深思熟虑,颇得权谋之要啊···”

在张苍略有些惊叹的目光注视下,代王太后薄氏,如皇党成员所期待般,出现在了刘弘身旁。

“先秦之时,秦王政与朕,同以未冠之年而临朝。”

只见刘弘稍抑怒意,缓缓道出一段此时不为人知,而又载于史册的‘往事’。

“秦王政,乃其父异人质赵,居邯郸之时,与吕不韦所赠之姬妾所出;后异人暗逃以归咸阳,秦王政及其母赵氏为赵兵所获,复留邯郸六岁有余。”

“异人将继位,方得迎回政与其母,以为秦公子。”

说着,刘弘便讥讽一笑:“待秦王异人将亡,华阳太后不喜政,乃欲立公子成蛟继秦王位时,秦之咸阳亦有风闻:公子政,非为秦王异人之子,乃赵姬与国相吕不韦所出?”

耐人寻味的说着,刘弘嘴角的笑意逐渐转变为苦涩,语调中,也不着痕迹带上了一丝怅然。

“一晃数十载,秦亡而汉立;欲颠覆宗庙之乱臣贼子,伎俩却尤拙劣至斯···”

言罢,刘弘苦涩的扬天长叹,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这则前秦秘闻,却无异于在北阙之外,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始皇帝嬴政驾崩,也才过去三十年而已!

而如今的关中人,乃至于长安百姓,几乎都是先秦之民,甚至直接就是老秦人、咸阳人!

始皇帝登位前,华阳太后发动宫变的事,也还在关中民间八卦风言的传播内容之中!

有了这件‘先例’作比对,再看看如今的‘上非惠帝子’,这味道···

就连朝臣百官之中,都有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似是在重新体味那则风言。

在这所有人都心生动摇之际,刘弘终于在‘上非惠帝子’这则恶心的谣言身上,砍下致命一刀。

“朕今一十有五,乃先孝惠皇帝元年,冬十一月葵酉(10日)所生。”

“代王,乃太祖高皇帝十一年获封,十二年夏四月就国。”

“生子怀胎十月,朕母身怀六甲,当为高皇帝十二年春正月。”

“彼时高皇帝尚在,贼子所言‘祸乱宫讳之吕氏叛逆’,朕祖高皇帝莫不能治?”

说着,刘弘缓缓回过身,将目光锁定在了侧后方的刘恒,以及另一侧的代王太后,历史上的文帝太后薄氏身上。

“代王于夏四月就国之时,朕母怀胎当已有三旬。”

“便是代王彼时年幼,亦有王太后居于宫中;于宫中之事,当知之者甚多。”

言罢,刘弘满是苦涩的一拜。

“敢请王太后仗义直言,解朝臣百官、苍生黎庶之惑:朕,可为先孝惠皇帝之血脉?”

看着刘弘委屈的祈求代王太后,以证明自己血脉时的模样,阙外百姓无一不被震惊,旋即齐齐叩首:“陛下万莫如此!”

“陛下神圣而生,仁以爱民,尽得先孝惠皇帝、太祖高皇帝之遗风,自当乃孝惠皇帝血脉!”

言辞激烈之间,甚至有不少百姓声泪俱下,惹得宫墙附近的朝臣百官,也是不得不挤出几滴眼泪,对着高台上的刘弘叩首不止。

在长安百姓眼中,此时的刘弘,就是一个死去所有亲人,无依无靠,却连最后一丝尊严——血脉,都差点被人夺去的凄惨少年。

——试问谁家男子会被上苍薄待至斯,年幼丧父不说,还要被人怀疑自己的血脉?

这一刻,长安百姓脆弱的心灵彻底破防,看着高台之上委屈至极,却仍旧不忘挺直腰杆,维持君王体面的少年皇帝,不由深深心疼起来。

这一刹那,在围观百姓心中,刘弘不再是单纯的帝王,高高在上的天子。

刘弘,还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托付给这长安城内的父老乡亲,托付给这关中之民的少主。

有此一遭,无论代王太后说什么,长安百姓都必然会确信:当今刘弘,必然是孝惠皇帝的血脉,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淳朴的长安百姓也愿意相信:一个能将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分给长安百姓吃的皇帝,必然是继承高皇帝‘约法三章’之风的刘氏天子!

便是这沉重中略带些哀痛的氛围之下,代王太后短短几句话,终于为‘上非惠帝子’一言,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陛下既问,老身自知无不言。”

规规矩矩一拜,薄氏稍上前,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春元月,孝惠皇帝幸嫔张氏,此事论制,由宗正录于册。”

“春三月,张氏连呕不止,吕太后遣医官诊之,脉喜;然时太祖高皇帝病重在榻,遂无大肆庆之。”

“及至春四月戊午(二十五日),太祖高皇帝驾崩,国丧。”

“丧毕,老身受吕太后尊奉为代王太后,同代王就国。”

“孝惠皇帝承大统,于岁首改元元年;元年冬十一月,陛下诞。”

说着,薄氏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弘,面色如常道:“然值国丧期内,先孝惠皇帝哀于太祖高皇帝殡天者甚,陛下诞,亦未曾广为宣之······”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太后闺蜜 “适才朕于北阙所言,诸公皆已闻之。”

回到清凉殿时,天已大亮;刘弘正坐于御榻之上,为今日朔望朝划定了议题。

“今日朔望朝,首当论者,乃悼惠王诸子之乱,祸及苍生黎庶,田亩产出骤减之事。”

言罢,刘弘稍抬起头,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端坐左侧朝班的内史刘揭,面色肉眼可见的别扭起来。

“内史仍在啊···”

“咳咳。”

刘弘‘随行’之语音落,刘揭身旁本就空出一圈的位置,周围官员离得更远了些。

在周勃‘自尽’,陈平‘即将自尽’的现在,刘揭,成为了朝堂瞩目的焦点。

对于刘揭的处置结果,朝臣百官自是瞪大了眼睛,等候未央宫传出最终判决;而对于刘弘而言,此事也有些棘手。

周勃‘羞愧自尽’,那是有矫诏石锤;陈平被牵扯进去,也是因为‘协助周勃矫诏’的嫌疑。

但这刘揭,还真没什么确凿的罪证。

——要知道未央宫遇攻一事,已经被刘弘出于政权颜面的问题,给强行压了下来!

再加上刘揭的侯爵,是刘弘所封;无罪而整治一位自己恩封的彻侯,对于政治规则也会有不小的破坏。

不过,刘弘此时也有了资格,将这种事情暂时归类于‘回头再算账’的范畴。

道理很简单:刘揭无法被法律制裁,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社会性死亡’!

——哪怕未央宫遇攻一事被刘弘压下,也顶多只能确保长安百姓不知此事、关东诸侯不知此事。

作为亲眼目睹,甚至亲身参与其中的朝堂百官,对此事自是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周勃矫诏、谋逆!陈平逼宫长乐!刘揭随周勃祸乱未央!

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会离刘揭这个脑门上写着‘吃枣药丸’的倒霉玩意儿离得远远儿的。

陈平的状况,也与刘揭差不多。

——朔望朝之前,曲逆侯府传出消息:右相陈平,活着睁开了眼睛,见到了今天的太阳。

但令所有人,甚至于朝臣百官自身都没想到的是,得知陈平没死的消息后,朝臣之间,陡然掀起一阵诡异的风——右相不死,这是不顾贵族体面呐···

要知道如今朝中,半数以上的朝臣,都直接或间接参与到了‘逼宫长乐’一事当中。

所以陈平什么时候死,便将直接影响此次长安乱局,究竟会在何时、何种地步画上句号。

如果陈平顺从接受‘将相不辱’的结局,那几个巨头倒下,其余的小虾米都大概率会躲过一劫。

反之,则很有可能让刘弘放下‘只诛首恶’‘法不责众’的打算,转由从广大小虾米群体下手,一点点逼迫陈平,接受注将到来的结局。

而这样的局面形成之后,刘弘便已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正事之上——周勃已死,陈平、刘揭,已经不大可能寿终正寝。

简而言之:刘弘花在陈平、周勃等人身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取得博弈胜利,大权独揽之后,刘弘没有必要再将宝贵的穿越者精力,耗费在几个已经失败的贼臣身上。

“内史即在···”

只见刘弘稍一拖音,旋即话头一转:“便有左相,将今岁关中农耕之事,大体告于朝公知。”

此次齐悼惠王诸子叛乱,让长安中央受到的最大伤害,便是农耕受到的影响。

——四月起乱,恰好赶在了春耕前后;而如今已至八月,秋收在即,叛乱还仍未被镇压。

也就是说,今年汉室整个农耕期,都处于诸侯叛乱、政权不稳的动荡期。

方才,在北阙为‘上非惠帝子’一事画下终点之后,刘弘紧随其后补充的,便是承诺长安百姓:主爵都尉,必会以九十钱的价格售粮于长安粮食,保证长安百姓能有粮食吃!

——在短短一年之内,长安,再一次迎来了粮食短缺···

但与之前几次所不同的,是此次粮食短缺,并非某方势力从中作梗;而是长安,真的没多少粮食了···

灌婴大军自四月末出征,而后十数万大军窝在睢阳城内,吃了足足三个多月的粮食。

刘弘大军虽出于‘失踪’的需求,而未再从长安调粮,但光是从长安赶到萧关,到‘萧关出事’之短短一个月之内,便耗粮数十万石!

再加上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万五千人、丰沛的周灶大军三万人···

从四月初一开始,到今天的八月初一,四个月的时间,中央府库便蒸发了两百万石以上的粮食!

正常时节,两百万石的粮食缺口虽则庞大,但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中央还是能通过《汉律·均输律》中的相关规定,从巴蜀乃至于淮南等地方调粮入关,填补缺口。

但恰恰今年,关中非但因战争而导致存粮快速消耗,还导致农耕荒废,粮食欠收。

说白了,就是支出剧增、收入骤减。

也就是刘弘早早底定了粮食保护价政策,将粮食垄断先于此次动乱提上日程;如若不然,刘弘回到长安看到的,恐怕就不是百姓涕泗横流的跪拜,而是扛着农具冲击未央宫了···

粮食保护价政策存在,百姓自然不用担心没粮食吃,或粮食太贵买不起;但作为粮食保护价政策,即主爵都尉设立者的刘弘,就要为‘无限制出售’的许诺头疼了。

昨日散朝之后,刘弘总共留下了三位臣子奏对:张苍、虫达,以及田叔。

留张苍,自然是商讨朝堂后续安排,以及借张苍之口,将意图透漏给朝臣百官的用意;留虫达,则是了解一下前日未央宫之战,强弩都尉的伤亡损失几何,以及北军现在的状况。

而留田叔,便是为了粮食。

即便是现在,刘弘都还记得昨日,田叔嘚嘚瑟瑟道出的状况···

——少府存粮,只剩下不到十万石!

就是这不到十万石,还得准备这几日供给灌婴大军。

周灶大军驻于丰沛,位于楚国境内,已是得到了楚王刘交的暂时‘接济’,军粮问题不甚严峻。

至于申屠嘉大军,则早已在张苍请示过太后张嫣之后,自六月初开始,便开始以敖仓存粮为军粮···

此事,在当今天下只张嫣、张苍,刘弘及申屠嘉四人知晓!

盖因敖仓之存粮,身系天下安稳;每一粒粮流出,都会让天下,尤其是关中人民的心震上三震!

但现在的状况,已经到了非开敖仓不可得地步了···

少府存粮在供给灌婴大军之后,几乎剩不下多少;而关中,光是长安城内,就有二十多万张口等候着少府售粮于粮食,以填饱肚皮。

二十万张嘴,这就是每个月四十万石粮食。

若是农产没受影响,此事倒还不用如此郑重——秋收之后,关中就将得到一大批存粮,即便产出受到影响,也能大抵支撑半年以上。

若刘弘咬咬牙,将收上来的农税也交由少府卖出,再想办法从巴蜀运一批粮食入关中,今年就能撑过去。

但治理国家,并不是由程序运转的单机游戏···

现实与游戏最大的区别,就是游戏里的百姓只会吃饭、耕作、打仗,而现实中的百姓,还会恐惧。

当八月下旬,关中各地传出‘亩产不到三石’乃至于‘不到两石’的消息,关中百姓必然会陷入恐慌。

虽然主爵都尉的存在,能在一定程度上遏止百姓的慌恐,但别忘了:主爵都尉,如今还只存在于长安城内!

这便注定了粮食保护价政策的辐射范围,最多不会超过长安城方圆百里。

为了保障关中大半区域都得到主爵都尉的辐射,以安定惶惶民心,就需要一批庞大到以千万石为单位的存粮,支撑主爵都尉将触手伸到关中每一个角落。

仅凭秋收之后收上来的农税,此事断然无法完成。

即便主爵都尉在秋收之后,将大部分粮食购入,也不足以支撑其主爵都尉的大肆扩张。

这就像一个包工头,眼前放着一个楼盘的项目,但要想取得红利,就需要砸成本去启动该项目,并准备足够的流动资金,以保证项目运转下去。

项目停止运转,顶多就是楼盘烂尾;而粮食保护价政策若是出了问题,那汉室政权的威信力,就将受到前所未有的严重打击!

连带着刘弘,这个曾承诺‘让每个百姓有低价粮食吃’的天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所以刘弘地目光,就自然地锁定在了函谷关外,存粮几近七百万石的敖仓之上。

对于动用敖仓之粮,刘弘想过瞒天过海,先动用,回头再放回去。

但几近思虑,权衡利弊之后,刘弘还是决定,将此事拿到朝堂之上,通过廷议的方式,光明正大的以敖仓之粮,作为粮食保护价政策全面铺向关中的启动资金。

道理很简单:今天刘弘因某事偷调敖仓之粮,那来日,便必然会出现某个臣子有样学样,以‘唯天下苍生计’为由,擅动敖仓,以动摇政权根基。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刘弘还是决定,将此事掰开揉碎,给朝臣百官讲清楚,讲明白:为什么要拼着动摇民心的风险,去动用敖仓内的存粮。

“丞相臣食其谨拜陛下。”

只见审食其出班一拜,旋即又回过身,拱手环顾殿内众臣:“陛下命,臣不敢不从;此便以关中各县之所报,告与诸公卿曹知晓。”

待等百官回礼过后,审食其重新面向刘弘,稍清了清嗓。

“自夏四月,齐悼惠王诸子起兵于关外,关中各郡县便时有奏:人丁多从军出征,春耕颇缓。”

“恰夏秋雨水不丰,关中各地多有旱患;及至上旬,复奏:粟苗多有枯亡、果瘦之虞。”

说着,审食其长叹一口气:“丞相府闻训而惊,于采风御史合查此间之事,终证实其真伪。”

“依臣之相府,御史大夫合估:今岁秋收,关中所得之粮,恐只去岁半数有余···”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无一不面色凝重,包括刘弘,以及身旁的代王太后薄氏,太后张嫣在内。

岁不丰登,是封建时代最常见,却也是最无奈的一桩‘灾祸’。

粮食欠收,意味着朝堂许多规划需要延后;外族入侵不能回击,只能祈和。

最为关键的,是百姓必然会因此,饱受饥寒交迫之苦。

对于太后张嫣而言,这样的状况,无疑算得上很严峻——如果撇开前段时间,陈平周勃做乱长安之时不算的话。

而对于大部分朝臣而言,农产欠收,甚至是跳水式腰斩,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汉室的农税,并不是固定的‘每人多少钱’或者‘每亩多少钱’,而是按照收成的比例,将实际收获的十五分之一上缴中央,作为农税。

若今年关中农产真如审食其所说那般,直接腰斩,那就等同于中央财政收入也同样减半;明年各有司属衙的经费,也会减半。

将军费、宫讳维护费用计算在内的话,有司属衙的经费甚至可能会减少三分之二以上!

——不削行政经费,总不能削军费,让本就吃不饱肚子的边防战士彻底没饭吃吧?

至于让皇帝刘弘连带着整个皇宫过抠搜日子,更是不可能。

算来算去,中央财政收入减少的部分,大半都会被摊在行政经费之上。

“唉···苦也···”

一想起明年,就要过三菜一汤的困苦日子,大半朝臣都不由哀叹一气,旋即思虑起对策:从何填补这块缺口呢···

“岁初,安陵杜氏屯粮居奇,关中粮价鼎沸;朕见生民疾苦,唯黎民苍生计,着少府立主爵都尉,以售平价粮于市,安民之心。”

等审食其回到朝班之后,刘弘简单做了个开场白,便将自己的计划悉数道出。

“时以至今,主爵都尉之所能,想必已尽显于诸公当面。”

“诸公皆国之柱石,以为主爵都尉所行之‘粮价保护’,于吾汉家利弊几何?”

勉强按捺住自卖自夸的冲动,刘弘将问题,扔回到了朝臣百官的手中。

粮食保护价究竟好不好,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来——除了商人会觉得不好,没有人会反对如此利国利民的政策!

但作为君王,刘弘的政治认知已经逐渐成熟;政治手腕,也逐渐向着历史上那些水准线以上的君王靠近。

——政策,还是得由朝臣提出。

起码也得朝臣认可,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

作为帝王的刘弘大可不必事必躬亲,将所有功劳揽到自己头上,让整个中枢变成命令的执行者。

反正在汉室,无论如何,刘弘都不可能是‘错’的;朝臣做了好事,也必会有刘弘‘任用贤能’的功劳。

闻言,朝堂百官稍一滞,偷摸扫了一眼前排的皇党重臣。

见张苍、田叔等大佬纷纷低下头,研究起自己的手相,朝堂百官眼光一亮,旋即争相出班附和。

“陛下仁以爱民,心怀苍生,此诚社稷之大幸!”

“古有成汤网开三面,泽及鸟兽;今陛下效先贤之善政,臣等纵万死,亦当唯陛下之志为己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什么主爵都尉,粮食保护价政策!

陛下这分明是给吾等改过自新,洗心革面的机会!

看着众臣如此懂事,刘弘不由长出口气,强自忍下心中恼怒。

如果可以,刘弘真的很想将整个朝堂清洗一番,哪怕让几百头彘做朝臣,都不会比现在更恶心!

但现实总是这么无奈:武盛文弱的汉初,仅有这点文人,可用于治理国家。

“罢了罢了~”

“为君王者,胸襟还是宽宏些为好···”

刘弘正自我安慰着,朝臣百官的彩虹屁,才终于开始出现刘弘所希望出现的声音。

“主爵都尉平准粮价,使民不至受谷贵之害,实惠及万民;朝堂亦可从中得利,以充实府库。”

“臣愚以为,陛下所行之粮价保护之政,诚老成谋国之言,安定社稷之举!”

就见一位面容英俊,身形高大,眉宇间尽是温和的男子出班,对着刘弘郑重一拜。

“此何人?”

刘弘‘小声’的询问,却因清凉殿显着的‘扩音’效果而响彻殿内;只见刘弘身旁,值守的令勉稍一拱手,略有些尴尬道:“陛下赎罪。”

“此人,臣亦初见···”

闻言,刘弘却并未露出不满,饶有兴致的望向御阶之下。

“公之所言,甚得朕心。”

“不知公之名讳?今任之何职?”

那位男子稍抬起头,气质中虽满是恭谨,却丝毫看不出阿谀之意。

“不敢当陛下以‘公’称之;微臣袁盎承蒙太后信重,以为长乐宫谒者···”

闻言,刘弘眉角微不可闻的一挑,旋即淡笑一声。

“原来如此。”

语气虽还淡然,刘弘内心却是掀起波涛汹涌。

——文帝中郎,景帝太仆,和帝师晁错相爱相杀数十年的袁盎!

在刘弘的印象中,历史上的袁盎本是吕禄门客,于文帝朝为其兄袁哙举为中郎。

可这袁盎,现在怎么成了太后张嫣的谒者?

看着身旁张嫣目光中透露出的敬重,刘弘心中恍然大悟,不由啼笑皆非。

这袁盎,还真是···

太后闺蜜专业户?

暗自腹诽着,刘弘地目光便再添一份兴致。

“既如此,便请袁生教之。”

“今岁田亩欠收,关中缺粮、府库空虚之困,当何解?”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新的时代 对刘弘,乃至于长安朝堂而言,此番关中的粮食紧缺,可谓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挑战自是不言而喻:面对刘弘正式掌权之后,第一次大规模粮食紧缺问题,其处理结果,将直接关系到百姓、民心对刘弘政权的信任,以及刘弘的个人威望。

新鲜出炉的少府主爵都尉,以及其所奉行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在面对关中数十近百万户人口嗷嗷待哺的状况下,也需要证明自己,确实有‘安定民心’‘稳定社会秩序’的功能。

而机遇,也同样是此。

只要刘弘能解决此次粮食紧缺危机,保障大部分关中百姓的生活,并不会因此次危机受到太大影响,刘弘就将取得皇帝生涯的‘开门红’。

粮食保护价亦然——只要能在如此恶劣的状况之下,保证关中的粮价不涨破一百钱,甚至只需要不涨破一百三十钱,粮食保护价政策,就将深入人心。

主爵都尉原本按部就班的推行扩张工作,也可皆由此次机遇大踏步向前,以‘未雨绸缪’为名,直接掌控整个关中的粮价。

只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当中,主爵都尉各分属能源源不断的卖出平价粮食,待等明年秋收之时,其效果就将显现:整个关中的粮食,都将被卖入少府!

而有效管控粮食流动,无论对于政权的稳定,还是长安朝堂对资源整合统筹而言,都将起到深远的影响。

这一切的关键,便在粮食。

许多粮食。

大到数百上千万石数量级的粮食!

“陛下即问,臣斗胆,略述愚见,还望陛下恕臣妄议之罪···”

闻言,刘弘只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谒者但说无妨,吾汉家无有因言治罪之法。”

不着痕迹的为将来‘除妖言诽谤’透个风,刘弘便将鼓励的目光,撒向御阶下,离宫门不过十数步的袁盎身上。

“岁初,长安粮贾阴谋串联,哄抬粮价;田氏主更为安陵杜氏所害。”

“陛下慧眼如炬,一语道破粮价之首要,当为贾;即以田氏子兰任以主爵都尉,行粮价保护之策。”

“此策一出,粮价嗡时安稳,百姓民得以为继,于吾汉家感恩戴德,更感念陛下之仁。”

面色自然的拍出一个响亮的马匹,袁盎拱手稍一拜,旋即面色激昂的环视殿内忠臣。

“及至悼惠王诸子作乱于关东,朝堂欲以兵伐之,长安百姓民无比争先,欲以武勋,报陛下之恩德!”

“此,便乃主爵都尉之能,于民之所利,于汉家之所利也。”

义正言辞的将主爵都尉定性为‘仁政善政’,袁盎不着痕迹的补充道:“朝中诸公皆人杰,亦于此了然于胸···”

话音刚落,正思虑粮食保护价政策的百官齐齐侧目,旋即不约而同的露出一个半带感激,半带欣赏的表情。

昨日长乐宫外,袁盎以区区谒者之身,硬是将丞相陈平怼的连连咽语,自是在朝堂百官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现在,刘弘向其询问粮食紧缺问题的解决之法,袁盎又是不忘夸赞刘弘圣明之语,毫不生硬的抬了朝臣一手?

“复二十载,此人当为九卿之选!”

不知有多少朝堂重臣心中,出现这样夸张的赞扬——包括张苍在内!

便是在这万众瞩目的高光之下,只见袁盎稍一沉吟,旋即再拜。

“此番关中田亩,因关东之战祸而有不丰登,以往之例,只恐粮价复将鼎沸;臣愚以为,此乃主爵都尉铺排整个关中之良机!”

“若少府、国库存粮足,臣意,当分设主爵都尉于关中各郡县,以少府、国库之粮输之,供百姓民以平价购而食之。”

“且夫秋收在即,主爵都尉亦可收田亩之产,复售于民。”

“如此,便等同主爵都尉以百姓民所耕之粮售于百姓,而百姓因粮价平稳,民心大定矣···”

言罢,袁盎深深一拜,将面庞躲在了衣袖之后。

而殿内朝臣百官,无一不将匪夷所思的目光,撒向那道深深弓腰,拱手屹立于殿内的身影。

“此人区区谒者之身,怎知朝中之事如此之多?”

相较于对袁盎消息来源的怀疑,无疑是张苍、田叔等人惊喜的目光中,所映射出的信息更为普遍。

——长乐宫谒者,一个专责唱喏拜谒、宣读诏书的小官,居然对粮食保护价政策了解的如此透彻!

光此一点,就足以证明此人,有基本的政治嗅觉。

再品味袁盎所言,虽然也早就出现在了公卿忠臣脑海中,但别忘了:袁盎只不过是个谒者而已!

毫无涉政经验,却如此准确的抓住粮食保护价政策的要害,得出和朝堂重臣近乎一致的看法,这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了!

正当张苍强自按捺着欣喜,将目光转向御阶之上时,却发现刘弘并未表现出太过激动的反应?

只见刘弘淡笑着点了点头,不着痕迹道:“若国库、少府皆空虚,售民之粮当从何来?”

朝臣百官或许会因一位谒者,将朝政了解的如此透彻而感到诧异;但刘弘不会。

——这可是袁盎啊!

是能在吴楚之乱中,硬生生逼得景帝刘启说下一句‘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转头就腰斩景帝师,当朝御史大夫晁错的袁盎啊!

作为景帝朝仅有的几位名臣之一,袁盎的才能,绝对不仅限于‘水准线以上的政治嗅觉’这一点之上。

袁盎在文、景二朝活跃最大的依仗,是其高超的揣摩人心之术,以及长袖善舞,三面逢源的情商!

尤其是揣摩圣心,袁盎有着十个晁错都比不上的非人之能。

历史上,陈平、周勃等老臣迎立代王刘恒,唯袁盎看出刘恒想要剪除老臣,执掌大权的想法,便在陈平病逝后奔走于朝堂,于朝臣百官、功侯勋贵摆明利害,终使得周勃被一句‘丞相其为天下先’赶回封国。

待等周勃因私蓄甲盔而被罪之以谋逆,被捉拿至廷尉大牢是,又是袁盎十分准确地认识到周勃必不会死,又领头出来,在文帝刘恒面前为周勃求情。

放在后世,这样一个人,就是典型意义上的伪君子:文帝掌权,他全力帮助,让文帝感念;周勃得赦,他‘仗义直言’,让周勃感恩。

简单而言就是:好人都让袁盎做了!

但这样一个人在官场上,无疑是长短大小正合适的官僚坯子。

诚然,深讳左右逢源之要的袁盎,不会有晁错那般‘为天下舍生忘死’的崇高品性,也不会有申屠嘉那样‘为社稷宁死不屈’的原则,说到底,袁盎并非是政治家,而只是一个政客而已。

不过存在即合理;任何一种人,都有其可发挥作用的地方。

对于皇帝而言,晁错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国士是必要的;申屠嘉那样倔强如牛的稳重老臣是必要的;而袁盎这般一点脸都不要,还能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政棍,也同样是需要的。

就如同现在,刘弘需要眼前这位历史上的袁太常,精准的探知到自己‘欲开敖仓’的意图,并将此事摆在朝堂面前。

“若国库、少府皆无余粮···”

只见袁盎略一沉吟,旋即咬牙一拜。

“臣以为,敖仓之粮存年过久,当以今岁新粮以换之!”

“放肆!”

“区区谒者,怎敢妄议国政?”

“敖仓之粮身系江山之安危,岂能擅动?!!”

果不出刘弘所料,袁盎话一出口,片刻前还满带着欣赏的朝臣百官顿时群情激昂起来,恨不得将袁盎贬为一无所知的妇人。

“唉···难呐。”

暗自苦涩一叹,刘弘只得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

就如同历史上力劝景帝按部就班,一点点削弱诸侯王权力的申屠丞相一样,任何一个完整的政权,都会有一批稳重保守的老臣,对新政策的施行持怀疑和悲观态度。

作为君王,也确实需要这样的老臣存在,以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保守的建议,保证政权的相对安稳。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保守老臣的存在,固然能避免政权陷入动荡;但在君王试图做出改变之时,也会对改革形成巨大的阻力。

就如同现在,关中即将闹起粮荒,而敖仓之粮又几乎镇压着刘汉政权的国运。

理性思考,封建时代的官员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与其承担江山不稳的风险,倒不如承担坐视百姓饿死的骂名。

这样的观点,不能说对,却也不能说错——便是这样毫无人情,毫无温度的观点,才让华夏王朝可以交替往复,使王朝周期律成为‘三百年’,而不是‘三十年’‘十年’。

但从刘弘这个穿越者视角而言,这件事,却并非‘在江山和人民之间选一个’的选择题。

——失去人民的拥护,难道江山就不会动荡吗?

——敖仓没了粮食,天下会动荡;那关中饿死了人,天下难道就不会动荡了吗?

相较于敖仓的存粮‘暂时变少’,而关中百姓得以存活,无疑是‘天子脚下,长安皇城都有百姓饿死,敖仓却藏着数百上千万石粟米,等着坏死被倒入河水中’,更容易引发天下动荡。

无论是刘弘‘刘邦子孙’的身份,亦或是穿越者的认知,都使得刘弘无法做出‘为了江山牺牲百姓’这种选择。

得人心者得天下,不外如是。

“啊恩!”

一声生硬的干咳,方使殿内喧闹稍息;百官虽停止了对袁盎的咒骂,却仍不忘怒目而视,不时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刘弘心中的苦涩与恼怒,在这幅景象面前,却悄然打开了一道小口子。

“若是汉室朝臣,都能有这样‘规避风险’的潜意识,那也不算差?”

这一刻,刘弘对皇帝这份职业的理解,才有了一个最初步的认知。

——抗拒变化,自然会阻碍改革,阻碍进步;但适当抗拒变化,却也能保证政权安稳。

而对于封建政权而言,稳定的重要性,往往远大于改革,远大于进步。

看着殿内‘顽固守旧’的一众老臣,刘弘心中‘血洗朝堂’的冲动悄然散退,满堂忠臣,在刘弘眼里也稍顺眼了些。

“为帝王者,当有包罗天地万物之胸襟吗···”

暗自自语着,刘弘地气质悄然发生着改变。

那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暴戾,对不合心意的事务时刻存在的敌意,在这一刻悄然而逝。

殿内众人不明白,在刘弘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此时此刻,刘弘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却悄然带上了一丝淡然——不是过去那礼貌式的淡然,而是由内而外,自刘弘的眼眸直抵众人灵魂深处,却丝毫不带锐意的淡然。

就像一潭深泉,不过丈尺见方,却深不见底···

“袁生所言,虽有失当之处,然亦有在理出处。”

走到殿中央,将匍匐在地的袁盎轻轻扶起,刘弘又缓缓行走在殿内。

“朝公之所忧,亦唯江山安定之所虑。”

话尽出口,刘弘便回到了御阶之前,稍一正冠,便躬身一拜:“朝公心怀社稷,朕心甚慰···”

这一刻,就连张苍、令勉等日夜陪伴刘弘左右的皇党成员,都无法说清自己的感受。

“陛下言重。”

“为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以治天下。”

“此臣等之本分···”

说着,朝臣百官亦齐齐一拜,以做回礼。

而刘弘却是眼带暖意的回过身,对着御塌旁跪坐着的张嫣再一拜,旋即拾阶而上,回到了御塌前。

“太祖高皇帝、先孝惠皇帝,先大行皇帝,太皇太后临行前皆有遗训:不至社稷倾覆之地步,敖仓之粮,粒米不可动!”

“朕以未冠之年以临元元,自不敢违先皇之遗训。”

先对朝臣百官的做法表达认同之后,刘弘话头再一转。

“然袁生所言,亦有理。”

“敖仓之粮,自太祖高皇帝时,便只闻粮进,不见粮出。”

“今敖仓之所立已有十数载;仓内所存之粮,自有年久勿能食之虞。”

说着,刘弘望向左侧朝班,对张苍点了点头,继而道:“今秋收在即,又得主爵都尉收民所产之粮。”

“朕以为,与其任敖仓质量勿食而弃,莫不如,以主爵都尉所收今岁之新粮,以替敖仓所藏之陈米。”

“敖仓粮米虽陈,然亦可当食;以主爵都尉平价、或低价售与百姓,则民得食价廉之粮,而敖仓得入今岁新米,亦当无有粮陈而弃之虞。”

语气祥和的将自己的看法道出,刘弘便温言望向殿内百官:“朕年幼,未涉朝政者多矣。”

“诸公多老臣,若有教,臣谨闻之。”

“若言之有理,咸使朕得益,朕当不吝以金爵为赐!”

言罢,刘弘便将和善的目光撒向殿内,等候着朝臣百官的回应。

见刘弘先陈明利弊益害,后又做出请教的架势,朝臣百官心中嗡时一紧,不由得纷纷低下头。

——陛下如此胸襟,以天下万民为己任;吾等却不似忠君报国,反从妄从行悖逆事···

刹那之间,汉官与后世官员最大的一处不同,便一览无余的显露在这清凉殿之上。

“陛下志向高远,臣等却未明圣意,此诚臣等之罪也···”

半真半假的哽咽着,朝堂众臣不由齐齐跪拜在地,对御阶之上的刘弘深深一拜。

——风骨!

汉官与后世官员最大的区别,就是那打不断的脊梁,和折不弯的风骨!

有汉一朝,汉官在天下人,乃至于外邦眼中的形象,无一不是那铮铮铁骨。

而作为视骨气胜于生命的汉官,其风骨最大的一处体现,就是肯认错,敢认错。

不是后世官僚那般,东窗事发时方忏悔,也不是被皇帝强摁着低头,而是在尚未酿成大错之时,就低头认错,乃至于羞愧自尽···

汉,就是一个神奇到皇帝,都敢大大方方下诏书,向天下道歉的时代。

这神奇的时代,便是华夏民族数千年傲骨之来源!

“陛下所虑,皆以江山社稷计,行虽略险,然当可行。”

随着张苍代表皇党成员出班发言,开敖仓之粮以应关中之事,便算是在朔望朝之上定下章程。

准确的说,从此刻开始,汉室朝堂不再分‘皇党派’‘陈周派’亦或是‘中立派’。

除一道尴尬孤立的身影之外,汉家朝堂,已经彻底站在了刘弘这边;满堂朝臣,皆汉之忠臣!

而作为那唯一一个尴尬的例外,刘揭在朝班之列可谓如坐针毡···

“待散朝后,便向陛下乞骸骨,归国罢···”

正当刘揭做出隐退决定的同时,朝堂议论之中,陈周集团的其余成员,也都收获了自己的结局。

“奉常丞不疑谨奏陛下:绛侯勃口出狂言而不自知,得太后规训而不改,复又以矫诏之事乱长安。”

“谥法云:不悔前过曰戾;其知而不改,过而复过也。”

“臣与朝堂诸公议,皆以为,绛侯勃,当谥之以戾,以警后世···”

“御史大夫臣不疑谨奏陛下:曲逆侯平行将亡故,即所任之右相一职,当议定人选;曲逆侯之丧葬事,亦当着章程···”

“郎中令臣勉谨奏陛下:大将军于睢阳驻防已有三旬,然齐贼之乱未平;当遣使以斥,促大将军速平齐贼之乱,以安江山···”

从刘不疑出班那一瞬间起,刘弘在整个朔望朝之上,都再也没有插上话。

无数曾被刘弘所看不起的官僚,纷纷在一个个议题中发表自己的意见,并在朝堂‘欣欣向荣’的议论氛围中,得出一个个切实可行的结果。

待等黄昏前后,朝臣百官才鼻青脸肿的走出未央宫,彼此之间,却又丝毫看不出有何嫌隙。

站在未央宫前殿的高台之上,刘弘注视着朝臣百官离去的背影,不由长出一口气。

“今日起,汉家将迎来新的时代···”

“朕的时代!”

章节目录 番外:《新史记·陈平周勃列传》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祖先本是卷曲人,后迁到沛县。

显赫之前,周勃以编织养蚕的器具为生,经常为有丧事的人家做吹鼓手,后来又做了拉强弓的勇士。

高祖在沛县起兵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胡陵,取下方与。夺取下邑时,周勃最先登城,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

汉军攻打啮桑,周勃最先登上城池;汉军攻打开封,周勃的军队先到城下的最多。

高祖自从沛县起兵到返回赐县,一共用了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任命他为赐郡郡守。沛公拜周勃为虎贲令,周勃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沛公平定魏地。

攻打长社县,周勃最先登上城池;攻打颖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北边进击赵贲军队,往南攻打南阳郡守吕崎,攻破武关、蛲关;在蓝田击破秦军,到达咸阳,灭亡秦王朝。

项羽到达咸阳,让沛公做汉王。汉王赐周勃为威武侯。后跟随汉王进入汉中,汉王拜周勃为将军。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到达秦地后,汉王把怀德赐给周勃作食邑。汉军攻打槐里、好峙时,周勃立了大功;汉军进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周勃又立了上等功。

攻打曲逆,周勃立了大功;汉王把钟离县赐给周勃和颖阴侯,作为他们共有的食邑。

在易县城下打败了叛军。周勃率领士兵在驰道上阻击叛军,功劳最多。高帝赐给周勃列侯的爵位,分剖信符,让周勃的爵位世世代代不断绝。把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作为周勃的食邑,号称绛侯。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丞相的身份取代樊哙领军,攻下蓟县,俘获燕王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于浑都县屠城。

追赶叛军到达长城,平定上谷十二个县,右北平郡的十六个县,辽西、辽东二十九个县,渔阳郡的二十二个县,周勃的功劳拍在第一。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没有心眼,高帝认为可以委任他大事。周勃不喜好文学,每次召见诸位儒生和游说之士,都面向东坐着而责令他们说:“赶快对我说吧。”这就是周勃不爱习文的模样。

周勃平定燕国以后回军长安,高祖已经去世了,周勃就以彻侯侍奉孝惠皇帝。

※※※※※※※※※※※※※※※※※※※※

这时周勃与陈平谋划,联合齐哀王刘襄起兵响应,朝中大臣坐镇于长安,将把持朝政的吕氏驱逐。

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中贫穷,喜欢读书,有田地三十亩,仅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平常在家种地,听任陈平出外求学。

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那么穷,吃了什么长得这么魁梧?”陈平的嫂子恼恨陈平不看顾家庭,不帮丈夫看顾田亩,就说:也不过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

陈伯听到这些话,赶走了他的妻子并休弃了她。但乡邻之间,却流传起了‘陈家次子只会夸夸其谈,却连锄头都挥不动’的话语。

陈平的家乡库上里祭祀土地神,陈平做主持割肉的人,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匀。父老乡亲们说:“好,陈家次子分肉很平均。”陈平却哀叹说:“唉,如果让我陈平主宰天下,也会像这次分肉一样呢?”

——这是陈平想要得到天下的野心第一次出现。

陈胜起兵后在陈县称王,派周市平定了魏国地区,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在这时,陈平和朋友去投靠了魏王,被魏王任命为太仆。

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又有人将陈平的过去告诉魏王,陈平只好羞愧离去。

后来,陈平投靠了项羽,跟随项羽入关攻破秦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

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就反叛了楚国。于是项羽封陈平为信武君,让他率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部下去讨伐,陈平却只夸夸其谈而不知兵事,终大败而归。

陈平害怕被杀,便封好项王赏给他的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项王,自己单身拿着宝剑抄小路逃走。

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此时石奋做汉王的中涓,接过陈平的名贴,引陈平进见汉王。

陈平等七个人都进去了,汉王赐给他们饮食。汉王说:“吃完后,到客舍去休息吧。”陈平说:“我有要事前来,所说的话不能拖过今日。”汉王见陈平如此雷厉风行,还以为陈平有本事,就问:“你在楚军时担任什么官职?”

陈平说:“做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护军一职的工作。众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日前刚得到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的高低,就跟他同乘一辆车子,并且反让他监督我们这些老将!”

汉王听到这些议论,便将陈平叫到了身边,说道:我任命你做都尉,但众将不服;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啊。于是便带着陈平往东讨伐项王。

汉军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领兵返回,一路上收集散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副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周勃、灌婴在彭城之战中被陈平拖累,险些被包围,就找到了高祖皇帝,将陈平过去的劣迹告诉了高祖:“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但内地里却毫无能用的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的时候和嫂子私通,还白吃白喝不事生产。在魏王那里做事做不好,逃亡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损兵折将,又逃来归降汉王。

现在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奸臣,希望大王明察。”

汉王怀疑起陈平来,召来魏无知责问他。魏无知惶恐不安的说:“陈平虽然德行不好,但才能还是很高的···”

话说一半,魏无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此后,陈平曾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从高帝征讨陈豨和黥布。他一共出过六次奇计,每次都增加了封邑,一共增封了六次。但这些奇计其实都是陈平窃听其他将领得来,世间无人得知。对于陈平所为,汉军将领也多有不满。

孝惠皇帝六年,丞相曹参去世,吕太后根据高祖皇帝的遗命,任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同年设置太尉官职,任命周勃做太尉。

(重点)※※※※※※※※※※※※※※※※※※※※

孝惠皇帝晚年,吕氏子弟逐渐显露不恭之相,肆无忌惮的向吕太后讨要官位,吕太后担心吕氏子弟将朝政弄乱,就想以爵位满足吕氏子弟。

将王陵招来试探,王陵以高祖皇帝白马誓盟规劝了吕太后;陈平和周勃却为了讨好吕氏子弟,枉顾高祖皇帝的誓言,建议吕太后大肆分封吕氏子弟。

吕太后原本只想给吕氏子弟高爵,却因陈平和周勃的劝说,变成了封王和封侯。看着吕氏子弟一点点担任朝中重要的位置,吕太后对陈平和周勃十分不满,便将二人的权力夺去。

十年后,高后逝世。吕禄以赵王的身份任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丞相,把持大权。周勃身为太尉,却无法进入军营之门。陈平是丞相,也无法处理政务。

在吕太后在的时候,陈平和周勃不敢作乱,吕太后一去世,二人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看着吕氏子弟把持朝政,陈平和周勃就暗中联络的朝中大臣,意图血洗朝堂,将权力收回自己的手中。

最终,陈平和周勃偷偷给齐王刘襄传去了密信,说:“高祖皇帝得天下,刘姓成为了汉室的掌控者;如今吕氏子弟把持朝纲,齐王作为高祖后嗣,难道要坐视江山易主吗?”

“我们这些老臣承担着高祖皇帝的托付,不敢使得汉室江山流入吕姓手中,如果大王也以为如此,就带兵到函谷关吧。”

齐王受到消息,一边为江山易主而感到担忧,又担心无诏起兵会受到责罚,这时,陈平和周勃又说:“如果齐王带兵至函谷关,以后,齐王就是皇帝。”

齐王大惊,惶恐不可度日,最终在齐国丞相驷钧的劝说下,答应了陈平和周勃。

齐王带着军队接近函谷关,朝堂只能派大将军灌婴领军出征,将齐王的军队挡在函谷关外。

等灌婴率领军队出征之后,陈平和周勃认为长安兵力空虚,就打算起事;这时,宗室刘揭说:“吕氏手中兵力虽然不多,但我们手中却是一点兵都没有,如何能成功呢?”

周勃和陈平问刘揭:“那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刘揭回答:“如今,调兵虎符在吕禄手上,曲周侯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又是好友,不如我们收买郦寄,让他把吕禄的兵符偷出来。这样就可以调动军队了。”

陈平和周勃答应下来,便开始以美女、金钱贿赂郦寄,郦寄却根本没有收下礼物。

收买没能成功,陈平只能让周勃把曲周侯给偷偷抓住,威胁郦寄:“把吕禄的虎符取来给太尉,不然,你父亲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郦寄本来就是个孝顺的人,最终只能为了父亲的安危,愧疚的将吕禄手中的虎符偷出来,交到周勃手中。具体过程写在了《郦丞相世家》一篇。

得到虎符之后,周勃来到了北军大营,营门的守卒喝问,周勃亮出了手中的虎符,谎称:“这是调兵虎符,我来这里,是奉了陛下的诏命。”

高祖皇帝曾经制定规则:调兵五十人以上,需要虎符和调兵诏书。周勃虽然得到了虎符,但却没有诏书,所以周勃实际上是矫诏了。

这是周勃矫诏的开始。自此,周勃前后矫诏十数次,只是因皇帝仁慈而未被降罪。

进入北军大营之后,周勃高举手中虎符,说道:“如今吕氏祸乱朝政,甚至打算废黜天子,立吕氏为皇帝;北军将士都曾受到过高祖皇帝的恩惠,难道能坐视高祖皇帝的江山,被吕氏夺去吗?”

“我也不难为北军的将士们,现在,支持刘氏的露出左边肩膀,支持吕氏的露出右边肩膀!”

北军将士自高祖时,就是拥护刘氏的;听到周勃的话,所有人都露出的左边肩膀,选择支持刘氏。

在北军将士追随周勃,进入长安城时,有几个尸体留在了北军大营的角落——那是北军原本的统帅,因为向周勃提出查验诏书,而被杀害。

进入长安城之后,周勃直接冲向了未央宫,因为天子在未央宫里,将天子捉拿,就可以号令吕氏手中的军队。吕禄吕产担心手中的南军不会听从自己的号令,就从未央宫求来了调兵诏书,让南军护卫未央宫。

南军只有三部校尉,北军却有七部校尉,血战了三天三夜,南军仍然誓死守住了未央宫。

在关键的时刻,滕公夏侯婴来到了周勃身旁,说:“我经常出入宫讳,与宦者令张泽关系很好,我去让张泽打开宫门,一定可能成功。”

周勃闻言大喜,对夏侯婴说:“滕公果然是刘氏忠臣。”

宦者令张泽收到消息,带着宫内的宦官偷偷靠近宫墙,假装是来支援南军,实则却是将宫门打开;北军得以冲入宫内,南军寡不敌众,最终战败。

得知宫门被破,吕产吕禄知道自己必死,就留在了天子的身边,誓死保卫天子安危。

周勃带着北军来到前殿,又攻打了许久,才将吕产和吕禄杀死,天子躲到了前殿寝殿,周勃只命令军士将寝殿围住,将天子软禁在了寝殿之内。

将长安城所有的吕姓杀死之后,周勃找到了陈平,说道:“我们的目的是杀死吕氏,如今吕氏都死了,但天子,好像并不支持我们这么做。”

“攻打未央宫时,我看见吕产和吕禄誓死保卫天子,天子好像也很信任吕产吕禄;我们现在将吕氏子弟全部杀死,将来天子长大,恐怕会为了吕氏报仇。”

陈平也有些担心此事,就和其余人商议,最终齐王的弟弟东牟侯刘兴居说:“陛下如今年幼,吕氏子弟也都死了,我们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我们可以谎称天子不是孝惠皇帝的子嗣,是吕氏子弟祸乱后宫所生,这样,天子就不再是天子了。”

一旁的夏侯婴也附和道:“攻打未央宫,我没有立下什么功劳,现在就让我去做这件事吧。”

夏侯婴曾经是高祖皇帝的亲信,刘兴居担心夏侯婴私自放走天子,就说:“我也没立功劳,一起去吧。”

来到寝殿,夏侯婴想起高祖皇帝的托付,就在酒中只加了一半的毒,和宦者令张泽一起喂天子喝下去,天子吐血倒地,夏侯婴和刘兴居害怕的离开了寝殿。

以为天子死了之后,陈平和周勃正打算商议新君的人选,齐王刘襄就到了长安,得知天子喝了毒酒,就坚决维护孝惠皇帝说:“如今天子驾崩,应该从孝惠皇帝其他儿子中选新君。”

陈平和周勃担心其他的皇子也和吕氏亲近,就说:“孝惠皇帝年纪那么小,怎么会有孩子呢?这些孩子,肯定都是吕氏祸乱后宫所出。”

然后将代王刘恒迎来了长安,打算让代王做天子。原因是代王憨厚老实。

代王得知消息,知道陈平和周勃想要颠覆汉室,就赶忙来到了长安,后来又听夏侯婴说天子没死,就在王府中等候消息。

陈平和周勃担心有变故,就跟朝臣百官说:“代王是宗室长者,应该成为皇帝。”

这时候,天子在代王的陪同下出现在了皇宫外,对宫内喊道:“朕还在,谁想立新君?”

陈平和周勃只能作罢。

夏侯婴因为喂天子喝毒酒的事感到愧疚,不久后就自尽了。

半年之后,齐王刘襄死去,陈平和周勃认为这是好机会,就联络了齐王的其他兄弟们,说:“齐王本来应该成为天子,却因为吕氏血脉的皇帝沐猴而冠,而使江山落入了吕氏的手中。如今齐王死了,我们担心高祖皇帝的江山,再也不会由刘姓掌握了。”

收到消息之后,悼惠王的儿子们就在朱虚侯刘章的率领下起兵,想要让齐王刘则成为皇帝。详细过程记录在了《齐悼惠王世家》一篇。

齐王起兵之后,陈平和周勃在长安散布流言,说天子不是孝惠皇帝的血脉。

天子的母亲怀胎之时,代王太后薄氏和代王在宫中,天子就让代王太后薄氏入长安,在北阙证明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自己无法成为皇帝之后,陈平躲在了家中,不几日便去世了;周勃也在家中吐血而亡。

周勃武勋显着,死去时,整个尚冠里都响起了挽歌;但陈平一生碌碌无为,几乎没有做什么对天下有用的事,所以死后,连吊唁(yàn)的人都没有。

最终,周勃被谥为绛戾侯,侯爵废黜,最终由庶子亚夫以武勋得以复家。

陈平的侯国被直接废黜,没有得到谥号。直到七十年后,才被孝宣皇帝复家。是因为缅怀开国功臣,遏止勋贵奢靡之风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明修栈道 跌宕起伏,在后世史书中动荡不安的汉高后九年,在秋收的气息之中,终于迎来了最后一个月:秋九月。

随着周勃在长安人民的期待中安然走向死亡,刘揭辞官告老,回到侯国封地,陈平也病逝于丞相之位,长安朝堂,也逐渐焕发出欣欣向荣的蓬勃之气。

对于周勃、陈平、刘揭三人留下的太尉、右相、内史等空缺,天子刘弘以‘关东战乱未熄,待战后再议’为由,暂时搁置了下来。

而之后未央宫传出的消息,则是让朝臣百官心中大致有了底。

——左、右丞相并存,乃太后以曲逆无德,而暂行之策;今曲逆亡,不必复行之。

——太尉者,以天子之名掌天下兵马也;然今汉土甚广,独太尉一人难以为继,其罢之。以飞狐都尉兼车骑强军,总领北墙战事。

——内史之责重甚,待战毕,于岁首大朝仪付诸卿公共议。

对于审食其将从左相直接升任为丞相一事,绝大多数朝臣都有所预料。

天子刘弘虽因陈平丞相的身份,并没有过多地罪责,只是派一位内寺上门,传达了一封太后诏谕:曲逆侯平无有嫡子,绝嗣,曲逆国除;但陈平究竟做了什么,朝中众臣心中自是明了。

曲逆侯一家在失去侯爵之后,还试图敲响过未央宫外的登闻鼓!

但最终,从长乐谒者升为中郎的袁盎,将陈平的长子陈买从登闻鼓前拉了回去。

没人知道袁盎究竟和陈买说了什么,从袁盎家中出来之后,陈买只是在家中闭门三日,便开始打点起行装,带着全家老小,踏上了前往燕地的旅途。

对于曲逆侯一系沦落如此下场,朝臣百官心悸之余,也不由为少年天子宽阔的胸襟感到钦佩。

而刘弘那句‘功侯将相及二千石不辱’,也正式被朝堂百官所接受。

至于绛侯一门,则是在周勃丧期满七日之后,就在廷尉衙役押送下,踏上了前往云中一线的远途。

太尉一职被罢设,或者说从‘常设’职务变为临时职务,朝中百官虽有些惊诧,却也还能理解。

——早在岁初,飞狐都尉柴武率军进抵长安,并在离去时促成‘飞狐都尉加车骑将军衔,假节,许便宜行事’的局面之后,朝堂就已经预感到,刘弘有意削弱太尉的权职了。

只不过刘弘的最终决定稍有些过头,从百官预料中的‘削弱’,变成了直接罢设。

但对于如今的汉室而言,太尉一职的罢设,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北墙,有车骑将军全掌,云中守魏尚配合,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关中两军自是早有定制:卫尉掌南营,中尉掌北军;有此二人,也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至于关东···

“陛下,臣以为,大将军久滞睢阳而不动,十数万大军徒耗粮草;加之今岁关中米粮之缺,若放任之,臣恐将出大乱呐~”

未央宫,宣室殿。

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前,刘弘正与朝中大臣商议:睢阳之战,究竟如何铺排。

秋八月己亥(初六),朝堂以奉常刘不疑为天使,持节前往睢阳,向灌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入冬之前,结束齐悼惠王诸子之乱!

诏书于八月中下旬送达睢阳,灌婴大军一改过去数月的慵怠,开始整装备战。

但当时间悄然来到九月,睢阳大军却仍旧不出一兵一卒,只紧闭睢阳城门,严守不出。

准确的说:此时的灌婴大军,仍旧在备战···

消息传回长安,已被刘弘彻底掌控的朝堂顿时大惊,弹劾灌婴‘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奏疏如雪花般飞入未央宫,摆在了刘弘的御案之上。

对于灌婴,刘弘其实一直持着‘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就架空’的打算——毕竟灌婴只是个骑墙派,且位高权重,在陈平、周勃两位开国重臣都蹊跷‘离世’的时间点贸然治罪,终归有些敏感。

但灌婴的所为,着实让刘弘感到跳脚。

——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灌大将军,只怕还想着在中央和齐王刘则之间长袖善舞,两头逢源呢!

好在刘弘早有所准备,今日将朝中大臣召集于宣室,便是为了将大体战略,告知于朝中重臣。

看着眼前,正义愤填膺斥责灌婴的郦寄,刘弘不由淡笑一声,走到了堪舆前,拿起一根玄色的长棍。

“中尉勿忧,睢阳战事,朕早有铺排。”

刘揭隐退,内史出缺,又恰值秋收之际,为了让粮食保护价政策彻底贯彻下去,刘弘只能将郦寄任命为中尉,暂代内史之职务。

二世曲周侯郦寄,早在陈涉吴广起兵反秦之时,就开始显露于行伍;在随后的楚汉争霸之中,郦商、郦寄父子,也曾上演出‘打仗父子兵’的好戏。

作为名将郦商之子,郦寄与栾布、韩颓当、周亚夫等人,在历史上武将贫瘠的文、景两朝,合力撑起了汉室军方的牌面。

若非在诛吕之事中留下‘卖友小人’的骂名,郦寄有极大的机会接替张苍,染指丞相大位。

让郦寄做中尉,无论是资历还是武勋,乃至于能力,朝堂都挑不出任何的错。

最主要的是:如今朝堂,稍微年轻一点的将领当中,郦寄是仅有的几人之一···

开国功侯中,周勃‘暴毙’,周灶、柴武年老;虫达重病卧榻,即将病逝;年逾六十高龄的灌婴,正领大军于关外左右逢源···

文帝一朝的张武、宋昌、薄昭等将领,因刘弘的到来而天然失去发展平台;周亚夫因其父之故,只怕要蛰伏到汉匈打仗,方有凭借军功扭转家族衰亡的可能。

周亚夫如此,韩颓当则尚在匈奴,‘韩王部请求回归故土’的请求,也才在刚不久前送至长安,栾布也尚未展露头角···

至于李广、程不识,出没出生都不一定,卫、霍二位天之骄子更是无从说去。

可以说,历史上整个文、景、武三朝的武将,刘弘如今只有郦寄、栾布,以及尚在草原放牛牧羊的韩颓当可以依仗。

准确的说:刘弘在面临历史上的文帝一朝时,无奈的迎来了一段武将极其匮乏的时代。

对于这种状况,刘弘自是有所安排:日后设立军校,批量生产武将,以撑过这段武将贫瘠的时光。

时势造英雄,待等需要之时,也自是会有被历史埋没的武人出现,为汉室立下功业。

但在军校造成,并发挥出作用之前,刘弘也只能倚重郦寄、栾布等几位在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武将——没办法,现成的就这几个人。

将思绪暂时放在一边,刘弘就将手中玄棍指向了堪舆。

“诸公且观之:睢阳,乃梁都,西有荥阳之要,东有丰沛龙兴之所;南临淮阳、楚西,北临赵土。”

“齐贼起乱之时,朕已传诏:着淮阳守嘉领淮阳郡兵万五,西至荥阳,以备敖仓;隆虑侯灶率征越大军北上,以护丰沛。”

说着,刘弘话头稍一滞,终是坦然道:“代王太子遇刺,长安流言掀起之时,朕便已密诏:着楚王将兵,以替淮阳之缺;车骑将军发飞狐都尉,名为北至代-燕-赵之交备胡,实则乃防备齐贼北袭赵地。”

“现如今,大将军与齐贼叛军对峙于睢阳,然睢阳城,已为吾汉室之军尽围也!”

道出这则轰动性消息,刘弘在堪舆上逐一点过:“睢阳以西,有淮阳守之大军;北有车骑将军防备;东,则丰沛之军相逼,南,亦得楚军以围。”

“诸公大可不必忧虑;如此围堵之下,便是齐贼战大将军而侥幸胜之,亦无以逃脱。”

言罢,刘弘对几位大臣郑重一拜:“彼时,朝权尽掌于···掌于妄臣之掌;臣方有此不当之举,万望诸公见谅···”

对于睢阳防线,刘弘自是早有安排;但‘密诏调兵’这种事,实际上是很伤君臣感情的。

尤其是对于视风骨甚于生命的汉官而言,皇帝不与朝堂商议,就直接以‘密诏’的形式调兵布阵,便是对朝堂赤裸裸的不信任!

皇帝如此作为,刚烈的汉官必然会高挂官印,愤然离去;若更严重,甚至可能出现‘某官员觉得深受耻辱,遂悬梁自尽’的惨剧。

这从此时,堪舆前面色颇有些不快的大臣的面色上,就可看出端倪。

——即便是在明知陈平周勃把持朝野,刘弘无奈为之的前提下,几位深讳养气功夫的重臣,面上都出现控制不出的不愉之色!

为了不让朝中大臣误以为,自己想做秦始皇那样的‘独夫’,刘弘只能是将此间之事坦然道出,然后诚恳道歉。

事实证明,刘弘地选择很明智。

见刘弘郑重其事的躬身拜喏,郦寄、张苍、田叔等大臣面上不愉歉然消逝,旋即被一抹赞赏所取代。

“陛下坦直,且为时情所逼,臣等不敢受陛下之谢···”

在刘弘口中吐出‘密诏’二字时,众人却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屈辱感袭来;就连年过七十,历经秦汉五位君王的张苍,都有那么一刹那没撑住面色。

但转念一想,刘弘所言确实是实情:当时陈平周勃在长安蠢蠢欲动,齐王大军近逼函谷,对于陈周二人而言绝对是利好。

那种情况下,对于齐王大军的战略安排,确实不太方便透露到朝堂之上。

且刘弘不惜撇下皇帝的脸皮,低头向众人告罪,隐隐有道歉和‘下不为例’的意思?

皇帝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对于臣子而言,已经足够了。

心结在还未形成之时就消散,众人的注意力,逐渐从刘弘‘密诏’的不当行为,转移到了具体的战略安排之上。

如刘弘所言,现在的睢阳,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东、南两个方向被堵死,北面更有车骑大军枕戈以待,即便齐军突破灌婴驻守的睢阳防线,也还有睢阳的申屠嘉大军,以及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关,等候在齐军西进的路上。

简而言之:无论睢阳战役结果如何,长安都不至于大乱阵脚。

得知这个巨大的包围圈已然形成之后,灌婴恐怕也不敢再首鼠两端。

但军国之事,就怕万一——万一灌婴被逼急,一咬牙一跺脚,和叛军合为一处,转头来西取荥阳,乃至于叩关函谷,都会使关中产生巨大的动荡!

“陛下虽得兵阵之形,却尚未讳军国之要啊···”

暗自盘算着,众人纷纷将目光撒向堪舆之上,暗地里组织起语言。

——陛下年少,不讳战事,指点一番也是好的嘛···

带着这样的打算,郦寄瞅准机会抢先出身,拱手一拜:“陛下之策以就近取兵,攻守皆可决,尽得兵法之要。”

按惯例,郦寄毫无吝啬的指着堪舆夸赞了一番——陛下嘛,这个年纪有如此心智已经很不错了,该鼓励还是要鼓励的。

但别说其余众人了,就连刘弘,都已在郦寄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等候那个必将到来的‘但是’了。

“然···”

如刘弘所预料的那般话头一转,郦寄再恭敬一拜:“然大略虽善,其细微之处,尚有不完足处,臣斗胆,以述愚见。”

得到刘弘点头默认后,郦寄直起身,面向众臣。

“陛下以四面之围堵困齐贼,虽面面俱到,然患亦于此。”

“倘使齐贼知其已陷四面之围,自当军心大乱;然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贼知其陷重围,恐未必坐以待毙。”

“夕鲁王破釜沉舟,大破秦章邯、王离大军;淮阴侯背水一战,亦曾以弱胜强。”

“故垓下之战,淮阴侯以十面埋伏击鲁王,行围三缺一之阵,乃与鲁军一线生机。”

言罢,郦寄来到堪舆前,双手环抱于腹前:“今齐贼大军虽号称二十万,然可战之卒不过五万;睢阳却有大将军十数万之兵相阻。”

“若贼知四面之围,则当如鼎众之鼠,穷寻解困之法。”

说着,郦寄转过身,在睢阳以西、以东各点了一下。

“荥阳得淮阳守驻之,然兵不过万五;丰沛之地虽狭,然隆虑侯将兵者恐亦不过数万。”

“倘贼为围困所迫,勿取睢阳,取道下邑,击荥阳而取敖仓,则天下大乱!”

“便使荥阳得守,敖仓得固,贼亦或东至丰沛猛攻之,国朝则颜面尽丧;陛下亦或蒙羞于高庙···”

躬身一拜,郦寄便直起身,对刘弘面色郑重道:“臣意:加兵于荥阳,以助淮阳守固守敖仓不失;再以车骑将军援丰沛,以保高皇帝龙兴之所之宁!”

“及至齐贼,则当驱至赵地,再缓图蚕食为上。”

听闻郦寄的提议,众人都陷入短暂的权衡之中。

最终,御史大夫张苍最先开口:“臣以为,中尉所言甚的兵法之要;或可采之。”

不过片刻,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出列:“臣等皆以为,中尉所言,实老臣谋国之言。”

看着众人齐声附和,再回味一番郦寄的提议,刘弘不由点了点头,对郦寄的专业能力表示认可。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住叛军,确实如郦寄所言,可能会导致叛军慌乱之余,衍生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斗意志。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狗急跳墙。

而荥阳身负敖仓之重,只有申屠嘉麾下的一万五千名淮阳郡兵,以及从长安赶去的彻侯勋贵,及家兵驻防。

丰沛关乎汉室法统,驻守的周灶大军,兵力同样不足三万。

反观叛军,虽然可战之卒不过五万人,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那十数万随军民夫、青壮,也同样能挥着戈矛剑刀,乃至于棍棒,杀向荥阳或丰沛。

至于郦寄‘放开一道口子,将叛军赶到赵地围剿’的提议,也确实属于相对好的办法——赵地多山川丘陵,地形对于围剿颇为有利。

但那样一来,赵地只怕要被穷途末路的叛军祸害的不成样子了···

“中尉所言,甚善。”

“然于荥阳,朕亦有所铺排···”

淡笑着向郦寄表达认可过后,刘弘便似笑非笑的望向一旁,已有些呆愣的田叔。

“八月朔望朝,朕与朝公共议,拟以今岁之新粮,替敖仓之陈米。”

“还请少府,将替粮之事告与诸公知。”

言罢,刘弘洒然一拂袖,回到了不远处的御榻之上。

殿内众臣也不由将疑惑的目光,撒向一旁呆若木鸡的田叔。

只见田叔复又呆愣片刻,旋即一激灵,略有些狼狈的擦了擦额角冷汗,调整一番面色过后,对着众人一拜。

“八月,朝堂拟替敖仓之陈米;及至月中,少府便以主爵都尉为首,强弩都尉兵士为卒,往敖仓取粮。”

“时至今日,敖仓粟米六百余万石、其余各粮近百万石,皆已运至少府;待主爵都尉于关中各处分设粮铺,便可售与民食用之。”

言罢,田叔颇有些惊恐的撇了眼御榻之上,正淡笑而坐的刘弘。

“及至关中今岁所出之新粮,虽秋收已毕,然税赋尚须厘清,方可运抵长安;主爵都尉所购之粮,亦尚未运至长安。”

“新粮送抵敖仓一事,尚勿章程;此刻敖仓,只怕是粒米未剩···”

待田叔语带惊惧间,将敖仓的状况摆在众人面前,刘弘爽朗一笑,温颜望向郦寄:“如此,贼攻荥阳,便当勿有所得;”

“中尉以为然否?”

章节目录 第245章 主少国疑 走在殿外的广场上,几位重臣不由回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少府、少府慢行。”

缓步移向宫门处的人群中,张苍稍加快些脚步,追上了仍有些恍惚的少府田叔。

“敢问少府:敖仓之米粮,如今确已在长安否?”

听闻张苍的询问声,其余众臣亦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竖起耳朵,等候田叔的回答。

缓过神来,田叔对张苍稍一拜:“敖仓之粮,自八月上旬已开始起运,强弩都尉除尚未班师之萧关材官校尉部,其余众者,皆随之。”

“及至睢阳大军之运粮民夫,亦在此列。”

“如今已抵长安之粮,便有四百万石之巨;睢阳、荥阳大军,以敖仓之存粮,得军粮五十万石。”

说着,田叔又打了个寒战:“其余二百五十万石,亦于运途;敖仓之粮,当大抵已入函谷···”

闻言,张苍终是长出一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

“如此,荥阳-敖仓一线,确如陛下所言,当无忧矣!”

“哼!无忧?”

张苍话音刚落,一旁的审食其便轻声一斥,满面怒容:“大战在即,诸侯不稳,陛下竟不与吾等老臣商议,便开敖仓之粮!”

“敖仓者,太祖高皇帝早有定论:乃负吾汉家江山社稷之重!”

“陛下开敖仓也便罢了,诸位皆朝中重臣,非但未于廷议时出言相阻,竟还于此大言不惭‘关东无忧’?”

言罢,审食其拂袖一斥:“依老夫之间,何止无忧,只怕关中及至江山社稷,危矣!!!”

见审食其突入起来的暴怒,众人稍一滞,便见郦寄稍出身。

“左相。”

一声招呼之后,郦寄似是并未发觉审食其面上惊诧般,又对周围众人拱手一拜。

“一岁以降,陛下于妄臣之争,朝堂皆知矣。”

“便是陛下未经廷议,便密令楚王、车骑将军调军,亦为时局所致;陛下亦已谢吾等。”

说着,郦寄回身,向审食其一拜,温声道:“左相国之柱石,当知晓个中厉害,不必因此太过挂怀。”

见审食其愤然侧过身,田叔也稍站出身来:“丞相,敖仓之粮,确陈藏已久;若不替之,数百万石粮米徒损于仓,吾等亦担待不起啊···”

“且夫敖仓之粮入关,可使齐贼无从祸乱天下;知敖仓已无米粮,贼当勿举兵攻荥阳,此于江山社稷,当有大利。”

“及至丰沛,贼之所图者,不过划江而治于关东,疑惑行以叛逆夺大位矣;齐王刘氏宗亲,唯免天下骂名,亦或勿敢惊扰高皇帝龙兴之所。”

言罢,田叔也同样一拜:“陛下所谋虽略有瑕,然须知陛下今年不过十五,于军阵之事能有如此知解,已然不易。”

“还望丞相以江山社稷计,暂息雷霆怒火,助鄙人行主爵都尉之策于关中,以报效太祖高皇帝之恩德啊?”

听着田叔一句句劝说之语出口,审食其的面色愈发扭曲,终是一拂袖,在众人面前露出一个傲娇的侧脸。

“陛下未冠而临朝亲政,有如此乱命而卿公不足,此大谬矣!”

言罢,审食其便气冲冲转过身,向着东宫门的方向而去。

“吾汉家以孝治天下,廷议过后,当至长乐以问太后安;老夫不敢乱国策,此便去也。”

审食其远去的背影,随着一句阴阳怪气的‘忠告’,逐渐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不过片刻,人群中又走出一道人影,略带些歉意的一拱手,便快步追随审食其而去。

“太···”

‘仆’字还未出口,田叔便发觉手臂上,传来一道不小的力道。

侧目望去,就见张苍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一旁,刘不疑颇有些忧虑的来到郦寄身旁:“辟阳侯迁丞相一事已有定论,中尉何以再呼‘左相’之称,徒生事端?”

却见郦寄郑重的摇了摇头,将目光撒向了张苍身上。

“北平侯以为,辟阳侯所羞恼者,真乃吾‘左相’之称邪?”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驻足远眺,望向陈濞、审食其所去方向的张苍。

只见张苍无奈的长叹一口气,对众人拱手一拜:“今日陛下召见吾等,乃议睢阳战事,本非廷议。”

“然左相以孝之名,欲往长乐朝太后;老夫之见,吾等亦当至长乐为好。”

言罢,张苍缓缓直起身,语调中带上了些许忧虑。

“若不然,只怕是落人口实,以劾吾等枉顾孝道,坐实吾等‘不谏天子’之名···”

张苍话一出口,再结合离去的陈濞和审食其,以及这段时间的留言,众人纷纷明白过来。

——审食其在意的,根本不是刘弘调敖仓之粮,也并非是此事没经自己之手!

审食其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只怕是来源于宫中传出的那则讯息···

“唉···”

“区区内史之位,竟使堂堂相宰大动肝火,不惜以天子年幼之名,欲谗言以误太后···”

“也不知吾汉家朝堂之争,何时能尽啊···”

暗自悲叹着,张苍正要带领众人前往东宫门,就见一侍郎快步前来,对众人拱手一拜。

“陛下口谕:御史大夫、少府二公暂留,于清凉殿后殿陛见。”

※※※※※※※※※※※※※※※※※※※※

坐在后殿外的一座凉亭内,刘弘将手中绢书放回矮几之上,手指规律的叩击着案几,似是在思虑什么。

不片刻,张苍和田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凉亭之外。

“陛下。”

见二人前来,刘弘稍稍坐正了些,面色却远比方才军议时随意。

“且安坐。”

待二人跪坐于筵席之上,刘弘稍一挥手,示意王忠将几上绢书送过去。

“代王启程入关之时,朕曾令卫尉丞秦牧远赴代北,以替代王南下所留之边墙空缺。”

“上旬,代北来报:故韩王部遣使南下,以此疏呈于秦牧之手。”

刘弘话音刚落,正观览着绢书的张苍面色顿时一紧,片刻前尚还随行的面庞,顿时染上庄严之色。

“陛下,韩王部欲南归汉室,此时于吾汉家大有裨益!”

言罢,张苍便正身危坐,将手中绢书递于身旁的田叔。

“自太祖高皇帝御驾亲征,却陷白登之围始,吾汉家便久受战马、牧畜奇缺之苦!”

“先孝惠皇帝之时,狄酋冒顿更以国书辱吕太后者甚矣;然吾汉家之军多以材官、战车以充之,于匈奴战,多陷于困顿。”

“韩王部之降匈奴者,亦乃白登之时;今已数十载,其部众当多熟牧术,得韩王部,吾汉家当可有蓄养马匹牧畜,以建骑军矣!”

将个中利害一一道明,张苍庄严一拜:“臣恳请陛下,准韩王部南归之请,以全无汉家骑卒之短!”

一旁的田叔也大致看过绢书内容,亦一拜:“臣附议。”

见二人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刘弘淡笑着摇了摇头,语带调侃道:“朕尤未至如此,北平侯倒甚是急切啊。”

调侃之语,却并未使凉亭的气氛复归随和,张苍仍旧是那副严肃的模样:“事关吾汉家军国大事,亦关乎太祖高皇帝白登之耻、狄酋书绝悖逆之辱;臣不敢怠慢!”

见此,刘弘也只好面容一肃,拱手一拜:“太祖高皇帝白登之围、吕太后遭书绝悖逆之耻,朕自不敢忘。”

“吾汉家骑军之缺,朕亦日思夜寐,以寻解困之法。”

说着,刘弘话头一转,眉头稍稍皱起:“韩王南归,于吾汉家自是利者多也;然个中之事,尚需缓议。”

见刘弘如此反应,张苍也稍微冷静下来,沉吟片刻,便道:“可是韩王···有何条件?”

刘弘苦笑着点了点头:“韩王虽言欲归汉,然其所求者,朕颇为迟疑啊。”

“韩王言:韩王部久居草原,唯善畜牧之道;若入墙以事农,恐力有未遂。”

“故韩王意,以韩王部驻于北墙左近,勿事农耕,而复行畜牧之业。”

说着,刘弘不着痕迹的轻喃一声:“且今汉室已绝异姓而王事;韩王当作何处置,亦为朕之所虑···”

听刘弘说韩王打算继续率部放牧,张苍正打算开口,待等听到刘弘那声呢喃,不由止住话头,暗自筹谋起来。

刘弘虽然没有说太明白,但张苍自是明白了刘弘话中深意。

——韩王,只怕是提了‘回到汉室仍为韩王’的要求!

光此一事,就足以让张苍暂时压制‘迎回韩王’的冲动,转而去考虑解决之法了。

自高皇帝刘邦在晚年扫灭燕王臧荼、楚王韩信、淮南王黥布,罢黜赵王张敖以来,汉家就已经在异姓诸侯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非刘氏,不得王!

如今整个汉室,也就只长沙王吴臣一系,是异姓而王者。

就这,还是因为长沙的地理位置,防备百越的职能,以及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历史遗留问题的缘故。

而如今居于匈奴幕北草原的韩王部,正是白登之围时,被刘邦御驾亲征以镇压的韩王韩信的后代。

如今的匈奴韩王,更是曾经的‘汉韩王世子’。

这样的背景下,韩王部回归汉室,绝无继续以‘韩王部’存在的可能!

——不出意外的话,汉室,不可能再有‘韩王’这么一号人物了。

除此之外,为了保证韩王部此次南归是真的归附,而不是以归附之名,行间作之事,韩王部非但不能被安置在长城之外,还要潜入长城以南千里以上,离长城边墙越远越好。

而内迁韩王部后,为了保证韩王部不会作乱于内陆,又需要将其打散···

林林总总算下来,汉家‘绝不退让’的原则,就与韩王的要求有三处分歧不可调和。

如果不解决好这几庄分歧,那韩王部南归汉室之事,很有可能会胎死腹中。

想清楚这些,张苍的情绪便淡定了下来。

“依陛下之见,此时该当何如?”

闻言,刘弘亦是郑重其事道:“韩王之所请,虽略有失当之处,然并非无以言商。”

“韩王之随从部众,自不可安之于边墙,当遣散至各郡县,以落户为农。”

“及至韩王所言之‘久未事弄’事,亦不必当真——韩王降胡不过十数载,言其部众已忘农事,不足信也。”

言罢,刘弘托起茶碗稍润润喉,继续道:“至韩王,亦可侯之;今吾汉家无有异姓而王者,此事当可为韩王言说。”

“倘韩王不足,则可侯韩王诸仲季,以安韩王之心。”

将心中的看法一并道出,刘弘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迟疑:“朕所忧虑者,首当为太祖皇帝夕日之誓言!”

“朕祖高皇帝白马誓盟者曾言: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除韩王之王号,自因此故;然韩王于国朝武功,冒然侯之,朕恐有违高皇帝遗指···”

言罢,刘弘做出一个纠结的表情,烦躁的接过王忠取回的绢书,继续观览起来。

见刘弘这般模样,张苍暗中苦涩一笑,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若陛下所虑者,唯太祖遗训,臣以为,此事或易也。”

见刘弘果真做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张苍便将自己的看法道出。

“太祖高皇帝白马誓盟者,非刘氏不得王,此自乃国策,无从擅动;若韩王欲归故土,则其王号定当除之,此事勿容异议。”

刘弘点点头,就闻张苍继而道:“然非功勿侯者,臣以为,却非未立武勋,便全然不得为侯。”

言罢,张苍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刘弘地表情,见刘弘没有不快之色后,方才放下心中疑虑。

“夕者,萧相国受太祖高皇帝之命,以铸长安四墙,及未央、长乐两宫。”

“待诸事毕,未央宫督造阳城延,便以督建未央之功,而得吕太后以梧侯之爵所赏。”

“梧侯之功,并非于军伍,亦未凭武勋;然亦以功得侯。”

“此何也?”

“乃梧侯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宗庙也。”

说着,张苍将手握成拳,在面前矮几之上微一叩:“固臣以为,凡于国有功者,皆可侯之,以嘉其功。”

看着张苍面色如常的道出‘高皇帝所说的功劳,并不只是武勋’一说,刘弘暗地里笑开了花!

非有功,不得侯——这里的功到底指什么,整个天下的汉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军功!

有敌酋首级为凭,军中监官为证的,毋庸置疑的武勋!

至于阳城延,以督造未央宫的功劳受封梧侯一事,撇开这是个例不说,其受封的时间背景,也十分微妙:恰恰是吕太后遍封吕氏子弟为王侯之前。

与其说阳城延得封梧侯,是因为督造未央宫的功劳,倒不如说,是吕后想要遍封吕氏子弟为王侯,而先封朝臣、百官乃至于阳城延这样的匠人,以堵悠悠众口。

当是时,张苍就已经是御史大夫了!

对于个中内由,张苍的了解程度,绝对比刘弘还要深。

在这样的前提下,张苍却仍旧以梧侯阳城延为例子,以佐证其‘没有军功也能封侯’的论点···

只能说,作为历经秦汉两朝,秦始皇、汉高祖、惠帝,及前、后少帝五位君王的老臣,张苍的政治敏感性,敏锐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阳城延得封梧侯,自然是吕后为了遍封诸吕,而刻意破坏‘非功勿侯’的传统。

但现在,刘弘坐稳皇位之后,吕后的正确性和神圣性,就不是历史上那般脆弱了···

历史上的吕后遍封诸吕,那是‘滥用权力以谋私利’,那是祸患国家!

现在?

在刘弘坐稳皇位的前提下,吕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得出‘为江山社稷计’的动机!

所以,张苍说的没错:阳城延能因为督造未央宫的功劳得侯,韩颓当,也能凭借‘率部回归汉室’的功劳,被刘弘封为彻侯。

至于刘弘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非要张苍亲口说出此事,就是吕后和刘弘之间的尴尬关系了。

作为孙子,刘弘出于孝道,天然需要回护吕后的生前身后名;但作为封建时代无所不能的皇帝,刘弘又不能太过明显、太过刻意的去为吕后洗白,往吕后脸上贴金。

而吕后遍封诸吕为王侯一事,又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清的污点。

所以,在与此事相关的话题中,刘弘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发表看法。

若不然,刘弘为吕后说好话,就会有凭借君权‘篡史’的嫌疑;说吕后坏话,更将背负‘不孝’的骂名。

偏偏‘非功勿侯’的传统,刘弘又不想打破;但要想让韩颓当如历史上那般回归汉室,就需要临时‘破例’一次,让韩颓当兄弟无功而得侯···

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得刘弘只能寄希望于此事,由臣子提出,自己再顺势‘纳谏’。

就如张苍此时提出梧侯的例子,刘弘就可以顺势封韩颓当兄弟为侯;这样,即可为吕后遍封诸吕一事稍作洗白,也可以不破坏‘非功勿侯’的传统。

待将来,若出现没有军功,只凭身份血脉就想要得封侯爵的乐色之时,刘弘就可以桌子一拍:太祖高皇帝白马誓盟,非有功不得侯!

什么?

弓高侯无功得侯?

奥~那是御史大夫相劝于朕,朕又年幼,方行差就错~

然诏命已下,为君者岂能朝令夕改?

嗯,随时准备甩锅这项技能,刘弘已经掌握的越来越熟练了。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推恩之策 “北平侯所言颇和朕意。”

“然梧侯之例,终殊者甚;且梧侯虽无武勋,亦有功于吾汉室。”

话头稍一转,刘弘便将问题抛回给张苍:“朕意,韩王若欲南归,当于吾汉家有所建功?”

“北平侯以为如何?”

闻言,张苍顿时陷入沉默之中。

刘弘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非武勋而得彻侯的口子,可以在韩王一人,甚至兄弟父子几人身上开一回;但只能开这一次!

韩王必须拿出一点诚意,好让汉室朝堂对此事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以堵悠悠众口,从而避免汉家尚武之风受到打击。

此事说来容易,真想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却是难上加难···

别说张苍了,即便是整个汉室,在过去这十数年之中,也鲜少得到韩王部的消息;对于韩王部在匈奴草原之上的状况,张苍可谓一无所知。

唯一可推断的,便是韩王部此时的状况,或许相较于前时恶劣了些。

——如若不然,韩王也不可能担着被夷灭三族的风险,试图重回汉室的怀抱。

可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在此:韩王欲南归,意味着其生存处境堪忧;在草原都混不下去了,也就必然无法做出值得封赏的事,以换取彻侯之爵。

“难呐···”

只见张苍沉吟许久,终是无奈一拜。

“此虑,确乃今之首要;然韩王之今况,吾汉家无从得知。”

“臣愚以为,莫不如先答复韩王,以述王号当去、部众当散之事,待韩王斟酌;另,则当联络东胡王,以探匈奴内情,及至韩王之处境。”

只见刘弘稍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盘桓着此事。

——在刘弘看来,派人去打听韩王部的状况,大可不必。

在原本的历史上,韩王信一族便是在文帝十四年左右回归汉室;韩王信之长孙,即三世韩王韩婴受封襄城侯,韩王信庶子韩颓当受封弓高侯。

这一世刘弘猜测,韩王部大概率因刘弘道破冒顿病情一事,而受到了匈奴单于庭的猜忌,故而比历史上更早有了回归汉室的打算。

而从历史上,韩王本人得封襄城侯,韩王信亲子韩颓当获封弓高侯来看,对于去除王号,保有侯爵,韩王一门是没有太大意见的。

至于部众安置一事,也同样不是什么不可商量的分歧——原本的历史上,弓高侯韩颓当非但没有在长城外放牛,甚至还成为了汉军将领,汉室第一代骑兵的奠基者!

也从未听闻文帝一朝,有一支汉人部族在长城外从事畜牧。

从襄城侯韩婴在历史上逐渐消失,侯爵却得以保留,传于后嗣这一点来看,韩婴很有可能在回归汉室之后,成为了一位闲散勋贵,并得以在封地安度晚年。

“说来这襄城侯国,还是‘我’以前的封地呢···”

刘弘这具躯体的原主,在还叫‘刘山’之时,便被吕后封为襄城侯。

后来常山王刘不疑亡故,绝嗣,原主‘刘山’接替了常山王位;又因名讳于王号相重,改名为刘义。

再后来,便是前少帝那个莽夫把自己作死,原主‘刘义’被吕后选为天子;‘义’字又太过于常用,为了方便天下人,吕后只能再次给原主更名:刘弘。

就像历史上的武帝爷,为胶东王时尚名刘彘,一俟得立为储,便改名刘彻,也同样是为了方便天下人。

暗笑一声,刘弘便对张苍道:“朕意,韩王率部南归之事,当许韩王侯爵之位,及至韩王信在世之后嗣,亦可皆侯之。”

“然韩王南归之时,当为吾汉家探知匈奴事,立得功勋,以做得侯之凭。”

言罢,刘弘讪然一笑,终是将意图显露在了张苍面前。

“待此间事定,韩王即归之时,还请北平侯将今日谏朕之语,复告与朝堂诸公当面,以明朕意···”

说白了,刘弘心底还是希望韩王率部归汉的。

非但是因为历史上的弓高侯,也同样出于长远战略的考虑。

——韩王那数万部众,在匈奴或许是一无所有的牧奴;但在刘弘的眼里,每一个跟随韩王南下的部众,都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如今,汉室之所以在兵力大致相同,国力稍稍领先的情况下,在与匈奴的战略格局中处于劣势一方,最大的原因,便是兵种克制问题。

中原大地,在四十年前尚还处于战国末期;普行数百上千年的‘战车为王’之理念,深深纂刻入了中原人的血肉之中。

战国末期,天下七分,其中以重步兵为主要军事力量的,便有魏之武卒、齐之甲士;楚国地处南方,则多以战车充军。

能充分发挥骑兵‘离合之兵“之效能,并将其用于中原战争的,也仅有继承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传统,长年与匈奴作战的赵北边军。

后秦亡汉立,汉室版图,却比秦王朝巅峰之时小了一大圈;实际掌控的范围,更是缩小三分之一以上!

——南方百越失控,东方朝鲜半岛脱离。

而范围最辽阔,对中原政权影响最大的,便是华夏大地在汉初,几乎彻底失去了草原,失去战马、耕牛畜牧之所。

早在秦未统一天下之时,就已逐渐推广的牛耕,在汉室却硬生生倒退回了‘以人挽犁’的状况。

其症结所在,并非汉室君臣庸碌,不知牛耕之利,而是一个极其无奈的现实:没牛。

没有草原蓄养牧畜,牛耕便无从说起;而战马的缺失,也使得汉室无法培养出堪用的战马,以组建骑兵部队。

汉室的战车兵、重步兵集群,碰到匈奴骑兵集群会发生什么?

十数年前的白登之围,早已给出了答案。

——打不打,在哪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乃至于什么时候撤,统统掌握在匈奴人手中!

机动性完全无法比拟匈奴骑兵集群的汉室军队,无法掌控任何一丝主动权。

为了扭转这种不利局势,汉室对于马匹蓄养,乃至于马匹保护的投入,不可谓不大。

汉律之中,甚至有专门的条令,用以惩治伤害、偷盗以及宰杀马、牛的举措——在汉室,吃牛、马肉是犯法的!

保护牛,除了因牛可用作犁田之用外,还可充作大军之粮——大战在即,军队是要吃肉的。

而保护马,更是直接出于蓄养战马,以早日组建骑军,与匈奴抗衡的缘故。

在历史上,文、景两代雄主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厘清吏治,内除诸侯,却始终不敢引戈北向,就是因为汉室的车、步之军,在匈奴骑兵集群面前讨不得便宜。

而武帝猪爷恰恰是凭借文、景两位先皇所积攒下的丰厚家底,以及遍布天下各地的足足三十六处马宛,方能一举重创匈奴,立下不世之伟业。

对刘弘而言,事情却有一些不同了。

——爷们儿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总不能只攒钱,把揍匈奴人的事儿,都扔给儿子甚至孙子吧?

有生之年,刘弘必然要完成北逐胡虏的壮举!

而要想真正打败匈奴,不再受匈奴牵制,那就需要战马,需要骑兵,以及培养骑兵的人。

战马,刘弘可以在将来通过走私,从草原部族手中获得——别忘了,如今草原上不止匈奴一部。

——月氏人,仍旧在河西走廊苟延残喘呢!

刘弘确信,为了抵御匈奴人的围剿,月氏人必然会对一些在中原早已淘汰,在草原却领先时代数个世纪的防守军械感兴趣。

训练骑兵的人,自然是毋庸置疑:历史上的弓高侯,绝对能完美胜任。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养马,及养牛之人。

在汉匈两国的往来国书中,匈奴动辄‘控弦四十万’;在历史上,匈奴更是被称之为‘百蛮大国’。

要想击败如此强大的匈奴,汉室需要的不是几十几百匹马,甚至不是几千几万。

而是数十上百万的马匹保有量,才有可能满足遴选战马的需求,组建出十万到二十万人以上的骑兵部队。

几十上百万匹马,汉室自然不可能全部都通过‘进口’——如今长安,稍好一些的马便动辄数百金,都靠买,把刘弘连同未央宫打包在一起卖了都不够!

所以,只能是从草原,如月氏这样危在旦夕的‘邻居’手中,不间断的购入马匹,然后自己蓄养,并培育马种。

马驹买进来,没有草场倒不是大事,关键还是得有人会养。

牛自然好养活,随便吃点啥都能耕地,至不济,也能给军队做肉食。

马就不一样了:吃的得好,住的得好;甚至为了保护马蹄,走的路都得挑!

只能说,相较于牛,马绝对算得上是娇气的牧畜。

而假设如今,汉家会养马的人有十万,那必然是五万在匈奴幕北的韩王部,另外五万在幕南东胡王部。

要想在不远的将来,轻轻松松爆出足以平推匈奴人的骑兵,韩王南归汉室所带回来的部众,绝对是刘弘必不可少的助力。

此事,甚至关乎汉匈战略格局!

但刘弘所面临的局势,又与历史上韩王率部归汉时大不相同。

历史上韩王归汉时,文帝刘恒登基已有十数载;汉家继承自秦的二十一级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早已被刘恒破坏殆尽。

——先是刘恒登基之初,为了与陈平、周勃等权臣抗衡,大肆分封薄昭等外戚为侯;后又有晁错,为解决边防部队粮食短缺之困,提出《输粟捐爵》之策。

分封外戚,使得‘非功勿侯’加上了一个‘如果不是皇帝亲戚’的前提条件;输粟捐爵,更是将军功勋爵制度最后一丝脊梁敲断!

五大夫甚至左庶长这种在秦时,需要凭借十数级首级才能换来的爵位,在文帝在位时的汉室,廉价到‘输粮米百十石便可易得’的地步。

全国范围内爵位都不值钱,低贱商贾都能身负高爵,出入高门;天子外戚毫无功劳,便可裂土封侯,以承一脉之先河。

如此大环境之下,韩王率部南归,得到两个侯爵的位置做安慰奖,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但这一世,韩王部却很可能因刘弘一句“单于好像快死了?”而提前回归汉室;汉室对于封侯的态度,其严谨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开国之时。

当今天下人皆知:梧侯阳城延以匠人之身,凭借督造未央宫的功劳,得封为彻侯。

但没人知道,汉室数百家彻侯勋贵之中,最不受人待见的,也恰恰是阳城延。

食邑五百户,身彻侯之尊在阳城延,每每在勋臣宴会之上,被那些食邑两百甚至一百的关内侯乃至于封君当面羞辱,却只能暗自忍下,丝毫不敢反驳对方‘粗鄙匠人’的鄙视。

——说到底,对于自己得到侯爵之位,阳城延心底也是虚的···

如今吕氏尽皆授首,就连当今太后的亲兄张偃,其被吕后敕封的鲁王之位,也早在年初被剥夺。

若非当今天子念及太后势弱,以捡拔母族为由复封张偃为侯,只怕宣平侯一脉的家祠,便将自此断绝···

现如今,汉家光彻侯一爵便百人以上;无丝毫武勋在身的,唯阳城延一人。

若非阳城延手中实在没什么实权,只怕年初的诛吕之事中,阳城延也难逃被归为‘吕氏一党’,于樊伉等人一同‘暴毙’的凄惨命运。

光阳城延的处境就足以说明,如今汉家对于彻侯分封的态度了。

——没有军功,绝对不能得侯!

阳城延督造未央宫,其功劳不可谓不大,都难逃舆论诘责刁难;就更枉论韩王南归,寸功未立而得侯了。

此事若是摆在历史上的文帝面前,自然好解决:规则不允许,那就改规则!

非功勿侯,那就改成非功亦可侯!

对于皇位来源不甚光彩的文帝而言,稳定局势,坐稳皇位才是头等大事。

秦因耕战而刹车失灵,翻车灭国的教训,也对汉初的舆论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使得汉初对于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视之为洪荒猛兽,不惜玩出《输粟捐爵》的花样,将其彻底撕碎。

“粟米可食,爵勿;以勿食之空爵,得边墙士卒之饱腹,非善哉?”——晁错在提出《输粟捐爵》时的论点,将军功勋爵制度在汉室帝王眼中的形象全然道出:狗屁不是!

但废黜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的恶果,最终由武帝刘彻吞下,最终不得不无奈推出‘武功勋’,以试图扭转百姓不再喜战,甚至厌战的情绪。

对于刘弘而言,军功勋爵名田宅制度,却是扫灭匈奴,乃至于开疆拓土,遍统寰宇的大杀器。

军功勋爵名田宅的弊端,自是由秦展现在世人面前:耕战,确实可以将民间对战争的热情激励到极致;但一旦失去目标,整个政权都将陷入茫然。

权贵沉迷享乐,底层因无法获得功勋而感到不满,时日一久,社会矛盾堆积到不可缓解的地步,某胜某广登高一呼,偌大的帝国轰然倒塌。

但刘弘想不通:才打下小半个东亚,秦怎么就没目标了?怎么就迷茫了?

南亚的稻米、美洲的玉米他不香吗?

印度的沃土,中亚的矿产他不香吗?

打败匈奴不还有西域,拿下西域不还有中亚,印度,乃至于地中海吗?

如此宽阔的田地等着仁义之师拯救,怎么就迷茫了呢?

有如此志向,耕战的弊端,自然就不在刘弘地考虑范围内了。

——乱就乱咯~

如果第一次sj大战是华夏内战,那又有什么不好?

为了完成如此宏远,刘弘非但不能如同历史上的刘恒那般,肆无忌惮的破坏军功勋爵名田宅的信誉,反倒要去维护。

又想维护规则,又想在规则上破个例——这就是刘弘,在面对韩王率部南归一事上,所遇到的困局。

刘弘最终的选择,也是历史上大多数君王的选择:明知这样做是错的,但仍旧不得不做,怎么办?

找个臣子背锅就行了。

“陛下若无事,臣等便告退。”

正沉溺于‘统一亚洲马踏埃及’的美梦,刘弘的思绪便被田叔出声打断。

回过神来,刘弘颇有些尴尬的一拱手:“且不忙,朕召少府,亦有事相问。”

稍调整一番面色,刘弘便问道:“今少府、御史大夫俱在,还请公将今岁关中各地田亩所产,大致告于朕与北平侯知。”

闻言,田叔面色稍一诧异,片刻之间便复归平常。

“禀陛下,今岁秋收,境况实不容乐观。”

说起正事,田叔的气质也是自然地严肃起来。

“关中各地均已将奏疏呈抵内史,除渭北一带,亩产堪堪得三石外,其余诸郡县,亩产多不足两石半。”

“其中尤以阳夏所欠者为最;亩产堪得二石余,较之往年,竟少得四成···”

说着,田叔的面色逐渐趋于沉重:“臣奉陛下之令,以主爵都尉行平价售粮之事,供养关中百姓民;愚以为,或当以阳夏为先。”

闻言,饶是对关中田亩减产有所预料,刘弘也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不过一家诸侯为时数个月的叛乱,就使整个关中减产几近四分之一···

“主爵都尉铺行关中之事,少府以各地农产,酌情论定先后即可。”

“及至即售之粮,以敖仓陈粮充之。”

得到授意,田叔正要拜喏,就闻刘弘补充道:“于关中各地铺分主爵都尉之时,少府当留意地形,以备粮仓建造之地。”

既然要在各地买卖粮食,自然不可能全部都从少府运过去,或将买到的粮食全送来长安。

在各地设立粮仓,以做粮食储存之用的事,也应该开始着手准备。

待等张苍、田叔二人领命而去,刘弘独自坐在凉亭之中,不由陷入沉思。

“关东诸侯,终究是祸患呐···”

“待睢阳战罢,推恩之事,也当提上日程!”

“从谁开始好呢?”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争权夺利 “左相若于朝政有他议,自可直言于朝议之上,或直谏天子亦无不可;何至于朝中公卿重臣当面,以毁天子之行?”

长乐宫,永寿殿。

送走陈濞、刘不疑等朝中重臣之后,太后张嫣再也压抑不住愠怒,将所有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在了审食其身上。

方才宫卫禀告说,左相与朝堂诸公在未央宫议事完毕后,一同前来长乐宫请安,张嫣还为此略有些高兴。

结果审食其倒好,刚进殿门,连拜礼都没顾上,开口就一句‘陛下行乱命以开敖仓,或置社稷不稳,宗庙不安,请太后规劝’···

没等张嫣缓过神来,审食其便将那套近乎弹劾的言辞,尽皆摆在了前来拜谒长乐的众臣面前。

什么‘天子年幼,不晓政事’啦~‘敖仓之事,先祖有言’啦~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陛下开敖仓绝对是祸乱天下之举,太后一定要阻止陛下行差就错,以至江山凋零啊···

若非刘弘自萧关回来之后,每隔数日就会来长乐宫一趟,将朝中大事简单告知于张嫣,张嫣都差点以为刘弘身边出了赵高李斯那样的奸妄,意欲颠覆汉室江山社稷呢!

对于敖仓之事,张嫣虽不甚了解,但大体从刘弘口中听到过此事;对于今年关中粮食紧缺的事,张嫣心里大概有数。

以‘替敖仓之陈米’为名,将敖仓之粮暂时运来长安,以抵御今岁之困一事,刘弘更是借长乐卫尉田叔,以及宦者令王忠之口,掰开揉碎解释给了张嫣。

张嫣虽对此有些迟疑,但听闻此事乃刘弘与朝臣百官共议而定,就渐渐放下心来。

今日审食其却突然咬住此事,毫无忌惮的在长乐宫,当着朝中重臣的面言说此事之弊···

饶是不甚讳政事,于此间内情颇有些迷茫的张嫣,亦是从中闻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审食其言及敖仓之事,其所图只怕不是为了江山社稷···

果不其然,在张嫣愠怒中稍带些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审食其躬身一拜:“太后容禀。”

待张嫣稍艾怒意后,审食其便满带着萧瑟长叹一口气。

“陛下之所为,其失当者非敖仓一事也。”

说着,审食其的面色不着痕迹的带上了忧虑:“敖仓一事,虽侥幸使荥阳得存,齐贼无从祸乱关东,然其间内情,牵连者甚广。

“陛下未经朝堂共议,擅命楚王、车骑调动兵马,以围齐贼于睢阳,此其一也。”

“今岁关中固不丰登,然陛下不思修身养性,沐浴斋戒以祈福于祖宗神明,反以主爵都尉行与民争利事,此其二也。”

“关中农耕之事,当由内史掌之;陛下反以少府行货贾贱业,以轻吾汉官威严,此其三也!”

义正言辞的罗列出刘弘的罪状,审食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法无度则不行,事无主则不毕。”

“今内史无主,可堪一用者唯博阳侯一人,又时值岁末秋收,税赋当缴之际,内史之责尤重者甚!”

“然陛下不顾内史之重,坐视关中乱作一团,秋收不力、税赋不齐;受此之弊,关中今岁田亩所产,竟不足往年之十七之数!”

“臣等相谏于陛下,严明内史之重,亦未使陛下回心转意···”

言罢,审食其陡然一慌,郑重一拜:“臣所言皆实,太后自可遣人查证;为人臣而恶天子,臣万死···”

“然臣受太后任之以丞相,不敢不以江山社稷为重;恳请太后恕臣之罪···”

看着审食其言之凿凿的架势,张嫣竟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只下意识开口道:“依左相之见,吾当如何?”

只见审食其闻声而起身,略有些心虚的环顾一圈,发现近处并无旁人后,方稍稍上前,将声线压低。

“吾汉室承袭周之法统,太祖高皇帝亦曾以叔孙通为首,重订周礼,以为汉家之礼制。”

“论周制,天子未及弱冠则不当亲政,当由太后监国,丞相暂掌朝政;待天子行冠礼,方可亲政临朝。”

“夕孝惠皇帝未冠而太祖崩,吕太后便以此临朝称制,以行监国事;曹相国亦因此之故,得坊间假以‘兼太傅’之名。”

说着,审食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深意。

“今陛下尚有五岁方及冠;臣以为,当由太后监国,由丞相···”

“辟阳侯!”

说到这里,张嫣总算是明白了审食其话中深意。

——夺权,掌政!

只见张嫣满含威严的瞪向身前十步之远的审食其,语气中顿然带上一丝清冷。

“吾以辟阳侯任左相之重,乃唯江山社稷计,寄望辟阳侯辅佐天子,以应陈、周等妄臣之行矣。”

“今辟阳侯不思报效天子恩德,反以此妖言离间吾母子二人,是何用意?!!”

说着,张嫣陡然起身,向右缓行两步,复又停下来,侧对审食其,目光却并未转向审食其所在的方向。

“丞相所言,负吾之信重甚矣;念辟阳侯劳苦功高,吾便不治辟阳侯之罪。”

“及至辟阳侯迁相一事,吾会劝天子再行斟酌···”

言罢,张嫣便径直向着后殿走去,就连一声失礼至极的‘送客’,都未曾说出口。

望着张嫣远去的身影,审食其几欲出声,终是被一股无形的威势所阻,呆愣原地。

而那道愤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方才愠怒中,仍不忘太后威严的面庞,则逐渐唤起审食其记忆中,一段尘封不久的记忆。

·

回到寝殿不久,就见一位男子悄然入殿;张嫣赶忙将坐姿端着了些,那标志性的浅笑,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挂上面庞。

“方才辟阳侯所言,先生可都听到了?”

只见男子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然。”

“太后愤然离去,辟阳侯又于殿中呆立许久;臣藏于屏风之后,颇有些进退维谷···”

听闻袁盎略带些自嘲的调侃,张嫣眉宇间的怒意方消去稍许;勉强挤出一丝淡笑,对袁盎稍点点头:“先生劳苦。”

闻言,袁盎却是淡笑着拉来一块蒲团,在离张嫣约十五步的位置跪坐下来,等候张嫣的询问。

“先生以为,辟阳侯适才所言,当乃何故?”

待张嫣仍带些怒意的询问声传来,袁盎赶忙再修改一番腹稿,稍一拱手:“辟阳侯所言,实大谬!”

毫不犹豫的向审食其的行为归为‘全盘错误’的范畴,袁盎便将其中缘由,一点点摆在了张嫣面前。

“辟阳侯言陛下暗调兵马,然彼时陈、周为患于朝中,齐悼惠王诸子作乱于关外,非如此,陛下之困不得解,社稷之难不得解。”

“及至主爵都尉,乃以平价之粮售于百姓,以免黎庶承粮价反复之祸;但非与民争利,反于国、于民皆有大惠,实善政也!”

“以官府领首售粮于民,朝臣卿公皆以为善;主爵都尉亦于少府名下,今长乐卫尉田公兼少府,太后自可召田公前来,相问以主爵都尉之事。”

说到这里,袁盎面色稍一肃,语气也郑重起来:“辟阳侯所图者,当乃内史。”

“内史今无主,乃阳信侯告老还乡之故;夕阳信侯与陈、周狼狈为奸,如今陈、周皆亡于旬月之内。”

“陛下暂搁置内史之选,乃朝堂旬月失右相、太尉、内史、典客此公卿四人;若急迫任人以替之,则或落关东诸侯于口实,以言陛下暗害开国之功臣,托孤之老臣。”

“陛下如今之处置,当可谓最佳;辟阳侯以此言陛下之过,且不论合人臣之道否,其所图,当欲促成太仆任内史一事,以掌朝堂。”

见张嫣面色再度燃起怒意,袁盎暗地里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是老刘家的人啊···

暗自腹诽着,袁盎的嘴却未停下。

“今陛下虽惮于物论,而暂置右相、内史为无物,然一俟尘埃落定,辟阳侯则当迁丞相。”

“朝中卿公重臣,多自岁初便追随陛下左右,以助陛下相抗于陈、周,陛下信重者多;然辟阳侯彼时赋闲,未曾投效陛下左右,后更有致代王太子遇刺之过,陛下信重者寡。”

“陛下欲以辟阳侯为相者,当恐陈、周之事复演,故以辟阳侯任之,以削相权。”

“然辟阳侯得太后依仗,金印紫绶,位极人臣;自不愿坐视相权遭削,方欲促博阳侯为内史,以掌关中之权···”

言罢,袁盎稍一思虑,终是补充了一句:“及至辟阳侯言陛下未及弱冠之事,亦乃欲阻陛下削夺相权,故以监国之权诱太后。”

“太后万不可轻信···”

犹豫着将这句敏感的话语道出,袁盎勉强按捺住心中恐惧,似无异样的将目光撒向面前的地板,实则暗地里冷汗直冒。

片刻之后,张嫣满是淡然的声音,在袁盎耳边响起。

“承吾任以丞相之恩,却尤不足于此,反以图谋内史之欲而恶天子于吾当面···”

“辟阳侯,怕是年老智昏了吧···”

一声平淡的呢喃后,张嫣温言一笑,拱手一揖:“若非先生,吾险恶皇帝,而乱祖宗基业矣。”

袁盎自是赶忙回拜:“太后言重,此臣本分···”

嘴上说着,袁盎暗地里却是一惊,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不远处,雍容而又淡然的张嫣。

“不过临此一事,便得如此长进···”

※※※※※※※※※※※※※※※※※※※※

秋收已过,长安城内的氛围,逐渐从粮食短缺的阴霾中走出,复归往日的欣荣。

街头巷尾之间,不时有稚童光着屁股追逐嬉戏;在过去两个月逐渐呈现萧条之形的两市,也都复归嘈杂。

便是在这般祥和繁荣的氛围之中,随刘弘同赴萧关,后留于萧关卫戍的强弩都尉材官校尉部,悄然回到了长安城安城门外的南营。

久离故土而复归,将士们大都思家心切;病卧在榻的卫尉虫达也没有难为材官校尉的士卒,十分人性化的放了两天假,允许材官校尉部诸将士回家省亲。

但得到假期后,并不是所有将士都有机会回家看看的。

——材官校尉部,由于其‘俱由材官充为士卒’的特殊性,其组建时,便是从天下各地抽调材官壮卒。

今材官校尉上千人,家中在长安左近的,不过百余人;即便是算上家在关中的,也才堪堪过半。

家住长安的自然可以回家,家住的远一些,但仍在关中的将士,亦可酌情考虑要不要奔袭回家,见一眼家中亲人。

而那些从关东乃至于天下各地、边墙各郡征调而来的将士,则只能在营盘内驻足,将嫉羡的目光撒向那些离营归家的人。

也没等这些将士难过太久,未央宫的慰问就送抵南营:圣天子闻材官将士休沐而不得归家,故以牛羊酒肉犒之,今明两日,留营将士可交替畅饮酒食。

虽然没能如同那些家在长安的同袍一般得以回家省亲,但天子的关怀,也勉强让留营的将士高昂起头,以‘回家又如何?吾等有陛下所犒赏之酒肉为食’安慰自己。

在这略有些温馨的嘈杂之中,何广粟强拉着舒骏,终于走出了南营营门。

“何司马,何司马不必如此,某不熟长安道路···”

只见舒骏略有些尴尬的解释着什么,何广粟却充耳不闻,只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舒兄武忧,俺虽不过一队司马,然长安城内,也算略有些薄面。”

“今日如此良机,俺定要带舒兄归家,畅饮一番!”

见舒骏还要推辞,何广粟不由一把将舒骏揽入腋下,悄声道:“吾两家结姻亲之事,舒兄莫非忘记了?”

“今日随俺同归,舒兄也好瞧瞧俺家那几个小子。”

言罢,何广粟面色陡然一变,极为刻意的一佯怒:“莫非舒兄嫌俺家粗鄙,配不上舒兄高门?”

“若如此,俺也无颜强求;舒兄不去,俺便独归矣!”

看着何广粟毫不要脸的耍起流氓,舒骏不死心的解释了几句‘何谈高门’‘诚非如此’,见何广粟无动于衷,终是放弃了挣扎。

“何司马以此等计谋,胁迫某登门饮酒;也不知骏外乡异客,以此事相告于廷尉,可能得救否?”

只见何广粟面上佯怒顿逝,一把拉过舒骏的胳膊,怅然大笑道:“如此小事,舒兄与其劳烦廷尉诸公,莫不如认下,安心和俺饮酒便好!”

·

自安门一路沿章台街、夕阴街至东市外,何广粟一路上都是步伐迅疾;待等来到东市外,何家寨近在眼前时,何广粟却放缓了脚步,面色颇有些犹豫起来。

走在路上,突而察觉身旁的何广粟消失不见,舒骏下意识回过头,就看见何广粟八尺高的汉子,竟在家门外百余步,扭捏出一番女儿态···

“何司马?”

困惑着上前,换做舒骏拉着何广粟的胳膊:“常闻何司马说起家中不远,便是长安东市;如今东市已至,何司马之府不远矣,何故筹谋不前?”

闻言,何广粟稍有些羞恼的反驳了几句,终是心虚的止住了话头。

“也不知奾儿可还好,未央可曾饱食···”

在这几乎等同于自家小区门口的位置,足足数月未曾见到家中儿女的何广粟,却开始犹豫起来。

见此,舒骏不由暗自点了点头:重情重义,秉性憨直,倒是个可信之人···

暗自点评着,舒骏便轻轻把住何广粟的手臂,待等何广粟反应过来,将头侧过时,舒骏便温声劝道:“过去旬月,吾等皆于萧关驻守;何司马无一日不言家中儿女。”

“今日,吾等终得以回师,何司马距家只百十步;日思夜念之儿女,皆于家中等候何司马归来。”

“若果思念儿女,何司马当归家观之,以承儿女绕膝之欢才是啊···”

闻言,何广粟却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一般低下头,语气中颇有些委屈道:“上回离家之时,俺答应未央、奾儿,不过旬月便当归家。”

“如今秋收亦毕,俺恐未央、奾儿厌俺失信,不理会俺···”

见何广粟这般模样,舒骏只得无奈的长出口气,再劝道:“何司马怎当有如此之念?须知为人子女当孝之,何司马之子女,必不会因此事而怪之矣。”

“且夫赳赳武夫,国之干臣;何司马离家日久,乃奉陛下诏谕以保家卫国!”

“如此英雄气概,又怎会惹来子女厌之、恶之?”

“若何司马不信在下之言,何不入府一观,便知吾所言之真伪?”

闻言,何广粟缓缓点了点头,又急忙摇了摇头:“不可!若吾便这般归家,未央、奾儿必不喜矣!”

莫名的慌乱着,何广粟赶忙拉过舒骏的手,言辞恳切道:“舒兄,还请舒兄救我!”

“寨内入里第二间,便乃俺家院舍;舒兄且先至院墙之外,以观院中可有人?”

看着何广粟毫不听劝,仍旧磨磨唧唧徘徊街头的模样,舒骏再也忍受不知,只强拉过何广粟的手臂,快步走向寨内。

“何司马适才方言,邀某至府中饮酒,言而无信,诚非丈夫所为!”

“舒兄,舒兄···”

“莫多言,吾口渴,欲饮酒!”

章节目录 第248章 睢阳战起 自长安传来‘天子班师’的消息之后,睢阳一线的氛围陡然一变!

城内大军,在大将军灌婴的命令下龟缩防守,不再出城;城外二十余里处的齐军大营,亦不再试图攻打睢阳。

但与之前相比,如今双方俱不出战,却不再是因为默契···

“吾等置生死于度外,追随齐王至此,离家近半岁;今竟不得饱食,此何道理?”

齐军大营内,被齐王刘则下令传召的刘章刚走出营帐,就见几位军卒围在一起,面红耳赤的争论着什么。

稍走近些,刘章方才看清那几个军卒手中,均端着一个个木碗。

可碗中米粥,却都不到一半···

“必是尔等克扣了军粮,方使吾等不得饱食!”

“此事当报与王上,请王上为吾等做主!”

“走,一同请见王上!”

嘈杂之中,那位负责分发饭食的军卒面色涨红,却终是没能说出一言。

——就连他自己,此时也是腹中空空···

“军中发生何事?竟已缺粮至斯?”

刘章并未着急上前,而是侧过身,对受命前去释放自己的刘将闾问道。

闻言,刘将闾面色一怒,不由咬牙切齿起来。

“灌婴那厮,本说好以长安粮米共食之,以换得吾齐军不攻睢阳;然自上旬,城内便未曾再送来一粒粟米!”

“今军粮短缺一事,亦使王上忧心不已啊···”

只见刘章面色陡然一紧:“大军自齐地出征前,当已筹措粮米百万石,足大军半岁之用。”

“今出征不过四旬,何以至此???”

看着刘章面上的困惑,刘将闾左右环顾一圈,方半心虚半恼怒间,将此间之事尽皆道出。

“自王兄禁足,军中大权便多有诸昆季分掌;不知为何,自那时起,军中粮草耗用便陡增···”

“混账东西!!!”

饶是刘将闾将话说的多隐晦,刘章也已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尔亦有份?”

只见刘章愤恨之余,陡然将目光瞪向刘将闾。

“弟怎敢!”

刘将闾自是慌忙一拱手:“粮草筹运一事,皆由四兄、五兄掌之;弟则于王上身侧,以为谋策之用···”

闻言,刘章面上愤恨却并未消退,只一拂袖,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军国大事交于尔等之手,早晚要置吾等于死地!”

听闻刘章愤然留下这一声群嘲,刘将闾已到嘴边的话,终是被强咽了下去。

“他人之过,于吾何干···”

嘟囔两声,刘将闾也只好跟上去,随刘章一同进入中军大帐。

·

帐内的氛围,与刘章所料近乎相同。

齐王刘则横眉冷竖,牙槽紧咬,环视着帐内的叔伯们。

“夕朱虚侯为寡人谋划,诸位还曾言朱虚侯行军之过也;怎今吾大军患难,诸位反不发一言?”

越说,刘则就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从齐地奔袭睢阳,大军日行不过四十余里,这帮废物就嚷嚷着车马颠簸,行途疲惫。

刚到睢阳,这帮货还撺掇刘则罢了刘章的兵权,转由众人共掌。

当是时,刘则只想着把权,也想要收获一批支持者,也就顺势罢了刘章的兵权。

结果可倒好:大军粮草,这帮货居然也敢下手!

就好像大军败亡之日,这帮货能逃的脱干系似的···

便是在这寂寂无声中,刘章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刘将闾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帐中。

“王上。”

只见刘章拱手一拜,正欲开口,身旁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嘀咕声。

“不过一彻侯尔,有何狂妄之本···”

刹那间,刘章锐利的目光,便不偏不倚的锁定在出声那人身上。

“如何?”

“可是大将军已许诺尔等,待事成后,裂关东土以王之?”

嘴上说着,刘章一步步上前,终是在刘罢军面前两步停下;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直勾勾盯向刘罢军目光深处。

“或长安已传信于汝,乃言以尔承袭社稷,亦未可知?”

刘章话音刚落,刘罢军顿时一慌:“莫血口喷人!”

“吾等唯王上马首是瞻,更不惜以身家之祸随王上起事,怎容如此蔑···”

“通通住口!!!”

一声嘹亮的咆哮在帐内响起,终是止住刘罢军近似妇人的喋喋不休。

只见刘则冷眼瞪了刘罢军一眼,毫不压制的发出一声冷哼,方换上一副愧疚的面色,起身来到刘章面前。

“以此僚妖言而禁朱虚侯,此寡人之过也···”

说着,刘则便不顾帐内众人愤恨不平的不光,向刘章郑重一拜。

看着侄子如此作态,刘章纵心中有怨气,也只能将其放在一边,面色焦急道:“方才于营中,似有军卒以饭食不足,欲面见王上;未知此何故?”

见刘章径直问起粮草之事,刘则稍有些尴尬的直起身,负手挺胸,以余光撇了一眼身后的刘罢军等人,缓缓走回了上首之位。

“寡人召朱虚侯前来,亦为此事。”

说着,刘则又略有些恼怒的撇了刘罢军一眼,方将面容一肃。

“临起事前,寡人从朱虚侯之言,屯粮百万石于临淄,以供大军之用。”

“然至今已近半岁,灌婴匹夫多以‘共谋’一言而避战,大军无所斩获,于睢阳城外停滞不前。”

“大军粮草,亦已消耗殆尽···”

说着,刘则稍侧过身,望向身后的堪舆,在睢阳以西稍许的地方轻轻一点。

“寡人意,既灌婴多顾左右而言他,不妨虚与委蛇以惑之。”

“留一小部于睢阳城下,加灶火以虚张声势;大军则趁夜取道下邑,直奔荥阳!”

“荥阳今守军不过两万,取之当轻而易举。”

“荥阳负敖仓之重,破荥阳,则敖仓掌于寡人之手,军粮之缺自解;敖仓易手,关中亦将大乱,于寡人利者甚。”

言罢,刘则略有些沉重的走回案几前:“此策虽善,然寡人不通军务,故召朱虚侯前来,以言此策之利弊、成败几何。”

闻言,刘章却毫不做犹豫,径直开口道:“吾···臣以为,此事还当再议。”

“臣闻,灌婴曾言以睢阳之粮共食,今罢,则当为长安之事有所变数。”

“若臣所猜无谬,此时,丞相、太尉已于长安成事!”

说着,刘章略一沉吟,语气顿时笃定了起来:“必定如此!”

嗡时之间,帐内众人纷纷急躁起来,就连刘则,都有那么一瞬间,燃起强攻睢阳的冲动!

长安事毕?

若果真如此,那灌婴突然疏离的态度,岂不是意味着年初的状况,又要再次上演?

“王上,若朱虚侯所言不假,如今长安,只怕尽箪食壶浆,以待代王矣!”

闻言,刘则也是不由一慌,终是勉强绷住面色,声线却将刘则心中的紧张尽数出卖。

“以朱虚侯之见,寡人该当如何,方能···”

只见刘章稍一沉吟,便郑重一拜:“敖仓固可解吾大军燃眉之急,然其负天下之重,敖仓一失,长安大军不日必至!”

“且今长安之事未明,灌婴已有异状;若敖仓易手,长安大军西出函谷,灌婴大军东出睢阳,则吾齐军两面受敌。”

“若果真如此,纵敖仓存米粮千万石,亦于王上无有裨益,反陷大军于重围,困于荥阳。”

言罢,刘章稍一拜,来到刘则身后的堪舆前,思虑片刻,方道:“臣意,王上之策可行;然破荥阳之后,大军不可久滞。”

“当速取所需之粮米,尽焚余者,大军遁走为上!”

“且狡兔三窟:大军粮草之缺,不可尽寄于敖仓之粮;王上当即刻遣人归齐,广筹粮草,以备不患···”

闻言,刘则却顿时愣在原地。

“破荥阳,取军粮,焚仓以遁?”

喃喃自语着,刘则僵笑道:“朱虚侯莫不忘记了?”

“荥阳一破,则函谷近在眼前!”

“大军不高歌猛进,猛攻函谷,反焚仓遁走?”

却见刘章紧抿着唇,无奈的摇了摇头:“若长安之事如臣所料,函谷,便牢不可破···”

说着,刘章目光诚恳的望向刘则:“及至王上之年,亦当暂罢,待日后缓图。”

见刘则流露出些许失魂落魄的神色,刘章又安危道:“王上不必忧虑;敖仓一毁,则天下必乱!”

“纵代王得入长安,亦未必可担失毁敖仓之责。”

“待天下乱起,代王于长安受千夫所指,王上再图入关,亦未可知?”

闻言,刘则终是无奈的点了点头:“只得如此了···”

思虑片刻,刘则终是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符,递到了刘章面前。

“寡人年幼,不讳行军之事;攻夺荥阳,当由朱虚侯力主。”

“此大军调兵虎符,得此符,寡人二十万大军,朱虚侯自可如臂指使。”

看着眼前那块手掌大小,隐隐泛着黄光的铜符,刘章肃然一拜:“王上信重,臣必不敢负也!”

“一俟荥阳下,臣便将此符归还于王上。”

见此,刘则只淡笑着扶起刘章,将虎符轻轻放在刘章手上。

看着刘章郑重其事的将虎符接过,刘则鼓励的点了点头。

“归齐筹粮一事,便劳后将军辛苦一行。”

刘则话音刚落,刘罢军正欲再言,就被刘则一记阴冷的眼神杀止住,终是怅然若失的点头领命。

看着众人次第退下的身影,刘则长叹口气,嘴边扬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待荥阳一破,攻不攻函谷,可就不是你朱虚侯做主了···”

※※※※※※※※※※※※※※※※※※※※

齐营内氛围诡异,睢阳城内,也没好到哪里去。

自‘天子班师’的消息传至,睢阳城内的军卒们纷纷鼓噪起来,想要早日平灭战乱。

——自春耕出征,至今近半年,秋收都已经过去;大军驻扎睢阳却仍旧未经一战!

任谁听说此事,都不会认为此时的睢阳是诸侯叛乱之中,叛军和中央大军对峙的主战场!

过去几个月,灌婴大军的将士都在睢阳城外晒太阳,‘大将军自有谋划’的说法,早就压不住将士们的困惑了。

如今,长安都传来消息,萧关一代已经平稳下来,驻扎于睢阳的大军将士无不渴望建功立业,早日结束这场时间跨度长达半年,却还未正式开始的操蛋战斗···

消息传至,大将军的命令顷刻便至:紧闭城门,整军备战!

突然紧张起来的氛围,顿时让将士们兴奋起来,不由纷纷擦拭起腰间长剑,等候战斗爆发。

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半个多月过去,大将军却丝毫没有‘出城作战’的意思;中军传出的军令,仍旧是那句:紧闭城门,整军备战···

如果说,齐营将士们苦恼的是吃不饱肚子,那睢阳城内的将士怨声载道的,是大将军为何还不下令开战?

面对逐渐骚动的军心,灌婴却是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曾探明,陛下果已至长安?”

受到朝堂诏命的那一刻,灌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皇帝刘弘,居然全须全尾的回到了长安!

非但如此,原本被陈平、周勃寄予厚望的代王刘恒,竟然是跟着小皇帝一起回来的!

这让灌婴根本不敢相信,不惜派出亲密心腹,快马加鞭返回长安,以查明真伪。

不过,灌婴注定无法听到自己希望的那句‘此皆张苍、田叔之流欲惑将军’了···

“将军,确如此;陛下已于秋七月末至长安!”

闻言,灌婴心中像被锤子猛砸了一下般,隐隐揪痛起来。

“怎会如此···”

在灌婴的设想中,此事最终无外乎两种结果:要么,是代王被陈平、周勃迎入长安,亦或者,代王因年初之事记恨在心,陈平、周勃担心代王登基后报复,便回头迎立齐王。

灌婴甚至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如齐王打败自己,亦或代王打败小皇帝之类的。

但灌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小皇帝居然···

“丞相、太尉如何?!!”

慌忙一开口,就闻家仆语气中惊惧更甚:“皆亡···”

“小人至长安时,绛侯已亡;不过几日,丞相亦亡。”

“待小人回转,复闻内史告老请辞,典客因贪墨被罢,已离长安···”

闻言,灌婴满脸呆滞的跌坐回筵席之上,只喃喃呓语着:“怎会···”

“怎会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灌婴才勉强振作起来:“将长安之事悉数道来,不可有半点错漏!”

就见家仆慌然一拜,便将打听来的事尽数道出。

“小的听闻,先是长安掀起‘代王大胜,陛下行踪未知’之流言;然朝堂未有定论。”

“后丞相携百官至长乐,终太后唯召见丞相一人,不知所言者何。”

“次日,朝臣百官于城门处迎驾,便得代王、王太后随陛下回长安;绛侯当日薨。”

言罢,家仆似有想起什么般,小声补充道:“坊间传言:陛下回长安前夜,绛侯或领北军以攻未央,未遂···”

听着这一个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灌婴的大脑飞速流转,分析着这一桩桩消息背后的关联。

“丞相至长乐,当欲劝太后立代王···”

“太尉攻未央,当欲除淮阳、梁王二人···”

“代王携王太后···”

喃喃自语着,灌婴话头嗡时一滞,终是苦涩的摇了摇头。

“丞相败的不冤呐~”

见灌婴突发此叹,家仆顿时一慌:“主君,事已至此,当该如何是好?”

闻言,灌婴却戏谑一笑:“慌甚?”

“老夫乃陛下亲拜之大将军矣,于陈、周二贼有何干联?”

面不改色的撇清自己与陈平、周勃之间的关系,灌婴便昂然起身,目光中满是英姿勃发。

“去,唤前军都尉至此。”

言罢,灌婴又稍一犹豫,又向着门外走去:“还是老夫亲去,方稳妥些。”

·

被灌婴从睡梦中叫醒,在这深更半夜聚于中军营帐之内,众将官面上却丝毫不见怨气。

恰恰相反,众人面上都是一副激动难耐的神色。

“将军,可是战机已至?”

——众人亲眼所见,片刻之前,将近两个月未曾走出睢阳城的斥候暗骑,点起了足足百人,自东城门而出!

要说这大半夜,上百斥候从东城门出,却不是去查探二十里外的齐营,恐怕食乳稚童都不会信!

日思夜寐的战事终于到来,将官们无不面色涨红,恨不得立刻领兵杀入齐营,以夺不世武勋!

只见灌婴淡笑着点了点头,又略有些不合时宜道:“过去数旬,齐军战意高昂,且拥兵足二十万之数!”

“而吾睢阳之军不过十万,且多为招募不久之新卒;贸然相战,恐不能胜。”

说着,灌婴便毫不顾忌的往自己脸上贴起了金:“老夫受陛下托以江山之重,不敢不慎之。”

见将官们都流露出些许不耐,灌婴适时将话头一转。

“今日,便是老夫翘首以盼之战机!”

“齐贼粮寡,士卒食不饱腹,已战意尽丧;若夜袭之,必可大胜!”

果不其然,将官们闻战,纷纷激动起来:“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只需兵马五千,便可尽破齐军矣!”

在将领们争夺先锋之时,就闻营帐外传来一声慌张的呼和。

“禀将军,大事不好!”

闻言,灌婴只不慌不忙的召人进来,见是斥候打扮,眉头不由一皱:“何事如此慌乱?

只见那斥候慌恐中略带些愤恨道:“齐营之内,只叛军千人而已!”

“余者,皆不知其踪···”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口蜜腹剑 未央宫,宣室殿。

时值九月年末,新年在即,一年一度的大朝仪,已经在长安有司安排下,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

按照惯例,除三年一朝长安的诸侯王之外,其余所有彻侯勋贵、隐退老臣、宗亲外戚,都将在九月陆续赶达长安,准备参加年初的大朝仪。

实际上,只要不是和天子关系太差,诸侯王也大概率能得到特召,并在九月赶到长安。

诸侯、宗亲云集长安,作为刘氏宗长的天子自是要于未央宫中举行家宴,和亲戚们客套几句,联络一下关系,并在天下人面前做出‘宗亲和睦’的表现。

但今年,刘氏诸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从封国来到长安了。

参与叛乱的齐王一系自不用说;淮南王刘长,此时在汉室版图最南方,估计正对着称帝的赵佗一顿胖揍!

即便刘长有空,在如今函谷战火为熄的情况下,关东诸侯从函谷进入关中的道路也已被堵死。

故而,刘弘今日在未央宫摆的家宴,倒确确实实有一丝‘家宴’而不是‘宗宴’的意思了。

诸侯之中,只有即将移封梁地的代王刘恒到场;刘氏宗亲,也只有楚王之子,当朝宗正刘郢客、代顷王刘喜之子,吴王胞弟德侯刘广、因刘弘之故而没能成为赵王的刘遂,以及宗正刘不疑等寥寥数人。

太后张嫣则是在代王太后薄氏的搀扶下走到上首坐下,不时于薄氏交谈着什么。

该到的人都已到齐,早已在偏殿等候消息的刘弘,也终于得以入殿。

“父王~”

“母后~”

刘弘的脚刚踏入殿内,身后就钻出四只小崽崽,晃荡着朝殿内跑去。

看着这一幕,太后张嫣面上也是流露出罕见的温笑:“淮阳王、常山王、梁王亦是丈夫了,确当赴家宴。”

张嫣调侃之语,顿时惹得众宗亲发出和善的轻笑,反倒是代王刘恒一副‘敢怒不敢吼’的样子,等小儿子跑到身边,赶忙就胳膊拉过来,在小刘武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两下。

“几旬未见,竟已这般跳脱!”

“陛下当面,怎可如此不识礼数?”

看着父亲突然大发雷霆,屁股上又传来些许痛意,本满怀期待跑来,想要跳进刘恒怀中的小阿武顿时一噘嘴,回头向着刘弘方向跑去。

“陛下~”

只见小阿武一头囊在刘弘腿上,哭嚷道:“父王不要阿武啦~陛下为阿武做主啊~”

“呜···”

见小伙伴受了委屈,已经跑到张嫣身旁,正埋头撒娇的三位小诸侯嗡时一愣,将呆萌的目光撒向刘弘,不时眨巴两下大眼睛。

看着历史上的梁孝王,此刻正嘶嚎着抱住自己的腿痛哭,不时左右转脸,将鼻涕眼泪擦到袍腿上,刘弘只得苦笑着的蹲下身,从腋下将小刘武抱起,来到了刘恒身边。

“阿武久居长安,不见王叔久矣;又尚年幼,王叔何必如此严苛?”

说话间,刘弘只带着温和的笑容,小心将怀中的小梁孝王放下,轻轻揉了揉刘武的脑袋:“阿武莫哭,吾刘氏男儿,流血不流泪。”

闻言,小阿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倔强的洗了洗鼻子:“阿武不哭,阿武乃刘氏丈夫!”

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内再度响起一阵轻笑。

一阵温声笑语之中,刘弘亦是浅笑着来到张嫣身旁,规规矩矩拱手一拜:“儿拜见母后。”

刘弘一拜,倒是把张嫣身旁的薄氏给吓的慌忙起身,手足无措的低头战到一旁,见此,刘弘亦是温言道:“王太后若拘谨,可安坐代王之侧。”

闻言,薄氏稍出一口气,正要拜谢,就闻张嫣稍有些不快道:“代王太后,乃高皇帝妻也;皇帝如此待之,何彰吾汉家之孝道?”

刘弘却并未因此感到不快,只顺从低头道:“母后教训的是···”

见刘弘如此恭敬,张嫣也不好再摆脸,只温柔的来过薄氏的手臂:“于吾侧至席,王太后坐吾侧便可。”

闻言,刘弘仍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喏···”

没等刘弘直起身,一旁的王忠就已和李信合力抱来筵席、案几,在御案侧安置出一席。

见张嫣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刘弘这才再拜,与张嫣一同坐到了御榻边沿。

“年关将至,大朝仪亦近矣;诸般杂事,当劳诸位宗亲之处甚多。”

说着,刘弘举起酒樽:“朕先敬诸宗亲一爵,以谢诸位。”

原本稍趋严肃的氛围,却因殿下传来的一声稚嫩的斥责烟消云散。

“寡人亦宗亲,何故不为寡人酤酒?”

言罢,方才被侍女抱入席中,年方不过六岁的淮阳王刘武抬起头,眉头紧皱着向刘弘打起了小报告。

“陛下!此奴不为寡人酤酒!”

嗡时间,整个殿内都响起温馨的畅笑声。

※※※※※※※※※※※※※※※※※※※※

酒过三巡,该扯的家常也扯过了,客套话也都说尽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蕴含政治话题的内容了。

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历史上的梁孝王刘武四只小崽崽,已经被宫中寺人带了下去,不知又到哪里去玩耍了。

太后张嫣也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带着代王太后薄氏退席,到后殿说着妇人之间的体己话。

殿内剩下的,就都是成年皇族,真正的刘氏宗亲了。

至此,刘弘也是稍稍敛起笑容,将殿内婢女寺人尽皆挥退,只留一侍郎护卫左右,便开始进入正题。

“许久不见,不知王太子近日可好?”

说着,刘弘便将温和的目光,移向正闷头喝酒,根本不敢于左右言谈的刘恒身上。

大半场家宴下来,刘恒都是这副模样——只要不是刘弘问起,就绝不主动说话;也不去找其他人敬酒,只独自坐在案几前喝闷酒。

时间久了,就连宗正刘郢客都有些看不下去,只能上前问候两句,与刘恒对饮一杯。

其他人不敬刘恒,自是必然——刘广、刘遂二人作为宗亲,自然是对刘恒乃至于代王一门受到的恩宠感到嫉羡,故不愿交谈;刘不疑身为朝臣,也不好与诸侯来往。

若非刘郢客身负宗正之职,背负‘维护老刘家团结’的任务,恐怕整场家宴下来,刘恒都要独一一人饮酒醉···

至于刘恒为何不主动与他人交谈,这就是刘弘满意的地方了。

作为历史上的文帝陛下,刘恒别的不说,规矩这一点,那是一点儿没得挑。

开宴前,小梁孝王不过是稍有些失礼,甚至完全挨不上逾矩的地步,刘恒就是那副惊恐的模样。

就连刘弘求了情,也只得到刘恒‘礼不可废’作为回应。

如今,代王一门算是彻底被刘弘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刘恒与其他宗亲保持距离,以避‘勾结朋党’之嫌,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果不其然,饶是已有些微醺,刘恒仍不忘规规矩矩一拜:“承蒙陛下挂怀,太子无恙;太子得陛下旬月教诲,归代便屡有老成之言,臣代太子谢过陛下~”

闻言,刘弘堪堪忍住拍案称绝的冲动,淡笑着点了点头。

——若是在后世见到刘恒这样的人,刘弘必然会啧啧称奇的点评一句:嗯~是个当官儿的料。

暂时将心中思虑放在一旁,刘弘面色稍一正,眉宇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戾气。

“贼子陈平,竟行金贿买宫中史官,至王太子习读之所行刺,朕每念及此,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陈平作为丞相,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被录入刘氏天子世代罔替的‘黑名单’当中;但其不得为外人道,只是出于刘汉政权形象的考虑,以及朝臣百官的感官。

在自家亲戚面前,陈平拿点腌臜事,也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幸王太子得祖宗庇佑,方未使代王痛失爱子。”

“若非如此,朕恐抱愧终生,纵九泉之下,亦不敢面高皇帝之灵矣···”

见刘弘一副心有戚戚然的模样,众人虽有些疑惑,也只得开口宽慰道:“此皆陛下之德,先祖之佑···”

怎料刘弘话头一转:“朕言与代王移居睢阳之事,未知代王可筹措妥当否?”

嗡时间,众人皆噤口不言,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实则均竖起耳朵,等候刘恒的回答。

移封代王为梁王?

——此事,还从未听人说起啊?

听陛下这意思,此事还由来已久?

就见刘弘稍一叹息,便语带萧瑟道:“岁初,吕氏逆贼为祸长安,虽为朝中老臣所镇,然陈、周二贼自此起势;哀王更以兵叩关,险颠覆吾汉家宗庙社稷!”

心有余悸的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暖:“幸有代王得在,方式哀王之贼念未得成行;朕得保宗庙,代王之功,朕时刻不敢或忘!”

“待诸事毕,哀王归国,朕恐关东诸侯复行哀王事,便曾以移封之事言与代王,欲以代王镇关东门户。”

“怎料朕一时之怠,齐悼惠王诸子复起兵于关东;硕大梁国勿王守土,叛军一路无阻以抵睢阳城下。

“若非大将军率军出关,固守睢阳,只恐此刻···”

说到这里,刘弘逐渐哀伤的语气陡然一厉。

“齐王一脉,尽皆逆贼矣!”

咬牙切齿的环视着殿内众人,刘弘不容置喙的判决了齐王一门,在刘氏宗亲中的判决书。

“待乱至,齐王宗嗣,必不复存!”

看着刘弘凶神恶煞,恨不得真要生吃刘肥一家子,众人自是惶恐一拜:“伏唯陛下作威作福···”

见众人毫无异议,刘弘方才安下心来。

——一家诸侯,先后两代君主,在短短半年之内两次反叛,武装对抗中央!

这种事,别说是发生在汉朝了,哪怕是发生在号称‘网开三面、泽及鸟兽’,距今还要早一千多年的商汤一朝,也必然是十死无生!

即便刘弘是穿越者,也无法接受如此赤裸裸的‘家族谋逆传统’,在自己的政权时代传递下去。

所以齐王一门,注定要在三世齐王刘则手上断绝宗祠,且绝无‘存亡断续’的可能。

话虽如此,但具体操作起来,此事也不是绝对的名正言顺,绝对的畅通无阻。

历史上,文帝刘恒在淮南王刘长谋逆,人证物证确凿的前提下,将其流放蜀地,最终让刘长饿死在囚车之上,是个什么结果?

前后足足十几年,那首儿歌从未消失在长安街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chōng);兄弟二人不相容···

为了洗清自己‘馋淮南国国土’的嫌疑,刘恒最终甚至不得不将淮南国国土,连同周边一圈,都封给刘长的儿子们——封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济北王;刘赐为衡山王;刘良为东成侯。

——刘恒这还只是杀了刘长一人,而不是杀全家!

——也还不是刘恒亲手杀的!

如今,悼惠王诸子同样是谋逆,如果刘弘真想当然的直接废黜齐国,化为郡县,将悼惠王的十一个儿子统统杀死,那会有怎样的结果?

只怕关东诸侯一时间都将同仇敌忾,合力阻止长安发来的所有命令进入国土!

说白了,继承秦法而设立汉律的汉室,于秦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秦法度严苛,而汉律法度严明。

严苛-严明;一字之差,便使秦二世而亡,享国不足十五载;汉传延足二十余世,坐拥江山四百余年。

究其根源所在,便是相较于秦法的冷酷无情,汉律多了一丝人情味,多了一丝包容,和可商量的余地。

即便到了后世,华夏社会仍旧难以摆脱其‘人情社会’的实质;更何况是这两千年前的汉室?

归根结底,汉室的时代文化背景,根本不具备完全‘法制’的条件,而是更适合在‘法制’的原则性基础上,施行适当的“人制”。

就如同后世妇孺皆知的杀人者死,在汉室,却有一则例外:为父母双亲、宗族友朋报仇血亲者,可酌情减轻责罚乃至于免除责罚。

再比如:后世绝无商量余地的违法犯罪,在此时也有一些变数:犯罪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贪图财物而偷盗,自然是剁手跺脚;如果是生活所迫,虽也难逃责罚,但终归有些同情分在,还有转圜余地。

可倘若是家中贫困,父母病卧,儿女出于孝心而无奈偷盗,以偷来之物呈于父母病榻之前,再坦然自缚于官府外,那非但不会被治罪,反而会被官府当成典型大肆宣传,成为百里八乡有名的孝子!

在汉室成为孝子的回报,自是不用赘述;就连那家被偷盗的受害者,都可能会为了名声,‘大方’撤诉。

官府也会为了显现自己的担当,而拨出钱款赔偿受害者的损失。

在这样的汉室,百姓可以接受法律被破坏,甚至可以接受秩序被践踏,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亲人之间自相残杀。

现在,刘肥的儿子们正耀武扬威,带着几十万人马在函谷关外兴兵作乱,百姓自会咬牙切齿的说:害得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刘肥的儿子们不得好死!

但等战争结束,十几辆囚车排成队驶入长安城,百姓又会怎么说?

——哎呀,这就要断了香火呀?

太残忍了···

陛下,都是亲戚,何必这么苛刻呢?

不会有人记得那十几辆囚车里的,是祸乱天下的逆贼,是导致天下生灵涂炭的凶手。

人们只会记得:那十几辆囚车,将刘肥一家所有的血脉押进了长安,并等候天子的制裁。

真到了那时,刘弘怎么办?

要做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大义灭亲?

这还只是民心民意的考量。

——宗亲内部会怎么想?

——关东诸侯会怎么想?

只怕这边刘弘还没开口,关东就要涌现出无数儿歌了···

出于这些目的,刘弘才组织了这场家宴,以试图在宗族内部,对齐王一脉的处置结果达成共识。

这从与会众人的身份,就能看出端倪。

代王刘恒——淮南王之兄;刘郢客——楚王之子;得侯刘广——刘濞之弟;刘遂、刘不疑——赋闲宗亲。

虽只寥寥几人,却将刘氏诸侯尽数包含在内,宗亲中各类团体都有代表出现。

只要与殿内这几人,就诛杀齐王一门达成共识,那刘弘就不用背负‘相残宗亲手足’的污名了。

代王太子遇刺,可以往齐王一家头上扣;这样一来,代王、淮南王与齐王一门就是‘血仇’,力主诛灭,就是顺天应命,顺理成章。

楚王在宗室内辈分最高,只要刘郢客代替楚王点头,就等于‘刘氏内部高层就此事达成共识’。

刘濞算刘氏旁支;刘广替他哥点头,就等于‘其余宗室诸侯同样无法忍受齐王一脉’。

再加上刘遂、刘不疑代表赋闲的宗亲点头,就可以促成‘刘氏宗亲,除天之刘弘外皆请诛齐王一脉’的局面。

如此一来,齐王一门被诛,就不再是刘弘相残手足,而是齐王一门恶赢满贯,以至于到了整个刘氏宗族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到了那时,刘弘再上演一出三请三辞,然后挥泪杀一户口本,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百姓也会思考:所有亲戚都恨到想杀他们,这齐王一门,究竟得有多坏啊···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悼惠国祚 看着殿内只低头喝酒,却不敢说一个‘不’字的宗亲,刘弘不由暗自考量起来。

齐王一门覆灭,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但齐国究竟要不要废为郡县,还需要仔细考量。

即便撇开废黜齐国宗祠,会使刘弘沾染‘图谋诸侯土’的嫌疑,光是齐悼惠王刘肥‘高皇帝长子’的身份,就足以让刘弘郑而重之。

高皇帝六年,皇长子刘肥获封齐王,立齐国祚,定都临淄,统掌辖下七十三城。

光从齐国的地理位置,以及刘肥获封为齐王的时间点,实际上就不难发现:刘邦之所以要将已经成年的长子派去齐地做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北方诸侯,与南方诸侯之间的关联!

齐国的国土,大致位于后世山东一带,东面临海;北接燕国,西北有赵国,西南有梁国,南,则为楚国。

赵国以西,有韩国屹立;楚国以西南,有淮南国遥望齐国。

想想汉室除,这些诸侯国的掌控这是谁?

燕王臧荼,韩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

无一不是因叛乱,而被高皇帝刘邦御驾亲征,武力镇压的异姓诸侯。

即便是赵国,也是在张耳死后,在张敖与刘邦的‘协调’下回归了汉室中央。

至于紧邻齐国以南的楚国,更是楚汉争霸时期,楚霸王项羽的老家!

而刘肥获封为齐王的高皇帝六年,距离项羽乌江自刎刚过去不过一年而已···

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另一件事,则足以证明刘邦的真实意图。

猜猜刘邦给刘肥派去的齐王相是谁?

——平阳侯曹参!

从这些状况就不难推断出,刘邦将年龄最大的长子发往齐地为王,就是要在异姓诸侯林立,暗流涌动的关东,插入一枚钉子。

实际上,刘邦不单单派了儿子中年纪最大的刘肥,去做了齐王——刘邦还将自己的亲弟弟刘交,送去了楚地为王!

要知道当时,楚国遍地都是‘为项王披麻戴孝’的乱臣贼子!

所以,悼惠王刘肥获封为齐王,乃至于如今的楚王刘交得王彭城,实际上都是特殊时期的特殊考量。

现如今,燕国宗祠已有刘邦长兄一脉,即故羹颉侯刘信继承;赵国暂时空置,并即将由失去梁国的天子幼弟刘太接受;韩国废黜;梁国即将由刘邦亲子刘恒为王。

淮南国亦有刘长;楚国,更是在历史上的楚元王刘交治理下,逐渐向着‘文教圣地’的方向前进。

在异姓诸侯尽皆授首,关东诸侯尽皆刘氏的现在,齐国的存在意义,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了。

过去半年发生的一切,已经很明确的证明:齐国,这个曾被汉高祖刘邦寄予厚望,期望其屠杀‘异姓诸侯’这条恶龙的勇士,已经变成了新的恶龙。

先是刘肥之子齐哀王刘襄,以‘讨伐诸吕,护汉社稷’为名,试图夺嫡登位;后有现在的刘肥长孙,三世齐王刘则,带着刘肥所有的儿子列兵睢阳城下,想要完成先齐哀王未能完成的‘壮举’。

甚至于在历史上的汉景一朝,将汉室大半诸侯牵连其中的吴楚之乱,其中直接参与到叛乱中的七个诸侯国中,光刘肥的儿子便有四人!

无论是从现实的角度,还是从对历史的了解来看,对汉室中央而言,齐悼惠王刘肥一脉存在的意义,已经与高皇帝刘邦的预期毫无干联。

非但如此,刘肥一脉甚至成了刘汉政权身上的一个恶瘤!

这件事,早在刘弘尚为穿越之前,就已经刻入刘弘地脑海之中。

穿越之后,刘弘也曾为这个问题苦恼:究竟怎么样,才能解决‘齐王’这个恶瘤?

推恩自然是没用的——历史上的吴楚之乱,参与其中的除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外,其余四者,尽乃文帝以类似推恩的举措,裂齐土而王的刘肥庶子四人。

直接剪除,又会落人口实,破坏刘弘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光辉形象。

在刘弘原本的计划之中,齐王一门的消失,得等到十几年后,三世齐王刘则病逝,却没有留下后嗣的时间点。

在历史上,齐王刘则死于文帝十五年,无嗣,本当国除;但文帝刘恒出于皇位来源不正的原因,为了稳住关东诸侯,只得另辟蹊径——刘则无子,那就立刘则的叔叔,刘将闾为齐王!

同时裂齐国土,遍封悼惠王诸子为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志为淄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

再加上刘贤击鼓传花,接替刘志绝嗣后留下的淄川王,获封城阳王的刘章,以及济北王刘兴居;在历史上的汉文一朝,齐悼惠王刘肥一门,形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门八王’之盛况!

悼惠王刘肥有子十三,其中为王者足足九人!

而这九人之中,齐哀王刘襄发动诸侯大臣共诛诸吕;济北王刘兴居反叛,破坏了刘恒筹谋十数年的汉匈决战;济南、淄川、胶西、胶东四者参与吴楚七国之乱,齐孝王刘将闾暗中参与其中···

除去绝嗣的淄川王刘志,仅剩的城阳王刘章,也曾追随齐哀王刘襄参与诸侯大臣共诛诸吕···

只能是,汉太宗孝文皇帝英明一生,但遍封悼惠王诸子一事,却是毋庸置疑的败笔。

而刘弘本来的计划,就是在刘则病逝之后,直接以‘绝嗣’的名义,顺理成章的废黜齐国宗祠——反正刘弘不像历史上的刘恒,丝毫没有‘皇位来源不正’的疑虑,没必要向刘恒那样委曲求全。

结果可倒好,刘弘还没下手,反倒是这一家子不省心的货又起兵反叛,将现成的罪名塞到了刘弘手里。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暗自冷笑着,刘弘就将目光,移向了左侧的德侯刘广,宗正刘郢客,以及刘遂身上。

历史上的吴楚七国之乱,济南、淄川、胶西、胶东四者同为刘肥后嗣,而其余三者,或者说,重量级的三者,便是吴王刘濞,楚王刘戊,以及赵王刘遂。

兵临睢阳,逼得梁孝王一日七封血书,祈求长安增援的,是吴楚联军;意图引匈奴人入关的,则是赵王刘遂。

而现在殿内坐着的三人,便和历史上的七国之乱中,为首的那三家息息相关。

德侯刘广,吴王刘濞胞弟;楚王太子刘郢客,楚王刘戊的亲爹;刘遂,更直接就是历史上,参与吴楚之乱的赵王本人!

穿越伊始,刘弘出于对历史记载的恐惧,对参与吴楚之乱的各方势力可谓是严防死守。

——吴王刘濞反叛?弛山泽令不下了!

——赵王刘遂反叛?不让他做赵王了!

更有甚者,为了避免刘戊如历史上那般成为楚王,刘弘还考虑过要不要回绝刘交的提议,驳回刘郢客成为王太子的请求,以另立楚国王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件件历史上发生过的事被刘弘阻止,而一件件未曾发生过的事悄然发生——尤其是悼惠王诸子反叛,让刘弘的认知悄然转变。

有些时候,历史上发生的事,未必就是主人公想要做的,也未必能直接反应出主人公的性格。

就如刘恒,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影帝,在华夏历史上更留下‘文景之治’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刘恒,真的一开始就想要做皇帝吗?

只怕不是。

在代地风吹日晒,王宫中连几床被子都拿不出的时候,刘恒肯定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端坐未央,与陈平周勃争权夺利。

同样的道理:在被刘邦封为吴王之时,刘濞就已经打算有朝一日提兵北上,和刘邦的子孙抢夺天下吗?

恐怕即便是文帝太子刘启一棋盘砸死自己的爱子时,刘濞也并未因此,而出现‘起兵反叛’的想法。

归根结底,刘恒之所以在历史上成为汉太宗孝文皇帝,是因为天降大礼包,将刘恒逼到了皇位之上。

这,才有的刘恒智斗陈平周勃,仁治江山社稷,成就一端佳话。

同样,刘濞之所以在历史上,成为吴楚之乱的发动者,是因为《许民弛山泽令》将矿山开采权交到了诸侯手上,而吴国又恰巧铜矿遍地,刘濞借此积累下足以抗衡中央的财富。

所以,与其说英雄造时势,倒不如说时势造英雄——无论是文帝逆袭,还是刘濞谋逆,都是大势使然。

就像民心尽失,天下群起而攻之的秦末,即便没有陈胜吴广,也会有张胜李广登高一呼,王羽赵邦逐鹿天下。

历史上未曾发生,却因刘弘的到来而莫名爆发的齐悼惠王诸子之乱,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想清楚这些,再回过头看待眼前这些历史上的‘故人’,刘弘便理智多了。

刘濞或许会发动吴楚之乱没错,但只要开矿权不开放,吴国依旧是遍地穷山沟,那刘濞就不会蠢到以卵击石。

刘郢客的儿子刘戊是历史上吴楚之乱中的楚王没错,但只要刘弘在刘交这一代就推恩诸子,那四分五裂的楚国,也同样无以支撑刘戊起兵作乱,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诸侯。

至于刘遂···

“陛下,臣有一事不甚解。”

“若代王移封睢阳,那梁王刘太,当如何?”

说着,刘遂面上隐隐带上了一丝急迫:“梁王乃陛下亲弟,若贸夺其国,恐陛下遭天下非议,以言欺凌幼弟啊?”

闻言,刘弘并没有表露出不愉,只淡然道:“代王移居睢阳,梁王,自是为赵王了。”

言罢,刘弘便带着意味深长的淡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刘遂的表情变化。

果不其然,听闻刘太即将接手赵国之后,刘遂面色一僵,旋即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

对于刘遂,刘弘曾经的感官十分片面:历史上吴楚之乱中,意图引匈奴人入关的卖国贼!

甚至比起吴王刘濞、楚王刘戊,刘弘对刘遂的厌恶更深。

刘濞、刘戊固然可恶,但终归是自家亲戚之间的‘争执’,但刘遂却试图引外族插手,这就突破刘弘地底线了。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这点道理都不懂,还不配刘?

但想明白历史与‘大势’的关系之后,刘弘对刘遂的看法,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扪心自问,如果刘弘站在刘遂那个角度,坐镇赵地,南方吴楚已然起兵,赵国却被刘氏诸侯,以及地方郡县围了一圈,该如何选择?

百般思虑过后,刘弘只能无奈的承认:即便换了他站在历史上刘遂所处的位置,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恐怕也同样是勾连匈奴,以争取外力入场,将水搅浑。

这样一想,刘遂在刘弘眼里,也就没那么可恶了。

而今刘氏宗亲凋零,人丁稀少,刘遂这样现成的成年宗亲,不用也着实有点可惜。

所以,刘弘已经起了分封刘遂,以弥补赵国宗室断绝的念头了。

“夕者,赵幽王以一妇人之故,而亡故孝道人伦,致吕太后怒而除国,朕甚悯之。”

不着痕迹的为赵幽王刘友盖棺定论,见刘遂嗡然抬起头,刘弘便继续道:“然幽王之罪,确有负太祖高皇帝之望,吕太后如此处置,朕身以为子孙,自当奉从。”

随着刘弘愈发‘严厉’的言辞,刘遂目光中却反而泛起些许精光!

看上去,刘弘只是在单纯针对吕后废黜赵国宗祠一事表达看法,其言辞更是犀利无比,就差没把刘友踩到泥里。

但是,如果刘弘真觉得刘友一无是处,赵国宗嗣断绝不足惜,就绝对不会在刘遂在场的情况下,肆无忌惮的发表这样的看法。

为权者不无的放矢,便是这个道理。

现在,刘弘在刘友的独自刘遂面前,肆无忌惮的贬低其刘友的身后名,或许在外人看来,这是刘弘在羞辱刘遂;但看看殿内众人的面色,便不难发现异常。

——在刘氏宗亲内部,有一则约定俗成的共同认知:对于真正放弃的人,天子是绝对不会提及的!

非但自己不会提及,甚至会不允许任何人,在天子面前提起那人——就连名讳都不行!

就像淮阴侯被囚禁于长安那几年,高皇帝刘邦唯一不能听的人名,就是韩信!

而提起了某人,就意味着那人还有救;天子也有意给那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现在,刘弘当着刘遂本人,以及刘氏宗亲的面,毫无顾忌的提起‘赵幽王’这个吕后绝不愿提及的人名,毋庸置疑,是要为赵幽王的事,正式画上句号了。

嗡时之间,众人都赶忙做出推杯换盏的模样,实际上,手中酒樽却是空空如也。

除代王刘恒,还仍旧沉浸在‘一人我饮酒醉’的表演之中外,其余人,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刘弘即将出口的最终定论之上。

就见刘弘略有些摇晃着站起身,负手长叹一口气,便有些怀古伤今道:“夕太祖高皇帝之时,吾刘氏宗亲人丁繁盛,人杰层出不穷;赖宗室之力,高皇帝方得以剪除异姓而王者,以安关东之地。”

“而今,高皇帝诸子尽亡于吕氏乱臣之手,唯代王、淮南二人存于世;朕之昆季三人,亦不得已弄璋之年而封国家,以为朕之手足臂膀。”

“及至悼惠王一门,更是举族谋逆,以欲夺高皇帝恩允先皇父之江山社稷;然朕却尤患于宗亲之稀,而不敢至法于贼众···”

“可悲···可叹···”

“若有宗亲为助力,朕何患悼惠王诸贼?何俱齐王国祚易手,而天下物议沸腾?

说着,刘弘哀痛的张开双手,似是在自问,又似是在质问上苍:何以独薄朕一人?

但这殿内,每一个耳朵还没聋的人都清楚:刘弘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们听的。

众人正要再拜,就见刘弘目光中带上了些许怜悯,望向一旁的刘遂:“吕禄窃居赵王之位,乃吕氏逆贼蛊惑太后,乱权所致,朕甚悯之。”

“然幽王之事,吕太后已有定论;朕为太后亲孙,不敢不从。”

哀痛的说着,刘弘便摇摇晃晃着向刘遂稍一拜,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

见此,刘遂再蠢,也知道刘弘的意思了。

“陛下万莫如此;先王父行差就错,负高皇帝恩泽在先,臣纵万死,亦不敢怀有怨念···”

言罢,刘遂亦是挤出‘悔恨’的眼泪,跪拜在了刘弘面前,肩背甚至随着啜泣声不时起伏。

刘弘却是怅然起身,复有将双手背负身后,满是哀伤道:“吕太后即有命,赵国宗祠,朕不敢复归于幽王之后嗣。”

“且夫赵,古今皆四战之地,今更负卫戍边墙,防备胡虏之责;朕不得已,只得以亲弟王之。”

说着,刘弘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悼惠王,乃高皇帝长子,朕先皇父孝惠皇帝长仲也;悼惠一门虽当诛,然齐国祚,朕不敢废之。”

说着,刘弘便将哀伤的目光撒向面前,正匐地啜泣的刘遂。

“表兄可愿即齐宗庙,以替朕督镇关东,规压诸侯邪?”

听到这里,刘遂的哭泣声早已听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只见刘遂抬起头,涕泗横流的对刘弘再一叩首。

“陛下大恩大德,臣···臣纵万死,亦不敢有负陛下之恩德啊·········”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卜数只偶 齐国的问题大致敲定,梁国有刘恒接手,赵国,也已基本确定由梁王刘太移封。

剩下的,就是刘弘为今后,如何安定内部所要做的打算了。

——关东诸侯,到底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在历史上是由太祖刘邦分封宗亲诸侯留下祸根,文帝刘恒下《许民弛山泽令》加剧,并在景帝登基后不久彻底爆发。

被刘邦派去开发东南的刘濞,凭借《许民弛山泽令》中的开矿权,一点点将遍地沼池的吴国,开发成了户口数十万,民百万余,财富仅次于坐收商贸通道之利的齐国,位列天下第二的富强之国!

腰包有了钱,刘濞倒也没丢下老刘家的看家本事:邀买人心。

传言,自文帝开矿山之禁,直到景帝三年吴楚之乱爆发,吴国的百姓,几乎没有缴纳过一分一毫的税赋。

凭借的开山取铜铸钱的利益,刘濞自掏腰包,非但替整个吴地百姓承担了税赋,甚至还有余力筹建并维护一支战力可靠,战员达十万人以上的常备部队!

手上有了兵,也有了百姓的拥护,刘濞自然而然的膨胀起来,身边也逐渐出现一些魔鬼的蛊惑:大王刘氏宗亲,今得吴地百万民爱戴,何不提兵北上,以图神圣?

恰巧就在刘濞犹豫之际,被刘濞派去长安,做太子刘启伴读的吴王太子刘贤,以一种十分憋屈的方式,死在了长安。

——吴王太子刘贤,居然被当朝储君刘启一怒之下,用棋盘活活砸死!

更让刘濞无法接受的是,爱子被储君一棋盘砸死,长安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天子刘恒就连一句场面上的‘骚瑞’都顾不上说,就低调的将王太子的灵柩送回了广陵城···

只能说,历史在绝大说数时候,都是有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巧合所促成——刘濞正犹豫之时,便发生了这件让他下定决心,并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事。

最终,刘濞只任性的丢下一句:既然死了,还送回来干什么?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吧!

就这样,吴王太子刘贤的尸首辗转大半个汉室,又回到了长安。

看着吴王太子被光明正大葬于长安左近,别说天子刘恒了,整个长安朝堂的脸,那都是被打的啪啪作响···

刘濞更是凭借‘占理嗓门儿高’的短暂优势,直接扬言‘年老体弱,不复朝长安’。

刘濞占理,理亏的刘恒也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为刘濞补了一道诏命:吴王劳苦功高,特许不朝。

有此一事做为依仗,刘濞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最终,文帝驾崩,景帝继位,刘濞的野心也逐渐膨胀到了顶点。

恰恰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促成刘濞谋逆的‘巧合’——故太子家令,帝师晁错,于长安朝堂力主削藩,编织罪名,以夺关东诸侯封土!

刚登基的天子刘启想要提兵北上,马踏草原,却面对整个朝堂‘攘外须先安内’的反对声;为了早日整合内部,发起对匈奴的战役,刘启采用了晁错的《削藩策》,开始在诸侯王身上一点点割肉、放血。

就这样,原本因刘恒莫名其妙得到皇位而感到不满,又得了刘恒诸般好处而暂且满足的关东诸侯,又重新燃起了对长安中央的敌对情绪。

这下,可谓是正中刘濞下怀。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带着暗藏多年的野心,以及对失去爱子的悲痛,刘濞开始联络各路被朝堂削夺封土的诸侯,最终,掀起了历史上着名的吴楚七国之乱。

从结果来看,刘濞似乎是天生脑后有反骨,不谋逆就不舒服的先天性逆贼;但从这个详细过程来分析,促成吴王刘濞发动叛乱的,应该是那几个接连的巧合。

——开矿权的私有化,王太子被棋盘侠砸死,以及《削藩策》的诞生。

这几庄‘巧合’,但凡其中一个没有发生,历史上的吴楚之乱很有可能不会发生。

尤其是削藩策!

如果没有削藩策,刘濞别说勾搭上明面上的七个,暗地里的几乎所有关东诸侯了,能不能拉拢到毗邻吴国的楚王刘戊,都尚未可知。

若是从马后炮的角度分析,甚至可以这样说:与其说刘濞是早就暗怀鬼胎,倒不如说一纸《削藩策》,将整个‘刘氏诸侯集团’都推向了中央的对立面,推向了刘濞的怀抱。

通过现象看本质——既然刘濞反叛的本质是这般,那刘弘也就没有必要动杀心,意图以绝后患了。

刘弘地到来,已经使得开矿权的私有化变得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穿越者,会在做了皇帝之后开放开矿权!

就更枉论封建时代,与开矿权息息相关的铸币权了。

所以,刘濞反叛的物质基础,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

至于‘刘启一怒杀刘贤,以留棋盘侠之名’的闹剧,也因刘弘地出现而变得不再可能。

——同为王太子,刘启就算有八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怒杀他国王太子’的过分举措。

再者说,等刘恒做了梁王,刘启就是梁王太子了。

如果不出意外,刘启这辈子,几乎不会有同吴王太子刘贤下棋的机会。

至于《削藩策》,则和《许民弛山泽令》一样,也必然不再会出现。

同样的道理:不会有任何一个穿越者皇帝,会做出如此莽撞,性价比如此低下的举措。

——与其逼反,倒不如瓦解!

推恩不就完了吗?

诸侯王坐拥数郡之国土民众,却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娱乐手段匮乏的时代,能做的,不就是疯狂造人吗?

看看现在的各家诸侯,但凡成年的,那个没有十个八个儿子?

就拿齐国来说,在刘肥受封之时,作拥七十三城。

如果当时有推恩策,齐国那七十三城,被封给了刘肥十三个儿子,如今的齐国能有多大?

——哪怕是嫡系,恐怕也不过十数城!

诚然,在遇到‘密谋篡位’这种远大事业面前,这一家子兄弟很有可能会合伙;但若是时间久了呢?

都不用隔几代,就说二十年之后,今天的汉家诸侯,可还是曾经那个自家兄弟?

别闹了~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话是没错,但如果是堂兄弟,甚至世兄弟呢?

但凡脑子正常的诸侯王,都不会相信一个出了三服的远方亲戚,掌着屁大点地方,却扬言要‘马踏长安’的提议。

所以对于刘弘而言,关东诸侯的最终归宿,已经很明显了:推恩。

诸侯王死,诸子皆裂本国土以王之!

相较于《削藩策》的粗暴,以及明显站不住脚的‘家国大义’,推恩无疑更加温和,也更容易为天下所接受。

相较于国土被收回中央,诸侯们肯定更希望自己百年之后,国土还掌握在儿子(们)手中。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肉要烂在锅里。

且相较于《削藩策》所必然会带来的阻力,推恩,反倒可以让诸侯王们无暇对抗。

试想一下:一个身为诸侯王之子,却因庶出而什么都得不到,等父亲死后,只能得到一笔钱财,就要被扫地出门的王子,突然听到可以裂土为王,会是什么反应?

只怕弹冠相庆都不为过!!!

那倘若这个时候,身为诸侯王的父亲,却对这个事表示反对?

父子结仇可能不至于,但王子们找老娘们哭诉一番,然后这帮王妃再猛揪诸侯王耳朵,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妾侍奉大王终生,幸生得一子,大忘却厚此薄彼至此,只以妾之粗鄙,而轻妾与大王所生之子邪?’

——刘弘都能猜到那些诸侯王的妃子们,在知晓推恩策后,会说出怎样的话了···

对于此策可能引发的舆论分歧,刘弘甚至有一个十分完美的例子,来证明其正确性。

——如今尚提兵关外,为祸关东的齐悼惠王诸子!

要知道这帮二货,可就是因为刘弘没有‘遍封悼惠诸子’,才决定起兵反叛的!

只要今后,有哪个睿智敢站出来,对推恩之事比比歪歪,刘弘就可以把这个血淋淋的例子扔出来:齐悼惠王诸子之所以会起兵作乱,那就是因为没有推恩呐!

如果悼惠王诸子皆为王,还会有如此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发生吗?

刘氏宗亲,至于如此自相残杀吗?

天下苍生黎庶,至于遭受战火荼毒吗?

如此正义凛然的说辞,足以让刘弘稳坐钓鱼台,坐等如今动辄数十城的关东诸侯国,在百十年后,变成一个个坐拥一城甚至一县、在册之民不过千百人的弹丸之地。

推恩策,就是刘弘针对汉室宗亲诸侯,所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温水煮青蛙,青蛙没准也乐在其中。

而推恩策究竟能否顺利推行下去,其关键,就在太祖刘邦的亲弟,如今的楚王刘交身上。

如果刘弘大咧咧把推恩策往朝堂一摆,然后朝仪通过,下发到关东诸侯,虽也能有效果,但终归是会多许多麻烦。

会不会有哪个小聪明,为了今后国土不被分裂,就开始独宠王后,甚至生一个儿子就化身柳下惠?

再比如,某个自认为聪明绝顶的刘姓诸侯,为了保全国土,将除长子之外的所有儿子一起带走?

——可别忘了,溺婴之俗,在汉室尤为严重!

百姓选择溺婴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门。

家穷养不起这都算是好的——什么生辰不吉利啦~八字不顺眼了~

乃至于‘出生时村里有人死’,都可能成为百姓溺婴的动机。

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诸侯王为了保全家产,溺婴乃至于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完全有可能发生。

刘弘可不想百十年后,各家诸侯还是如今这般坐拥数十城,家家却都是独生子女,刘氏诸侯早于时代两千多年,开始严格遵行计划生育。

所以,推恩是否能起到效果,能否达成刘弘‘肢解关东诸侯国’的最终目标,就少不了‘榜样’的力量。

还有比太祖刘邦的亲弟弟,如今的楚王刘交还合适的榜样人选吗?

辈分高,风评好,儿子又够多——给刘氏诸侯做榜样,大小长短正合适!

而且按照历史上所记载的寿命,刘交,只怕是没几天好活的了。

如果能够促成裂楚国土,尽封刘交六子为王的结果,那推恩策,就将具备十分强大的现实依据。

——楚王这样的‘宗室长者’‘贤王’都同意推恩,其他诸侯反对,就是在自绝于天下了。

如是想着,刘弘便将已有些飘忽的目光,撒向殿内正身危坐的刘郢(yǐng)客身上。

其实这件事,刘弘不太方便跟身为楚王太子的刘郢客说。

换做谁做为王太子,听到天子打算将原本属于自己的诸侯国,分给其他兄弟们,都不会高兴!

刘弘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当面跟楚王刘交交涉,将个中利害说清道明,以争取刘交的支持。

最理想的状况,就是通过刘交之口,通过‘临终遗奏’的方式,请求刘弘将自己的儿子们遍封为王。

但事实总是那么的无奈——满打满算,刘交今年至少也有六十岁了。

且不提刘交这把年纪,能否支撑其车马劳顿以入长安,光是刘交在史册上‘死于汉文帝元年’的记载,就足以让刘弘打消一切让刘交‘活动’的打算。

算下来,现在的时间对应历史,已经是汉文帝元年九月了!

此时九月为岁末,十月为岁首;距离历史上的‘文帝二年’到来,就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史料没有错误,刘弘此时甚至可以断定:刘交的死期,最晚就是九月三十!

这种情况下,且不论刘弘天子之身改不改离开长安,以及能否穿过大战在即的函谷关外;光是刘交能否活到刘弘抵达,都要花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无奈之下,刘弘只能试图通过刘郢客,让刘交之子皆裂楚国土为王,楚王一门,带头第一个吃这只名为‘推恩’的螃蟹。

此事的难度···

“唉,只能试试了···”

暗自悲叹一气,刘弘便装作醉酒的模样,费力的起身,摇摇晃晃的来到刘郢客身边。

只见刘弘一个‘没站稳’,就跌向刘郢客的方向;手‘下意识’扶上刘郢客的肩膀,才‘侥幸’没有摔倒在地。

其实都不用刘弘伸手借力——在刘弘从御榻上起身,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刘郢客的注意力,便已大半集中在了刘弘身上。

只见刘郢客自然地一沉肩,好让刘弘靠的更舒服些①,便淡笑着开口道:“今日,陛下可谓尽欢?”

闻言,刘弘却是真醉酒般,挣扎着将瞳孔聚焦在刘郢客身上:“哦···宗正啊···”

“今日···嗯···今日家宴···”

“尽欢···”

嘟囔着,刘弘飘忽的身形突而一滞,旋即没由来的一跺脚:“诸侯不恭,朕如何尽欢!!!”

突如其来的怒号,顿时惹得殿内几人一惊,齐齐将目光移向刘弘身上。

就连早已‘不胜酒力’,瘫爬在案几之上的刘恒,亦是眼神有些飘忽的直起身,默然望向刘弘耍酒疯般的身影。

却见刘弘又突然嘿嘿傻笑起来,脚步踉跄的来到刘郢客身边,强拉着刘郢客坐了下来。

“朕···朕不胜酒力···”

“扰宗亲雅兴,当罚!”

说着,刘弘便毫不介意的拿起刘郢客的酒樽,一饮而尽,旋即嬉笑着将酒樽放回案几之上:“同饮!朕还能食!”

“嘿嘿嘿嘿嘿···”

看着刘弘如此模样,刘郢客惊疑片刻,终是只得起身,取来一只新得酒樽,不着痕迹的放在刘弘面前,将自己的酒樽取了回来。

在酒樽内倒满酒,刘郢客便举樽稍一拜:“陛下欲饮,臣不敢不从?”

“嗯···”

刘弘又摇晃着上身,举起酒樽:“嗯!饮!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言辞含糊之间,那最后一樽酒,刘弘却是怎么都没端到嘴边。

见此状况,刘郢客手举酒樽,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正当刘郢客纠结于怎么办时,刘弘又似诈尸般一抬头,看了刘郢客一眼,复又将手撑上刘郢客的肩膀。

“宗正不知···”

“朕坐天下···可谓身···身心俱疲···”

此话一出,可把刘郢客吓了一大跳!

“陛下承太祖高皇帝之托,以看顾天下元元,自是辛劳···”

四平八稳的一语,却只惹得刘弘连连摆手。

“非也···非也···”

“朕临天下···朕之亲族却不帮吾···”

说着,刘弘‘费力’的抬起头,似是稍打起了精神,又像一个钻入牛角尖的少年:“悼惠王,吾父长仲也!”

“其诸子,吾之堂仲也!”

“朕临天下,朕之堂仲不助朕,反以兵为乱,此何道理?”

神经质般说完这几句话,刘弘的脖颈,又回到了方才那犹如断裂的状态;头颅就像是没有脖颈支撑,只在刘弘肩上晃来晃去。

“宗正不知···宗正不知···”

就在刘弘沉溺于自己的绝世演技之事,殿外却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刘弘发出‘酒鬼的怒吼’,王忠便已出现在殿门处,与那宫外交谈两句,便快步走入宫内。

看着刘弘遍布血丝的眼眸,再看看一旁的刘郢客,王忠纠结片刻,终是开口。

“陛下,方才传来消息,楚王···”

“楚王薨···”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岂曰无衣 “查!”

“尽遣斥骑,务必查清,齐军今于何处!!!”

睢阳大营内,年逾六十的大将军灌婴,正怒火冲天的下达着军令。

帐内,将官们都是面色复杂的相互一对视,终是不知该如何劝说灌婴。

——齐王大军,居然在睢阳十数万中央军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更让将官们感到忧心忡忡的,是齐军何时离开睢阳城下,根本没有人知道。

至于被齐军留在营内的那千余老弱,更是只说:齐王只令吾等日日加灶,其余诸事,吾等一无所知···

若非前日,灌婴突然下令要夜袭齐营,提前派了斥候打探,只怕至今,睢阳城内的灌婴大军,都还要被齐营内那数万道炊烟所迷惑···

“大将军,末将以为,齐军之所欲,当不过两处。”

就见一位青年将官稍站出身,对着灌婴一拜。

“嗯?”

听见这话的一瞬间,灌婴便已经从齐军走失的愤怒情绪中清醒过来,片刻之后,就已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可是荥阳、丰沛?”

那小将稍点点头,复带些担忧道:“此二者,可谓皆不可失啊···”

“荥阳负敖仓之重,失则天下乱;丰沛更乃国朝龙兴之所,失,更或置陛下于不孝之地···”

实际上,根本不用等这小将分析,作为汉初开国功臣中的翘楚,灌婴的专业能力,自然是水准线以上。

灌婴甚至已经隐约猜到,这两个足以搅乱天下的选择之间,齐军会选择哪一个了···

“即刻遣人往荥阳、丰沛,谓淮阳守、隆虑侯:贼或将至,须枕戈以待!”

言罢,灌婴便来到帐内堪舆前,手指从睢阳以东起,顺着睢阳以北划了一圈,最终在睢阳以西的三角之上重重一点。

“荥阳!”

笃定的道出一语,灌婴便回过头:“丰沛距睢阳虽不过三百余里,然得隆虑大军驻之,贼刘氏,当勿往。”

“且贼粮寡,军卒空腹之时久矣;或西绕睢阳,直击荥阳!”

“荥阳今守军不过万五,俱乃淮阳郡兵,其战力堪忧;且荥阳负敖仓之重,贼破,则军粮之缺自解。”

说着,灌婴便笃定的来到帐中央,对诸将官稍一点头。

“着前军即刻西出睢阳,将兵三万,奔赴荥阳!”

“沿途但有齐贼大军过境之迹,速速回禀!”

待一位中年将官领命离去,灌婴又回过头:“中军、后军留睢阳,须时刻警戒;万不可叫齐贼偷城。”

其实,叛军大费周折,凭借‘减卒加灶’的手段逃离睢阳城外,要说其是想使睢阳城放松警惕,好更轻松的攻取荥阳,灌婴是不怎么相信的。

但事关江山社稷(前途未来),灌婴出于保守起见,还是决定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

“喏!末将等即刻往城墙,以备城防之事!”

又有二位将官领命离去,灌婴稍一沉吟,复又道:“左军遣一部校尉出城,沿睢阳之北沿途查探齐贼之踪迹。”

“谨记!万莫分兵!一俟有警,即刻烽火传信;左军见烽火而尽出。”

言罢,灌婴终于将目光,撒在了那个统领右军的青年将领身上。

“请将军整军待发,以候丰沛之报;贼现于丰沛,则右军即刻启程,奔袭丰沛以为援。”

“喏。”

见那小将拱手领命,正要离去,灌婴便略有些尴尬的开口问道:“至睢阳数旬,某惭愧,竟未知将军名讳?”

只见那小将略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头,旋即似是反应过来什么般一肃。

“将军言重,末将孙卬(áng),乃北地人氏···”

※※※※※※※※※※※※※※※※※※※※

在灌婴于梁国境内,疯狂查探齐军踪迹之时,汉室版图极南,同样有一个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使可曾归来?”

南越首都,番禺城。

刚于去年满六十的南越王赵佗,正在王宫内焦躁的走来走去,不时发出急迫的询问声。

自汉室的齐王发动叛乱,已经在长沙一带半死不活的周灶大军北撤,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

但赵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有另一只极其陌生的部队,接替离开的周灶大军,出现在了长沙国境内。

当查明那支部队,乃是长安儿皇帝派来,就赵佗称帝一事讨要说法的‘淮南国军’时,整个南越朝堂,可谓是啼笑皆非。

——就连长安中央军,都在这南方的湿瘴之下失去战斗力,小皇帝居然又派了个诸侯王来?

这汉室,只怕是吃枣药丸!

但没过多久,南越君臣就笑不出来了···

与之前那支自关中长途奔袭而来,十分不适应南方其后的北方军队所不同,这支陌生的诸侯国军,似乎完全不受南方湿瘴气候的影响!

南越政权,之所以能在汉室鼎立之后,在这大汉版图角落屹立之际,其最大的倚靠,便是险峻的地貌,以及恶劣的气候。

北方军队南下征讨,必然会现在南方的恶劣气候面前折三成战斗力;若想攻下已经毁道自封的长沙-南越边境防线,更需要付出巨大的伤亡,方有可能踏上岭南之土。

但同样作为自关中而来,在这岭南之地侥幸存活下来的北方人,赵佗心里很清楚:这支诸侯国军,根本就不是什么北方部队!

随后查探得来的消息,更是让赵佗感到一丝绝望···

——这汉室的淮阳国,居然就在长沙东北方向,紧邻长沙国!

而且相较于异姓而王的长沙国,这淮阳国,乃货真价实的刘氏宗亲镇守!

在这支诸侯国军到来之前,长沙国可谓是战战兢兢,唯恐南越哪一天提兵北上,就要拿长沙国开刀;但现在,换做是南越上下,因这支陌生的诸侯国军而感到恐惧了···

“陛下,依臣之意,莫不如···”

就见赵佗身旁,南越丞相吕嘉稍一迟疑,终是略有些心虚道:“莫不如,陛下暂去帝号,假意臣汉,以消弭兵祸?”

闻言,就见赵佗烦躁更甚:“朕如何不知当虚与委蛇,以安暴汉?”

“然使臣前后足有百十人前去,却无一人得见淮南王那暴戾匹夫!”

说着,赵佗颇有些忧虑起来:“战起不过旬月,闽越竟已连失数城,闽南之地,更已尽掌于那淮南之手。”

“若战罢,闽南之地不复归,他淮南国,可就于吾南越接壤矣!!!”

闻言,吕嘉几欲开口,终是长叹口气。

“陛下称帝一事,终归是心急了啊···”

闻言,赵佗下意识一怒,旋即若有所思的望向自己的丞相吕嘉。

“丞相若有建言,但可道来。”

见赵佗还能听得进去话,吕嘉暗自松口气,拱手一拜。

“陛下之志,纵百越之地,知之者亦无有出臣之左①;然雄图伟业,终当缓图,不当莽撞。”

说着,吕嘉便流露出一丝神往的模样。

“臣得陛下信重,以为南越之相;自陛下统御岭南之帝,臣便纵观秦简,于战国之事略有薄见。”

“夕者,秦昭襄王在位数十年,终与赵会战于长平。”

“长平战胜,赵固暗弱;然实则,秦赵乃两败俱伤···”

“若彼时,昭襄王暂缓矛戈,以安新服之地,待数岁,赵便当亡于昭襄王在位之时。”

“然昭襄王刚烈,不退反进,放有长平战后,秦败于关东诸国之合纵;长平战胜之利尽失。”

言罢,吕嘉便拱手一拜:“此何也?”

“乃欲成大事者,其当缓图,不可莽撞也。”

就见吕嘉话头一转,继而道:“再以始皇帝论···”

吕嘉话已出口,赵佗面色便陡然一厉,终是缓缓归于淡然。

“丞相但言···”

嘴上说着,赵佗却略有些身上的闭上了双眼,心神,也已飞向了那梦中的故土。

那一年,赵佗还只是一个小将,彼时的始皇帝,是那么的英姿勃发。

在蓝田大营,始皇帝傲视着漫山遍野的玄甲,眉宇间,尽是令人神往的锐意。

“吾大秦的将士们!”

“今日,尔等就要携朕之命,为大秦,攻略极南之百越地!”

“吾大秦,自穆公行商君之法始,便以武立国。”

“今,吾大秦锐士出征在即,朕观大军,甚喜!”

“诸君且安去;待诸将士建功立业而归,朕当于咸阳章台,与诸将士把酒同欢!!!”

那激情澎湃的声音,即便此刻,也仿佛随着那首秦腔,旋绕在赵佗耳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岂曰无衣···”

呢喃着,赵佗都没发现松垮的面皮之上,已是布满泪痕。

就连吕嘉,此时也是悄然止住了话头,看着赵佗直停的脊背,在这王宫大殿之中缓缓弯下,终是蜷作一团···

“陛下····”

就连吕嘉都已按捺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跪拜在了赵佗面前。

“纵夕始皇帝之时,六国未灭,始皇帝也仍旧未急于称帝啊···”

“今陛下偏居一隅,虽有峻岭沼池为险,然陛下之大业尚远;陛下此刻当励精图治,光集兵粮。以待将来啊···”

吕嘉诚挚的劝说,却并没有讲赵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偌大的殿堂内,只赵佗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那一首脍炙人口的秦腔。

——岂曰无衣,岂曰无衣···

※※※※※※※※※※※※※※※※※※※※

长安,洛城门内。

看着刘郢客披麻戴孝,于高庙内祭奠刘邦的衣冠,刘弘维持着面上淡然,心中却是连道可惜。

楚王刘交,终于在汉高后九年秋八月,迎来了自己的生命终点。

“可惜啊···”

只要刘交亡故晚几天,或者驿骑沿途耽误了几个时辰——乃至于消息晚送来片刻,刘弘就有可能达成在楚王刘交这一代,第一次施行推恩的目的。

但命运,往往是如此荒诞,而又可笑。

八月末逝世的刘交,就好像果真在天有灵般,有自己的死讯,避免了太子刘郢客在九月的长安,被刘弘带入‘推恩’的深坑之中。

刘交一死,刘郢客继承楚国王位,几年后刘郢客再去世,楚国宗祠,就要落到刘戊手中。

可以说推恩之事,因为刘交不合时宜的逝世而难度陡增。

现在,刘弘已经不指望二十年内,楚国能从现在的四十余城,被瓦解为几个不过十数城的小国了。

“幸好有齐国在···”

由刘遂为齐王一事,刘弘已经和宗亲内部达成一致;但齐七十三城,自然不可能全都交到刘遂手上。

历史上,吴楚之乱一止,参与叛乱的各国都收到了中央的制裁:包括但不限于削土、罢兵权、罢官员任职权等制裁手段,都被景帝刘启强塞到了关东诸侯国嘴里。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吴国,更是直接消失在汉室版图之中。

现如今,刘弘虽因忌惮刘肥‘高帝长子’的身份,而并未打算废黜齐国,但趁此良机将齐国削一圈儿,自是题中应有之理。

“陛下。”

正思虑间,就见刘恒轻步靠近了些,对刘弘躬身一拜:“陛下召臣,可有交代?”

闻言,刘弘却是淡然一笑,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刘郢客身上。

“楚王薨故,朕甚哀;王太子将行,朕便召王叔至此,于朕同送太子。”

待等祭祖过后,刘郢客就要踏上返回楚国的旅途。

待刘交丧事一过,刘郢客就将正式成为汉室的楚王,替长安中央镇守东南。

不出意外的话,刘弘下一次见到刘郢客,起码得到一年之后,刘郢客按照惯例朝贡长安之时。

刘交的突然亡故,使得刘弘‘尝试推恩于楚国’的盘算落空;而另外一个问题,便随着刘郢客即将归国,而摆在了刘弘面前。

——刘郢客回国继承王位,宗正一职,又空了出来···

虽然早在任命刘郢客之时,刘弘就已经对刘交即将到来的死期有所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宗正一职的空缺又一次摆在眼前,刘弘却有些迟疑了。

刘弘原本的打算,是在刘交死后,如历史上那般,将刘交的另一个儿子刘礼召入长安,以接替宗正之职。

但现在,刘弘却有了另外一个有趣的想法。

“王太子归楚,则宗正出缺;依王叔之见,当由何人以替之?”

刘恒的回答,果然没有出乎刘弘地所料。

“宗正,负规导宗亲之责;其选当以年长、德高者为先。”

“然今宗室之中,高皇帝诸子唯臣、淮南二人存;臣稍长于淮南。”

说着,刘恒自嘲一笑:“然纵臣,亦弱冠不过数岁;且负陛下之命将王睢阳,恐无以为宗正···”

“武哀王一脉,故羹颉侯已为燕王;代顷王一脉,濞王吴地,或德侯广可看一用。”

“及至楚王诸子,年长者,亦或可为陛下之选···”

看着刘恒规矩一拜,刘弘终于流露出些许笑意。

“德侯广,今年不过三十余;任宗正,只怕是有些不妥?”

却见刘恒稍直起身,面上颇有些苦涩:“陛下亦知,先孝惠皇帝夭崩之时,年不过二十余;今陛下更以未冠之年以临神圣,刘氏宗亲,多有未壮···”

小心翼翼的说出这段略有些敏感的话语,刘恒打量一番刘弘地面色,便再道:“且纵楚王诸子,其太子早亡;今次子郢客将继位,亦不过四十有四。”

“其余诸子更幼于郢客,虽稍长于德侯,然相差无多···”

待刘恒终于将‘刘氏宗亲大都年纪不大’的状况说出,刘弘才终于图穷匕见。

“然年未四十而任宗正,朕恐宗亲轻之,宗正无以威压啊···”

说着,刘弘就似是想到什么坏点子的少年,颇有些心虚道:“朕意,宗正既年少,当辅之外力,以壮其威!”

“若朕以吴国之土王德侯,亦或裂楚国之土王楚王之子,再任之以宗正···”

“王叔以为,可行否?”

言罢,刘弘便将目光紧紧锁定在了刘恒身上,眼眸中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刘恒与刘广、刘郢客同为刘家二代没错,若论年齿,刘恒甚至比二人小了一轮甚至两轮!

但差别就在于:无论是刘广还是刘郢客,都不是刘氏嫡脉···

刘广之父,乃是刘邦的次兄刘喜;刘郢客,则是刘邦之弟刘交的儿子。

而刘恒,则是货真价实的高帝亲子!

虽然说,在如今孝惠刘盈、当今刘弘成为刘氏嫡脉的情况下,刘恒也算是庶脉分支;但即便是庶支,也有远近亲疏之别。

在刘氏一代刘交已然离世的现在,尚存世的刘氏二代子孙当中,刘恒‘高帝亲子’的身份,便足矣让其占据宗室中至高无上的话语权。

只要刘弘方才所言,能借刘恒之口摆上朝堂,那起码在宗亲内部,这件事就有九成以上的可操作性!

看着刘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模样,刘恒却是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没等刘恒答复,刘郢客便完成了祭祖仪式,来到了刘弘面前。

“王父薨,臣为人子,当奔之;还望陛下恕臣无以久留···”

见刘郢客这就要告别离去的架势,刘弘几欲开口,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了一句暗含深意的规劝。

“待来日继位,太子当严苛家风,以教后嗣···”

章节目录 第253章 飞狐南下 “君侯,吾等此行,当时有些托大了···”

赵国境内,一支风尘仆仆,行进间交替有序的部队,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径直向南行军。

说是不快,但也只是以这支部队的标准——日行七十里,放在天下任何一支汉室部队,这都算是绝对精锐才能达成的行军速度!

即便这支部队一路昼伏夜出,尽挑山沟野林行走,但如此强大的奔袭机动能力,实际上已经暴露了这支部队的来由。

——汉,飞狐都尉!

“校尉所言,可是北墙之事?”

柴武一声淡然的答复,引得身旁小将连连点头。

“秋收方过,而冬未至;依往年之例,匈奴抢掠北墙,便当于此时前后。”

“如此之时,陛下令吾飞狐都尉南至丰沛,这···”

小将话音未落,就被柴武一记犀利的眼神杀阻止,只得讪讪住口。

复又行走片刻,抬头望了望天空,柴武便缓缓止住步伐:“传令大军,于此林暂歇,造饭饱食;待日暮再行。”

——天,快亮了。

对于常年奔波于边墙的飞狐都尉而言,昼伏夜出、避道绕邑的行军方式,无疑是十分熟练。

当边墙某处受到匈奴人近犯时,飞狐都尉部,便大概率会选择这种行军方式,以免行踪为匈奴人所知。

——匈奴人每次入侵之时,汉室内部,都会有汉人奸细乃至于匈奴细作,为匈奴人窥探战情!

所以,除非是匈奴人成建制入侵,不去攻略村庄,而是集结重兵攻打城邑,否则,飞狐军都不会星夜驰骋。

如今的状况,无疑比边墙有警的时候轻松一些。

早在关东乱起之时,柴武所收到的,就不是什么‘防备边墙’的命令;而是当今刘弘通过御史大夫的渠道,直线送到柴武手中的战略任务:进抵赵北,时刻准备南下!

柴武没等太久,那封注定会到来的调军令,在八月下旬如期而至:缓行南下至梁赵边界,而后见机行事!

一开始,柴武还对那句‘见机行事’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自有汉以来,从来没有一份调兵诏书,是如此的···

模糊?

除了‘模糊’,柴武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了。

琢磨不定之下,柴武只得询问那位奉命传达诏书的中郎:这见机行事···

见什么机?行什么事?

柴武原以为,当今刘弘既然送来一封如此欲盖弥彰的诏命,那必然不会解释太多。

但即便是现在,柴武都还记得那位姓栾的中郎,是如何为自己解答困惑的。

——陛下虽未名言,然末将以为,陛下所患不过有二;一者丰沛,二者敖仓。

有了这句话,柴武顿时就明白了:刘弘所说的见机行事,应该是‘待在梁-赵边界查探消息,如果齐贼攻丰沛,就支援周灶;如果荥阳有警,则支援申屠嘉’。

想明白这个关节,柴武再回头看那句‘见机行事’,不禁为刘弘开阔的胸襟感到钦佩。

——这哪里是欲盖弥彰?

分明是刘弘深知兵无常形,所以尽量将战略指挥权,交到了柴武手中!

至于那封诏书,则隐隐有些颠覆惯例的意味:不再事无巨细的掌控,而是直接指派任务!

至于怎么打,打成什么样,则都不过问,只要一个结果。

柴武至今都还记得,当年垓下之战,受高皇帝之命掌汉军兵权的淮阴侯,所下达的命令都是极其详细:某日某时,率兵多少至某地。

时间,地点,主将,士卒人数,都是极其精确。

就连遇敌后可能发生的事,都有极其详尽的安排:敌千百,则如何;上万,则如何;数以万,不可敌,则退往何处。

在那样的运转模式下,除了真正掌握兵权的韩信一人之外,整个汉军其余所有将领,无论秩比高低,实际上都只是命令的执行者。

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只能按照战前受到的军令从事。

这样做的好处自是明显:除了韩信一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不用思考太多,只需要按照命令行事即可;哪怕出了问题,只要是在遵从军令的前提下出的,将官也不用承担责任。

在那种模式下,柴武这样的将领,能立下功勋的唯一途径,其实就是净斩首:杀敌数减去伤亡数,就等于将领此战的军功。

为正则赏,为负则罚;战损比接近,则‘留职查看’。

其实早在年初,以衣带诏召飞狐军赶往长安之时,刘弘就已经有这样模棱两可的命令了:以最快速度抵达长安城下。

当时,柴武虽有些诧异,但也只当刘弘年纪小,不懂军阵之事,亦或是身陷为难,乱了阵脚。

直到这次,刘弘再度下发这种‘不管过程,只要结果’的诏命,柴武才隐约回过味儿来。

——如果刘弘不是将柴武看做整场战役的‘帅’,那只怕今后,汉军将官收到的命令,都将会是这种全新的作战指令。

拿柴武所收到的诏令来说,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保住丰沛、荥阳;酌情配合申屠嘉、灌婴大军浇灭叛贼。

至于怎么打,在哪打乃至于几个战略点的优先排序,则俱无交代,全由柴武定夺。

当然,已经存在于汉军法中的‘净斩首’,自然也会作为战后的评判标准。

“陛下所图,只怕不止关东诸侯啊···”

作为沉浮宦海数十年,从尸体堆里爬到如今汉室军方三号人物的武将,柴武对于这种新型战略命令形势所会带来的变化,自然是一目了然。

相较于曾经,一进一退皆有主帅掌控的战斗方式,这种只以结果论,并辅以‘净斩首’作为评判标准的指挥方式,将极大地发挥出中层将官的主观能动性。

例如在过去,一位校尉遇到敌人,只能按照上司的安排,或战或遁;但在这样的指挥模式下,这个校尉可以参考自己在本场战役中的任务,自主决定如何应对这支敌军。

如果任务是消灭地方有生力量,那就打;如果是占领战略要点,那要么先打再走,要么绕开,乃至于联络附近友军,合理打击这支敌军,以完成战略目标。

想到这种可能性,柴武就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如果真能将这种指挥模式推行,哪怕只是推行到校尉一级,所取得的效果也绝对不小!

至于推行到队率,乃至于底层的屯、曲一级···

“呵,倒是老夫着痴了···”

如果这种‘目标责任制’推行到屯、曲,那必然会引发混乱——屯、曲的主官,几乎都是大头兵爬上来的!

这样的人,别说对军法战阵了,只怕连上司的命令,理解起来都有些费劲。

让这些人发挥主观能动性,与下令全军无脑骑砍没有任何区别。

柴武不知道的是:在不过十年之后,汉室野战军从率五十人的曲长开始,就都会变成熟读各家兵法,地形地貌深记于心,放在此时都可堪司马之用的高素质军官所组成。

“都尉。”

正思虑间,先前那小将便靠近了些,稍一拱手:“哨卒皆已布下。”

闻言,柴武不着痕迹的稍点点头,便示意小将坐下。

“方才,校尉言吾等南下,则北墙或有警,而飞狐都尉鞭长莫及,无以为援。”

“若以寻常事日,校尉所言,确无不实。”

说着,柴武取下腰间的干粮袋,语调中稍带上了些提点的意味:“然今岁,匈奴纵犯边,亦勿以千人之军至。”

对于负责汉室北墙安稳的飞狐军而言,‘千人’这个词,算得上十分敏感。

在驻扎于飞狐迳之时,但凡边墙哪个方向派人来求援,飞狐军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必然是:胡可满千?

盖因为多年的经验,使得飞狐都尉十分清楚地知道:‘千’,就是判断匈奴人战略目的最主要的参考。

千人以下,就是某个部落穷的活不过冬天,方舍命入侵,以抢掠过冬物资。

这样的状况,飞狐军基本是派出一支司马,就不再关注的。

——没办法,匈奴人都是骑兵,来去自如;又是以抢掠为目标,等飞狐军支援过去,人家早就抢完东西跑走了。

而千人及之上,就不一样了。

通常情况下,匈奴人‘掠夺’的部队不会超过六百;即便超过,也会为了躲避汉军箭矢,减少部队行军密度而分散。

这意味着,只要有一支千人以上,且行军严丝合缝的匈奴骑兵,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汉室边墙,其身后就必然跟着上万乃至于数万大军。

到了那种时候,飞狐军所要做的就是星夜驰骋,赶赴战争第一线,力保城池不失。

所以柴武话里的意思,也就很简单了:今年冬天,匈奴人可能会如往常那般,以小股兵马抢掠,但绝不会有大规模入侵!

见小将一脸疑惑,柴武不由放下送到嘴边的干粮,低声道:“今岁,吾汉家方遣宗室女和亲于匈奴;循例,和亲当岁,匈奴碍于颜面,多不兵犯。”

“况如今,当朝卫尉丞,正奉诏驻于代北。”

“加之燕王新立,必厉兵秣马,狄酋该当知晓避其锋芒。”

说着,柴武再将声音放低了些,补充道:“老夫亦曾书信联络于东胡王,探得今岁,草原无甚灾祸···”

说到这里,那小将才逐渐放下心中担忧,安心啃食起手中冰冷的干粮。

草原没有遭灾,就意味着匈奴人的日子勉强过得去。

匈奴人也是人~

但凡饿不死,不会有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类,会做出‘以生命为赌注换取生活物资’的愚蠢举动。

过去数十年的经验也足以证明:除非草原遭灾,不抢汉室就活不下去,不然,匈奴人很少主动攻打汉室边墙。

看着小将一副心安的模样,柴武不由长叹口气,亦开始享用这顿糟糕的‘早餐’。

“也不知老夫之后,飞狐都尉何人可堪大任呐···”

朝堂大致步入正轨,距离令勉自郎中令转任飞狐都尉,也已经时日不远。

但作为汉飞狐军第一位主将,柴武很清楚:飞狐军,并不是一位合格的主将,就可以撑得起来的。

就如过去这些年,柴武逐渐培养起令勉一样,飞狐军至少需要一位令勉那样,单以能力而言,随时能接替飞狐都尉的新鲜血液。

看着眼前的小将,柴武不由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很明显,柴武的倾囊相授,并没有用在对的人身上。

“唉···罢了罢了···”

“待令勉掌军,当会自植心腹···”

正当柴武略有些黯然的收起干粮,打算休酣片刻时,不远处跑来一道人影,不偏不倚跑到柴武面前停下。

“将军!林外有兵马!”

※※※※※※※※※※※※※※※※※※※※

“呸!”

“区区一彻侯,亦侥幸得之;狂甚?”

走在部队正中间,刘罢军仍不忘咒骂着那个‘抢走’他军权的小人。

“哼,朱虚侯···”

“待来日,丞相召吾入继大统,吾看尔还有何凭仗!”

越嘟囔,刘罢军就越觉得胸中郁气无以宣泄,只得烦躁的钻出车厢,骑上了自己的爱马。

在灌婴决定趁夜袭击齐营当日,齐王刘则也几乎同时决定:将军中老弱留在营中,以迷惑睢阳城内的灌婴大军;余者则趁夜离开睢阳城下,从北绕过睢阳,进发数百里外的荥阳!

而齐军二十余万人马,除了被留在睢阳大营的那千余老弱之外,唯一没有跟随大军前往荥阳的,就是受齐王刘则之命,折返临淄筹备粮草的刘罢军。

“哼,五十万石,说得轻巧!”

自遥远的战国时期开始,齐地,就从来不是以‘土地肥沃’着称。

在战国末期,耕地匮乏的齐国甚至一度曾完全放弃耕作,将所有精力放在商贸之事上;再拿着商贸所得的利益,从他国买入粮食,以维持国内的正常运作。

若是以后世的角度来看,战国时齐国的做法十分明智:以最小的代价,追求最多的财富。

但齐国‘累富超其余六国之总和’的庞大财力,仍旧没能支撑其强大起来,反倒是成为关东六国之中,对秦国造成阻力最小的一个。

究其原因,则是齐国在获得巨大的商贸利益之后,并没有想过将这些财富,折换成相应的军事力量。

庞大的商贸利益,使得齐国上至君臣,下至黎庶,尽皆沉迷于腰缠万贯的美梦之中;赚得盆满钵满,也只想着奢靡享乐,而不思强兵富国。

若是战国末,齐国将贸易所得中的一半拿出来,用于军队的建设,军械的升级研发,乃至于粮食等战略物资的储存,也不至于在秦大军压境之时,只能拿的出区区五十万兵马。

——要知道关东六国中最弱小的韩国,也常年掌控三十万以上的军队!

至于赵、楚,更是分别带甲百万!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齐人在天下人的感官中,便开始留下‘图小利而枉大义’‘吝钱财而无家国’的负面印象。

发展到如今,秦末战乱过去不久,刘氏齐国也才建起不过十数载,被战争破坏的临淄商贸圈还没有恢复到战国时期的三分之一。

但耕地缺少的问题,却如同战国时一样,掣肘着这块临海的富庶之地。

齐王刘则刚继位不久,且年纪不大;朱虚侯刘章则痴迷军事,于内政更一无所知。

刘章眼中,只有‘须成大事,非粮米百万石不可为’的战略预测;至于刘则,更是‘我啥也不懂,但我就是想做皇帝’的大xx。

作为刘肥诸庶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齐国的状况,刘罢军有着相当明确的认知。

——四月搜集的那一百万石粟米,早已经将齐国的所有潜能挖掘一空!

哪怕秋收刚过,刘罢军也不能保证此番回转,能筹集到足够的军粮。

——齐地所产出的作物,就连供给百姓都不够!

在过去,齐国都是要以齐纨、珍珠等货物,从周边之地换来数以百万石的粮米,才能保证百姓能有粮食吃。

现在,刘则却是脑门儿一拍,就要刘罢军在半个月之内筹集五十万石军粮···

“黄口小儿!”

对于刘则这个侄子,刘罢军可谓嗤之以鼻。

军阵之事,刘章说啥就听啥;内政之事,王相说啥就听啥。

到了这争夺天下的时间点,这位幼稚到有些可爱的侄子,居然还在听从刘章的意见···

“嘿嘿,且瞧之。”

“敖仓一破,只恐太尉数十万大军,片刻便将至关外!”

“到了那时···哼哼!”

在心里做出‘求我我也不回去’的决定,刘罢军不由将目光,撒向远方的天际。

“千里之远,也不知多久方可至···”

“也不知家中妻儿可好···”

暗自感叹着,刘罢军的目光,就陡然固定在远方山丘之上,一个莫名出现的黑点。

正当刘罢军疑惑于自己是否眼花的时候,那个黑点突然一动,变成了两个!

不片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无数黑点出现在山丘顶,刘罢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声近在百步之内的咆哮。

“降者不杀!”

章节目录 第254章 请君入瓮 “跪下!”

天还未大亮,刘罢军麾下的五百余民夫,就已尽皆被飞狐都尉···的哨兵俘虏。

至于刘罢军本人,则是被军卒反扭双臂,押送到了柴武身前。

见眼前乃一老将,刘罢军不自在的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终是作罢;但看向柴武的目光,却丝毫没有俘虏的自我认知。

“尔何人?”

一声倨傲的冷斥,成功为刘罢军换来了一脚猛揣。

“都尉当面,竟敢立?”

哨兵怒斥着,一脚踢在了刘罢军膝盖后侧;而刘罢军,也终于遂那哨兵所愿,跪倒在了柴武面前。

就是那对着柴武的鼻孔···

嗯,很圆,很清晰。

“都尉?”

“何部都尉?”

即便是跪在地上,刘罢军都不忘做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尔可知,吾何人也?”

“若不想惹祸上身,尔最好释吾。”

“若否,哼!”

“待来日,只恐今日之都尉,便乃太尉鞭下亡犬矣!”

短短几句狂妄之语,却并没有引来周围军卒的怒视——包括捉拿刘罢军的那队哨兵在内,所有人都以一种看睿智的眼神,看着刘罢军那四十五度昂起的头颅。

“呵,太尉···”

却见柴武一声嗤笑,负手起身,饶有兴致的来到刘罢军身边。

“也不知九泉之下,悼惠王可曾羞恼于尔等之愚?”

只不经意一激,刘罢军便不出意外的暴躁起来:“老匹夫!竟敢折辱先王父!”

“可有胆剑搏?!!”

闻言,柴武只讥笑着摇了摇头。

“常闻齐人怯于众斗,勇于持刺?”

“呵呵···”

“封于齐地不过十数载,悼惠一门,果尽齐人矣。”

毫无顾忌的撇下一句群嘲,柴武便坐回树下,索然无趣的摇了摇头。

“尔莫不以为,汝悼惠一脉尚有生机邪?”

“且言于汝:汝所言之太尉,已为圣天子谥曰‘戾’;尔可知否?”

“便是鼓噪尔等叛逆之贼子曲逆,如今亦已为冢中枯骨;族众妻小,皆流放燕北极寒之地!”

说到这里,柴武的面色又稍稍带上了些许调侃:“至尔所言之老匹夫···”

“呵,不才承蒙陛下信重,添以为汉车骑将军,以飞狐都尉统掌北墙事。”

言罢,柴武便讥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哨兵松开刘罢军。

被放开手臂后,片刻之前还扬言要于柴武决斗的刘罢军,却犹如一只没人操控的提线木偶般,嗡时呆愣在原地。

“车骑将军···飞狐都尉···”

“棘蒲侯!柴武!!!”

对于刘罢军迟来的‘认知’,柴武却并没有多少兴致。

“今齐王刘则及大军于何处?”

“汝此行欲为者何?”

对于柴武而言,刘罢军的出现,无疑是瞌睡了就有枕头——正愁不知道怎么打探消息呢!

得知自己是被什么人俘获之后,刘罢军经过短暂的调整,终于消化了这则于自身性命攸关的信息。

而刘罢军的面色,也随之一肃。

“棘蒲侯,吾只一言相劝。”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夕淮阴侯之典故,当为君警醒。”

强撑面色说出这句话,刘罢军不忘义正言辞的补充一句:“至大军之所向,棘蒲侯不如亲至梁地探之。”

“吾,断勿相告之理。”

言罢,刘罢军潇洒一挥袖,稍侧过身去,似是在等候柴武答复,又隐隐有一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意味。

见此,柴武却丝毫没有权衡的架势;只一声讥笑:“小小孺子,竟敢于老夫当面行此腌臜之道?”

“纵老夫信汝之言,亦不敢忘夕高皇帝,于丁公之事所言者何①!”

一声轻斥,柴武便不再理会装腔作势的刘罢军,而是望向一旁的哨兵:“押贼从十人至此。”

闻言,刘罢军困惑的回过头,见柴武一副恼怒的模样,复又赶忙转过身去,继续维持那副‘纵横大家’的架势。

而戒严于柴武左右的军卒,则都是露出一个暗含深意的笑容,撇了刘罢军一眼,便大半散去。

——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诸侯之子而已;就算扔给他一把剑,也未必能近得了柴武的身。

没等军卒散去,便有十个刘罢军熟悉的面孔,由哨兵驱赶着,来到了柴武面前。

柴武也没有再多费口舌,只稍一点头,便靠着树干假寐起来。

没等刘罢军将困惑的目光撒去,就闻一声尖锐的利刃出鞘声传来!

那哨卒提剑在手,搭在距离刘罢军最远的那个俘虏脖颈处:“齐王及大军今于何处?”

直到此刻,刘罢军终于明白过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庶子安敢!”

一声惊恐交加的呵斥,却并未使那哨卒停止动作——剑向下一划,便是血腥遍地。

一脚将那脖颈冒血的人踢倒在地,哨兵来到第二人身后,剑同样架在了那人脖颈之上。

“三息,不言即死!”

“齐王及大军今于何处!!!”

·

不到午时,柴武就从树根处起身,稍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

看看不远处的血渍,复又稍活动一下脖颈,柴武便强提起精神,来到了林木边沿。

“将军。”

不片刻,先前那小将,以及审讯刘罢军一行的哨兵,便都出现在了柴武身旁。

先开口的,是那个被柴武寄予厚望,如今却隐隐被柴武放弃的小将。

“贼从言,叛军粮草无多;故齐王欲暗离睢阳,潜行西进至荥阳,欲图敖仓!”

“及至罢军一行,则乃奉齐王之命,返齐筹措粮草,以备不测。”

闻言,柴武稍点点头,大致观察了一番树林周围的地形,终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依校尉之见,此刻,吾等该当若何?”

只见那小将毫不犹豫,开口便道:“将军,此诚建功立业之良机!”

“今贼欲至荥阳,则必陷于函谷-睢阳之间;加之荥阳南、北皆有天下,贼必困矣!”

“嗯···”

听到这里,柴武的面色刚回暖了些,就听那小将语调之中,带上了一丝急不可耐的激动。

“此时南下,吾飞狐都尉已无建功之良机;然齐地空虚,且负贼粮道之起!”

“若齐为吾飞狐都尉所降,则镇乱首功,必属吾飞狐都尉矣!”

激动地道出自己的看法,小将便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等候着柴武的夸赞。

却见柴武眼见微不可见的稍一抽搐,便淡然道:“老夫知矣。”

“且退下吧。”

闻言,那小将明显一滞,旋即拱手一拜,退回了树林中。

即便没有回头,柴武也能猜到小将的表情——那副踌躇满志而不被认可,怨天尤人自命不凡的委屈面容···

“唉···”

“终归是天资拙劣···”

这一刻,柴武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识人之术,涌起了深深的怀疑。

“既能知晓贼之所困,何又看不明主次轻重?”

小将说的没错:如果叛军真的打算强取荥阳,从而凭借敖仓之存粮,解决自身军粮短缺的问题,那荥阳的申屠嘉大军、睢阳的灌婴大军,乃至于函谷关一带的守卒,都有很大机会将叛军困在荥阳一带!

荥阳以西便是函谷,东则为睢阳。

南有荥水为天险,就意味着荥阳以南,属于绝对的‘无法通过’——起码数以十万计得大军,无法在短时间内从容渡过。

而荥阳以东,由灌婴大军驻守于睢阳城内;以柴武对灌婴的了解,即便现在叛军溜之大吉的事还没被发现,但根本隐瞒不了这位大将军多长时间。

等灌婴知道叛军的动向之后,必然会从睢阳西出至荥阳,将叛军向东逃窜的线路阻绝。

而函谷关又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无论如何,都不是饭都无法吃饱的叛军所能攻破的。

西有函谷,南有荥泽,东有灌婴大军···

叛军攻打荥阳的那一刻,就等同于将自己陷入一个长宽各不足百里的包围圈!

而这个包围圈唯一的缺口,便是北面。

对于攻打荥阳所可能带来的弊端,叛军应该也是知晓的——起码久行军伍,半年前才进行过一次‘演习’的刘章很清楚。

根据柴武的预测,叛军的打算很可能是以最快时间攻下荥阳,甚至于只是将申屠嘉大军驱离,然后从敖仓取粮补给,而后北逃入河东,乃至于赵国境内。

至于叛军为何会笃定,北面的缺口不会被堵截,柴武也看的清楚——左右不过是把持着敖仓,以焚仓威胁中央不敢将叛军堵死,而无奈将北面空出罢了。

好巧不巧,这个包围圈形成唯一可能产生的弊端,也已不在柴武的忌惮之中——敖仓里,早就没有粮食了!

别说焚敖仓了,打下敖仓之后,叛军怕是连军粮都找不出来!

也就是说,敖仓非但成为了吸引叛军冒险进入荥阳,落入包围圈的诱饵,甚至于这个诱饵本身,都只是‘拟饵’而已!

这种情况下,谁还管齐地拿不拿得下来?

“传令,全军即刻开拔,星夜疾驰,奔赴卷县!”

“另,快马传信大将军:尽出睢阳之兵,西至筦(guǎn)城;淮阳守所部若遇敌攻城,不必力战,退至成皋(gāo)便可!”

卷县,位于荥阳-敖仓东北五十里,与敖仓之间隔着大河。

筦城,则于荥阳-敖仓东南四十里,于荥阳隔着一条卞水。

成皋则在荥阳正西五十里,同样与荥、敖隔水相望——汜水!

北有大河,南有荥泽;西有汜水,东有卞水——这,就是荥阳之所以能承担‘负天下安稳’之重责的原因:够安全。

而荥阳-敖仓一带东南西北四条河流中,最不容易渡过的,便是荥泽。

倒不是说荥泽水流比大河还要湍急,而是荥泽,其实并不是一条河流——荥泽,实际上是荥水及因荥水而产生的沼泽地带的统称。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荥泽其实是一片方面十数里的沼泽。

这样的地方,哪怕是轻车熟路的当地人,都不敢随便穿越;就更别提奔袭数千里而来的齐地叛军了。

其余三个方向,就相对好走一些——即便是大河,也可以乘船甚至牵索而过。

柴武率领飞狐都尉赶至卷县后,便可以在大河北岸驻防,堵住叛军渡河北逃的线路;灌婴大军抵达筦城,也同样可以在卞水东岸设防。

至于让申屠嘉退出荥阳,退守成皋,则是另外的考虑了。

——申屠嘉大军,人数太少了···

区区一万五千人,还都是淮阳郡兵!

此时的郡兵,实际上类似于后世的民兵;连民警都算不上!

即便是在荥阳城城墙保护之下,面对齐军那五万战卒,申屠嘉麾下的一万五千余民兵,也会十分吃力。

反正敖仓没有硬守的必要,还不如把空空如也的荥阳-敖仓一带扔给叛军,其余三部则从东、西、北三个方向隔水以待,将叛军彻底堵死在荥阳。

有汜水作为屏障,申屠嘉的处境就会好许多;哪怕是正规军,在面对一万五千名严阵以待的民兵时,也绝对无法轻松度过汜水。

将大半任务传达下去,柴武习惯性的在脑海中,建立者战略沙盘。

“灌婴大军十数万,当无忧。”

“飞狐都尉数以外,战力非叛军可拟,又得大河为屏障,亦游刃有余。

“淮阳守面汜水而背函谷,不虞有失。”

想到这里,柴武终是无奈的长叹口气。

“然淮阳守麾下战员,终归太少了些···”

※※※※※※※※※※※※※※※※※※※※

正在柴武怀揣着对申屠嘉大军的忧虑,不安的踏上奔赴卷县的路途时,在长安准备年初之事的刘弘,也恰好想到了此事。

对于齐王刘则绕过睢阳,打算强取荥阳的事,刘弘自然是还未收到消息;柴武南下途中意外截获刘罢军,从而得知了齐军动向,也同样不在刘弘认知之内、

但对于叛军‘非丰沛则荥阳’的战略选择,刘弘有着清晰地认知。

——不论是半年前刘襄发动的叛乱,还是此次刘襄的弟弟们发动的叛乱,实际上都如同一桩闹剧。

不过‘二十万’大军,就像夺去睢阳,叩关函谷?

问问三十年后的刘濞,可能吗?

须知吴楚之乱中,光是刘濞掌下的吴军,纯战斗编制就是二十万!

吴楚联军抵达睢阳城下之时,战斗编制远超三十万;加上民夫、青壮以及预备役,刘濞足足凑出了七十万以上的军队!

这还没算起兵于齐地的四王之军,响应刘濞号召,派兵跟随的南方三月,以及赵王刘遂的十万大军。

就那样,刘濞也是在睢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墙头几度易手,最终却被梁孝王靠着李广一人,就迅速稳定了下来。

——那还是几十年后,第一代汉卒基本消亡,汉室军队战斗力稍有些退化的时节!

——刘濞在睢阳之战面对的,绝大多数时间内,都只是吴国兵而已,并非是汉室的野战军,乃至于南、北等中央军!

这一次,刘肥的儿子们诓着刘襄的儿子起兵作乱,实际上和半年前刘襄那一次如出一辙——成功与否的关键,根本不在函谷关外,而是在长安城内。

半年前,刘襄起兵二十万西进函谷,最终也只是和灌婴手下得八万中央军大眼瞪小眼,等到长安传来‘代王入朝’的消息,刘襄才匆匆赶赴长安。

那一次,陈平、周勃等老臣成功完成甚至超额完成了计划,才有的‘诸侯大臣共诛诸吕’,而不是‘诸侯大臣内外勾结,意图颠覆江山社稷’。

若非最后刘弘神奇翻盘,陈平周勃又没有起‘效仿周公伊尹’的心思,刘襄等位的可能性,几乎是板上钉钉。

这一次也一样——叛军能否成功,其关键在于陈平周勃能否在长安成功达成预定目标,以及,二人愿不愿意立齐王刘则。

现在?

——陈平头七都过了!

绛侯、曲逆侯两个家族的人,也早已离开了长安,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天涯海角。

所以,齐悼惠王诸子之乱,其实早在周勃和陈平死亡,乃至于刘弘出现在长安城内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失败。

剩下的,就是困兽之斗了——是拿敖仓威胁中央,还是取丰沛号令天下?

而二者之间,其实丰沛也不大可能被叛军所选择。

——别忘了,无论是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还是那些两个爵位都没有的‘齐悼惠王诸子’,可都姓刘!

在汉室侍死如奉生、死后仍有灵的价值背景下,只要这帮二货不想蒙受‘以发覆面’‘无言面对列祖列宗’的结局,就绝对不可能拿丰沛做文章。

——哪怕是为了争夺天下!

一旦丰沛有损,那即便齐王刘则最终登上皇位,也必然会被整个天下推下去。

很简单的道理:在奉行‘孝道大于天’的汉室,一个敢对刘邦的老家下手的刘氏,绝对是十恶不赦,获罪于天!

至于荥阳,也因为刘弘巧妙地搬空敖仓,而暂时不再具备太高的战略优先级。

刘弘现在所想的,已经是‘如何尽快结束战乱’,从而将所有精力投注于即将到来的大朝仪了。

思虑良久,刘弘便将一旁的王忠叫到了身边。

“召代王入觐。”

言罢,刘弘稍作沉吟,又补充道:“转告代王,太后私念代王太后,欲言谈之。”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壮即为变 令王忠前去传召刘恒及代王太后之后,刘弘又将身旁的郎官派去,将太后张嫣请到未央宫。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刘弘从萧关归来,陈、周二人授首,朝堂正式步入正轨之后,张嫣就像是脱胎换骨般,完全换了一个人!

倒不是说脾性有多大的转变,而是在刘弘原本的印象中,那个即便贵为太后,却仍旧惶惶不可终日,政治手段略显稚嫩,性格略有些偏激的太后老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雍容得体,一举一动皆符合身份、礼制,且能充分发挥汉太后角色的‘陌生人’。

便拿朝局来说:自陈平、周勃二人先后离世,两个家族也被驱逐(流放)至边地后,朝野舆论颇有些紧张。

除尚在位的三公九卿,即皇党一系成员外,几乎所有的朝臣百官,都对此次事件战战兢兢,唯恐祸及己身。

即便是刘弘许下‘贼首亡,余者不究’的承诺,长安朝堂那浓烈的不安气息,也依旧是不可抑制的传播开来。

最夸张的时候,甚至发生了‘关中某县令因与陈平有过交谈,担心因此获罪而挂印离去’的荒诞事件···

想想也正常——若是在后世,一个政权的军方总司令和总理同时‘病逝’,必然会在政权内部造成不小的动荡。

刘弘在‘太尉、丞相近乎同时病逝’的情况下,能将影响控制到这种程度,已然实属不易。

但张嫣,这个上位不到半年,年不过二十余岁的当朝太后,着实给了刘弘一个意外之喜。

——秋八月戊申(初五),陈平病逝当天,恰逢每五日一次的常朝;太后张嫣陪同刘弘与会。

当日常朝,刘弘隐晦的提了一句‘今后朝堂诸公当竭力做事’,实则再度重申了陈、周乱臣集团之事,就此画上句号。

就是在刘弘再次给出‘不扩大打击范围’的承诺之后,张嫣用实际行动,为刘弘的诺言给出了背书。

即便是此刻,刘弘都还记得张嫣那日满目柔和,眉宇间皆为大局的淡然姿态。

——太祖高皇帝侯者百四十五,今存不足百;开国功侯如酂侯、舞阳侯等,绝嗣;今复失绛、曲逆二臣···

功侯多于国有功,而今绝四时血食,朕甚悯之;今天子亲政,吏治清明,当议复酂、舞阳、宣平等功侯之家,以全太祖高皇帝之信诺也!

只能说,‘汉太后’这个群体,绝对称得上是人均帝王之姿。

起码西汉的太后,没有一个好相于的!

年不过二十岁,却三言两语之间,将刘弘都无能为力的朝野人心安定下来的张嫣,就是最好不过的明证!

得了张嫣‘复开国功侯之家族,以延其宗嗣传承’的授意,朝臣百官动荡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刘弘也乐得付出几万户食邑,将陈平、周勃之死所带来的影响压制到最小。

实际上,即便张嫣不提,这件事也是刘弘必须要做的。

这与刘弘地意愿,亦或是利弊得失无关——只要皇位上坐着的皇帝姓刘,并还想维护刘汉政权的安稳,就必然会以这种‘复封功侯’的手段,来收买勋贵阶级。

历史上,作为西汉‘开国第一侯’的酂侯萧何家族,就曾四度因犯罪而失去侯爵,最终又重新被历代皇帝复封。

非但萧何如此——刘邦开国所封的那百余功侯中,排名稍靠前一些的,也都曾享受到这个待遇。

原因无他——太祖高皇帝封誓言: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光以这一点,出于照顾先祖刘邦的颜面,借刘邦之名巩固自身威权的目的,每一位刘汉皇帝,都会选择复封断绝传承的开国功侯。

如今距离汉室鼎立,刘邦遍封功侯才过去不到三十年,光是开国十八功侯中,就已有近半断绝传承!

开国第一侯:酂侯萧何一脉,在二世酂侯萧禄病逝之后,因萧禄无子,侯爵落到了萧何的夫人同氏身上;另外封了萧何的次子萧延为筑阳侯。

若天子与太后不管不顾,那等萧何的夫人离世,酂侯一爵就将断绝传承。

十八功侯第三位:宣平侯张敖一门,倒是因鲁元公主之故,而在过去几年中颇得吕太后重视——封张敖与鲁元公主所生之嫡长子为鲁王,其余庶子二人,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

但在年初,诸侯大臣共诛诸吕,吕禄吕产等人尽皆授首之后,张堰、张寿、张侈等人的爵位都被归入‘吕氏逆臣之乱命’而罢黜。

即便刘弘拼了老命,将吕后从‘吕氏乱臣;的泥沼中强拉出来,也无法将这几位母舅的爵位保下。

至于张敖的爵位传承者——而是宣平侯张信平,则是在孝惠皇帝最后一年离世,宣平侯一脉绝嗣,国除。

撇开张嫣出于大局的考量不论,提出‘复封开国功侯’,张嫣那一点点私心,恐怕也正是为了延续宣平侯一脉——与故鲁王张堰、二世宣平侯张信平一样,张嫣也是张敖与鲁元公主所生。

排第四位的绛侯周勃一脉,在前不久刚宣布‘绝嗣’,没个几十年,或是后代立下矿世武勋,就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复家。

第五位的舞阳侯樊哙一门,因二世舞阳侯樊伉,在诛吕行动中站队吕氏,而被诸侯大臣清洗。

第七位的鲁母侯疵,其爵位本就是应当封给在汉立前几天,不幸阵亡的大将奚涓;因奚涓阵亡,又没有后嗣,方才被刘邦封给了奚涓之母。

在初代鲁母侯病逝之后,奚涓一门,早已经断绝了所有血脉——即便刘氏皇帝想为其复家,也根本找不到后人。

第八位,就是一个刘弘不愿意听到的名字了:汝阴侯,夏侯婴···

满打满算,开国功侯前十人之中,如今也仅平阳侯、曲周侯、颍阴侯及阳陵侯四家尚存。

前十位都有超过一半断绝血脉,就更别提排名在十以外得了···

这种情况摆在任何一个封建君王面前,都不亚于一个沙包大得巴掌,一下下拍在自己,以及分封功侯的先祖脸上。

如此说来,复封酂侯、舞阳侯、宣平侯等功侯,乃至于为血脉全然断绝的鲁母侯家族过继一人,以承继香火,就都是必然的了。

而张嫣的举措,妙也恰恰妙在此处——复封功侯,本来就是刘弘要做的!

无论张嫣提不提,朝臣慌不慌,这件事都是刘弘肯定要做的,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结果张嫣在朝堂人心不安的时间点,替刘弘将此事摆在朝臣面前,无疑是让刘弘付出了本就要付出的代价,而换取了朝局的稳定。

就如同在后世,原本就要缴纳给社区的钱款,瞬时多了个‘可换取社区友好待遇’的好处!

在刘弘的角度上,意味就又有所不同了——张嫣此举,是在为刘弘解决问题的同时,没有让刘弘付出任何东西!

这样的政治智慧···

着实令刘弘为之期待!

早在年初,张嫣一言不合便将周勃下狱之时,刘弘就曾想过:若是张嫣能多向历史上的薄后、窦后靠拢,充当皇帝与朝臣之间的润滑剂,该有多好?

那样一来,刘弘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咆哮公堂’;至于受到伤害的朝臣百官,自是有太后抚慰。

而经过此事,刘弘就隐约体味到了一丝‘陛下唱白脸,母亲愿意唱歌红脸’的味道。

老娘如此‘懂事’,刘弘也不好为难母舅(们)——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封宣平武侯张敖次子,故鲁王张堰为宣平侯一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

除此之外,改封萧何次子,筑阳侯萧延为酂侯、封樊哙庶子樊市人为舞阳侯等决议,也都得到了朝堂一致支持。

不出意外的话,岁首大朝仪,这些关于开国功侯家族复封的诏命,就将正式下达。

若说复封开国功侯一事,使得因陈、周集团倒塌而陷入不安朝堂的朝堂重新稳定了下来,那还有几件事,就是与刘弘的皇位法统息息相关了。

——大行皇帝刘恭的盖棺定论,以及刘弘登基五年,却仍旧没有改元元年!

这两件事,无一不让刘弘伤透了脑筋。

出于孝道的顾虑,刘弘只能也必须维护吕后光明伟岸;遍封诸吕为王侯、罢斥王陵等锅,刘弘也能勉强摔倒‘吕氏子弟’身上。

但原主的哥哥,孝惠皇帝刘盈长子,史称为汉前少帝的刘恭,在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夭折于皇位之上一事,却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

无论刘弘如何扭曲事实,如何淡化处理,都无法改变天下人脑海中的固有印象:前少帝之死,就是因为那一句‘吾未壮,壮即为变’。

“唉,难呐···”

揉搓着额角,刘弘不由为这位便宜老哥的智商感到哀痛。

即便是普通人,小时候被恶霸欺负了,也懂得壮怂;等长大了,再把挨过的奏都找回来。

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至于光明正大的喊出‘我还小,等长大了再报复你’这种明显找揍的话。

思虑间,刘恒恭敬的身影,出现在了刘弘视野之中。

看着刘恒如此模样,再想起刘恒在历史上的‘影帝’形象,刘弘脑海中,不由出现一种更为有趣的猜测。

“我这个便宜老哥,不会是被人忽悠了吧···”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历史上的汉文帝刘恒,更多时候都是以淳朴善良、心怀天下百姓的形象出现。

但若是对历史的了解稍深刻些,就不难发现:刘恒最擅长的,是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刘恒打太极的功力有多高深,历史上饿死囚车之内的淮南厉王刘长,绝对有着深刻的认知。

从这个角度出发,刘恭那句引来杀身之祸的抱怨,无疑就有趣多了。

当是时,可真是吕太后大权在握,满朝大臣敢怒不敢言,陈平和周勃都不要脸到为吕后遍封诸吕为王寻找理论依据的时间点!

要说当时的朝堂诸公、开国功勋们,对吕后大权独揽没有意见,那就是在说笑了。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朝中大臣恼怒于吕后所为,又出于枪打出头鸟的顾虑,不敢自己出头,从而将刘恭当枪使?

越想,刘弘就觉得可能性越大——吕后一朝的臣子,大都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人。

若非如此,刘弘穿越之初,也不至于因王陵主动投靠,而感到老怀大慰了。

事实就是:这帮跟随刘邦南征北战,打下汉室江山的开国功侯,在大权独揽的吕后面前,通通变成了软脚蟹!

除王陵一人之外,再也没有哪怕一个开国功侯,在吕后遍封吕氏子弟为王为侯时,说出一声:太祖高皇帝白马誓盟者,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要是这帮家伙光是怂也就算了,偏偏吕后一死,这帮欺软怕硬的败类又跳了出来,外联诸侯、内结朝臣,硬生生把长安所有吕氏子弟屠戮一空!

想到这里,刘弘便在心中默默心疼起便宜老哥:前少帝那句‘壮即为变’,只怕是敢怒不敢言,不言又不爽的开国功侯,向吕后发出的试探。

亦或者说,那个诱导刘恭作死的人,实际上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逼吕后废立天子,好使吕雉陷于不义!

如果真是这样,那诸侯大臣共诛诸吕时的说辞,也就不难猜测了:吕后女声而临朝,因天子年少之言便动辄废杀,长此以往,刘氏尽亡矣···

“呵,倒也不算笨。”

这么说来,燕赵先后共四位刘氏诸侯死在王位,高皇帝刘邦八子今只存二人,背后也不难看到开国功侯集团的身影。

想清楚这些关节,刘弘便明白,自己应当如何去做了。

“代王臣恒谨拜陛下···”

刘恒拜喏之语未尽,刘弘便轻笑着走下御阶,拉过刘恒的手臂:“入长安旬月,王叔怎还如此拘谨?”

闻言,刘恒讪讪一笑,稍起身,却仍旧不敢将脊背完全挺直。

“陛下近臣,乃臣之福;然礼不可废,矩不当逾···”

看着刘恒一板一眼的说辞,刘弘也值得轻笑两声,拉着刘恒,走向殿后的凉亭。

“太后不刻便至;王叔幼子亦于太后同来。”

·

缓慢的走在宫内的石砖路上,刘弘背负着双手,不时思虑着朝中之事。

“陛下此召臣,可有何交代?”

轻轻一声询问过后,刘恒面色一肃:“但陛下所命,臣必往也!”

看着刘恒一副视死如归,又隐隐带着‘陛下,轻点坑我啊~“的表情,刘弘无奈一笑,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今日,诚太后欲与王叔之母言谈,又无从开口,方托朕以为中介。”

淡然的解释着自己的‘动机’,刘弘不忘稍作补充道:“朕于王叔,亦谈不上交代,只有些许琐碎,欲与王叔相商。”

刘恒自是再拜:“臣,在所不辞!”

见刘弘仍旧一副满是警惕的样子,刘弘却是淡笑着摇了摇头,稍行两步,示意边走便说。

待刘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刘弘便措辞一番,将自己的打算大致道出。

“自夏四月,贼起于齐,至今近半旬;幸得王叔在,贼之乱,亦时近止。”

“待乱平,王叔便当就国于睢阳;故朕欲于王叔临行,于王叔商讨此事。”

说着,刘弘便稍侧过身,眉宇间尽是锐利,语气中却满是淡然。

“先大行皇帝,不知王叔作何念?”

刘弘一语,顿时惹得刘恒呆愣在原地;片刻之前还流于表面的‘惶恐’,在此时也是深达眼底。

“陛,陛下···”

哆嗦的说着,刘恒的目光一刻不离的锁定在刘弘的面庞之上:“臣···”

纠结良久,刘恒似想起什么般猛一低头:“先皇之事,臣不敢妄议,亦颇多不解;还请陛下代为解惑。”

看着刘恒拱手应诺的模样,刘弘稍一诧异,便不由暗自感叹起来。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尤其是薄后这样的‘老’者!”

刘弘几乎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笃定刘恒所言,俱乃薄太后‘提点’。

不得不说,作为历史上与吕后近乎齐名,风评却远好于吕后的女强人,薄后的政治智慧,即便是在刘弘这个穿越者面前,也是让人相形见绌。

有薄后在,代王刘恒这一生,就必然不会走向歪路。

“王叔即问,朕便当于此间事,告与王叔之。”

既然刘恒如此识趣,愿意为刘弘冲锋陷阵,刘弘也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只见刘弘环顾一圈,确定周遭无人,才神神秘秘的低下头,将嘴靠近刘恒的耳边。

“大行皇帝恼怒吕后者,皆乃戾侯所惑!”

只短短一句话,刘弘就为前少帝之死定了性:都是贼子作乱,离间天家祖孙!

汉开国数十载,历代功侯数百人,得到‘戾’这个谥号,只绛戾侯周勃一人。

刘弘话里的意思也很简单了:吕后和大行皇帝之间的茅盾,都是周勃在暗中捣鬼!

剩下的,就看刘恒,或者说薄太后,能否理解刘弘话中深意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代孝王武 叔侄二人到凉亭后不久,太后张嫣和代王太后薄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不远处。

“拜见母后、王太后。”

“参见太后,拜见母后。”

二人齐齐一拜喏,两位太后便各自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了凉亭之内跪坐下来。

不多久,在未央宫内同习经书(一起玩耍)的小崽崽们,也都在宫女寺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凉亭内。

一时之间,凉亭周围被浓浓的田园气息所充斥。

“好,好···”

看着几个小崽崽在身旁玩耍打闹,不时向自己撒着娇,张嫣难得露出和蔼的笑容,爱怜的抚摸着小崽崽们的脑袋。

嫁给刘盈时,张嫣还太小;等张嫣年纪稍长,丈夫刘盈又撒手人寰,独留张嫣以十四岁的年纪,成为这汉家江山的太后。

若要说张嫣这一生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能为丈夫刘盈生下一儿半女,在被丈夫留在这人世后,孤独一人而不能享受儿子绕膝的欢乐。

而此刻,看着几个并非自己所生的‘儿子’在身边嬉戏,张嫣心底深深埋藏的遗憾,尽皆化作浓浓的爱怜。

连带着望向刘弘地目光,也是不由柔和了起来。

——要说张嫣现在最心疼谁,那无疑便是眼前这个年不过十五,就坐在皇位上号令天下的大儿子了。

在丈夫死后,张嫣以为天底下,没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

即便是在先皇在位,亦或是眼前的‘刘弘’登基后,张嫣的看法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但自从年初,朝中大臣联合关外诸侯肃清吕氏,皇帝儿子差一点被推下大位,自己也被周勃、陈平等人软禁在深宫后,张嫣心中的想法,就开始有了些许改变。

直到刘弘痛哭流涕的跑到身边,甚至在面前跪哭昏厥,张嫣才反应过来:自己再惨,也惨不过皇帝儿子啊···

无论谁登上皇位,自己也能凭借‘太后’的身份,起码在深宫中安享余生;但皇帝儿子,才是天底下最苦的人呐···

随着对往事的了解愈发深刻,张嫣对刘弘便愈发心疼起来。

当刘弘在临行萧关时跪在身前,声泪俱下的交代自己‘若事有不遂,便往高庙避祸’时,张嫣内心深处那道名为‘不是亲生的’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自那时起,张嫣就再也没有想过‘刘弘不是我亲生的’这个问题;刘弘侍张嫣如亲母,张嫣也将刘弘,看做自己与丈夫刘盈所生的血肉。

看着儿子整天为了陈平、周勃等人伤神,为关东作乱的悼惠王诸子烦心,张嫣顿时涌现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所有母亲脑海中都会出现的想法:儿子这么辛苦,我却帮不上忙,我真是没用···

好在有袁盎宽慰,张嫣才克服了这种愧疚感: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

再不济,也得帮儿子把宫内这一亩三分地管好,也好让刘弘少费一些心神,多得半刻安歇。

对刘弘如此,对于其他几个小崽崽,张嫣自也是开始逐渐接纳:常山王刘朝,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三个小崽崽,已经逐渐向着‘太后贴心小棉袄’的方向高速迈进。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淮阳王刘武,可谓在兄弟四人中恩宠最盛!

不知是不是因为最小的儿子最受宠,小刘武一声声娇糯的‘母后’,在张嫣听来格外动听。

“母后~陪阿武嬉戏嘛~”

看着刘武摇晃着张嫣的手臂,刘弘不由淡笑一声:“见阿武这般模样,儿可甚为羡妒啊?”

说着,刘弘还略带戏谑的来到张燕身边,作势要拉张嫣的手臂,却见小淮阳王稍一犹豫,终是咬牙钻入了张嫣怀中。

“陛下仗势欺人,要抢走母后!”

一声稚嫩的抱怨,顿时惹得凉亭内被一阵欢声笑语充斥;就连代王太后薄氏,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见此,刘弘只淡笑的将手轻轻拍在刘武头顶:“往日不精习经书,竟敢言朕仗势欺人?”

兄弟二人之间的亲密互动,使得张嫣也暂时放下了严肃;见刘弘地手向小儿子的头上挥来,不由伸手轻轻一拍。

“当吾之面,竟也敢欺阿武?该打!”

娇嗔着为小儿子开脱一句,张嫣不由会心的笑了起来,那如天空般洁白无瑕的眼眸,也已随着笑容而眯成两轮弯月。

“阿武乖,母后随阿武游玩可好?”

轻笑着起身,又温柔的安抚好剩下几个小崽崽,张嫣不由宛然一笑:“王太后不如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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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亭柱上,看着不远处张嫣和薄氏同小崽崽们嬉闹的身影,刘弘稍有的感觉到些许轻松和惬意。

“母慈子孝,诚乃一家之幸啊~”

刘弘一声感叹,亦是惹得刘恒不由放松下来。

“百姓农户之家,慈孝则家安;诸侯王相之家,如此则国安。”

说着,刘恒一声安心的长叹:“陛下仁孝,太后慈善,此则为社稷之福,天下之幸啊~”

闻言,刘弘亦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淡笑着回过身:“王叔所言有理。”

言罢,刘弘便不着痕迹的跪坐回亭中。

常言道:帝王无家事。

倒也不是说,身为帝王就没有家庭,或者家里不会出事;而是作为君王,基本不会有太纯粹的‘个人时间’和空间。

就拿今日来说,皇太后、王太后与天子以及多为诸侯王共聚于宫中,以一种纯粹家宴的性质述说亲情,其本质就是一次亲戚之间的走动。

但作为君王,刘弘却无法将这当成一场纯粹的家宴,亦或是亲戚之间述说亲情的契机。

对此,非但刘弘有明确的认知,刘恒、代王太后,乃至于借机走开了些,为刘弘和刘恒二人留下交流空间的张嫣,心里也十分明白。

待刘恒也坐回亭内,刘弘稍客套两句,便进入了进入的正题。

“待关东乱平,最晚不过岁首,王叔便当移封睢阳。”

“不知于梁国之事,王叔所知者为何?”

听闻刘弘提起此时,刘恒也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属于‘正事’范畴,面色便稍一肃。

“移封之事,乃陛下恩幸臣;臣感念之余,却未作他想。”

“及至移封后当如何,臣愚昧,正欲请陛下明示:臣为梁王,当以何为重?”

说着,刘恒正了正衣冠,旋即郑重一拜。

从代王异封为梁王,对于刘恒而言,绝对算得上是天降大礼包,奖品丰厚程度,仅次于历史上的‘天降皇位’!

诚然,梁国领土不到代国一半,但对于此事的诸侯王乃至于彻侯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封土的大小,而是人口!

准确的说,是有多少土地可耕作,有多少人口可用于耕作,从而为领主创造更多财富。

——酂侯食邑万户,平阳侯食邑万六百三十户,依旧无法影响酂侯为‘开国第一侯’!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酂侯国的可耕作土地面积、水利、气候乃至于土地产量,都高于平阳侯国。

简而言之:酂侯国那一万户人家所能贡献的财富,比平阳侯国那一万零六百三十户要多很多。

对于彻侯而言,最重要的是可耕作土地面积;而对于诸侯王而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彻侯封国有多少土地可耕种,是几乎无法改变的事实;固定的可耕作土地面积下,人口的重要性并没有那么高——只要有足够的人种好这些地就可以了。

但对于掌握庞大资源的诸侯王而言,可耕作土地面积,并非不可改变。

多山?

挖山!

多沼池?

填沼池!

为了提高可耕作土地面积,诸侯王可以做出许多彻侯没有能力做到的事。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人口。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那其他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道路不同,可以凭借人口铺设道路;田亩稀少,可以组织人口开垦。

就连‘国家战略位置危险’这种问题,也可以从庞大的人口基数中得到答案——更大的人口基数,意味着更多、更优质的兵源!

而梁国与代国最大的基础不同,尽皆于这些诸侯王的命脉息息相关。

代国地处北墙边界,土地稀薄,气候恶劣,人口稀少——汉律中,甚至有因为土地贫瘠,而照顾代国的税收政策。

梁国则位于函谷关外,气候适宜,土地虽称不上肥沃,但相较于就连税收都受到照顾的代国,无疑是好很多。

而封建时代,造成人口自然流动最大的影响因素,便是土地和气候。

百姓不愿意迁至代国,其主要原因并非是代国地处边墙,而是因为代国的土地产出不多。

反观梁国,位于函谷关外,肩负着‘关中门户’的重任,其战略意义丝毫不亚于代国;但梁地肥沃的土地,仍旧是的关东人口不由自主的汇集,在梁国境内安家扎根。

即便不考虑这些现实因素,光是刘弘将刘恒从‘远长安数千里’甚至‘远关中千里’的代国,迁至近在函谷关外的梁国,也足以证明其亲近,和信重之意。

——相较于北墙出问题,汉室君王更担心的,无疑是关中出问题。

而梁国作为关中与关东之间的缓冲地,其战略重要性在君王心目中,甚至远高于边墙安危!

边墙出了问题,顶多就是伤筋动骨;可弱受梁国出了问题,那只怕整个政权都要动摇根基!

这种情况下,刘弘将刘恒从北墙的代北,迁至肩负关中安危的梁地,任谁知道此事,也都会说一声‘天家叔侄友恭,天子以代王为肱骨’。

得了刘弘如此大的恩惠,刘恒自然也要展露诚意:陛下你说,我做了梁王之后,应该怎么做事?

闻言,刘弘也是面色一肃:在关东诸侯尚存的情况下,梁国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王叔当知,于吾汉室而言,北方匈奴不过疥癞之疾;而关东诸侯,则为心腹大患!”

毫无愧疚感的将几十年后,晁错在《削藩策》中提出的论点盗用,刘弘便将自己的打算陆续道出。

“太祖高皇帝之时,异姓诸侯为祸天下,高皇帝只得以长子王齐、幼弟王楚、兄子王吴,却仍致异姓诸侯皆叛,至今,为长沙一脉独存。”

“异姓王灭,而今宗亲诸侯,亦渐起不恭之心。”

给出一个‘没说你’的眼神,刘弘继续道:“前有哀王兴兵,同陈、周二贼祸乱天下,以诛吕之名,行篡位之实;后有今之悼惠诸子,欲效仿哀王所为,徒使生灵涂炭。“

“楚王薨故,太子郢客将即;然郢客年岁亦长,其子又多顽劣。”

“吴王濞虽尚恭,然吴地远关中数千里,亦或使濞渐生不轨之心。”

“燕王信,曾为高皇帝侯以‘羹颉’之名;今虽得王,亦不免暗藏怨念。”

说着,刘弘略一犹豫,终是补上了最后的忧虑:“淮南王长,虽乃吕后亲养,于朕稍亲;然朕年齿尚幼,亦不敢不防···”

言罢,刘弘满是哀愁的拱手一拜:“吾汉室宗亲诸侯,朕信重者,独王叔一人而已!”

“梁国,实负关中之安稳,朕,亦唯愿以王叔王之!”

说着,刘弘对着刘恒郑重一拜:“朕之心中,万望王叔莫负···”

见刘弘如此作态,刘恒亦是赶忙起身,长身一拜:“陛下信重,臣必不敢负;唯肝脑涂地,以效陛下恩德!”

听到刘恒做出承诺,刘弘面上才流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点了点头,刘弘便示意刘恒坐下来。

“就国于梁,王叔当首重者,当为军!”

毫无掩饰的将自己的战略意图道出,刘弘不顾刘恒略有些担忧的面色,继续道:“王叔之务,唯安固梁地,以慑关东诸侯,使其纵欲反,亦不敢反也!”

略带些戾气,道出这句霸气的宣示,刘弘稍停片刻,等刘恒将这句话消化完。

见刘恒目光中逐渐流露出坚定,刘弘才点了点头,语气也稍稍回暖。

“待乱平,吴、楚二国皆当一分为二;及至其余诸国,则当推恩为上。”

见刘恒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刘弘不由解释道:“推恩者,乃以诸侯之土,尽封其诸子为王侯!”

“若淮南薨,则淮南国一分为四,以王淮南四子。”

“待日后,吾汉家诸侯,当皆行此策;断无转圜余地。”

言罢,刘弘正欲再言,就见刘恒面色不自然的带上了一丝疑虑。

刘恒这个反应,倒也没有出乎刘弘地意料。

推恩策好不好,自是浅显无疑;但若说有这么一类人,会觉得推恩策一点都不好,那无疑便是推恩的目标:诸侯王。

而同样作为诸侯王的刘恒,在听到这样一种名正言顺肢解诸侯国的决策时,必然会下意识地抗拒。

说实话,刘恒没有直接开口反对,而只是露出一个稍有些担忧的表情,已经是很给刘弘面子了。

但这种事,是刘弘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的。

无奈之下,刘弘只能悄悄将话题转开。

“王叔当之,今齐贼久陷于睢阳,粮草、辎重皆不足。”

“若朕所料无差,不日,贼或当另寻他法,以图敖仓。”

闻言,刘恒终是强自从‘推恩策’的阴影中暂时走出,不由为刘弘的未雨绸缪惊为天人。

——当刘弘提出将敖仓内的存粮搬入长安的时候,只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曾想有朝一日,敖仓居然会有陷落的可能!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刘弘提前搬空敖仓的做法,无疑与后世演绎中的诸葛丞相有的一拼!

再将视角移回‘齐王大军或欲至荥阳’一事上,刘恒不由有些困惑起来。

“陛下之意?···”

闻言,刘弘稍叹一口气,分析道:“今敖仓虽无粮,然淮阳守仍于荥阳;贼攻之,则恐有城破之虞。”

“便是让城西撤,淮阳守卒不过万五,然贼二十万余。”

说着,刘弘长叹一口气,方道:“朕担心,贼于敖仓取粮无果,或恶胆横生,叩关函谷啊···”

发出一声忧虑的感叹,见刘恒仍有些绕不过弯来,刘弘也只好直言。

“朕意,王叔莫如遣心腹之将,携代国军以至荥阳,援淮阳守,以图早平贼乱。”

“如此,王叔也好早日就国,以安梁地。”

闻言,刘恒终是听明白了刘弘的打算,稍一拜:“依陛下之见,当以何人为将?”

刘弘顿然一笑:“朕当面,王叔莫要藏私至斯啊~”

“王叔母舅薄昭,莫非将才?”

闻刘弘调侃起自己,刘恒也只能讪讪一笑:“陛下圣明···”

正欲就代军支援荥阳的细节,向刘弘请求指示,就闻亭外传来一阵娇糯的哀怨声。

“父王~”

就见历史上的梁孝王刘武,迈着小短腿跑进凉亭之内,嘴角高高撅起,看了看一旁的刘弘,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满是委屈的模样。

张嫣、薄氏和几个小崽崽也都回到了凉亭之内,见刘武这般模样,也是不由困惑起来。

“阿武可是受了欺?”

刘弘缓缓蹲下身来,只一声询问,就闻刘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着刘弘哭诉道:“大阿武欺小阿武①,言众伴读,唯小阿武非为王~”

“哇~”

刘武哀嚎声一出,刘恒面色嗡时一白!

正欲跪下,却被刘弘一个眼神给制止。

一旁的薄后虽不至于如此,面色也是染上了一层焦急。

却见刘弘稍一思虑,佯怒的望向一旁的淮阳王刘武:“可是阿武非王,尔便不与阿武为伴?”

言罢,刘弘不等幼弟解释,便不由分说的抱起了小梁孝王。

“那此后,阿武便是吾汉家的代王了!”

说着,刘弘还不忘怜爱的摸了摸小刘武的脑袋:“阿武可愿继代王之志,为吾汉家镇北战胡?”

看着眼前眉慈目善的刘弘,再看看一旁面色苍白的父亲,刘武懵懂的点了点头,略有些不安的望向了一旁的小崽崽们。

“小阿武也是王了,大阿武别气恼了···”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车骑之令 不过短短数日,驻扎于睢阳一线的灌婴大军,便已经探知到了齐王及其麾下叛军的去向。

——荥阳!

或者说,敖仓。

敖仓的建立,实际上得追溯到战国之时,秦还未统一天下的时候。

经过商君变法之后,秦一扫羸弱,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发展成为了齐名齐楚,甚至能比拟赵国的军事大国。

强盛之斯,且仍在大踏步向前发展的秦国,自是让关东六国如坐针毡;尤其是在秦-赵长平一战之后,整个神州大地,都为那支从关中东出,身披玄甲的部队,冠上了‘虎狼’之名。

远交近攻,合纵连横;对于秦的日益强盛,关东六国都选择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恰处于函谷关外,拦在秦军东出之路的三晋,自然是因‘近攻’而对秦抱有敌意;而东北向的燕、东方的齐、东南方向的荆楚,则是以‘远交’之故,与秦交好。

先是秦惠文王时,面对合纵抗秦的关东五国,秦相张仪凭借其‘连横’之策,首先将齐国拉入了秦阵营的怀抱。

而后,随着秦赵之间的战斗愈发激烈,与秦‘隔赵相望’,且与赵之间时代积怨的燕国,也逐渐倒向秦国的阵营。

至于楚,则是被屈、景、昭三家彻底玩儿烂,自己走向腐朽和灭亡。

最后,始皇帝嬴政继秦王位,秦东出之势愈烈;首先遭殃的,就是拦在甘谷关外的韩、赵、魏三国。

战国末期,赵国的综合实力基本都处于前列,对秦频繁东出,并没有感到什么危机感。

而作为战国末最弱的两国,韩、魏无疑是惊恐无以附加,唯恐哪天一觉醒来,秦虎狼之师便已至都城。

二者之间,魏凭借其都城大梁之坚固,勉强达成了‘臣服于秦’,从而换取了短暂的安宁。

战国时期的魏国,也因其都城名为‘大梁’,故在汉室改称为了梁国。

而作为关东六国中第一个被秦所灭,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韩国,面对秦百万雄师时,终是只能另想它策。

当时,摆在韩惠王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其一,接纳公子韩非‘变法图强’之策,从根源上解决韩国综合实力羸弱的问题。

但韩惠王却因变法耗时过久,且费时费力为由,选择了第二个选项:以水工郑国之策,诱秦于关中大兴水利,从而达成疲秦、弱秦,减缓秦国东出趋势的目的。

面对这个陷阱,时任秦王嬴政、秦相吕不韦,都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自此,秦近十余年无力东出,使韩、魏等国得到了宝贵的踹息时间。

但韩国这个短视的计谋,最终却为秦荡灭六国,统一天下的事业,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充实的粮食补给。

经历近十年的修造,耗费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秦国硬生生将那条为后世所津津乐道的水利工程修造完毕。

而那条长达三百余里的主渠,也因建造者郑国之功,被秦始皇命名为:郑国渠。

一条宽不过几十米,长不过一百多公里的水渠,在后世人看来只是一条‘县乡’乃至于‘村’级的工程,就连水利一词都沾不上边。

但在那个科技、技术落后,资源仍旧匮乏的时代,一条这样的渠道,却足以为秦国统一天下,奠定下坚实的基础和保障。

这就像后世,某个国家为了让邻国没空侵略自己,就诱惑其研究蘑菇···

邻国疲弱是疲弱了,但蘑菇研究出来的那一天,这个国家就可以洗洗睡了。

郑国渠通,本就肥沃的关中大地产出更甚不说,还瞬间多出了数十万亩良田;恰逢此时,关东列国又开始学起楚国的屈、景、昭三家,纷纷加剧了对平民阶级的剥削。

在压迫最严重的楚国,甚至出现了百姓耕作一年,结果收获的粮食,还不够缴纳税赋的情况!

正如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所言: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自身也。

一边是穷凶极恶,恨不得将农税提到‘田亩产出的百分之一百二’的关东列国;另一边是‘求贤若渴’,准备好田亩土地乃至于房屋,恨不得跪着求关东百姓入关中安家的秦国。

‘用脚投票’一词,在历史上第一次发生,或许就是此时。

无数百姓抛家舍业,不惜放弃在故土那点可怜的基业,举家迁入关中,以为秦民。

郑国渠通,土地肥沃,新多出的田亩也有人耕种;秦国大约两成的农税,一年所得几乎能与六国农产之和相媲美!

到这里,秦统一天下之势,实际上已不可阻挡。

有了富足的粮米,东出灭国,就被已加冠亲政的秦王嬴政提上了日程。

先灭韩,后亡赵;待魏王假面缚衔璧,献魏国域堪于秦将王贲之手时,三晋之地,已尽落于秦国之手。

‘近攻’的三家扫灭,剩下三家‘远交’的国家,也就被秦列入了征讨名单之内。

三晋之地正于函谷关外,粮草运输并不算吃力——从函谷关一出,基本就是战争前线。

而远在辽东的燕,山东的齐,以及荆地的楚,无一不距函谷数以千里;而秦都咸阳,距离函谷关也不下千里之遥。

若从咸阳往这些地方运粮,粮道太远、运输太吃力不说,沿途损耗也十分庞大。

六国皆在,函谷关还属秦过的‘边界’;三晋一下,函谷关就算是秦国的‘腹地’了。

出于这个原因,秦王嬴政才决定:在函谷关外不远处的荥阳建立一座粮仓,以供给大军灭燕、齐、楚三国。

后燕丹刺秦,燕亡;楚内乱不休,楚亡;齐国更是以一种十分意呆利的方式,成为了关东六国最后一个灭亡的国家。

而那座被秦始皇建立于函谷关外的粮仓,自此成为了关中-关东两片土地的粮食调节阀。

关东粮食不够,就从敖仓暂取,再从关中补进敖仓;关中遇灾,亦从敖仓取用,从关东补之。

无论是秦国崩塌,亦或是楚汉争霸,敖仓,依旧支撑着天下百姓心中的那一丝希望:活下来!

只要活下来,熬到战乱结束,就可以凭借敖仓之粮,重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自秦一统神州大陆至今数十年,近三代人的时间过去;敖仓在天下百姓心中,早已坐稳了‘定海神针’的地位。

无论灾难有多严重,亦或是战乱有多激烈,只要敖仓还在,天下百姓就不会担心战乱之后,会因遍野黄土而饿死。

淳朴的华夏人相信:到了大部分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仁慈的汉室天子必然会打开敖仓,将一代代米粮,发放给自己这样命苦的人。

虽然有汉一朝,敖仓至今还未曾流出过一粒粮食;但只要敖仓立在那里,几百万石粟米存在敖仓,无论发生什么事,天下百姓都不会绝望。

现如今,身为镇乱主将的灌婴,却发现原本与自己‘对峙’于睢阳的叛军,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偷偷溜到了身后,向着敖仓狂奔?

若是方才正常时节,灌婴必然会如同半年前那般,站在荥阳城头,望着不远处的齐军大营哀叹,然后再忽悠齐王一句:要不咱俩合伙干呐?

但现在,灌婴却不会了。

——最晚不过半个月前,敖仓最后一粒米就已经跨过了函谷关,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旅途!

对于敖仓的状况,灌婴自是一清二楚——如今大军的军粮,还是从敖仓存粮中拨出的!

而叛军得目的,实际上也很难瞒的了太久。

要想出其不意的出现在荥阳城外,相对顺利的占据敖仓,叛军就必须星夜驰骋,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最突兀的方式出现在荥阳一带。

如此一来,别说是人畜粪便了,就连掩盖车辙、脚印,叛军都不可能顾得上!

而叛军足足二十余万人,其踪迹,只能说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很难不发现。

此时此刻,睢阳大军前军三万余人,早已按照灌婴的布置西出睢阳,赶赴荥阳一带;而叛军的行军痕迹,也基本否定了‘叛军分兵两处,各攻荥阳、丰沛’的可能性。

正常情况下,灌婴其实应该留一到两万老弱守睢阳,其余大军则尽出,一同奔赴荥阳-敖仓一线。

但此时此刻,灌婴看着手上的一张绢书,不由陷入了沉思。

“西至筦城,隔卞水以备齐贼?”

绢书上的内容,与灌婴原本的打算相差无多:大军西至荥阳附近,再图谋歼灭齐王叛军。

但这封捐书,却并非是天子刘弘送来的甚至,而是···

“将那驿骑召来!”

略有些暴躁的呵斥一声,灌婴将绢书随手丢回案几,来到了堪舆面前。

“筦城···”

看着荥阳-敖仓一代的地形,灌婴又在敖仓周围画了个小圈:“卞水,荥泽,汜水,大河···”

“隔水以备···”

灌婴自言自语间,一位风尘仆仆,嘴角都已有些干裂的军卒被押入帐内。

“将军。”

亲卫一声亲唤,却并没有将灌婴的注意力从堪舆上转移开。

只见灌婴看着堪舆,侧对着那军卒,语气略带些冷意道:“除此绢书,车骑将军可另有言,令尔转告于老夫?”

那军卒只摇了摇头:“并无他言。”

闻言,灌婴稍一思虑,不着痕迹道:“今飞狐都尉于何处?”

“除老夫外,车骑将军可还传令他人?”

却见那军卒稍一犹豫,似是下定决心般,对灌婴倨傲的侧脸一拜。

“禀大将军,车骑另传信于淮阳守,令其不必力战;若贼临城,稍战则退至成皋,于汜水隔岸驻守即刻。”

“至飞狐都尉,则星夜驰王卷县;不日便至。”

闻言,灌婴下意识点了点头——不日便至,放在别的部队,或许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到’;但放在飞狐军身上,那确实是‘没几天就到’。

根据驿骑所言,其出发时,飞狐军大致于梁北-赵南边界,距睢阳不过数百里。

若灌婴所料无差,此时此刻,飞狐军到荥阳的距离,很有可能比睢阳到荥阳的距离还要短了···

稍一感叹,灌婴便将注意力,移回到堪舆之上。

让灌婴至荥阳以东,申屠嘉退至荥阳以西,自己则率飞狐军至荥阳以北;柴武的目的,已经大致为灌婴所知:将齐军彻底包围在荥阳方圆五十里的区域!

即便灌婴由于阵营的原因,与柴武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也只能暗自为柴武的计策拍案叫绝。

荥阳四面环水,南面的荥泽更是绝无通过的可能;再将其他三个方向一堵,叛军便将插翅难逃!

至于‘全面包围,会不会使叛军狗急跳墙’的顾虑,也因为荥泽的存在而消散——围三缺一,把南面给你打开了,你敢走就走吧!

有河水相阻,又有敌人在河对岸严阵以待,叛军最后的选择,很可能是在绝望中,踏上荥泽这九死一生的凶险旅途。

这样一来,非但叛乱可以镇压,还不用耗费一兵一卒!

无论是从个人利益的角度,还是从中央利益的角度而言,柴武的计谋,都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但问题在于···

“车骑将军虽奉陛下之命,统领北墙战时;然论秩、衔,皆略低老夫一筹。”

就见灌婴略沉着脸,缓缓转过身,眯眼盯向那驿卒:“以车骑之身,号令大将军···”

“棘蒲侯可欲以下犯上,乱吾汉家军制邪?!!”

一声阴沉的怒号,灌婴气质中那丝书卷气顿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雄狮般的怒容,以及目光中隐隐迸发出的血腥!

驿卒见此,本能一惧,终是勉强稳住心神,不卑不亢的再一拜。

“齐贼乱起之时,车骑将军以得陛下命,统掌平乱事;假天子节,许便宜行事。”

“若大将军亦得陛下授天子节,自可无视车骑军令。”

言罢,驿卒略有些不安的拱手一拜:“使命毕,属下这便告辞,复命于车骑。”

目送驿卒离去,灌婴面上怒容一敛,眉宇间的阴狠却愈发强烈。

“车骑将军吗···”

“哼!”

※※※※※※※※※※※※※※※※※※※※

长安,未央宫。

时隔将近半年,刘弘终于再次见到了代王刘恒之母舅,历史上因矫诏而活活被唱挽歌‘唱死’的车骑将军,薄昭。

对于荥阳-敖仓一线,刘弘谈不上有多担忧。

只是申屠嘉麾下的一万五千人,在面对二十多万叛军之时,显得有些让人不安罢了。

即便如此,刘弘也可以派强弩都尉前去增援。

而刘弘之所以将此事,交付到了即将移封为梁王的刘恒之手,主要是因为另一桩顾虑。

陈平、周勃死去,悼惠王诸子反叛一事,实际上已不大可能再有变数;或者说,在刘弘回到长安的那一刻,齐王刘则,以及刘章为首的悼惠诸子,其败亡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但汉室不是匈奴,不奉行赢家通吃,输家失去所有···

对于怎样才能合理合法的弄死这一门子奇葩,刘弘思来想去,终是只能从历史上的事件找灵感。

历史上的吴楚之乱,随着周亚夫奇袭淮泗口而宣告结束;但作为叛乱发起者的刘濞,却并没有被周亚夫擒拿。

——刘濞选择了弃军远逃至百越,最终被东越献头于汉庭。

或许乍一看,刘濞之死是‘死有余辜’;但若是深究其内因,无疑就能将刘弘此时的困惑诠释清楚。

——东越王之所以杀刘濞,那是因为长安朝堂‘威逼利诱’!

但在刘濞的人头送到长安,并被验明后,猜猜景帝是什么反应?

——景帝当场就怅然而泪下,对左右说:若吴王乖乖来认错,我怎么可能忍心治罪呢···

也就是说,若是刘濞在睢阳城下被俘,最终被周亚夫押至长安,那刘启很有可能要忍着恶心,让刘濞在长安某座冷僻的院落,在软禁中度过余生。

而对于刘濞死于百越,刘启虽做出了一副‘何至于此’的哀痛模样,但心底里,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再往深处挖,甚至不排除刘濞之所以能从睢阳城下脱身,是因为周亚夫知晓景帝刘启的顾虑,所以故意放走。

到后来,景帝自感时日无多,又因粟姬那一声‘老狗’而废太子刘荣,以胶东王刘彻为储时,周亚夫更是与景帝刘启之间翻了龌龊。

而后不久,周亚夫就因‘私藏甲胄,似图谋不轨’而被捉拿入狱,最终绝食而死。

对于当朝丞相,前任太尉,曾立下平定吴楚之乱这般功劳的周亚夫,刘启也并没有因其绝食而死流下哪怕一滴鳄鱼的眼泪,而是毫不留情面的说下了一句:次泱泱者,非少主之臣···

“景帝杀周亚夫,会不会是因为周亚夫知晓刘启放走刘濞,刘启担心因此而留下污点?”

越想,刘弘就越觉得有可能!

能为了国家利益,眼睛都不眨就腰斩自己的老师,还说出一句‘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的刘启,做出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输个棋都能拍死对手,何况秘密被第二个人知晓呢?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天子密诏 刘启究竟有没有出于某些顾虑,从而任由刘濞逃亡百越,再借东越之手弄死刘濞,刘弘无从得知。

但对于刘弘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可行性很高的办法。

——很无奈,即便是皇帝,在华夏文化圈的普行观念中,也很难凭借一句‘拖出去斩了’,就弄死一个亲戚。

而针对悼惠王诸子的处置,刘弘虽然已经和宗室达成了默契,但也仅仅只限于‘悼惠王诸子死,宗室不为其鸣冤’的程度。

要说刘氏宗亲帮着刘弘杀这一家子,甚至于为刘弘的所为开脱,那就是难为人了。

刘弘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这帮‘同根同源’的亲戚能帮自己处理这些会脏手的事情——能别在刘肥断绝血脉后,联合起来指责刘弘‘枉杀宗亲诸侯’,刘弘就知足了。

怎么弄死刘肥这一家,还是得刘弘自己想办法。

“中尉且安坐。”

——薄昭,就是刘弘为刘肥一家量身选出的刽子手!

历史上,代王刘恒入继大统,任用亲信将领张武、宋昌,而从龙功臣中最为显赫的,当属得封轵侯,官至车骑强军的薄昭。

在历史上,长安传来‘诸侯大臣欲立代王’的消息是,是薄昭替刘恒前往长安探路;刘恒登基之后,也同样是薄昭鞍前马后,为刘恒争取朝堂的支持。

而这位历史上的汉车骑将军,却是因矫诏,而死在了响彻尚冠里的挽歌薤(xiè)露中。

这一世,被薤露活活唱死的专利,已经被刘弘恩赐给了周勃;而薄昭,则成为了刘弘特殊时期的选择。

——这货在历史上,可是敢矫诏的憨憨!

还有什么事,是这货不敢干的?

不怀好意的想着,刘弘便面带微笑,望向眼前的薄昭。

半年多前,刘弘第一次看见薄昭之时,代王刘恒还身陷‘意图夺位’的漩涡之中。

当时的薄昭,就像一个连续通宵好几天的老网虫,眉宇间遍布血丝,面色狼狈不堪。

而刘弘与薄昭短暂的‘会面’,也是在时任丞相陈平的注视下进行。

第二次,便是悼惠诸子临将作乱之时,匈奴遣使来汉;薄昭奉刘恒(薄后)之命,将刘恒长女刘嫖送来长安,以做和亲之用。

算下来,这算是刘弘第三次见到薄昭。

相较于第一回的狼狈,以及第二次的惶恐,此时的薄昭,才隐约有一些大将风范。

‘遣代军支援荥阳’一事,刘弘已经和刘恒达成了一致;而薄昭,也即将如同一年前,替刘恒来淌长安的浑水那样,提前赶赴梁国,为刘恒随后就国做铺垫。

刘弘也没有吝啬——从刘恒口中得知,将军张武、中尉宋昌二人即将留在代国,替刘恒照看新任代王刘武之后,刘弘大笔一挥,将薄昭任命为了梁中尉。

须得一提的是:汉室的诸侯王,虽没有战国诸侯那么高的自主权,但也绝对属于实权诸侯。

对于自己的国土内发生的事,诸侯王基本都有不汇报长安,直接处置或决定的权力。

就连诸侯国的农税,都只需要将其中三成拿出来,送往长安即刻。

而作为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汉室诸侯与中央一样,也具备完整的政治体系,乃至于相应规格的低配版‘朝堂’。

与长安朝堂一样,在诸侯‘朝堂’中,地位最为显赫的,亦是三公;但与中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不同,诸侯三公,是王相,内史,以及中尉。

顾名思义,王相便是诸侯王的丞相,或者说是相国。

内史则于中枢的内史有所不同——中央内史,只管辖关中;而诸侯内史,其职权责覆盖整个诸侯国内的大小事务。

而诸侯中尉的职责,则有些类似于中央的太尉与郎中令的结合体:统掌诸侯兵权,并保障诸侯王的人身安全!

从这便能看出,诸侯国的政治体系,与中央有何不同:国政掌握在内史之手,王相做什么?

答案就是:王相,并非向中央丞相那般,充当类似‘*****’的职责,而是肩负中央(皇帝)指派的任务——规劝、引导诸侯王。

所以说,诸侯王相虽名‘相’,但其职责,更类似于王太傅。

在汉室初,诸侯王年少的情况下,王相也大都兼任着‘王太傅’的职务。

这样一来,诸侯‘三公’的职权就清晰了:内史管国家,中尉管军事,而王相,则替皇帝管着诸侯王。

如此重要的三个位置,自然不大可能任由诸侯自己任命。

所以,王相、内史、中尉三职,便是汉室诸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内,唯一不能自主决定的事。

除此之外,诸侯王在自己的封国内,可谓是无所不能。

无论是欺男霸女,还是压榨百姓,都任由诸侯乱来;只要踩到乱x的红线,或牵扯进谋逆造反,就都不会受到太大的责罚。

刘弘却将薄昭任命为梁中尉,这样的代价不可谓不重——将刘恒的舅舅封为梁中尉,几乎等同于将梁国兵权,尽皆交付于刘恒之手!

政治的实质,实际上就是利益交换;而能让刘弘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很显然,刘恒对此有着明确的认知。

“中尉此来,所为何事?”

刘弘明知故问,得到的自然是预料中的答案。

就见薄昭一拱手:“臣蒙陛下恩幸,任以为梁中尉;此番率军援荥阳,特请陛下明示:臣此赴荥阳,当以何为要?”

看着眼前的薄昭,刘弘明面上做出一副不甚信任的模样,暗地里却是连连点头。

——胆够肥,嘴够严;最主要的,还能干!

“若能办好此事,倒是可以考虑用一用···”

武将的稀缺,对刘弘而言早就不是什么‘新’问题。

而作为历史上的车骑将军,薄昭的业务能力,应该还是在水准线以上的。

暗自点了点头,刘弘便做出可一副忧虑的模样;过了许久,才挥退了殿内众人。

等宫内寺人尽皆退下,刘弘甚至就连亲卫侍郎都挥退,只留王忠一人在身旁,低头充当背景板。

见刘弘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薄昭饶是有所预料,也是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没等薄昭想太多,刘弘便悄然起身,负手来到薄昭身边。

“中尉此行,乃先代王一步以安梁地。”

“然此刻,梁都仍陷悼惠诸贼之围。”

“中尉统掌梁国军务,当勿能坐视齐贼祸乱睢阳?”

说着,刘弘便侧过身,只留给薄昭一个晦暗的侧脸。

“代王叔移封于梁,中尉当为代王叔分忧,以效代王知遇之恩呐···”

稍一感叹,刘弘便稍侧过头,在薄昭耳边飞快一声低于,便缓缓向殿外走去。

“朕之交付,中尉当谨记于心,万不可使二人知晓。”

“纵代王,亦不可知!”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薄昭满是惊惧的回过头,看着刘弘逐渐远去的身影,不由牙槽打起了颤。

“弑,弑齐···”

“咳咳,嗯!”

就见一旁的王忠猛然一声干咳,面色古井无波的来到薄昭面前。

“中尉当慎之;须知祸从口出···”

意味深长的一声提醒,王忠便不顾薄昭已有些颤抖的身形,快步向刘弘离去的方向追去。

而薄昭,却是在这偌大的清凉殿内呆愣许久;直至出宫离去,都还没能从惊恐交加的情绪中走出···

※※※※※※※※※※※※※※※※※※※※

当薄昭满怀着忧虑,以及一丝视死如归的心态,率领刘恒从代国拉出的三万代国兵,向函谷关外的荥阳进发之时,遥远的汉室北墙,气氛却是一片轻松。

对于朝堂再一次决定送女和亲,边地百姓自然是怒火中烧;但更多的,是那深深刻入骨子里的,对匈奴人的仇恨!

除了几个被徙至边墙的儒生,针对和亲一事发出几声‘国将不国’的牢骚外,绝大多数边墙百姓,都将怒火集中在了匈奴人身上。

——若非匈奴,天子何必屈辱和亲,方换得片刻安宁?

而汉匈和亲,也确确实实为汉北边墙,带来了短暂的安宁祥和——今年,边地总算能过个安心的新年了···

便是在这祥和中略带些怒火的微妙氛围之下,一封从长安发出的外交指示,也终于抵达了长城之外,汉室北墙最前线:马邑。

随着秋天临近尾声,这座屹立于长城之外,汉匈之际的小城,也逐渐被各路人士所带来的‘繁杂’所充斥。

经过大半年的畜养,草原上难得迎来了一个‘丰年’——牛羊肥硕,牧畜健壮。

自然而然的,汉匈之间几乎每年一次的‘攻防大战’,在草原难得迎来丰年的时节,变成了边墙百姓交还生活物资的盛会。

于边墙附近游荡的匈奴牧民,不乏有带着牛犊羊羔,来马邑换取粮米布匹的;长城内的汉室百姓,也有不少人冒险踏出长城,来着马邑换得个把牛羊,为家中增添‘不动产’。

在这样的鱼龙混杂之下,一支从大幕以北远来,暂住于马邑的人马,就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主人,汉人怎还不做答复?”

“再拖下去,待草原雪峰,主人便无从归得幕北啊!”

听着身旁奴仆略带些焦急的疑问,韩颓当下意识一滞,旋即有些不自在到:“吾部即归汉,莫再以主仆相称。”

虽然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但韩颓当心中,对于从未去过的汉地,有着一种莫名的向往。

即便撇开主观情感,韩王部如今的客观状况,也使得南归汉室,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而奴仆的询问,韩颓当却并没有作答——虽然出于对匈奴习俗的鄙视,韩颓当不大愿意以主仆相称,但自小养成的习惯,使得韩颓当潜意识中,还是将奴仆看做牲畜而已。

而牲畜的疑惑,是不需要回答的。

·

“贵使久等;时汉地幅员辽阔,书信传送殊为不易啊~”

刚进入庭院,秦牧那健壮有力的身影,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韩颓当视野之中。

对于秦牧话语中的傲娇,韩颓当却并没多言。

——若换了往日,碰到一个汉人夸汉地怎么怎么好,那韩颓当即便向往,也会碍于单于庭而‘面折廷争’。

但现在,韩王部都在和汉室沟通回归事宜了,韩颓当就没维护匈奴人的必要了。

“自吾至马邑,此人便全掌交谋事,其位当尊···

恰恰相反,对于即将回归汉室,并怀揣远大抱负的韩颓当而言,一个位高权重,且‘似乎深受汉天子信重’的汉人,绝对是一个应当拉拢乃至于奉承的对象。

“将军言重,言重···”

转眼间,韩颓当便换上了一副略有些自卑的笑容。

看着韩颓当这般模样,秦牧却是暗地里稍放下心来:如此,当非诈降···

思虑着,秦牧便稍侧过身,将小道让出:“贵使请。”

“将军请。”

·

在客堂分别落座,韩颓当稍客套两句,便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韩王之所请,不知陛下作何答复?”

对于韩颓当而言,无论汉地多么富饶繁华,做汉人有多么幸福,也终归只是一个虚无的幻想而已。

韩颓当最在意的是:韩王部回归汉室之后,能得到怎样的待遇。

甚至在考虑待遇之前,韩颓当首先担心的,就是韩王部回归汉室之后,会不会因为父亲当年判汉降匈,而受汉室制裁。

所以,汉天子对此事的答复,对韩颓当在内的整个韩王部而言,都至关重要。

见韩颓当开门见山,秦牧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召外使至此,确为此事。”

“韩王率部归汉一事,陛下已然应允!”

言罢,秦牧便将目光悄然撒向韩颓当面庞之上,见韩颓当并没有流露出兴奋或者激动后,只得无奈一笑。

“然个中详情,陛下另有交代,好使韩王知晓。”

听到这了,韩颓当才露出‘这才对’的表情,面色稍一正:“将军但言。”

看着韩颓当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秦牧暗道一声‘胡人果狡诈’,便将长安朝堂的指示,以尽量通俗的话语说与韩颓当。

“其一者,还请贵使转告韩王:自先韩王逃居幕北,汉家异姓而王者多反;太祖高皇帝以后,吾汉室再无异姓而王者。”

面不改色的忽略长沙王一脉的特殊情况,秦牧便正色道:“韩王归汉,则当去王号;陛下许韩王以彻侯之位,食邑襄城千五百户。”

闻言,韩颓当虽面色不改,但暗地里却是点了点头。

虽然韩王部远居幕北,与汉室联络不多,但对于汉室内部诸侯叛乱这种事,还是有基本的了解。

——汉室只要有诸侯叛乱,在消息传到长安之前,很有可能会先传到草原!

等叛乱进入白热化阶段,此事在草原也就人尽皆知了。

对于汉室不再容忍异姓诸侯王一事,韩颓当自是知晓;之所以还提出这个要求,实际上是为了试探汉室的诚意。

如果汉室眼睛都不眨,就允诺韩昭回归汉室后仍为韩王,那韩王部,只怕是死都不敢回汉室了。

对于这个要求被驳回,韩颓当早有心理准备。

见韩颓当并没有对此提出异议,秦牧便继续道:“及至韩王言‘率部居于边墙事牧’,亦或不妥。”

说着,秦牧便淡然一笑:“贵使当知,故燕王降匈奴,于幕南之地为匈奴东胡王;为匈奴探听吾汉室机密者甚多。”

“若韩王亦欲驻于边墙···”

话未说完,但意思却已完全送达:韩王难道是想做第二个东胡王吗?

这件事,就让韩颓当有些犯难了。

要说提这个要求,不是为了效仿老卢家左右逢源,那就是在耍流氓了;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怕···

——韩王反叛,可是直接导致了太祖刘邦身陷白登之围!

现在皇位上坐着的,可就是刘邦的亲孙子!

如果韩王部就那么大咧咧的进入汉境腹地,鬼知道汉天子会不会因为那件往事,而为爷爷报仇呢!

即便汉天子不这么做,也难免会有汉人‘百姓’,如过去刺杀匈奴使团成员那般,挨个点杀韩王及族众。

这才是韩颓当建议韩昭,提出这样的要求,以争取尽量不要深入汉室腹地。

那样一来,汉人就不敢对韩王部苛责过甚;要是有啥不对劲,韩王部也能随时溜回草原。

——左右不过是在草原上被欺负,总比命丢在汉地好!

若是运作得当,那学学东胡王两头吃两头好,两头都得罪,又两头都不敢放弃的光明事业,也未可知?

但很显然,汉人也不蠢,根本不会允许韩王部,成为第二个东胡。

思虑良久,韩颓当还是无法限定决心,只能站起身,对着秦牧一拱手:“陛下之意,鄙人俱已知晓;待鄙人回转幕北,以此间事告与韩王。”

“及至归汉事,当有韩王定夺。”

闻言,秦牧亦是笑着起身:“自当如此。”

见韩颓当要离去,秦牧不忘补充一句:“还请贵使转告韩王:韩王无论何时欲归,天子皆允。”

“归汉详着,俱以今日所诺行之。”

章节目录 第259章 荥阳之战(一) 在中原的纷纷扰扰之中,汉高后九年秋,也逐渐临近尾声。

秋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秸秆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逐渐消失在田野之间,消失在这一年最后的酷暑之中。

对于天下百姓而言,此刻,算是一年当中最舒坦的日子。

天气不冷,不需要为家中炭木忧心;秋收刚过,米缸中也不会缺粮。

辛苦劳作一年的农户,也终于得以在这秋末岁终之际稍松口气,安心在家中老树下靠坐下来,看着儿孙在院内追逐嬉戏,以缓解这一年以来的辛劳,和憔悴。

受战火影响,今年汉室绝大多数地方的收成都不太好;按照往年的经验,接下来的一年,大多数人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甚至外出做活以贴补家用。

但若要说,居然有人在这秋收后不过月余的时间点挨饿,那绝对算得上匪夷所思。

——即便是后世的打工人,月初也能硬气几天呢!

秋收刚过就挨饿,这跟后世打工人工资刚发,就当场破产没有任何区别!

但恰恰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状况,在此时此刻,真真切切的降临在了一伙将近二十余万人的庞大队伍身上。

秋九月丙戌(二十三),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及刘将闾等悼惠诸子为首的齐地叛军,正式抵达卞水东岸!

渡过卞水,向西不到二十里,就是齐军此行的最终目标:荥阳。

荥阳以北三十里,则是齐军二十余万人心心念念,恨不得扎进去胡吃海塞一通的敖仓。

与身处热武器时代的后世所不同,在冷兵器时代,地形对于战争走向,起着无与伦比的重要作用。

战国末期,天下七分,除秦之外,赵、齐、楚皆有同样不俗的综合国力。

但为什么是秦统一天下,而不是赵,齐,亦或是荆楚呢?

尤其是赵国,同样幅员辽阔,兵精将勇;甚至单从战斗力而言,丝毫不亚于秦国!

商君变法,或许是秦国强盛的因素;郑国渠的开通,也确实为秦国提供了足够充分的后勤物质保障。

但秦最大的优势,并非是法度之强,也不是坚实的物质基础,而是地形!

在关东列国合纵前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之后,秦为何还能在短短几年后再度东出,而丝毫不受影响?

即便是在连横齐国之后,秦国带着齐这个小受,几乎以一己之力对抗关东五国,为何不担心失败呢?

答案,就藏在秦国的基本盘:关中。

关中四面环山、绕水,尽为天险!

东有函谷,南有武关;西靠高远,北临河西——这样的情况下,占据关中的秦国,几乎在列国中立于不败之地。

与后世自诩世界警察,却永远不担心会玩儿脱的鹰国一样——无论秦国在关东遭受多么巨大的失败,战火都永远会被函谷关阻拦在关东。

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赵俘四十余万,引得关东列国顿起同仇敌忾之心;在列国合力之下,秦国将长平战役的胜利果实尽皆吐出,却并没有因此而亡国。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一道函谷关,将关东五国上百万兵马,拦在了关外。

而同样兵力强盛的赵国,却始终无法施展开手脚,坐拥国土数千里,终没能灭得一国。

其原因,多山少地或许是其一,但赵国最主要的战略窘境,还是为后世多数人所认同的那句:赵者,自古处四战之地···

东临齐、燕,南接韩、魏;西邻秦,北,更是直接面对草原异族。

无论赵国想要往哪个方向扩张,都会陷入顾此失彼的闭环之中——攻燕,秦可能会背刺;攻秦,燕可能会背刺。

赵国最尴尬的时候,就连长城外的匈奴人,都一度成为赵国期望中的‘助力’。

自长平一战起,直到赵相郭开怨杀李牧,不过数十年间,秦国更兵临赵都邯郸不下五指之数!

反观秦国,却是稳坐关中,攒下一点粮草就东出,粮食吃完就退回函谷;种两年田,又卷土重来。

光秦-赵之对比,便足矣说明在此时的战争中,地形地势,对于战争走向具有多大的影响。

而作为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定海神针’,荥阳-敖仓一线的地形地势,自也是极其讲究。

在此时,防守方最喜欢的驻守地形,无疑是背靠山,面靠水。

准确的说,是占据高地,居高临下,并有河水维护。

——在古华夏传承近三千年之久的‘城墙+护城河’防御体系,也同样出于此。

在这样的地形之下,进攻方要想攻击,就首先要面临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在防守方驻守于河水对岸的情况下,如何渡河?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要么偷渡,要么抢渡。

偷渡,需要何时的时机;抢渡,则需要承担巨大的伤亡,且成功率过低,不确定性太高。

进攻方劣势,防守方自然就是优势了——站在高处,俯视着河对岸打算渡河的进攻方,防守方甚至都不需要太认真,只需要在河岸布置盾墙,将渡过河水的敌军推回河水中,并在高处射射箭,提供火力压制即刻。

函谷关,就是当今天下最典型的例子:背靠秦岭,面临大河,再也没有比这更高配的防守地形了!

函谷关一线的守军,甚至不需要驻防整条河岸线——除了函谷外,再也没有通道可通过秦岭!

‘后山前水’是一种,而荥阳-敖仓一带的地形,则属于另外一种防御地形:四面环水,两个高点各背靠天险,互为犄角。

西汜水,东卞水;北大河,南荥泽——荥阳-敖仓一带,便处于这四条水流何为而成的一块方形区域。

这块区域长宽各五十至六十里,地形近似滑板台:南、北稍高,中间低。

稍低一些的中间区域,便是自关东至函谷的东西通道;而地势稍高的南北,则是两条防御等级几乎无敌的天险——大河,与荥泽!

荥阳背靠南边的荥泽,自荥阳南城门出,最多不过二里地,就是荥泽的外围区域。

而敖仓,则位于北侧,背靠大河。

敖仓与大河的距离,与荥阳至荥泽的距离相差不多——最多二里。

在南、北方向几乎无法渡过,西又是函谷关方向的情况下,若想进攻荥阳和敖仓,实际上只剩下一种选择:自东涉卞水进入荥阳-敖仓这块方形区域,而后或北攻敖仓,或南功荥阳。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是‘从低攻高’。

更令进攻方绝望的是,这块‘滑板台’状的方形区域,进去或许很简单,但出去,绝堪称史诗级难度。

北渡大河?

几十万人马,没个十天半个月,想都别想!

南涉荥泽?

不死个七八成,别想看到沼池的尽头!

西进更是不可能了——自汜水西出荥阳-敖仓一线,不过百十里便是函谷关!

能取函谷,几乎意味着能取天下;而能取天下···

“大王!若函谷可下,吾等何必滞留于此,以谋敖仓?”

大军刚抵达卞水南岸,刘章便火急火燎的找到了齐王刘则,眉宇间满是焦虑。

“还请大王三思:今大军不过二十万,取敖仓尚可成行;然灌婴匹夫将兵十万于东,函谷雄关,亦非等闲可破之!”

“待长安知晓之间事,可发之兵,更不下百万之数!

“大王听臣一言,当务之急,当急取敖仓,旋即北渡大河,于赵地腾挪为要啊···”

说到最后,刘章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些许凄然。

刘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这个傻侄子,居然还在做西取函谷,兵临长安,以谋天下的美梦!

——若函谷这么好取,那半年之前,哀王就不至于带着二十万战卒,在这块方圆数十里的狭小区域,与灌婴大眼瞪小眼了。

经过很简单的推演,刘章就能想到,大军兵临函谷关外后,会发生怎样的状况。

首先,要想在那数千人函谷关守卒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二十余万大军都送到大河对岸,这就不是一两天的事儿。

——那一片狭小的河滩能否容纳这么多人,都还得两说!

光渡河就是数日;等大军渡过大河,于关外列阵,长安估计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以函谷关的险峻,光是那数千守关卒,就足够拖到长安援军抵达函谷。

到了那时,怎么办?

面对着眼前的秦岭,背靠着波涛的大河,难道还能背水一战?

只怕是要被逆推回大河里,数十万人尽皆喂了鱼!

就算背水一战能行得通,那也得后方安全吧?

如果大军西面秦岭,强攻函谷;东靠着大河,对岸却有十几万人盯着,怎么办?

道理再简单不过——长安都受到齐军攻打函谷的消息,那睢阳的灌婴,必然也能收到。

除灌婴外,还有此时驻守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也同样会将齐军堵在秦岭和大河之间,那宽不过百十步的河滩之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办?

刘章真的很想把眼前这个傻侄子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水!

“朱虚侯···何出此言?”

只见刘则略有些不自在的一声询问,旋即似是解释道:“寡人何曾言欲攻关?”

“莫非朱虚侯忘记了,大军兵权,寡人已尽托朱虚侯之手啊···”

“大王!!!”

刘章却是猛然一拜,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许哽咽。

“先哀王未尽之志,大王断不可视为儿戏啊···”

说着,刘章便将头深深底下,将眼泪藏在了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见刘章这般模样,刘则若有所思的望向刘章身旁的刘将闾,终是强自一笑,将刘章扶起。

“朱虚侯之言,寡人知矣。”

“此军国大事,又系先王父遗志;朕纵愚,亦不敢于此事相欺。”

略有些心虚的将刘章安抚住,刘则不由话头一转:“为今之首要,当为大军渡卞水,以取敖仓!”

即便从小都在蜜罐中长大,但大军粮草短缺的问题,刘则都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就连刘则的饭食,也已经有足足十日不见米粒!

虽然有没有粟米,对刘则以肉食为主的丰富餐食并没有多大影响,但这也足以证明,大军的粮草,已经紧缺到了何种地步。

先是被刘则暗含深意的目光吓了一跳,又闻刘则将话题转移开,刘将闾赶忙符合道:“大王所言甚是;今大军几近绝粮,朱虚侯执大军兵权,当图速取敖仓之策啊?”

纵是对刘则的‘承诺’无法信任,刘章也只得逼迫自己相信。

“但愿敖仓一下,大王能率军北逃···”

“若不得行,纵缚,吾亦当迫大王消西进之念!”

暗自盘算着,刘章也不由将思虑,转回接下来的战事之上。

大军此时暂驻于卞水东岸,等作战指令一下,大军就将度过卞水。

而渡河之后,大军几乎不再会有修整的时间。

——荥阳守军,必然会在卞水西岸驻防!

而荥阳-敖仓这块长宽各不到六十里的狭窄区域,也使得齐军在渡过卞水的那一刻,便已经进入了战斗之中。

两军对垒,营盘相距也就是二十到三十里的距离;而一支军队的政策范围,更是以‘方圆百里’为标准。

具体到荥阳-敖仓这样的战略重心,其视野覆盖范围只会更广阔。

此时驻扎于荥阳城内的申屠嘉大军,甚至很有可能已经知晓了齐军动向!

出于这个顾虑,刘章原本是不赞同停止脚步的——既然是奇袭敖仓,就应该马不停蹄!

虽然在申屠嘉那一万五千大军面前,齐军二十余万人马取下敖仓不是什么难事;但齐军面对的,绝对不只是那一万五千淮阳郡兵。

而是整个天下!

且先不论北墙边军、关东诸侯军、郡兵,光是关中甚至长安,就有随时拉起三十到四十万大军的潜力!

齐军身后,还有周灶驻扎于丰沛的数万征越大军,以及灌婴十数万中央军。

反观齐军,卞水河畔这二十余万饥肠辘辘的汉子,就是齐王刘则全部的手牌···

而睢阳城内的灌婴,也使得齐军这场奇袭战,实际上早在大军离开睢阳城外的营盘时,就已经打响。

之后要做的,本该是一路驰骋,以最快的速度兵临荥阳城下,取得敖仓,旋即逃遁。

结果可倒好,这刚到卞水,荥阳近在眼前的时候,刘则又要驻军修整,细细谋划···

——奇袭奇袭,快就完事儿了!

哪来那么多谋划!

饿都快饿死了,修整个六啊!

但作为臣子,尤其是经历过起事之初曾失去兵权,又重新掌握兵权的臣子,刘则说要谋划,刘章也只能照做。

强压下心中不安,以‘休整一下也好’之类的话安慰自己一番,便将大致打算道出。

“既大王问,臣不敢不言。”

略带些怨气发声牢骚,刘章便从怀中取出几支木筷,又捡来两块石子,来到了刘则面前。

将四支木筷围成一个方形,再将两块石子放在方形两侧,刘章的手,轻轻点在了一根木筷之外。

“此,便吾大军。”

勉强按捺住再取来一块石子,以提醒刘则‘灌婴在身后’的冲动,刘章便将手指缓缓移入方形之内。

“大军渡卞水,则北临敖仓,南望荥阳。”

“敖仓守卒当无多,然荥阳,得淮阳守申屠嘉驻兵万五。”

说着,刘章就将手移向靠下的那块石子,示意那块石子就是‘荥阳’。

就见刘章嗡然将那块石子提起:“若欲取敖仓,则荥阳并当防备!”

在荥阳-敖仓这块方形区域内,敖仓和荥阳各自背靠天险,胡成掎角之势。

说是‘互为犄角’,实际上,主要是荥阳保护敖仓。

一旦这块方形区域有敌军进入,那荥阳驻军的首要目标,绝对不会是守住荥阳城,而是保卫敖仓不失!

而此战,齐军的目的就是取下敖仓,这就意味着齐军渡过卞水之后,先要拔下荥阳这颗钉子!

最起码,也要分兵包围荥阳,保证大军攻取敖仓时,荥阳城内的守卒无法出城支援敖仓。

想到这里,刘章的面色便稍有些凝重起来。

“淮阳守申屠嘉,乃高皇帝之时从军,颇善战;其麾下军卒达万五之数。”

“若吾大军欲取敖仓,则必当分兵二万,辅以别部数万,以震荥阳军!”

别部,其实是刘章的‘美称’。

在野战军乃至于中央军,别部,通常指那些被临时征召,不属于常备编制,但暂时属于战斗编制的部队。

可在如今的齐军,那些连成为中央军别部都费劲的军卒,已经包含在五万战斗编制之内了···

刘章口中的‘别部’,所指也就明显了:那十数万随军民夫、乡勇。

实际上,对于‘二万军卒+几万民夫青壮’的配置,能否将申屠嘉堵在荥阳城内,刘章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把握。

诚然,申屠嘉麾下的淮阳郡兵,其战斗力与齐军相差无多,但绝对比齐军那十几万民夫青壮好许多。

两万郡国兵加几万乡勇,对付一万五千郡国兵,看上去是足够,但荥阳驻军的士气,绝非此时饥肠辘辘的齐军可比拟的。

——荥阳驻军肩负的,可是守卫敖仓的使命!

放在后世,这与守卫京都的军区部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荥阳之战(二) 试想后世,京都遭遇攻击,天都驻军会是什么反应?

只怕是倾巢而出,拼死保卫都不为过!

此时驻扎于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也一样,就算是全军覆没,都不可能坐视敖仓陷入齐军之手。

想到这里,刘章便再一拱手:“臣以为,当将卒三万佯攻荥阳,佐别部十万以虚张声势。”

“余卒两万,则全力攻取敖仓!”

申屠嘉大军必然会出于‘保卫敖仓’‘保卫社稷’而陷入癫狂;而齐军将士,此时却是饥肠辘辘。

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战斗力,已经不能以简单地人数对比来衡量。

以两倍的军卒,加上数倍的民夫青壮加油助威,才有可能为齐军取下敖仓,得到粮食补给赢得宝贵的时间。

——或许在刘则看来,此刻还是稳扎稳打,图谋攻取长安的阶段。

但刘章十分清楚:到如今这个地步,夺位一事,已然事不可为···

此事,现在自是没有人敢告诉刘则;但等亲眼见到十几万大军,被荥阳城内冲出的万余军卒杀得丢盔卸甲,刘则必然会意识到,如今的状况,究竟严峻到了何等地步。

——大军都已经断粮了!

刘章实在想不出,对于叛乱一方而言,还有什么事,能比断粮更令人绝望···

断粮数日,大军还没有溃散,其中得有一大半的功劳,算在敖仓那数百万石粮米头上!

若非眼前挂着个名为‘敖仓’的萝卜,大军只怕早在半个月前,就失去大半战斗力了。

在刘章的预测中,此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齐军得到粮草补给,北入赵境修养腾挪;而长安朝堂则因敖仓被焚毁而陷入动荡。

时日一久,只怕长安未必能压得下惶惶人心;天下诸侯必然会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各生心思。

到了那时,刘则再以睢阳为线,来个二帝并立、划江而治,也仍未可知。

要想达成这样的结果,此时对齐军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只有赶在灌婴大军发现城外的空营之前取下敖仓,在灌婴率军回援之前焚仓北逃,此事,就尚有一线生机。

至于修整,大可在率军进入赵地之后,在赵国的山丘丛林间修整,也可以在取下敖仓后,抵达大河北岸再暂歇。

千不该万不该,在这卞水东岸,在还没取下敖仓,燃眉之急未得解的现在,去考虑修不修正···

“臣之策,大王以为善否?”

言罢,刘章终是忍不住心中焦虑:“若可,大军当即刻开拔,以取敖仓!”

刘则却是淡笑着点了点头,负手来到刘章身边:“得朱虚侯一人,胜得十万大军!”

“然攻掠之事,尚且不急···”

“大王!”

刘章话还没出口,就被刘则抬手制止,旋即望向一旁的刘将闾。

见刘则毫无顾虑的将自己卖了,刘将闾也只能暗叫一声苦也,终是对刘章一拜。

“朱虚侯之策,与大王之欲暗合;然分兵之事,尚待论定···”

说着,刘将闾稍侧过身,望向刘则,见刘则微微一点头,语气中也稍有了些底气。

“敢问朱虚侯:即当分兵,当以何人佯攻荥阳,又以何人取敖仓?”

闻言,刘章心中绝望的一声长叹,终是向刘则低头。

“皆由大王做主···”

见刘章这般模样,刘则却是微微一笑,倒也没多客气。

“朱虚侯以为,以左将军攻荥阳,寡人于朱虚侯同取敖仓,可好?”

没等刘章开口,一旁的刘将闾便抢先一拜:“大王信重,臣,必不敢负也!”

看着刘则目光中的询问,刘章终是只得绝望的点点头:“臣,遵命···”

※※※※※※※※※※※※※※※※※※※※

卞水东岸,尚处于‘奇袭状态’的齐军,正纠结于分兵将领的人选时,荥阳城头,一位样貌伟岸,面色刚毅的中年将领,正驻足于荥阳墙头,遥望着数十里外的敖仓。

“哼!”

“黄口小儿,尽也敢妄图神圣?”

实际上,早在齐军尚为抵达卞水之时,申屠嘉就已经收到了灌婴的提醒:叛军消失,去向不明!

从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申屠嘉便赶忙下令:加固荥阳城防,时刻戒备卞水!

倒也不是申屠嘉料兵如神,而是齐军的来向,只有东边这一条道路。

撇开齐军是从睢阳城下消失,而睢阳位于荥阳正东方向不论,光是叛军欲盖弥彰,暗自逃离睢阳的举措,就足以证明其目的:偷袭!

既然是偷袭,就不可能再绕一大圈,从北或南攻入荥阳-敖仓一带。

再者说了,荥阳南靠荥泽,敖仓北靠大河;与这两个方向相比,无疑是东面更好进攻一些。

但与刘章所预料的不同,申屠嘉此时,并没有考虑驻兵防守卞水西岸,或是保留有生力量支援敖仓。

——早在叛乱爆发之初,申屠嘉收到的军令就很直白了:进驻荥阳,保敖仓不失!

在现在敖仓已无存粮的情况下,甚至连敖仓,都已经被申屠嘉排除在了‘需要守护’的范围之内。

理论上来讲,申屠嘉在本次叛乱中的任务,就只剩下一点:确保荥阳城不失。

出于这个目的,申屠嘉在收到灌婴的提醒之后,将所有的兵力收缩在了荥阳城内,就连敖仓守卒,都是一个没留。

但半日前送来的一封军令,却令申屠嘉稍有些动摇起来。

“让荥阳,渡汜水,退守成皋···”

重复着柴武送来的军令,申屠嘉一时陷入两难之中。

柴武虽未明言,但作为跟随刘邦一刀一枪打下如今地位的武将,申屠嘉自是能一眼看出柴武的意图。

——以申屠嘉堵西,灌婴阻东,柴武率飞狐军绝北,将荥阳所在的南向空出来。

如此以来,待等身陷重围的叛军绝望之后,就大概率会溃逃入荥泽,并坦然走向死亡。

柴武的策略不可谓不好——不费一兵一卒而乱平,柴武的考虑,绝对是从大局,从整个天下的角度出发,而做出的性价比最高,损失最小的决策。

但申屠嘉,却是在柴武的命令前犹豫了···

从怀中轻轻取出两块绢书,目光左右来回比对,申屠嘉不由暗自纠结起来。

左边的绢书,将‘守荥阳不失’定为了申屠嘉的死任务;而右边的绢书,则让申屠嘉放弃荥阳,转而去堵叛军西进函谷的道理。

思虑着,申屠嘉便不由对柴武的大局观涌起了敬意。

申屠嘉驻守荥阳,齐军便没有机会逃出包围圈,但最极端的状况,很有可能是叛军狗急跳墙,叩关函谷。

若转守成皋,那合围南面就会有‘缺口’,使叛军无法涌起拼死决战的决心;但即便有荥泽相阻,二十余万齐军,仍旧有可能跑出去万把人。

一边是柴武的‘正确’,一边是刘弘的‘死命令’;申屠嘉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之中。

“唉,若长安遣援军东出,以固成皋就好了···”

若长安派出支援部队,那援军必然是从函谷关出,赶赴荥阳之前先抵达成皋。

那时,申屠嘉就可以传信给援军将领,将合围之事讲明,请援军驻扎成皋。

这样一来,柴武的谋划成行,申屠嘉也能从南,将叛军彻底堵死在荥阳-敖仓一线!

“若将军乃忧贼涉荥泽而逃,则不必过虑。”

申屠嘉正思虑间,身后前来送信的军卒开口劝道:“车骑将军亦传命于隆虑:着丰沛大军三万西进至密县!”

闻言,申屠嘉稍一诧异,更加动摇起来。

荥泽近南北宽近十里,从荥阳起,南边尽头,就是密县一带。

如果周灶真的率领麾下部队驻守密县,那即便有些幸运儿,从荥泽成功逃出包围圈,最终也会落入周灶之手。

“不过数年未见,棘蒲侯之谋略,竟已略得夕淮阴侯之韵啊~”

东、西、北合围,放出南面,又在荥泽外安置阻截——毫不夸张的讲,柴武之策,已经可以与十面埋伏的局部部分相媲美了!

垓下之战,淮阴侯韩信率汉军,对抗项羽麾下的楚军,最终得以将楚军包围。

但战争,并不是包围圈形成,就大功告成了。

即便是陷入包围,项羽手下也还有十数万大军,尚有一战之力。

反观汉军三十万大军,则分为五部,分散于包围圈各个方向。

这种情况下,强行缩小包围圈,无疑会使最终结果产生更多变数,也会加剧汉军的伤亡。

在这种情况下,韩信先是玩儿了一手‘四面楚歌’,等楚军将士都燃起归乡之情,便开始了围三缺一之策。

三面被围,又思乡心切,楚军只能是向没有被围的方向逃跑;但跑出包围圈不远,就遭遇了一支又一支的小股拦截力量。

战,则失去突围良机,不战,则会被咬住尾巴,无从逃脱。

无可奈何之下,楚军只能不断地‘断尾求生’——每碰到一支拦截力量,就丢下一支人数对应的人马断后。

反反复复数十次,等到霸王终于逃到东城,麾下竟只剩二十八骑追随···

在后世,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霸王别姬,乌江自刎;但在此时的汉室,垓下战役,成就的是淮阴侯的十面埋伏。

而今,柴武针对叛军坐下的部署,便颇得‘十面埋伏’之要;只不过,淮阴侯安排拦截的兵马,被柴武巧妙地替换成了荥泽。

同样是削弱手段,但天然形成的沼泽,却被柴武纳入了战略谋划当中。

想清楚这些,申屠嘉就已经认可了柴武的策略。

“回禀车骑将军,某···”

“报!!!”

没等申屠嘉说完,城墙外便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声。

抬头望去,就见一骑卒向城门飞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支手臂粗的竹筒。

不过片刻,那骑卒便被引上了城墙,来到了申屠嘉面前,气喘吁吁地一拜。

“禀将军,梁中尉昭奉陛下诏命,率代国兵三万,驰援荥阳。”

“此刻,当已出函谷!”

闻言,申屠嘉稍一滞,便激动地一掌拍在墙垛之上:“善!”

“如此,函谷当无忧!”

畅呵两声,申屠嘉便精神抖擞的回过头,望向那飞狐骑卒:“代禀车骑:嘉得陛下诏命,誓死护荥阳数万百姓之周全;车骑之令,恐难从之。”

“然车骑之策,某俱知矣;成皋今得梁中尉驻守,车骑依计行事便可。”

言罢,申屠嘉便面色一肃,望向城墙外,不过十数里外的卞水。

“及于淮阳尉,当奉陛下诏命,同荥阳共存亡!”

※※※※※※※※※※※※※※※※※※※※

虽然战争还没开始,但荥阳城内,早已被战争的气息所充斥。

一辆辆满载弓弩箭矢的马车驶向城墙,使城墙上垒起一座座箭矢组成的‘小山’。

尘封十数年的床子弩,也在前将军申屠嘉的命令下从府库中搬出,送到了城墙之上。

城内百姓也没有闲着——滚木、巨石等守城器物,在荥阳城墙内摆了一圈;油脂、金汤以及鼎、柴火,也都送到了城墙之下。

在这叛军还没开始攻城,甚至连影子都没出现的时候,整座荥阳城,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战斗准备!

在这样的紧张氛围中,城内百姓自然少不了八卦,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听说了吗?”

“车骑将军令前将军退守成皋,前将军拒不奉令!”

男子一声低于,顿时引来身旁一圈民夫的围观:“当真?”

“自是当真!”

八卦真实性被质疑,男子顿时一急,赶忙解释道:“俺细君家的邻朋家的四叔家的小子,恰为荥阳戍卒!”

“车骑将军遣人传信之时,那子便恰于墙头,尽闻之。”

男子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车骑将军,位仅次大将军,列前将军之上啊!”

“申屠将军怎敢不奉命?”

闻言,男子反露出一副得意地表情,故作神秘道:“嘿,这便是尔等孤陋寡闻了!”

“传言这申屠将军,乃自太祖高皇帝之时,便随军征战之悍将!”

“今岁初,陛下恩封高皇帝未封之有功将士,申屠将军勋列最,得封故安侯之爵!”

此言一出口,众人纷纷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侯?!!”

“申屠将军竟得以封侯,其功勋必显于行伍啊!”

惊叹声中,又出现一道不合时宜的质疑声:“申屠将军乃故安侯,然车骑将军,亦得棘蒲侯之爵啊?”

“莫非这故安侯,位略尊于棘蒲侯?”

那人似是自语的嘀咕,又引来男子耐心解答:“故安侯、棘蒲侯孰尊孰悲,或不可知。”

“然申屠将军以军功得侯,其能,必不逊于车骑将军!”

言罢,男子又眉飞色舞起来。

“诸位可知,申屠将军拒奉车骑之令,所言者何?”

见众人纷纷流露出好奇的目光,男子刻意一拖,才满是得意道:“申屠将军言:车骑将军得天子假节,申屠将军亦得!”

“同持天子节,便皆如陛下亲临!”

“啊???”

这一下,围观众人彻底呆愣了。

如果说同为‘侯’,还不足以证明申屠嘉与车骑将军柴武大概同样厉害的话,那二人都被假予天子节,无疑使这种说法的可信度陡然增高!

“天子授节,便乃天使啊!”

“如此,申屠将军乃奉陛下之命,以护荥阳?”

一时之间,众人都不由长出口气,神情中掩盖不下的担忧,顿时被一阵心安所取代。

片刻之后,一片安心之中,又隐隐出现几道激动的目光。

“此诚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良机!”

就见那‘贩卖’八卦的男子猛吼一声,便赶忙向远处走去。

“俺欲归家,携小弟同至城墙卫戍!”

见男子这般模样,众人犹豫片刻,也不由纷纷跑回各自家中——有兄弟长亲的,则拉着一起上城墙;家中没有壮丁的,则回家取弓矛剑甲,准备登墙杀敌!

而在众人各自离去过后,那带头鼓噪的男子却是在巷尾一拐,转瞬间消失无踪···

·

“将军。”

片刻之后,那‘散播谣言’的男子,便已经出现在了申屠嘉身前。

只不过,此时的男子已经卸下了‘市井草民’的装扮,重新穿上英姿飒爽的甲胄。

却见申屠嘉将目光时刻锁定在眼前的竹简之上,眉头不时皱起。

“民至墙卫戍者可增?”

闻言,那小将便露出一副崇敬之情,满是激动道:“将军之策确有成效!”

“属下归来之时,登墙之青壮已逾数千;不日,或当过万!”

听到‘过万’,申屠嘉才从案几上抬起头,疲惫的揉了揉眼角。

“如此便好,便好···”

“切记,万不可使登墙之青壮,知敌卒之数!”

言罢,申屠嘉稍一沉吟,又补充道:“若青壮问,便言荥阳得军、民共五万守之!”

“贼以卒五万起于齐,于睢阳损半,今复分半攻敖仓;荥阳城外,敌卒不过万余。”

听到申屠嘉的交代,小将再也抑制不住崇拜,深深一拜:“喏!”

待小将退去,申屠嘉却是看着案几上的竹简,暗自摇了摇头。

“二十余万呐···”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荥阳之战(三) 咚~咚~咚~咚~

汉高后九年秋九月辛卯(二十八),悼惠王刘肥第八子,被三世齐王刘则任命为‘左将军’的刘将闾,终于率领麾下齐卒三万,民夫、青壮十万,抵达荥阳城下!

虽说,齐军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抵达了卞水东岸,随时可以渡过卞水,踏进这块四面环水的区域,但军粮的短缺,已经开始影响到齐军将士的士气了···

——为了让这二十余万大军乖乖过河,齐王刘则甚至下令允诺:敖仓破,任由将士入仓取粮!

得到刘则‘能拿多少都属于自己’的承诺,已经前胸贴后背的齐军将士,才总算勉强渡过卞水。

二十余万人马渡河,加上刘则出于自己的小心思,而纠结分兵将领之事,使得齐军整体渡过卞水之事,今年,就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踏入荥阳-敖仓这块放心区域后,齐军即刻在卞水西岸兵分两路,各自奔向自己的战略目标。

左将军刘将闾,将兵十三万南逼荥阳;朱虚侯刘章,则率领两万齐军精锐北奔敖仓!

而齐王刘则,则率领其余的民夫青壮,缓缓踏入荥阳-敖仓一线腹地,在荥阳和敖仓正中间的位置,开始安营扎寨。

除了刘则所在的‘中军大营’,无论是南下震慑荥阳的刘将闾,还是北攻敖仓的刘章,都没有另立营寨。

也不是出于忌讳,而是实在没必要···

——荥阳到敖仓,直线距离还不足三十里!

刘则在两地正中间立下的大营,距离荥阳和敖仓,也就十里有余!

而正常情况下,无论是两军对垒于野外,还是一方攻城,一方防守;双方的脱战距离,都会控制在二十里以上。

须知汉一里,才不过后世四百多米;大营距离荥阳和敖仓分别十里出头,换算到后世,也就是四公里多···

这种距离,别说骑兵、战车了,便是步卒全力奔袭,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若非此战是突袭加抢攻,齐军断定申屠嘉无力偷营,且齐军战略目标并不是攻城略地,恐怕这十里多的距离,将使齐营日夜遭受袭扰之苦。

所以实际上,如今齐军的布置,就像是在一个滑板台正中间,分别向两侧高台攻击。

除了这种绝对的‘以低打高’的窘迫,齐军还时刻面临着一个致命的困境。

——滑板台除了有左右两个高台,可还有前后贯通的通道!

现在,齐军兵分两路攻南、北两个方向的高地,而东、西两个方向,便成为了巨大的漏洞。

一旦某天,齐军正分兵攻打南、北方向时,有一支部队从函谷出,经洛阳而至成皋,并随时做出渡过汜水,从西入荥阳-敖仓一带的姿态,或是灌婴大军沿着齐军先前的路线,从睢阳赶至筦城,做出涉卞水的架势,那齐军顿时就是进退维谷!

——双手真跟左右两边的人打架呢,结果前后两个方向挥来拳头,能怎么办?

所以对于现在的齐军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在前后的敌人挥拳之前,用右手把名为‘荥阳’的敌人摁住,左手打倒名为‘敖仓’的敌人,并踩着‘敖仓’的头,从左边突围逃跑。

正在做着皇帝梦的齐王刘则,对此或许还没有清晰的认知;但无论是奉命封锁荥阳的刘将闾,亦或是北取敖仓的刘章,对此都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

“三日!”

站在荥阳城外约三里处,刘将闾竖起三根手指,对身旁的亲信说道:“吾等只须为朱虚侯赢得三日,则敖仓必下!”

嘴上这么说着,刘将闾心中却满是苦涩。

如果三天后,刘章还不能取下敖仓,那即便刘将闾把荥阳围的再死,也终是于事无补···

——军粮减半,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到如今,齐军将士已经开始出现四肢无力,眼神恍惚的状况。

到这个地步,依旧强撑着齐军将士的心智,让将士们得以手持戈戟,随刘将闾赶到荥阳城下的,就是敖仓内,那数百万石粮食!

如果三天之内,敖仓还不能被攻破,那即便将士们军心不乱,也不可能还有力气挥舞剑戈···

想到这里,刘将闾下意识望向身后,暗自祈祷着:朱虚侯,可万莫辜负大王信重啊···

远眺许久,刘将闾终是一咬牙,猛然一把剑。

“前营,出击!”

——要想为刘章赢得足够的时间,光靠围,是绝对不行的。

只怕此刻,荥阳城内的士卒们,都已经在呜哇乱叫着,想要杀出荥阳,支援敖仓了。

要想把申屠嘉牢牢摁在荥阳,就需要进攻!

需要攻城!

只有荥阳遭受巨大的压力,申屠嘉才会奔忙于城墙之上,而顾不上敖仓。

※※※※※※※※※※※※※※※※※※※※

在刘将闾的目光汇集处,申屠嘉也同样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凝重的观察着城外,一点点逼近的齐军。

但与刘将闾的猜测所不同:此时的申屠嘉,丝毫没有因为敖仓,而产生丝毫焦虑。

虽然还未成长至历史上高举庙堂,位列相宰的地步,但作为开国功臣,申屠嘉的军事素养,足以支撑他,看透这场战役的走向。

或许在齐军看来,这场战役应该叫‘奇袭敖仓’,但申屠嘉明白,齐军早晚会意识到这场战争,名为:荥阳保卫战!

对于自己身陷重围,齐军或许还不自知;但先前驻扎于睢阳的灌婴大军,足以使得齐军对自身处境高度警惕。

再加上西边的函谷关,随时可能涌出数以十万的部队,必然会让齐军得到这样的结论:能今天拿下敖仓,就绝不明天跑!

但此时空空如也的敖仓,也必然会在齐军头上泼下一盆冷水···

等齐军从‘奔袭敖仓,却没得到一粒粮食’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由薄昭、柴武、灌婴组成的包围圈,也将浮现在齐军面前。

到了那时,叛军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会是什么?

西攻驻扎于成皋的薄昭大军,然后继续向函谷进发?

还是北渡大河,一头撞上等候多时的飞狐军?

亦或原路折返,涉卞水东归,重新与灌婴大军装个满怀?

与这三种选项相比,无疑是最后一个选择,更容易被叛军所接受···

——南取荥阳!

破荥阳,得荥阳城内之粮,而后或南涉荥泽,或另寻他法!

对于现在的叛军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粮食补给。

而在这片长宽各五十余里的战地,唯一可能有粮食存储的,便是荥阳。

相较于三个方向,防御力量最薄弱的,也是荥阳。

乃至于,荥阳所在的南面,也是整个包围圈中,最容易突破的一个方向···

西进成皋,要先渡汜水;北进赵地,则当先渡大河;东归睢阳,也要再度卞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唯有攻打荥阳,是不需要先涉水的!

在断粮断援,又身陷包围的情况下,但凡是个摸过剑柄的男人,都不可能选择渡河作战。

在刘将闾看来,刘章必须三日之内拿下敖仓;但申屠嘉知道,今天,就今天,刘章就会将‘敖仓一粒米都没有’的消息带回齐营。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就算想要西进、东退,亦或是北逃战地,齐军士卒可还有力气?

可还能迈的动腿?

“明日,便是二十万大军压境啊···”

对于齐军接下来,做出‘强取荥阳,以补给粮草’的可能性,申屠嘉持十成把握!

以一万五千郡兵,对抗二十多万嗷嗷待哺,且身陷重围的哀兵,申屠嘉此时的心境,可谓是一片沉重。

思虑间,几支箭矢杂乱飞出,扎在城外数十步,顿时惹得申屠嘉一侧目。

待等看清那几个手持弓箭,面色颇有些紧张,却身无甲胄的‘士卒’,涌上嘴边的喝骂声,终是被申屠嘉硬生咽下。

而那几个因紧张,而没能挽住弓弦的青壮,也迎来了身旁上官的小声鼓舞。

“二郎,莫急于立功嘛~”

“待敌近,俺会下令,再与同袍共射之!”

“如此,方可使敌中箭,二郎功业可成矣!”

在上官满是笃定的目光鼓舞下,那个名为二郎的民夫略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从地上再捡起一支箭矢,欲要再挽弓。

“莫急,莫急···”

就见那什长再一开口,也同样捡起一支箭矢,自箭尾轻轻搭在弓弦之上,却并未着急挽弓。

摆好了动作,什长向自己正捏着箭尾的手努努嘴。

“瞧,如此便可。”

“待敌近至二百步,再缓挽之;若不然,徒非气力也。”

听着什长耐心的教导,二郎略有些羞涩的一低头:“什长,俺知···”

“俺也不知为何,挽弓挽的好好的,箭就突而离弦···”

说着,二郎做出一副困惑的模样:“俺没松弦啊?”

闻言,什长不由洒然一笑,将手中弓箭放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

“无妨,俺头回杀敌,俺的箭矢也不听话···”

·

“行进虽无章法,然臂足有力,这···”

呢喃着,申屠嘉便有些迟疑的侧过身,望向身后的小将:“齐军,不似断粮日久啊?”

在申屠嘉看来,城墙外正毕竟城墙的齐卒虽有些狼狈,军容也不甚齐整,但一点都不想饿着肚子。

挨饿的士卒是什么样,申屠嘉自是知晓——跟随高皇帝征战之时,虽有萧相国统筹大军粮草,但粮道遇袭,军粮不够吃的状况,也发生了不少次。

在申屠嘉的印象中,一个五日没吃饱的士卒,就会开始面色惨白;直接断粮,更是不过三日,就会呈现萎靡之状。

但现在,城外正在靠近城墙的齐军,却丝毫没有这些特征。

这支齐军,可以说他邋遢,可以说他散乱,甚至说一声乌合之众,也勉强可以接受;但唯一与之不符的,就是说,他们是一群饿了半个多月的兵!

这个信息,对于申屠嘉而言十分重要。

——窥一斑而知全豹。

申屠嘉自是清楚,这支齐军前来攻城,与其说是想要攻克荥阳,倒不如说是震慑,或是佯攻。

其目的,自是为了施压,以逼迫申屠嘉无力驰援敖仓。

但敖仓的事儿,最晚不过今日黄昏,就会被齐军所知晓;全军抵达荥阳城,恐怕就是明日的事。

齐军光战卒,便是五万之数;再加上随军民夫青壮,总数超过二十万!

反观荥阳,只有申屠嘉从淮阳带来的一万五千士卒,以及‘自告奋勇’,支援登墙参与防守的民夫万余。

不到三万vs二十多万,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使得荥阳面临的局势十分严峻。

而申屠嘉之所以要在这种情况下,依旧选择留守睢阳,除了刘弘下达的死命令外,最主要的因素,就是齐军的战斗力。

灌婴派人来告知‘齐军消失’的情况时,也简单提及了齐军的状况:从九月除,齐军的军粮就已经开始紧缺。

在申屠嘉看来,如今的齐军虽战员超二十万,但战斗力,却有待商榷。

撇开系统漏洞飞狐军不论,在汉室,战斗力最强的,当属长安南、北两军。

次则,当为北墙各地边军,云中、北地边军稍强,陇右、代地边军稍弱,但差距不大。

再低一个层面,是关中各郡县的戍卒;再次,才是关东郡、国兵。

申屠嘉手中的淮阳尉,虽与齐军同为汉室战力‘第四层级’,但淮阳尉没有任何debuff,属于满状态的‘四级兵’。

反观齐军,先是在睢阳城下半饿不饱十来天,又从睢阳星夜奔袭数百里,才抵达荥阳。

又是挨饿,又是奔袭,奔袭结束还继续挨饿,这样的部队,其战斗力还有多少,已经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再加上现在的齐军,其实是由五万齐国卒,外加十五万以上民夫青壮混编组成。

这样一支部队,就算是没挨饿的满状态,也已经和‘第四层级不沾边’。

出于这种种考虑,申屠嘉才对荥阳城能否守住,保有了一定的信心。

以申屠嘉的推断,以诸侯兵和民夫,按一比三的比例混编,且挨饿大半个月的齐军,其战斗力已经可以和‘二十万民夫’划等号,甚至还没后者强!

但看上去,齐军似乎并没有挨饿?

听闻申屠嘉的疑惑,身后的小将却并没有太过忧虑。

“将军可还记得,夕太祖高皇帝时,军中吃食最佳者,为何部卒?”

闻言,申屠嘉稍一思虑,旋即黯然失笑。

“是了···”

“前军乃军心之柱,便是主将不得饱腹,亦当壮前军之威。”

再抬起头,看着城外缓缓靠近的齐军之中,几乎不见骑着战马的军官时,申屠嘉终是安下心来。

“便非谋逆之罪,光以伤牛、马之罪,贼亦当有数万人,得廷尉叛以腰斩!”

或许在后世人,亦或是几十年前的战国时期,乃至于几百年后的视角看,因为杀了牛、马就要被处以极刑,颇有些匪夷所思。

但在汉律之中,这却是民间普及度仅次于‘伤人者死’的一条法令:伤马者死,牛者加!

仅仅是伤害牛和马,就是死刑起步!

这条法律,同样是萧何从秦律中汲取的营养——秦《厩苑律》规定,盗马者死,牛者枷①。

这里的‘枷’,指的是‘枷刑’,即:用枷套在犯罪者的脖颈上,锁上;从此,此人就要带着脖子上的‘枷’生活,无论吃喝拉撒睡。

秦律中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是因为马,属于国家战略物资,牛,则用于耕作;损失牛、马,会影响国家的战略储备农耕工具。

且‘盗’一词,意味着蓄意破坏国家战略物资农耕工具。

汉室立,萧何在秦律的基础上各种减配,在许多关乎人命的条令上降低惩罚力度,在这条关于牛、马的条令上,却罕见的加重了惩罚力度。

——秦律说,偷马的处死,偷牛的在脖子上套个枷;汉律却是直接一刀切:伤害马的处死,伤害牛的罪加一等!

枷-加,一字之差,足以证明汉室对于这条法令的态度:无论刻意与否,只要造成了伤害牛、马的后果,就严惩不贷!

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常的情况发生,则是因为相较于秦,汉室对牛、马的依赖更深,而保有量又更为稀少。

尤其是在北方匈奴日益强大,边墙防务愈发严峻的状况下,对于饱受骑兵风筝之苦,又失去草原的汉室而言,每一匹马,都是将来建立骑兵部队的希望!

而现在,叛军却为了迷惑申屠嘉,不惜将军中牛、马屠杀,以求突击队能饱餐一顿,好震慑荥阳···

光此一点,就足以证明齐军此时的状态了。

想明白这些,申屠嘉便稍松了口气,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既然是狐假虎威,不过五千人的佯攻,申屠嘉已然没有留在城墙上的必要了。

重要的,还是赶紧做好预案,准备迎接明日,叛军必会在绝望中发起的猛烈攻势。

刚走下城墙,申屠嘉稍一止步,终是清了清嗓,略有些刻意的朝城墙上喊了一句:“攻城竟遣区区千人,齐王小儿莫不以为,老夫乃街头泼皮?”

怒冲冲一声‘嘀咕’,申屠嘉满带着暴躁,对城墙上的副将喊道:“凡来犯之敌,尽数杀之!”

一声怒吼,申屠嘉便怒气冲冲的向城内走去。

“早知如此,老夫还不如酣睡片刻···”

章节目录 第262章 荥阳之战(四) 望着申屠嘉怒而离去的背影,城墙之上仍有些惴惴不安的民夫青壮们,不由心中一安。

“千人···”

下意识重复一声,二郎便喃喃自语道:“传言果然不错,贼众不过万余!”

二郎一声轻语,影响顿时波及左右数十步的城墙;许多紧张不安,四肢发抖的青年,顿感心头一松。

或许从后世的角度来看,申屠嘉振奋士气的‘演技’十分拙劣;但在这民风淳朴的时代,效果无疑十分显着。

便是在这逐渐安定下来的氛围之中,城墙之上,一声高亢的吼叫声响起。

“距敌三百步!”

众人闻声而侧目,就见一位军卒站在高过城墙丈余的‘了望台’上,目光锁定在墙外。

不待墙上军卒反应过来,又一声高亢的呵令声响起:“床子弩!”

话音刚落,一阵阵刺耳的绞盘转动声,从城墙上每个数百步便有一座的角楼上传来。

一支支大腿粗,丈余长的巨大箭矢,由两个军卒合力抱上弩机之上;待绞盘转动声停止,一位手持木锤的壮汉来到弩机后,随时准备敲下木锤,将床子弩那人脸大的‘扳机’砸下!

看着弩机上,那一支支箭头泛着金属光泽的巨矢,宫墙上卒、民混编的守城将士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自战国中后期,墨家建造出床子弩这种大杀器时起,还从未有任何一座城池,在拥有五驾以上床子弩,且床子弩都正常运作的情况下,从外部被攻破!

常言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里胡哨都是白搭。

而床子弩,就是这个时代,能将任何战术战略、阴谋阳谋击碎的绝对强者。

在床子弩仍旧工作的情况下,攻城一方就连撞城门用的冲车、撞木,都不敢推进床子弩的射程之内!

诚然,床子弩的射击精准度,说成是负数都不为过。

但玩过战略攻防游戏的人都知道:这种范围杀伤性武器,从来都不是因点杀,亦或是目标性的破坏而存在。

当攻城方乌泱泱冲向城墙时,以几乎平射的角度射出的床子弩,必然会在敌军冲击阵型中,留下一条修罗血路!

“距敌二百步!”

“砰!”

随着几声剧烈到有些刺耳的响声,足足八支床子弩矢,从角楼之上的弩机上射出。

——荥阳保卫战,正式打响!

※※※※※※※※※※※※※※※※※※※※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齐军大营内,一声凄厉的嘶嚎声,响彻齐王刘则所在的中军大帐。

此时的刘则,已经全然看不出‘诸侯’的模样,而是如同一只怒狮般,对帐内众人咆哮着。

“查!即刻去查!”

“敖仓粮米数以百万石,自有汉凡二十余载,从未有一粟自敖仓出!”

“便是长安伪帝,亦不敢动敖仓之米分毫!!!”

就见刘则歇斯底里的怒嚎着,一把将亲兵推向帐门处。

“汝亲去敖仓,将刘章贼子押来见吾!”

“必是此贼,欲私藏粮草,以害寡人!”

话音刚落,没等那亲兵回过身,刘则口中那个‘乱臣贼子’,便已踏入帐内。

“大王。”

看着眼前的刘章,刘则已完全按捺不住熊众怒火,就见刘则猛然向前,狠狠攥住刘章的衣领。

“说!”

“敖仓之粮,为汝藏于何处?!!”

看着眼前,即便踮起脚尖,也仍旧比自己挨一个头,却仍倔强的攥着自己衣领的侄子,刘章几欲开口,终是没能道出一语。

帐内,七八个青史留名,在历史上或王或侯的刘氏子弟,也都是一副或慌乱、或呆滞的模样,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季兄。”

就见一青年疑虑间走出,满是迟疑的问道:“王上所言甚是;自太祖高皇帝时,敖仓之粮便只进不出。”

“便此数十载,敖仓粒米未进,然高皇帝藏于敖仓之粮米二百万石,亦乃天下人皆知。”

说着,青年稍一迟疑,终是将那句‘就把粮食交出来吧’给咽回去,轻声道:“季兄于敖仓之见闻,莫如皆道于王上,可好?”

“如此,纵季兄有何冤屈,也好叫王上知矣,不至降罪于季兄,徒受冤屈啊···”

闻言,刘章猛然抬起头,满是怒意的望向开口的弟弟。

“刘宁国···”

咬牙切齿一番,刘章终是没将胸中怒火宣泄出。

——若非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大军何至于在睢阳城下久滞?

便是长安有意搬空敖仓,又岂非一日之功?

但现在,刘章非但无法抱怨这些,反而要好好解释一番,以洗清自己‘私藏敖仓之粮’的嫌疑。

——唉···这帮睿智啊···

——敖仓米粮数百万石,老子就是要藏,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藏得啊?

——都是一个爹生的,这帮兄弟,怎么就这么睿智呢···

暗自腹诽一番,刘章目光尴尬的抬起头,看了眼身前,仍旧紧攥着自己衣领不放的刘则。

见此,刘则也终是愤然甩开刘章的衣领,却并没有退回座位的架势。

“寡人便闻,汝能出何言!”

衣领终于被松开,刘章不自在的整理了一番衣袍,强自按捺下怒火,将今日之事次序道出。

“辰时,臣奉大王之命,率卒二万以抵敖仓。”

“至敖仓,臣便遣斥候探骑尽出,以查敖仓防备;然斥骑皆言:敖仓方圆五里,不见一兵、一卒···”

说到这里,刘章的面色也逐渐沉重起来:“臣疑,复遣亲信往,所探者亦如是。”

“臣遂携卒遣人近敖仓,果无敌卒;畅入之敖仓,臣再三查探,终未见米粮稍许···”

“臣惊,遂遣使回禀,而后臣至···”

言罢,刘章终是有些沮丧的低下头,不着痕迹道:“大王疑臣私藏,然敖仓之粮何止百万石?”

“纵臣欲藏私,亦无存粮之所啊!”

“纵得存粮之所,臣所率军卒不过二万,便是尽用之以运粮,亦当以一卒而挪粮米百石···”

说到这里,刘章的面色便有些别扭起来:“百石之粮,便是运至十步外,亦非一日之功啊···”

听着刘章的解释,帐内众人面色不由都尴尬起来,望向刘则的目光,也隐隐带上了一丝复杂。

——差点被这货带偏了!

敖仓存粮,那可是数百万石!

哪怕全烧了,也得大火连绵旬月!

即便刘章派两万人去运,人均一百石来算,那得搬到什么时候?

寻常人家出门买粮,便是壮年男子,能抱动一石米粮回家就不错了!

一百石···

直到刘章解释过后,众人才稍稍反应过来:说刘章把粮食藏起来了,好像根本不现实啊···

“许敖仓存粮无多,朱虚侯恐麾下之军不得饱腹,故分儿食之···”

“刘信都!”

角落处传来的一声低语,顿时惹得刘章横眉倒竖,取下敖仓却没得到粮食,以及被刘则当着众人的面攥住衣领的憋闷,一股脑倾泻在了这位悼惠王第六子身上。

“若非尔等瓜食军粮,吾大军何至于今之地步?”

“如此未及之秋,竟还敢言语中伤于吾?而可还有颜面,于与九泉之下应哀王之问?”

怒气冲冲的咆哮着,刘章猛然一把刀:“可是要为兄,于众昆季当面剖腹开肠,以证清白邪?”

随着刘章的咆哮声响彻军帐,帐内众人不由纷纷低下头,羞愧之余,亦是冷静了下来。

就连刘则,也是若有所思的回到了上首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奇袭敖仓,使军粮得到补给、使长安陷入困顿的战略意图,已经彻底失败!

这种情况下,应该纠结的不是‘敖仓里的粮食去哪了’,而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就见刘则哀叹着摇了摇头,满是苦涩的起身,对着刘章沉沉一拜。

“寡人···”

“唉···”

刘则话到嘴边,看着刘章那饱经风霜,甚至自睢阳启程起,就再也没顾上清晰地脸庞,却是如何都开不了口。

最终还是在场的其余兄弟中,年纪最大的刘宁国站出身,替刘则向刘章说道:“敖仓无粮,大军断粮亦久;大王急火攻心,方有失当之举。”

“值此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际,万望朱虚侯莫挂怀,以大事为重,以大局为重啊···”

刘宁国话音落,刘则亦满是羞愧的望向刘章:“朱虚侯劳苦功高,寡人竟如此呆之,诚寡人之过也···”

“朱虚侯劳苦,还请为大王谋划!”

随着众人齐齐一拜,刘章终是苦涩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刘则扶起。

“大王信重,臣自当忠之;不敢有他念···”

——在看到敖仓内空空如也的府库时,刘章便已经预料到,大军将陷入怎样的困局了。

大军从睢阳遣行至此,可谓是深入敌后;而之所以要如此冒险,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从敖仓获取军粮补给!

可如今,空空如也的敖仓,将齐军此行首要战略目标化作泡沫;大军非但没有得到军粮补给,反而陷入了极其危险的位置。

前后洛阳、函谷,后有睢阳的灌婴十万大军,这样的状况下,每拖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

而刘章,也早已在劝说刘则起兵之时,就和这军帐内的每一个人,给紧紧绑在了一起···

此时的刘章,已经连后悔都顾不上,大脑飞速流转,在考虑着破局之法。

敖仓空虚,对大军最大的打击,还是军粮的问题没有得到结局。

只要扭转大军‘军粮短缺’的问题,那恢复战斗力之后的二十万大军,仍旧可以支撑刘章,进行下一步的谋划。

“下一步···”

思虑良久,刘章终是对刘则一拜。

“大王,今敖仓已破而大军缺粮如故;大军之首患,当乃军粮之缺。”

说着,刘章便满是郑重的回过头,望向帐内众人。

“吾大军自睢阳暗起至此,所图乃敖仓之粮;今敖仓空,然吾大军只须从别处得粮,则图谋亦如故!”

“待军粮足,大军仍可北进赵地,以腾挪转圜···”

说到这里,刘章话头顿时一止,不由暗自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吾大军,不可再入赵地!”

笃定一语,刘章便回过头,对着刘则郑重一拜:“大王,吾大军图谋敖仓者,除粮草之患,则为鼓噪民心。”

“敖仓失则天下震,百姓民多不安,长安亦因敖仓之失而默然;彼时,吾等可游荡赵地。”

“然今敖仓虽破,其粮未失;民心不动,则长安必当大军尽出,以绞杀吾大军!”

言罢,刘章略一沉吟,面色陡然一厉!

“臣以为,大王前时之图谋,或可行之!”

闻言,正思考刘章话中意味的刘则下意识点了点头,旋即突然一滞,面色略有些僵硬起来。

“前时之图谋?”

“咳咳···寡人何曾有图谋?”

说着,刘则僵笑着摇了摇头,将视线从刘章身上挪开。

“自大军起,军中大事,寡人尽托于朱虚侯之手。”

“睢阳之外,虽因小人谗言,而致朱虚侯兵权暂失,然大军复起,奔袭荥阳之时,大权亦已托于朱虚侯。”

“朱虚侯此言,寡人甚惑之···”

见刘则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否定自己曾有‘图谋函谷’的打算,刘章顿时一噎。

下意识瞥了一眼幼弟刘安,刘章只得将自己方才所言硬生生忽略,来到堪舆前。

“大王且看。”

待等刘则于众人都靠近堪舆,刘章的手指,便开始在堪舆上写写画画起来。

“今,吾大军陷于荥阳-敖仓左近,北有大河,南有荥泽,东有灌婴大军。”

“且今大军无粮,北取赵地以自安,或东归睢阳以迎敌,皆不可取。”

“南之荥泽,民曰‘百人入而一人出’;亦不当往。”

将东、北、南三个方向否决,刘章的手指缓缓西移,最终在一个明显更大的三角上狠狠一点。

“洛阳!”

说到这里,刘章的眉宇间已尽是狠厉!

若是有开国功侯在场,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个神情,在几十年前,那个叱咤天下的男人脸上,出现过无数次···

“洛阳,河南郡治也;其城之坚、粮之丰,纵略逊长安,亦相差无多!”

“吾大军若得洛阳,进,则可叩关函谷;退已可以函谷为界,以尊大王以为东帝!”

说着,刘章将食指和大拇指撑开,在堪舆上略一丈量,又道:“荥阳至洛阳,途百里;大军奔袭两日,即刻兵临洛阳城下!”

“彼时,大王自可分兵,以函谷关外亦设一关,重兵守之,以阻长安兵;余者,则全力攻取洛阳,以为都城!”

言罢,刘章便目光灼灼的望向眼前,正权衡利弊的刘则。

却见刘则思虑良久,终是略有些没有底气道:“朱虚侯所言,寡人自以为善。”

“然朱虚侯言,荥阳至洛阳,相距百里?”

说着,刘则稍有些迟疑道:“朱虚侯当知,大军已近断粮;今将士多不饱腹,这百里奔袭···”

“依朱虚侯之见,今大军将士,可尚有奔袭百里,攻取洛阳之气力?”

闻言,刘章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目光中的锐意,却丝毫没有因刘则的疑虑而消退。

只见刘章满是自信的回过身,在堪舆上再一点。

“荥阳!”

“荥阳得淮阳守万五之兵,其粮草辎重,虽或无以解大军之远忧,然近虑,当可或解!”

“且荥阳守卒不过万五,纵以城中青壮加之,亦不过三万。”

“然吾大军足二十万有余;倾力攻之,荥阳可破!”

越说,刘章目光中的自信就愈发坚定:“荥阳破,吾大军得荥阳之粮,食之,则将士可保十日之饱腹!”

“大王再以此饱食粮米,战克之军发洛阳,则大事可成!”

听到这里,刘则眉宇间的迟疑终于消散,看着眼前的刘章,也终是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佩。

“朱虚侯所言,甚善!”

言罢,刘则便一扫先前颓丧,喜悦片刻,便向帐门处喊道:“去,召左将军归营!”

“大军修整一夜,待明日辰时,全军出击,破荥阳!”

※※※※※※※※※※※※※※※※※※※※

荥阳城外,此时已逐渐被齐军将士的尸体所占据。

屹立墙头的那八驾床子弩,仅仅只发出了五轮射击,共四十支箭矢,就造成了齐军数百人的伤亡!

当攻城部队好不容易以靠近城墙百步之内,又是一轮密密麻麻的弓弩齐射,使得齐军又倒下数百人···

——为了震慑申屠嘉,刘将闾派出去的,可是手下最精锐的五千人!

结果可倒好,不过一个时辰,光是阵亡数量,就超过了整个攻城部队的一成!

若是算上受伤的,以及那些没见过床子弩,被那轮床子弩齐射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刘将闾手下,起码有两千精锐,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丧失战斗力!

对此,刘将闾虽有些心痛,却也没有太过恼怒。

“待明日,尽量多派一些民夫青壮吧···”

暗自呢喃着,刘将闾便苦涩一叹,对身旁副将交代道:“复攻三轮,便鸣金收兵。”

——今天这场仗,刘将闾所部的损失,已经够大了···

章节目录 第263章 荥阳之战(五) 日暮降临,荥阳城方圆数十里的区域,总算暂时重归于宁静。

距离荥阳城不过十余里的齐军大营,此刻已经被一股绝望所笼罩。

“大王曾言,敖仓有粮米数百万石?”

一位军卒悄然的嘀咕声,顿时引来身旁同袍的附和:“唯,传言午时后,朱虚侯便已破敖仓!”

二人的对话,顿时如同丧尸病毒般,在齐营内散播开来。

“今敖仓破,亦无粮米食之,此何道理?”

心中还有‘敖仓’这个胡萝卜惦记着,勉强是齐军将士没有鼓噪;但胸中疑惑,却随着腑脏发出的轰鸣声,一点点转变为无力的怒火···

“左将军!”

“左将军归营!”

听闻营门处传来的吼喝声,众将士下意识将目光移去,映入眼帘的,是屹立于战车之上,甲胄齐整的刘将闾,以及连绵不绝的齐军将士!

“左将军!战况如何?”

随着饥饿在齐营中成为常态,专属于军队的那一丝纪律,此刻也已崩塌殆尽。

不时有军卒强撑着起身,毫无顾忌的向战车上的刘将闾发问。

随着左军将士一点点踏入营盘,整座齐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了刘将闾身上。

——敖仓破,却没有粮食下发!

腹中空空的齐军将士,急需一位分量够重的人,为他们给出一个解释。

就见刘将闾随着脚下的战车,缓缓来到一处稍稍隆起的高地,呵令战车停下,便整了整衣冠,一掌拍在了战车护栏之上。

“将士们!”

“吾知诸将士心中所惑也!”

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刘将闾面色之上,顿时染上一片肃杀!

“今日午时,前将军朱虚侯率吾大齐锐士,已然攻破敖仓!”

“然伪帝狡诈,料得吾大军将至,虽令敖仓之米粮,尽转至荥阳屯之!”

嚎呵着,刘将闾那苍劲有力的臂膀,就如一杆长枪般,直指营南十里的荥阳城。

“今日一战,吾已探得荥阳虚实:今荥阳守卒,不过万!”

“吾齐军,则有二十万之众!”

言罢,刘将闾怒目圆睁的环视着周围,语气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横。

“将士们!”

“荥阳近在眼前!敖仓之粮,便屯于荥阳之墙垣以里!”

“吾齐地丈夫,可能坐视千万石粮米于眼前,反坐而不能食邪?!!”

随着刘将闾极具感染力的宣讲,片刻之前尚还暮气沉沉的齐军大营,不过转瞬之间,就被彻底点燃。

“破荥阳!食敖粮!”

“破荥阳!!!”

看着情绪彻底被调动起来的齐军将士,刘将闾稍点点头,待喊叫声暂歇,复又满是庄严道:“今夜,全军养精蓄锐。”

“待明日,大王便当轻率吾大齐二十万甲士,踏破荥阳!”

随着刘将闾的‘倡议’,齐营内再度被点燃。

无数面色惨白,甚至已有些脱水的士卒,在身边同伴的搀扶下从地上起身,狂热的望向刘将闾所在的方向振臂高呼。

而就在这轩昂热烈的氛围之中,刘将闾不忘维持着面上自信,脚步却飞快的向中军大帐走去。

在齐营内彻底陷入癫狂之后,那一队肩抗战友尸体,悄然进入齐营的军士,也幸运的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

来到军帐之前,刘将闾面上激昂早已消失不见。

急迫的解下腰间佩剑,交于帐外的卫士,刘将闾便急忙踏入帐中。

“大王···”

没等刘将闾开口,齐王刘则急躁的询问声,便从上首传来。

“朱虚侯交代之事,左将军可已办妥?”

闻言,刘将闾面色阴郁的点了点头,不由望向一旁的刘章。

刘将闾原本打算,再攻最后三轮,然后折返营盘。

但刘则派人送来的‘敖仓无粮’的消息,却使得刘将闾顿时大惊!

与其说,刘将闾是着急回营搞清状况,倒不如说,在没能从敖仓得到意料中的粮草之后,甚至大军困境的刘将闾,根本不敢再多损失一兵,一卒···

正当刘将闾火急火燎往回赶的时候,刘则又派来了一位信使信使。

准确的说,是刘则派来信使,将刘章的命令传达给刘将闾。

一:无论今日战况如何,起先入营的将士,都绝对不能萎靡不振!

二:攻城阵亡之将士,绝不能随左军一同归营。

得到这两则指令,刘将闾自是了然:对于现在的齐军而言,任何一丝失败,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在精神和肉体双重营养匮乏的现在,任何一丝负面的东西,都要竭力避免让齐营将士得知。

如淮阳守军至少三万,战斗力远在齐军之上,守城器械晚辈;

如今日一战,刘将闾以十三万对三万,派出的五千精锐却折损上千;

如大军已然断粮,明后两日攻不下荥阳,就将开始有人饿死···

这一切,都绝对不能让将士们知道!

无可奈何之下,刘将闾只能发动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将这个弥天大谎给圆上:敖仓里的粮食,都被搬到了荥阳城内!

这样一来,将士们因敖仓无粮而涌起的绝望,就会转化为对荥阳的渴望!

等荥阳城破,没有人会去数整座城内的粮食,是否和敖仓的粮食保有量相符——只要能吃饱,问题就将得到完美解决。

但不单单刘将闾,账内的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乃至于一旁默默无言的兄弟几个,也都十分明白:敖仓里的粮食,根本不在荥阳城内!

而对此,刘将闾的疑惑可谓无以复加···

对于刘将闾目光中明显的困惑,刘章看在眼里,却并未多做解释。

“还请左将军,将今日战况大致言于大王。”

淡然发出一问,刘章便退回刘则身后,等候刘将闾的答复。

现在的状况,已经很明显了:敖仓数以百万石的存粮不翼而飞,大军断粮在即!

而‘绕过睢阳,潜行至敖仓’的战略意图,非但没能让长安因此受到重创,反倒是将齐军二十余万人,陷入了如今这般危险的境地。

——齐军留于卞水东岸的哨兵,已经在日暮前后回营!

即便回营的哨兵不开口,刘章也能明白,哨兵渡卞水回营,究竟意味着什么。

——驻扎于睢阳的灌婴大军,已经出现在了卞水东岸三十里以内!

最起码,也是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卞水以东;不数日,原本驻扎于睢阳的灌婴大军十余万人,就将尽数抵达卞水以东。

在睢阳城下与灌婴对峙之时,齐军有无数种战略选择:北入赵境,南下淮阳,东取丰沛等等。

再不济,也还有一条‘原路折返会齐地’的选项,可供齐军选择。

但‘绕过睢阳直奔敖仓’的战略选择,在敖仓失去原本的战略意义后,使齐军失去了几乎所有的选项。

其中最致命的,就是齐军的后路,已经被灌婴大军阻断!

东有灌婴,南北又是荥泽和大河,这使得刘章乃至于齐王刘则,都只能选择仅剩的,唯一的选项。

西进。

但刘章明白,西进这条路,可谓层层坚信;成功的概率,甚至不比当年,淮阴侯造反成功,上位称帝大!

——大军西进,第一个战略阻拦就是洛阳!

作为历经千百年沧桑的古都,洛阳城的防守强度,几乎不会比长安城要逊色多少。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洛阳一下,再往西,便是函谷关···

虽然刘章对刘则的建议,是‘取下洛阳,进可攻函谷,退可守洛阳’,但实际上,刘章对函谷关,根本提不起丝毫‘可取’的自信。

为今之际,只有拼尽全力,尝试取下洛阳!

只要能把洛阳掌握在手里,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最理想的状况,甚至可能是长安朝堂遣使和谈,齐军得以撤回齐地···

强咬着牙,将脑海中的悲观想法抛在脑后,刘章敛回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刘将闾接下来的话语之上。

现在的齐军,就像是一辆巨大的天启坦克;但此刻,这辆坦克已经快没油了···

在退路已决,只能一路向西的现在,要想顺利抵达洛阳城下,这辆坦克,就必须把油加满!

而方圆数十里乃至于百里之内,唯一可能有‘加油站’存在的地方,就是此时齐营以南十里处,正严阵以待的荥阳。

对于二十万大军攻取荥阳,刘章本该抱有十成的把握;但如今齐军将士们的状态,却将原本的‘必然’化作了‘未知’。

这种情况下,刘章迫切需要知道荥阳守军的战斗力,战斗意志,从而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在刘章、刘则,以及一起从齐地举兵的诸兄弟目光注视之下,刘将闾反复组织着语言,终是无奈的放弃,将真相完整的摆在了众人面前。

“此刻荥阳城墙之上,守卒当不下三万之数!”

将这则略有些沉重的信息道出,刘将闾后续的话语,更是将帐内众人推向了深渊。

“若以攻城之时所见,城内三万守卒,当有战卒近两万,青壮万余;然纵民夫青壮,亦颇具战力,当多以壮卒充之。”

在汉室,每一个男子在十四岁之后,都要接受三年的军事训练。

这个政策,使得汉室的战争潜力,向‘全民皆兵’的方向无限逼近。

所以在汉室,未满十四岁的男子,就被称之为‘童’,意思是这个男子还没长大,不能担负战斗任务。

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则被称之为‘备’,备者,预备役也;属于汉室绝对意义上的‘未来储备’,大多数情况下,也同样不会上战场。

十七岁,便是汉室男子法定的成年:男子十七而始傅。

满了十七岁,男子就要开始承担缴纳农税、口算、徭役,以及兵役等义务;但即便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也无法使得这个年纪的男子被称为‘壮’。

——十七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男子,在汉室,被称为‘傅’。

大概意思就是说:十七岁就始傅,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但没到二十岁,还是不算成人。

二十岁,才是汉室,乃至于古华夏绝大多数时期,所公认的男子成年年龄,即弱冠。

在满二十岁后,男子会在家中长辈主持下接受‘加冠之礼’;加冠过后,才属于绝对意义上的成年人,才能被称为‘壮’。

笼统来说,二十岁以下的男子,也能被统称为‘未壮’。

就像刘弘的便宜老哥,在吕后面前说下的那句‘吾未壮’,其意义就有两种解释:其一:我还不够利害;其二,便是‘我还没有长大,没有成年’。

而刘将闾将荥阳城内,或自愿或被迫自愿上城墙协防的民夫成为‘壮卒’,其意味,远比‘壮年’要严峻。

童、备、傅、壮,都只是此时形容男子年纪的说法;而刘将闾形容荥阳城墙上的守军,多加了一个‘卒’字。

何谓卒?

——年纪在二十岁以上,并已经完成法律规定的两年兵役,曾在边地经历过过一年边防生活的退役军人!

除此之外,还能被成为‘卒’的,就只有边地常备边防部队、长安中央南北两军、以及地方郡国的常备部队。

——就连地方官府的‘衙役’‘缉盗’这种类似警察体系的人员,都不足以在汉室被称为‘卒’!

如此说来,刘将闾话中的意思,也就很明显了:荥阳城内,有三万军人在防守!

其中淮阳郡的地方部队将近两万,荥阳城内拉出的退役军人一万多!

从刘则毫无变化的面色可以看出,这个信息所蕴含的内涵,刘则并没有真正体会到。

而刘章闻言,却是彻底陷入沉思之中。

“竟如此棘手···”

刘章暗自自语间,刘将闾却并未停止描述。

“今日攻城,吾尽屠军中牛、马,已养前营锐气;然纵如此,不过半日之内,前营五千锐卒,损亦近千···”

“吾观之,荥阳城墙之上,得床子弩者八;大黄弩近十。”

“余者,亦多善射多战之卒也。”

言罢,刘将闾纠结许久,终是补上了一句:“大王,依臣之见,取荥阳,当非三两日之功···”

听到这里,先前并没有因刘将闾那句‘壮卒’而感到不对劲的刘则,终于是在听到‘床子弩’之后,面色流露出一丝凝重。

“床子弩八···”

暗自呢喃着,刘则略有些心虚的望向身侧的刘章:“朱虚侯以为,得床子弩,于吾大军功夺荥阳事,阻者巨否?”

只见刘章微微摇了摇头:“大王勿忧。”

“床子弩八具,一战损吾大军至多不过数百卒。”

“且床子弩极易损,多不堪数十射,且修护极难。”

“今日,左将军率军攻城,荥阳之床子弩已有多射;待明日,当不堪大用。”

说着,刘章不顾面色顿时回暖,大松一口气的刘则,陷入忧虑之中。

如果刘将闾说的不假,那就意味着荥阳城内,此刻有足足三万可战之卒!

反观齐军,虽号称‘二十万’,但实际战斗编制,不过五万而已···

——这还没算上今天,被刘将闾丢在荥阳城下的那千余精锐!

作为军事能力在合格线以上的人,刘章心里十分清楚:战争,永远不是勇敢者和勇敢者的全军厮杀。

就拿此时的齐军来说,足足二十万人,但实际上,能在面对敌军冲锋时,将转身逃跑的本能按捺住的,也就是那五万军卒而已。

而这五万人之中,能在战况不利时依旧英勇作战,逆风也不轻言放弃的勇敢者,最多不超过五千。

至于其余近二十万人,顺风时自然能浪的飞起;但一旦战事焦灼甚至不利,打败这二十万人,很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头,乃至于一声咆哮!

可以这么说:只要最勇敢的五千人死光,那即便粮草充足,此时还号称‘二十万’的齐军,绝对会原地溃散!

反观对方,三万军卒守城,却并不会遇到这种‘损失一沉就溃败’的状况。

——对于城墙之上的守军而言,身后便是家园,便是家人!

哪怕申屠嘉从淮阳带来的那一万五千人,在战况不利是逃跑,其余那一万出生于荥阳、生长于荥阳的本地士卒,也必然会与齐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所以,此时双方的兵力差距,并非表面上所呈现的这般。

思虑良久,刘章都没能想出一个比攻取荥阳,更容易使大军脱离困境的办法。

“大王。”

只见刘章思虑良久,终是面色一肃:“荥阳,必须下之!”

说着,刘章甚至为大军攻城,定下了最后期限。

“后日日暮,若大军仍不得立于荥阳之内,那···”

话只说了一半,但刘章那后半句未尽之语,却指向了一个极其荒诞,又必然会发生的状况。

“弃营···”

在几度饥饿的状态下,大军将士的战斗意志,最多最多,只能维持两天!

如果后天晚上,大军还没能攻下荥阳,那回到营地之后,齐军这二十余万将士,就再也不会有力气,从营盘中走出了···

“朱虚侯之意,寡人知矣!”

义正言辞的一点头,刘则便对刘章郑重一拜。

“今大军生死,尽于朱虚侯之手!”

“明日,寡人当至荥阳城下,亲擂阵鼓,以助朱虚侯率军先登!”

章节目录 第264章 荥阳之战(六) 翌日,清晨。

齐营内,士卒们艰难的从军帐内钻出,便有一阵浓烈的肉香,将众人从朦胧中惊醒!

循着这股肉香,齐军将士不走自主的聚集在了营南,那片硕大的校场之上。

放眼望去,数十尊青铜鼎屹立于校场之内,一块块或牛状、或马壮的肉块,在经典的分解之后,被扔入鼎众。

看着眼前的景象,全军将士无不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旋即将贪婪的目光,撒向那一块块散发出香气的肉块之上。

但没有一个人,赶私自靠近那几十尊正烹煮着牛羊肉的鼎。

因为在那片由巨鼎组成的区域周围,站着一排排手持长剑,眉眼狠厉的军士。

——监军!

封建时代,军队最特殊的一个群体。

在战场之上,前军的任务的冲击,左右的任务是保护阵列腹部,后军则保证退路通畅。

至于率军主将坐镇的中军,则负责以远距离杀伤手段,为前军提供火力压制。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这种以前、后、左、右、中五军为阵列组成的列阵方式,成为了战争中最常见的景象。

而在这五军之外,还有一军,肩负着一项与旁人截然不同,与战斗近似毫无关系,又对战争胜败具有重要作用的部队。

监军。

被主将任命为监军的部队,在整场战斗中,都不会有任何杀敌任务。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主将如后世影视剧中般,发出‘后退者斩’的指令时,挥舞起自己的屠刀,劈向自己的同袍!

这种以更直接的死亡,威胁士卒战胜本能,以更勇敢的姿态作战的理念,实际上在几千年后的热武器战争中,也同样在延续。

在阵地攻防战之中,机枪手通常会被铁链固定在防守位置前,以确保自己无法萌生‘撤退’的念头。

而在军法更为严格,且更不近人情的封建时代,监军对于军卒的意义,几乎不亚于后世的军事法庭。

——起码军事法庭还有审问、判决的缓解!

而在战争中,列阵于前军于中军之间的‘监军’,却拥有在战时的‘无限劈砍权’。

对于处决士卒,监军却不用承担丝毫责任!

在战争中,监军唯一需要承担的责任,就是没有果断处决逃亡士卒,导致更多士兵后退。

现在,监军士卒横列于齐营将士和肉鼎之间,虽只有千人,却足以让二十多万齐营将士只敢猛咽口水,而不敢用强。

空空如也的肺腑不由发出轰鸣,香甜可口的肉食就在不远处,却又监军拦在身前···

这种欲求不得的感觉,以一种十分诡异的方式,使齐军将士燃起没由来的怒火!

便是在这怒火逐渐积攒的时刻,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出现在了点将台之上。

而后,那顶象征着诸侯的九旒冠冕,也随着那道威猛的身影,出现在了众将士面前。

“今日!”

一声嘶哑中略带些稚嫩的嚎叫声,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

就见刘则不自在的清了清嗓:“便于今日!”

“吾大军,势破荥阳!!!”

没有任何的煽动,也没有情绪的调动,只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已有萎靡之势的齐军将士唤醒!

言罢,刘则便稍稍后退,刘章那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的身躯出现,替代了刘则先前的位置。

“大王之令,尔等可闻之?”

一声略带些呵令的嚎叫过后,刘章指了指眼前,这几十鼎滚沸的肉汤。

“凡自认有力杀敌,可冲锋陷阵者,至此食肉!”

“自认手脚绵软,无以攻城者,即刻退回营房!”

话音刚落,靠近点将台的一片区域,便几欲陷入癫狂。

要说现在,齐营还有几个人能冲锋陷阵,那或许不好说。

但要是先吃了肉?

——就算是年过四十的民夫,都自信能拉着三个敌人垫背!

更何况齐军将士,自九月起,就开始了半饿不饱的悲惨日子;光是粒米未进,也有两三天了。

而眼前不远处,就是几十尊正烹煮肉食的鼎?

即便不认为自己有力气杀敌,绝大多数齐军将士心中,也抱着‘死也要吃饱了再死’的心态。

“吾可杀敌!”

“吾尚有气力,可攻城!”

“放俺过去,俺要食肉!”

嘈杂的呼喊声,一点点扩散到整个齐营;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往前挤,同时又大声喊叫着,生怕刘章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扫视着校场上的将士们,刘章夸张的点了点头,向监军的方向喊道:“放行!”

·

“好香啊~~”

十余里外,荥阳城墙之上,守军将士也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二郎的一声呢喃,却并没有引来身旁同袍搭话;几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庞大的望不到边的兵马,从远处的军营缓缓走出。

“太一在上···”

“这得多少人?”

光是从齐营走出的敌军,徒步掀起的漫天飞尘,都足以令本就有些紧张的守军将士更加不安。

在这气氛有些压抑之时,同样是一道威武的身影,出现在了荥阳城北城门之上的角楼。

“诸将士!”

“今日,乃齐贼孤注一掷,垂死挣扎之战也!”

呼呵着,申屠嘉做出一副嬉笑的模样,指向身后正缓缓靠近的齐军阵列。

“可闻见了?”

“肉香!”

“齐贼今穷途,已至烹马以食之境况!”

说到这里,申屠嘉夸张的一笑,满是调侃的喊道:“如此饥疲交加,力若妇孺之贼,安能败吾荥阳之丈夫?”

“狡诈齐贼,安能破吾荥阳,以掠民抢粮,为祸一方?”

言罢,申屠嘉满是激昂的拔出剑,一只脚踩在城垛之上。

“今日,老夫当于荥阳之丈夫,以卫戍家园!!!”

“唔!”

“唔!”

荥阳守军本有些紧张的气息,终于在申屠嘉的鼓舞下逐渐消散。

等城墙上的军卒齐齐呐喊之声落下,齐军也恰好在营外停下了脚步。

“距敌五百步!”

※※※※※※※※※※※※※※※※※※※※

当齐军全力冲向荥阳城墙,以图破城之时,荥阳-敖仓的其余三个方向,也都陆续迎来了新部队入驻。

代王刘恒母舅,新任梁国中尉薄昭,率领着麾下的三万代国军,正式进驻成皋!

大将军颍阴侯灌婴,也在前军抵达卞水东岸两日之后,正式抵达筦城!

而作为包围圈最重要,也最有可能出乎齐军意料的飞狐军,也终于在柴武的率领下,抵达于敖仓隔大河相望的卷县。

至此,柴武计划中的全面包围圈正式形成。

甚至于,即便申屠嘉没能守住荥阳,荥泽的存在,也依旧可以将包围圈的南向封堵。

但在抵达卷县之后,柴武的情绪却并不轻松···

“如此说来,淮阳守及其麾下之军,尚于荥阳驻守?”

见眼前的军卒点了点头,柴武不由眉头紧皱,陷入思虑之中。

柴武原本的计划,是通过三面之围,将叛军困在荥阳-敖仓一线;而刻意放出的荥泽方向,又足以保证齐军无法在‘尚存一线生机’的情况下狗急跳墙,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两个部分,便是围三缺一,以及,确保叛军无法获得哪怕一粒米粮!

围三缺一固然危险,但荥泽+断粮,足以让齐军最后的一丝战斗力消耗殆尽。

等残余部队从荥泽以南出,便会迎面撞上早就安排于密县的周灶大军。

如此一来,可谓万无一失。

可柴武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申屠嘉居然硬守着荥阳不走···

“这头老倔牛啊···”

哀叹着摇了摇头,柴武便来到堪舆前,开始重新布置战略。

——申屠嘉的选择,几乎将柴武的整个计划都搅乱了!

原本的‘围三缺一’变成了合围,这就使齐军多了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性。

而申屠嘉留守于荥阳,就意味着一旦荥阳被攻破,叛军就能从荥阳获取粮食补给!

——只要有条件,任何守军部队,都会在驻防的城池预备至少足够支撑三个月的粮草!

申屠嘉大军只有一万五千人,够这些人吃三个月的粮食,却也足以让齐军重新提振士气,并短暂的恢复战斗力。

吃饱喝足,重聚战意之后,二十余万大军,就不是那么好收拾的了···

“只怕荥阳一破,成皋危在旦夕啊···”

从申屠嘉做出的答复中,柴武已经知道了申屠嘉拒绝退守成皋的说辞:天子已经派梁中尉薄昭将兵三万,支援荥阳!

但即便如此,柴武还是无法认同申屠嘉的选择。

成皋有人驻守又如何?

薄昭的三万人,加上申屠嘉的一万五千淮阳尉,那不是更稳妥?

如果申屠嘉接受柴武的命令,带着荥阳城内的大军粮草退至成皋,与薄昭大军汇合,那非但不会影响柴武的布局,反而会让成皋更加稳固。

与柴武原本的计划相比,唯一的不同,便会是成皋从申屠嘉独守,变成了申屠嘉与薄昭合理驻防。

现在可倒好···

“大将军可抵卞东?”

副官赶忙出身一拜:“斥骑昨日来报:大将军率卒十万,已至筦城;其前军三万,亦以于卞水东岸驻防。”

就见柴武点了点头,又思虑片刻,终是对面前士卒道:“往筦城,将荥阳之事告与大将军!”

言罢,柴武面色又沉一分,拉住正要离去的军卒。

“再告大将军:淮阳守固荥阳,乃奉陛下陛下诏谕!”

待等军卒离开,柴武不由哀叹一口气。

“老倔牛啊老倔牛···”

“救不救得下你,还得看灌婴匹夫的脸色了啊···”

※※※※※※※※※※※※※※※※※※※※

荥阳-敖仓以西,成皋。

此时的薄昭,也已从奉诏领兵的澎湃中淡定下来,对于荥阳占据,也有了初步的认知。

实际上,即便不知柴武之谋,薄昭也必然会驻防于成皋。

原因无他:自荥阳-敖仓西出汜水,第一个战略点,便是成皋!

可以说成皋,就是叛军脱身于荥阳-敖仓之后,阻拦其西进的最前线。

作为长安派出的率军将领,无论是对于柴武、灌婴,还是对申屠嘉、周灶而言,所要保证的第一件事,都永远是‘尽量让叛军远离函谷关’。

而在得知柴武的谋划,与申屠嘉做出的反应之后,薄昭非但没有因柴武的成竹在胸感到安心,反而是心下一沉。

“淮阳守此人,竟如此不知变通?”

在薄昭看来,此时的状况像极了围猎。

柴武、灌婴以及从函谷出的自己,将名为‘齐贼’的豺狼逼到了悬崖之边。

但看看手中的木剑,再看看豺狼锋利的牙齿,谁都不想生擒或是射杀这支豺狼,而是将这支豺狼逼下名为‘荥泽’的悬崖。

在悬崖底下,周灶正闲庭信步的等待豺狼摔死,然后将豺狼的皮毛拔下,大家再拿去卖个好价钱。

就在这种情况下,申屠嘉居然挡在了这头豺狼和悬崖之间?

而申屠嘉解释其举动的说辞,又是那么的让人无奈···

“皇命?”

“哼!”

在薄昭看来,皇命这种东西,帝王看重的并非是其有没有被遵守,而是有没有为自己带来价值?

如果遵诏而使帝王遭受损失,那即便帝王不治罪,也必然会怀恨在心。

可如果能为帝王带来收获,那就算是矫诏,只怕帝王也能嘿嘿笑着把诏书补上。

暗自吐槽几声,薄昭便思虑起自己的处境。

薄昭断定:无论齐军是攻破荥阳,亦或是在荥阳城下碰的灰头土脸,整个包围圈最有可能被当做‘薄弱点的’,必然是自己驻守的成皋!

荥阳以东,是灌婴的十万大军,属于包围圈最难突破的方向;以北,则是飞狐军+大河的双重保障。

以南就更不用说——即便穷途末路,豺狼也不会选择纵身天下悬崖,而是拼死打开一道口子,旋即逃之夭夭。

成皋,便是齐贼最有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

或者说,成皋所在的西向,不仅仅是最好突围的方向——成皋身后,还有一块接一块肥硕的肉,在引诱豺狼前去食用!

即便叛军并不图谋洛阳乃至于函谷,光出于突围的考虑,仅三万兵驻扎的成皋,也远比上十万人驻守的卞水,以及飞狐军亲自镇守的大河好突破。

“申屠老儿,竟害某至如此田地!”

“待来日,若得以同堂,吾必报今日之仇!”

在申屠嘉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薄昭便单方面决定于申屠嘉结仇。

便是这次荒诞的结怨,在十六年后,张苍按照刘弘‘三公九卿五年一任期、最多连任两届’的规则,从丞相之位退下,由申屠嘉继任丞相之时,成了薄昭的催命符···

※※※※※※※※※※※※※※※※※※※※

此时的申屠嘉,对于自己今后的成就一无所知,对于薄昭单方面与自己结怨,申屠嘉也没有意料到。

准确的说,此时的申屠嘉,根本没空想那么遥远的问题···

“金汤!快!”

“石、木用尽!速从城内取之!”

申屠嘉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齐军光是第一波攻势,居然就会如此的猛烈!

在城外五百步重新调整阵列之后,齐军没有进行任何的战术安排,而是极其简单粗暴的安排——全军压上!

即便是多年积累下的经验,明确的告诉申屠嘉:城外的敌军不超过十万;但就算是十万人的冲击,也不是城内这几万守卒所能抵挡的···

——荥阳城整个北城墙,也才不过数里长!

就算是将守卒一字排开,也最多不过五千人!

虽然对于城外的齐军而言,有效接触面积也同样是五千人左右,但对于守城方而言,最恐怖的攻城方式,无疑便是此时,荥阳所面对的战况了···

蚁附!

进攻一方不计损失,只一股脑将源源不断的军卒,送到城墙之下!

在这样的攻城放下,寻常士卒别说坚守了,不被吓得腿软,就足以被称得上‘悍卒’!

床子弩一发发巨矢射出,猛地扎入城外冲击而来的齐军阵列;但即便如此,墙外的齐军也丝毫没有被震慑,反而在发现自己没有中箭后,以更加癫狂的姿态冲向城墙。

短短一个时辰,城墙上的八驾床子弩,就已分别射出不下二十支箭矢;此时此刻,已有六俱床子弩无法正常发射!

其中两具,甚至是弓身直接断裂,彻底宣告报废!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在怎么不愿意承认,申屠嘉也必须接受:在战斗开始短短三个时辰之后,荥阳保卫战,就已经进入焦灼状态···

宫墙之上,辰时还堆积如山的滚木、巨石已然一空;就连城墙内的守城器械,也已消耗近半。

如此庞大的消耗,自然也换回了不小的收获——此时此刻,城墙之下就躺着至少一万名齐军将士的尸首,被后续的齐军踩踏而过。

但申屠嘉想不明白的是:此时的齐军,就好像全然不知死亡为何物?

一个士卒倒下,马上有三个士卒从其身后钻出,以更猛烈地姿态,义无反顾的冲向城墙···

“将军!”

一声迫切的呼唤过后,申屠嘉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亲兵扑倒在地。

站起身,看着城外蜂拥而至的齐军,申屠嘉面色阴沉若水···

“撑住!”

“一时辰后,敌军必退!”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荥阳之战(七) “如此一来,淮阳守便陷于荥阳啊···”

卞水以得东约二十里,筦城。

回忆着柴武派人转呈的战况,灌婴不由站起身,来到军帐之外,眺望着卞水以西。

在灌婴视野所不能及的数十里外,荥阳城下,自时以宛如人间地狱。

齐军足足二十余万大军攻城,申屠嘉率领不到三万人防守···

在身后便是荥泽,根本没有退路可言的情况下,若要确保荥阳不被攻破,就必然需要一支援军,从叛军其他方向加入战场!

柴武特地传来‘申屠嘉守卫荥阳,是奉陛下诏谕’的提醒,其目的自也是浅显不过:柴武希望灌婴站出来,伺机渡过卞水,出现在叛军身后!

不得不说,柴武的提议,倒十分符合灌婴的图谋。

——如今陈平、周勃‘病逝’,开国元勋之中,没有早早加入皇党阵营的,就只剩下灌婴等寥寥数人。

跟那些赋闲在家,甚至命不久矣的开国功勋相比,身为太尉罢设之后,军方理论最高长官的大将军,灌婴未来的政治处境,就会十分尴尬。

后世有位伟人说过:朝内无党,呆王思想;朝内无派,千奇百怪。

虽然此时还没有这种说法,但作为官僚集团的一员,灌婴也同样具备‘报团取暖’的潜意识认知。

而如今,即便灌婴还没回长安,但对朝堂格局,灌婴也有大致的认知。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三公中,丞相、御史大夫属于刘弘的人,太尉罢设;九卿中,唯二不属于刘弘阵营的内史和典客,也已相继‘告老还乡’。

如果不出意外,等叛乱镇压过后,朝堂就将彻底呈现‘三公九卿皆忠良’的局势。

在这种局势之中,没有早早投身刘弘阵营的灌婴,将会十分尴尬。

政治盟友自是不用考虑:朝中有分量的位置,都被刘弘地心腹,起码也是可信任的人所占据。

就连灌婴最有优势的竞争力:帅才,也不再会是朝中独一无二的一份。

——如今位居九卿之位的令勉,可是守郎中令!

早在任命之时,令勉的状况就已经很明确了:在长安历练几年,熬个资历镀层金,准备接柴武的班。

而除此之外,以令勉为郎中令,也属于特殊时期的特殊选择:天子刘弘,想要在当时那个不太明朗的时节,将自己的人身安全,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而现在,陈平周勃皆已离世,刘弘任命令勉为郎中令的初衷,已经有大半都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待明年开春,令勉大概就会从郎中令一职外调,正式出任飞狐都尉。

若是刘弘之前透露的讯息无误,令勉甚至会和现在的柴武一样,加车骑将军衔!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柴武老了嘛!飞狐军主将更新换代而已。

顶多就是令勉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得到‘车骑将军’的崇高地位,会惹来一些议论而已。

但整个汉室天下,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像灌婴这般在意此事。

——令勉接手飞狐军,那就意味着柴武即将入朝!

现在已经是飞狐都尉加车骑将军衔,甚至假天子节、统领北墙一应战事的柴武,入朝会是什么职务?

哪怕柴武直接将自己取代,成为大将军,灌婴都不会觉得有丝毫奇怪!

在天子刘弘明确表示罢设太尉的现在,大将军已经成为了军方最高一级的职务;而车骑将军,也递补成为仅此大将军的‘军方二号人物’。

二号人物升迁入中央,除了成为最高人物之外,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

可问题是:柴武做了大将军,灌婴怎么办?

乖乖把位置让出来?

自是不可能。

作为天子的刘弘,但凡还要一点脸,还想稍微顾着点高皇帝的颜面,也不大可能做出‘无故罢黜功臣官爵’的举措。

如此一来,灌婴的未来就只剩下一条道路:放下兵权,转入朝堂。

如果灌婴是皇党成员,天子心腹,那自是不用说:复开太尉,乃至于直接成为丞相,都没有什么问题。

历史上,景帝太尉周亚夫,就曾凭借镇压吴楚之乱的破天功劳,成功染指丞相大位。

可问题是:灌婴根本不是什么天子心腹···

即便光论功勋,灌婴在这一场诸侯王叛乱之中,表现、收获也是差强人意。

都不用说别的:光是灌婴带着足足十余万大军,在睢阳城和叛军‘对峙了’足足半年,毫无建树不说,反而耗费了足足百万石以上的粮草,就足以让灌婴在这场战役中的表现,最多最多只能被评为‘无罪’。

在这种情况下,灌婴班师回朝,就算被安排到了一些位尊权轻的位置,也没底气反抗。

至于有什么位尊于大将军,权力却远小于此,甚至小到忽略不计的位置,那可就太多了。

——要知道《周礼》中的三公,可并非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而是太傅,太保,太师三职!

即便是在如今的汉室,作为周三公之一的太傅,理论地位也高于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万一刘弘在灌婴脑袋上安个太傅的帽子,那灌婴再不乐意,也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灌婴要是成了太傅,那跟王陵那太傅可是天壤之别!

别说什么规劝天子,以帝师之身出入朝堂了,就连作为理论弟子的皇帝刘弘,都未必会有多大恭敬。

为了回朝之后,能依旧保证手中权势不失,灌婴就需要拿出一些不容置疑的东西,逼迫刘弘打消明升暗降的意图。

——活了这把岁数,自己在刘弘心中是什么形象,灌婴即便猜不准,也不至于看不透。

对于现在的灌婴而言,唯一能为自己正名,以确保显赫已久的机会,就是眼前的荥阳之战了。

所以从本心出发,灌婴是同意,甚至迫切的想要在这场战役中,发挥出作用的。

但想归想,具体操作上而言,西渡卞水,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现在,灌婴大军有七万多人驻扎于筦城,而在卞水东岸,有足足三万人驻防。

其目的,自是防备叛军东出荥阳-敖仓。

至于灌婴为什么会只派三万人,去负责‘阻挡二十万人’的艰巨任务,则是因为:渡水作战,远比两军对峙难的多···

很简单的道理:要想在河对岸有重兵防备的情况下,将部队送往河对岸,那非但要考虑如何安全渡水,还要时刻戒备敌人的火力。

叛军若欲渡河,当乘筏从卞水西岸出发,在进入东岸将士火力射程之后,迎接他们的,就是无穷的箭羽。

而叛军身处水中,要想躲开迎面飞来的箭矢,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拿战友当挡箭牌,要么,跳入河中。

经历如此一遭,好不容易将士卒送上岸,紧接着,就是手持长戟,列阵逼近的甲士。

除非军中有很多人爆无双,硬生生凭借手中三尺长剑,将手持二丈长戟的敌军阵列搅得天翻地覆,否则即便登上岸,也必然会被戈矛插进河水之中。

可以说,在对岸有敌军驻守的情况下渡河,其难度较之于攻城,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攻城时面对流矢,起码还能多,还能左右跑;渡河时不行。

——攻上城墙,起码有机会形成‘聚点’;但渡河时,无论多大的‘聚点’,都不具备太大的意义。

除非有‘千’这种数量级的人员成功立足于对岸,形成整列掩护后续部队渡河,否则,再多人度过对岸,也只能等来一杆长戟。

结合种种因素,以及数十年行军作战积累下的经验,灌婴才敢派仅仅三万人驻守卞水以东,阻止拥兵二十余万众的齐军。

但若是反过来,灌婴想要率军渡河,状况也同样如此,不会因为灌云的正义角色,而有丝毫的变化。

灌婴能凭借三万士卒,就确保二十余万人的齐军无法度过卞水,那齐军也同样可以凭借不到两万人,以保证灌婴的十万大军,无法踏入卞水西岸。

而实际上,齐军派出驻守于卞水西岸的部队,远不止两万。

——根据斥候的打探,河对岸防备的齐卒,很有可能达到了五万!

如果灌婴猜得没错,那筦城以西约百里,位于汜水以西的成皋,薄昭所要面对的,也同样是大概这个人数的防御力量,以阻止其渡水过河。

“难呐···”

哀叹着摇了摇头,灌婴面色突然一僵,困惑的回过头,望向柴武派来的信使。

“车骑莫非不知,今卞水以西,有齐贼五万之众防备?”

没等信使作答,灌婴就自顾自摇了摇头。

作为驰骋边墙十多年,如今隐隐想要统掌本次战役的汉室军方第三号人物,柴武对于叛军的动向,必然会有所预料。

——飞狐军的存在,叛军或许不知;就连薄昭驻扎于成皋的代军,也有尚未被叛军探查的可能。

但灌婴的出现,叛军必然会有心理准备!

而叛军若想要安心攻打荥阳,就必然会派出部队戒备于卞水西岸,以避免战争如火如荼之时,被灌婴率军捅了牡丹。

——对于柴武而言,这都已经属于基本常识的范畴了!

但在直到齐军必然会派兵戒备卞水的前提下,柴武仍旧派人过来,将荥阳的困局摆在灌婴面前?

沉吟片刻,灌婴的面色便稍一冷。

“车骑之意,可欲以老夫分兵,以守卷县;车骑则以飞狐都尉渡大河,以援荥阳?”

那信使却是呆滞的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车骑只令小的转告将军:淮阳守驻荥阳者,乃奉陛下诏谕···”

闻言,灌婴下意识冷哼一声,复又思虑起来。

如今,叛军被卞水、大河、汜水、荥泽,围在了荥阳-敖仓一带;除了荥泽方向外,其余三个方向,都有汉军倚河以围。

但出于与叛军同样的顾虑,这三个方向的汉军若想进入荥阳-敖仓一线,都会遇到很大的阻碍。

而相较于汜水以西的薄昭大军,以及卞水以东的薄昭大军,位于大河以北的柴武,无疑更容易进入战场。

——诚然,在这三条河流之中,最难渡过的便是大河;但恰因此,叛军必然会对大河方向放松警惕。

汜水以西,可能会有长安派出的军队;卞水以东,从睢阳回守的灌婴大军必会赶来。

这两个方向,将会是叛军防备的重点。

但飞狐军能从飞狐道一路南下,在叛军抵达荥阳-敖仓一带不过十多天后,就出现在大河以北,是叛军断然不会预料到的!

在发现敖仓空空如也后,叛军甚至很有可能彻底无视了敖仓周围;连带着敖仓以北的大河,也很有可能处于‘放空状态’。

别说派兵驻守了,叛军能有心思留一队哨兵,以防万一,灌婴就得敬刘章是个懂兵之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摆在柴武面前的唯一一道阻碍,就是如何渡过大河。

——对于飞狐军而言,这是问题吗?

就如同对后世的二炮部队而言,什么坦克不坦克的,有区别吗?

只怕就是游,飞狐将士都可能会有游过大河,抵达对岸的变态!

而唯一使柴武顾虑不前的,就是率军渡过大河,进入战场之后,可能会空出的大河以北了。

“分兵,倒也不无不可···”

对于灌婴而言,渡过卞水进入战场几乎是不可能做出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留三万人在卞水东岸驻守,就足够了。

实在不行,就在筦城多留两万人,其余五万多人,都可以前往卷县,以接替柴武大军离开的空洞。

点了点头,灌婴终是无奈的回过身:“转呈车骑:明日辰时,老夫便将兵五万北上,以替卷县之防务。”

“日暮前后,老夫当可抵卷县;车骑可早做筹谋。”

闻言,那军卒却是嗡然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的事态,赶忙一拱手。

“将军所言,小的必尽告于车骑。”

言罢,军卒便再拜,退出了灌婴的军帐。

来到营外,骑上战马,奔驰在回卷县复命的路途之上,军卒面上涌起由衷的敬佩。

“都尉果乃千古难得之将才!”

“待来日,吾亦当立得武勋,以效都尉!”

在此刻,没人知道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军卒,在心中立起了多么如此远大的志向。

但几十年后,刘弘垂垂老矣之时,这位军卒的长子,却成长为了汉室‘严整军纪’的代言人。

“程不识为将,纵骠骑见其所治之军,亦无从言其失。”

在史记中,太史公司马迁留下了这样一段描述,为后人所传唱···

※※※※※※※※※※※※※※※※※※※※

随着太阳逐渐于天际线平齐,日暮,也即将彻底被夜空所笼罩。

经过大半天的战斗,荥阳城下,此时已入人间炼狱。

于午时前从营盘走出,开始猛烈攻打荥阳的齐军,在荥阳城下留下了足足一万五千具尸体!

如此巨大的损失,虽未能换回荥阳城洞门大开,但也对驻守于城墙之上的守军,造成了同样不小的打击。

——今日午时,尚还站在荥阳城头的那一万余人,在此刻的城头上已几乎看不见踪影!

不过四个时辰的战斗,就让荥阳守军遭受了将近四千人阵亡,以及数倍士卒轻重伤的惨痛代价。

如果有人记录下了开战时,防守于墙垛前的那五千名士卒之面庞,那就不难发现:此时站在城墙之上的,已经是另外五千张面容。

退军时,齐军将阵亡将士的尸首敛回;但守军阵亡将士的尸首,却在荥阳城北城墙内堆成了小山···

“将军,已点清伤亡。”

就见一位满身血污的军官,拄着手中长戟来到申屠嘉身旁,眉宇间尽是沉痛。

“今日一战,吾军将士殁者一千七百九十二;伤者逾万,不治者二千一百七十三···”

“伤而未亡者八千余,其中尚可上阵杀敌者,不足半数···”

言罢,军官沉沉一拜,便悄然退下了城墙。

——就连作为申屠嘉副将的他,都在今天的战斗中负了伤···

荥阳此时的状况,可谓是极其严峻。

“三千九百六十五···”

“唉···”

哀叹着望向城外,已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申屠嘉不住的摇头自语着:“一日竟莫吾军今四千于悍卒···”

虽然更随刘邦见识过更大的场面,经历过更巨大的伤亡,早已练就了坚如磐石的心,但在这血淋淋的阵亡数面前,申屠嘉的心,还是忍不住的揪痛···

虽说慈不掌兵,但如此巨大的伤亡数面前,没有任何一个还有良知残存的武将能漠视。

独自一人在城墙之上哀叹许久,申屠嘉才勉强将心中悲痛咽下;但战况的惨烈,仍旧笼罩着申屠嘉的心。

不到三万守军,一日之间便有将近一万失去战斗力,这对于申屠嘉而言,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剩下的两万人中,有足足一万人,都是临时从荥阳城内招募的青勇!

赖汉室‘士不教不得征’的政策,使得这些青年能具备水准线以上的战斗素养。

但他们与正规军人最大的一处不同,便将彻底体现在明日的战斗之中。

——经验,以及心理承受能力···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荥阳之战(八) 随大军回到营中,刘章顾不上洗去脸上灰尘,就来到了刘则所在的中军大帐。

刚靠近帐外,就闻帐内传出一阵嘈杂的争论声;从音色来判断,正是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无疑。

刘章顿时一慌,翻帘入账,却见帐内嗡时一静。

上首,刘则正满脸阴沉的侧过头去;其余众人则面色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没有任何一人的目光,敢与刘章有片刻对视。

见此状况,刘章不由暗自叫苦不迭起来···

——不是吧···

又来?

帐内静默许久,终是上首的刘则先开口,将这诡异的宁静打破。

“寡人观今日一战,诸将士几度登上城墙。”

“朱虚侯以为,明日,荥阳可破否?”

闻言,刘章暗自一叹气,抬起头:“今日战况焦灼,荥阳守卒虽伤亡者多,然吾大军,亦战殁者甚巨。”

“且今大军亦无粮草为食,今日本当挑灯夜战,一鼓作气以破荥阳!”

说着,刘章的语调就不由高了一些。

在刘章看来,今日攻城,虽然双方都损失惨重,但相对而言,齐军的损失还没有太大。

一万多人阵亡,即便加上负伤者,也不超过三万,只占大军总人数的七分之一。

反观荥阳守军,伤亡则很有可能超过了一半!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原本应该是继续作战,甚至不惜挑灯夜照,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

结果到了关键时刻,刘则这个傻狍子又犯病了···

居然说什么:稍歇一夜,使荥阳之卒哀于伤亡之重,则战力自愧?

狗屁话!

就想不到大军中午吃的那炖牛马肉,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吗?

停战一晚上,守军固然会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但齐军将士,难道就意识不到肺腑的轰鸣?

越想,刘章便越觉得恼怒;最终一个没忍住,就将问题甩回给了刘则。

“今日大军烹马宰牛,士气正盛;然一夜安歇,将士皆复饥,军心当丧。”

“还请大王教臣,明日攻城,当以何犒赏士卒?”

诚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经过一整天的猛攻不下,齐军将士们多多少少会有些受挫。

在正常情况下,也确实是应该回营修整一碗,等明日大军酒足饭饱,再鼓舞一番士气,重新攻城好一些。

但齐军现在的状况,早就已经与‘正常状况’没有丝毫关系了!

——试问古往今来,能有几次‘攻城方断粮’,甚至到犒赏都无力维持的地步?

景帝一朝,吴楚联军兵临粮都睢阳,结果周亚夫奇袭淮泗口的消息一传出,大军顿时轰然倒塌!

为什么?

因为失去淮泗口,意味着吴楚联军失去了粮道!

光是失去粮道,就足以让一支军队丧事所有勇气!

现在的齐军,又何止是失去粮道···

听闻刘章话语中丝毫不带掩盖的怨气,刘则非但没有愧疚的面色流露,反倒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见此,刘章也稍意识到了言辞失当,尴尬的低下头,似是转移话题般道:“不知卞西、汜东人马可有消息传回?”

刘章话音刚落,刘将闾便赶忙出身:“皆如故:灌婴将兵三万,驻防于卞东;汜水以西,亦未见长安兵马。”

闻言,刘章略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向刘章拱手一拜。

“臣以为,荥阳明日必破!”

“待荥阳破,大军当速取城中之粮,整顿稍许;最迟于后日,大军便当西渡汜水,以赴成皋。”

嘴上是这么说,但刘章心里,却对明日攻下荥阳一点底都没有。

早上的一顿肉宴,几乎将大军所有能吃的牧畜都消耗一空;算上刘章本人的爱马,此时此刻,营盘内还能喘气的牲畜,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

一顿肉,也确实激发起了齐军将士的战斗意志;但等明天早晨,将士们一觉醒来,饥饿便将再次占据将士们的灵魂。

到了那时,刘章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画大饼了···

——将士们,昨天的肉香不香?

——还想不想吃肉?

——想就勇敢作战吧!

——荥阳城里啥都有!

“唉···”

刘章暗自苦恼间,帐内却又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困惑的抬起头,就见刘则已是满脸怒容,目光凶狠的锁定在不远处的兄弟几人身上。

顺着刘则的视线望去,就见几人不由齐齐低下了头。

“都聋了?”

“朱虚侯问尔等,明日大军当以何为食!”

“方才尔等不还争先恐后,以绝世之策献于寡人之前?”

刘则突入起来的暴怒,使刘章目光中的困惑更甚;几人本就快要戳穿胸口的下巴,更是又低了些。

最终还是刘将闾站了出来,音量微不可闻。

“方···方才,后将军拟以···以逆天之议,欲解大军燃眉之急···”

“哼!”

刘将闾断断续续的说完,刘则便满是怒火的猛然起身,指向诸位叔伯的手指,更是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逆天?!!”

“尔等此乃陷寡人于万劫不复也!!!”

※※※※※※※※※※※※※※※※※※※※

荥阳城内的守军将士,倒是不需要什么‘逆天之议’。

以粟米、水煮菜属组成伙食,虽简陋,但吃饱肚子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在此刻的城墙之上,几乎没有几双筷子,被那只捏着自己的脏手伸入碗中···

在角落,二郎正无力的瘫靠在城墙内垛,左手拿着食碗,右手握着筷子,目光却无焦的散在脚尖。

对于二郎这样,还从未经历过正式战斗的青年而言,今天的战况,宛如一场噩梦!

漫天飞舞的弓弩箭矢倒是其次,倒在城墙之外的敌军尸首也不算什么——最让二郎感到恐惧的,无疑是那双随头颅离开躯体,却仍旧恶狠狠等着自己的眼眸!

那个敌卒冲向城墙,二郎还能无情的挽弓搭箭;当他赶到城墙之下,二郎也能信任的瞥一眼身旁的邻居,旋即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远方,正向城墙冲来的敌卒。

但当那个敌卒爬上城墙,从墙垛下一跃而起,将二郎身旁,专门负责投掷巨石的邻家大叔劈死时,二郎却呆住了!

那一刻,手中弓箭就像是粘在手上,怎么也扔不掉;也仿佛重如千钧,怎么也举不起。

刹那间,那敌卒凶狠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二郎身上,手中长剑,也呼啸着劈砍而来。

在那一瞬间,二郎脑海中就连‘完了’这个念头都没有。

空白。

彻底、纯粹的空白。

在之后,二郎眼前出现的,就是那颗从身体上飞速脱离,并坠下城墙的头颅。

在那颗头颅坠落过程中,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眸,却片刻不离的锁定在了二郎身上···

随着回忆第无数次涌上心头,二郎面色逐渐苍白起来,汗珠顺着鬓耳缓缓滑落,嘴唇,也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啪嗒!

一声刺耳的破碎声传来,二郎低下头,看到刚才还端在手上的饭碗,已经破碎一地。

撒出的米粥,在二郎眼里,却像是无数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怎的,饭食不合口味?”

在二郎那声崩溃的嚎叫声发出前的一刹那,一道令二郎感到熟悉,又感到无比心安的呼声传入耳旁,将二郎崩溃在即的心神堪堪拉了回来。

呆愣的回过头,看清那人的脸庞,二郎复又呆滞片刻,已近麻木的眼眸才复归清澈。

见二郎这般模样,什长便轻轻拍了拍二郎的肩膀,看上去是在安慰,实则,却是在试探二郎的状态。

待二郎略有些不安的低下头,什长才暗松一口气,在二郎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可还在想今日那敌卒?”

什长淡然的口吻,使二郎心中惊恐稍退散了些,却也仍旧略带些紧张的抬起头,满是戒备的看向什长。

就连二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戒备出于何故···

“嗨,此有何不能言?”

“俺于云中卫戍,初临战,较二郎不堪者甚矣!”

什长刻意提高的音量,顿时惹得周围士卒纷纷侧目。

见众人的目光不再涣散,什长不由将音量提的更高了些。

“俺初至云中,连城门都还没认清,匈奴便以数万之军,大军攻掠云中!”

“当是时,云中守魏老大人亲披甲胄以登墙,与吾等同战!”

什长话头一开,众人不由下意识靠拢了过来,虽仍未开口,但那一双双圆睁的眼睛,分明在说着:然后呢?

见此,什长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大战首日,吾云中尉便以强弓硬弩之力,射胡不下千数;只可惜,匈奴有抢夺同袍尸首之俗,吾等无从割取首级,以为军功。”

“然军中将士,战意皆昂!”

“俺亲眼所见,一同袍战殁,其父以花甲之年登墙守之;其父殁,其昆季继之···”

“及致昆季皆殁,便得此人之子,以未壮之年戴孝披甲,以登墙头!”

随着什长的描述,一道战场上父死子替,兄终弟及的惨烈景象,栩栩如生的重现在了众人眼前。

“待战毕,云中可谓家家戴孝,巷陌浑然缟素,可谓满城忠烈···”

随着什长的叙述愈发沉重,众人却并没有因此萌生更为悲观的念头,悸动的心神反而是宁静了下来。

“什长经如此之战而得活,当立的武勋吧?”

一个士卒的搭话,顿时引来身旁同袍的反驳:“怎会?若什长立得功勋,今日便当为长安之卒矣!”

言罢,那士卒似是仍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理直气壮地环视着众人:“瞧甚?”

众人刚平静下来的目光,也都不由聚集在了什长身上。

“咳咳,诸君不知,那匈奴之卒,较之齐贼凶狠者甚···”

却见什长丝毫没有因此恼怒的意思,而是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嘿然一笑:“战时,俺不敢露头于城墙之上,遂于墙内暗躲之战毕···”

什长自嘲之余,令墙头又陷入短暂的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第一声笑声响起,慢慢的,周围众卒都不由畅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今日作战,什长如此英武,却不知什长竟有如此狼狈之时?”

“是极是极!”

众人的欢声笑语,总算是将那一股诡异的低沉驱散;每一个军卒眼中,都带上了那一丝淳朴,和温暖。

看到这个景象,什长才算是终于放下心来。

作为一个从军多年,凭借军功升为什长的老卒,什长又如何不知,对于这帮年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而言,今日之战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即便是对他而言,这也是他所经历过的最艰难,最惨烈,最看不到希望的一场战斗!

他现在确实是在抚慰手中士卒的心神,但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前,他刚去城内,找了一位能写会认的学子,将自己的遗书写好。

此时此刻,他正僵笑着面对众人;但他怀中,却藏着一封留给家中妻小的绝笔···

什长知道,现在在发小的战友们,没有一个是因为觉得自己好笑,亦或是自己曾经的经历好笑。

他们现在的畅笑,无非就是想要在这黑暗的一日之内,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些欢乐,一些抚慰罢了···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啊···”

回忆着十几年前,那个坚强的老兵教导自己的话,什长暗自点了点头,便毫无顾虑的分享起自己的军旅生涯。

“传言匈奴之卒,自其母生,便于马上;而后直至弱冠,皆于马上,从不下马!”

什长一语,顿时引来嬉笑的提问:“什长,匈奴人恭厕当如何?”

说着,那士卒还夸张的模仿出一个在马上尿尿的姿势:“莫非是如此?”

众人的畅笑声刚响起,什长便大腿一拍:“还真别说,确实如此!”

“匈奴人恭厕,确于马上!”

抛出这个颠覆众人三观的话,什长甚至站出身来,亲自模仿了一番:“如此,便是匈奴人恭厕。”

看着什长做出一副骑着马,却将屁股明显往一侧探出的姿势,众人不由再次哄笑起来。

待欢笑声稍艾,什长的语调也稍稍正经了起来。

“匈奴人自小生长于马背,此诚其俗之故,以训其男御术。”

“俺亲见之匈奴卒,多坐于马背而手中无缰;只手执马鬃,俯身疾驰也!”

“除善御,匈奴亦多善射之卒。”

说到这里,什长的语调又带上了一丝刻意而为的渲染。

“匈奴之军,有男善御、射,至善则称射雕者。”

“雕,猛禽也,离地而飞数百步!”

“射雕者,以其能而获其名,乃御而射之,可射雕而中!”

“如此之卒,可御马疾驰,不止而射!其矢远至百步。”

言罢,什长就稍站起身,看了看城内,旋即指向了远处的一座高宅。

“便是如此之距,射雕者立于俺之所在,射而可中宅之牌匾!”

一时之间,众人不由纷纷起身,下意识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尘,目光则撒向什长所指,那约百步开外的高宅。

“天神哩···”

“如此之远,人眼断不足视得牌匾!”

“匈奴射雕者,竟精悍之斯?”

听闻士卒的疑问声,什长只点了点头,面色也有些暗淡下来。

“若非如此之卒,云中之民,亦不至一战而满城戴孝之地···”

言罢,什长就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语气中那丝分享欲和调侃,也不由被一丝庄重所取代。

“匈奴多存于草原,以畜牧牛羊,食其乳为生;草原少木、无矿,匈奴亦不知锻造。”

“故其弓羽箭矢,多以林木削制而成,无以美金为首。”

“及至攻城所用之云梯、撞木等,亦多粗陋不堪。”

“然仅其卒御、射之能,便足使边墙每每如临大敌,闻蹄鸣而急,见漫尘而迫!”

说着,什长已是满目凶光:“边墙之卒,手持弓弩皆可射百步之远,亦于匈奴豺狼当面而屡遭重创!”

“若非俺不争气,未得建得武勋,必当久居边关为卒,以尽屠豺狼!”

看着什长咬牙切齿的模样,众人也纷纷收起了轻松地笑容,为什长所描绘的画面感同身受起来。

没过多久,什长又强自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俺知晓,今日一战,诸位多或俱于同袍战殁,或恐于血流十里,然诸君既得以活,便皆丈夫!”

“诸位恐,敌亦恐,俺往日亦曾恐之!”

“诸君当之,今日吾等之敌,乃悖逆枉上、密谋叛逆,以祸乱天下之贼矣!”

“贼之死,纵万而不足惜;然吾等忠臣义士,纵亡亦全忠孝之名!”

言罢,什长便满是潇洒的跨步远去,头都不回的留下一语。

“今日军议,申屠将军已告知吾等:贼军已断粮,若荥阳城破,则全城父老皆亡于贼之刀刃。”

“然明日,若荥阳得守,则贼饥而无力攻城。”

“若诸君尚以己为良善,当以三尺剑,尽屠贼子于睢阳城下,以保全荥阳数万父老周全!”

随着这振聋发聩的声音退散,什长那潇洒的背影,也终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发一言的各自散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明日一战,不会有任何人恐惧,也不会有任何人退缩。

即便是此刻仍旧瘫坐在角落的二郎,也已狠狠要紧了牙槽。

“母亲,大人,儿必当保全家园,以击贼矣!”

“若儿战殁,则今生不孝;待来世,儿再尽今生未全之孝道···”

暗自做下许诺,二郎便往墙角缩了缩,将衣领裹紧了些。

秋天已经接近尾声,夜晚,也仅有一丝凉意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荥阳之战(终) 当太阳从卞水之上缓缓升起,荥阳城下,也已是一片肃杀。

城墙之上,上万守军将士严阵以待,目光中满是坚毅。

城外二里,齐军将士也在天刚大亮的时刻,尽数列阵齐整。

经过昨日的惨重伤亡,齐军阵列却并未比昨日更单薄,反倒像是人更多了些!

“只怕此刻卞西、汜东,驻贼皆不过万余···”

立于城墙之上,申屠嘉望着敌军阵列,不由暗自感叹起来:“若大将军、薄中尉得渡卞水、汜水,荥阳之困当解啊···”

从齐军阵列不难判断出:为了今日一战,齐军至少发动了十五万人以上!

算上昨日损失在荥阳城下的数万人,齐军在卞水、汜水沿岸部署的防备力量,必然会比此前大幅减少!

如果卞水、汜水两侧,齐军真的只派了一万人左右防备,再加上饥饿导致的战斗力下滑,就使得外部力量进入战场有了可能性!

——起码拥兵十余万的灌婴大军,是有可能突破一万手足无力,腹中空空的齐卒所组成的防线,渡过卞水的!

“但愿大将军能探得贼之动向,早援荥阳···”

自语着,申屠嘉便从衣袍撕下一条布片,而后拔剑出鞘,用布条将剑柄牢牢绑在了手掌之上。

无论有没有援军,今日一战,都绝不能输!

如果荥阳城破,那即便有援军前来,也断然无法打败得到粮草补给,且有荥阳城墙以为掩护的贼军。

真到了那时,近二十万战意昂扬的叛军,将成为长安中央心中的一块儿尖刺。

打败这样一支叛军的唯一办法,就只剩下围荥阳而不攻,待贼断粮而降···

有那么一瞬间,申屠嘉甚至萌生出了一丝悔意:为何不早日让出荥阳,退守成皋呢?

但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申屠嘉便重新振作起来;炯炯有神的双眼,重新聚焦在了城外的齐军阵列之上。

——即便不是为了刘弘地诏命,荥阳城,也必须守下去!

至于原因···

“高皇帝立汉国祚,乃以爱民得天下!”

“吾蒙高皇帝捡拔,以至今日之位,怎可弃荥阳黎庶十数万而不顾?”

重新稳住心神,申屠嘉目光仍旧没从墙外的齐阵移回:“城内余箭羽几何?”

申屠嘉身旁的副将闻声,稍一沉吟,便对申屠嘉一拱手:“禀将军,或不足二十万。”

闻言,申屠嘉郑重的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待敌五十步,再以弓弩射之!”

冷兵器时代,虽然战斗方式截然不同,但弓箭弩矢的意义,与后世的子弹相差无多。

就像整场二战,平均每二十万颗子弹才能杀死一人一样,冷兵器时代的弓羽箭矢,其损伤比也高的离谱。

一座有五万人防守的城池,要想在十万人猛攻之下,固守三个月而不陷落,那弓羽箭矢起码需要准备数百万支!

盖因弓羽箭矢,与后世的热武器一样,在大多数时候并非起到杀伤作用,而是起到火力压制作用。

现在,荥阳城面对齐军近二十万人攻城,剑羽数量却还没敌军的人数多,这意味着什么,申屠嘉再清楚不过。

哪怕以申屠嘉最乐观的估计,二十万剑羽,最多也只能射倒两万人!

剩下的,就是全靠战斗意志的白刃战!

这对于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荥阳守军而言,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思虑良久,申屠嘉便郑重回过身:“再令:巨石滚木,皆掷而断敌登墙之梯,勿复掷于敌卒!”

对于荥阳守军而言,战况,确实是到了不能再严峻的地步。

但申屠嘉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个优势。

只要将这个优势发挥好,这场战争,荥阳就是最大的赢家。

——时间!

※※※※※※※※※※※※※※※※※※※※

“攻城!!!”

随着一声高亢的号令声响起,齐军阵列嗡时一肃!

没有变幻的阵仗,也没有进退有度的战术;齐军将士受到的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登上荥阳城头!

近五万将士闻声而冲出阵列,刘章的声音,也传入齐军将士的耳中。

“大王命:攻荥阳而先登之卒,赏千金!戮敌一,赏金五十!”

“阵亡英烈,赐百金以慰劳其家;昆季子嗣皆授以官爵!!!”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重赏,放在如今的齐军将是身上,更是远不至‘有’的层面。

对于绝大多数齐军将士而言,‘齐王到底是不是叛逆’等问题,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大家在乎的,是事成之后能不能鸡犬升天,甚至有不少的人,只是因为有粮食吃,才加入到了刘则的阵营之中。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粮食也没得吃,大多数人心中所想,已经是‘尽量为家中妻小留下些东西’了。

而自家大王许诺如此封侯的赏赐,已经足以使得齐军将士,为那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赏赐,赌上自己的性命。

——就算是拉个敌人垫背,也能给家中留下几十金,父母双亲不用再忧心于粮米布帛。

这样的结果,对于一无所有的大部分齐军将士而言,已经足够了。

刘章昂扬的话音落下,齐王刘则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刘章身旁。

就见刘则默不作声的走下战车,踏上阵列前的鼓台,一把抢过鼓士手中木棍,旋即高高举起。

“今日一战,寡人亲擂鼓,以壮吾大齐锐士之威!”

器宇轩昂的一声吼喝,刘则便撸起袖子,将手中长棍一下下击打在战鼓之上。

咚!咚!咚!

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响起,荥阳之战的最后一场战斗,正式打响···

·

“击!”

高亢的号令声响起,城墙之上,嗡时被一阵箭矢离弦的声音所充斥。

数千上万支箭矢应声飞出,一股脑扎进疾驰而来的齐军阵列,眨眼间,便有数百人中箭倒地。

但对于冲向城墙的数万齐卒而言,几百人的倒下,并不能组织他们建功立业,为后世夺取功勋的脚步。

——杀死一个守军士卒,就能为家中留下五十金!

——先登,更将得赏千金之巨!

哪怕不考虑这些长远因素,光是眼前迫切的现实问题,也让齐军将士将所有的一切抛在脑后,踩踏在同袍倒下的身躯之上,一往无前的冲向城墙。

——城破,就有粮米吃了!

在如此状态之下,齐军将士发挥出了匪夷所思的潜力;在城墙之上刚发出第二轮弓弩齐射时,最先头的部队,就已经抵达了城墙之下。

“速速架梯!”

随着一架架长梯扶上城墙,墙头之上,也出现了冷兵器时代,防守方依仗的常备武器:巨石。

相较于进攻一方,守城方最大的优势,除了可以在城墙上居高临下,以平射的力道射出抛射的箭矢外,就是在攻城一方的士卒来到城墙下时,可以通过投掷重物造成杀伤。

详见于需要专门打造的弓羽箭矢而言,巨石也是最好获得,且最廉价的‘军用武器’。

——须知就连滚木,都需要派人砍树切段,才可以获得。

石头,却是大自然最廉价,最好获得的‘战略物资了’。

但于昨日的情形不同,拼命爬上长梯的齐军将士发现:从城墙投掷而下的巨石,目标似乎不再是自己?

·

城墙之上,二郎将最后一支箭矢射出,旋即利落的将弓箭背会身后,从墙垛内抱起了一块巨石。

好不容易将巨石抱到墙垛之上,正要闭着眼睛退下,什长的呼叫声便传入二郎耳中。

“将军有令!巨石砸梯!”

言罢,什长便亲身为左右的士卒做出了示范。

只见什长先是探出头,看清齐军的梯子所在方向,而后比对着对应位置,将巨石抱上了右侧三四部的墙垛凹槽。

而后再探出头,确定石头与敌军的登墙梯正对,什长才将巨石推下城墙。

二郎清楚地看见:什长并没有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尽量远的推出,而是略有些小心的推出,以确保巨石紧贴城墙外侧坠落。

而后,便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出现在了二郎眼前。

——只见巨石垂直下落,将长梯上,那一根根接连左右两条长杆的踩木尽数砸断!

随着巨石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身陷,那杆长梯,也已变成了两个数丈长的木杆,安然躺在城墙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出乎了墙外的齐军士卒意料;看着长梯一个个变成两根毫无干联的‘木棍’,齐军士卒顿时愣在了原地。

反观城墙之上,二郎等守军士卒无一不比对着什长的样子有样学样,片刻之间,二郎所在那段左右近百步的城墙,已经没有长梯立于墙外。

慢慢的,城墙各防守段都逐渐掌握了这项‘技能’,将一块块百十斤重的巨石,从长梯正上方推落。

看着登墙的长梯被一块块巨石‘点杀’,甚至有士卒下意识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反应:爬到长梯上半段,之后不再向上攀爬,反倒是停在原处,意图将那一块块破坏长梯的巨石挡下!

一时之间,齐军士卒同样是有样学样,但所取得的效果,却是惨烈无比···

——为了避免木梯被守城一方推倒,此时的攻城梯,普遍会比城墙的高度稍短一些。

这样一来,当木梯扶上城墙之外时,刚好比墙垛要挨四尺左右;守军士卒无法轻松将木梯推倒,攻城将士也能扶着墙垛的凹陷处爬上城墙。

但此刻,这四尺余的高度差,却成为了齐军将士难以逾越的鸿沟——经过四尺的自然坠落,巨石产生的动能,已经不是齐军将士能徒手接下的了···

运气好点的,勉强拼着手臂骨折,使落下的巨石偏离方向,使长梯得以保全。

至于运气差的,那就是各式各样的死法了···

——有被巨石直接砸到头颅,当场开瓢的;有用双手接下巨石,而后被巨石强大的动能摔下城墙的。

更有甚者,非但没能阻止长梯被守军破坏,反倒连自己,也成了砸向战友的‘投掷物’···

登墙无门,身后又有监军持剑而立;齐营将士进无门、退无路,陷入两难之中。

战况,也自此陷入焦灼之中···

※※※※※※※※※※※※※※※※※※※※

“呼~”

看着入潮水般退去的敌卒,二郎脱力般跌坐在墙垛内,龇牙咧嘴的揉着手臂。

“什长,申屠将军不是说,齐贼已断粮?”

说着,二郎满是疲惫的发着牢骚:“俺瞧着,齐贼朝食,吃的可比俺们好嘞!”

二郎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巨大的巴掌挥来,不轻不重的拍在二郎的脑袋之上。

“朝食就属尔吃得多!”

呵斥之后,什长也稍起身,毫无顾忌的揉着酸涩的臂膀。

“今日一战,诸君皆威武!”

嘴上说着,什长面上扬起一抹激昂:“且看齐贼!”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狼狈退回阵列的齐军将士,嘴角自然地上扬。

“吾等既可击退齐贼一回,便可击退二回、三回!”

“待幕时贼退,守军将士,皆胜也!”

什长的激励声,顿时引得守军将士呵其菜;而什长的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撒在了身后,堆彻巨石、滚木的角落。

“木石无多啊···”

·

角楼之上,申屠嘉同样是眉头紧皱;脑海中的疑惑,与二郎一般无二。

——齐军,不是已经断粮了吗?

昨天早上,齐军都已经到了烹杀马匹鼓舞将士的地步!

到今天,齐军将士应该是空腹作战才对!

但方才的战斗,齐军将士丝毫没有‘脱力’的趋势,反倒是比昨日更加勇敢坚毅了?

要说几句鼓舞的许诺,就能让久经饥饿的齐军将士恢复到正常状态,申屠嘉是断然不信的。

——无论精神激励再给力,机体也是有极限的。

当人饿到极致,哪怕是皇位摆在十步外,心中信念再坚定,机体也根本无法支撑其爬过去。

“莫非,齐贼从何处得粮?”

心中满是疑惑,申屠嘉却没有想到可能性,为齐军士卒得饱满状态给出合理得解释。

即便是昨日战后,齐军阵亡将士遗骸被收敛,申屠嘉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停战之后,双方各自收敛阵亡将士遗骸,互不偷袭,属于这个时代,作战双方特有且仅有的默契。

哪怕是面对叛军乃至于外族,也不会有人会做出‘射杀敛尸之敌’的跌份举措。

就在申屠嘉思虑之事,片刻之前才退却的齐军,再次向城墙方向袭来。

看着齐军阵列身后,紧跟着的弓弩集群,申屠嘉的眼睛稍一眯起,旋即猛然一睁!

“速去!以土石堵住城门内洞!”

·

“何至于此?!!”

城墙外约三里处,齐军阵列,齐王刘则满是焦虑的来到刘章身旁,目光中尽是困惑。

“朱虚侯可知此举,乃陷寡人于大不义!”

闻言,刘章只冷漠的撇了刘则一眼,语气冷淡道:“大行不顾细谨;今大军之困,唯如此不能解。”

说着,刘章还不轻不重的发出一声自语。

“大不义?”

“呵!”

“以将士之···”

刘章话未出口,刘则面色陡然大变:“朱虚侯!!!”

见刘则反应如此剧烈,刘章只讥讽一笑,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城墙之下。

看着士卒抵达城墙,将长梯立起,一块块巨石从城头上砸下,刘章便猛然一举手,目光阴冷的望向远处。

“放!”

“刘章!!!”

刘章的号令声,几乎与刘则的嚎叫声一同响起;但刘则的怒号声,并没能阻止数以万计的剑雨从身后飞出,射向城墙所在的方向。

看着将士们被身后射来的剑羽逐个击倒,刘则无力的瘫靠在了战车车轮之上,目光中已是一片木然。

而刘章只是冷眼撇了刘则一言,又重新望向远处的城墙,猛然拔出腰间长剑!

“监军掠阵:上至本侯,下至马卒,凡有一人敢止步不前者,斩!立!决!”

言罢,刘章手中长剑轻刺一下马背,战车嗡时如离弦之箭,飞速驶向荥阳城北城墙。

那一瞬间,立于战车之上,义无反顾冲向城墙的刘章,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兴仁义之师,从项王手中夺得天下的汉太祖高皇帝,秦沛县泗水亭长,刘邦···

·

城墙之上,二郎满是木然的背靠着墙垛,视线死死锁定在不远处,正躺在地上的什长。

什长身上几乎插满了箭矢,最致命的一箭,插在了什长的脖颈处。

看着什长口图血沫,却仍旧不忘挤出笑容,二郎紧紧攥着手中长剑,脊背剧烈战栗起来。

二郎想将目光从还没断气的什长身上移开,但此时此刻,那些昨晚还和二郎同听什长吹牛打屁,此时躺满城墙之上的战友,让二郎不敢将目光撒去。

——二郎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眼睛,其实可以闭上···

随着猛烈砸下的剑羽逐渐停止,二郎听见身后的城墙外,传来齐军冲天的吼叫声。

身前,也有城内预留的轮换士卒爬上城墙,顾不上收敛遍布城头的尸骸,径直来到墙垛前接替防守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二郎不知道自己背靠着墙呆愣了多久。

将二郎从迷惘中唤醒的,是一声高亢的呼喊声。

“看!齐营走水了!”

“退了!齐军退了!”

听到声音过后,二郎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木讷的转过身,半蹲着从墙垛望向远处。

只见视野最远端,那连绵十数里的齐营,此时已燃起冲天浓烟···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岁初新年 九月的最后一天,与一场瓢泼大雨同时结束;十月的第一天,正式到来。

长安城内,新年的氛围尤为热烈。

无论贵贱,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在这一天大早,顺着木梯马上大门两边,将去年今天挂上去的桃符取下,将新的桃符替换上去。

作为华夏史上源远流长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二人,还没能接替另外两个前辈——此时的门神,是神荼(shū)、郁垒(lǜ)两兄弟。

在上古神话中,神荼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戢,传言是能制服妖鬼恶鬼的神人。

郁垒的‘神职’也与大哥相似:驱鬼避邪。

所以此时,家家户户挂上大门两侧的桃符之上,无一不画有各种版本的‘神荼、郁垒’兄弟俩——神荼在左,郁垒在右。

说是神荼、郁垒,但实际上,若是将这两个桃符调换个位置,只怕也没能能分辨的出来,这兄弟二人有什么不同。

若非说二人有何不同,那就是桃符上的‘神荼相’,双手各持一杆金色‘长棍’。

而与大哥相比,弟弟郁垒手上的两根‘长棍’大多没颜色;且神荼一脸络腮胡,凶神恶煞,郁垒则相对白净一些···

换上崭新的桃符,单方面将‘驱邪避魔’的任务强加到门神兄弟头上之后,就是放爆竹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但汉室新年,却不太适合以这句诗来形容。

汉室历法沿用秦之《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末。

直到武帝年间,在儒家‘元年春,王正月,大一统’的思想提倡下,猪爷推出《太初历》,新年才变成了每年的一月初一。

此时的爆竹,也并非是后世以火药制成的烟花爆竹,而是非常简单粗暴的:爆,竹。

其实就是把刚砍下不久,还饱含水分的竹片扔进火堆,竹片受热膨胀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听个响。

这一整天,无论是长安还是他处,无一不被一股竹竿的清香所充斥。

对于民间而言,十月初一,岁初新年,是阖家团圆,吃喝玩乐的节日;而对于朝堂而言,岁初,还意味着一件十分庄严的政治活动。

——大朝仪!

在历史上的文帝年间,张苍推行以人口增长、户口增长、田亩增长的审核方式,以作为官员评审方式之后,大朝仪成为了汉室中央集权的一大触手。

每年大朝仪之时,天下各郡县都会将整理好的文牍、档案送往长安,以‘上计’。

之后的两到三个月中,整个丞相府都会忙的脚不沾地,只为早日核算出各地的施政状况。

除了‘每年一计’‘三年一大计’的规则之外,张苍还创造性的制定了官员评审等级:最,乙,殿。

被评定为最,意味着此县过去一年施政得当,人口、户口、田亩皆增长,主官值得表扬,并被纳入‘有位置出缺时替补上来’的重点培养名单。

连续两到三年科为最,那就是妥妥的要升迁了;哪怕没有位置,也要为这个‘能臣干吏’硬腾出一个位置,供其施展自己的才华。

乙,大概是‘合格’,意味着该县虽然没有得到显着的发展,但在不后退的前提下,也有了缓慢的进步,口头表扬。

连续三年科为乙,可以得到进入升迁候补名单的机会;为官十数年,从未被科为‘殿’,也有机会得到升迁。

至于殿,自然就是‘不合格’了,以为着此县在过去一年大踏步后退,主官碌碌无为!

得到这个评级的官员,起码躲不过丞相一顿臭骂,严重一点的甚至可能丢官;连续两年被科为殿,基本就是妥妥丢乌纱帽。

在这套层级分明,奖罚明确的官员审核制度下,汉室方得以从畸形发展的‘黄老学执政思想’中抽出身来,官员一改往日慵懒模样,开始琢磨起为民造福。

而在现在,‘审计’制度还未推行的汉室,大朝仪的意义,更像是纯粹的政治活动。

诸侯外藩遣使,宗室彻侯齐聚,在天子的带领下祭拜天神太一,为先皇庙宇奉上牺牲血食。

除了这些略带些‘总角’色彩的活动外,朝堂还会迎来一年一次,由汉室全部权贵阶级参与的大朝会。

晚间,还会有天子赐宴群臣,等等活动。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往后稍一稍了。

新年第一条,未央宫发出的一道诏命,便令满朝上下大吃了一惊,旋即从未央宫外,火急火燎赶往长安城以南,约五里处的‘社稷’。

——天子刘弘,将以十六岁的年纪,正式行加冠之礼!

※※※※※※※※※※※※※※※※※※※※

社稷,在后世普遍被作为‘政权’‘江山’的代名词。

但实际上,每一个封建政权,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社稷’,以及相应的祭坛。

社稷二字,拆开来看,社象征土神,稷象征谷神。

作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农耕文明,土、谷二神,就是华夏民族最原始的崇拜对象。

而封建政权建造‘社稷坛’,则是为了彰显自己‘以农为本’的执政方向,以天子之身,为天下百姓向土、谷二神祈愿。

社稷之制发展到汉室,就又多了一层含义:天子除了祭奠神明,还要祭奠先祖。

所以实际上,社稷并不只祭奠土、谷二神,还要祭奠先祖,即高皇帝刘邦、孝惠皇帝刘盈。

如果说高庙,属于政权的法统来源,意味着刘弘的皇位,传承之太祖高皇帝刘邦,那社稷,就意味着政权‘君权神授’的来源:太祖高皇帝立汉国祚,乃受命于天。

所以对于如今的汉室,社稷的意义,有点类似于‘刘氏宗庙’。

刘弘作为刘氏子弟,今于皇位之上,若想要名正言顺的颁布诏命,亲政临朝,那最基本的先决条件,就是行冠礼。

汉承秦制、周礼,而对于天子亲政,周礼中的条件便是:加冠成人,以及大婚。

其实周礼中,还有关于加冠的年龄限制:男子二十加冠,女子十五加笄。

刘弘如今的年纪,是无论如何,都不满足加冠条件的。

这从社稷台下,正双手饱腹,不时遥望社稷台的朝臣百官面色中,就不难发现。

随着一阵悦耳的奏铃声响起,刘弘从祭坛另一侧登上祭坛,终于出现在了朝臣百官视野之中。

看着刘弘头顶上,已消失不见的十二琉冠冕,朝臣百官的心思,却俱集中在了耳边掀起的钟鼓之身中。

“这···”

须得一提的是,封建时代每一个在位至成年的皇帝,都能在死后被录入‘帝王谱系’,并得到盖棺定论,即谥号。

但很少有帝王在逝去之后,能得到专属于自己的庙宇,以及庙号。

起码在汉室,‘起庙’的规则还十分严格;除非在位时间足够久远,且立下了显着的功劳,才能的到庙号。

如历史上,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将汉初遍地残垣的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边墙相对安稳,百姓生活水平显着提升。

凭借这二十三年皇帝生涯的积累,刘恒才得以在死后立庙,守后人供奉祭拜。

而文帝的庙号,便是太宗。

得以在死后立庙的皇帝,除了能得到庙号和专门祭奠自己的庙宇,还能得到专门制定的一套礼乐,日夜响彻庙宇之中。

衣冠出行之事所奏的,也是这套专属礼乐。

现如今,汉室才经历四代皇帝,除刘邦得立‘太祖庙’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享受庙乐。

孝惠皇帝的衣冠出行,沿途尽是默然。

至于先皇刘恭,更是死去已五年之久,却连盖棺定论都还没得到···

现在,伴随着刘弘出场响彻社稷坛的,便是那套朝臣百官耳熟能详的礼乐——刘邦驾崩,太祖庙立后,专门为刘邦制定的礼乐!

刘弘加冠之礼,却史无前例的没有奏相应的礼乐,反倒是奏刘邦的‘太祖庙乐’,其意图也是一目了然。

——朕虽年幼,亦太祖高皇帝苗裔!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我爷是刘邦!

如此强硬的态度,惹得祭坛下的朝臣百官纷纷不满起来。

“陛下何至于此?”

“此不顾功臣体面也!”

交头接耳声刚响起没多久,刘弘那独特的嗓音,便从祭坛之上传来。

“冠者,礼之始也。”

“天子临朝,当行加冠之礼,而后大婚,再后亲政。”

庄严的说出这段周礼当中的规定,刘弘话头一转:“然今吾汉祚,多苦宗亲未壮。”

“太祖皇帝诸子,代王为今存世最长者,不过二十有四。”

“朕躬以为孝惠诸子存世之长,亦年不过十六。”

“非常时行非常时;唯江山社稷计,尊太后诏谕,朕方以此为壮之年行加冠之礼,以全礼法。”

隐晦的为自己提前加冠给出解释,刘弘复又补充道:“且周文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加;此皆圣王也。”

“朕德薄,不敢自比文王、成王;然文、成圣王之德,朕当效之,以报先祖。”

言罢,刘弘微扫一圈,见众臣面上未有不满,方回到祭坛中央。

太后张嫣跪坐于刘弘身后,代王刘恒、奉常刘不疑,以宗室‘长者’的身份,对坐于祭坛中央。

便是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太祖庙乐悄然停止,专属加冠之礼的礼乐响起。

刘弘,也伴随着礼乐之声,缓缓走到祭坛中央,刘恒和刘不疑之间的位置。

“臣等恭迎陛下,唯陛下作威作福,长乐未央~”

在坛下众臣起身拜喏声下,刘弘缓缓跪坐下来。

“天子加冠~始~”

谒者一声唱喏,祭坛侧的侍郎便手举托盘,走了上来。

“一加布冠~”

随着唱喏声响起,刘不疑恭敬的拿起盘上布片,将刘弘束起的发束盖住,以绳系紧。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唱喏声结束,刘不疑又将刘弘头顶的布冠取下,放回托盘。

“二加皮弁(biàn)~”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又一声唱喏,一顶弁冠带上了刘弘地头顶,同样被刘不疑取下。

“三加爵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以成阙德;黄耇(gǒu)无疆,受天之庆~”

···

反复数次象征意义的戴、取之后,唱喏声终于稍稍高昂了些。

“终加赤冕~”

“显先皇之光耀,承皇天之嘉禄;天命王者,福泽九州;千秋万年,与天无极!”

直到此时,刘弘熟悉的那顶赤色十二旒天子冕冠,才被刘不疑恭敬的戴到了刘弘头顶。

朝臣百官也齐齐一拜:“陛下加冠而成人,临朝以亲政,此社稷之福,宗庙之福也~”

“臣等谨为天下贺,唯陛下千秋万年,福寿无疆~”

在朝臣百官的拜喏声中,刘弘缓缓站起身,庄严的望向坛下众臣。

这时,刘不疑又从一旁的托盘之上,取来那柄象征着汉室君王无上权柄的赤霄剑,系到了刘弘腰间。

“陛下冠冕佩剑,天佑大汉万年~”

又一声拜喏,冠礼的基本程序,才算是大致走完。

后续,就该刘弘带着朝臣百官,在宗室长者的陪同下,赶往刘邦的高庙,祭祖祷告。

见祭坛之上的刘弘缓缓走上前,朝臣百官正要再拜,提议‘祭祖于高庙’,刘弘那气宇轩昂的声音,便再次响彻社稷。

“高祖皇帝斩白蛇之剑,乃名赤霄。”

就见刘弘将腰间赤霄剑拔出,高举向天空:“赤霄,帝道之剑也!”

“乃天赐太祖高皇帝,以承天之命,代天牧民,以治天下也!”

庄严之语罢,刘弘地语气便稍有些感伤起来。

“然今汉立不足三十载,吾大汉天下,便屡遭大难!”

“太祖高皇帝之时,匈奴豺狼为祸北墙;太祖伐之,竟得白登之耻!”

“后又诸侯不恭,太祖兴仁义之兵以镇宵小,方得今汉室天下,异姓而王者绝矣!”

说到这里,刘弘生出两根手指,又用另一只手摁下一根:“异姓而王之祸,太祖平之;然匈奴豺狼,太祖无以败之。”

“北逐匈奴,复河南之地,乃太祖高皇帝遗朕之志也!”

说着,刘弘便缓缓将手指放下,语气严肃道:“欲北复河南地,其靡费颇巨;当以吏治之清明、黎民之富庶、军阵之强盛方得成行!”

“朕即临天下,便以此为志,万望诸公倾力助朕,以尽高皇帝之遗志。”

说着,刘弘对着祭坛下的众臣郑重一拜。

待群臣回礼过后,刘弘又直起身:“太祖崩,孝惠皇帝临朝,则先有宗亲诸侯不恭,后又外戚邪臣为祸!”

说着,刘弘又竖起两根手指,同样将其中一根摁下。

“外戚之祸,赖群臣忠义,方使江山社稷得保,孝惠皇帝遗德得存。”

“然宗亲诸侯渐生不恭,及至齐祚先后二王,于一岁之内同反,此国法难容,天理难容!”

“宗亲诸侯之祸,便乃孝惠皇帝遗朕之志!”

说到这里,刘弘面色稍一肃,看了看身旁的刘恒:“诸侯宗亲之事,朕于朝中公卿、宗亲长者共议,已得解困之法。”

“齐哀王反者,乃觊觎神圣;此诚其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然悼惠诸子今乱于关东,则当余子勿得产,而生叛逆之邪念。”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欲宗亲诸侯勿再起悼惠诸子事,朕同宗亲、公卿共议,拟以推恩之策行诸侯。”

“及至往后,凡诸侯薨,则以嫡长子继其宗嗣,其余诸子,亦裂诸侯土而王之。”

言罢,刘弘再一拜:“除诸子皆王,朕无他策;然诸侯之权不削,则天下必乱!国将不国!”

“还请诸公拟相宜之策,以绝诸侯不恭,为祸关东之欲。”

闻言,朝臣百官面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削诸侯权柄!

对于列庙堂之高的百官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实在是在清晰不过。

——夺诸侯权,则庙堂之权丰也!

很简单的道理:如今,除了诸侯三公之外,诸侯王对国内其他所有官员,都有自主任命权。

而作为一地封主,诸侯王自然会派信得过的人,去占那些千石乃至于两千石的高位!

可若是二千石,一千石乃至于六百石以上官员的任命权,被收回中央呢?

——长安朝堂可直接管控的位置,将直接多出三分之一!

光千石以上的位置,就会多出数百个!

这对于朝臣百官而言,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在长安都六百石,外放总不能还是六百石吧?

那在长安时一千石的人,为天子去监督诸侯,自然也要二千石的位置才行。

即便不考虑这些现实因素,刘弘‘削诸侯权’的提议,也必然会得到朝堂的一致支持。

——揽权。

不顾一切、不问缘由的揽权,是官僚与生俱来的本能。

“陛下圣明~”

百官再一回礼,刘弘便将最后一件事,当着朝臣百官、宗亲,乃至于土、谷二神的面道出。

“孝惠崩,先皇继位,临朝四年而夭亡。”

“名不正则言不顺;先皇无定论,则朕得位不顺也。”

“午时朝仪,还请诸公拟先皇之定论,以正礼法纲常。”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九卿之首 祭拜过社稷坛的高庙,以及孝惠皇帝的衣冠之后,朝臣百官终于在刘弘地带领之下,踏上返回未央宫的路途。

一路上,群臣都在思虑着刘弘方才的交代。

——先大行皇帝,应该如何盖棺定论?

这件事,在历史上自是毫无争议:前少帝说‘吾未壮’,吕后就回了一句‘那你别长大了’。

但现在,刘弘亲口提起这件事,并要给先皇一个盖棺定论,事情就不一样了。

历史上,吕后自然是‘祸乱汉初政权’的反面角色;但现在,皇位上坐着的人不再是代王刘恒,而是吕后的亲孙子刘弘!

这种情况下,无论吕后做下过多么惨无人道的事,都绝对不能是吕后做的。

刘弘也早就在关于吕氏的问题上,隐晦的透露过方针:一切罪责,都是吕氏子弟欺瞒吕太后,跟吕太后毫无关系。

而在汉室,乃至于封建时代大多数时候,若新帝继位后提及‘制定礼乐’,那就意味着要给先皇争取个庙号;盖棺定论,则是要给先皇上谥号,给先皇的皇帝生涯画上句号。

刘弘要给先皇刘恭上谥号,透露出的政治信号很明显:刘恭驾崩,属于自然死亡;刘弘继位,也是合法继承。

这就让朝臣百官心里别扭无比了。

——一个七岁登基,十一岁驾崩的儿皇帝,到死都还没成人,这能算正常死亡?

起码也属于‘夭折’的范畴啊!

须得一提的是,对于皇帝而言,加冠之礼之所以有如此重要的意义,除了加冠意味着皇帝成人,有能力做出‘成年人的决定’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正式录入族谱!

只有加冠之后,男子才能被录入族谱之中,正式成为宗族当中的一员。

故而加冠礼,也被称之为成人礼,以及‘成丁礼’。

成丁,顾名思义:只有加冠过后,才正式成为家中的‘男丁’。

天子之所以要先加冠,而后才能亲政,就是因为加冠之后,天子才正式属于宗室中的‘男丁’,开始具备出席宗族活动,为宗族出力的资格。

而先皇至死都没加冠,就意味着如今的刘氏宗谱之中,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名为‘刘恭’的人;刘氏宗族内部,也不承认刘恭是宗族中的‘男丁’。

连宗谱都没进入的早夭皇帝,居然要盖棺定论上谥号···

“陛下如此作为,恐自此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

暗自腹诽着,朝臣便次序拾阶而上,在宣室殿外脱下布履,走入殿内。

除了那一声‘礼乐崩坏’之外,朝臣却并无其他想法。

——周亡都近百年了!

汉室立都已二十余载,该崩坏的礼乐,早就崩坏了~

就拿礼制中最严格的天子礼来说:叔孙通制定的天子礼规定,天子一年四季都要穿相应颜色的服饰!

结果呢?

命令叔孙通制定礼法的刘邦本人,就带头不遵守这套礼法!

什么一年四季四色服饰——太祖一朝,刘邦乖乖戴天子冠冕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周礼还规定尊卑有序,上下有别呢!

要真按这套礼法,开国功勋之中,几乎没有一个应该成为彻侯!

说白了,到刘弘所处的这个时间点,周礼当中的规定,早就崩坏殆尽了。

刘弘要给一个未冠而崩的儿皇帝上谥号,朝臣百官能做的,也就是私底下腹诽一句‘礼乐崩坏’‘国将不国’。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挑得出刘弘地不是。

——作为弟弟,给死去的皇帝哥哥争取一个死后待遇,身后清名,有错吗?

这是兄友弟恭的典范呐!

再者说,皇帝要理顺自己的皇位法统来源,本来就是应该的;臣子要是提反对意见,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洗清‘居心叵测’的嫌疑。

这也是刘弘毫无顾忌的通过‘盖棺定论’的方式,将前少帝的事理顺的原因——汉室的礼制思想,根本没有那么浓厚。

尤其是开国功侯尽皆‘屠狗之辈’的汉初,礼制,真就只是有用就拿来用,没有就丢到爪哇国的橡皮擦。

不过,在论定刘恭的谥号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刘弘先解决。

——此时此刻,朝臣百官虽然都已走进殿内,但都只是在殿门处堆积,等候刘弘挨个召唤。

这也是汉室,新皇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仪,所特有的政治流程了:为三公九卿排座次,以确定政治秩序。

可千万别以为,这只是‘谁坐哪儿’的简单问题——九卿有司在新皇首次大朝仪上的座次排序,将直接影响各自的地位高低!

坐在靠前位置的,虽不至于对排位靠后的指手画脚;但在某事需要双方合作完成的时候,这主次之分,就一目了然了。

例如朝堂下令,制造一批武器军械,为长安南北两军换装。

这种时候,此事就牵扯到少府、卫尉、内史三个九卿属衙了——少府负责制造,卫尉掌南军,内史名下的中尉掌北军。

既然少府要制造军械,那自然需要时间,也就必然会出现一个问题:南军和北军,优先供应给谁?

又或者说:少府的材料只够两者其中一个换装时,该让谁先等一等?

再比如:朝堂打算建造马厩,同时又要兴修水利,可是钱只够做其中一件事,那是先让内史修水利,还是让太仆建造马厩?

答案,就藏在今日这样特殊的日子中,九卿主官在殿内的位次。

如开国第一次朝仪,刘邦以萧何功列第一,位首座,便为汉室‘丞相列朝臣之首’奠定了法理基础。

在如今太尉罢设,三公只剩丞相、御史大夫二人的情况下,三公的座次基本不会有什么变数。

真正的重头戏,在九卿的座次顺序!

作为极具封建时代特色的行政制度,汉九卿所暗含的政治意图,可谓是涵盖所有与天下有关的工作。

如内史,全名治粟内史,除了象征政权‘以农为本’的执政纲要外,还象征着关中在整个汉室的特殊地位。

郎中令属衙,看上去只负责皇帝的个人安全,但由于其人员组成,以功侯勋贵子弟组成的缘故,也象征着皇帝‘依旧视功臣为柱石’的含义。

除此之外,九卿有司也都有着其特殊的政治象征。

——廷尉,意味着法制思想;太仆,意味着马政建设;宗正,意味着宗室宗亲;奉常,意味着礼教、制度。

除了这些,典客、卫尉、少府三者,又相对特殊一些。

卫尉特殊,是因为其本质上,属于武职;卫尉的座次排序,意味着皇帝尚武之心。

少府看上去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但对于政权而言,又拥有资源调控、市场稳定的作用,象征者皇帝对民生民计、国防事业的重视程度。

而典客目前而言,则算是汉九卿当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单位···

周边小国家,要么不好打,要么打下来没甜头,甚至如西南夷那样,又不好打又没有甜头。

大国就一个匈奴,但具体到匈奴事务时,典客的行政等级又不足以参与其中。

——有汉以来,典客在历次大朝仪当中,唯一一次没坐在最后一个位置,还是在吕太后时期,最后一名变成了宗正···

“丞相劳苦功高,佐朕治天下元元,当先坐。”

“御史大夫负吏治之重,担亚相之名,次坐。”

意料之中的顺序,审食其和张苍先后走到殿内,与刘弘对拜过后,坐在了左侧朝班最靠前的位置。

但有细心的人发现,张苍的座位并没有比审食其更靠后,只不过是审食其靠内,张苍靠外而已。

“这···”

大朝仪,作为汉室最庄严的政治意识,其重要程度,请次于‘天子携重臣祭拜高庙’!

在这种场合,绝对不可能发生任何错误。

这意味着,一切,都是御驾上正孑然而立,温笑着望向殿内的刘弘所安排。

——御史大夫,从此与丞相平级!

即便不到如此地步,也起码意味着:从此之后,御史大夫将独立于朝堂行政秩序之外,不再如其他行政单位那般,在理论上接受丞相府领导。

意料之中的先后顺序,却被刘弘这一个小小的安排所打破。

紧接着,就是朝臣百官心心念念的重头戏了。

“是内史、少府,还是宗正呢···”

九卿当中第一个被召唤的,将自此占据毋庸置疑的‘三公之下、九卿之上’的政治地位!

与此同时,被刘弘排在九卿第一位的属衙,也会透露出刘弘的执政思想:是以农为首重(内史),以武为首重(少府),还是以宗亲诸侯为首重(宗正)!

这将直接影响到刘弘整个皇帝生涯,汉室政权的政策方针,以及官员治理政务时的思想刚要——事有轻重缓急之时,当以何为重。

实际上,还有一个属衙,原本也应该在群臣的猜测之中。

——奉常。

若是‘以何治天下’这个问题放在周室,那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答案:以礼!

而奉常,就是九卿当中专门负责礼制的单位。

但经过周末,或者说战国末的混乱,神州大地之上,早已‘礼乐崩坏’;先宣而战、不伤二毛等君子之举,在战国那混乱的时代就已消失。

汉室自是不用说,整个开国统治阶级都是泥腿子翻身;刘邦以天子之尊,都毫无顾忌的做出‘先定礼,后坏礼’的事。

再到如今的刘弘,一个能给‘未壮而夭崩之先皇’上谥号、以十六岁的年纪强行加冠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遵守礼法’的帝王。

加冠就加冠吧,还拿文王、成王举例···

——若刘邦是老流氓,刘弘妥妥就是个小流氓无疑!

在这满堂公卿众目睽睽之下,刘弘终于开口,为这一生,起码是未来三到五年的汉室政坛定下基调。

“自太祖高皇帝时,吾汉家便行强本弱末之策,重农、抑商;更有陵邑之制,广迁天下豪杰以实关中,以固国本。”

“朕闻谚曰:民以食为天。”

“太祖高皇帝亦曾谓先孝惠皇帝:吾汉家之社稷,当以关中为本。”

“今朕奉天命以牧四方,即为天子,当重民之重。”

言罢,刘弘便面色如常道:“治粟内史者,负吾汉家农耕事,亦代朕治关中,当位列丞相之后。”

闻言,殿内百官却是面色孤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诧异。

倒也不是说,刘弘将内史作为九卿之首的举措,有多么出乎百官意料,亦或是刘弘的理论根据有多么奇葩。

实际上,以内史作为九卿之首,是汉室鼎立之后一直奉行的常态。

在‘以农为本’的基本基调之下,内史几乎稳坐九卿之首!

刘弘继续延续这个传统,属于中规中矩,也算是‘沿用先制’;提出的理论依据,也证明了刘弘虽年不过十六,但也确实具备了‘成熟’的政治认知:对于如今的汉室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安心种田。

——汉立不过二十余载,楚汉争霸结束更是堪堪过去二十年;若是算上开国初,异姓诸侯次序‘叛乱’的日子,天下脱离战火荼毒,也才过去十五年。

但在那之前,中原大地却经受了长达百余年的战火纷飞。

仅仅十几年,根本不足以将战国百余年混乱,对天下造成的创伤抚平。

在如今,天下百姓大都依旧奔波于生计,内部问题丛生,外有豺狼环伺的情况下,以农为首,也符合古华夏普行的价值。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阳信侯刘揭‘辞官告老’,内史一职,如今是闲置的···

堂堂天子自然不可能忘记‘九卿某一个位置出缺’,尤其是内史出缺这么一个事实;更不可能在大朝仪上,将‘自己忘记内史出缺’的事显露在朝臣百官、宗亲外藩面前。

看看殿内,被人群埋在身后,就连挤进殿门都费劲的内史丞,刘弘貌似也没有‘暂以副职领内史’的安排。

如此一来,刘弘地目的也就很明显了。

“启禀陛下。”

不出百官所料,作为‘皇党一系头号狗腿子’的张苍站了出来,向刘弘躬身一拜。

“故内史阳信侯辞官告老,后阖族数十人尽溺大河;今内史一职,尚缺···”

张苍话一出口,挤在殿门出的百官嗡时一激灵,旋即目光流转起来。

——全家溺死!!!

在知晓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情况下,要说刘揭一家真是‘意外身亡’,殿内绝对不会有一人相信!

但想想张苍的政治阵营,再看看刘弘满脸不可置信,甚至隐隐有些‘哀痛’的表情,百官顿时回过味来,不再言语。

“果为刘氏子啊···”

“端的是心狠手辣!”

——朝臣会不会相信‘刘揭全死意外身亡’,刘弘心里必然有数。

而刘弘却依旧选择将这件不那么光彩,甚至有些沾染污点的事,借由张苍之口,光明正大的摆上台面,其深意,同样再浅显不过。

——人,就是我杀的!

——为啥杀,你们心里清楚!

果不其然,再象征意义的流出两滴眼泪之后,刘弘又开始发挥自己独一无二的扣帽技巧了。

“阳信侯虽才不堪用,然其忠义,可谓世所罕见呐···”

“今得封不足一岁,竟绝嗣···”

“哀哉吾汉室,失一栋梁矣!”

见刘弘哀嚎一声,暗自抹起了泪,殿内百官的面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尸骨未寒,便已念及侯国之黜···”

只能说,刘弘的下限,再一次刷新了百官的认知。

但这一次,没有人因刘揭的下场而感到兔死狐悲,也没有人因此觉得,刘弘是苛待功臣。

——刘揭作的死,放在任何一个外人身上,都够腰斩八百回了!

诸吕之乱中抢夺天子节;挟持天使,持刀柄闯宫禁;与陈、周叛逆结党营私;得侯而不思忠、得列九卿而不思治···

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刘揭能竖着走出长安,都得谢他那一点血脉!

如果刘弘真就放刘揭回封国,安稳度过晚年,那朝臣百官心里反而要闹嘀咕了:这刘揭,不会是早就被刘弘安排在陈平、周勃身边,以刺探情报的卧底吧?

刘弘像现在这样‘快意恩仇’,反倒能让百官稍稍安下心来:还好还好,天还没变,老刘家的皇帝,还是那么小心眼···

也不是说,如今的朝臣百官都是受虐狂,而是相较于看不透、猜不透的皇帝,官僚还是更希望皇帝有一个固定的人设。

——哪怕是个负面人设,也能让百官心里有一个大概认知;遇到事情,也能以皇帝的‘人设’做参考,做出最合适的抉择。

就像后世那句形容恐怖片的名言:看得见的鬼都不可怕,可怕的,永远是看不见的。

就见刘弘为已经死去的刘揭‘哀痛’片刻,并将阳信侯国废黜的事眼神传达给审食其,便图穷匕见。

“今阳信侯亡,朕甚哀之;且今大战未熄,悼惠诸子仍为乱关东。”

“内史之事,暂以内史丞代掌;待战事毕,镇乱有功之将士入长安,再议内史一事。”

听到这里,百官如何不明白刘弘地意思?

“圣明无过陛下~”

躬身一拜,百官心中不由猜测起刘弘的心仪人选。

柴武?

不可能——车骑将军秩真二千石,位内史之上!

若是柴武成为内史,那就是妥妥的贬职。

灌婴就更不用说了——大将军位车骑将军之上,仅次于丞相、太尉!

就连御史大夫面见大将军,也得礼让三分。

周灶?

亦或薄昭?

一时之间,朝臣百官皆沉寂在‘猜测内史人选’的游戏当中。

而御阶上的刘弘却是发出一声长叹,遥望着东方。

“也不知朕的申屠丞相,可做好了准备?”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改元正武 后续的座次排名,虽与往常有小的变动,但总体状况还在预料之中。

——内史之后,少府成为了第二位被刘弘传召,赐座朝班的属衙。

在汉室,内史象征着政权对农耕、关中的重视程度,而少府,便象征政权对百姓民生,以及国防事业的重视程度。

先种田发育,以关中为基本盘,而后富国强兵,提兵北上——与太祖、孝惠,乃至于吕后在位时的政治纲领一脉相承。

紧随其后的第三位,就有些出乎朝臣百官的预料了。

——内史、少府之后,居然是廷尉站了出来,成为汉九卿地位第三的属衙!

这个安排,无疑算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或许在后世,政权安身立命,得以维护威信最重要的,便是法律;但在汉室,法律的重要性,还远没有达到那么高的程度。

即便是汉室在总结秦的惨痛教训后,施行了‘士不教不得征’‘不教而诛谓之虐’等普法政策,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耳熟能详的法律条令,还是太祖刘邦约法三章的那几条: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除了这几条,汉室绝大多数百姓对于‘法律’的认识,也都还停留在以道德为准绳,辅以自由心证的程度。

如叛国,在后世妥妥会被炮决的重罪,在此时的百姓认知当中,还只是出于‘华夏贵胄’以及忠义思想,方被否定的‘无德之举’。

也就是说:在汉室叛国,理论上并不犯法,只属于‘不道德’——与后世在公交车上,不给老奶奶让座一样!

而叛国者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审判,完全不在法律所规定的框架之内。

这样的案件,其审判结果就只取决于主审官的自由心证,以及犯罪者的辩词。

理论上,如果一个人在叛国之后,能为自己的行为给出一个合理,且符合时代道德价值的解释,主审官再被说服,就很可能被无罪释放!

这样的局势,显然不是刘弘想要的。

历史上,文帝刘恒为了彰显自己‘仁德’的一面,废除了‘谣言诽谤’罪,促成了华夏史上第一个‘不因言治罪’的法制局面;但在刘弘看来,此事与《许民弛山泽》令一样,有利有弊,且弊明显大于利!

——谣言诽谤罪被废黜,仅仅针对百姓;当官的、有钱的,以及又当官又有钱的(皇帝),还是要谨言慎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百姓眼里,法律,就是官老爷才需要遵守的东西!

——起码在‘妄议国政’这条罪名上,确实是这样。

就是在这样的思想纵容下,古华夏在汉朝之后,居然演化出‘法不责众’这种严重违背法律道德的观念!

只要大家一起犯罪,就不会被治罪?

如果认可这个看法,就等同于刘弘默认:造反可以,不能一个人,要多拉点人一起!

即便不是穿越者,刘弘也不可能坐视这样的观念,在尚处于封建时代的华夏大地存在。

如此一来,刘弘将廷尉放在内史和少府之后,在九卿之中排在第三,也就是显而易见得了。

——法制思想,必须从始至终贯彻!

历史上的文景之治,乃至于将华夏大地从战国的荼毒中,在汉初数十年内快速拯救出来的‘黄老无为’,其最令人称道的,都永远是:在合理的范围内,允许百姓自由发展。

而这个‘合理得范围’,便是法律所允许的范围。

百姓想种田,想行商,乃至于搓个蘑菇听个响,都可以——前提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

种田就好好种田,不能欺压弱小,侵吞他人土地;行商就好好赚钱,不能披个商人的皮,在深山野林敲同行的闷棍!

至于想搓个蘑菇···

——真要有人在这西元前手搓蘑菇,刘弘就要合理怀疑一下,这人是不是自己的穿越者同行了。

刘弘之所以有这个考虑,自然是为了今后,汉室的强大之路。

秦之所以在周末列国中脱颖而出,短短数十年就完成了‘富国强兵’的历史性成就,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秦法严明。

立了功,必然得赏;犯了罪,必受惩处!

——谁来都没用!

在这样明确的法律约束之下,秦一跃成为列国之中国力最强者,并顺理成章的统一了天下。

具体到刘弘所处的时代,对应历史上的汉文一朝。

世人或许都只看见文景之治的繁荣,只看到文景忍辱负重数十年,方有武帝提兵北上,马踏残垣的壮举;但使文景之治形成最强大、最坚固的根基,却被大多数人忽略了。

——吴公为廷尉,治平为天下第一!

——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

即便是被历史上第一位同人小说家司马迁,不惜斥之为‘酷吏’的汉廷尉赵禹,也是一个‘舍无食客’‘治无冤案’的清廉刚正之人。

能让司马迁,一个能把卫青、霍去病写成‘不修名节、不进贤士、和柔事主’的酸黄瓜,为自己写下‘舍无食客’的评价,足以证明赵禹,这位法家最后一位俊才的能力。

就是这一代代公平公正,誓死维护法律尊严的廷尉,才使得汉室从开国初的羸弱快速爬出,大踏步迈向了国富民强、无有外族敢侵的盛世;才有了陈汤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迈誓言。

现在,刘弘有幸成为了汉,这个华夏民族最辉煌灿烂之时代的掌舵人,立志要富国强兵,要驱逐外蛮,使华夏顺理成章的走向必将属于的辉煌,首先要确立的,就是法制、法度。

没有任何人,能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就改变世界乃至于历史——即便身为穿越者,刘弘也需要助手,需要朝堂、宗室、百官,乃至于整个天下的汉人,成为自己的助力。

宗室,可以用亲情拉拢,百官,可以用利益收买,乃至于朝堂,刘弘也可以一点点积累威严,是自己成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君王。

但百姓,尤其是占最高比重、对政权最为重要的自耕农阶级,拉拢他们的唯一方式,便是公平。

而法律、秩序,就是百姓得到公平的唯一途径。

至于原因,古人早就告诉了我们:不患寡,而患不均。

“也不知那个提出‘法如是足以’的张廷尉,现在何处?”

暗自思虑着,刘弘便自然地揭晓了九卿排位第四的属衙。

——郎中令。

将郎中令拍在第四位,这就是纯粹的拉拢了。

有汉一朝,无论是英明神武的高皇帝时期、‘仁弱’的孝惠皇帝时期,亦或是仁以安民的文帝一朝、‘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的景帝一朝,乃至于波澜壮阔的武帝一朝,郎中令,都永远是最不需要才能的位置。

想做廷尉,需要熟读律法;想做内史,得有足够的政治手腕,将关中,尤其是长安城内的功侯勋贵压得服服帖帖。

想要做郎中令,却是再简单不过:得到皇帝的信任就可以了。

如历史上,代王刘恒入继大统,旧时随从可谓鸡犬升天——薄昭做了车骑强军,宋昌做了卫将军。

而那个因受贿,被文帝‘赐千金以愧其心’,从而社会性死亡的张武,就被刘恒任命为了郎中令。

景帝刘启登基,故太子阵营同样是鸡犬升天——张欧做了廷尉,晁错做了内史,甚至以内史之身,遥控着御史大夫陶青冲锋陷阵,挥舞着一本《削藩策》硬刚丞相申屠嘉!

而景帝的原班心腹当中,最没有出息,却也最受景帝信任的周仁,也同样成为了郎中令。

甚至有传言:景帝就连去姐姐馆陶公主家偷吃之时,都会让周仁在门外把风!

从这便足以看出,郎中令一职,在朝臣百官心中的象征意义。

——起码在朝局安稳,没有陈周一类做乱的时节,郎中令不需要具备任何能力,只要皇帝足够信任,就可以了。

而郎中令之所以会具有‘天子仍旧看重功勋、看重朝臣’的象征意义,则是因为:正常情况下,郎中令手下所掌管的禁中侍郎,大都是勋臣后代。

在汉室的赏赐诏书中,最常见的一句话(除了‘赐御剑x柄’),便是:萌x子为郎。

所以郎中令存在的意义,便等同于朝臣百官,功侯勋贵与天子之间的情感纽带。

天子通过收功侯的后代入宫,以证明其对功侯集团的信任:你看,我连贴身保镖的任务,都能交给你儿子!

除此之外,捡拔功勋之后代,也属于封建皇帝拉拢人心的必要手段:放心~你们的后代,我都会照顾到的~

——山河永固,与国同休~

功侯勋贵将家中最成器的后代送入宫中,除了能让儿子得到锻炼之外,也能让儿子开阔眼界,并培养出‘忠于天子’的生理本能。

所以,当郎中令令勉被第四个召唤时,堂内的功侯勋贵无一不是眉开眼笑,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后续的安排,就都没有什么大的变数了:奉常排第五,以彰礼法之要;宗正排第六,以彰宗亲之和。

卫尉排第七,太仆排第八,典客,不出意外的再次位列倒数第一。

实际上,在过去数十年当中,内史排第一、少府排第二,以及卫尉排第七、太仆排第八,典客排第九的状况,都属于雷打不动的常态。

太祖之时,异姓诸侯割据,宗正得以排在了第三;孝惠之时,吕氏为祸朝堂,吕后出于安抚刘氏宗亲的意图,也同样将宗正排到了第三。

对于这些属衙的排序,刘弘基本没有什么异议。

——即便有异议,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

如太仆,全掌天下马政,在不远的将来,汉室完成物质基础积累,正式启动汉匈决战准备计划之时,骑兵部队的建设,必然会让太仆的地位水涨船高。

又如典客,都不用说别的,光看看历史上武帝一朝威风凛凛,几乎掌握汉室对外开战权,手握外藩数十万武装的的大鸿胪,就可见一斑。

而如今位列九卿之首的内史,也将在不远的将来,被刘弘按照历史轨迹一分为三甚至一分为四,从此淡出九卿行列。

将关于九卿的位次排序安排完,朝臣百官也终于进入殿内,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见刘弘清了清嗓,面带微笑的望向殿内:“大行皇帝之盖棺定论,诸公可有建言?”

——秩序制定了,好处也给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刘弘地皇位法统问题了。

此事说复杂,主要复杂在刘恭的死因,但要说简单,也就是特殊了那么一丢丢:有汉以来,皇位继承第一次没有按照‘父死子替’,而是遵循了‘兄终弟及’的传承规则。

父死子替、兄终弟及,属于古华夏宗族传承,家族繁衍,乃至于资产继承最重要的一项理论依据。

具体到皇位上,就是:皇帝死了儿子上,没有儿子弟弟上。

而这个传承规则,是有先后顺序,以及先决条件的:要想‘兄终弟及’,就必须保证‘父死子替’不成立。

也就是说:刘弘要想让自己的皇位传承,即‘兄终弟及’合理合法,就要证明刘恭的状况,完全无法满足‘父死子替’的要求。

说白了,就是刘弘要证明刘恭没儿子。

虽然看上去,这件事颇有一丝‘证明你妈是你妈’的意味,但对于刘弘皇位来源的合法性而言,却至关重要。

很显然,作为负责礼制部门的奉常卿,刘不疑清楚地知会了刘弘地意图。

“奉常臣不疑启奏陛下:先大行皇帝讳恭,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孝惠皇帝幸宫女无名氏;孝惠皇帝元年冬十月,先大行皇帝诞,其母亡;先大行皇帝过继于太后膝下,立为太子。”

“孝惠皇帝八年,帝崩于未央,太子恭祭拜高庙,继承大统。”

“先大行皇帝四年,帝崩未央,年十二;未壮、未冠、未立皇后、未有后嗣。”

“大行皇帝崩而无嗣,吕太后以‘兄终弟及’之理,乃迎常山王义继大统,至今五载···”

言罢,刘不疑便深深一拜。

到这里,刘弘地皇位合法性,才得到了朝堂的背书:先皇帝刘恭确实是没有儿子,所以刘弘才按照‘兄终弟及’的准则,在吕太后的主持下,坐上了皇位。

合法性确定,接下来的,自然就是最后一道程序了:为先皇刘恭的皇帝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就见刘不疑静默片刻,待朝臣百官都消化完先前的话,方再一拜。

“大行皇帝崩,至今已有五载;然大行皇帝之定论,却因吕氏乱臣之由而久未论定。”

“今奉常臣不疑、丞相臣食其、御史大夫臣苍等,昧死百拜,以奏陛下。”

“先大行皇帝年八岁继承大统,临朝四载,天下无有大变;及至先大行皇帝四年,大行皇帝听信贼子夏侯婴谗言,因过继太后膝下之事,质问于吕太后当面。”

“吕太后斥之,大行皇帝复问于故皇帝太傅安国侯陵,得知其母之死,乃生育之疾难;大行皇帝愧不能已,抑郁而亡。”

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段,与殿内众人所知截然不同的‘往事’,刘不疑面色稍一肃。

“故臣等以为,先大行皇帝之盖棺定论,当以年幼登基、年幼夭亡,心怀孝善、知错而愧为考。”

“谥法云:执义扬善曰怀,乃称人之善;又慈仁短折曰怀,乃短未六十,折未三十。”

“臣等意:谥先大行皇帝以‘孝怀’,当为宜···”

刘不疑话音刚落,审食其、张苍等三公九卿齐齐出身,对御阶上的刘弘一拜:“臣等附议。”

就这样,历史上苦命的前少帝刘恭,在刘弘地争取下,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定论:汉怀帝。

“准。”

对于便宜老哥抢走蜀汉后主谥号这件事,刘弘没有丝毫愧疚感。

——爷们儿都穿越过来了,还有没有三国,都得两说!

真计较起来,四百年后,刘备没准是某个工厂里的纳鞋工都不一定。

至于将刘恭之死扭曲成这般模样,那自然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吕后不能有错~

在这个先决条件下,在刘恭之死上稍微上一点春秋笔法,也就是题中应有之理了。

说起来,刘弘能如此轻松地‘篡改历史’,还得感谢陈平刺杀刘启之时,动用的那个刺客了。

——作为皇家档案室的石渠阁,居然出了一个刺客!

有了这件事做前提,再刚正不阿的史官,都顾不上质疑刘恭的死因了。

他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从廷尉大牢中脱身,并洗清自己‘意欲行刺’的嫌疑。

前少帝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刘弘借着大朝仪的机会解决掉。

——登基五年,刘弘为啥还没改元元年?

或者说:在‘汉怀帝’刘恭新鲜出炉,让‘汉高后’前四年消失的情况下,刘弘要如何解释后面的五年。

这件事,就不是多麻烦的事了。

“朕年少登基,朝政持于吕氏乱臣之手,竟使改元之事遗留至今,此朕之不敏。”

“诏命:以今岁壬戌为元年。”

“年号——正武!”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悼惠绝嗣 汉正武元年冬十月初一日,荥阳城。

经过昨日一战,荥阳城彻底轮为了人间炼狱···

——淮阳尉卒万五千人,阵亡者九千余,其余尽皆负伤!

——荥阳本地青壮万余人,更是死伤殆尽。

此刻荥阳城的防务,也已尽皆由赶来支援的飞狐军接手。

而在飞狐军赶到荥阳城外的第二天,淮阳郡守申屠嘉终于等来了飞狐军主将,车骑将军柴武的拜会。

“鄙···鄙人···”

见柴武走进卧室,申屠嘉正要挣扎着爬起,就被柴武轻轻扶回了卧榻之上。

“前将军英武,可谓国之干臣···”

好不容易将申屠嘉安抚回卧榻,柴武便在塌边坐了下来。

——到此刻,柴武都还记得昨日,率军赶至荥阳城外时,城墙之上是怎样一番景象。

没有了床子弩,甚至连弓弩箭矢都消耗殆尽的荥阳守军,在最后的时刻,陷入了惨烈的白刃战!

叛军士卒源源不断爬上城墙,将本就狭窄的城头挤更为拥挤。

在率军杀向城墙之时,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柴武亲眼看见城墙之上,一位荥阳守卒,竟被两位叛军士卒前胸贴后背的夹在了中间!

可无论是那个淮阳守卒,还是将他夹在中间的叛军士卒,都没有办法挥舞刀刃···

“柴车骑令在下撤出荥阳,在下不从,方使荥阳有今日之祸也···咳咳咳···”

闻言,柴武从思虑中稍回过神,面色温和的望向申屠嘉。

——申屠嘉,也在昨日的血战中负了伤。

大腿、肩膀划了个口子且不提,有足足三枚流矢,刺中了申屠嘉上半身!

好在没有伤及要害,方使申屠嘉捡回了一条命;但在齐军因后方遇袭而溃散,墙上之卒被放弃之后,申屠嘉也再也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前将军不必忧虑;此战,淮阳尉上下以寡敌众,临敌二十余万而不惧,实悍勇也!”

“待回转长安,老夫必当以此间事告知陛下,为前将军请功!”

闻言,申屠嘉却是吃力地摇了摇头,旋即略带些急迫道:“贼···贼···”

没等申屠嘉说完,柴武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前日,老夫得大将军允诺,分其大军五万以备大河以北;故昨日辰时,飞狐都尉便已南渡大河,而后疾驰荥阳。”

“至荥阳以北十数里,见贼之营,焚之;卞西、汜东之贼,亦因贼营之火而逃散。”

“再后,便是老夫率军击贼之后,贼腹背受敌,又群龙无首,旋即四散而去···”

说着,柴武便陷入了回忆之中。

前天晚上,派去筦城的信使汇报:大将军灌婴同意分出一半兵力,接替大河以北卷县一代的防务。

但大军抵达日期,却是让柴武陷入了两难之境。

——根据灌婴的答复,接受卷县防务的五万军卒,最早也要在昨日晚上,才能抵达卷县。

如果等到灌婴大军赶到,飞狐都尉再去渡过大河,然后从敖仓奔袭到荥阳,起码也得是今天正午。

可齐军攻打荥阳的猛烈程度,却使得根本柴武根本不敢去赌——赌一天之后,荥阳城头立着的,仍旧是汉纛···

所以,柴武实际上在前日晚上,收到灌婴的回复之后,就开始准备提前渡河了。

在渡河之前,柴武甚至还纠结过一段时间:自己提前渡过大河,而大河以北又没人驻守,万一叛军从大河方向脱离包围圈···

但最终,柴武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原因很简单:除非叛军早就准备渡过大河,从北逃离荥阳-敖仓一带,否则,大河方向前后不到一天一夜的防守漏洞,根本无法被叛军所利用。

——飞狐都尉,是在昨日天大亮后,才堪堪渡过黄河的!

哪怕是从昨日早晨开始算,直到灌婴允诺的‘日暮至卷县’,也不过五个时辰而已。

二十万大军渡过大河,别说五个时辰了,恐怕就是五天,都未必能全部抵达大河对岸。

再者:柴武之所以要冒着‘让包围圈北面出现漏洞’的风险,非要提前渡过大河,正是因为柴武笃定,叛军的注意力,应该全部集中在了荥阳城。

——哪怕要北渡大河,以入赵国境内,叛军将士起码也得吃顿饱饭,把肚子填饱吧?

事实证明,柴武的抉择非常正确:叛军非但没有在大河南岸戒备,甚至将卞西、汜东的防备力量,都大半拉去了荥阳城下。

或许听起来很夸张:荥阳城内尚能一战的守军不足万,身后飞狐军也不过数万人,就能让尚有十数万士卒的齐军土崩瓦解?

但实际上,这一点都不奇怪。

——在封建时代的战争中,兵力通常是最直观的优劣势判断依据,但有些情况下,却也是最容易给人错觉的依据。

就拿昨日惨烈无比的荥阳保卫战来说:荥阳城守卒不过万余,叛军二十万,二十比一的兵力,叛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荥阳,这是因为荥阳城的城墙,将双方悬殊的兵力差距缩小了不少。

而在这种情况下,若有一支来历不明,且明显来者不善的人马,出现在了叛军身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叛军想攻城,却担心身后遭到袭击,旋即想回身,围剿这伙人马。

无形当中,荥阳城的防守压力就被缩小;而作为机动力量的飞狐军,即便不能力战,也能随时腾挪进退。

这也是封建时代,十分常见的‘分兵两处、互为犄角’战术之由来:一方遇袭,另一方就能给敌方造成巨大的压迫力,以及不确定性。

而足足十数万齐军,在数万飞狐将士的袭击下溃散,则是因为:飞狐军出现的一刹那,叛军已经无法去考虑‘先攻城’还是‘先回身’了。

——飞狐军赶到之时,叛军最后一次冲锋已经发起!

在那样的状况下,叛军将士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去观察飞狐军的人数,也没人会想起本阵尚有十数万人。

出现在所有叛军将士脑海中的,只有两个字:完了!

我们被偷袭了!

阵列散了!

敌人有援军!

荥阳没法攻破了,我们也没有粮食吃了···

再加上长时间的军粮短缺,以及不远处的营盘冒起冲天浓烟,叛军的溃散,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想到这里,柴武便略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只怕此刻,大将军正于卷县,斥老夫欲独占军功?”

※※※※※※※※※※※※※※※※※※※※

睢阳保卫战爆发短短两天之后,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为首的二十万齐地叛军,已然土崩瓦解。

突然出现在大军身后的飞狐都尉,以及已经被焚烧殆尽的大营,使得齐军再也没有作战之意,只凭借最原始的本能,向四处逃散。

这种时候,荥阳-敖仓一道‘四面环水’的地形特点,也就发挥出其作用了。

——往哪里逃?

当叛军反应过来时,汴水、汜水沿岸的防备力量,也早已溃散;‘梁中尉薄’的军旗,也已立在了汜水西岸。

西有人数不明的薄昭大军,东有十万以上的灌婴大军···

经过一夜溃逃,残存的叛军,不由自主的聚为两队。

——齐王刘则得以收拢数万溃卒,打算南涉荥泽,牟取一线生机。

——前将军刘将闾,则是带着手下数千残兵,抵达了汜水东岸。

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只要,刘将闾要做什么了。

投降。

向汜水西岸,奉皇命前来支援荥阳的梁都尉薄昭请降。

但没有人注意到,叛军中唯一的骑卒,已经趁夜抵达了大河南岸···

·

昨日夜,算是刘章所经历过最艰难,也是最迷惘的一个夜晚了。

——飞狐军区区数万人,便将大军近二十万人的阵列冲散!

那一刻,刘章的战车才刚抵达城墙之下;挽开的弓,也才瞄准角楼之上,正浴血厮杀的申屠嘉。

“大营走水!”

“敌袭!!!”

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呼警,仿佛此刻仍旧盘旋在刘章耳旁。

“猛虎大纛!”

“是飞狐军!!!”

紧接着,便是刘则的王驾慌忙逃去,二十万大军轰然溃散···

那一刹那,刘章可谓心如死灰。

刘章明白:自己输了。

不单单是自己输了,侄子刘则,死去的弟弟刘兴居,即将死去的弟弟们,乃至于在天有灵的兄长刘襄,都输了···

自此,天地之间将不再有名为‘齐’的诸侯国,也不在会有齐悼惠王刘肥的血脉。

就连此时,跨在爱马身上,日夜奔袭抵达大河岸边后,刘章依旧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出路。

看着湍流不止的河水,刘章的思绪飞速流转,本能的想要寻找生路。

低头?

必死无疑。

血战?

看了看身后,早已被策马疾驰的自己丢在身后的随从,刘章满是嘲讽的一笑···

思虑良久,刘章才反应过来:吾为何要至此?

哦···

是了。

东、南、西,皆有敌围;唯北遁,方有一丝生机···

之后该如何?

踏入赵地,落草为寇?

亦或寻一深林,孤老终生?

出现在所有叛军将士脑海中的,只有两个字:完了!

我们被偷袭了!

阵列散了!

敌人有援军!

荥阳没法攻破了,我们也没有粮食吃了···

再加上长时间的军粮短缺,以及不远处的营盘冒起冲天浓烟,叛军的溃散,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想到这里,柴武便略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只怕此刻,大将军正于卷县,斥老夫欲独占军功?”

※※※※※※※※※※※※※※※※※※※※

睢阳保卫战爆发短短两天之后,齐王刘则、朱虚侯刘章为首的二十万齐地叛军,已然土崩瓦解。

突然出现在大军身后的飞狐都尉,以及已经被焚烧殆尽的大营,使得齐军再也没有作战之意,只凭借最原始的本能,向四处逃散。

这种时候,荥阳-敖仓一道‘四面环水’的地形特点,也就发挥出其作用了。

——往哪里逃?

当叛军反应过来时,汴水、汜水沿岸的防备力量,也早已溃散;‘梁中尉薄’的军旗,也已立在了汜水西岸。

西有人数不明的薄昭大军,东有十万以上的灌婴大军···

经过一夜溃逃,残存的叛军,不由自主的聚为两队。

——齐王刘则得以收拢数万溃卒,打算南涉荥泽,牟取一线生机。

——前将军刘将闾,则是带着手下数千残兵,抵达了汜水东岸。

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只要,刘将闾要做什么了。

投降。

向汜水西岸,奉皇命前来支援荥阳的梁都尉薄昭请降。

但没有人注意到,叛军中唯一的骑卒,已经趁夜抵达了大河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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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算是刘章所经历过最艰难,也是最迷惘的一个夜晚了。

——飞狐军区区数万人,便将大军近二十万人的阵列冲散!

那一刻,刘章的战车才刚抵达城墙之下;挽开的弓,也才瞄准角楼之上,正浴血厮杀的申屠嘉。

“大营走水!”

“敌袭!!!”

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呼警,仿佛此刻仍旧盘旋在刘章耳旁。

“猛虎大纛!”

“是飞狐军!!!”

紧接着,便是刘则的王驾慌忙逃去,二十万大军轰然溃散···

那一刹那,刘章可谓心如死灰。

刘章明白:自己输了。

不单单是自己输了,侄子刘则,死去的弟弟刘兴居,即将死去的弟弟们,乃至于在天有灵的兄长刘襄,都输了···

自此,天地之间将不再有名为‘齐’的诸侯国,也不在会有齐悼惠王刘肥的血脉。

就连此时,跨在爱马身上,日夜奔袭抵达大河岸边后,刘章依旧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出路。

看着湍流不止的河水,刘章的思绪飞速流转,本能的想要寻找生路。

低头?

必死无疑。

血战?

看了看身后,早已被策马疾驰的自己丢在身后的随从,刘章满是嘲讽的一笑···

思虑良久,刘章才反应过来:吾为何要至此?

哦···

是了。

东、南、西,皆有敌围;唯北遁,方有一丝生机···

之后该如何?

踏入赵地,落草为寇?

亦或寻一深林,孤老终生?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王侯并行 大朝仪结束之后,刘弘下令摆驾长乐宫,照例拜会太后张嫣。

坐在御辇之上,刘弘思虑着今日大朝仪,不由感到一阵···

心绞痛!

道理在正常不过——逢年过节,做领导的是要发红包的···

光今天一天,少府就撒出去了数以万万计的铜钱,以及同等价值的布匹、酒肉。

一想起那堆积成山的小钱钱,就因为过了个新年就被挥霍一空,刘弘便觉得一阵胸闷。

不过好就好在:新年领导要发红包,作为下属的,也要送礼。

——汉制:彻侯勋贵在年初第一天,随同天子拜谒高庙的时候,需要奉上酬金。

如今汉家彻侯百余家,刘弘才得以收回近万金,以弥补府库的支出。

怪不得刘弘这么小气,连给朝内官员发放福利都舍不得——实在是今年的状况,已经糟糕到刘弘必须省吃节用,甚至计较每一枚铜钱的地步。

原因无他:相较于往年,今年汉室农业总产出,足足下降了三分之一!

农产降为原来的三分之二,再结合汉室‘十五税一’的百分比税率制,就不难得出结论:今年的农税,也将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二。

刘弘特地查过:去年的农税,大约是在二十一万万钱左右。

而今年,农税将很有可能只有十四万万钱。

——足足少了七万万钱!

这对于如今,财政状况已然捉襟见肘的汉室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须得一提的是,汉室财政,是分为两个部分的:皇帝掌控下的少府,以及丞相掌管的国库。

每年的税(农税)、赋(口赋),便分别进入国库和少府。

而汉室立至今不过二十余载,天下都还没完全从秦末战火的荼毒中缓过神来,此时的国库,基本和后世的倒钱男孩一样,属于‘年光族’。

——每年的农税送抵国库之时,这一笔钱,就已经有了各自的去处:军费、俸禄、行政支出等等。

在这种情况下,农税一下削减为原本的三分之二,受影响最大的,无疑便是执掌国库的丞相府了。

与之相反:刘弘地小金库——少府,丝毫不会因农业产出的波动而受到影响。

口赋一百二十钱,白纸黑字写在汉律之上!

只要是成年,且在官府留有户籍的百姓,都需要缴纳这一份口赋。

也就是说:国库的农税能有多少,取决于当年的收成好不好;而送入少府的口赋有多少,只取决于天下有多少‘壮丁’。

相较于农业产出的波动,天下成年人数显然更稳定,也更不容易受外来因素影响。

结合这些状况,汉室在今年的政治格局,就很明显了:手中无钱,甚至缺钱的丞相府,将在很多情况下,只能无奈的忍受刘弘‘胡作非为’!

道理很简单:官员才不会管你国库有没有钱,爷们儿做了县令,就得吃那六百石的俸禄!

而丞相府肩担‘发放官员俸禄’的责任,国库又拿不出钱,无奈之下,只能由丞相亲自前去求刘弘:陛下呀~国家发不起工资啦~

这样的一幕,必然会发生在今年的某一天。

到了那时,刘弘就将掌握很大一部分政治主动权。

——哦~国库发不起工资了啊···

——那就只能从少府拨款,发放俸禄咯?

——那这样一来,丞相可就欠了少府好大一个人情啊?

到了那时,丞相府就只能坐视,甚至配合着少府,进行一些不那么符合官僚集团利益,刘弘却非要推动的事务。

什么,币制改革啦~武器锻造啦~

乃至于,默认刘弘在上林苑建造一个作坊,专门研发黑科技,等等等等。

这也是封建时代,皇帝普遍渴望掌控财权的原因:兜里有钱,嗓门都能大三分。

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

武帝手握汉少府数百万万的小钱钱,才能脑门儿一拍,撇开了整个朝堂,把匈奴赶到了西伯利亚捏泥巴!

崇祯没钱,则等来了李自成武装讨薪。

同样的道理:皇权之所以至高无上,并不是因为其真的生而神圣,亦或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真正能支撑其皇帝威权的,只有手上的刀,和口袋里的小钱钱。

至于那些‘生而神圣’‘言出法随’之类的话,顶多也就骗骗老百姓。

能把官僚集团紧紧攥在手里的,只有随时可能砍下的铡刀,以及能按时发出的工资、按时拨下的经费。

具体到汉室,充当皇帝的小金库的,便是少府。

在过去数十年,少府的支出普遍维持在每年数万万钱作用,用途主要集中在宫廷维护、日常支出,以及偶尔的赏赐之上。

而收入,则是随着天下人口的增长而稳步上升。

光是去年,少府收入的口赋,就有接近十五万万钱之巨!

根据‘人百二十钱’的口赋标准,去年一年,汉室就有一千二百五十万人,向国家缴纳了人头税!

也就是说,只要不发生突发状况,少府的库存,就能以‘每年十万万’的速度缓缓积攒下来。

反观国库,则是每年的农税都被花费一空,碰到今年这样的特殊状况,还得丞相腆着老脸,跟皇帝的少府借钱。

实际上,光是这样的财政格局,就已足以支撑起汉天子的无上权柄——国库要么‘年光’,要么缺钱;少府永远有存款,天子应该立于不败之地才对?

可实际状况却是:有汉一朝,先后发生过数次皇权不稳,乃至于江山变色的动荡!

——太祖刘邦、孝惠刘盈之后,诸侯大臣串连一气,诛杀后少帝刘弘,扶立了代王刘恒!

——文帝刘恒之后,景帝刘启更是差点被逼着立弟弟刘武为皇太弟!

景帝的儿子刘彻,登基之后也险些因建元新政而被废黜。

武帝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昭帝刘弗陵年二十而亡、废帝刘贺在位仅二十六天,就‘犯下’了一千一百二十七宗罪孽···

若非宣帝力挽狂澜,汉室天下,只怕根本等不到王莽,就要灭亡于公元前。

对于西汉前半程的皇权动荡,大多数人认知中,主要原因是汉初的那几位太后。

——若非吕后,代王刘恒必然不能登基!

——若非窦后,梁王刘武肯定不会窥伺大宝!

——若非上官太后,昌邑王绝对不会被废黜!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桩桩、一件件历史事件的背后,出现的另一类身影。

——陈平、周勃讨伐诸吕,迎立代王!

——刘屈氂煽起巫蛊之祸,戾太子兵败身亡!

——霍光把持朝政,因一己之言而行废立之事!

看上去,汉初的皇权动荡,都是因为太后的‘昏庸’‘自私’所导致。

但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些事件的背后,本该成为皇帝左膀右臂的丞相,或者说权臣,却没有丝毫‘忠义’可言。

所以在刘弘看来:无论是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亦或是巫蛊之祸、海昏侯之废立,都与太后关系不大。

真正导致这些事件发生的,是汉初存在一个极其隐晦,而又日益尖锐的矛盾。

——皇权,与相权之间的天然对立!

实际上,除了汉高祖刘邦一人,能凭借开国之功,勉强压制相劝侵食皇权之外,后来的每一个汉天子,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过相权的掣肘,乃至于威胁。

惠帝刘盈,整个皇帝生涯,都在丞相‘兼皇帝太傅’曹参的口水下度过;

后少帝刘弘,就连皇位都被丞相陈平夺去;

文帝刘恒,因黄龙改元一事,将张苍罢免;

景帝刘启,在推行《削藩策》时遇到丞相申屠嘉阻挠,最终只能指示晁错掘开太庙墙垣,才将申屠嘉活活气死;

武帝刘彻更不用说——先是被舅舅田蚡恶心了一遭,又让亲戚刘屈氂把太子都给逼死,最终只能设立内朝,意图架空丞相。

即便如此,仍旧没能避免屠龙勇士变恶龙:霍光的存在,几乎就是相权与皇权之见斗争的延续!

从这个角度出发,回过头去看萧何自污的举措,更不难看出:相权和皇权之间的对立,即便是在开国皇帝刘邦那里,也同样存在。

只不过萧何服了软,在刘邦面前低了头而已。

结合这此间种种,刘弘做出的选择,也就不足为奇了。

——须知此时的加冠之礼,是有‘必须在二月进行’的潜规则的!

那刘弘为什么要着急忙慌,趁着大朝仪的机会,同时破坏‘二十而加冠’‘二月行冠礼’这两个规则?

还不是因为张嫣给刘弘带了一句话:丞相拟以皇帝未冠为由,复行丞相摄政事?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刘弘可谓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召淮南王刘长入长安,让刘长赶紧一锤砸死审食其了事!①

但回过神,再看看张嫣‘识人不明’的愧疚,刘弘便冷静了下来。

——审食其有这样的举动,与他没有关系。

准确的说,是和审食其的脾性、性格,以及政治阵营、倾向都无关。

无论谁坐上丞相之位,都会被相权所褒胁,从而做出‘与皇权作对’的举动。

这件事,是历史上泽及鸟兽的文帝刘恒,和亲眼目睹过秦之衰亡、汉之兴起的张苍,都没能避免的。

杀一个审食其,并不能避免后续的丞相继续站出来与自己做对,而取消丞相,又与汉室的时代背景不符。

无奈之下,刘弘只能见招拆招:你说我未成年,那我就成年给你看咯~

实际上,刘弘一开始默认审食其成为丞相,而非直接让张苍按照历史上的轨迹,提前担任丞相,就是出于对相权的忌惮。

刘弘当时以为:换个审食其这样能被一锤砸死的软脚蟹,皇权和相权之间的茅盾多少能缓和一些。

只可惜,从结果来看,再软的软脚蟹,也能被权柄滔天的丞相大位怂恿,壮起胆子,跟皇权作对。

“罢了罢了···”

“换个蠢一点的对手,也不算什么坏事···”

同样的一件事,摆在两个能力不同的人面前,其结果必然是不同的。

就拿这次,审食其试图以‘天子未冠’劝说张嫣摄政,若是换了张苍,刘弘很可能要吃个闷亏!

若是张苍在相位之上,那绝对不会这么不顾吃相,这么着急夺权,而是会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权力。

比如拿着一份毫无破绽,刘弘却必然不会答应的奏折入宫,在刘弘拒绝之后,再去拜会张嫣,旁敲侧击说一句:陛下心智未熟,臣恐陛下行差就错啊···

这样一来,张嫣很可能会动摇,甚至直接开口问一句:哎呀,那该如何是好?

到时,张苍就可以‘左思右想’,最终‘极不情愿’道:太后多少年长一些,要不太后暂时替陛下看管着天下,等陛下加冠成人?

然后,就是最精彩的一幕了——张嫣惶恐不已,只能向张苍求助:皇帝还小,哀家又不通政务,丞相可一定要帮帮哀家呀~

到了那时,张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控朝政,遇到质疑,直接一句‘奉太后诏谕’了事!

如果刘弘因此去寻张嫣,那很可能落下一个‘怨怼太后’的骂名不说,还会坐实自己‘确实还小’‘一点都不懂事’。

“呼~”

“辛亏不是张苍啊···”

想到这里,刘弘已经十分庆幸,坐在丞相之位上的是审食其了。

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威望,反而有一些不切实际的诉求——这样的人,老祖宗已经给出了十分明确的评价:德不配位!

待今年之后,丞相在手握皇权的刘弘面前一退再退,最终剩下大半个空壳子的时候,审食其也就能顺理成章的回家种田,或者按照历史轨迹,被刘长一锤子劈死了。

到张苍成为丞相之时,相权已经被削夺小半,短时间内,也无法对刘弘造成威胁。

至于刘弘今日为何要特地前往长乐宫,就是为了另外一件事了。

——齐国宗祠,究竟应该怎么办?

在之前,刘弘已经有了主意:以刘遂继承齐宗庙,将如今的齐国削为数郡之地,为悼惠一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随后,刘弘偶然知道的一件事,却让刘弘大感震撼!

前几日,刘弘照例前往石渠阁,翻看各类卷宗,以弥补自己对天下之事的认知欠缺。

在看到一份去年的汇总之后,刘弘顿时呆住了!

——如今汉室天下,人口约两千两百万,户三百万余!

按每户百亩田,平均每亩产粟米三石计算,汉室每年能有九万万石粮食产出。

但汉室中央在过去几年的农税,普遍停留在二十万万钱左右;换算成粮米,大约为三千万石左右。

这就让刘弘感到诧异了:九万万石的农业产出,按照十五税一的比例,应当是六千万石粮米才对?

事实却是:汉室虽有这么多土地,但并非所有土地,中央都能收上税的···

早在前世时,刘弘就已经了解到:光是彻侯勋贵的食邑,就已经占了汉室天下的十分之一。

刘弘的潜意识中,也一直以‘农税的十分之一收不上来’为正常标准。

但实际情况,却是计算所得的‘六千万石’,比实际缴入国库的‘三千万石’足足多了一倍!

换而言之:如今汉室天下,有足足一半的土地,不像汉室中央缴税!

一成的税收进了彻侯勋贵的口袋,剩下四成,去向就在明显不过了——关东诸侯!

一个政权有百分之四十的税收,进了诸侯王的口袋,这是个什么概念?

以最简单的方式计算:长此以往,汉室中央与关中诸侯的军事实力总和之对比,很有可能会无限趋五比四!

放在其它任何地方,五比四,都意味着‘我比你强’,但在中央与地方的实力对比之上,五比四,绝对算不上安全!

中央vs关东诸侯的军事实力为五比四,这就意味着,只要中央有五分之一的力量被其他事吸引,那关东诸侯的军事实力,就将在理论上与中央持平!

实际上,中央力量被他处吸引的部分,远不至五分之一。

别的不说——光是部署于北墙一带的卫戍部队,就占中央军事力量的一半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关东诸侯能联合起来,中央就必将处于劣势!

得到这个结论,刘弘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历史上的汉室诸侯王,如吴王刘濞,齐王刘将闾等,一有钱就想着造反。

——从纸面实力来看,成功的胜算确实很大啊!

无论如何,刘弘都不允许这样的局面继续维持下去。

而短时间内强大自身,对于如今的汉室又显得不太符合现实,刘弘能想到的,自然只有削弱关东诸侯这一条了。

推恩策算是一个办法,但本质上依旧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无论关东诸侯被分成多少部分,只要农税依旧是中央得五成,关东诸侯得四成,中央就始终无法处于绝对优势。

再者说,推恩策只是被刘弘宣布推行而已,还没正式开始施行;即便施行,其成效也要经过数代人,才能将关东诸侯分裂为一个个小国。

“裂土皆王,看来是不行了。”

“还是要符以封侯。”

如诸侯王死去,留有五子,便将其国土分为五份,封三个诸侯,两个彻侯——这样,才能让关东诸侯逐渐羸弱。

而短时间内,快速改变这个局面的,无疑便是齐国的处置。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一郡七城 齐国,作为汉高祖刘邦封给长子刘肥的封国,其国土可谓辽阔无比。

在刘肥初为齐王之时,齐国领土便有七十余城!

刘邦驾崩后,刘肥受天子刘盈相召,在宴席上得罪吕太后,险些被一杯毒酒送去见老爹刘邦之时,刘肥将城阳郡割出,给吕后与刘邦的长女鲁元公主为汤沐邑。

短短一年之后,刘肥又割出济南郡,给吕后之侄吕台做封国,号吕国。

在之后,刘肥又割沿海之琅琊郡,以为如今的琅琊王刘泽之封国。

即便是在失去这三个郡之后,如今的齐国,也仍旧坐拥胶东、胶西、济北、菑川、千乘、北海、东莱七郡,足五十余城。

而实际上,在鲁元公主、吕台相继死去过后,济南郡和城阳郡,也早已被重新纳入齐国版图。

——须知整个汉室,如今也才六十多郡!

齐国独自领其中九郡,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齐国九郡,琅琊一郡,这就是十郡;再加上北墙一线的燕、代、赵,关东的梁、楚、吴,以及汉室极南的长沙国···

天下六十郡,掌控在长安中央手中的,只十五郡而已。

这样的局面,显然与刘弘地意图相左——要想中央集权,中央与关东诸侯直接管辖的土地,起码也要达成七比三的比例,军事实力起码也要达到八比二。

所以,刘弘已经打算在刘恒移封梁国之时,将沛郡从梁国分离出来,转由中央直辖了。

梁国都如此,即将遭遇重大打击的齐国更是不用多说——除了临淄所在的齐郡,刘弘可谓是一郡都不想多给!

至于刘弘为何要因此前来长乐,则是因为:在汉室,每一道分封诸侯的诏命,都必须是太后诏谕!

在历史上的景帝一朝,太后窦氏就曾有过全权决定诸侯王人选的经历。

当是时,吴楚之乱爆发,作为‘从犯’的楚王一门,几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而故事的主角,就是楚王刘交的两个儿子,当今楚王刘郢客的三弟、四弟二人。

刘交三子刘礼,在文帝一朝获封平陆侯,四子刘富则获封休侯。

在侄子刘戊跟随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后,尚在楚国的刘富慌忙逃回长安,向景帝请罪,旋即被剥夺封爵。

但在晁错伏诛后,舆论却陡然一变:楚王反,休侯刘富力劝而不得,遂至长安请罪,堪称人臣典范呐?

景帝刘启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就又封了刘富为红侯,任为宗正。

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此结束,但问题却也恰恰出现在了刘富华丽泥转,从‘逆贼’转变为‘人臣典范’一事上。

吴楚之乱三月而平,吴国被削为郡县,楚国,就不适合划入中央管辖了。

若不然,天下必然会议论:吴楚反,莫非是朝堂图谋吴、楚之土,方逼反?

自然而然的,楚国的处置问题,就摆在了景帝刘启的面前。

不能废为郡县,那就只能再派个刘交的后代去做王;刘戊谋反自杀,刘戊的儿子们自然也躲不过一死。

父死子替不成,只能是‘兄终弟及’,甚至是再往上推:刘戊之父刘郢客无他子,只能从刘郢客的兄弟当中选。

刘交有七子,其长子,即首位楚王太子刘辟非,没能熬过老爹刘交,早早死在了刘交之前。

老二刘郢客,便是刘戊老爹,且独刘戊一子。

根据击鼓传花,立嫡立长的准则,继承楚国宗祠的,自然应该是刘交第三个儿子:平陆侯刘礼。

可是,在刘交四子刘富上演了这么一出‘大义灭亲’之后,事情顿时就复杂了。

刘礼为刘交之子中,且是在世的元王子中年纪最长者;刘富又是新鲜出炉的‘贤者’···

立长,还是立贤?

这个问题在当时,已经是第二次摆在景帝刘启面前了——太子刘荣年长,然其母不贤,该当如何?

无可奈何之下,景帝刘启只能将此事扔给太后老娘,窦太后处置。

最终,窦后还是决定立长,以楚元王刘交三子刘礼继承楚王之位。

刘礼继位为楚王,在位三年而亡,是为楚文王。

而刘富也同样在三年后去世,是为红懿侯。

实际上,别说是景帝不知该当如何了,哪怕景帝拿定了主意,最后的诏命,也依旧要由太后来下。

再结合汉家以孝治国的方针,也可以这样说:在诸侯王人选的决定之事上,太后具有一票否决权。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太后为了不和皇帝儿子闹别扭,都会顺从皇帝的心意。

即便对人选不满,也会温和的皇帝商议,当某一方说服另一方时,再下定论。

而现在,刘弘想要将坐拥九郡的齐国,削为仅一郡之地的‘新齐国’,自然也要跟太后张嫣沟通好。

尤其是在审食其刚在张嫣耳边,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的前提下,刘弘更要小心维护与张嫣之间的关系。

简单来说:削齐国,刘弘是必须要干的;但对张嫣,还是要温言相劝,陈明利弊。

这不——刘弘把老娘的闺蜜都带上了!

※※※※※※※※※※※※※※※※※※※※

御辇在宫门处停下,刘弘便同袁盎一同走下辇车,刚一抬头,就见张嫣的亲信宦官李信等候于宫门外。

看见刘弘,李信赶忙快步上前,稍一躬身:“太后闻陛下将至,特命老奴于此相侯···”

看着李信脸上毫不掩盖的阿谀,刘弘心中恶趣味陡然泉涌。

在老娘收获袁盎这个闺蜜后,李信在张嫣心中的地位。可谓是急转直下。

这倒是在刘弘意料之中。

——袁盎,可是能在历史上,拦住文帝刘恒的马车,指着文帝宠宦赵谈的鼻子,跟刘恒说‘陛下如此宠幸刀锯之余,可是臣等不足以效果?’的人!

这样一个人,在和张嫣成为闺蜜之后,劝张嫣远离宦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这从一旁,自李信出现那一刻,就将脸拉得老长的袁盎身上,就可以看出。

可问题在于:李信,是张嫣的心腹啊···

在太后那儿受了委屈,就来跟刘弘眉目传情?

如果李信是臣子,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良禽择木而息,不外如是。

可宦官这个群体,其本质是奴仆,甚至是私人奴仆!

李信千不该万不该,在失去张嫣的宠幸后,试图从刘弘身上扭转局势。

这个时代,对于奴仆最基本的一项要求,就是忠心!

失去了忠心的奴仆,距离失去性命,也就不远了···

心中默默为李信哀悼三秒,刘弘便面色如常的走向宫门。

——将死之人,不必多费心思。

即便不考虑这一点,李信的所为,也同样将刘弘推到了十分难堪的境地。

——母亲的奴仆都拉拢,这儿子做的,得有多不孝顺?

·

“儿臣参见母后。”

“岁初新年,儿愿母后青春永驻,千秋万年。”

来到长信殿,刘弘自然地带上了乖儿子的面具,满是乖顺的跪在了张嫣面前。

在朝中,刘弘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天子,但在张嫣面前,刘弘不用再展现自己运筹在握的一面——在张嫣心中,刘弘只需要保证自己是合格的儿子,就足够了。

果不其然,张嫣闻声而娇嗔道:“皇帝又说笑了;哀家贵为大汉太后,当以雍容以面天下,谈何青春永驻?”

嘴上如是说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将张嫣尽数出卖。

见张嫣如此作态,刘弘也是暗自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的新角色,张嫣已是全然适应。

至于那按捺不住的喜悦,倒是无伤大雅了——无论古今中外,那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永远年轻?

张嫣能昧着心,假装做出一副生刘弘气的样子,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心中如此想着,刘弘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嬉笑着来到张嫣身边,自然地拉过张嫣的手。

“儿忙于岁初朝仪之事,竟已有半旬未曾探望母亲,此儿不孝···”

“不知这几日,母后可还顺心?”

闻言,张嫣自是慈爱一笑,轻轻的将手放上刘弘头上,轻抚道:“哀家无事~”

“皇帝莅临神圣,临天下而治江山,自是多有忙碌。”

“如今皇帝已加冠,来日,只怕是忙碌更甚···”

说着,张嫣的语气便不由带上了些许萧瑟。

“哀家想着,莫不如叫皇帝勿再请长乐,也好多得片刻歇息?”

嘴上说着,张嫣面上虽满时淡然,但目光却不时扫向刘弘,窥探着刘弘地反应。

见此,刘弘如何不知张嫣心中所想?

无奈一笑,刘弘便执拗的摇了摇头:“国事忙碌,乃儿当负之重也;怎能因此不朝长乐,以尽孝道?”

“母后勿忧,儿得见母后,享母后慈爱,可是欲求不得呢!”

说着,刘弘还做出一副呆萌的模样,眨巴了两下眼睛。

见刘弘这幅憨态,张嫣噗嗤一笑,手指不轻不重的敲在了刘弘脑袋上。

“都已加冠成人,竟还如此顽劣···”

嘴上说着顽劣,张嫣脸上那饱满的姨母笑,却是让刘弘稍稍安下心来。

——审食其那件事,虽未对刘弘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却也在刘弘和张嫣这母子二人之间,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虽然张嫣拒绝了以‘天子未壮’为由掌握监国之权,但免不了在某些有心之人的劝说之下,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

比如说:皇帝儿子加冠亲政了,会不会不再需要我这个太后母亲了?

若是刘弘不管不顾,那这颗种子就有可能在将来,成长为刘弘和张嫣之间挥之不去的间隙。

这个间隙,在正常的时节自然不会有什么负面作用,顶多就是心里别扭罢了。

但等今后,刘弘大权独揽,大刀阔斧建功立业之时,就会显现出其效用。

若刘弘再遭遇一次失败,就很可能导致东宫不稳,从而使刘弘地皇位动摇!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刘弘都必须保证:自己和张嫣之间的政治联盟,必须牢不可破。

原因再简单不过:任何人,在面对一个有能力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人时,都会乖乖地讨好,乃至于阿谀奉承对方。

将这枚小小的钉子从张嫣心中拔出,复又客套两句,刘弘便直入正题。

“儿今日前来,本不该言及国事;然悼惠诸子之事,儿臣实无定夺···”

略有些愧歉的道出开场白,刘弘便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袁盎。

“悼惠诸子之乱,已近平息;然齐国宗庙之定论,朝堂诸公所言者各异。”

“公卿皆以为,齐王一门先后二王皆反,当去其国,毁其祠!”

“儿百般苦劝,终劝得公卿存齐宗庙;然齐王之选,万不可再以悼惠之后嗣遴之。”

说着,刘弘便转过头,望向袁盎:“儿意以赵幽王之子遂,即齐之宗祠,然袁中郎又谏,言及削夺齐土事···”

言罢,刘弘便满是愁苦的望向张嫣:“此事,儿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故此前来,以闻母后教诲。”

刘弘话音刚落,张嫣的面色顿时一紧,旋即挂上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淡笑。

削夺诸侯土,这在后世人看来,或许只是个不痛不痒的罪名。

但在汉初,这项罪名,几乎不亚于天子脚底流脓,贪婪无度,上比商纣,下比夏桀!

在历史上的吴楚之乱中,‘妖言劝谏天子谋夺诸侯土’,便成了晁错‘蛊惑圣听’的罪证!

叛乱诸国打起的大义旗帜:诛晁错,清君侧,其深层逻辑也是‘杀死劝天子抢走诸侯土地的贼子,还天下朗朗乾坤’。

至于诸侯坐大对政权稳定的影响、国土私有对阶级矛盾的激化,则鲜有人关心。

在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百姓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最直观摆在眼前的结果。

如吴楚一打起‘诛晁错,清君侧’的大旗,天下百姓就都以为,天子身边出了个大奸臣!

等刘启忍痛腰斩晁错,以此劝叛乱诸国回到自己的国土,诸侯却并没退兵时,百姓就看透了叛乱诸侯的真实面目:什么清君侧,这帮人是在造反!

现在也一样:刘肥的儿子们一起兵,天下人自然而然的以为,皇位上坐着一个非刘姓的伪帝。

当代王太后薄氏的‘证言’传出,叛军的遮羞布才宣告破碎。

但即便如此,刘弘要想直接将齐国从九郡五十余城的大国,削减为一个仅一郡,满共不过七城的弹丸小国,也必然会面临‘谋诸侯土’的嫌疑。

——在历史上,就是因为这个指控,景帝才没能将楚国废为郡县!

而如今,同样的问题摆在了刘弘面前。

刘弘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通过张嫣之口,将削齐国土的事做成既定事实!

等舆论涌起‘天子谋齐国封土’的言论时,刘弘也可以满是无奈的扔下一句:这是太后的决定,朕身为人子,能怎么办呢?

要想让张嫣心甘情愿的背下这口锅,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张嫣清楚地意识到,齐国封土非削不可!

这个事,刘弘没能想出太好的办法。

所以~

袁盎就出现在了殿内。

话说到这里,刘弘已经不打算在插手了——如何劝说张嫣,全由袁盎自己去头疼。

劝好了,高官厚禄伺候之;劝不好···

“要是劝不好,就给太后做一辈子闺蜜去吧!”

满是恶意的一声心语,刘弘便将满是恶趣味的目光,撒向一旁的袁盎。

只见张嫣僵笑片刻,终于望向一旁的袁盎:“悼惠一门连反二王,此乃大逆不道;然其封土···”

“还请中郎解惑:齐国宗庙,既当以幽王子遂继之,又为何要削齐之土?“

说着,张嫣不忘稍回过头,望向刘弘:“中郎莫非不知,图谋诸侯土,此乃陷皇帝于大不义?”

闻言,袁盎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和善的笑容,躬身一拜,便开始侃侃而谈。

“太后当知:哀王谋逆者何?今悼惠诸子复反者何?”

待张嫣下意识摇了摇头,袁盎便稍昂起头:“臣愚以为,哀王之反,乃陈、周诸贼妖言蛊惑,虽罪无可恕,亦情有可原。”

“此,亦乃陛下宽待哀王,许哀王复归齐国之因?”

说着,袁盎向着刘弘稍一拜。

待刘弘缓缓点头,袁盎话头一转:“然悼惠诸子之反,却非为妖言,乃尽为私欲也!”

“反未起之时,朝堂正议裂齐城阳郡,以王朱虚侯之事;悼惠其余诸子皆王,则为陛下所阻。”

“故悼惠诸子之所以反者,乃诸子皆欲王而不可得。”

说到这里,袁盎便稍稍压低声线,上身下意识前倾了些许。

“太后试想:若刘遂王齐而子多,待刘遂薨,其土又封,刘遂子当作何念?“

言罢,袁盎再直起身,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担忧:“只怕今日悼惠诸子之乱,当复演于数十岁后也。”

闻言,太后张嫣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陷入了漫长的思虑之中。

过了许久,张嫣才缓缓回过头,望向身旁的刘弘。

“便因此故,皇帝才欲以推恩之策,以裂诸侯邪?”

见张嫣终于参透这一层,刘弘满是愧意的点了点头。

“儿行此大事而未与母后相商,万望母后勿怪···”

章节目录 第274章 贾生之论 从长乐宫走出,坐在回宫的御辇之上,刘弘看着车厢内拘谨的袁盎,不由思虑起朝堂今后的安排。

丞相一职,落在了审食其头上;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审食其这个丞相,就要一直做到其病逝。

这对刘弘而言利大于弊——虽然丞相能力不是那么出众,但终究还是开国时期摸爬滚打上来的老人,业务能力肯定在水准线以上。

而相较于萧何、曹参等前辈,亦或是张苍、申屠嘉等‘后来者’,审食其最好的一个地方,便是人脉够窄。

——这货曾经是吕后的亲信!

现在?

整个吕氏都已经被连更拔出!

连带着樊哙的儿子樊伉,都因为站队诸吕,而死在了去年年初的动乱之下。

如今朝中,如果非要说谁是吕氏故旧,那也只有太后张嫣,以及张敖曾经的门客,如今的少府卿田叔了。

即便是田叔,跟吕氏的联系也是远的不能再远。

——田叔的张敖门客,张敖是鲁元公主的丈夫,吕后又是鲁元公主的母亲···

这么一大圈绕下来,说田叔跟吕氏没关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至于太后张嫣,也已经在审食其睿智的提出‘不如我们架空陛下吧’之后,与审食其渐行渐远。

这样一个人坐在丞相大位上,以刘弘目前的状况来说,还是非常舒服的。

——威望够低,人品欠佳,没有党羽;能力合格,又没什么担当。

这样一个人,几乎是每一个少年天子初得位时,梦寐以求的丞相人选!

审食其做丞相,刘弘可以一点点从丞相府抠权力不说,还能进行一些令人兴奋的科研项目。

比如在上林苑起个墨苑啊~捣鼓捣鼓农具啊~水车啊什么的,都会很方便。

御史大夫有张苍在,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张苍这货的才能,可是不在萧何之下!

九卿当中,少府有田叔看着,一切事宜都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不说,还能让张嫣得到充分的被尊重感——严格意义上,田叔并不能算是刘弘的人,而是张嫣的人。

廷尉有吴公,在历史上的张廷伟出头之前,也足够撑起场面。

奉常有刘不疑在,也能撑到几年后,晁错从奉常掌故的位置崛起的一天。

即便晁错另有大用,也还有如今的奉常丞汲忡,能勉强凑合着用。

太仆陈濞,在失去角逐内史的资格后,貌似是心灰意冷,专精于为刘弘御辇了。

这也符合刘弘地需求——在河南没抢回来,汉室还没有能力广建马苑的现在,太仆还是少一些心思,专心做皇帝御用马夫为好。

宗正好说——刘交的儿子们个顶个‘德高望重’,随便拉个谁过来,刘礼、刘富之类的,就能应付。

而九卿其余四个属衙,又一次面临‘群龙无首’的场面,等待刘弘去解决。

刘揭‘死全家’,内史一职,已经被刘弘内定给了历史上,在文帝一朝由淮阳守转任内史的申屠嘉。

典客也好说——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部门,在河西走廊没凿透之前,外交部的存在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卫尉虫达,已经在年前去世,朝堂正在拟定虫达的盖棺定论;不出意外的话,等秦牧从代北回来,就要送一个姐妹进宫,以外戚加驸马都尉的身份,正式出任卫尉一职。

真正让刘弘感到头疼的,还是郎中令···

——早在穿越之初,刘弘以一封衣带血诏召飞狐军入关勤王,随后任令勉为郎中令时,此时就已经有了定论:令勉做郎中令,只是在长安镀个金,为日后从九卿转任飞狐都尉做准备而已。

即便是内在缘由,也只是刘弘想从赶来支援的飞狐军抠一个校尉留在长安,以保障自己的安全。

到现在,陈平周勃已经化作尘土,令勉继续留在长安,也就没有了必要。

倒也不是说,就因为没有留下的必要,就非得马上让令勉卸下郎中令一职,而是另外一头,出了一丢丢差错···

——车骑将军柴武来报:贼从睢阳潜行至荥阳-敖仓一代,已然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不出意外的话,长则个把月,短则十来天,叛军溃散的消息就会送入长安。

到了那时,即便整个剿灭叛贼的过程,柴武都丝毫没有参与,柴武‘定围剿之策’的功劳,也足以让他在功劳簿中位列前茅!

实际情况,甚至比这还要悲观——作为围堵叛军的四部中,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柴武麾下的飞狐军,必然会参与剿灭,甚至很可能会成为剿贼主力!

也就是说:等‘叛军灭亡’的消息传来长安时,‘如何封赏柴武’这个问题,也将摆在刘弘面前。

如今的柴武,刘弘还能怎么赏?

赐爵?

人家已经是彻侯了~

还是食邑数千户的顶级彻侯!

若柴武立下如此功劳,刘弘却不痛不痒的增加柴武的食邑,必然会让冯唐早于历史数十年堵住刘弘的御辇,说出那一句:陛下赏太轻,罚太重啊···

加封食邑都不行,就更不提赏赐钱财了。

封官,就是刘弘大概率要做出的选择。

可如今柴武的官职,已经是车骑将军领飞狐都尉,身处汉室军方第三顺位了!

在军方第一人太尉被罢设的情况下,能用来封赏柴武的,就只剩下一个位置:大将军。

若不如此,就只能封文职——丞相啊~御史大夫啊~随便选。

且先不提丞相、御史大夫等位置已经有人,光是任命柴武为大将军,也已经是让刘弘伤透了脑筋···

——大将军的位置,也同样有人···

要想让明面上没有什么过错的灌婴,老老实实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柴武,刘弘就需要拿出比大将军更高的职务——最起码,也不能比大将军低。

这件事,还在刘弘‘茶饭不思以图解局之法’的小本本上。

无论如何,柴武即将成为大将军,算是板上钉钉;等叛乱结束,就要正式提上章程。

做了大将军,柴武就不太方便领兵在外,甚至在遥远的飞狐迳总领北墙战事了。

——太尉被罢设,大将军就是军方的最高统领!

在理论上,大将军将自此取代太尉,正式具备‘全掌天下兵马’的权力!

即便不考虑功高震主等因素,刘弘也得留个心眼:一个理论上掌控天下兵马的人,还是离自己近一点,睡觉才能睡得踏实···

这无外乎信任与否,纯粹是君王的本能。

手掌天下兵马,却拥兵在外,柴武自己心里也必然会犯嘀咕。

而若是让柴武入朝,飞狐都尉一职就又空了出来。

这般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之下,令勉按照计划转任飞狐都尉,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这个时代的官场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柴武立了功,必须升职;升柴武为大将军,就要妥善安置现在的大将军灌婴;柴武入朝,飞狐军无首,令勉就要去做飞狐都尉;令勉一走,郎中令又空了下来···

而在此次略有些喜剧色彩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事件中,刘弘再次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汉室就将面临人才空档期。

开国功臣中,能打的大半死去;陈平、周勃这样‘参差不齐’的货色,也已经走向了各自的终点。

而历史上文帝一朝显赫的官员,则大半都还没露头。

张廷尉还没捐赀为郎,晁错也不知在哪里摸爬滚打。

张武、宋昌、薄昭等将领,因为刘弘地出现而失去舞台。

也就眼前的袁盎,借着刘弘算计陈平周勃的机会冒出头来。

从本心上讲,袁盎政治手段老练,手腕够硬,能力又足够,刘弘还是非常倾向于重用的。

毕竟是历史上,晁内史的终生宿敌,既然有晁错,作为起爆剂的袁盎也必不可少。

但此时的袁盎,还是太年轻了···

这货生于高皇帝七年(公园前220年),满打满算,现在也不过二十二岁!

任命这样一个人为汉九卿,怕不是明日一大早,刘弘就要被四面八方飞来的弹疏活活埋掉!

——令勉年近四十,成为九卿都得刘弘在郎中令前面加个‘守’字,并表明令勉只是镀个金,再加上郎中令属于皇帝秘书性质的缘故!

就连年近三十的秦牧,其成为卫尉也要经历过去一年做卫尉丞的资历,加上刘弘的信任、招安韩王部的功劳,再加上刘弘刻意给秦牧摁一个‘外戚’的身份!

历史上的贾谊贾长沙,在袁盎这个年纪只是被任命为博士,可就将大半个朝堂得罪!

如此状况下,让袁盎成为九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现在不能做九卿,不代表以后不能。

光是从历史上,袁盎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就足以证明:袁盎的最低高度,也应该是九卿。

——能逼的景帝腰斩恩师,光此一件,就足以证明袁盎的能力!

即便不提历史上的‘履历’,刘弘即将面临的人才断档期,也使得袁盎必然会受到重用。

要想重用,自然是要先历练历练,试试成色了。

而今天,刘弘交代给袁盎的任务,就带有一丝‘面试’的意味。

——听说你在历史上,把景帝逼得去杀自己的老师?

朕不信。

真有本事,给朕把太后哄好看看?

倒也不是刘弘儿戏,而是哄好张嫣,已经足以看出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了。

再加上袁盎本身就是历史上的名臣,佐以这种程度的了解,对刘弘而言就已经足够。

但此刻,看着车厢内正襟危坐,丝毫挑不出毛病的袁盎,刘弘心中突然冒出了‘再试探一番’的念头。

“咳咳。”

“车骑将军即入朝,令郎中转任飞狐都尉一事,便也不远了···”

不着痕迹的自语着,刘弘话头陡然一转:“及致郎中令一职,朕欲以中郎栾布充之。”

“袁中郎以为如何?”

就见袁盎满是认真的思虑片刻,方拱手道:“栾中郎公忠体国,武勋卓着,当可负郎中令之责。”

言罢,袁盎便又重回摆出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端坐刘弘面前。

见此,刘弘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由感叹起汉初官员的高质量。

刘弘看的清楚——从头到尾,袁盎都没有流露出丝毫异色,每时每刻,袁盎都在按照自己如今的身份作答。

中郎作为汉室军官胚子云基地,也确实有为皇帝给出意见的职能。

这也算是刘弘对袁盎最满意的一点了:袁盎这人别的不说,认清自己的角色这件事,当称天下之最!

做了谒者,袁盎就能温润如玉,如今成了中郎,袁盎也能威武雄壮,随时准备出任一部之将官。

这样一个明显不符合儒家价值体系的人,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丫居然还是个忠实的儒家弟子!

——起码也是情感偏向儒家!

想到这里,刘弘便暂且丢下了外放袁盎的打算。

“今日一事,袁中郎办的不错···”

只见袁盎一板一眼的作答道:“陛下谬赞,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

看着袁盎如此作态,刘弘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满意的笑着,刘弘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

“去岁,御史大夫、廷尉曾联袂举荐一大才,名贾谊;此便乃贾生之策论。”

经过汉怀帝刘恭的诞生,以及刘弘加冠之礼的结束,刘弘地法统,算是被疏离清晰。

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为王朝的法统建立起辩证体系。

如:汉室究竟是继承了秦的法统,还是周的法统?

这件事,对于汉室同样具有举足轻重的重要性。

而这个问题的最优解,刘弘早就已经得到,并在片刻之前,递到了袁盎手中。

随着御辇驶入司马门,袁盎那低沉的诵读声,也将那篇绝世之策论重现在了刘弘脑海之中。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

诵读到这里,袁盎的语调中突然带上了些许心虚。

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见刘弘只淡笑着示意自己读下去之后,袁盎才将注意力重新移回手中竹简之上。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读到这里,袁盎已经清晰地认知到,手中拿着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策论了。

——以前朝之失,指今朝之举的皇命论!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

“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将整个上篇诵读完,袁盎并没有赶忙继续看下去,而是将竹简稍合起,闭上眼晴,吸收着方才所看到的内容。

再看下去,袁盎的面色逐渐庄严起来;原本略有些刻意的严肃目光,在此刻却逐渐转变为炙热,以及虔诚!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将中篇也看完,袁盎已顾不得维持面上恭敬,只迫切的望向下篇。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满是庄严的将最后一句诵读而出,袁盎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极尽的享受。

——贾生,大才也!

暗语一声,袁盎后知后觉的看到刘弘饶有兴致的目光后,赶忙将神情收拾好,不着痕迹道:“陛下以为,此论所言如何?”

闻言,刘弘却是笑意更甚:“袁中郎无须忌讳,但言无妨便是。”

见刘弘如此模样,袁盎几度望向刘弘,反复确认过后,方满是敬意的一拜。

“贾生之才,恐不下留文成侯!”

“得如此大才,诚臣天之授福,以助陛下立不世之功业···”

闻言,刘弘面色陡然一淡,终不再带有任何试探。

“朕欲以贾生领尚书令,袁公可愿暂居贾生之下,佐朕厘清吏治?”

章节目录 第275章 正副丞相 让贾谊做尚书令,是刘弘考虑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秦六尚之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被汉室尽皆沿用;而现如今,这六个属衙还隶属少府之下。

此时的尚书一职,与其他五者也没什么不同——尚冠,就是负责皇帝的冠冕;尚衣也只是字面意思,负责皇帝的服装。

而尚书,也仅仅是‘替皇帝整理文书卷宗’的秘书而已。

但作为穿越者,刘弘却十分清楚‘尚书’一职,具有多大的潜能。

别的不说——后世三省六部制下,各部的首官,便以‘尚书’为名!

即便是在如今汉室的三公九卿制下,尚书所能发挥的效用,也远比如今的‘掌御用之笔墨’要大。

须得一提的是,汉室的政治运转流程,是将战国时的政治框架大半继承的。

当有某件事需要朝堂中枢处理,这件事首先会被送到九卿有司。

如法律案件,会被送到廷尉;民事纠纷,会被送到内史;宗室之间的茅盾,则交送宗正处置。

也就是说,理论上,非但皇帝没有直接插手政务的必要,就连三公,都置身于整个运转系统之外。

这也是汉初,黄老思想能蓬勃发展,一举成为执政学派的原因。

——九卿负责政权日常运转,那三公,以及地位更高的皇帝需要做什么呢?

如果说,汉九卿可以比喻为一台机器的各个组成部分,那三公,就是一直守候在这台机器边上的修理工。

在机器开始运转之前,皇帝和三公编写好运转程序,这就是朝堂共议,制定方略的存在意义。

机器运转中出了问题,作为修理工,三公就要站出来,让机器恢复正常运转。

如果是官员出了问题,那就由御史大夫调查官员;问题导致了武装冲突,就由太尉举兵镇压。

而这两种,算是比较极端的状况。

正常情况下,机器组件(九卿)出现问题,普遍是比较温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就是首席修理工,丞相出面整合了。

如果是组件出了问题,那就更换组件(换九卿),如果是程序出了问题,那就修改程序(朝议)。

而这,便是丞相滔天权势的来由:理论上,丞相有权指出这台机器的任何一个部分,包括组件(九卿)和程序(策略)失当。

至于皇帝,则是这台机器(政权)的拥有者。

作为拥有者,皇帝理论上确实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要想这台机器正常运转,又不得不尊重丞相、御史大夫等修理工的建议。

丞相说没问题,那不一定没问题;但丞相都说有问题,那就必然是出了岔子!

这种时候,皇帝作为机器拥有者,就要召集各个修理师傅们(三公),商量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好让机器更好的运转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皇帝和每一个财富拥有者一样,都会被修理师傅们当做‘啥也不懂的门外汉’。

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垂拱而治圣天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

——你安心做你的老板得了!

反正机器咋修、咋运转你都不懂,放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负责就可以了!

如果是个机器,作为天子的刘弘自然可以大手一挥,安心的做甩手掌柜,坐等机器产出受益即可。

但如果是一个政权,刘弘就不可能放由‘专业人士’去捣鼓了。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不管我懂不懂,这都是我的机器!

再怎么专业,你也只是我雇佣来的打工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华夏隐晦的文化底蕴背景,尤其是汉官刚烈之风愈烈的现在,话不能说这么直白。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做缓冲,来缓解刘弘这个大老板,跟三公九卿这些修理工们的矛盾了。

在后世,这样的群体被称为秘书,或者助理。

而在刘弘看来,这样的人,大小长短正合适,刚好就是尚书令!

例如,老板想要改变机器运转的程序,如果直接去找修理工,很可能得到一个‘你不懂就别bb’的下场。

但要是派秘书去,效果就不一样了。

同样的道理:当刘弘对朝堂运转的某一部分不满意时,如果直接去找三公九卿商议,那即便刘弘具备穿越者的宽阔视野,也免不了要被认为‘外行指导内行’。

但尚书令,或者说尚书台的存在,就可以将这种矛盾无限淡化。

比如说,刘弘想要在内史属衙进行改革,要是直接大咧咧开口,那必然会被喷的满脸唾沫。

找秦牧、汲忡这样的托,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也早晚会被朝臣看透。

这种时候,如果是尚书台出来建议,刘弘再顺势扔给朝堂,事情就简单多了。

——啊~这个,尚书令觉得吧,你们这搞得有点问题,朕也不知道是啥问题,要不,你们自己个儿说说?

这样一来,朝臣根本顾不上怨刘弘,而是要好好琢磨这个问题:我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即便真的有怨恨,也必然都被尚书令吸引大半。

说白了:让贾谊去做尚书令,顺便提高尚书台的政治地位,其实就是刘弘找了个可反复使用的背锅侠。

至于为什么刚‘认识’,就要把贾谊往死里坑,就是刘弘另外一层考量了。

作为百年、甚至千年难出的旷世之才,此时的贾谊,还是有些太过于年轻了。

对于贾谊,刘弘地期望是非常高的——好好雕琢一番,贾谊的下限也起码是两个萧何加一个张良!

但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却沦落到抑郁而终的下场;汉室非但没能因贾谊而得到升华,反而因贾谊的不得志,逐渐演变出‘不够老就不靠谱’的畸形人才观。

而贾谊在历史上,沦落到那般田地的原因,济南伏生的那句评论,或许就能给出答案。

——贾生之才,当国士之称;然其刚愎自用,未讳至刚易折之礼···

说白了,就是贾谊才能有,还是大大的有;就是情商不高,根本不会跟人打交道。

这从历史上,贾谊被文帝任命为博士之后,在朝堂引起的波澜就足以看出。

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光青史有名的重臣,贾谊就得罪了四个!

除陈平外,贾谊更是将文帝初登位时,朝中话语权最大的几个人得罪了个遍!

这样的情商,显然不足以担负起刘弘的期望。

而尚书令,就是一个十分磨练人情商,以及人际交往能力的职位。

——替皇帝挨骂,还是挨丞相、御史大夫这样的重臣的骂,贾谊要还是学不会与人交往,那就活该抑郁而终了。

在刘弘看来,贾谊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性格缺陷,除了阅历太浅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遇到过挫折,没有认识到人间的险恶。

说白了:贾谊就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而对于理想主义者,刘弘永远信奉那条人生哲理:真正有才能的理想主义者,应该是在认识到人间险恶之后,依旧能满怀理想的人。

而尚书台,几乎足以将人世间,或者说政治中的所有龌龊,完整的摆在贾谊这个理想主义者面前。

各属衙相互推诿、扯皮,为了经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乃至于因为刘弘地一道诏命而将尚书台掀个天翻地覆!

这一切,都可以帮助贾谊更早的认识到人性,认识到人心。

当贾谊从尚书台昂首走出,并依旧满怀理想的时候,就是这个璀璨的明珠,闪亮华夏大地的时刻!

※※※※※※※※※※※※※※※※※※※※

当刘弘得意于自己将袁盎那个老油条,塞进贾谊这么个理想主义者的身边时,两道老态龙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司马门外。

——汉正武元年,丞相和御史大夫,第一次同至未央宫,与刘弘进行沟通!

光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今日的奏对,对汉室而言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从司马门进入宫中,走在前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张苍试探着走快了些,来到审食其身边。

“岁初年首,余竟未得登门拜贺,还请丞相勿怪啊。”

听着张苍明显带有亲近的话语,审食其面色稍有些僵硬的回过头,终是浅笑一拜:“北平侯言重,言重···”

作为汉室朝臣中地位最高的二人,审食其和张苍,其实并没有什么私怨。

如果非说有什么别扭,那无疑便是先前,审食其试图促成陈濞从太仆转任内史而不可得,从而对张苍有了那么一丝没由来的嘀咕。

——张苍做为御史大夫,是有权对任何官职的任命提出意见的。

但这个矛盾,显然不至于使二人之间的关系,恶化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对于张苍首先开口示好,审食其其实是半带着感激,又半带着愧疚的。

御史大夫号称亚相,虽并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副丞相’,但从整个汉室朝堂的角度来看,审食其和张苍,就是朝堂的两位领导者!

即便是在后世,一、二把手意见相左,都是无数人不愿意看到的,就更枉论在现在,这个提倡‘君子和而不同’的汉室了。

审食其试图让陈濞成为内史,自然是想要借此巩固自己的威势;这件事整个朝堂都清楚。

而张苍若是因此和审食其生出嫌隙甚至是怨恨,那从此之后,中枢的行政效率就会大受影响。

——任哪个官员,也不可能在纪检委虎视眈眈之下正常做事!

御史大夫虽然还不至于到纪检委那个程度,但理论上,御史大夫的权责还就是审查百官。

“前时内史一事···”

听闻张苍提起此时,审食其洒然一笑,摇了摇头:“北平侯无需多言;老夫自高皇帝潜于草莽之时,便为吕太后家臣。”

“不曾想,一晃十数载···”

感叹一声,审食其便又笑了笑:“内史一职,陛下另有安排;老夫为刘氏臣,自知忠君之理。”

审食其略带些洒脱的话语,落在张苍耳朵里,就又是不同的意味了。

——到底是开国老臣,胸襟还是宽阔的啊···

暗自感叹着,张苍便适时的将话头一转:“丞相以为,陛下今日召见吾二人,欲议者何?”

闻言,审食其稍一沉吟,终是摇了摇头:“老朽不知。”

“陛下之念,虽大体有迹可循,然思敏多跳脱。”

说着,审食其自嘲的笑了起来。

“老夫年过花甲,欲窥陛下圣心,实力有未遂···”

·

与审食其所预料的一样,刘弘此时的脑回路,确实是有些跳脱。

而刘弘今日将丞相、御史大夫二人一同召入宫,却也不是出于什么政治目的。

按道理来说,刘弘所要讨论的这件事,应该召见的是内史。

可内史之职没人,刘弘也就只好将二人传入宫中,以探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关乎汉室未来一年状况的问题。

待二人相继落座,刘弘便起身,向二人稍一拜。

须得一提的是,在汉室,君、臣在礼法中的地位,并没有后世那么悬殊。

朝臣百官跪地磕头自是不用说,光是九卿一级,就已经有‘拜喏时鞠躬幅度小于九十度’的待遇了。

具体到此时,刘弘面前的审食其、张苍二人,那更是夸张——天子见三公,当对拜之,坐而论道!

所以此时,刘弘、审食其、张苍三人,实际上是以几乎平等的规格对坐,来讨论问题的。

回礼过后,刘弘稍组织一番语言,便正式开始了自己加冠亲政之后,与丞相、御史大夫之间的第一次奏对。

“今岁兵祸,天下多有谷不丰登,此事,丞相当知晓?”

见审食其点了点头,刘弘便开始了自己最喜欢的论证方式:摆数据。

“朕观石渠阁之文档,知去岁,关中所收之税三千万石;然国库所入者,竟不足二千万石?”

说着,刘弘便对审食其稍一拜:“还请丞相为朕解惑。”

闻言,审食其本有些庄严的面色稍轻松了些,与张苍对视一笑,便解答出了刘弘地疑惑。

刘弘根据天下汉民三百万户,年产粟米九万万石,十五税一,得出每年,中央应该有六千万石粟米的农税收入。

而实际收入只有三千万石左右,这让刘弘潜意识以为:诸侯+彻侯将剩下一半都给吃了!

但随着审食其一句句将内因外由道出,刘弘逐渐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陛下当知去岁,国库实得农税,兑钱十六万万;彼时粮价石钱八十,十六万万钱,便为二千万石粮。”

说着,审食其善意的一笑:“陛下莫不以为,天下民三百余万户,户缴农税二十石,便使国库当六千万石?”

只见审食其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既问,臣不敢不答:今汉天下,确得民二千二百万,户三百万余;然其田亩,却非为家家户户得百亩。”

“关中民今百万户,多得高皇帝授百亩田;然关东,则尽行小亩,若以关中之大亩论,关东之民,户得田五十亩而已···”

“如此,汉家一岁之税,便当为四千万石。”

说着,审食其稍一清嗓:“然天下之民,彻侯勋臣食其一、关东诸侯役其二;朝堂得其七。”

“如此,农税便当为岁二千八百万石。”

言罢,审食其又看了看一旁的张苍,方耐心道出其中关键。

“郡县所收之农税,非尽送长安,以入国库!”

“地方郡县曹吏俸禄,自有丞相府分之;然郡县之用度、道路之修缮、驿道、驿馆等用,则于秋收之后,郡县自所收之农税截留,复修奏一封,同农税送至臣手。”

“如此,方得今天下农税,岁二千万石余;其余八百万石余,则由郡县截留,以为政用之费也···”

听到这里,刘弘脑海中,才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还是刘弘刚上大学,在课堂上听教授讲到‘汉室的农税都收粟米’时,刘弘疑惑地问了一句:那地方官府要用钱怎么办?

等上头拨款···

拨米吗?

当时,阶梯教室内哄堂大笑,还是教授耐心的解释了一句:秋收之后,地方官府会截留一部分农税,作为政府运作经费。

“嗨,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嘲一笑,刘弘自然地一拜:“谢丞相解朕之惑。”

言罢,刘弘却是话头一转:“去岁,国库得税十六万万钱;那丞相可知今岁,国库当得农税几许?”

听到’今年农税多少‘的时候,审食其面上笑容陡然一滞。

等刘弘隐晦提出‘正在考虑今年农税减半’时,审食其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不说关东,光是基本没受战火影响的关中,今年的粮食产出就缩短为了去年的三分之二!

要是再减半···

“陛,陛下!”

就见审食其面色一急:“陛下仁义爱民,自乃社稷之福;然今岁本谷不丰登,若陛下再行减税之策,臣恐今岁,丞相府将无以为继啊···”

说着,审食其满是焦急地一拜,面色满是委屈。

却见刘弘嘴角顿时一扬,摆了摆手,淡笑道:“丞相莫忧~”

“得主爵都尉在,便是国库空虚,亦有少府可暂为倚仗嘛~”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宿麦补种 借着今年全天下粮食歉收,农税下降,国库空虚,将丞相的权力进行一定程度的削弱,算是刘弘预谋已久的计划了。

一开始推行粮食保护价政策,刘弘倒也没想太多——实在是关中粮价起起伏伏,朝局又不太安稳,粮价的起伏对民心的安抚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阻力···

当时刘弘只想着:以官府出面,将粮食市场彻底垄断,在稳定粮价、稳定人心的同时,趁机捞一笔小钱钱。

但之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秋收之后,各地粮食产量报至长安,朝堂为之一振!

紧接着,便是刘弘提出将敖仓之粮搬出,以‘新米换陈粮’的名义,缓解关中可能出现的粮食短缺。

关中民九十余万户,田亩百万余顷,年粮食产量,大概在四万万五千万石左右。

而这九十余万户,共八百多万百姓,一年的粮食消耗量,也有将近二万万石。

看上去,是不是觉得关中的粮食很富裕,一年种出来的粮食,够吃两年多?

但实际上,账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四万万五千万石粮食的年产量,十五税一的农税比例,意味着关中每年的粮食产出有三千万石,会被用作农税,上缴国库。

而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的口赋,也可以等额换算为:每人每年一石半左右的粮食。

八百多万人,这就又是一千多万石。

除了税、赋吃下去的四千多万石,中枢还要花费大量的钱财,从百姓手中买粮,以做军粮。

——从过去这半年多时间,灌婴、周灶、申屠嘉等大军消耗掉的数百万石粮食,就足以看出这一点。

实际上,除了长安的南北两军、驻扎于飞狐迳的飞军外,汉室漫长的北方防线,还有二十多万戍边战士,需要朝堂供给粮草。

二十多万边军,加上飞狐军、长安南北两军,一年的粮食消耗,也达到了将近七百万石。

再加上不事生产的官员、曹吏、关卒,以及军卒的郡县等,都在加大关中的粮食消耗。

与此同时,汉室还有数万基层官吏,需要中央下发俸禄——粟米。

即便按平均每人每年一百石算,也需要数百万石。

再加上那些带着一家老小几百号人,窝在长安的几百家彻候勋贵,林林总总加到一起,关中每年的粮食消耗,妥妥能够上二万万五千万石。

加上充作税、赋的四千万石,以及官府从民间收购,用作军粮的千万石,关中每年都需要起码三万万石左右的粮食,才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

粮食产出有四万万五千万,需求却只有三万万,还有一万万五千万石的粮米‘容错率’,去哪儿了?

如此庞大的‘余粮’,为什么关中一出什么风吹草动,粮价就止不住的往上涨?

自然不全是粮商们囤货居奇——如果这个时间点,已经有粮商具备‘吃下万万石粮米’的能量,那绝对活不过第二年春天。

——粮米万万石,折钱近百万万啊!

如今国库加少府一起,都不一定能有这么多钱!

在汉室富可敌国的下场,必然就是被国家视为敌人。

真正的原因是:关中的粮食,并不单单要供给关中,还要从箫关送往北方,以及从函谷关流如关东。

自秦凭借关中之利豪取天下时起,关中在天下人的印象中,就是膏腴之地,天下粮仓。

究其原因,除了关中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优势,以及郑国渠等水利设施外,便是关东、北方糟糕的农耕环境了。

北方自不用说——陇右、北地可耕作土地太少,燕、赵多山丘,上、代二地,更是在汉室受法律认可,连秸秆税都要少收的贫困地区。

关东也好不到哪里去——南方遍地沼池,沿海土地盐碱化,绝大多数地区都很难凭借自身,达到自给自足。

所以每一年,关中都有将近二万万石的粟米会流如关东,以达到粮食市场的相对平衡。

关中人口占天下人口的三分之一,却要承担天下粮食产出的一半以上!

不严谨的说:当关中只能自给自足的时候,关东几乎必然会闹起粮荒。

敖仓存在的意义,便在于此——只有敖仓充盈,关东百姓才会安下心。

因为敖仓有粮,就意味着关中不缺粮!

关中不缺粮,就必然会有粮商,将一车车粮米从函谷运出,售卖于关东各地。

而今年,算是汉初不常见,却也不是第一次的‘意外状况’——关中的粮产,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二,也就是三万万石左右。

这点粮食产量,别说供给关东了,光维持关中人的生存和朝堂的正常运作,都显得有些吃力。

若有无良商贾再趁机搞点事,粮价顿时就会像后世的比特币一样,蹭蹭蹭涨到天际!

而这个状况,刘弘早就预料到;所以才有后来的粮食保护价政策,以求在这种粮食供应量,刚好接近需求量的时候,避免人心动荡。

至于将敖仓的粮食暂时拿出来,倒也不是刘弘真的想要把这笔粮食吃掉,而是预防百姓因粮食歉收产生恐慌,从而将自家产出的粮食都囤在手里。

——关中一年的需求是三万万石,关中今年的产出,也堪堪达到三万万石!

如果真的发生百姓大面积囤积粮食的状况,那到了年底,关中必然会没粮可吃。

——粮食的储存,是需要成本,需要技术的~

如果老百姓能凭借自己那栋破院子,以及老婆孩子搭手,就将几吨粮食保存一年,那粮商这种群体早就灭绝了。

事实是:百姓每年种出数百石粮米,却根本没有能力长期储存。

久而久之,粮商这种群体应然而生,凭借庞大的财力,建立起一座座专门用来储存粮食的仓库,倒腾粮米。

自知无法储存粮食的百姓,也只能认下自己所种的粮食,在粮商手里放了几个月,回来就贵好多钱的现实。

——谁让粮商有本事,能负担得起粮食储存的成本呢?

但今年,状况就不一样了。

和历史上每一次时局动荡一样,老百姓只要感觉到某物价格要涨,就必然会下意识的大量囤积。

后世花花国核泄漏,天朝老百姓疯狂囤盐,就是这个道理。

在明确知晓‘今年收成不好’的情况下,即便明知粮食放在自己手中会坏,百姓也必然会竭尽所能的留下秋收时收获的粮食。

——几百石粮食,撑死也就几万钱。

可万一粮价再涨到开国时的四千钱、八千钱,甚至万钱一石,那这几百石粮食,只要有那么十石没坏,就不亏!

四舍五入,不亏就是赚呐!

再者说了——到了粮价果真涨到几千钱甚至万钱的地步,谁还管粮食坏没坏,变没变质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

腐烂的粮米,总好过树皮草根观音土吧?

让百姓从国家的角度,从整个关中的供求关系看待这个问题,无疑是痴人说梦。

所以,为了让关中百姓确信:无论如何,市场上都会有粮米流通,刘弘才将敖仓那几百万石粮食调了出来,以主爵都尉售卖于各地。

不用太久,只要再过一个月,主爵都尉貌似卖不完的粟米,就足以让百姓放下心中担忧,将存粮卖给少府。

到了那时,几万万石粮食回笼,敖仓那几百万石,也就不算什么了——随便倒腾倒腾,就能补进去。

少府也能凭借粮食垄断生意,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收获庞大的财富——哪怕一石粮食只赚十钱,数万万石粮,那就是数十万万钱,几乎都要赶上汉室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了!

——没错,刘弘推行粮食保护价政策,一开始看重的确实是钱。

连带着也有一些‘稳定人心’‘安抚民心’的考虑。

但刘弘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开财源而推行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居然炸出了另外的惊喜!

早在刘弘‘替敖仓之粮’的提议在朝议中通过,朝堂各部门之间,就开始暗流涌动了起来。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敖仓的米粮,必须由我们负责售卖!

当时的状况,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连跟粮食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典客,都曾经试图染指此事!

只不过当时,齐王一门的叛乱还笼罩在长安中央头顶,此事就被刘弘压了下去。

而之后发生的事,就着实让刘弘瞠目结舌了。

——当朝丞相,被太祖高皇帝封为辟阳侯的审食其,居然在司马门外,跟少府田叔打起来了!

除闻这则消息,刘弘差点没把下巴给吓掉!

撇开审食其和田叔之间,歪七扭八的搭着一点香火情不说,光是两人的年纪,都让刘弘狠狠捏了一把汗!

审食其,那可是自楚汉争霸时起,就跟在吕后身边的小跟班,如今可已经七十多岁!

田叔也早在张敖尚为赵王太子之时,就投效张敖做了门客,也起码有五十岁了。

一个五十岁的小老头,跟一个七十多岁,牙都快掉光了的老爷爷干架?

这样的事,恐怕也只有西汉的朝臣,能做得出来···

当刘弘将二人召回宫中,询问事发缘由时,一个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了刘弘地面前。

——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推行,真正的阻力并不在朝堂勋贵,而是在丞相这里!

审食其和田叔争的,看上去是敖仓之粮的掌管权、售卖权,但实际上,审食其想要的,却是将粮食保护价政策,纳入自己的掌控下!

准确的说,是相权天生具备的揽权欲,逼得审食其,想要把粮食保护价这个名利双收的项目,掌控在丞相府门下。

想明白这一层,刘弘再回过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天下农业产出总体歉收,农税下降,国库收入减少,丞相府失去了一部分行政自主权,以及政治话语权。

而少府的收入——口赋,却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说,少府反倒将主爵都尉这颗摇钱树,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如果没有粮食保护价,倒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丞相府勒紧裤腰带,再低声下气求一求皇帝,把这一年应付过去;等来年收成好了,一切又恢复如初。

而恰恰是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出现,让丞相乃至于整个朝堂,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有主爵都尉和粮食保护价的存在,少府必然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富裕起来,而少府财富的增长,就等同于刘弘地财务权增长。

换而言之,只凭粮食保护价这一件,刘弘的权势,就将在不远的将来水涨船高。

——历史上,武帝可就是凭借少府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那些串绳都腐烂的铜钱,才能撇开整个朝堂单干的!

而刘弘凭着粮食保护价政策,将很可能在短短十年,甚至五、六年的时间内,完成历史上文、景两代数十年的物质积累。

反观朝堂,或者说丞相掌控下的国库,依旧是每年十几万万,撑死不到二十万万钱的农税收入。

存钱自不用说——能用每年年初收上来的农税,把当年的事情办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样的危机感,对于封建时代的臣子,尤其是有政治抱负的政治家而言,绝对是无法忍受的。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对于刘弘凭借粮食保护价捞钱,朝堂根本无能为力;但对于国库的收入,刘弘是有能力影响的。

——农税收多少,皇帝说了算!

这也是刘弘最早推行粮食保护价政策时,曾歪歪过的美好场景:等少府能凭借买卖粮食,年入四五十万万钱,刘弘就可以大笔一挥,免个一两年农税!

狠狠收割一波民心不说,还能让丞相府陷入‘没钱用’的尴尬之中,从而只能向刘弘开口。

可刘弘没意识到的是: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自己能看出来,这些沁寂宦海数十年,甚至见识过王朝更迭的政治家们,也同样看得出来!

当皇帝透露出‘爷们儿要把你们丢下,自己一个人玩儿了’的讯息时,官僚会做出什么反应?

非暴力不合作都是轻的——怕不是舆论会马上掀起对刘弘的谴责,什么独夫、暴君的头衔,一股脑的全扣过来!

甚至于有人内联朝堂,外结诸侯,再上演一出‘诸侯大臣共诛某某’也未可知!

想清楚这些之后,刘弘再回头去看自己曾经的规划,无疑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天真。

只要政权还处于封建时代,君王想要带领国民进行文明升级,那官僚,就必然会被君王所需要。

在封建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失去官僚集团的拥护之后,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刘弘也从这件中意识到:要想完成胸中的远大抱负,不能一味的敌视、防备官僚,而是要在戒备的同时,尽量促成双方的共赢。

说白了:既然刘弘吃了肉,就不能还拿着骨头棒子打外朝。

最好的状况,自然是把棒子丢给外朝啃一啃,喝碗肉汤。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朝局的相对稳定,政治氛围的相对积极。

至于压制外朝,倒也不是非得要硬压——只要刘弘能保证自己永远比国库有钱,且来钱的速度比国库快,就可以了。

就像长跑比赛,要想获得优势,并不是要让对手方向跑到起跑线之后,只要保证自己跑得比对方快,双方的差距在一点点拉大,就可以了。

拿财权之事来说:刘弘凭借少府推行粮食保护价,为自己开了一个大财源,在这种情况下,非但不能试图凭此压制外朝,反而是要为外朝,也开一个财源。

最起码,也要帮丞相府解决今年必然会出现的‘农税根本不够用来维持朝堂运转’的问题。

粮食保护价政策,刘弘自然是不可能交到外朝——甚至于分享,刘弘都没有一点的兴趣!

而今年天下又普遍遭遇粮食歉收的问题,减免农税、口赋,也是刘弘必须要做的。

这种情况下,刘弘就必须帮外朝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

——以少府的库存做威胁,做夺权的手段,自然也是要做的,但不能全靠少府,甚至不能将此作为主要手段。

外朝主要的问题,就是财政收入来源过于单一,且较为恒定,短时间内无法大幅增长。

尤其是在今年这种特殊状况下,外朝甚至可能要沦落到俸禄都要拖欠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一个早在前世,就被刘弘刻入脑海的办法,涌现在了刘弘面前。

听闻刘弘以少府相要,审食其果不其然的面色一苦。

很简单的道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要想从少府拿钱,补贴外朝今年的财政漏洞,外朝必然得付出一些代价。

——拿了少府的钱,总不能还骂少府‘与民争利’吧?

而拿了少府的钱,就等于拿了刘弘地钱;等刘弘以后,提出一些敏感的政策,朝堂还怎么据理力争?

而这,就是财权对于君权的意义:有了钱,就等同于有了话语权。

再把人事权攥在手里,君王就可以时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局面都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没让审食其急迫多久,刘弘就将那件为外朝量身定做的办法,尽皆道于二人面前。

“今岁谷不丰登,朕意,趁冬季农闲,发动关中百姓补种宿麦。”

“丞相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277章 看似双赢 宿麦,又称冬小麦,在长城以南均可生长。

其果实与大麦类似,属于后世较为冷门的粮用作物。

而刘弘想出在今年补种冬小麦,甚至在今后促成每年都播种冬小麦的局面,则是出于汉室的时代背景作为考量。

汉室的主要农作物,还是粟米;而粟米的播种-收获,便大致在春三月末到秋八月,这接近一百五十天。

一年三百六十天,粟米只占去其中不到一半的时间,剩下大半年都被荒废,其实也是时代局限性所造成的无奈。

——绝大多数作物,都无法在冬季,甚至是秋末、春初生长。

而冬小麦,就是刘弘为汉室农作物交替播种,所想出的最优解。

粟米于三月末播种,八月收获;而冬小麦的播种-收获期,刚好与粟米错开,为九月除播种,四月初收获。

只要能使天下人都习惯在秋收之后,赶紧播种冬小麦,在第二年冬小麦收获之后,再赶紧种粟米,天下的粮食产量,理论上就能翻倍!

——冬小麦的产量,最差也不会比粟米低!

而冬小麦的上限,却很有可能是粟米在封建时代,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亩产五石!

如此优秀的农作物,智慧的古人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趁着冬天土地荒芜,补种一些冬小麦,以补贴口粮。

但华夏社会进入农耕文明已经上千年,冬小麦却依旧没有成为被主流认可的粮用作物。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冬小麦糟糕的口感···

说起麦子,后世人第一个想到的,是香气扑鼻的包子、饺子;再不济,也是馒头。

但此时的科学技术,连‘石磨’这个十分简易得科技树都还没点亮。

所以,此时的‘麦饭’,实际就是将麦粒而蒸熟或煮熟,做粥···

如此粗劣的处理方式,也就注定了‘麦饭’,在这个世代轮为牲畜都不愿下口的东西。

但别忘了——刘弘可是穿越者来的!

对于穿越者而言,蘑菇,或许是个史诗级难题;蒸汽机,好像也得费一点心思。

但这石磨嘛···

再难也难不过四大发明不是?

有办法解决麦饭口感粗糙的问题,摆在刘弘面前的,就只剩下如何发动百姓,去自愿种植冬小麦了。

这件事,在今年来讲或许不难——粮食收成本来就不好,作为人类史上危机感最强烈的群体,华夏百姓在‘未雨绸缪’这件事上的天赋,早在遥远的远古时期就已被点满。

哪怕出于‘有备无患’的心理,百姓也会原因在今年冬天,在自家的田里种上一些冬小麦,以备不测。

——万一闹粮荒了,也能有个退路不是?

但过了今年,田亩收成恢复正常,百姓恐怕就不会再愿意种植冬小麦了···

这个问题,刘弘想过无数种方法,包括强制勒令、奖金激励等方案,都曾出现在刘弘脑海当中。

但最终,还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给了刘弘最佳答案。

什么样的事,百姓会自愿自发,甚至争先恐后的去做?

答案很明显:有好处,有明显利益的事!

以利益引导百姓——这也算是刘弘在这段时间里,所得出的一个小收获。

当然,好处不能全让刘弘占了,还得让外朝从这件事上尝到甜头,才能让冬小麦的推广,细水长流的贯彻下去。

主意已定,刘弘便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二人;主要还是等审食其的答复。

粮食歉收之年,趁冬季抢种一些价值不高的作物,此例早已有之。

——智慧的华夏人民,早就发现了‘趁着农闲,在田间种一些豆类作物,可以提高土地肥力’的规律。

但审食其面色却是几度流转,最终还是隐晦开口道:“补种宿麦,自可解关中粮米不丰之虞···”

审食其没说完的后半句,也顿时出现在了刘弘地脑海中——可是丞相府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

农税该少还是少,陛下你还要减税,这让外朝怎么活?

就见刘弘淡笑一声,成竹在胸道:“朕意,今岁农税减半,以三十税一输之;及至口赋,则降至四十钱。”

农税减半,口赋降为原来的三分之一,这是历史上的文帝刘恒都曾做出的仁政。

作为穿越者,刘弘没道理连刘恒都比不上。

即便不考虑这个,汉室今年的状况,也到了非减税不可得地步。

——百姓的收入本来就大幅降低,要是不减免一部分税赋,让百姓稍微缓口气,不知道有多少自耕农家庭将面临破产,轮为半自耕农,佃农,甚至直接卖身为奴。

失去了自耕农阶级,就等同于国家失去了一家子的纳税人,这买卖显然不合算——固泽而渔的典故,刘弘还是知晓得。

但审食其本就阴沉的脸色,闻言却是又黑了一些。

口赋减不减,跟外朝关系不大,左右口赋也是进少府,最后落入刘弘地口袋里。

就是这农税——开口就是减半···

今年的农税,本来就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二,再减半,岂不只有三分之一?

全天下一年二千八百万石粟米的农税,三分之一,就只剩下九百多万石,而光是地方截留的经费,就接近八百万石粟米!

一年一百万石粟米,折钱不到一万万···

“陛下···”

几欲开口,审食其终是没能将那句抱怨说出口。

但面上憋屈的表情,无疑将审食其的真实想法摆在了刘弘面前:陛下,这日子还咋过呀!

见审食其这般苦涩的作态,刘弘笑意更甚。

——让你丫忽悠老娘抢爷们儿权柄!

暗自腹诽一句,刘弘便淡笑着开口道:“丞相莫急~”

“自今岁始,粮价保护之策,亦当覆宿麦。”

“及至少府收宿麦之价···”

说道冬小麦的收购价格,刘弘稍一由于,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丝人性,终究还是让刘弘心底一软,不忍继续压榨穷苦的底层百姓。

“比同粟米,石七十五钱!”

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实践操作,再加上刘弘在少府推行的财务报表,少府已经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大体盈亏状况,给出了综合的推断。

——如果将粮仓建造、维护,以及仓吏的俸禄等所有花费计算在内,少府每储存一石粮食,每年平均要花费八钱左右的储存成本。

至于为什么要取平均数,则是因为:少府收购的粮食,大都是在秋收后,八月、九月购入,而卖出则均匀的分布在之后的一年当中。

比如少府在秋收之后的九月,收进来一石米,十月份卖出,储存成本就是二钱左右。

但若是今年九月份买进,却等到明年七、八月卖出,其储存成本则在十六钱上下。

再加上秋收之后,百姓大都会预留过冬的口粮,使得少府出售粮食的时间,基本集中在二月到八月之间,就导致每石粮食的平均储存成本,定格在了八钱。

当拿到这个数据之后,刘弘其实想过:要不就加价八钱出售好了,七十五钱购入,八十三钱卖出。

虽然没赚啥钱,但国家平白无故多了数十处大粮仓,粮仓的维护、仓吏的俸禄都不用中央再花钱。

但最终,还是理智让刘弘冷静了下来:如果仅仅只能做到‘不亏’,那粮食保护价,短期内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百姓自然地得了利好,国家也白赚几十个大仓库,但短期利益,国家确实一点都没有捞着。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推行粮食保护价政策,那几十个大粮仓,其存在意义也不是很大!

作为政权的掌控者,刘弘自然要以长远的目光看待问题,针对性的制定方略;但刘弘可以,不代表朝臣百官可以。

朝臣之中,张苍这样的政治家,自然是能和刘弘站在同一视角,以五十年,一百年为跨度看待一个政策;但政治家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其足够稀少。

——除了张苍这样为国为民,胸怀大志,想要名垂青史的政治家,朝堂之上,更多的还是审食其、陈濞这样的政客,乃至于政棍。

跟这些人说‘想想后代,会因此得到幸福’,几乎无异于对牛弹琴。

张苍所想的,或许是致君尧舜上,是名垂青史;但审食其这样的政客,就没有那么远大的指向了。

他们看中的,是政绩。

即便想要‘致君尧舜上’,也要在有生之年看到。

即便不考虑内部因素,北墙之外的状况,也不允许刘弘只唯万世计,却不为今时计。

——再过几年,匈奴就将引来最伟大的一位领袖:挛鞮稽粥!

匈奴在老上单于统治期间的强势,早在前世,就已经深深纂刻入刘弘地脑海之中。

要想和老上稽粥率领下的匈奴分庭抗争,刘弘就必须要尽快的完成基本物质积累,最快速度取得对匈战略进攻权。

所以,粮食保护价政策的上下限,已经被刘弘暂时钉死在了七十五钱、九十钱这两个点。

——无论何时,少府都已七十五钱一石的价格,无限量购入粮食!

与此同时,少府也将以每石九十钱的价格,无限量出售粮食。

当然,若是出现某个人拿着户渎,从少府买走几千上万石粮食的状况,内史和廷尉也会介入,去查这批粮草到底会被用于什么用途。

这样一来,少府除去储存成本,也还能有每石粮食七钱左右的利润。

看上去不多,但数万万石粮食一过手,可就是数十万万钱!

光说关中,年粮食产量四万万五千万石;除去税赋,便会有四万万石左右被少府购入!

一年下来,少府纯利润就是二十八万万钱。

去年汉室财务总收入是多少?

——农税十六万万,口赋十一万万!

加在一起,都没有少府推行粮食保护价,一年所能获取的利润多!

而根据刘弘地预案,五年之内,粮食保护价的收入价和出售价,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等五年之后,汉室种田种的差不多了,国家也有余力组建骑兵集群,和匈奴驱逐于草原了,就到了百姓收获时代红利的时候了。

到那时,刘弘大可把粮食收入、售出价都统一在五十钱左右,哪怕稍微亏一点钱也无所谓,就当战争时期,以时代红利促进国民思想政治建设了。

听到这里,审食其依旧有些没明白刘弘地意思。

“臣愚钝,不明陛下圣意:民补种宿麦,少府购之,则民得利;然国库之拮,仍旧未解啊?”

说着,审食其面上疑惑更甚。

从粮食保护价政策问世以来,眼前这位就从来没有让朝臣勋贵,亦或是外朝从此时中得利的意思。

如此看来,让丞相府凭借这个信息差,从百姓手中低价购入,在高价卖给少府,也不大可能实现。

这位,究竟是想做什么?

闻言,刘弘却是畅笑一声,略有些调侃道:“辟阳侯为相已近半岁,莫不知吾汉家之农税,乃十五取其一?”

说着,刘弘地眼角下意识带上了一丝恶意:“纵朕欲减农税至半,亦为三十税一。”

“吾汉家何曾有言,只以十五税一取粟?”

“刍稾之税,莫非丞相忘记了?”

听到这里,审食其才算明白刘弘地意思,面色稍回归淡然。

根据农民的实际收获,按十五税一的比例收缴农税,审食其自是知晓。

只不过长期的思维惯性,使得审食其在潜意识中认定:农税,只能在秋收之后收缴。

至于百姓平时在田里种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官府也大都懒得去管——去受那些黄豆、杂粮之类的税,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发税吏的俸禄呢!

但刘弘说的也没错:汉室的税制,理论上确实是‘田里长出的所有东西中,要缴纳十五分之一作为农税’。

既然要鼓动百姓全面补种冬小麦,那等冬小麦收获之后,自然是能再收一笔农税——哪怕只是三十税一,也绝对不少。

冬小麦的产量跟粟米接近,如今,少府的收购价也和粟米相同;如此一来,哪怕是农税减半,国库也能凭借变相的‘收两次农税’,而得到十五税一的税率下,所能获得的收入。

就是说出去,这丞相府的名声···

“岁不丰登,民补宿麦而税之···”

心中嘀咕着,审食其就瞥见刘弘脸上,那似有似无的强势。

“唉,罢了罢了~情势比人强···”

虽然国库的财物困局被解决,但刘弘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让丞相府的威望受一次打击。

对此,审食其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了···

——谁让他前不久,才去长乐离间天家母子呢?

有这件事在先,审食其无论如何,都属于理亏的一方。

再者说了:万一刘弘再变个脸,不让少府收冬小麦了,该怎么办?

正要那样,哪怕丞相府收上来再多的冬小麦,最终也无法折换成钱。

而刘弘提出的方式,也确实能让审食其勉强接受。

——相较于直接低头向刘弘讨要少府的钱,无疑是现在这样的‘交易’更让心心安一些。

丞相府根据法度,从百姓手中收缴冬小麦作为农税,再将冬小麦卖给少府,公平交易,就谈不上谁欠谁人情,或是谁拿人手短了。

有了少府张开倾盆大口,喊出一句‘无限量收购宿麦’,审食其也不用再去头疼于,如何劝说百姓补种冬小麦了。

且先不提冬小麦口感怎么样,光是种出来能卖钱,而且还能卖出粟米的价,就足以预料的今年冬天,关中所会出现的场景了。

——只怕是家家户户齐上阵,疯狂在田埂耕作,以求明年收获之后,能发一笔横财!

要知道今年,关中百姓的收成,只是正常时节的三分之二。

若是再种出几百石冬小麦,转手一卖,就无异于今年收获了两次!

虽然税也交了两次,但收入,却是实打实的翻了个番。

可越想,审食其就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冬小麦,好是好,就是不好吃啊···

陛下在少府囤那么多冬小麦作甚?

总不能是少府钱多的没处花,非要屯一大批冬小麦吧?

出于本能的责任担当,审食其终究是提醒了一句:“若如此,国库之困当解;然关中之粮缺···”

“臣恐宿麦,尚不足解今岁之粮缺啊?”

闻言,刘弘却满是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此时,丞相就莫多操心了,只有少府卿头疼。”

“丞相当虑者,当为今冬,关中之民补种宿麦之事。”

说到这里,刘弘稍一犹豫,终是放弃了下达指标的意图,转而风轻云淡道:“丞相当知,关中之民补种宿麦者逾众,则国库所得之农税愈多,自少府兑得之前,亦多也。”

闻言,审食其自然地点了点头,终是没有再问。

——反正这位爷不担心,那就这么办呗?

至于少府从哪找来那么多钱,以及如何从这些冬小麦中获利,就全然不在审食其的考虑之中了。

——少府,也就名义上是九卿,丞相府又指挥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审食其甚至极其希望:少府从冬小麦收购之事上亏得血本无归!

少府没钱了,陛下自然要仰仗国库,也就自然要依仗外朝臣子了···

在审食其美滋滋的幻想将来,自己位极人臣的高光时刻时,刘弘也同样满带着恶意,打量着审食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

“朕的审丞相诶~”

“等来年,尝到面条的滋味儿,可别怪朕坑挖的太深呐~”

“嘿嘿嘿嘿嘿···”

“hiahiahiahia~”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咋还不死 “诏命:往者阴阳不调,风雨不时,更有悼惠贼子作乱,是以数被菑(zī)①害,百姓不安。”

“惟皇帝明王,靡不躬天之历数,饮顺营养,镇压叛逆;敬授民时,以丰年成。”

东市外,衙役将抄录下的诏命再抄写在露布之上,将开篇核心部分宣读完毕,便自退去。

待衙役没了影,东市外路过的百姓不由都围在了露布前,眼睛瞪得铜铃般,直盯着露布上的文字。

过了许久,终是人群后侧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诸君,可是诏命晦涩难懂?”

众人闻声而回过头,看清是一位年轻学子,方憨笑着让开一条通道。

“嗨,俺们倒是想看,就是不识字儿啊···”

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中,年轻人总算是来到了露布前,毫不怯场的一拜。

“若诸君不弃,莫如小子为诸君宣此诏书,如何?”

正愁看不懂诏命的众人见此,自然是从善如流,连连称好。

就见年轻人微笑着回过身,神情中,自然地带上了一抹肃然。

“其一:岁初年首,朕得以加冠亲政,今改元元年——以今岁壬戌为正武元年;行大赦,凡所犯之罪不至死、至死可以金赎者,皆释之。”

“其二:天下岁不丰登,朕恐民不得饱腹,久思先王之遗贤,唯略去税赋,以轻黎庶也——今岁农税,行三十税一之制,赋人四十钱。”

青年念到第一条的时候,围观众人还没什么反应,顶多就是:哦,陛下成年了,亲政了,改元了···

众人的心态,都像是后世看新闻的老百姓,还比较淡然。

但当第二条诏命被青年大声喊出,人群顿时陷入了幸福之中。

——农税减半!

——口赋减三分之二!

这样的减税力度,几乎从未在关中出现过!

即便是北方上、代地区,因地势影响而申请减免税赋时,最高得减免力度也不过粮税减半。

至于降口赋,更是自汉立以来从未发生过。

——农税减就减了,撑死就是官府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口赋可是直接送入少府,供养天子的!

天底下谁都能缺衣少穿,唯独未央宫里的天子,是绝对不能短了用度的。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如果只是减税,那或许是朝堂的决定;但减赋,就必然是天子的决定了。

——除了天子本人,天下恐怕还没有第二个人,敢以任何理由,向专门供养禁中的口赋下手!

换而言之:当今天子,为了让老百姓今年能轻松一些,不惜将自己的用度削去了三分之二。

“圣天子啊···”

“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嗣!”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青年的嗓音再度响起。

“其三:今岁关中虽不缺粮,然亦捉襟见肘;朕以少府行粮价平准事,民粮不足食者,皆可往少府购之,石九十钱。”

听到这一条,众人的反应又稍微淡定了些。

倒不是说,没人把粮食保护价政策当回事儿,而是此事,在长安推行已经有大半年了。

——主爵都尉唯一一处售粮铺,就开设在百步外的东市之内!

从少府买粮食用,早就成为了长安百姓的习惯。

所以在围观众人看来,这条诏命,应该意味着粮食保护价政策,要推行整个关中,甚至整个天下了。

紧随其后的一条,则令众人稍稍陷入沉思之中。

“其四:今岁谷虽足用,然余者寡;朕见兵法言:未算胜,先算败——今天下余粮寡甚,故以此诏劝民:自日起,少府光收宿麦,石七十五钱!”

待等青年喊出这则条例,众人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

宿麦?

少府收宿麦做什么?

而且还是以每石七十五钱的高价?

——少府收粟米,也就七十五钱一石!

“这···”

没能绕过弯的众人,不由齐齐将目光撒向那青年,渴望青年的嘴中,能道出他们想要得到的解释。

就见青年大方一笑,再一拱手:“诸君,此陛下之仁政也!”

“诸君当皆知,宿麦者,冬耕之物也;其产虽丰,赖地力者寡,然难以下咽···”

“今陛下以少府行平准事,诸位家中若得宿麦,尽可售于少府!”

言罢,青年略带些妒忌的语气,扫向众人。

“若小子未至长安,恐不知关中,粮价已平矣。”

“待来日,此等善政惠及吾家,便当劝家中长仲,冬耕宿麦以得利也!”

青年浅尝遏止的解读,还是让众人琢磨好一会儿,才明白这道诏命的意思。

——和粟米一样,少府无限量收购宿麦,一石七十五钱!

对于百姓而言,这就是最重要的讯息了。

至于少府拿冬小麦做什么,老百姓也就怀着八卦之心,好奇一下罢了。

露布前的众人正低头思考,盘算着家中田亩能种多少宿麦之时,却也有几人,因青年话语中‘得利’一词而面露不满。

“后生非关中人氏?”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青年最终吐出‘得利’二字时,靠前几人对青年的好印象顿时一扫而空!

那青年闻言,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之人的试探般,大大咧咧道:“唯,小子乡南阳(郡)堵阳(县)。”

“此入长安,乃奉家中老大人之命,赀官为郎···”

说着,青年躬身一拜。

待等直起身,青年却发现:围在露布前,方才还笑颜相应的众人,此时已是面带怒色!

没等青年想明白前因后果,先前那人便讥笑一声,满是鄙夷道:“俺还以为,今儿个是碰见才子了呢。”

“谁成想,竟是腌臜贱户之后!”

言罢,那人便狠狠一拂袖,愤然离去。

其余众人也在短暂的犹豫后,面色复杂的各自散去,独留青年面色僵硬的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青年才从方才的恶意中缓过神来,无奈一笑,从露布之前走开,回到了家仆身边。

“驾车,往郎中令属。”

坐在车厢之内,青年心中满是苦涩。

“习书经典十数载,吾竟不知关中之民,鄙夷商贾至如此之况···”

“也不知吾张季此来长安,对错几何···”

※※※※※※※※※※※※※※※※※※※※

在青年苦恼于自己‘商贾子弟’的身份,满怀着忐忑,将捐官做骑郎所需的百万钱送入郎中令属衙时,刘弘正在未央宫内,与老伙计秦牧相谈。

——离开长安将近半年之后,秦牧终于在正武元年十月末,回到了久违的长安。

而秦牧回来之后,所要操心的第一件事,便是老泰山虫达的丧葬之事。

早在年初,决定将秦牧提上卫尉丞的位置,准备让秦牧接替虫达掌管宫禁时,秦牧和虫达长女的婚事,就已经被提上了章程。

——秦牧本身就是虫达的授业门徒,一身本领尽乃虫达所授;而虫达又久愁于子孙不屑,招秦牧为婿,只怕也是早有‘预谋’。

深知儿子有多不成器的虫达,需要秦牧这样欠自己人情,又前途光明的新鲜血液,为自己的家族充当保护伞。

而秦牧得虫达倾囊相授,感恩之余,亦会担心自己骤居高位,终归根基不稳。

这样的情况下,双方可谓一拍即合。

在年中,秦牧完成‘假装送衣带诏’的任务后回京,之后不久,便是秦牧大婚。

如今,秦牧已然是曲成侯一门的长婿,虽然没有义务看顾虫达一家,但有秦牧这样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在,曲成侯一族的麻烦必然会少很多。

现在,秦牧再次回到长安,刘弘即将要做的,就是按照早先的安排,把秦牧顺理成章的扶上卫尉的位置。

这件事的难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撇开年龄这个硬伤不说,政治资历、身份背景等劣势,也都是摆在秦牧成为九卿面前的阻碍。

而针对秦牧的这几项劣势,刘弘也已有了初步的想法。

“一别数旬,不曾想再见之日,曲成侯竟一命呜呼,魂归阴冥···”

暗自感叹一声,刘弘便开始跟秦牧拉起家常。

主要的话题,还是秦牧此次出京的意外收获:韩王部返汉一事。

关于韩王举部回归汉室的相关细节,刘弘早先已经与张苍等重臣商讨,并将最终结果发往了代北。

知晓汉室的条件后,历史上的弓高侯韩颓当,便向彼时尚处于代北的秦牧请辞,言称‘回去跟韩王商量商量再说’。

对于韩颓当所言,秦牧无疑是信以为真——到现在,这傻小子都以为:韩颓当之所以那么久没有回信,是因为凛冬将至,草原的道路必然不同。

但刘弘却清晰地明白:汉室给出的条件,只怕是没能让韩王满意。

作为穿越者,刘弘实在太清楚韩颓当,在韩王部是什么地位了。

——撇开韩颓当和如今的韩王韩昭是亲兄弟不说,光从历史上,韩王部举族回归汉室后,韩颓当扬名天下,韩昭之子韩婴却淡出历史,就足以看出个中厉害。

哪怕韩颓当还没有在韩王部‘说一不二’的话语权,作为韩昭的胞弟,又受命前来接触汉室,韩颓当必然是得到了韩昭的‘外交授权’的。

如果汉室给出的条件,足以让韩王部勉强接受,那韩颓当绝对有权力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回,还是不回。

至于韩颓当为何要似是而非的留下一句‘回去商量一下’,倒也不是在婉拒。

“只怕韩王,是还没在草原吃够苦头吧···”

刘弘一声轻斥,君臣二人对视片刻,不由同时轻笑起来。

很明显:韩颓当认为,相较于回到汉室,接受那些‘苛刻’的条件,还不如暂时留在草原上。

至于为什么要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无疑是为了留条后路,免得将来再想回来,又找不到门路。

至此,韩王部回归汉室一事,就被刘弘暂时抛在了脑后。

——刘弘很清楚,韩王部必然会回归汉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就要看匈奴人什么时候,把韩王部逼得没法过日子了。

总的来说,刘弘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若非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韩王部没能在今年回归,让秦牧错失了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秦牧没能立下功勋,为自己升任卫尉赢取筹码,逼得刘弘只能选择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馆陶主出嫁已半岁,卿于韩王使口中,可曾探得馆陶主之近况?”

作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强人,馆陶公主刘嫖,在这一世被刘弘无奈的送去了匈奴。

但刘弘发出此问,显然不是真的关心刘嫖过得好不好···

“陛下慧眼如炬。”

只见秦牧故作神秘的打量了一圈,方稍探身道:“韩王使辞行之时,确曾以匈奴的讯以贿臣!”

闻言,刘弘心里那一丝丝小芥蒂才散去,满怀兴致的示意秦牧说下去。

——韩颓当嘛~弓高侯嘛~

还是比较懂事的说。

“韩王使言,自岁中,陛下行和亲以安匈奴,匈奴南侵之欲便略消。”

“今匈奴骑卒十余万,兵锋尽指河西。”

“韩王以为,匈奴此举,乃欲数岁而亡月氏,以一统草原。”

听秦牧说到匈奴得战略,刘弘下意识点了点头。

在历史上的这个时间点,匈奴人的战略重点,也是放在了占据河西走廊的月氏人身上。

文帝登基数年后,月氏便宣告灭亡。

匈奴单于老上稽粥甚至还在国书中言及此事,以‘尽灭月氏’炫耀匈奴兵锋之盛。

在月氏灭亡之后,匈奴人才算是彻底统一了草原,并打开了通往西域的大门。

统一了草原,并掌控了西域的匈奴有多难缠,光看历史上,贰师将军李广利打过的败仗就知道了。

——卫、霍二人拼尽一生,把匈奴打的支离破碎,但匈奴还是靠着西域顽强的坚持了下来,甚至在贰师将军身上拿走了一场又一场大规模战役的胜利。

而面对这种情况,汉室也只能以远古时期的外交策略——远交近攻,先后送两位公主入乌孙,试图与乌孙联手,来抑制匈奴在西域的活动。

现在,乌孙还没有第一次亡国,甚至连月氏,都还屹立在草原版图之上。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可做的选择,无疑比历史上的猪爷更多一些。

就说现在,刘弘地脑海里就已经出现了一箩筐‘害死匈奴不偿命’的损招。

给月氏人送批军械啦~送点粮草啦~

乃至于以‘消弭兵戈’为名,派兵援助月氏人等方式,都出现在了刘弘的脑海当中。

但在想月氏人的事之前,刘弘还有一个极为迫切的疑惑,需要秦牧给出答案。

“岁初之事,朕便闻狄酋冒顿命不久矣;怎今尚无冒顿身死之讯传至?”

一开始,刘弘确实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历史上,冒顿死于公元前174年,即汉文帝六年。

而现在的时间,对应历史上的文帝二年。

从这个角度而言,冒顿应该还有四到五年的寿命。

但随后,边墙传来的消息却愈发让刘弘怀疑:自己的穿越,莫非连冒顿的寿命都影响了?

——东胡王密信:龙城戒严!

云中守魏尚更是在奏疏中,及其详尽的描述了自己所打探到的一切:左贤王自河西撤往幕北;右贤王意图从幕南入幕北,受到左贤王阻挠!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冒顿,真的没有几天好活的了。

可随后,本该传来的‘冒顿死了’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反倒是秦牧带回了消息:匈奴暂时搁置南下攻汉战略,将大半战略重心,放在了月氏人身上!

而在匈奴的双头鹰政策中,右贤王的任务是南功汉室,至于西向的攻略,则都由左贤王,即如今的‘匈奴太子’,下一任匈奴单于挛鞮稽粥负责。

既然匈奴人敢继续向外扩张,甚至以灭绝、以统一草原为目的,向月氏人进行战略部署,就意味着冒顿还能撑几年。

如若不然,作为单于大位第一继承人的左贤王挛鞮稽粥,是断然不敢远离冒顿身边的。

——草原可不是中原!

政权接替,从来不讲什么父死子替,兄终弟及,也从来不管先主的遗愿。

草原人信奉的,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胜利者得到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

每一次政权更迭时,草原都要经历一场动荡。

历史上,冒顿死去,左贤王挛鞮稽粥第一顺位递补为单于;挛鞮稽粥上位后所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镇压右贤王的叛乱!

最终,历史上的老上稽粥单于成功打败了自己的叔叔,并宽宏的饶恕了叛乱的右贤王。

感恩于老上的仁慈,右贤王自此不再有二心,而是鞠躬尽瘁的为匈奴主持南方战略——攻打汉室。

到老上死去,左贤王挛鞮军臣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也同样是镇压右贤王的叛乱。

准确的说,是军臣认为右贤王有野心,便将右贤王骗到了单于庭,旋即发动了武装清洗。

与此同时,汉室则在经历着景帝一朝的吴楚七国之乱。

至于军臣学习右贤王极其党羽之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右贤王之子伊稚邪,最后成功夺得了单于之位,把军臣的儿子于单赶去了汉室做吉祥物。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临近大婚 ——就连冒顿自己,也是通过鸣镝弑父,才夺得单于的位置!

如此源远的‘反叛’基因,使得匈奴政权交替时期,左贤王必然会紧跟在单于左右,以免发生意外。

而现在,身为左贤王的稽粥重新回到了河西,准备在开春之后,继续进行灭亡月氏的国战。

这其中,必然出现了什么变故。

准确的说,是这个变故,让本来命不久矣的冒顿,平白续了几年寿命。

“难道冒顿的媳妇儿,也骂了他一声老狗?”

正当刘弘臆测着冒顿身上发生的变故时,秦牧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中,也是隐隐带上了愤恨。

“臣正欲将此事,告与陛下知。”

说到这里,秦牧一扫先前的轻松,满是郑重道:“韩使于马邑等候陛下圣谕之时,臣尝以此事相探;然韩使顾左右而言他,未曾答复。”

“后臣于马邑偶捕奸兰①之商,以此问之,方知狄酋何以弥弥日久而未亡。”

“据此人所言:狄酋冒顿于岁中之时,饱受五谷不畅、恭厕不行之苦,本将亡故;然自狄使团回转匈奴,冒顿不数日便病愈。”

说着,秦牧的面上已是按捺不住的愤恨。

“而后,草原便涌起一则流言:汉有神物,名曰大黄···”

听到这里,刘弘已经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作为游牧文明,匈奴人与后世的蒙古、鞑靼等游牧政权一样,都必然无法逃脱因长久食用肉类、乳类,未能获取其他微量元素,所导致的轻微中毒。

冒顿,应该就是在年老之年,逐渐无法抵抗肉、乳制食物在体内长期积存下来的毒素,险些在年中便秘而死。

但最终,冒顿却很可能因为得到了一块大黄,方得以捞回一条命。

作为穿越者,刘弘对大黄的功效再清楚不过——攻下积滞、泻火凉血!

即便是在后世,大黄也属于中医最常用的泻药之一。

对于饱经‘便秘’之苦的匈奴人而言,任何有通便功效的东西,都配得上‘神药’之称。

但刘弘却从秦牧目光中的愤恨中,看出了另外的东西。

——如果单单是冒顿侥幸没被粑粑憋死,秦牧断然不至于怒火中烧,甚至在刘弘面前,都无法按捺住胸中愤怒。

只怕除了此事外,秦牧还从那个走私商人嘴里,得到了其他情报。

没让刘弘好奇多久,秦牧便将那个令刘弘骇然失色的情报说出。

“陛下,如今草原传言:馆陶主外嫁随行之人,有一寺人,名曰‘田丹’;馆陶主入胡之后,此人便投效狄酋冒顿,深受信重!”

“臣闻而惶恐,复以此相问于云中守,方知确有其事···”

当秦牧说出‘外嫁使团有太监投靠了冒顿’时,刘弘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

——历史上的大汉奸中行说,不是已经把自己招安了吗?

怎么又出了个大汉奸?

田丹?

这又是个什么鬼?

就听秦牧继续咬牙切齿道:“据传言,田丹此人本于宫中做事;于省御监中行说结怨,故为监吏加卫馆陶主外嫁之随行。”

“俱云中守所言,此人极狡;至胡而面敌酋,以攻汉之事相说,更教胡以清点牧畜、丈量草场之技!”

说到最后,秦牧面上愤怒已是喷薄而出。

“更有甚者,其离长安之时,于北阙所立之奸言,如今竟于草原流传着甚广;狄左贤王闻之,亦以国士之礼相待。”

等刘弘下意识问出‘那贼子说了什么’后,那句记忆中尤为清晰的名言,从秦牧的最终次第吐出。

“田贼将行,于北阙立言:此我行也,必汉患者···”

※※※※※※※※※※※※※※※※※※※※

怅然若失的与秦牧结束交谈,刘弘来到平日里最喜欢的了望台,目送秦牧的身影自司马门离去。

“田丹,中行说···”

苦笑着摇了摇头,刘弘便将此事,归为历史的必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原本的历史中,中行说作为人类史上第一个名垂青史的汉奸,对于匈奴的强盛,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凭借中行说所教授的清点牧畜、丈量草场、以比例向各部族征收‘贡献’等方式,匈奴方得以在老上单于统治期间,完成了整个文明的升华。

而这一世,中行说虽未被送往草原,却也将另外一个‘比汉患者’的太监,亲手送上了青史留名的不归之路。

虽然这个田丹,刘弘从未在史料中见到过,但毋庸置疑,此人的意外出现,将使匈奴如历史上那般快速强大起来,对汉室造成更大的压迫。

——中行说在历史上的所作所有,又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事儿!

左右不过是给匈奴人教算术,然后拼命怂恿匈奴人攻打汉室,在汉使前往草原时,趁机羞辱一番罢了。

这点事儿,但凡是个太监,都做得出来。

不过对于此事,刘弘此时却也没有愤恨,或者遗憾了。

刘弘也想明白了:历史上,中行说喊下那句‘此我行也,必汉患者’,并十分硬核的将之付诸行动,其实和他本身的性格关系不大。

无论是谁,被强制送往国外,一片仍旧野蛮的大草原,心中都会有怨气。

再加上太监这个群体,本就因身体的缺陷,性格普遍偏激;突然遭遇如此变故,黑化的概率自然小不到哪去。

说白了,无论把谁放到中行说在历史上的位置,只要那人是个太监,又多少沾点激灵,就必然会做出和中行说同样的决定。

这与他们的性格无关,甚至与他们的主观意愿,关系也不是很大。

就如同历史的滚滚车轮,能把一切螳臂当车的人碾碎,历史的车轮,也能把人逼上本不属于自己的道路。

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就足以道明这一切。

想到这里,刘弘便释怀了。

——自己在历史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冰冷的字,一个刻板的结果而言;至于造成这个结果的前因后果,刘弘一概不知。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因历史上的刻板印象,先入为主的仇视某些人了。

如吴王刘濞、下一代楚王刘戊,甚至于即将成为齐王的刘遂等。

他们在历史上反叛,主要因素,还是大势所趋。

——刘濞反,是因为手头钱太多,才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想要过一把皇帝的瘾。

刘戊反,也同样是安生日子过太久,朝廷也确实有意削夺楚国封土,刘戊不愿坐以待毙。

至于历史上的刘遂,那更不用说——即便撇开‘赵王’这个风水极差的王位,光是赵国所处的战略位置,就足以让大多数心智不坚定的人萌生反意。

说白了,刘濞并非天生叛贼,刘戊也非谋逆专业户,刘遂,也并非先天性叛乱综合征宦者。

所以,与其对这些人先入为主,以历史上的固有印象作为参考,对其严防死守,倒不如理清这些人在历史上反叛的根源问题,并将其解决。

总的来说,田丹的出现,还是让刘弘有了一些感悟。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历史上,中行说助纣为虐,帮着匈奴打汉室,天下人骂中行说的架势,都快赶上川建国在位时期了!

结果怎么样?

屁用没有!

中行说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儿羞辱一下汉家君臣,在草原待的不亦乐乎。

但在老上亡故,军臣上位之后,中行说被右贤王‘叛乱’所牵连,被军臣流放到了北海。

便是如此,中行说也属于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说白了:光生气、咒骂,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田丹取代历史上的中行说,成为新一代大汉奸已经是既定事实;作为掌权者,刘弘所需要做的,是针对性的制定反制措施和方案。

比如来年开春,刘弘就很有可能受到一块长宽各一尺二寸,比常规规格长一寸的国书。

再比如后年的河南战役,刘弘很可能要先面对匈奴派使团敲诈,在‘如愿以偿’的遭到刘弘拒绝后,匈奴人便将大举入侵,掀起河南战役。

如何解决这些事儿,才是刘弘应该考虑的。

总的来说,田丹的意外出现,对刘弘地计划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而在秦牧离开之前,刘弘怀着万般无奈,终于将那句羞死人不偿命的话,在秦牧面前道出。

“卿家中,可有适嫁之姊妹?”

即便是此刻,秦牧那喜出望外的神情,也依旧在刘弘脑海中眷恋不去···

但没办法:召回韩王部一事暂时被搁置,秦牧没能从中捞取功劳,要想让秦牧成功登上卫尉的位置,就剩下这一种办法了。

——幸为外戚。

这样的手段,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

高皇帝刘邦感念于小老弟石奋勤勤恳恳,又苦于石奋没什么能力,最终只能是收个石奋的姐妹入后宫,给石奋安一个外戚的头衔。

至于文帝一朝,那更是不用说——若非外戚的身份,薄昭无论有多么才华卓绝,都不可能官至车骑将军。

收某个臣子的姐妹进后宫,在汉室属于较高规格的‘恩赐’——高皇帝一朝,甚至有不少臣子把姬妾乃至于妻子送给高皇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而秦牧的状况又比较特殊:能力基本够,但资历不丰,家世不显。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若强硬的将秦牧扶为卫尉,那必然会让那些正在排资论辈,或以显赫家世行走于朝堂的功侯贵勋感到不满。

任命秦牧为卫尉一事,甚至有可能在朝堂遭遇巨大的阻力,从而诞生变数。

资历不够老,身份不够高贵,这个问题,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收个秦家妹子入后宫,让秦牧成为外戚。

外戚的身份虽然谈不上多高贵,但也能勉强赋予重任了——皇帝给小舅子封官,朝堂也没法说什么。

对于如此高规格的恩赏,秦牧自然满是欢喜,连忙道出了不下十个家中姊妹的人名、长相。

此番回家,秦牧就要开始准备送某个姐妹入后宫,从而捞取一个外戚的头衔了。

当然,从现在开始,此事就不由刘弘做主了——后宫入嫔,加封外戚,都属于太后的职权范围。

按照正常的流程,秦牧回家会先和家中长辈汇报此事,等长辈同意,再亲自去长乐宫拜见张嫣:太后啊,陛下想娶俺妹子,俺家里长辈也都没意见~

到了那时,张嫣就会先让秦牧回去,暗中派人打听秦氏女的脾性。

旬月过后,张嫣便会派人至秦家,考察一下选定的女子,并将结果告知刘弘。

作为儿子,刘弘自然是只能说一句‘任凭母亲做主’,而后,张嫣便会派人将那位女子接回长乐,教导其宫中礼仪。

虽然只是‘纳妾’性质,但如此繁杂的程序走下来,等那个秦家妹子进未央宫,也得是来年开春之后的事儿了。

而刘弘最近最为头疼的事,恰巧也与此有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嫣这几日明里暗里,尽劝刘弘早日大婚!

虽然话没说太直白,但隔三差五一句‘想抱孙子’,也足以让刘弘抓耳挠腮。

按道理来讲,刘弘倒也确实该立后了。

——加冠而亲政,这两件事中间,其实还夹着一件事:大婚。

男子加冠而成人,成人则当成家,成家方成人,故而临朝亲政也。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先后顺序。

天子亲政,就等同于国家有主;天子已经可以主持各种政治活动。

而在汉室的政治活动中,女子,也是有参与权的。

鲁母侯这样的女侯爵先不说,即便是寻常功侯家中的妻子,在岁初大朝仪之时,也同样要进入未央宫。

功侯们和天子一起在前殿议论国事,而功侯夫人们,便会在皇后的率领下,在后宫相聚。

也就是说:皇帝要想证明自己已经能处理、参与政治活动,那理论上,就必须要先立后。

撇开这层政治含义不说,天子哪怕不着急立后,后宫也必须尽早进人。

——皇位世袭罔替,就意味着天子有后这件事,将直接关系着天下和朝局的安稳!

历史上,文帝刘恒携子登基,自能稳坐钓鱼台;景帝登基时,长子刘荣也已十四,早就度过了‘一到六岁’这段夭折风险期,故也能安然自若。

到了武帝登基,这件事便曾让汉室朝堂,陷入短暂的动荡之中!

阿娇皇后不育,馆陶公主背靠着太皇太后窦氏,又对后宫入嫔之事百般阻挠。

可怜武帝爷十五岁登基,直到十三年后的二十八岁,都未得一子!

看着武帝爷一天天步入中年,后宫诸嫔的肚子却一点没有动静,朝堂便逐渐诡波暗涌。

作为武帝亲舅舅的田蚡,得武帝任以为丞相,居然都到看见姓刘的诸侯,就相邀密谋‘一俟宫车晏驾,当立者非大王而何?’的地步!

也怪不得武帝爷,在二十八岁‘老来得子’,刘据刚一降生,就被武帝火急火燎的立为太子,以稳定朝局。

从武帝爷的亲身经历便足以看出:有没有儿子,对于汉室天子而言,有多么重要。

甚至可以这么说:汉室天子,只有在有了儿子之后,才是一个完整的皇帝,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在第一个儿子诞生于人世,并安稳度过六岁之前的夭折高风险期前,汉皇虽名为天子,却无时不刻面临着‘旁支夺嫡’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而言,刘弘也确实应该早开后宫,疯狂收妹子,好早点生出一个儿子来,让朝臣百官,乃至于天下安心。

但不知为何,刘弘总有些抗拒在短时间内开后宫。

或许是前世沉迷研究导致的恋爱自备,让刘弘一时间竟有些担心:等后宫进了妹子,该如何与这些妻子相处。

作为后世人,刘弘对一夫多妻也有一股本能的抗拒——虽然抗拒没什么卵用。

除此之外,刘弘还有两个相对切合实际的忧虑。

其一,自然是这具躯体如今才十六岁;过早的品尝禁果,刘弘担心身体发育受到影响。

——高大伟岸,可事关天子威仪!

再者说了,刘弘还想多活几年,在死之前把太子教育好呢。

这其二,就是刘弘对于皇后人选的纠结。

按道理来说,作为穿越者,刘弘应该竭力的避免皇后出自功勋之家;汉室的时代背景也如此:功侯贵勋之女可以为嫔,不可为后。

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老子在朝堂舌战群儒,女儿在后宫艳压四方’,内外勾连的事情发生。

但皇后不能出自功勋之后,却不以为着皇后,不能出于太后的家族···

历史上,惠帝皇后是吕后的孙女张嫣;景帝皇后是薄太后的孙女薄皇后;就连武帝爷的第一位皇后,也是太后窦氏的孙女陈娇。

这样的情况下,刘弘其实很难避免张嫣塞个亲戚过来,做自己的皇后。

——太后亲自为天子挑选品行端正的女子,皇帝能怎么办?

认下吧?

不想。

不认吧?

又不知道如何拒绝。

“太后啊太后,可千万别逼朕啊···”

哀叹一起,刘弘便将目光移向数里外的长乐宫。

但无论让谁做皇后,刘弘大婚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章节目录 第280章 起死回生 十月作为汉室的年初,实际上,也同样是匈奴人的年末。

此时的匈奴,还处于十分愚昧的奴隶制社会,非要说和几千年前的古华夏奴隶制社会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匈奴独有的、松散的部落联盟制度。

不同于汉室天子的至高无上,匈奴的实际领导者:单于,实际上只充当‘部落联盟头人’的角色。

草原的生态,注定游牧民族要想生存,就必须自发的汇聚成人员更多,规模更为庞大的部落。

通常,这种部落一开始是由家庭组成——年富力壮的牧主,带着几个妻子,十几二十个孩子,组成匈奴最小的‘部落’,也被称之为部族。

但一个家庭,显然不足以抗衡草原恶劣的生存环境,也无法抵御其他部族的掠夺;这种时候,就有大概率出现最原始的部落联盟:几个相邻部族的头人相约在一起,向撑犁天盟誓,结为兄弟。

后世的游牧政权:蒙古,便有类似的行为,在蒙古语中被称为‘结安达’。

头人结为兄弟,这几个部族之间就都是‘亲戚’了,原始的小型部族联盟建立,几个部族合在一起,就成为了小的部落。

成吉思汗,即孛儿只斤·铁木真在称汗之前,便曾与札木合结为安达,实际上便是组成了两个部族之间的联盟。

这种行为在中原的文化背景中,类似于‘义结金兰’‘结拜为异性兄弟’的性质——有点类似于几百年后的桃园结义。

成立了部落之后,再合并,就不是温柔的‘结为兄弟’了——部落之间合并,在草原只意味着一件事:战争。

所以实际上,草原上的生态,几乎是永久处于类似中原战国时期般的状态——无论草原有没有被统一,各部族之间都永远会互相征战、讨伐。

至于战争的原因,也不外乎‘生存’二字——草场、水源,乃至于一块地势较高的战略要点、四面环丘的驻扎宝地,都会在匈奴部落之间导致战争。

战争结束,胜利方赢得一切,而战败方,则只有两种下场。

其一:身高高于车轮的男子被尽数杀死,幸存的小孩成为奴隶,女子,则会被这个部落获得,成为该部落发展扩大的生育机器。

其二,便是臣服。

通过臣服,战败的部族得以保全自身,但将自此成为胜利方的隶属部族,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附属’,类似中原的‘外藩’。

当宗主部族下达战争命令时,附属部族必须严格遵守命令,出兵出人,追随宗主部族外出征战,以获得更好的生存环境。

而一个胜利多次,拥有多个‘附属’部族的部落首领,就是草原通俗意义上‘王’。

这样一个‘一主多从’的部落联盟,同样也会以宗主部落的原始名,或姓氏命名。

如现今,驻扎于汉匈边界的白羊、楼烦等部,便是从一个小小的家庭开始,先通过盟誓组成小联盟,再通过征服形成大联盟的强大部落。

这种‘源远流长’的战斗、掠夺习俗,导致了匈奴这种松散的部族联盟制度,永远都无法形成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权。

——单于对匈奴的统治,与各部落相差无二。

准确的说,单于所掌控的单于本部,原本也是草原林立的部落之一。

在百十年前,匈奴单于也同如今的白羊王、楼烦王一样,被称呼为:匈奴王。

如今的单于庭直属本部,便是原始的‘匈奴部’。

而单于‘号令草原各部’的权力,与那些有权号令附属部族的部落王一样,来源于匈奴部落对各部落的征讨,并取得了最终胜利。

匈奴大败白羊部落,白羊部落臣服,成为匈奴部落的‘附属’部族,折兰、楼烦等部落亦如是。

也就是说,单于本部和草原各部之间的关系,与各部落同自身的附属部落之间的关系一样,属于征服者与臣服者之间的关系。

理论上,草原各部落对单于庭,也只负有‘随时响应号召出征’,以及‘必要时贡献一定物资’的义务。

这便是匈奴的部落联盟制,之所以会在前面加一个‘松散’的原因——对于各部落内部事务,单于没有丝毫干预权力。

各部落如何生存、和谁干仗,单于庭都无法直接干涉。

只有部落之间的战斗涉及到单于庭本部的利益,亦或是涉及到匈奴政权对外战略的时候,单于才会出面调解,充当一个‘战后法庭’的角色。

例如两个部落之间,为一块草场的归属打出了狗脑子,单于不想让两个部族两败俱伤,间接导致这两个部族的军事力量下降,就会出面调解:你们两家各出一个勇士决斗吧,谁赢了,草场就归谁。

这样一来,原本可能死成千上外人的战斗,就被巧妙地化解为两个人之间的决斗,只需要死一个人。

久而久之,这种‘各出勇士比拼武力’的资源争夺方式,便成为了匈奴的文化习俗:每年五月的蹛林大会,各部勇士会进行射箭、摔跤等项目的比拼,并以此决定各部族之间的资源归属。

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到了后世,匈奴蹛林大会,也一点点转变为了纯娱乐性质的民族节日:那达慕大会。

而如此野蛮的文化习俗,加上本就松散无比的部落联盟,使得单于庭对各部族的统治,很容易脱离正常轨道。

——如此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使得单于这个老狼王很难不担心:哪里冒出个正值壮年的狼崽子,把自己从王座上掀翻。

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匈奴单于便会每年定期举行各部头人之间的集会,在联络情感、主从关系的同时,一次次强调自身的统治合法性。

——蹛林大会的项目比拼,单于庭本部,也同样会派出勇士参与!

但无论成绩如何,单于庭本部都不参与各部落之间的资源分配——单于庭本部,一切生存资源都由各部族供养。

而单于派人参加蹛林大会项目比拼,又不参与资源分配,其目的也就很浅显了。

——展示肌肉。

让各部族明确的认识到:单于庭本部,是你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的!

这个做法,已经在匈奴逐见成效——草原各部落潜意识当中,早就默认了蹛林大会每个项目的第一名,必然是出自单于庭本部的勇士!

所以每年的蹛林大会,各部落勇士之间的比拼,实际上都只是在争夺第二名而已。

各部头人在潜意识中默认单于庭最强大的同时,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抢夺各项目第二名,以赢得更多生存资源之上,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自己部落派出的勇士,只要拿到好名次,就会被单于庭本部带走,成为光荣的本部勇士。

每年蹛林大会中,单于庭所派出的勇士,实际上也是过去几年,某部族派来抢夺名次的勇士···

通过这种方式,单于庭才能勉强保证自身的绝对强大,保证各部落之前打的再凶,也不会有人将心思动到单于庭本部身上。

而这,还远远不够;一年一次的蹛林大会,对于匈奴的松散部落联盟政体而言,也远远不够。

所以除了每年五月进行的蹛林大会,匈奴还会在每年的一月、九月进行头人集会,以维持单于庭在草原各部之中的统治地位。

一月的会议,其性质类似于‘新年度工作安排’会议,九月的则相当于‘年末工作总结’会议,举行地点都在幕南。

而今年的状况又比较特殊:年中蹛林大会之时,单于庭比往年早一个月抵达龙城,又因为与汉室和亲而耽搁了一段时间。

待等单于庭按惯例,游牧一圈回到幕南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月末···

※※※※※※※※※※※※※※※※※※※※

“汉人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要是能打入长城,把所有汉人征服,该有多好?”

幕南,南池。

冒顿躺靠在由兽皮铺设而成的卧榻之上,手上拿着一块两指大小的黄色固体,目光中满是贪婪,和神往。

相较于半年前的萎靡不振,冒顿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那高高肿起,宛如怀胎四月的腹部,也已经自然地回到往日的模样——虽然没有八块肌肉,但看上去无疑正常了许多。

将冒顿从鬼门关边拉回来的,就是冒顿此时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从汉室得来的黄色固体。

——也是如今,在草原掀起轰动的汉人神药:大黄!

在得到这么一块对匈奴人而言,堪称‘可起死回生’的神药之后,冒顿的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反应,便是愤怒。

——有这么好的东西,汉人居然从来没送来一点?

简直是良心大大的坏掉了!

很显然,冒顿身边,赶回来参加这次年末集会的左贤王挛鞮稽粥,也怀有同样的看法。

“汉人简直是狡诈!”

“既然和吾匈奴结为兄弟,就应该早点把这样的神药送过来!”

只有在这一瞬间,冒顿和儿子稽粥才不约而同的想起来:汉与匈奴,早就结为兄弟之邦。

“真想召集二十个万骑,再入汉室抢掠一番啊···”

心中自语着,冒顿便遗憾地摇了摇头。

如今,匈奴已经不太好去攻打汉室,掠夺汉边了。

倒也不是说不敢打,而是在打汉室之前,匈奴还有一个心腹大患,需要解决。

“河西战事,一切可都顺利?”

——在南望中原之前,匈奴必须要先统一草原,成为草原真正意义上的霸主!

曾经的草原霸主东胡,早就被冒顿亲自灭亡;仅剩的一点残部,也被赶到了草原最东的饶了水附近,在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

折兰、楼烦、白羊等曾叱咤草原的强大部落,也都一一臣服在了匈奴部麾下,组成了如今部族上百,幅员数百万的匈奴政权。

挡在匈奴称霸草原前的最后一个阻碍,就剩下盘踞河西,控弦十数万的月氏!

就像中原的战国末期,匈奴如同虎狼之秦,东胡犹如强赵,而月氏,便像是中原最后的一个强者:楚国。

最让人感到神奇的是:与三户掌权的芈氏楚国一样,月氏,也同样是类似的政体——月氏王之下,还有几部‘翁侯’。

在历史上,月氏被匈奴顺理成章的灭亡之后,残余部众中,便有一部分西迁至中亚,并在数百年后,在中亚建立起了一个灿烂辉煌的文明:贵霜王朝。

而此时,月氏还没有西迁时的狼狈,却也没有成立贵霜王朝时的风光。

——匈奴-月氏之间的战争,已经进行了数年!

随着匈奴稳步逼近,一点点蚕食月氏人的腾挪空间,曾经的草原霸主之一月氏,状况已经十分严峻。

而对冒顿而言,灭亡月氏,便是有生之年,必须要完成的壮举!

从来没有人,能将整个草原统一,也从来没有一个部落,能赢得整个草原的尊崇!

冒顿,就要成为草原上第一个百蛮共主,让匈奴成为草原第一个统一政权!

看着父亲目光中不断迸发出的勃然生机,左贤王稽粥的面色稍一安。

“月氏人,已退缩之休屠泽以西,战员不足十万,且多为奴隶。”

“若撑犁天庇佑,草原再下三次雪,月氏人就会灭亡···”

闻言,冒顿只微微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那块神药收回怀中,便站起身。

“尽快!”

“一定要尽快!”

“等灭亡月氏人,顿还要引兵南下,一血当年,汉人老皇帝在白登山给顿的耻辱!”

白登之围,在汉人眼里是耻辱,在冒顿心中,也同样是!

——本来已经将汉人的老皇帝包围,结果可倒好,足足数十万车步赶至白登山,竟然来了一出反包围!

若非如此,只怕匈奴勇士如今已经在温暖舒适的中原生活,奴役汉人的百姓了。

无论是出于愤怒,亦或是出于欲望,打入汉边,掠夺汉室,都是冒顿毕生不变的志向!

言罢,冒顿便走出了王帐,缓缓向不远处,已经准备妥当的酒宴处走去。

——各部头人都已赶到,今年的九月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了。

·

冒顿的出现,自然是引来在场众人的跪拜。

“撑犁孤涂。”

在扶胸跪地,将头底下的同时,在场的所有部落头人眼中,都带上了一丝不可掩盖的贪婪!

——汉人神药的事,都已经在草原传遍了!

但对于匈奴的贵族而言,汉人神药之所以神奇,自然不是为了去拯救那些‘三十高龄’的奴隶,甚至都不是为了拯救牧民和勇士。

——如此神药,唯有生而高贵的主人,才有资格享用!

尤其是在场的所有贵族,几乎都曾目睹过自己的父辈,在晚年腹肿肚胀,最终痛苦的离开人世。

所以在‘神药’的传说出现的第一瞬间,匈奴的内部矛盾便陡然一缓,各部族对单于庭的忠心顿时暴涨!

汉人神药,对于匈奴底层牧民而言,或许只是个传说,是个美好的向往;但对于消息灵通的各部头人、小王,乃至于八柱、四大家族而言,无疑是近在眼前的真实!

——冒顿,可就是在所有头人亲眼目睹下,一点点从死亡的边缘走回来的!

所以,在场的匈奴贵族们都十分笃定:汉人神药,绝对不是传说,也断然不是神话!

冒顿必然是得到了那种神药,才得以从年中蹛林大会时的萎靡,逐渐恢复到现在这般健康的状态。

为了那种能泻火祛毒,解热通便的神药,任何匈奴人,都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但在人群中,紧邻冒顿不到十步的距离,却有一双阴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了冒顿身后的左贤王,挛鞮稽粥身上。

“狡诈恶徒!”

“神药,分明是我派须卜秃离,从汉人的地盘带回来的!”

不片刻,稽粥也感知到了那道满含敌意的目光,却毫不慌乱的抬起头,以更加强横的目光瞪了回去。

而在二人之间,冒顿看着亲弟弟与儿子之间的电光火石,心中满不是滋味。

“我匈奴的撑犁孤涂,右贤王竟然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一声略带些责备的轻斥,顿时惹得右贤王收回阴戾的目光,却也满不服气的一拜。

“作为撑犁孤涂最锐利的刀,右贤王部永远渴望鸣镝声响起!”

听闻弟弟语调中毫不做掩饰的不满,冒顿只失望的摇了摇头,旋即将认可的目光,撒向身后的儿子,匈奴左贤王,挛鞮稽粥。

“或许是右贤王,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就见稽粥淡笑着朝冒顿稍一弯腰,便缓缓走上前,亲切的扶起自己的亲叔叔,如今的匈奴右贤王。

“撑犁孤涂病愈,全赖汉人神药之效!”

冷不丁道出这则令人激动的消息,稽粥不顾呼吸都已有些粗重的众人,一脸坦然道:“神药乃右贤王遣人自汉地得来,我也已经告诉了撑犁孤涂。”

右贤王闻言当即一愣,满是不可置信的望向稽粥身后的冒顿。

待等看见冒顿点头,右贤王才满怀着愧疚,来到了稽粥的身边。

“彼时,撑犁孤涂病重,弟弟心急了些,才派人将神药抢走,哥哥可千万别怪我···”

听着稽粥的解释,右贤王面上愧意更甚,只尴尬的拍了拍稽粥的肩膀,侧对着冒顿,满带敬佩道:“撑犁孤涂。”

“左贤王的心胸,装得下草原上的牛羊,天空中的雄鹰。”

只轻轻一语,却让在场的匈奴贵族们面色陡然一变。

——右贤王,主动放弃了单于大位的争夺!

而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还有两个分数不同阵营的人,脸上却带着几乎相同的愤恨。

“寥寥数语,右贤王便如此懦弱,简直有负我须卜氏的厚望啊···”

这是匈奴右大当户,须卜氏族当代族长,须卜呼各的心语。

而在更偏,更靠后的座次,韩王韩昭则是有苦难言。

“大黄,明明是寡人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两军改制 回到家中,秦牧满怀着激动之情,将刘弘隐晦的提议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陛下果真有此欲?”

只见老妪一声惊呼,旋即焦急的从榻上站起,急迫的向后院走去。

“于天家结姻亲,此大福!”

魔怔般自语着,老妪快步走向宗祠的方向,估摸着,是要去将此汇报秦氏先祖。

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秦牧面上满带着幸福的笑容,却并没有随母亲同去,而是走向了客堂。

——今日,家中来了贵客···

现如今,秦牧已是秩千石的九卿副手,手中掌着强弩都尉,深受当今刘弘地信任。

不远的将来,秦牧还会正式成为汉九卿,爬上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

在这种情况下,如今汉室,能被秦牧称之为‘贵客’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个了。

除了三公九卿,外加彻侯中拔尖的十来位,也就只剩下今日即将登门的这位···

“栾中郎久等。”

——当朝中郎将,与秦牧同为千石,且同样即将成为九卿的梁人,栾布!

秦牧的履历,是从北军射声校尉司马转任强弩都尉甲部校尉,而后兼任卫尉丞。

虽然也是按照司马-校尉-九卿副职的顺序一步步晋升,但晋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

——从食禄六百石的北军司马,到即将成为当朝九卿,秦牧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

即便放在后世,如此飞快的晋升速度,也必然会让人怀疑:这是后台有多硬?

秦牧坐火箭似的升职,也确实是因为靠山足够硬——当今天子刘弘是也!

但飞快的晋升速度,在证明刘弘对秦牧的信重的同时,也会让秦牧不可避免的带上一个不那么光彩的标签。

——幸臣。

何谓幸臣?

于国无有大功,身无大才,徒得天子信重,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也!

在此时的官场秩序中,幸臣这个标签,意味着无能、无功、无资历,除了天子的信任之外,可谓一无是处。

相较于秦牧不甚稳固的官场基础,栾布的晋升,无疑更加让人信服。

——太祖高皇帝之时,燕王臧荼谋逆,高皇帝御驾亲征以平叛,而当时的栾布,便是臧荼手下得将领。

后来栾布被俘获,梁王彭越听说栾布曾为人奴仆时,为主人报了仇,忠义无双,便向高皇帝求情,让栾布做了梁国的大夫。

后来梁王彭越也‘谋逆’,高皇帝下令诛杀彭越,将彭越的头颅悬挂于洛阳城门下示众,并明令:敢替彭越收尸者,死!

当时,便是栾布冒着身死的风险站了出来,非但收敛了旧主彭越的尸首,还妥善安置了彭越的后事。

按理来说,栾布先后追随两位谋逆的异姓诸侯,还光明正大的违反了高皇帝刘邦的诏令,本该必死无疑。

但最终,刘邦再一次中二病发作:栾布如此忠义,是个好人呐!

就这样,栾布从‘叛王从属’摇身一变,成为了‘忠肝义胆’的代名词。

至于官职;,栾布更是在彭越死后,就已经被高皇帝任命为都尉了。

今年年初,故郎中令曹窋剑刺高庙墙垣,御史大夫曹窋引咎自尽,内史隶属的中尉属衙也被此事牵连,中尉、中郎将二人被罢职。

而栾布,便是在那时被当今刘弘钦点入长安,出任中郎将,并兼任司马门卫尉。

正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作为替天子看门的宫门卫尉,那更是藏龙卧虎。

做了十数年都尉,已经足够支撑栾布直接成为九卿;再加上以中郎将兼司马门卫尉做跳板,栾布成为九卿,可谓是顺理成章。

——过不了多久,栾布就将接替令勉,成为新一任郎中令!

而作为准卫尉,秦牧也自然要与曾经的虫达与令勉一样,早点和栾布接触一下,好在将来的工作中配合的更好一些。

郎中令专责御驾安危,卫尉则掌管两宫宫禁,这就意味着郎中令和卫尉二人之间,在保证一定私交距离的同时,要有基本的默契。

在秦牧看来,栾布今日登门,就是为此而来。

但栾布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将秦牧的预料全盘否定。

“鄙人此来,乃奉陛下之意,以强弩都尉改制之事,于秦令吏相商。”

说着,栾布不忘礼貌一笑,等候秦牧吸收这一则令人瞠目结舌的讯息。

“改制?”

见秦牧满脸诧异,栾布只默然点了点头。

“陛下之意,强弩都尉当整合分辨,新立二军。”

说着,栾布意味深长的点了一句:“新立之二军,当于往日之南北军同···”

闻言,本就深处困惑中的秦牧,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

早在刘弘在南军重整之后,草草以‘强弩都尉’为名之时,秦牧便对长安两军的改制有所预料。

——南军在诛吕之乱中被打残,北军又被划为‘政治不可靠’,南北两军的改制,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自刘弘从箫关回到长安,陈平、周勃相继死去,北军各部校尉被捉拿入狱之后,北军也已被暂时禁卒于北营。

对于北军的处置,朝堂众说纷纷,有说北军将自此没落的,也有说北军将直接被撤编的。

而作为刘弘心腹的秦牧,知道的则无疑多一些。

——早在年初,将令勉麾下的飞狐军强弩校尉部强留在长安之时,刘弘便已对此发表过看法:北军必须留下,但军官得换一批。

这也属于情理之中——北军先后两次做出‘攻击未央’的大逆不道之事,上层被清洗是必然。

北军又作为关中人民心中的‘子弟兵’,为了基本盘的考虑,又不能撤裁。

所以在秦牧的预测中,北军大概率会维持原有编制,只是中高层军官会被清洗,底层军官在甄别之后或用或去。

但秦牧万万没想到:如今北军的甄别工作都还没进行,陛下居然先从强弩都尉下手!

想到这里,秦牧便满带着疑虑,问出心中困惑。

“陛下意,强弩都尉当如何整遍,又以何为要,分立两军?”

闻言,栾布稍措辞一番,便将刘弘地想法大致道出。

“陛下意:以今强弩都尉羽林校尉、材官校尉,合北军射声校尉组一新军,名羽林军。”

“羽林军者,以强弓硬弩之卒充之,由卫尉掌之,其余规制,皆比往日南军故事。”

“及至今隆虑侯所掌之原南军部族、大将军所掌之北军部族,和北军其余诸部何为一军,名曰虎贲。”

“虎贲都尉如故之北军,掌中尉之手。”

说到这里,栾布不着痕迹的拿起茶碗,语意晦暗道:“若有战,羽林、虎贲二军同出,然以羽林为中军···”

栾布稍稍一点,秦牧就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深意。

从今往后,新立的‘御林军’就将成为一支全弓弩化部队。

在战斗之中,以弓弩箭阵组成中军,也属于步兵作战的常规操作。

而北军,或者说‘虎贲军’,则将在失去射声校尉之后,成为一支‘什么兵都有,就是没有弓弩兵’的部队。

——一支步兵集群没有弓弩之力,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常人看来,虎贲军的未来是战车,或是车-步协调作战部队。

但作为刘弘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外朝,秦牧却明确的知道:在当今天子心中,没有丝毫位置,是留给战车的!

待汉家得十万之骑,则乘车之卒绝矣——这就是刘弘的原话!

这意味着,失去了弓弩部队的‘虎贲军’,将成为一支以戈矛长戟为武器的纯步兵部队。

战争中,长戟之兵作何用途?

——掩护侧翼,以及冲锋陷阵!

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北军将自此得到更多的立功机会——毕竟冲锋陷阵,更容易有所斩获。

但换个角度说: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也是最容易阵亡的士卒。

“以关中子弟之卒,为冲锋陷阵之事?”

“陛下究竟意欲何为呢···”

想到这里,秦牧再次陷入了沉思。

·

与此同时,刘弘的御辇,也已经缓缓来到了长安城以北,屹立于横城门外十数里的北营。

但刘弘到北营来,却不是为了发表演讲的。

——现在的北军,已经不需要,或者说不配让刘弘去鼓舞,去提振士气了。

诛吕之乱中的‘刘氏左袒’,刘弘还能勉强理解为,北军将士对老刘家的忠心被周勃利用;但当北军第二次,尤其是在刘弘带走三部校尉,灌婴带走两部校尉的前提下,再次更随周勃兵指未央宫,就已经让刘弘彻底失望了。

北军原七部校尉,最不稳定的三个校尉,其中两个被灌婴带走;剩下的射声校尉,也就是秦牧原来的部队,也被刘弘带去了萧关。

按道理来说,刘弘留在长安的两部校尉,算是北军七校尉中最可靠、也最不容易被周勃蛊惑的两个。

但最终的结果,却在刘弘地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北军用事实证明:只要有功勋卓着的将领喊出一声‘刘氏左袒’,北军就能一次又一次被带走。

这样的部队,无论战斗力多么强大,刘弘都只能忍痛放弃,甚至直接遣散。

但北军问题的复杂性,却也远不是‘一次不忠、终生不用’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北军,肩负着整个关中人民的期盼,肩负着整个关中人民的荣辱!

北军获得的每一场胜利,都能成为关中人骄傲的资本;每一次失败,也将使得关中人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如此坚固的联系,使得北军必然不可能消失在汉室——只要皇帝还姓刘,甚至只要都城还在关中,此事就不会有改变。

不能用,又不能遣散,能怎么办?

——那就都去死好了!

这也是刘弘远赴箫关之时,为何要带上北军,而不是强弩都尉的原因——保护那几个校尉部,以免太多北军将士牵扯进前时之事中。

灌婴带走的两部校尉,加上刘弘当时带去萧关的三部,这五部校尉,算是受影响最轻的部分。

经过对高层军官简单甄别、调任过后,刘弘带去萧关的三部校尉,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驻扎、训练之中。

灌婴带去函谷关外的两部校尉,大概率也是这个处理流程。

而被同为北军士卒的同袍软禁在北营,曾随同周勃参与第二次‘冲击未央宫’事件的两个校尉部,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中高层军官一律罢职!

虽然同样进行了甄别,但不同于其余校尉‘有罪治罪,无罪官复原职’,这两个校尉部军官的甄别,遵从‘有罪死,无罪流放’的原则。

——换了谁做皇帝,都不可能相信一支冲击皇城的部队,其军官居然有‘好人’存在!

即便对事情经过、内因外由全然不知,但军队能被拉去攻打皇城,也足够证明军官的思想政治觉悟不达标。

这样的军官,有一个杀一个或许会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杀一个,几乎一打一个准!

军官全部清洗,底层士卒,就要慎重对待了。

——两部校尉,足足四千余士卒,还全都是出身于关中家庭的‘良家子’!

若真的发生‘四千北军良家子被处死’,乃至于仅仅被‘撤裁’的事,刘汉政权的统治就会立刻动摇!

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无论打仗打的多嗨,都要保证老窝的安稳。

而关中,就是老刘家最后的老窝,汉室最后的基本盘。

当基本盘都对刘家失去了信心,汉室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这件事,是有先例的!

关中人不再追随嬴家,结果怎么样?

所以,如何让北军这两部校尉,共四千多人顺理成章,毫无波澜的死,就成了刘弘所要解决的难题。

最终,刘弘响起了前世,听到过的一桩笑谈。

——如果做了将军,有士卒不听从命令,该如何处理?

答案很简单:让他加入敢死队!

刘弘如今的做法,便是从这桩笑谈中得到的灵感。

与后世人所想象的不同:此时的战争,并不全都是城池攻守。

还有一种情况,是双方不分攻守,在野外铺开阵列进行对战。

在这种对战中,最常出现的作战方式,便是双方同时派长戟兵,列阵前进。

当双方将士同持数丈长戟,在战场中央接触的时候,那一条狭长的接触点,就将成为第一个收割士卒生命的绞肉机。

双方士卒的任务也只剩下一个:将手中长戟奋力刺出,争取在敌人杀死自己之前,将敌人刺死。

极其简单粗暴,与后世热武器战争初期的排队枪毙,可谓是异曲同工。

这样的战斗方式,在不远前的战国末期屡见不鲜。

除了掌控河南草原的秦,以及经历过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赵国之外,其余五国,都大半以步兵为主要兵种。

而遥远的战国初期,魏文王时代,卫人吴起更曾留下‘魏武卒’这般极具战斗力的步兵部队。

到了如今,这种‘手持长戟对刺’的场面,确实不太容易出现了。

汉室统一天下,若发生战争,只有两种可能:诸侯叛乱,或外族入侵。

诸侯叛乱,大概率会演变为城池攻防战,而外族入侵时,面对匈奴人的骑兵集群,汉军也只能依托城墙,勉强保证防御。

但这并不意味着‘两军对垒’的状况不再会发生。

——去问问匈奴人,想不想看见一支步兵方针从城墙内走出,同他们的骑兵部队在野外作战?

很显然,匈奴人梦寐以求的,就是那样‘愚蠢’的汉将出现。

而刘弘的打算,便是在两年后的河南战役之中,以纯步兵,在野外正面钢一回匈奴人!

到了那时,面对策马驰骋的匈奴骑兵,北军这四千多‘问题军卒’的阵亡,也就是眨眼之间。

——刘弘大可以‘编一支精锐’为由,将这四千士卒编为前军,然后送去跟匈奴骑兵一换一甚至二换一!

等他们‘英勇战死’,刘弘自也不会吝啬:无论有没有功勋,阵亡将士都会得到抚恤。

这样一来,刘弘得以拔掉肉中刺、眼中钉,北军得以保全,并开始骑兵化道路;关中人民也不会因此心寒,反倒会为英勇战死的子弟兵感到自豪。

很恶心,很冷酷——却也是刘弘针对本军,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将官之甄别,进行得如何了?”

来到北营外百步,刘弘却并没有让御辇驶入营门,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将暂时主事的将领叫了出来。

“启禀陛下:北军之将官,凡屯长以上者,皆已甄别。”

“其中,故太···呃,绛戾侯安插之心腹,校尉三人、队率五人。”

“余者,多未知戾侯之恶行,只因上官将令而行也。”

闻言,刘弘只冷漠的点了点头:“将军辛劳。”

“万莫使周贼从属逃脱!”

说着,刘弘地语调便带上了一丝强硬:“虽不至‘宁可错杀一千’之地,然有罪、有私,及至私行不端之将官,亦不可错放一人!”

言罢,刘弘似是察觉到自己的事态,将腰间御剑解下来,从车窗出递给了那名军官。

“待此事毕,将军便至中尉,领作室门卫尉。”

言罢,刘弘便冷漠的将车帘放下,下令回宫。

从始至终,刘弘都没有哪怕一瞬间,以带有温度的目光望向北营。

——北军,早已伤透了刘弘的心···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柴武班师 在后世人看来,冬天,是遍地雪花的曼妙,是一杯热咖啡的慵懒,也是一盘饺子的团圆。

可对于身处封建时代早期的汉室而言,冬天的意义,却没有那么美好。

对于百姓而言,冬天是一年之中,唯一无法耕作的时间,是百姓每过一天,都会因‘吃了粮食却没赚到钱’而心中不安的时间。

对国家,对边墙一带的守军而言,冬天,也是匈奴人大举来犯的严峻时刻。

在历史上,汉室只有一种人,会希望冬天早日到来,且不要那么快过去。

——酷吏。

准确的说,是那些执政手腕简单粗暴,以杀豪强为‘安民治民’之纲要的执法官员。

在后世传言中,便有王温舒这样的酷吏,曾因治下死囚连杀秋冬两季,直至开春都没有杀完,而发出‘若是冬天再长一个月就好了’的感叹。

而王温舒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汉室的观念中,有一条没什么根据,却又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不成文的默契。

——死囚,必须在冬季杀死。

至于春、夏、秋三季,则都被认为‘杀囚不详’。

而今年,情况却有些不同了。

往年在凛冬之时,不安的在家中消耗粮食的百姓,终于在天子刘弘地号召下,从自己的‘舒适圈’走了出来,全家老小齐上阵,快速进行着冬小麦的补种工作。

边墙地区,也因为刘弘选择的‘屈辱和亲以安胡’政策,而得到短暂而宝贵的安宁。

至于酷吏···

——历史上声名赫赫的酷吏,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冒出头。

但这丝毫不影响今年冬天,汉室天下依旧死了很多人。

很多死有余辜,死的如尘如土的人···

·

正武元年冬十一月,月中,朔望朝。

随着天气逐渐寒冷,刘弘也已按照惯例,搬到了未央宫前殿以东的温室殿。

但没办法——开国皇帝刘邦定下的规定:朔望朝,必须在宣室殿进行。

即便不论这则‘祖制’,光是从现实角度考量,朔望朝‘公卿皆至,凡员数百人’的特点,也使得会议场所,只能由宣室殿承担。

因为只有宣室殿硕大的殿堂,才能承担将这几百人容纳在内的重担。

此时此刻,天子刘弘正端坐于御榻之上,朝臣百官、彻侯勋贵则跪坐东西两侧,殿中央,则是一位身形魁梧的将军,手持一卷长长的竹简,对御阶上的刘弘进行着汇报。

“车骑将军棘蒲侯臣武,大将军颍阴侯臣婴,上将军隆虑侯臣灶,前将军故安侯臣嘉等,昧死百拜,启奏陛下。”

“悼惠之乱,自去岁四月起于齐,今岁十月止于荥阳。”

“去岁秋九月,屯驻睢阳外之贼子取道下邑,潜行至荥阳,欲图敖仓;幸陛下慧眼如炬,使贼千里奔袭而勿得敖仓,方于荥阳城下,徒留尸数万。”

“前将军申屠嘉引淮阳郡兵,同荥阳之忠臣义士通力协作,以卒不过三万,力敌贼逾二十万;荥阳坚守三日而不失,贼亡数万。”

洋洋洒洒的将修饰过的战斗经过道出,柴武话头稍艾,将手中竹简往后摊开了一些,复又清了清嗓。

“及至悼惠诸子,则于荥阳之败后各自逃散。”

“悼惠四子刘罢军,奉齐王之命归齐筹粮,为南下至飞狐都尉部所擒,今已押入长安。”

“悼惠八子刘将闾,为齐王拜为贼军前将,于荥阳之败后西遁,献降梁中尉薄昭,今已押至长安。”

说到这里,柴武的语调稍一肃。

“悼惠三子刘章,为齐王拜为贼掌军之帅,于荥阳之败后北逃,渡大河而欲入赵,为大将军亲手俘获。”

“后押解长安之徒,逆贼刘章撞木自尽。”

“悼惠长孙,哀王长子则,于荥阳之败后南入荥泽···”

“终,陷于沼池,而亡命也···”

言罢,柴武郑重一拜,将手中竹简稍举国头顶:“其余各军将士之伤亡、获功之详,俱录于此简,臣同大将军、上将军、前将军皆已用印。”

“悼惠诸子之乱起,先有大将军驻守睢阳,后有前将军血战于荥阳,战死、战伤者无数;后得诸部通力合作,方使贼无有一人逃脱。”

“故臣等昧死百拜:恳请陛下封赏有功之将士,抚恤战亡之英烈,以使国朝尚武之风,无有受挫之虞也···”

确认柴武的汇报结束,刘弘才轻轻点了点头:“车骑所言甚善,此应有之理。”

其实,阵亡将士的抚恤、有功将士的封赏等工作,完全不需要柴武如此大张旗鼓,拉着一串汉室军方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人物一同上奏。

早在太祖刘邦之时,汉家的军队抚恤、封赏规则,就已经非常完善了。

针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如今便有一条自秦末之时,就为汉家一直沿用的条例: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祀以少劳(猪、羊各一),长吏视葬。

吏,在军中多指负责记录士卒功勋的军法官,而长吏,则指直接指挥这位阵亡士卒的最低一级主官。

在行政单位,官吏遍分为长吏、少吏两种,长吏指全掌一曹之事的正职,如里正、啬夫等,都可算作‘长吏’。

有决策权,就意味着长吏必须有足够的秩禄,腰间系有象征权力的官印,所以通常情况下,长吏的俸禄不会低于一百石。

而少吏,则指无任何决定权,只能遵从长吏的指令,配合主官进行工作的副职。

通常情况下,少吏所指的,便是那些俸禄低于一百石的编外人员。

这样的人,在后世被称为刀笔吏或临时工,而在汉室,被称为斗食——俸不足石,以斗发之也。

这则条令的意思就是说,有士卒在战场上阵亡时,军法官要负责为其置办丧服、棺木,并同阵亡将士的尸首一起送回其家中,送上少牢规格的祭品,并由该士卒身前的主官亲自参加葬礼,以保证一应要求符合法律规定。

与行政单位所不同的是:军中长吏和少吏的区分,远没有行政单位那般复杂。

——从统掌五十人的屯长开始,往上都可以视作长吏。

也就是说:在汉室,哪怕是一个大头兵阵亡,也会有屯长一级的军官出现在葬礼现场,代表国家,向烈士表示哀悼。

死人都有如此高规格的待遇,那些立下武勋,并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将士,那就更了不得了!

从最轻的‘探得敌情’,到最重的‘先登之功’,士卒每一项功劳,都会被军法官详细记录。

若战后不幸阵亡,那这些功勋的赏赐,将送到烈士的家人手中;烈士的丧葬规格,也会在已有基础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升级。

若存活下来,那自是皆大欢喜——军法官会如实将战斗中,立有功勋的将士名单上报,朝堂再根据法律条令进行封赏。

功劳小一些的,至不济也能捞到一笔不少的钱财,以及‘x年不用服徭役’的待遇;功劳大的,更是封官进爵,不设上限!

有如此完备的条令存在,柴武却依旧多此一举的请求刘弘封赏、抚恤,这就是汉室的时代特性,以及政治文化背景所导致的了。

作为将领,柴武要想一如既往地得到麾下将士的追随,就必须全心全意的为属下谋福利。

也就是说,无论刘弘本意如何,柴武这个态度,是一定要拿出来,摆在朝堂之上的。

而身为臣子,柴武也需要借此机会,再次给刘弘一个重申自身神圣性的机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诸将士的赏赐,不是我柴武给的,是当今天子恩赐。

对着这套脱裤子放屁般的政治流程,刘弘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见柴武将竹简高高举起,刘弘稍测过头,眼神示意身旁的王忠,将那卷竹简取来。

待竹简被王忠恭敬的奉上御案,刘弘缓缓摊开竹简,大致扫了一眼。

“原来如此吗···”

只见竹简之上,前面一小部分,与柴武方才所言大同小异;而后面那记录着数百上千个人民的部分,其前后顺序却颇为有趣。

——排在第一位的,居然是一个名为‘全旭’的司马!

其功劳倒是没的说:于大河北岸,率部围拿叛贼刘章!

逐条往后看下去,就见一个个刘弘闻所未闻,官职多不过屯、曲之间的中低层军官,被录入到了这份功劳簿之上。

当刘弘略带些诧异的将目光放到功劳簿最后,都没有发现柴武、灌婴、周灶、申屠嘉等将领的名字。

而这个小小的‘谬误’,或者说遗漏,却是精确地挠到了刘弘的痒痒处。

——这份奏疏,或者说战后汇总报告,是得到柴武、灌婴、周灶、申屠嘉四人联名认可的!

作为如今汉室军方将衔最高的四人,又怎么会同时出现‘忘记把自己写上功劳簿’的失误?

既然不是失误,那就是刻意为之——而且是在四人一致同意过后,才有了这么一份只有将官士卒,却无主帅名讳的功劳簿。

这样一封报告所暗含的内容,实在很难不让掌权者,尤其是封建帝王安心。

——我们有没有功劳,全由陛下说了算!

这样的政治觉悟,让刘弘不由感到一阵安心。

“若周亚夫有这样的觉悟,应该不至于晚景凄凉;迷路将军,也不会留下‘李广难封’的典故了吧?”

在没有思想政治建设的封建时代,决定一位武将结局的,往往就是其自身的政治觉悟。

没办法——通讯方式落后,思想建设落后等因素,使得任何一个封建君王,都无法对掌兵将领百分百安心。

皇帝这个生物本身就多疑,若是武将的思想政治觉悟又不达标,就很容易发生‘杀功臣’的惨剧。

——皇帝能怎么办?

总不能因为人家功勋卓着,就把国家的存亡,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吧?

相较于历史上的封建帝王,刘弘的‘症状’还稍微轻一些,但也只限于‘在武将懂事的时候,给个完美的结局’的程度。

而今年,中央对抗悼惠王诸子叛乱的战争,便让刘弘第一次感受到了‘将在外,君寝食难安’的沉浸式体验。

自然,柴武、周灶等老臣还是信得过的,但灌婴呢?

再往深处想:太祖高皇帝之时,周勃在刘邦眼中,应该也同如今刘弘看柴武般放心吧?

只能说,封建帝王的多疑,大都不是其自身的脾性,而是受环境所破。

——毕竟人性,是最不值得信任,也最不应该信任的东西。

帝王一举一动,皆影响天下万民之生死;在这种情况下,以一人之凄凉晚景,换得天下一世太平,便是顺其自然的事了。

“奉常。”

一声亲唤,待刘不疑出班一拜,刘弘便面带微笑的交代道:“此有功将士之名录,卿抄录一份,好生思虑。”

“万不可使有功之士寒心。”

看着刘不疑应诺推下的身影,饶是见多识广,柴武也是不由一愣。

至于殿内文武百官,更是纷纷将嫉羡的目光,撒向殿中央痴然而立的柴武。

——刘不疑可是奉常!

什么情况下,有功将士的名录,会需要奉常这个负责礼制的九卿‘好生思虑’。

答案毋庸置疑。

——测堪舆,祭高庙,封诸侯!

在如今汉家‘异姓不可为王’的背景下,刘弘此举便意味着:那封竹简之上,有至少三个以上的幸运儿,将跻身于光荣的‘彻侯’或‘关内侯’阶级!

而这,便是柴武如此诧异的原因。

“于有功之士行如此重赏···”

心中思虑者,柴武心中便逐渐涌起一抹遗憾。

先前与刘弘地接触,在柴武心中留下的印象并不多。

在曾经的柴武看来,当今刘弘,是个年少老成,手腕颇为狠辣的天子。

再多的,就没有了——自这位登基以来,君臣二人就见过两回面。

第二回,也正是柴武此次早先一步入长安。

但现在看来,眼前这位,可丝毫没有继承孝惠皇帝的‘仁弱之风’。

——动辄裂土封侯,此举,明显是在表明自己的尚武之心!

“可惜啊···”

对于一个武将而言,最遗憾的,必然是圣君临朝,而我已老朽。

汉室对于君王的要求,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了。

——不用举止有度,不用谦卑有序,甚至不用仁义爱民。

汉室天子,只需要将一点做到极致,就能得到绝大多数臣民的效忠。

——尚武!

只要天子尚武,且其他方面没有坏到商纣那个程度,就已经能让天下人满意。

而一个三十岁的皇帝尚武,和一个年仅十六,却已然全掌朝政的皇帝尚武,所带来的影响也全然不同。

此时的百姓,大多十几岁就结婚生子,二十多岁的女子,就已经能被叫‘老阿姨了’。

到了三十往上,那更是到了要抱孙子的老年。

——没办法:匮乏的物质条件,使得这个时代的人均寿命,基本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而作为天下共主的天子,虽然得以养尊处优,寿命能比劳苦百姓长一些,但也十分有限。

——太祖高皇帝,四十七岁时都还年富力壮,还能上马征战,一举鼎立汉室国祚!

可在项王兵败生死,天下一统之后,短短五年,英明神武的高皇帝便快速衰老,在太子尚未成年之时撒手人寰。

孝惠皇帝十五而登基,也在短短七年后抑郁而终。

先帝,即孝怀皇帝,那更是在仅仅十二岁的年纪,死在了皇位之上。

汉家三代皇帝‘在位数年而亡’的先例,将一个十分现实的结论摆在了汉家朝臣面前:皇位,就是那种能在短短几年内,快速将年富力强的人所有生命力吸走的高危职业!

即便不考虑汉室的特殊状况,过去千百年的故事也证明:只要是勤政的帝王,大都很难长寿。

原本的历史上,汉室后来的君王,也确实大都如此——文帝刘恒年二十四而得位,在位堪堪二十三年,死于四十七岁那年。

甚至在生命最后的几年中,汉室已经被文帝一点点交到了监国太子,即后来的景帝刘启手中。

刘启年三十一而登基,在位十六年;但早在登基后的第七年,四十岁的景帝刘启便曾病危,一度连遗嘱都已经写好:以太子刘荣继位为帝,母粟氏为太后。

即便那声‘老狗’让景帝强咬着牙挺了过来,但之后的七年,唯一支撑景帝继续活下去的,就只有年少未壮的太子刘彻。

从这些例子就不难看出:一位三十岁的帝王尚武,意味着他大概还有五年大展宏图。

剩下的五年,则该准备后事,一点点完成政权的交割。

而一个年十五的皇帝尚武,且已经具备足够成熟的政治手腕,就大不相同了!

撇来刚成年就死去的孝惠皇帝,和‘非正常死亡’的孝怀皇帝不论,倘若这个君王能活到三十岁,那就还有十五年的时间!

即便把最后五年留着培养接班人,进行权力交接,也还有十年以上的时间,能大展胸中志向!

想到这里,柴武便满带着自艾,望向御阶上的刘弘。

“生不逢时?”

心语一声,柴武便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能生在秦末汉初,亲身经历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已足够羡煞旁人。

“是吾贪欲不足,徒生执念啊···”

“高居庙堂,亲睹后辈驰骋草原,扫灭胡虏,又有何不可呢?”

柴武十分笃定:在当今刘弘一朝,汉室与匈奴的问题,必然会得到解决。

“至不济,也当驱胡至极北,以复前秦之时,胡不敢南下牧马之况吧?”

站在宣室殿正中央,柴武的心神却飞到了遥远的未来,憧憬起那曼妙的景象。

章节目录 第283章 率兽食人 封侯的问题交给奉常,其他的,就都是少府和丞相的事了。

功劳不足以封侯的,得依律进爵,有合适的职务的话,还得加官,都写都需要丞相去操心。

对此,刘弘只简单交代了审食其几句,便没再多言。

——审食其胆子再肥,也不敢在封赏有功将士的身上下绊子!

除了加官进爵,便是赏赐金钱、田亩、房屋等物质奖励了。

这件事,刘弘就着重交代了田叔几句:一应赏赐,尽量以布匹、粮米等物为主,能不发钱,就尽量别发钱。

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奇怪的交代,则是因为两个方面的考虑。

其一,自然是避免大量的钱币流入百姓手中。

如果是家境不错的将士,得到金钱赏赐还好些,但若是贫苦老百姓家的子弟,那直接发钱,将让天下经济秩序陷入巨大的混乱。

猛然涌入市场的大量货币,必然会导致通货膨胀。

撇开现在的汉室,对通货膨胀这种经济状况无能为力不说,光是通货膨胀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冲击,都足以让刘弘喝上一壶。

——通货膨胀,钱没以前值钱了,那粮价要不要涨?

涨了,就是天之言而无信,朝令夕改!

不涨,那少府刚开始的‘粮食垄断’生意,将直接因为少府破产,直接胎死腹中。

发粮米布匹,显然就是用多了——反正发出去的钱,也都会被拿来买这些生活物资,倒不如直接发物资,也好让市场不受影响,或者少受一点影响。

至于刘弘地第二个考虑,也同样与粮食保护价有关。

——少府,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倒不是说少府穷,或者经济状况不好,而是单纯的没‘钱’了而已。

秋收过,少府按照刘弘地指示,在关中新设立了十数个均匀分布的‘售粮处’,紧接着,便是今年整个关中的粮食收成,被百姓送到了各地的售粮处。

足足数万万石粟米涌来,少府只能照单全收。

而每石粮米七十五钱的价格,使得少府收购那数万万石粮米,竟需花费铜钱二百多万万钱!

这么庞大的一笔‘启动资金’,放在百十年后的武帝一朝,自然是轻而易举;但对于如今的少府而言,二百万万,却是从来都未曾拥有过的海量钱财。

为了履行刘弘许下的承诺,顺利的把那数万万石粮食吃入,少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包括以粮易物、以粮抵屋,乃至于‘打欠条’这样没品的办法,都被田叔提出在刘弘面前。

最终,刘弘还是坚定地否决了田叔的提议。

以粮易物,以粮抵屋?

且先不提少府有没有价值数百万万钱的物资,百姓需不需要那么多物资,光是这种开历史倒车,让经济手段倒退回‘以某物易某物’的愚蠢举措,就足以让刘弘敬谢不敏。

至于打欠条,更是第一个被刘弘排除。

——百姓带着一石粮食到少府,换回了一张‘七十五钱’的欠条;等将来去少府取粮,居然要在这个欠条之外在家十五钱?

时间久了,难免有人会将粮食保护价政策,理解为‘以每石十五钱的价格,把粮食寄存到少府’。

这与刘弘地初衷不符,也很容易引发许多争执。

最终,刘弘还是决定:硬撑!

强咬着牙,也要把这一关给过了!

实在是今年事端多发,又是粮食保护价大面积推行的第一年,这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未来,实在太重要了···

只要今年,少府能按照刘弘对外做出的承诺,稳稳当当将关中的粮食吃下,那从今往后,粮食保护价政策,就将成为汉室雷打不动的国策!

反之,若推行第一年,就出现‘少府没钱收购米粮’的问题,那必然会严重打击百姓的积极性,以及对粮食保护价政策的信任。

失去了百姓的信任,将来再想推行,难度就将呈指数陡增。

刘弘跟田叔大致计算过后,得到了一个初步的数字:一百五十万万。

只要有一百五十万万钱,少府就能吃下二万万石左右的粮食。

而今年整个关中的粮食产出,也就在三万万石左右。

除去税、赋,以及百姓自留,用来过冬的口粮,和那些因戒备而没敢卖给少府的粮食、在少府垄断之下依旧头铁,想要继续做粮食生意的商贾,少府需要吃下的粮食,就剩下二万万石左右。

少府之前的钱币库存,能勉强拿出三十万万左右的铜钱,再加上刘弘从彻侯勋贵手中,拿各式物资换来的铜钱,以及各行政单位挤出来的钱,总共也只有五十万万。

还有一百万万钱的空缺,需要刘弘想办法去填。

“还是心急了啊···”

心中哀叹一气,刘弘便将此事暂时放在了一边。

——从秋收开始,少府的大半精力,都已经集中在了铸钱之事上。

好在吕后在位之时,将铸币权收回国有,才能让田叔一边忙着铸钱,一边跟主爵都尉下达命令:告诉百姓,他们的钱,国家正在铸!

有了刘弘地提醒,田叔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从市面上大量收购铜——当然,不是用钱,是以物换物。

但除了刘弘和田叔二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少府现在正在铸造的,不是吕后八铢钱,也不是高皇帝三铢钱,更非秦之半两钱。

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刘弘便自然地开启了下一个议题。

——功臣赏赐、烈士抚恤之事都有了章程,剩下的,就是如何处置刘肥那十几个不懂事的儿子了。

刘肥十三子,长子齐哀王刘襄,在年初病逝;次子东牟侯刘兴居,也在年初被刘邦一道天雷‘劈死’。

再加上被北军司马‘全旭’捉拿,在押解入京途中一头撞死的刘章,刘肥的三个嫡子,已尽皆失去。

悼惠嫡系仅剩的一人,刘肥的长孙,齐王刘则,也已蹊跷的死在了荥阳之战后。

“呵,陷于沼池···”

对于此时的内情,刘弘哪怕不完全知情,也能大概猜透其经过。

——要不了多久,在沼泽‘淹死’的齐王刘则,恐怕就会被偷偷送到长安。

但从此事,刘弘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历史上,薄昭那么受文帝刘恒信任。

实在是薄昭做事,太让人舒服了···

“陛下,哀王薨于岁初,东牟侯遭高皇帝雷谴,朱虚侯亡于入长安之途,今齐王亦薨,则悼惠一脉,嫡系皆亡。”

“依惯例,诸侯绝嗣,则当另立旁支,以全存亡续断之理。

一声意料之中的拜喏声传来,将刘弘地思绪拉回现实。

抬头望去,待等看清那人的面庞,刘弘无奈的长叹口气。

如果这句话,是某个脸生,甚至是某个刘弘没在史书上见过的人所说,那刘弘必然要怀疑一下,朝堂是不是混进诸侯的奸细了。

但开口之人那温润如玉的气质,让刘弘只能无奈的承认:为悼惠一脉求情,是朝臣必然会做的。

不关乎利益,也不有悖于政权稳定——存亡断续,是古华夏源远流长的道德价值。

在不远前的战国时期,诸侯列国互相征战之时,某一国灭了另一国时,也会按照‘存亡断续’的传统,妥善安置此国的王族。

不严谨的说:若非存亡断续这个观念,越王勾践,只怕根本活不到卧薪尝胆的一天——吴灭越而勾践不死,正是沾了‘存亡断续’这个思想传统的光。

“袁中郎所言有理。”

口是心非的表达出认可过后,刘弘的目光便从袁盎的身上移开,转到了柴武身上。

“车骑将军以为如何?”

嘴上说着,刘弘心底却是阵阵冷笑。

——都叛乱父子兵了,还想有亲戚做王?

就见柴武闻声而一肃,躬身一拜:“启禀陛下。”

“臣以为,不妥。”

当‘不妥’二字从柴武嘴中吐出,刘弘心底里长出一口气。

——呼~

——柴武还是靠谱的···

如是想着,刘弘却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嗯?”

“车骑将军何出此言?”

有了刘弘地引导,在殿门往里不远处的袁盎也是稍一拜:“敢请车骑将军赐教。”

闻言,柴武先是向御阶上一拜,后又回过身,向百十步开外的袁盎稍点点头。

“袁中郎所言,固乃神州之名亘古不变之古制,存亡断续,亦为古圣王之所为。”

“臣之意,非为‘存亡续断’之错谬,而乃悼惠诸子之罪,无德承陛下之隆恩也!”

说到这里,柴武便再次面向御阶之上的刘弘,郑重一拜。

“车骑将军令飞狐都尉棘蒲侯臣武,昧死百拜,以劾齐王刘则之罪!”

此言一出,殿内嗡然一静;所有人都将匪夷所思的目光,撒向柴武那孑然而立的身影,以及那怒火滔天的面容之上。

“棘蒲侯,此意欲何为?”

无数朝臣心中,都不约而同的涌上这句话。

作为古华夏封建时代的奠基者,汉室对礼制、礼法的遵从虽不甚严苛,但对基本的‘尊卑有序’,还是十分在意的。

而柴武身为臣子,即便是身为车骑将军,也断然没有弹劾刘氏诸侯王的道理——无论那个诸侯王,有多大的罪孽。

早在高皇帝之时,此类事件就已经有了标准答案:处置诸侯的,只能是天子,也必须是天子。

除了天子(太后位比天子,同)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对一个刘氏诸侯王,表达任何一丝一毫的负面看法。

这也是汉室‘天子永远不会错,要错也是这个世界的错’这种观念的由来:为臣者,不论君之过。

作为开国功臣中的佼佼者,柴武必然对此有着明确的认知。

但即便如此,柴武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功勋云集、朝臣百官俱在的朔望朝,喊出了那句‘劾齐王之罪’。

在汉室,这种事无疑是头一遭。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直直竖起,殿内寂寞无声,落针可闻。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柴武这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拜喏声吸引后,刘弘也摆出了一副庄严的姿态,略带些愠怒道:“棘蒲侯。”

“人臣之所为、尊卑之恭谦,可还为棘蒲侯所铭记?”

不轻不重的斥责一声,刘弘便稍皱起眉,面色也隐隐沉了下来。

但光是刘弘直呼柴武爵称,而不以官职相称这一点,也已经足够证明:此时的刘弘,对柴武相当不满。

却见柴武丝毫不见惧色,只哀痛的跪了下来,将冠帽解下,轻轻放在了一旁,顺势匍匐在地。

“陛下之训,臣不敢或忘,人臣之理,臣亦铭记于心···”

说着,柴武便猛然抬起头,那张已有些岁月痕迹的脸,竟已是老泪纵横。

“然齐王刘则之罪,实悖逆人伦,获罪于天!”

“若不以此僚之罪献于陛下案前,臣纵身死,亦无颜以面太祖高皇帝之英灵!”

“若得家族问臣于九泉之下,臣亦当以发覆面,自愧不为人子也···”

说到这里,柴武的声调已经全然变成了哀嚎,那匍匐在殿中的身躯,也是无力的颤动起来。

见柴武这般模样,殿内众人也是不由一惊:齐王刘则,犯了什么罪?

不就是谋逆吗?

虽然确实大逆不道,但也不至于到‘获罪于天’,让柴武都觉得自己要是不说出来,就要‘不为人子’的地步了吧?

看着殿内众人一副‘何至于此’的模样,刘弘暗自冷笑一声: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何至于此’了···

暗中自语着,刘弘的面上功夫却也没落下——见柴武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刘弘面色稍一回暖,语调却依旧满是责备。

“起身说话。”

就见柴武痛哭流涕的直起身,看看止住哭嚎,以一种极其悲痛,又极其愤恨的语调,将一则轰动性新闻,公布在了朝堂之上。

“荥阳战起,臣恐故安侯兵寡,便同上将军言商:分上将军兵,以驻大河以北之卷县;臣则领兵渡河,以驰援荥阳。”

“至秋九月癸巳午,臣率飞狐将军二万,自敖仓而出,南奔荥阳。”

“贼之大营,恰驻于荥阳城以北、敖仓以南,臣自敖仓南下,便先至贼之大营。”

说到这里,柴武刚安定下来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臣本欲袭营以解荥阳之围,然臣于贼营之所见,所见!”

就见柴武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无可抑制的哭嚎起来。

“陛下啊~”

“齐王贼子无粮为食,竟,竟以齐卒之亡卒之躯,以充贼军之饥啊~”

“陛下!!!”

连续几声全力的哭嚎过后,柴武那匍匐在殿内的身影,便脱力的向一边倒去。

看着柴武如此放浪形骸,当着朝臣百官、功臣勋贵的面,在这大朝仪之上泣不成声,殿内众人却丝毫不顾上柴武了···

——以阵亡士卒的尸体,来作为大军的军粮!

如此匪夷所思,穷凶极恶的事,还从来没有在神州大地上发生过!

杀神白起,之所以被天下斥之为‘嗜血屠夫’,也仅仅是因为白起坑杀赵俘而已!

“这···”

砰!!!

一声巨大的拍案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御阶上的刘弘,面上已是骇然盛怒!

“齐王贼子,安敢乱我神州之人伦!!!”

啪!

又一声玉器破碎声响起,殿内众人的头颅,嗡时沉了下去。

——这齐王,做的也太过了些···

“难怪刘将闾献降于梁中尉,齐王身为诸侯,反不敢降···”

直到此刻,朝臣百官才认为自己,终于看透了事情的‘真相’。

作为诸侯王,尤其是与汉室皇族同根同源的刘氏诸侯,刘则无论如何,实际上都是有活路的。

哪怕是举兵谋逆,只要在失败后投降,乖乖到长安,上演一出负荆请罪、悔不当初的戏码,就必然能保下自己的性命。

倒霉一点,会被软禁在长安度过余生;若运气好一点,甚至重新回到齐王之位也说不定!

但有了‘以人肉做军粮’这件事,刘则,就断然没有丝毫活路了。

“乱臣贼子!”

“满门都是乱臣贼子!”

御阶之上,刘弘还在疯狂的宣泄自己的怒火;方圆五步的范围,但凡刘弘能举得动的,此时都已经被摔成碎片。

倒也不全是装——刘弘是真的怒了!

究竟得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在将人伦道德看的比天还重的汉室,拿死去将士的尸体做军粮?

匈奴人为什么可恶?

为什么为汉人所不耻,斥之为‘蛮夷’?

不就是因为那句‘茹毛饮血’‘披发左衽’,以及紧随其后的‘率兽食人’吗?

所以刘弘的此刻愤怒,更偏向于,再次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情不能自制的本色出演。

“奉常何在!”

一声怒斥,惹得刘不疑嘚嘚瑟瑟的走出身,慌忙跪拜下来:“臣在。”

“拟诏!”

“哀王子则,举兵叛逆为先,率兽食人在后,其所举,罄南山之竹,难书其罪;决东海之水;流恶难洗!”

“自即日,除哀王子则名讳于宗谱,悼惠其余诸子,皆黥为城旦!”

“齐哀、悼惠之谥尽去,毁悼惠宗祠!”

“留诏子孙:凡悼惠之血脉,不得入民籍,皆黥以为奴,累及万世!!!”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大将军武 半月一次的大朝仪,就这样在刘弘的滔天怒火中草草收尾。

公卿百官于殿内呆立片刻,便次第在殿门出穿上布履,向司马门的方向走去。

人群中,不时出现轻微的质疑声。

“陛下如此以待悼惠一门,恐有些过了···”

但即便是说话的那个人,都显得十分没有底气。

实在是这种事,在汉室,乃至于有史料记载以来,第一次出现在神州大陆之上。

在汉室,刘氏诸侯在各自的封地,都保有极大的自由度,和行政自主性——只要不造反,那无论诸侯国乱成什么样,诸侯王都不大会被牵连。

闹破了天,也就惹来长安派使谴责;而就这,都会被认为‘朝堂苛待诸侯’。

理论上,汉室诸侯即便是举兵造反,在兵败之后,都有极大的概率保住性命。

而有一条线,是诸侯王唯一的高压线,碰之即死,触之及亡。

——乱x。

只要不碰这条高压线,汉室诸侯王几乎可以算作是‘人均一张免死金牌’,只要自己不想死,根本不会被杀。

除了乱x,汉室还有一条普行天下的,任何人都不可沾染的罪名:不孝。

——在汉室,不孝达到一定程度,是犯法的!

汉律:子告父母,妻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非公堂告,勿听而弃告者市!

吕后年间修改过后的《告律》又规定:杀伤大父母、父母,及奴婢杀伤主、主父母、妻、子,自告者皆不得减。

意思就是说:儿女状告祖父母、父母,妻子状告丈夫,奴婢状告主人、主人的父母、妻子、儿子,都不立案,而是将状告者腰斩弃市。

《汉书·衡山王赐传》: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弃市。

——王太子状告父亲,都是要直接腰斩的!

至于子女杀伤父母,那更是妥妥的族诛;殴打父母的,黥为城旦舂!

就连子女言辞不恭,对父母不敬,对长辈不羁,送到官府都是要挨板子的。

而无论是汉室普行的‘不孝者诛’,亦或是公卿诸侯‘乱x者死’的高压线,其出发点都是人伦。

——在汉室,大逆不道或许不会死,就连谋反,都有可能被‘感化改造’,但任何试图挑战人伦道德的行为,都会受到整个天下的共同谴责。

但与不孝、乱x等破坏人伦道德,败坏社会风气的相比,齐王刘则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够骇人听闻···

就像后世的宪法中,从来不会有一条法律,会针对‘私自研发蘑菇’出台规定和惩罚制度一样,无论是如今的汉律,亦或是前身秦律,都从未有过针对‘食人尸肉’的规定。

——引来从来没有人认为:生长于神州,生活在文明的中原,衣服佩冠的华夏贵胄,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当这种从未有人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恶性事件,真真切切摆在天下人面前时,所有人的第一发应,就像后世看见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

——先是匪夷所思,而后便是愤怒!

实际状况,甚至比后世出现变态杀人犯还要严重——作为已知世界唯一的文明,此时的汉人,对于‘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区分极为敏感!

为了区分文明和野蛮,此时的汉人甚至会严格恪守衣衫右衽、束发佩冠的不成文规定,以彰显华夏贵胄,与野蛮狄夷之间的区别。

而现在,却出现了一位身为华夏贵胄,其行为却比蛮夷更为野蛮的人。

——这个人还是汉室诸侯王,是刘氏宗亲!

一旦此事传于天下,那跟齐王一门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我蛮夷也’没有任何区别!

“如此一来,只怕悼惠一族,再难以‘汉人’自居···”

喃喃自语者,张苍便来到了审食其身旁,微微一拜,便站在了审食其侧后方。

正欲出宫离去的百官,也早在那道不合时宜的质疑声响起时,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半带着迷惘和疑虑,撒向丞相审食其身上。

——在发生这种前无古人,且大概率后无来者的事件时,公卿百官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照亮眼前的路,指明前进的方向。

对此,审食其显然也有明确的认知。

见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汇聚在自己身边,审食其稍一思虑,又侧过身,与张苍眼神交流一番过后,将双手环抱于腹前,清了清嗓。

“哀王子则,身以为华夏贵胄,亦得太祖高皇帝之血脉,然其所为,实属···”

措辞片刻,审食其便借用了方才,刘弘盛怒之下的评价。

“诚如陛下所言:罄南山之竹,难书其罪;决东海之水,流恶难洗!”

义正言辞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审食其便满带着强势,扫视周围众人。

在做出那样丧心病狂,颠覆人伦的事之后,刘则已经被群臣在潜意识当中,开除出了‘华夏人’的范畴。

自然,也就不能再称‘齐王则’,而是称为‘哀王子则’,甚至直接就是‘贼子则’了。

而审食其同样以‘罄竹难书’,来形容刘则所为的性质,这无疑是将百官心中的迷惘稍稍点亮。

“丞相既出此言,只恐悼惠一门之事,恐不止此啊···”

没让众人猜测多久,审食其便面色一肃:“华夷之防,虽非为国策,然尤重于国策;贼则之所为,实心无圣人教训,行无贵胄之为。”

“待明日,老夫欲独见陛下,请诛悼惠诸子!”

说到这里,审食其的面色更沉一分。

“诸公试想:贼于荥阳之外断粮日久,竟使贼则以尸肉为食,悼惠诸贼,安能置身事外?”

“只怕诸贼子,亦以将卒之血肉为食,以效蛮夷‘茹毛饮血’之俗也!”

听审食其说到这里,朝臣百官的心中,顿时出现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刘肥的儿子们,和刘则在荥阳城下围坐一团,酒碗之上满盛着鲜血;几人中间,是一块块已经被分割好的人肉,等待他们的享用···

“呕~”

下意识一阵干呕,众人堪堪忍住‘在未央宫内吐一地’的生理冲动,连忙出声符合。

“丞相所言,诚吾等之所共知也!”

“悼惠诸子茹毛饮血,率兽食人,不为人子,当蒙先祖之惩、春秋之诛也!”

“依丞相之见···呕~”

又一阵干呕声响起,审食其也是狠狠咽了口唾沫,才堪堪保持住了仪态。

“诸公回府之后,当以陛下之令,献削夺诸侯王劝之策,于陛下案前。”

张苍的倡议声适时响起,将众人从肺腑翻滚中解救而出。

就连审食其都少侧过身,强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张苍接下来的话语之上。

——哪怕张苍说个寂寞,众人此时也愿意听!

就见张苍稍一措辞,便拱手道:“岁初之时,陛下于冠礼便曾言:欲以推恩之策行于诸侯,以裂诸侯土,弱诸侯军。”

“后陛下又同召老夫与丞相,以商齐宗庙,及于悼惠诸子之事。”

说到这里,张苍稍叹口气:“陛下仁德,本意以哀王子则为临淄侯,其余诸子,亦食齐土之邑。”

“未曾想,悼惠一门家风竟败坏至斯,徒惹陛下雷霆大怒···”

言罢,张苍面色稍一正,对众人再一拜。

“老夫以为,悼惠诸子沦如此之蛮,其因有二。”

“一者,当乃悼惠早亡,哀王亦;悼惠诸子、贼则皆无长者管教,故勿得华夷之防、人伦纲常之要。”

“其二者,则诸侯盘踞关东,国富兵强,故恶胆横生,至其不顾人伦道义也。”

“诸公拟削藩之策,或当以此二由为考,以绝诸侯复行不恭之念,免吾汉祚,再现今之骇闻。”

闻言,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齐齐一拜。

“北平侯一言,吾等如梦方醒···”

※※※※※※※※※※※※※※※※※※※※

在朝臣百官都离开后,柴武被一位郎官留了下来——天子召见。

当柴武更随侍郎来到后殿,就见刘弘坐于榻沿,抚着额头,不时揉搓着额角。

“贼子···”

“满门贼子···”

刘弘口中不时发出的喃喃自语声,让柴武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拜喏,还是静侯一旁。

过了许久,终是王忠试探着轻唤一声,才让刘弘疲惫的抬起了头。

“车骑将军来了啊···”

略有些沙哑的打声招呼,刘弘便敷衍的调整了一番仪态:“将军且安坐。”

看着刘弘如此作态,柴武小心翼翼的跪坐下来,拱手拜道:“陛下召见,可有事欲问于臣?”

就见刘弘疲惫的点了点头:“然。”

“方才朝仪,朕不便相问于战况之详,故此召将军。”

“还请将军以战况细着,言与朕知。”

闻言,柴武稍一沉吟,面色稍带上了些许沉重。

“此番之乱,贼虽腾转数千里,然战者,唯故安侯于荥阳,同贼军交之。”

“贼二十余万众,于卞西、汜东各分五万之兵,其余十万,则尽发荥阳,以谋破荥阳。”

“卞西、汜东有贼备,梁中尉、大将军无以渡河,以援荥阳;故臣以书信传于大将军,分大将军所部五万之兵,以替臣所驻之大河以北。”

“臣则率军南渡大河,以援荥阳;急智臣率军至,荥阳战况,已如火如荼···”

听到这里,刘弘本就不甚明朗的面色更沉一分,语调中,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暗哑。

“荥阳之战,淮阳尉伤亡几何?”

“飞狐都尉部,又伤亡几许?”

闻言,柴武稍一思虑,终是郑重一拜。

“荥阳一战,故安侯以淮阳尉卒万五千,合荥阳民万余,以备贼。”

“至战毕,故安侯亲负创;淮阳尉死伤近万!”

“及至义从故安侯之荥阳民,则伤亡殆尽···”

言罢,柴武似是想起什么般,又赶忙补充道:“及飞狐都尉,则几无伤亡。”

“臣领兵至荥阳之时,贼正倾巢而出以攻城;飞狐都尉现,贼便作鸟兽散。”

“臣恐荥阳失守,又惮归师勿掩、穷寇勿追之理,便未曾下令追敌掩杀。”

随着柴武的话语声,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摆在眼前,刘弘的心,却因愤怒而一点点燥热起来。

如果没有发生‘食人’事件,刘弘还可能会安慰自己:战争嘛,总会死人的。

以两万伤亡,换回二十多万叛军的溃散,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在知道刘则的所作所为后,刘弘却不这么想了。

——跟敌人一换十,还能接受;跟畜生,哪怕是一换二十万,刘弘都觉额亏!

就像后世,某三意图侵夺华夏国土一样——管你死几个,哪怕几个亿全死光,也不配让华夏英雄死去一人!

即便此事,刘弘早在柴武入京之时,就已经提前得知,但还是无法避免刘弘,如后世反复观看冲突视频的华夏人一样——看一次气一次,越看越怒,越想越气!

但刘弘愤恨之余,也还能勉强保持一丝情形——作为皇帝,刘弘在愤恨之余,不能忘了战后的安置工作。

比如,那几千个阵亡烈士,应该给予怎样的政治待遇;那近万英勇就义的青壮乡勇,应该得到怎样的抚恤。

尤其是民夫青壮,是刘弘必须要着重赏赐的。

盖因为汉室律法当中,对于‘阵亡军人’和‘参战的阵亡百姓’的抚恤待遇,差的有点大。

战士阵亡,可以得到抚恤,由国家承担后世,以及后世子孙的赡养、老者的生活等。

而百姓自发参与战争,并以此牺牲,却只能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金钱抚恤。

——就连‘英烈之家’的荣誉称号,都无法得到。

对于刘弘而言,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军人阵亡,抚恤、补偿、优待,都是应有之理;但自发参战的百姓牺牲了,也应该得到相应的待遇。

这关乎汉室的尚武之风,以及原始的爱国教育建设。

思虑良久,刘弘终是站起身,踱步到柴武面前。

“阵亡英烈,除法令所制之抚恤外,另当重抚。”

沉痛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刘弘便惆怅的望向殿门外。

“阵亡将士之后,朕欲亲养于上林苑,已彰朕缅敬之意,车骑将军以为如何?”

柴武自是躬身一拜:“陛下圣谕,臣唯顿首顿首,昧死百拜而已···”

刘弘却似是听不见柴武所言般,继续说道:“及随故安侯登墙,以保荥阳不失之忠臣义士,皆当重赏。”

“未亡者,依其愿纳入强弩都尉,赐爵一级;伤、残者抚以钱粮布帛,伤者加爵二级,残者三级。”“战亡之民,其家免税赋十岁,子孙后嗣遴择入军,一应制遇,比山东复···”

“淮阳尉阵亡之卒,子送长安,于上林苑习经典、操戈矛,待成人,充以为太子亲军···”

随着刘弘将阵亡将士、百姓的抚恤方案尽皆道出,柴武心中的疑惑愈发高涨;待‘太子亲军’从刘弘口中道出,柴武的困惑终于达到顶峰。

——这些事,陛下为何要告诉我?

须得一提的是,虽然‘军不干政’的说法,在此时还没有被明确提出,但汉室的行政运作,却基本遵照这个尚不明确的规定。

县有县令、县尉,郡有郡守、郡尉;令、守皆为主官,负责辖地的内政,而尉则统掌兵士,为令、守之副。

就连食禄,都严格按照正副规定:郡守二千石,年俸禄一千四百四十石;郡尉比二千石,年俸禄一千二百石。

县一级相对复杂一些——大县县令秩千石,小县六百。

但无论县令秩禄几何,县尉都永远比县令低一级。

地方如此,朝堂自也是分工明确——太尉掌兵事,位略逊丞相;虽与丞相一样食禄万石,但对于朝政,太尉大多时候都会避嫌。

同样的道理:柴武身为车骑将军,统掌北墙战事,掌握如此大的兵权,就意味着柴武已经进入‘为了免受猜忌,在内政之事上沉默’的范畴。

而阵亡将士抚恤之事,便是妥妥的‘内政’——哪怕不是,也没有哪个位高权重,手掌数十万兵马的将军,敢在这种‘可能会得到名望’的事情上插手。

可刘弘却依旧将此事,毫无掩饰的在柴武面前说出,这就让柴武有些慌乱了。

“莫非吾兵权太甚,遭陛下猜疑?”

想到这个可能性,柴武便慌忙一低头,正欲辩解,就闻一声淡然的命令声传来。

“此间之事,俱由棘蒲侯主之。”

!!!

听到这里,柴武心中惶恐猛然爆棚!

陛下果然是不放心我!

若是在后世的漫画中,此时柴武的头顶,必然会出现一个‘危!!!’的方外音。

但刘弘随后的解读,将柴武心中的慌乱逐渐平息。

“大将军今仍于荥阳,以安大军战后之事;然时至冬十一月,关中男操演冬训之事,已不可再延后。”

说着,刘弘便目光诚恳的望向柴武。

“朕意,以郎中令接任飞狐都尉,以棘蒲侯为大将军,统掌关中冬训事。”

闻言,柴武终于是稍安下心,长出一口气。

诚然,即便升为大将军,柴武也不方便插手内政;但现如今,太尉已然被罢设,原本应该有太尉负责的冬训,就落在了大将军头上。

所以这件事,大将军是可以做,并不用担心自己是否‘逾矩’的。

想到这里,柴武稍点了点头,又略带些疑惑道:“陛下之恩,臣无以为报,愿以大将军之职,行关中男冬训之事。”

“然陛下欲以臣为大将军,那颍阴侯···”

——颍阴侯灌婴,才是现任大将军啊!

若是招呼都不打,就把大将军的位置占了,那即便灌婴不说,天下人也会觉得柴武不仗义。

却见刘弘意味深长的一笑。

“此事,朕自有章程,棘蒲侯只需尽快厘清关中之事,早行冬训便可。”

章节目录 番外:《新史记·齐悼惠王世家》 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皇帝最大的儿子,是高皇帝与外室所生,其母曹氏。

高皇帝六年,高皇帝封刘肥为齐王,得到齐地七十多座城;天下只要是说齐国话的百姓,都属于悼惠王。

高皇帝十二年,皇帝驾崩,太子刘盈继位,是为孝惠皇帝。

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长安朝见孝惠皇帝,孝惠皇帝认为,悼惠王是自己的长兄,应该给与足够的尊重,以全长幼尊卑之道,所以在家宴中,将悼惠王请到了上座。

悼惠王坐到了上座,并在酒宴之上,与孝惠皇帝以兄弟相称,这让吕太后感到非常不满。

悼惠王离开之后,吕太后把孝惠皇帝叫到身边,说道:皇帝与悼惠王兄弟相称,却枉顾了君臣之礼,那等楚王到长安时,难道还要以叔侄相称,将君臣之道彻底破坏吗?

孝惠皇帝闻言,诚恳的向吕太后认了错,并对左右说道:“幸好有太后,才让我没有将太祖高皇帝的江山破坏。”

高皇帝之时,吕太后就对高皇帝恩幸曹氏,生出悼惠王有所不满;因为担心悼惠王出生卑微,不识大体,所以在平日里对悼惠王比较严苛,是为了管教悼惠王的缘故。

悼惠王后来也听说了此事,却觉得吕太后是在小题大做,愤恨不平的对左右说道:吕太后一直就不喜欢我和我的母亲,如今以这样的话训斥陛下,这是在离间我和陛下之前的情谊啊?

但悼惠王是个胆小的人,只敢在背后议论吕后,实际上却很害怕吕后,所以装摸做样的到长乐宫请罪,并将城阳郡割出,给鲁元公主做封地,还把鲁元公主尊为王太后,以此献媚于吕太后。

见悼惠王如此作为,吕太后深感不满,但因为不是亲生的儿子,悼惠王也已经成人,吕太后就只好放弃教训悼惠王,让悼惠王回到封国。

回国之后,悼惠王心怀怨怼,在齐国传播流言说:“陛下叫了我一声兄长,吕太后就把一杯毒酒推到了我的面前,陛下以死相逼,才让寡人捡回了一条命···”

“太后还逼我献出城阳,尊我的亲妹妹为王太后,如此颠覆人伦的事,实在是欺负我出身卑微,早年丧母啊···”

听到流言,齐国百姓对悼惠王十分同情,并逐渐开始对长安心怀怨怼,认为长安对悼惠王太过苛刻。

后来匈奴单于在国书中羞辱吕太后,舞阳侯樊哙大怒,想要带兵讨伐匈奴。

在高皇帝驾崩之前,樊哙曾被周勃和陈平设计囚禁,险些死去,所以樊哙和周勃、陈平的关系一直不好。

听到樊哙说要讨伐匈奴,陈平担心周勃的兵权会被樊哙夺去,就让季布出面,对吕太后说:“高皇帝曾经率领三十二万大军御驾亲征,却导致了白登之围,如今樊哙要征讨匈奴,如果败了,就会让汉家蒙受损失;胜了,就会证明樊哙比高皇帝还厉害,这怎么能行呢?”

吕太后担心高皇帝的名誉受损,也觉得当时的汉室还没有力量打败匈奴,就拒绝了樊哙的提议。

而季布是楚地人,与悼惠王的私交很好;在此事之后,季布又和陈平、周勃二人逐渐交好,就经常在二人面前说悼惠王的好话。

这就是悼惠王世家和陈平、周勃二人逐渐交好的开始。

孝惠六年,悼惠王在临淄死去,死前对王太子刘襄说:“我是高皇帝的长子,本应该得到皇位,却因为吕后的缘故,才成为了齐王。我死了之后,你要小心看顾齐国,如果有机会,就把本来属于我们家的皇位抢回来。”

悼惠王死去时,王太子刘襄才十九岁,悼惠王又让驷钧教导刘襄,就让刘襄逐渐把抢回皇位,当成了自己毕生的志向。

两年之后,孝惠皇帝驾崩,刘襄就招来丞相驷钧,问道:“父王临死前,交代我要把皇位夺回来,现在孝惠皇帝死了,丞相觉得时机成熟了吗?”

驷钧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在悼惠王小的时候,曾随悼惠王一起受吕太后的教导,对吕太后十分恐惧,就对刘襄说:“孝惠皇帝虽然死了,但权力一直掌握在吕太后手上;等吕太后死去,才是大王抢回皇位的良机。”

四年之后,孝怀皇帝因为愧疚而死去,刘襄再次问驷钧,得到了同样的答复:只有吕太后死去,才有机会抢到皇位。

孝怀皇帝死去之后,常山王刘义继承皇帝位,改名为弘。

吕太后同情营陵侯刘泽,就把齐国的琅琊郡分了出来,给刘泽做封土,让刘泽成为了琅琊王;为了补偿齐王一家,吕太后又封了刘襄的两个弟弟为侯,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为东牟侯,还将刘兴居留在了长安,担任皇宫的禁卫。

刘襄却不因兄弟得到补偿而满足,只觉得吕太后抢走了自己的国土,就开始用巫蛊之术,诅咒吕太后早日死去。

吕太后在驾崩前的一个月,曾看见一条黑狗向自己跑来,撞向了自己的腋下,随后消失不见,吕太后从此得了腋下疼痛的疾病;在弥留之际,吕太后曾对左右的人说:“这是齐王在诅咒我,才让我痛苦死去啊···”

吕太后死去之后,刘襄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到来,就和早就联络好的陈平商议:“我在关外起兵,逼吕氏派兵出关,长安的事,就交给您和周勃二人了。”

得到陈平和周勃的答复之后,刘襄在齐国起兵,因为不敢把抢夺皇位的目的显露在天下人面前,就说:“在高皇帝驾崩之后,吕太后一直把持着朝政,孝惠、孝怀两位皇帝都被吕太后阴谋害死;如今吕氏子弟更是打算篡权夺位,我身为高皇帝的孙子,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听说齐王起兵之后,吕禄和吕产便拜灌婴为大将军,带北军前往函谷关外,镇压齐王的叛乱。

此时周勃是太尉,就私自把北军忠于皇帝的部分分出来,让灌婴带去关外,让北军当中见利忘义,心志不坚定的人都留了下来。

周勃没有虎符,无法进入北营,两个虎符在吕禄和吕产手上,周勃就把曲周侯郦商给抓住,威胁郦商的儿子郦寄说:“你和吕禄是好朋友,一定有机会把吕禄手上的虎符偷出来,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你的父亲杀死。”

郦寄是刚正不阿的人,对父亲又继位孝顺,听到周勃的威胁,只能强忍胸中怒火,为了父亲的安危,将吕禄手上的虎符偷了出来,交到了周勃的手上。

到郦寄即将死去的时候,也还在为这件事感到愧疚,对左右说:“忠孝虽难两全,但我应该以忠为先;当年为了父亲,将调兵虎符交到了周勃手上,这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罪过啊···”

最终,郦寄被谥为曲周忠武侯。

得到虎符之后,周勃又苦于没有调兵诏书,就自己写了一封假的诏书,这是周勃矫诏的开始。

拿着诏书和虎符,周勃终于进入北营,对将士们说:“吕氏想要颠覆刘氏的江山,追随的刘氏的露出左肩膀,支持吕氏的露出右肩膀。”

北军士卒以为周勃说的是实话,又得到各自的上官承诺金银财宝,就都露出了左肩膀,跟着周勃打入了皇宫。

等所有的事都结束,吕氏子弟都被杀死,刘襄派人对陈平和周勃说:“如今事情已经成功,如果你们二位让我成为皇帝,那我必然会给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陈平和周勃闻言大喜,将刘襄接到了长安,带着朝臣百官拜会刘襄,把皇帝玉玺交到了刘襄手上,表示臣服。

但还没等刘襄祭拜高庙,正式登位,皇帝就察觉了此事,就在陈平和周勃以为皇帝已经被毒死的时候,偷偷逃出了宫,带着北军将士,才得以重新回到皇宫内。

得知皇帝印玺已经被交到刘襄手上后,皇帝派使者前去,跟刘襄说:“如果齐王是帮我保管印玺,那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自知已经无法再成为皇帝,刘襄心如死灰的把印玺归还给皇帝,随后心如死灰的回到了临淄。

刘襄派弟弟刘兴居前去归还印玺,在前往皇宫的路上,刘兴居想要带着玉玺逃跑,却无论如何都控住不住自己的脚,向着未央宫走去。

得知刘兴居曾意图带走玉玺后,皇帝让刘兴居在高皇帝的神主牌前思过,结果神主牌闪出一道天雷,将刘兴居轰死。

得知此事,皇帝觉得刘兴居已经惹怒了高皇帝的神灵,就罢黜了东牟侯国。

回临淄之后,刘襄整日浑浑噩噩,沉迷于酒色,不过旬月就死去。

由于刘襄死去的时候,还没有到三十岁,且在王位之上没有什么作为,就被谥为了齐哀王。

哀王死去之后,王太子刘则成为了齐王,因为只有十五岁的缘故,国中大事都由齐王的叔叔,朱虚侯刘章掌握。

刘章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在哀王死去之后,还有十个弟弟尚在,其中有七个都比刘则年长;齐王想要让叔叔们一起辅佐自己,刘章却对齐王说:“大王相信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其他的人都是庶子,乃姬妾所生,根本没有什么才能。”

之后,陈平和周勃再次联络齐王,说:“如今的皇帝是吕氏血脉,当立者应该是大王,还请大王效仿哀王当年的举动,再次起兵,让刘氏再次回到皇位之上。”

就这样,在哀王刘襄反叛后半年,三世齐王刘则再次发动了叛乱。

以朱虚侯刘章为帅,悼惠王四子刘罢军为后将军,九子刘将闾为前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近逼函谷关。

得知齐王做乱的消息,朝堂再次派出灌婴出关,驻防梁国的首都睢阳,阻止叛军。

叛军在睢阳城下与灌婴大军对战数月,还是没能攻下睢阳,军中粮草开始短缺,朱虚侯就提议:敖仓有百万石粮食,可以解大军粮草短缺的困局,我们应该绕道下邑,直取敖仓。

当时粮食保护价政策刚开始推行,皇帝觉得敖仓的粮食已经储存了很长时间,再放下去会坏到不能吃,所以打算用少府收购的米粮,把敖仓内的陈粮换出来。

当叛军到敖仓的时候,敖仓里的粮食刚好被运到了长安少府,新的粮食却还没有来得及送过来,使得叛军到敖仓之后,还是没有得到粮食。

得知叛军断粮之后,车骑将军柴武率领飞狐军南下,和驻扎在荥阳的申屠嘉,睢阳的灌婴,以及朝堂派出的梁国中尉薄昭一起,将叛贼围在了荥阳-敖仓左近。

得知自己身陷重围之后,齐王刘则慌乱的找到刘章,问道:“我们被包围,应该如何逃离险境?”

刘章对刘则说:“我们没有粮食,将士们就没有力气作战,现在敖仓没有粮食,我们只能全力攻打荥阳,拿荥阳城里的粮食鼓舞士卒,然后攻打函谷关。”

刘则嘴上答应了刘章,心里却不觉得荥阳可以攻下,原因是大军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士卒们都手足无力,无法爬上城墙。

最后和刘则的预料一样,齐军虽然有二十多万人,但还是没法攻破只有两万人驻守的荥阳,将士们甚至开始一个个饿死,攻城也让数万士卒阵亡。

到了这个时候,刘章还是认为必须攻下荥阳,刘则却担心,士卒们没有吃饱喝足,根本无力攻城,就偷偷派人,把阵亡将士的尸体从土里挖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齐军的士卒们从睡梦中醒来,就看见一个个大鼎里煮着肉食,就不管不问的吃了鼎中的肉,然后继续攻打荥阳。

刘章对此感到很疑惑,就去找刘则问道:“如今我们被重重包围,大王从哪里找来了这些肉食呢?”

刘则却并不回答刘章,先和刘章一起吃了一碗肉之后,才把真相告诉了刘章。

知道自己吃了人肉,刘章顿时大惊,呵斥道:“将士们为了大王的事业奋勇作战,不幸战亡;大王怎么能再去竟然阵亡者的英灵,食用他们的肉呢?”

刘则却是不慌不忙的说:“我是他们的大王,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的;我需要他们攻城,他们就应该去死,我需要他们的肉,他们就应该感恩戴德的让我吃他们的肉。”

“舞阳侯曾经说过,大行不顾细谨,想要成就远大的事业,就不能被世俗的规则所束缚。”

听到刘则恬不知耻的解释,刘章痛哭流涕起来:“大王如此作为,怎么还能被称为一个人呢?”

刘则却说:“这件事,朱虚侯最好不要说出去,不然朱虚侯吃人肉的事,就要被天下人知道了。”

被刘则如此威胁,刘章只能心灰意冷,跟刘则说:“大王有远大的志向,就去自己争取吧,我身为高皇帝的子孙,如今却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告别刘则之后,刘章骑着马来到敖仓以北的大河边,扬天长叹,旋即投河自尽。

刘章离开过后,叛军就没有人指挥,虽然士卒们都因为吃了人肉而有了力气,但因为进攻没有章法,还是没能攻下荥阳。

这时,车骑将军柴武正在大河以北,有齐军士卒知晓了齐王让士卒们吃人肉的事,就逃到了大河北岸,将此事告诉了柴武。

柴武闻言大惊,赶紧率军渡过大河,赶到了荥阳城下,对着齐军的阵营喊道:“你们知不知道,齐王给你们吃的,是你们死去同袍的尸体?”

听到柴武的喊叫,齐军将士纷纷开始怀疑起刘则,见刘则给不出解释,就都心如死灰的来到营门外,向柴武投降。

见士卒都去投降,刘则就想要逃跑,却被已经魔怔的齐军士卒团团围住,活活撕碎在了荥阳城外。

之后,这些士卒就像被鬼怪附身般,踏进了荥泽,再也没有出来过。

就这样,悼惠诸子之乱在五个月的时间内平息,但齐王刘则拿人肉做军粮的事,却让天下为之震惊。

皇帝听说此事之后勃然大怒,下令将悼惠一门在宗谱中除去,在所有悼惠之子的脸上黥子,从此贬为奴隶。

但在天下百姓的请求下,皇帝最终将悼惠诸子全部诛杀,没有留下血脉,齐悼惠王一脉自此断绝。

齐悼惠王、哀王的谥号也被去除,冢墓被百姓尽毁。

在此之后,朝堂担心诸侯王再次反叛,甚至像刘则一样做出这么坏的事,就逐渐削夺了诸侯王的兵权。

后来又以《推恩策》肢解诸侯王,以《左官令》限制诸侯王的权力,让诸侯王都不再具备反叛的能力。

直到一百五十年后,汉室最后一位诸侯王:九江王死去,其国土被分裂后无法再作为诸侯国,就让临淄王的大儿子做了彻侯,汉室正式告别了分封,开始全面推行郡县制。

而齐悼惠王世家,也成为了后世君王想要恩封功臣时,朝中忠臣劝谏的反面例子,方使得分封制度,再也没有出现在神州大地。

章节目录 第285章 穆穆天子 “以北军之射声校尉,入吾强弩都尉?”

长安城安城门外,南营。

已定为儿女亲家的舒骏、何广粟二人,在秦牧的传召下,来到了中军大帐。

“唯。”

只见秦牧稍点点头,将目光望向出声的舒骏。

“不日,某便当以卫尉兼领强弩都尉。”

“召二位前来,乃欲酌商材官校尉一职之归属。”

强弩都尉自重组之后,便一直没有按照惯例扩编——尤其是材官校尉,如今只有两队司马。

而长安南北两军,从太祖高皇帝之时,就有一套独立的编制框架:一部校尉需要有四队司马,北军七部校尉,南军五部校尉。

现如今,以原南军为班底重整的强弩都尉,却只有材官、羽林两校尉,其中材官校尉两队司马,共一千余人,羽林校尉四队司马,战员两千余。

总共三千人,显然无法满足长安两军‘万人以上’的编制要求。

所以强弩都尉的扩编,本就是必然。

但让何广粟和舒骏没想到的是:‘南军’的扩编,居然是将北军的一部校尉直接搬过来?

就见秦牧稍一思虑,便继而道:“前时长安之事,射声校尉虽未受牵连,然陛下以御史大夫核查,已使射声校尉老弱尽去。”

“今射声校尉,战员只千五百余,依陛下之意,射声校尉亦当充以青壮,全四司马。”

“材官校尉今二队,亦或于开春广招各地材官,以备材官二千。”

听到这里,何广粟略有些困惑的挠了挠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舒骏先反应过来,对秦牧稍一拜:“吾等唯将军之令是从。”

说着,舒骏不忘偷偷用胳膊肘提醒何广粟。

“唯,唯将军之令是从。”

舒骏看得明白:无论是强弩都尉即将被改编为羽林军,亦或是原北军射声校尉将纳入强弩都尉编制,都和他们这两个队率司马扯不上太大关系。

秦牧那一长串解读中,唯一一句与二人息息相关的,就是材官校尉一职。

在强弩都尉刚成立时,按照‘卫尉掌南军’的传统,主官一直是名誉都尉,曲成侯虫达。

而秦牧当时,名义上是以卫尉丞令材官校尉,实则却代掌强弩都尉全部事务。

现如今,秦牧顺理成章的成为卫尉,也成为了强弩都尉的主将,那自然是不能再‘以强弩都尉,领材官校尉’了。

——团长兼任一营营长,说出去要被笑掉大牙!

所以,随着秦牧升为强弩都尉,或者说羽林都尉,那材官校尉部的主官,就空了出来。

而材官校尉就两队司马,巨盾司马是何广粟,强弩司马是舒骏。

从秦牧方才话语中,也能大致听出‘不打算空降材官校尉’的意图。

这样一来,材官校尉的人选,就注定要在二人之间产生——不是舒骏,就是何广粟!

想到这里,舒骏便稍测过头,望着何广粟依旧有些憨厚的脸,善意一笑。

如果是半年前,那舒骏客套之余,必然会暗中争取一下这个难得的升迁机会。

——禁军校尉!

只要能顺利拿到手,那家族便将自此底定将官世家的底蕴!

但现在,舒骏却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能否在竞争中,击败身旁这位憨厚的亲家了。

因为二人中,无论谁成为校尉,今后都将成为另一人的上官。

——团长和营长是亲家,或许在后世属于要避嫌的范畴;但在通讯技术落后,军官掌控军队基本全靠情感拉拢的现在,这样的安排,却是一支部队最好,也最容易具备战斗力的构成框架!

所以,才有的舒骏那句‘唯将军马首是瞻’——随便你选谁,俺们都行。

再者说了:军官任命、罢免,根本不是二人这样的队率司马所能决定的。

甚至连秦牧,在任命或罢免司马及以上的军官时,恐怕也要和未央宫里的当今刘弘打个招呼,以免遭受‘任人唯亲’的谴责。

所以疏浚很明白:二人的意见,不会对此事的最终结果,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既然无法对结果产生影响,那还不如乖乖低头,在秦牧心里留个好印象。

看着二人‘眉目传情’的样子,秦牧心中,缓缓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在这个世代,军官最希望看到的,不是属下互相争权夺利,明争暗斗;而是向眼前这一对活宝一样,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战斗时发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

——竞争对手身陷重围,和亲家、老战友遭遇危险,引发的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而这个时代又没有电台,战场上,主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对瞬息万变的战况变化,下达准确的指令。

想到这里,秦牧便打消了心中的打算,微一点点头。

“听闻舒司马之女,将同何司马独子结为姻亲?”

闻言,何广粟坦然一拜:“确有此事。”

舒骏倒是略有些急迫道:“此事,尚未有定数···”

见何广粟一脸困惑的望向自己,舒骏只眨了两下眼睛,复道:“吾二人确有此欲,正要请将军,代吾二人将此事转呈陛下。”

“若陛下恩准,将军亦愿略食薄酒,此事,便当有定论···”

闻言,何广粟后知后觉的向秦牧一拜:“是极是极,陛下恩准,此事方有定论。”

看二人这番模样,秦牧黯然失笑,心中却暗自点了点头。

——舒骏老成稳重,行事有度;何广粟踏实憨厚,没有心机。

嗯,是个不错的组合。

“同袍结为姻亲,乃吾汉家行伍多有之事;二位不必如此。”

说着,秦牧不忘补充一句:“既二位有此欲,某便以此事奏请陛下,亦无妨。”

“谢将军。”

二人齐齐一拜,秦牧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安排道出。

“既二位情谊颇深,便同留材官校尉部,以舒司马迁为校尉。”

闻言,二人自是再拜。

“何司马可万莫以为,某晋为校尉,便当对巨盾队有所看顾?”

只见舒骏略道一声调侃,继而道:“若巨盾司马操演不严,某可不会看顾何司马之面。”

舒骏此语,可以说是真假参半,半开玩笑着袒露心迹。

若战场之上,何广粟和另外一个人同陷重围,舒骏却只能就一个,那必然是去救何广粟。

但在平日的操演当中,舒骏还是希望何广粟能公私分明,不要因为自己成为校尉,就让自己难做。

当然,舒骏此语,也不乏在秦牧面前表态,以及一丢丢表演的成份。

就见何广粟憨厚一笑:“俺怎敢因私废公?”

“陛下曾于吾强弩都尉言:平日多操演,战时少流血,俺可铭记于心哩!”

对于亲家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广粟心中,没有丝毫的芥蒂。

——对于自己的斤两,何广粟还是很有ac数的。

凭着强大的个人武力,勉强压住麾下的骄兵悍卒,对何广粟不在话下;带领麾下,在战争最前方举盾阻击,也在何广粟的能力范围内中。

但要说端立中军,挥斥方遒间指挥大军作战,这就有些难为何广粟了。

对何广粟而言,能成为一队司马,领个每年几百石的俸禄,立下些许功勋,以校尉的待遇退休,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更高的追求,何广粟自问还没能力去争取——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们家在这一代,能完成黥首到中层军官的晋升,已经算很不错了。

何广粟能把现在这个阶级站稳,任务就已经完成。

剩下的,就要交给子孙后代去打拼了——反正亲家做了都尉,儿子又是亲家的女婿,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该是找个门路,教未央习读经书了···”

暗自思虑着,何广粟便和舒骏再三拜谢,而后退出了中军大帐。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秦牧淡笑着摇了摇头。

“这该如何是好···”

秦牧原本的打算,是让何广粟成为材官校尉,而舒骏,则去新加入的射声校尉部,做射声校尉!

“嗨,罢了罢了···”

笑着叹了口气,秦牧便站起身,向军营外走去。

——这件事,秦牧还要重新向刘弘请示一番。

※※※※※※※※※※※※※※※※※※※※

未央宫内,刘弘正在日常接受张苍的把脉。

经过张苍花费将近一年的严防死守,刘弘地身体状况,已经比穿越之时好了很多。

体态虽然依旧瘦弱,但身高确实肉眼可见的猛蹿——刘弘估计,穿越之初,自己只有不到一米五,但在短短一年之内,就长高了十公分以上!

“这样下去,应该有机会长到一米八?”

按照汉室的度量衡,一尺约为二十三厘米,一米八,就已经接近八尺了!

由于这个时代营养还十分匮乏,男子长到七尺,就已经可以被评价为‘伟岸丈夫’了。

但七尺,算下来也不过一米六···

作为上一世,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四川男娃,刘弘对于拥有一米八的身高,可谓是贯穿两世的执念!

从现实角度而言,更高、更强壮的身体,也能为刘弘的光荣形象加分不少。

——别忘了,汉室,可是历史上最看脸的时代!

在后世长的丑,可以多读书;但在这个时代,长得丑连官都没得做!

庞统那样内心美丽的大才,怕也无法在如今的汉室出头——御史大夫在档案上留下一句‘五官不端’‘身形不威’的评价,就足以葬送一个有志之士的官僚生涯。

所以在此时,要想改变家族阶级,跻身为官宦世家,那要做的第一件,不是赚钱,也不是读书。

而是花几代人的时间,改良家族基因,争取生个大帅哥出来。

民间对于家中子嗣的培养,也大都是以‘谁长的帅培养谁’为基本原则。

也正是出于此,封建时代才会有皇帝‘广开后宫,以藏天下美女’的传统——老娘长的美,孩子好看的几率才大一些。

不得不说,经过几代的改良,老刘家的基因改造非常成功——起码在样貌这一方面,很成功。

拿刘弘自己来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原本因年幼而略显阴柔的面庞,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逝,转而被一抹阳刚和锐气所取代。

在史书中,对于老刘家皇帝样貌的记载,也常见夸赞。

高皇帝刘邦,被太史公描述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

用后世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刘邦大额头,高鼻梁,长的像条龙!

但随着一代代基因改良,有了孝惠帝‘眉眼宽和’,孝文帝‘庸而不恶’,乃至于汉书中,描述汉成帝‘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的超高颜值。

——而众所周知:汉成帝,实际上是个被酒色掏空的人···

“陛下脉相平和,偶有短促,当为阴阳不调,餐不时、寝不足之故。”

就见张苍一声轻喃,缓缓将手从刘弘的手腕处收回,面色尚略微带上了威严。

“陛下正值生长之年,当多饱食、酣眠,方可使阴阳调和,恶疾不侵也。”

闻言,刘弘只默然点了点头,却还是无法对此做出承诺。

做皇帝也有一年多了,刘弘对于这至高之位,也有了更为全面的认知。

皆由天蓬元帅的一句名言:这皇帝,那可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就连梦里,刘弘都端坐于宣室,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档案牍。

大到悼惠诸子的处置、南北两军的改制,以及少府之事,如粮食保护价、钱币改制等问题;小到哪个县闹了饥荒、洪涝,什么地方出现了流寇···

只能说:始皇帝英年早逝,那真的是被活活累死!

刘弘本想着,等打败陈平周勃,自己就能稍喘一口气,但紧接着,就是悼惠诸子之乱。

刘弘又想:等叛乱结束,自己就能休息两天了吧?

结果紧接着,就是关中粮食紧缺;推行粮食保护价,又出现钱币不够用的问题。

到现在,刘弘都已经不敢在去想,等这些事做完之后,自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再过两年,历史上的河南之战就要爆发了!

虽然现在,没有历史上破坏河南之战的盼望刘兴居,但汉室此时的状况,也很难支撑其一场大规模战役。

历史上不曾发生的齐悼惠王诸子之乱,将汉室的负库储存消耗一空;而战争导致的粮食签收,又让刘弘只能去减税,进一步加剧国家的贫穷。

为了搞钱而推行的粮食保护价政策,刚开始就因为启动资金的问题,而让刘弘提前把钱币改革的问题提上章程。

除了后勤,刘弘还要去考虑军队的武器装备、训练操演等问题。

就连今天,刘弘召张苍入宫,都不是为了给自己把个脉这么简单···

“关中男冬训、少府购粮,及至有功将士之封赏、阵亡将士之抚恤,可都有章程?”

见刘弘悄然将话题转移,张苍也只能按捺住继续劝谏,甚至逼刘弘喝一些人乳的冲动。

“冬训之事,以由大将军操办;然今冬,关中民多以宿麦种于田亩,冬训之所,大将军略有些为难。”

在柴武到长安后的第三天,柴武就已经正式出任大将军一职,并第一时间,开始了关中青壮的冬季操演工作。

而张苍所言,却是让刘弘后知后觉的哀叹一气。

地方对青壮进行的冬季军训,其地点大都是冬天,被荒芜的广阔田亩——这件事,刘弘本来是知道的。

而现如今,关中大多数田地都种满了冬小麦;再让青壮在田间进行军事训练,显然不行。

“忙糊涂了啊···”

扶额哀叹一气,刘弘稍思虑一番,终只得无奈的再叹口气:“依御史大夫之见,关中可还有宽宏之所,以为民男操演之地?”

就见张苍稍一思虑,便拱手一拜:“此事,臣一时无法,然非为难事。”

“至不济,亦可于丘林之间,行民男冬训之事。”

闻言,刘弘疲惫的一点头:“此事,还请御史大夫操办。”

其实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内史去统筹调度,然后解决的。

但如今,刘弘预定的内史人选申屠嘉,还在荥阳城养伤,迟迟无法入长安就职。

无奈之下,刘弘就只能抓张苍为壮丁,暂时把内史之事梳理一下,撑到申屠嘉病愈入朝。

做了内史的人,就有资格出任御史大夫;反过来说,御史大夫也必然可以胜任内史的工作。

而张苍在做御史大夫之前,就是内史。

将内史的事务暂时交由张苍处理,必然不会出问题。

就见张苍稍一沉吟,复又道:“少府购粮,以行粮价保护之事,亦略有困阻。”

“今少府已购粮万万余石,耗钱几近一百万万;然关中各地,仍有粮近二万万石,少府欲购之,却苦手中无钱。”

“俱御史采风回禀,民间已有风论:少府广收粮米一事,或为虚传···”

闻言,刘弘地心顿然一沉,面色,也是逐渐严肃起来。

——少府喊下‘无限收购’的大话,如今却没钱收购了!

手握粮食却卖不出去,百姓自然也就会怀疑:少府牛是吹下了,不会没能力兑现吧?

无奈的再叹口气,刘弘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交到了张苍手上。

“北平侯且一观,若行此新钱,少府之困可解否?”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新钱五铢 “钱五铢?”

就见张苍小心的将木盒打开,将盒中那枚钱币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起来。

这枚从未出现过的新钱,直径约一寸(2.4厘米),现状与秦半两钱、高祖三铢钱、吕后八铢钱一样——大体呈圆形,中孔方正,以彰‘天圆地方’。

在钱币上,以小篆清晰的刻有‘五铢’二字。

观察过这枚五铢钱的模样过后,张苍将钱币放在手掌,试着颠了一下。

“嗯,重亦为五铢。”

再看看成色,铜专属的红色里略透着一丝白光,使其整体呈现一种介于黄色和红色之间的眼色。

“铜铅之比,至少当为六四之数!”

暗自点了点头,张苍便将目光从钱币上收回,面色略有些诡异的望向刘弘。

“嗯···”

“陛下欲以此钱五铢一,充钱八铢几何?”

本因张苍奇怪的面色,而隐隐有些困惑的刘弘,在听到张苍略有些心虚的询问之后,顿时苦涩一笑。

——好嘛···

——张苍这是以为,朕要学刘邦,发行面值十二铢的三铢钱了···

无奈一笑,刘弘便稍一正色:“钱五铢,便得五铢之用”

——五铢钱,面值就五铢!

听到这里,张苍面上疑虑才缓缓退去,重新端详起那枚精致的铜钱。

再次确定这枚铜钱的成色,张苍终是将铜钱放回木盒,恭敬的交还到了刘弘手上。

“若臣所料无错,陛下欲行此钱,乃欲废秦半两、汉三铢、八铢等钱?”

张苍看得明白:刘弘拿出的五铢钱,其铜、铅比例,最起码也是五五!

甚至很有可能是六四!

如此高的含铜量,使得铸造这种钱币,从而获取利润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秦半两钱,铜钱比例也不过四六!

太祖三铢钱那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有一枚完全有铅铸造成的三铢钱出现,也丝毫不奇怪!

能在十枚三铢钱里,熔炼出三铢重的纯铜,都得谢上苍保佑···

吕后下令铸造的八铢钱,虽然比刘邦的三铢钱稍微良心一点,但也就是铜钱三比七的比例。

既然如此,刘弘推行这种铜、铅比例接近六比四的钱,就不可能为了牟利。

很简单的道理——五铢钱铜铅比六比四,八枚五铢钱,能熔炼出将近二十四铢纯铜。

八铢钱,铜铅比例则为三比七,五枚八铢钱,能熔炼出十二铢纯铜。

而八枚五铢钱,和五枚八铢钱,其面值却是完全相同——四十钱!

也就是说:如果五铢钱和八铢钱同时存在,那必然会有聪明人,想到这条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把价值四十钱的八枚五铢钱熔炼,得到二十四铢纯铜,再以这二十四铢铜,私铸出十枚八铢钱。

里外里,四十变八十,瞬间翻倍!

甚至可能会有更贪心的人,直接拿五铢钱熔炼出的纯铜,去铸造三铢钱!

那利润有多少,就全看三铢钱的成色,以及那个聪明人的良心了。

而这样的事,几乎必然会发生!

——汉初,高皇帝将铸币权开放,原本重达十二铢的秦半两钱,在汉室都出现了重量不足四铢的‘袖珍’版本!

而那些重不到四铢的半两钱,却依旧是半两的面值!

这,才是汉开国之初,通货膨胀根本刹不住的原因——所有人都在铸钱,还都是写做五块,读作十五的劣质货币!

而在此时的汉室,即便私铸钱币依旧是重罪,但一倍以上的利润,已然足以使利欲熏心的‘聪明人’冒风险了。

那样一来,五铢钱非但不能成为通用货币,反而会成为国家撒出的福利,并导致私铸之风日益猖獗。

刘弘自然也不是傻子,不可能连这一层可能性都看不见,所以,刘弘地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推行五铢钱,将其他杂钱全部禁用!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刘弘所铸的五铢钱,铜的占比为什么会这么高——以更高的成色,尽快赢取百姓的信任。

“此钱,铜铅以七三之比铸造。”

刘弘的最后一声解释,更是将张苍心中最后的犹豫彻底击碎。

就见张苍摇了摇头,拱手一拜。

“臣昧死,以言陛下欲行新钱之失。”

在得到刘弘的示意后,张苍几番犹豫,终是将自己的结论道出。

“臣以为,若陛下行此钱,则不出三岁,长安将再现夕粮米石四千钱,名易子相食之惨况也!”

张苍的反应,在刘弘预料之中。

对于任何新事物,张苍这样的老臣,尤其是以黄老为政治纲领的汉臣,都必然会带着戒备去看待。

对于张苍可能提出的疑问,刘弘也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御史大夫但言无妨。”

得到刘弘的许可,张苍就将自己的困惑尽数道出。

“若行此钱,则秦半两、高皇帝三铢、吕太后八铢等诸钱皆当废;即废,则民之钱不复为钱,当若何?”

很简单的道理:国家发行了新的钱币,并规定旧的钱币无效,那百姓手中的旧钱,就必然会沦为废纸。

具体到如今的汉室,废黜半两、八铢等钱币,虽然不会让这些钱全部沦为废品,但半两、八铢,尤其是三铢钱那感人的含铜量,必然会使百姓遭受巨大损失。

即便国家以含铜量回收旧钱,也必然会使旧钱得价值大幅降低——原本价值八铢的钱,其含铜量却只能铸造0.8个五铢钱,这就意味着八铢钱,将只具备四钱的面值。

钱的价值直接降为原来的一半,就必然会导致汉室,在一夜之间发生200%的通货膨胀!

即便不考虑经济因素,光是‘财产一夜蒸发一半’的打击,就会使得无数底层百姓,从自耕农滑落为半自耕农、佃农阶级,乃至于直接成为奴隶。

汉室的光辉形象也将受到沉重打击,国家威信急转直下,百姓对汉政权的向心力迅速减弱。

要想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国家就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允许旧钱和新钱并行,都可通用;要么,以旧币原有的面值回收,并销毁重铸成新钱。

新旧并行,必然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所以刘弘地选择,就只剩下后者。

“朕意,秦半两、高后八铢,皆以原价收于少府,融为铜,重铸为五铢。”

秦半两、高后八铢,其含铜量都还算不错;虽然这么做,会让政府遭受一定的损失,但相较于百姓,无疑是国家承受损失的能力更强一些。

更何况如今天下本就缺铜,为了尽量把铜收集起来,尽快铸成五铢钱行用,也只能由国家承担这个损失。

至于三铢钱,则有意无意的被刘弘忽略。

——就连百姓,都已经将三铢钱归为‘荚钱’的范畴了!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假币就假币吧,能不能别用卫生纸徒手画个rmb出来,就说这是一张红票子?

造假,也得像一点吧?

听闻刘弘所言,张苍却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所为,虽负百姓之重,然亦有不周之处。”

略有些心虚的指出刘弘地‘思虑不周’,张苍便再问道:“如此,百姓便可凭寡铜之钱八铢,于官府易多铜之钱五铢。”

“若民复融五铢,得铜铸八铢,复至官府易五铢,该当若何?”

“如此,于五铢、八铢、半两同行何异?”

张苍的思虑,自然也早就出现在了刘弘地脑海之中。

就像后世,‘得’国的福利系统,将整个国家一点点推向衰亡一样的道理。

最开始,得国推出扶立系统:为保障贫困者的基本生活,政府拨转向款,给予贫困者补助。

而后,为了避免在这个过程中,出现官僚贪腐的状况,得国便将这个扶立政策,交到了第三方机构手上负责。

一开始,得国百姓确实得到了许多好处,贫困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极大改善,贫穷的人越来越少。

但这时候,那个负责该项政策的机构,却开始慌了。

——如果没有穷人了,我们还怎么替政府工作,还怎么赚钱?

出于这个考虑,这个机构开始挖起了国家的墙角。

——没有穷人?

那就制造穷人?

让一个人变得富有或许很难,但让一个人变穷,哪怕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也不是什么难事。

——小伙子,你上班一个月赚多少钱?

——五千?

——别干了~你不上班,国家也会给你发四千五!

——就少五百块钱,还不用上班,多好?

就这样,一个个自立自强的青年,在该机构的忽悠下辞去了工作,成为了‘贫穷人’,并凭借贫困补助金,一生衣食无忧。

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反应过来‘上班赚五千,不上也有四千五’的事,得国在这项政策上的开销越来越大,贫困者越来越多,而工作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这时,得国政府却已经无法扭转局面了。

——什么?总理要取消贫困福利?

——那我们就换个总理吧!

在新时代西方所谓‘民煮’的投票选举制度下,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得国的掌权者只能继续维持这个贫困扶立政策,坐视国家经济一点点衰落。

张苍所提出的疑虑,也同这件事一样:百姓得了好处,万一躺在这个财路上不起来了咋办?

“可定年限,限今岁之内,官府收诸般杂钱;待今岁毕,则以其铜之多寡,另折钱。”

刘弘刚把自己的打算提出,张苍又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若如此,则今岁毕,必当有‘穷山恶岭’之名云集,言其居所偏远,未得易钱之诏。”

“且易钱之令,受惠者多非民,乃奸诈商贾、彻侯勋贵,及至宗亲诸侯。”

“若民有此问,陛下或可拒;然若勋臣问,宗亲问、诸侯问,该当若何?”

说到这里,张苍就长叹一口气:“若陛下允其易钱,此例一开,则国朝永无宁日。”

“陛下不允,则贵勋、宗室、诸侯,及褒胁民意之商贾,皆当以陛下举恶之,不复恭谦···”

张苍说到这里,刘弘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逻辑漏洞了。

要想在经济秩序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发行五铢新钱,就必须强硬的废黜各式旧钱。

可无论是底层的百姓,还是权贵诸侯,都是刘弘不敢强硬得罪的···

得罪了权贵诸侯,或许明面上没事,但暗地里,却有的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空间。

再不济,这个问题也将在下一代刘氏皇帝的统治期间爆发——勋贵惹不起刘弘,还惹不起刘弘地儿子了?

至于让百姓蒙受损失,那更是最不可能做的选择——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外如是。

失去了民心的拥护,政权的统治根基就将动摇。

——刘弘可不想老了老了,还得颤巍巍的写一道罪己诏,给天下百姓道歉。

刘弘原来的想法就是限期兑换:一年之内,旧钱可按原价值到官府兑换。

这样一来,百姓为了不遭受损失,就会乖乖把旧钱拿到官府去,换回崭新的五铢钱。

但光是这个过程,可操作性就很大。

一年的时间,足够一些聪明人反复进行‘融五铢-铸八铢-拿八铢换五铢-再融五铢铸八铢’的循环数十次了。

即便不说这一种会让政府遭受巨大损失的可能,光是张苍所言的结果,刘弘就没有考虑到。

——等时间期限到了,有人跑出来换钱咋般?

刘弘本来想的自然是拒绝,但张苍一语,却点醒了刘弘。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只要有利益,人能做出任何事,包括售卖绞杀自己的绳子!

而在汉室,就有这样一个势力庞大,思想又很狭隘的人群——开国功侯二代,彻侯勋贵群体。

这些人,混吃等死不在话下,让他们为国为民,那就是难为他们数量可怜的脑细胞了——贵族传到第三代,能自己穿衣吃饭,就已经算是相当优秀了!

当这帮二货发现,有一条来钱快,还不犯法的路子,那他们就不然会试图让这个路子永远通畅。

哪怕刘弘质问他们‘为什么不为国家考虑’,他们也能面不改色的回怼一句:要是没有我们的祖辈,陛下如何能安坐这江山?

如今陛下富拥天下,我们搞点小钱钱花,陛下就不乐意了?

说好的世代罔替,与国同休呢?

到这里,刘弘对五铢钱的信心,就已经破碎殆尽。

准确的说,是对五铢钱‘铜钱七三’的比例,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如果想发行新的货币,那必须要保证的一点是:新币的价值,必须和旧币相同。

就是说:八铢钱的铜钱比为三七,那新铸造五铢钱,也必须按照三七的比例。

只有这样,百姓才不会胡思乱想,而是乖乖地把八铢钱交到官府,换取含铜量,即价值相同的五铢钱。

等民间的各式杂钱大半被收回重铸,刘弘才有可能给出一个‘一年之后废黜’的期限,在钱币统一的大趋势上踩一脚油门。

“呼···还是想当然了。”

在历史上,刘邦施行三铢钱,却让三铢钱的面值达到了其价值的四倍,而吕后针对此,却只进行了三分之二的通货紧缩来应对——发行八铢钱。

再后来,文帝刘恒登基之后,也再次做出了二分之一的通货紧缩,来作为经济政策调整——发行四铢钱。

直到景帝一朝,货币的混乱导致吴王刘濞愈发富强,导致了吴楚之乱后,再到武帝一朝,汉室货币,才被猪爷发行的五铢钱所统一。

而汉武一朝所发行的五铢钱,就是以七分铜、二分铅、一分锡的比例铸造而成。

刘弘原本以为:吕后不直接发行五铢钱,是在照顾刘邦的面子;而武帝发行的五铢钱,其铜铅比例应该为最佳。

但现在看来,却是刘弘远远低估了古人的智慧。

从汉三铢(面值十二铢),高后八铢,再到文帝的四铢钱,实际上,这是汉室在代代接力,一点点抚平刘邦所造成的经济创伤。

至于刘彻发行五铢钱,则是在经济秩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之后,才以单纯的‘统一货币’为目的,才以铜七铅三的比例铸造发行。

淡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个收获铭记于心,刘弘再次望向张苍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淡然,和对历史的郑重。

“依御史大夫之见,朕若以铜三铅七之比铸钱五铢,暂不废其余铸钱,或可行?”

闻言,张苍终于安心的点了点头:“如此,五铢钱当优于三铢钱,比同半两、八铢矣。”

说到这里,张苍又似是想起什么般,笑着提示到:“及至废黜其余铸钱,陛下倒也不必命令。”

“只须传少府一言:民购主爵都尉之粮,只可凭钱五铢。”

“如此,民必多因购粮之故,重五铢,而轻其余杂钱。”

“不过数岁,则天下之钱尽为五铢,而不复见夕日旧币矣···”

闻言,刘弘点了点头,对此表示了认可。

以铜三铅七的比例铸钱,于刘弘原本定的比例相比,铜的含量少了一半还多!

这样一开,少府凭现有的铜所能铸造出的钱,也自然地翻了一倍以上。

主爵都尉购粮之事,也将因此而得到妥善解决。

“国有一老,如有一宝。”

“得北平侯莅任为朝,此朕之大幸,社稷之大福!”

诚恳的夸赞一声,刘弘便对张苍郑重一拜。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摆驾上林 在和张苍就‘新铸五铢钱’的铜钱比例达成一致之后,刘弘便叫陈濞套上御辇,乘车使出了长安城。

“呼~”

“新鲜空气的味道啊~”

虽然刘弘经常说一些‘做皇帝好累~’之类的话,但大都只是自嘲——哪有好皇帝不勤政的?

但还是有一个牢骚,是刘弘由内而发:做了皇帝之后,是真的很难走出皇宫···

从穿越到现在,时间过去将近一年,刘弘踏出未央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跟着王忠爬狗洞,去北营拉救兵,算一次。

——关中粮价浮动,刘弘为了实地考察前往东市,顺便送齐王刘襄回国,算一次。

——田兰敲响登闻鼓,刘弘趁机跑到高庙里躲起来,并在飞狐军赶来救援后前往安门、第二日犒劳飞狐军,加在一起算一次。

再加上前往南营,鼓舞原南军将士重拾斗志,以及御驾亲征至萧关,去汇合刘恒的代军···

撇开平日,刘弘跋山涉水几百步,跑到长乐宫拜会老娘不论,满打满算,过去一年,刘弘满共就出了五次未央宫!

平均算下来,两个月都不能有一次出宫的机会!

虽然前世,刘弘也习惯窝在图书馆学习,但偶尔也会叫上三两好友相聚,倒也不会觉得烦闷。

可做了皇帝,就不大可能拥有‘好友’这种群体了——哪怕是狐朋狗友,都很难拥有。

每一次与外臣会面,刘弘都是注意力高度紧绷,忙碌于尔虞吾诈、表演做作之中。

就连去长乐宫拜会太后,去见自己的‘亲’妈,刘弘都不能避免那原本纯粹的相聚,被沾染上政治色彩。

无法从人身上获得精神陪伴,环境,就对刘弘愈发重要了起来。

保持心情愉快,也同样与身体健康息息相关——这可是张苍说的!

所以今天,刘弘就算是逮着机会,以‘把铸钱之事交代给田叔’为名,踏出长安城,去透透气。

御辇行走在田野乡间,阵阵清凉的风从刘弘掀开的车窗吹入车厢之内,让刘弘感到一阵清爽。

时值十一月,凛冬已悄然而至;但刘弘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在温室殿,刘弘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蒸桑拿!

宣室殿四面的墙都是‘墙暖’不说,殿内还有巨大的青铜暖炉,充当暖气包的角色。

似乎所有人都在担心:万一凉了一点,陛下就要冻坏了···

就连刘弘想到殿外透个气,都会有宫女寺人把刘弘包的一层又一层,还要在刘弘手里塞个小暖炉···

在这遥远的西元前,刘弘再一次体会到前世,被老母亲支配的恐惧——有一种冷,叫你娘觉得你冷!

蒸包子似的在宣室殿蒸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感受一下清凉的感觉,刘弘感觉十分舒爽。

带着愉悦的心情,刘弘终是得以暂时放下厚重的面具,将轻松的目光,撒向初冬的田野之间。

同往年的冬季明显不同,几年冬天,长安左近几乎所有的田亩,都被种上了宿麦。

只是刚种下去不到一个月,田亩间连麦苗的影子都看不见。

但光是守在田埂,不时行走在田野之间的老小,就足以证明:地里种着的,是他们一家人寄予厚望的作物。

作为如今汉室最普遍的食用作物,粟米的生长期在一百五十天左右;但种植粟米,其所需要花费的精力,要远小于冬小麦。

通常情况下,百姓种植粟米时,也就播种是要忙一些:松土、播种、引水灌溉等等。

播种工作完成之后,其实粟米就不太需要进行照料了——让家里的小孩偶尔去抓抓害虫,除一除杂草,就可以等收获了。

对播种密度,粟米也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不是抓一把种子随便撒,有意思的稍微留一点间隔,就可以了。

就连灌溉,粟米都不要百姓多操心——多下两场雨,粟米生长所需的水分就能得到满足。

而相较于种下去就不用怎么管的粟米,冬小麦的种植,那就算得上是‘精耕细作’的范畴了。

由于播种期在初冬,所以冬小麦种下去之后,要第一时间进行少量灌溉——水不能太多,以免水结成冰,冻死还未发芽的麦种。

播种工作完成之后,还要翻土把麦种盖住,以免麦种在凛冬寒冷中冻死,土又不能盖得太厚,免得麦种得不到氧气而‘憋死’,或无法突破土壤层生长出来。

等冬季末,冬小麦就会开始发芽,长出小麦苗,百姓就又将是一次忙碌——在根茎处补土保暖,适量的进行灌溉。

为了保证灌溉量不大不小,大多数百姓只能选择提着水桶,挨个在每一株麦苗递补倒水。

如此忙碌下来,到来年开春,冬小麦才能接近成熟;但耕种工作,还是没有结束。

——为了让冬小麦正常产出果实,三月初春,还有进行一次大水量的灌溉,以支撑冬小麦在之后的一个月之内,迅速到达成熟期。

而冬末春初,冰封的河面都才刚开始解冻,水资源本就匮乏;若真的如此灌溉宿麦,那到四月,该播种粟米时,水资源就必然会出现短缺。

再加上冬小麦在生长期的最后一个月猛然增长,必然会使土地肥力有所下降,导致种植粟米的时候,土地肥力不足以支撑其丰收。

如果冬小麦产出的粮食,口感能和粟米相差不多,那倒也没什么;可偏偏麦饭口感极其糟糕,就连喂牲口,牲口都不一定吃···

自然而然的,百姓就本能的排斥种植冬小麦了。

——费事儿、费水,还消耗土地肥力不说,居然还不好吃?

对我大吃货帝国的百姓而言,光是‘不好吃’这一点,就足以宣判这个物种的淘汰!

所以在过去,百姓宁愿在农闲时,在田中种下一些豆类,也不愿意去种冬小麦。

诚然,豆类也同样只能做牲畜的饲料,但起码对水的依赖不大,也不需要照料,更不会消耗土地肥力——反而还能让土地肥力提高一些。

对于冬小麦的种种缺点,刘弘都有比较不错的解决方式。

——对水的依赖比粟米大,可以通过修建水利来解决;

——需要百姓精耕细作,在将来必定会暴涨的价格面前也不值一提;

——对土地肥力的消耗,也能通过施肥,乃至于提前推行代田法来解决。

但无论是兴修水利,还是发明肥料、推行代田法,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促成。

所以刘弘现在的目标,也就很明确了:先把冬小麦最致命的一个弱点——口感糟糕的问题解决。

对于穿越者而言,这个问题,算是最好解决的一个了。

——把石磨弄出来就好。

冬小麦口感糟糕最直接的原因,是百姓根本不知道将麦粒碾成粉末,再去食用,反而是把冬小麦当成米类,整粒去蒸煮,才有了‘麦饭’这种破坏冬小麦名誉的东西。

只要能想办法,造出一个可以批量加工麦粒,将麦粒辇为面粉的东西,这个问题就可以得到完美解决。

——在后世,面食或许会被减肥一族嗤之以鼻,称其为‘碳水’;但在这物质匮乏的时代,碳水,绝对算得上营养价值相当高的东西。

碳水为什么会加速肥胖?

还不是因为碳水的能量足够多,更容易被身体吸收储存吗?

换而言之,如果不考虑‘会不会胖’的问题,那碳水,绝对属于营养价值很高的作物。

起码对此时,依旧以粟米为口粮的汉室百姓而言,麦面的营养价值,必然远高于粟米。

——要知道在后世,粟米都演变为中药了···

而汉室的风气,虽然还没有李唐时期那么纯粹的‘以胖为美’,但对于健康的体态,也有着近似的标准。

如形容男子体态健硕,普遍用的形容词为:虎背熊腰,身广体胖;高八尺,重三百斤(汉斤)。

形容女子,也大都以‘体态丰盈’为形容。

毕竟此时大多数百姓,都还没有富裕到能把精力投入到‘美容’事业的地步——百姓娶妻,也大都以‘能生养’‘有气力’为标准去选择。

至于后世的爱豆们,如果放在如今的汉室,必然会被评价为‘无有雄姿’,甚至是‘面呈菜色’‘身弱体虚’,乃至于‘恐命不久矣’。

民间形容某人生活条件好,也都评价其‘尽显富态’。

何谓富态?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肥头大耳,满腹赘肉,胖的流油!

——在此时,肥胖是富有者才能达成的‘成就’!

而麦粉所衍生出的面食,将大大提高汉室百姓中,‘油腻大叔’的比例。

——在这个时代,能让百姓变胖,绝对属与皇帝的文治功绩!

※※※※※※※※※※※※※※※※※※※※

当御辇慢悠悠行驶到上林苑外围,得到消息的田叔,也已经出现在了迎接刘弘圣驾的队伍前。

作为汉室行政单位中最臃肿,人员也最多的部门,少府的产业,可谓遍布整个关中。

即便撇开主爵都尉于各地新设的粮仓,光是少府原本就固有的产业,也已经是一比惊人的财富。

少府作室和办公场所在未央宫内,但想想就知道:未央宫长宽各不过五里,划分给少府的其余,更是一块长二里,宽一里的狭小区域。

再算上办公场所占用的面积,使得未央宫内的少府作室,能容纳的人员和机构十分有限。

少府的行政编制,也比其他所有行政单位要庞大——少府丞一,监一,少监二,六令,六尚,十五属。

除了这几十个千石以上的职务,少府还有数之不尽的附属单位:如粮食保护价所延伸出的主爵都尉,以及将来必定会从主爵都尉分离出的治粟都尉,以及,即将因铸钱而创立起的衡水都尉等等。

而上林苑,便是少府庞大资产中的一处。

与历史上绝大多数皇家园林所不同,汉上林苑,并非是完全封闭的。

上林苑土地数万顷,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给百姓租种。

在汉室,当农民因为意外变故,而变卖了自己的家田,导致没有谋生手段时,就可以先地方政府提出申请,请求租种上林苑的官田。

虽然实质上,这个破产的农民依旧沦为了佃农,但与租种地方富豪的田地相比,租种上林苑的土地,对破产农民要友好许多。

此时,民间的田亩租税大概为三到四成,即:租种某人的田亩后,该田亩每年的产出,都要拿出来三到四成出来,交给田亩的主人,作为租税。

但想想就知道:作为这个时代的豪强,有钱人基本不会有什么‘富长良心’的情况发生——他们要的,不是佃农每年百十来石的米粮,而是佃农本身!

要想将一个佃农合理合法的变成自己的奴仆,在此时的操作难度也几近于无。

——哦~一家五口,一年要一百石粮食啊···

——那这样,我租给你五十亩地。

这五十亩田,到年底产出一百五十石粟米,其中却有六十石要被交给主家,当做租税。

仅剩九十石,但这一家人的最低需求是一百石,怎么办?

借。

跟主家借粮,以求安稳度过当年。

但后世人对此却是心知肚明:提前消费的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的上了···

第一年借十石,九进十三处,第二年就要还十五石。

还了十五石,第二年的收成就剩七十五石,就又要去借二十五石。

就这样利滚利滚利滚利,短短五年之后,这个佃农就会发现:自己所租种田亩的所有产出,都要用来还债。

种地种一年,到头来一粒粮食都不是自己的,怎么办?

只能继续借。

这时候,在过去几年一直阔绰借粮的主家却说了: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啊···

一家老小没粮食,还是在秋收之后就原地破产,能怎么办?

要想活命,就只能委身为奴,以签下那份卖身契为代价,祈求主家抹除自家的债务。

就这样,原本为国家纳税服役的自耕农家庭破灭,并消失在国家的户籍之中。

于之相比,上林苑无疑是友好多了——租税三成。

虽然租税和民间豪强差不多,但作为国家机构,上林苑将田亩外租的意图,必然和那些豪强南辕北辙。

豪强外租田亩,是想要把这一家农民变成奴隶,专门为自己耕作田亩,以及端水送茶。

而国家将田亩租给破产百姓,却是为了拉这家农民一把,避免这一家人的名字,消失在户籍之中。

所以,对于一家五口这个级别的家庭,上林苑的田亩外租标准十分爽快:一家百亩。

皇帝又经常出入上林苑,使得租种上林苑田亩的百姓,能间歇性得到一笔笔意外收入。

——皇帝出行,是要撒钱的~

不严谨的说:百姓对皇帝跪拜一声,皇帝都要撒点福利出去,以收买人心。

再加上汉室有意无意的‘巧立名目’,以收成不好、收成太好;太后生辰、陛下生辰;乃至于陛下心情不好、陛下心情太好等名义,经常性减免上林苑的租税,使得上林苑的佃农一年到头,会发现所得,比种一百亩自家田亩还要多!

这就使得上林苑的佃农只要勤奋,甚至只要不是太懒惰,就能在十到二十年之内,重新积攒下足够购买田亩的财富,花费一代人的时间,将家庭从自耕农向奴隶的滑落强行逆转,再次成为自耕农阶级。

国家也得以拯救一个即将消失在户籍中的自耕农家庭,使得纳税阶级得以保存,社会矛盾大幅减弱。

在历史上的武帝一朝,就曾有过这样一则记载:武帝在上林苑游猎,激动之余,不小心策马闯入了百姓的田亩之中,踩坏了庄稼。

结果就是猪爷堂堂天子,被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挥着几杖撵了好几里地···

到最后,猪爷都不乖怪罪这个受赐几杖的老头儿,只能委屈巴巴的下令:在上林苑专门划出一片围猎区,不准百姓在围猎区种田。

——惹不起,猪爷我还躲不起吗···

而今年,由于粮价的反复涨跌,再加上刘弘刻意的收容,使得上林苑的佃户明显增多。

根据田叔的汇总,如今上林苑田亩约七万顷,租种的百姓不到万户。

一顷就是一百亩,不到万户佃农,这就意味着还有六万多顷田,是由少府名下的官奴在耕作。

上林苑佃农的租税,刘弘大概率是不收的——哪怕收,也要巧立名目,想方设法的还回去。

但那数万顷官田,却能给上林苑带来一百到二百万石的粮食收成。

这就是上万万钱了。

如果算上冬小麦辇成面粉之后的价格···

“臣等恭迎陛下。”

正当刘弘yy明年的丰厚资产时,车厢外的一声拜喏,将刘弘地思绪从幻想中拉回。

就见刘弘稍一掀窗帘,对窗外的田叔点了点头。

“少府记载,便随朕同去诸铸钱属,看看铸钱进度吧。”

等田叔为首的上林苑群吏拱手称诺,刘弘便让陈濞继续驾车,向着上林苑深处走去。

而在身后,田叔却是看着御辇远去的背影,心中哀叹一气。

“也不知陛下此来,乃意欲何为···”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墨翟之后 作为目前,少府诸属衙中专责铸钱的部门,铸钱监的规格,比专责铸造武器军械的诸冶监,以及负责织布的作室要小一些。

诸铸钱监,顾名思义,是‘各个负责铸钱的部门’之意;而铸钱部门之所以分为这么多分支,便是因为如今,汉室通行货币混乱的缘故。

秦半两、高祖三铢、吕后八铢自是不用说,民间其实还流传着很多旧式钱币。

在视察过程中,刘弘甚至看见了战国刀币的身影!

只能说,汉室如今的币种,简直是杂乱到了极致。

——刀币既然出现在了少府铸钱监,就意味着刀币在民间,还是有一定的通行能力的!

这让刘弘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货币的统一,宜早不宜迟。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市场上货币繁杂,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就是各个币种之间的换算复杂一些而已。

但没有人知道:在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的丰功伟绩中,钱币的统一,也成为了重要因素之一。

在战国时,列国除了各有其俗、各有其文、各有其制外,还有一个让秦始皇十分别扭的点,就是列国各有其钱。

如铲币、刀币、环钱等各式钱币,其铜含量、重量乃至于形状都各有不同,且只能在产地使用。

如赵之铲币,只有赵地百姓认;楚之刀币,也只有楚人认可其为‘钱’。

为了整合经济秩序,为‘统一度量衡’盖上最重要的一块砖,秦始皇才在统一天下之后,发行了普行天下的统一货币:秦半两。

在秦半两发行之前,各国之间的贸易往来都十分繁杂——要么是以物换物,要么,就是熔钱称铜。

比如一个齐国商人,将齐国特产的齐纨带到了赵国,却得到了铲币为货款,这个齐商无法判定自己是否吃亏,就只能把这些铲币熔炼,把其中的铜分离出来,再去判断这些铜在齐地的价值。

至于以物易物,那就更麻烦了——各国物价不同,经济繁荣程度不同,就连度量衡,都是南辕北辙。

如齐地盛产齐纨,秦则有蜀锦,但齐纨在齐国根本就不值钱,蜀锦却是普行天下的‘奢侈品’。

这种时候,齐商拿自己的齐纨,去交换秦商的蜀锦,就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齐纨在齐地虽不值钱,但秦地却没有!

物以稀为贵,齐纨就应该在秦卖出高价!

但这个‘高价’有多高,齐商心里却没谱。

就算最后,双方大致商议出了彼此都满意的交还比例,也会出现问题。

如收到齐纨之后,暴躁的秦商很可能提刀找上那个齐商——不是说好一百尺吗?

咋才给我八十尺?

这时,那个齐商只能委屈地说:这就是我们齐国的一百尺啊···

在度量衡被统一,且有了秦半两之后,这样的情况才不再发生。

现如今,汉室的货币混乱状况,虽然还没到秦统一天下时的地步,但光从方才那枚透着绿锈的刀币来看,汉室的问题,也没比秦初好到哪里去。

关中可能认可八铢钱多一些,但关东地区,可能还是以秦半两钱为主要流通货币。

甚至在一些偏远地区,很有可能还在使用刀币这种极具战国特色的货币。

这样的状况,将对汉室的发展带来很大的阻碍。

远的不说,就说几年后,少府的粮食保护价政策推行到关东,就很有可能有一大批战国刀币出现,前来购买少府的米粮。

所以刘弘此番前来,第一个目的,就是铸钱之事。

“如今少府存铜几许?”

漫步走在一处铸钱作坊内,刘弘一边饶有兴致的观察着铸钱的过程,一边向田叔问道。

就见田叔面色陡然一慌,略有些迟疑道:“禀陛下,今少府之铜,近二十万斤。”

闻言,刘弘却没有察觉出田叔的异样,只暗自点了点头,默默盘算起来。

与后世‘一斤为十两’的重量计算所不同,汉室的一斤,为十六两。

而一两,又等于二十四铢——秦之半两钱,就是因为其重十二铢,才被称之为半两。

如此换算下来,一斤铜,就是三百八十四铢。

如果按照铜三铅七的比例铸钱,一斤铜,就能得到一千二百八十枚五铢钱。

而五铢钱面值为五钱,一千二百八十枚,就等于六千四百钱。

即:一斤铜所铸造出的五铢钱,能有六千四百钱。

即便算上火耗等意外因素,也至少能有六千钱。

如此算来,二十万斤铜,能铸造出来的五铢钱,就应该是十二万万···

“还是不够啊···”

十二万万钱,能收回来的粮米还不到两千万石!

而如今关中,却有二万万以上的粮米,没有被少府收购。

光是为了完成此次秋收后的粮食收购,就需要起码一百二十万万钱。

至于统一货币市场,没有五百万万五铢钱流通,就想都别想!

“缺铜啊···”

现在的问题,还是铜。

铜之所以能在华夏成为经久不衰的通行货币,其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铜的保有量足够稀少。

刘弘甚至很怀疑:如今天下流通的所有钱加在一起,所熔铸出的铜,到底能不能满足五铢钱统一货币市场的‘一百万万枚’这个需求。

将此事暗自记下来,刘弘便对田叔吩咐道:“此事,少府可自决,于民广购铜,亦或遣吏至关东购之,皆可。”

言罢,刘弘便来到了作坊外,又对田叔吩咐道:“新铸之钱五铢暂罢,改铸铜三铅七之五铢,以为主爵都尉购粮之用。”

闻言,田叔顿时一愣,旋即赶忙拜道:“喏···”

在暗地里,田叔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呼~

——还好不是来查看五铢钱的铸造进度···

在接到刘弘地命令,按照铜铅比例七比三的五铢钱之后,田叔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按这种比例铸造而出的铜钱,实在是太脆了···

在后世,百姓测试银元真假,通常是吹一下听响声;而此时,百姓判断一枚铜钱质量的方式,就是把铜钱拿在手里,试着用大拇指摁压一下,看会不会断裂。

如果很容易就断裂,就意味着这个钱的厚度不够,且铅含量太高,成色不足。

但田叔却是在截然相反的状况下,遇到了同样的问题——铜含量太高,钱也会很容易断裂···

在过去这段时间,田叔可谓绞尽脑汁,甚至不惜去寻找民间的术士,就此事进行咨询。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让田叔感到身心俱疲···

对于新钱过脆、容易断裂的问题,大多数方式给出的结论,都是铅放太多了!

哪怕田叔将那枚黄到都有些发红的铜钱拿出来,那些人都不愿意相信,这枚钱的铜含量有七成。

——甚至有一个方术,说这枚钱是用‘伪铜’所铸!

无奈之下,田叔只能召集少府的铸钱工匠们,就此事进行反复研究,却终归没有得出解决的办法。

而五铢钱的铸造,也就此停了下来···

方才,当上林苑令派人传信,说陛下即将驾临上林苑时,田叔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对于汉官,尤其是达到九卿级别的高官而言,业务能力,或许已经不再是首要。

但对少府,业务能力却永远排在第一位!

少府的属性,使得外朝对其抱有天然的敌意;在这种情况下,少府要想保证乌纱帽不掉,就必须紧跟皇帝的脚步。

对于未央宫传出的每一个命令,少府都必须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去完成,才能保证圣眷依旧。

倘若出现‘皇帝让少府做某事,少府却一直墨迹’的状况,那少府被罢官免职都是轻的——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安上一个‘尸位素餐’‘阻军国之事’的高帽。

——对国防建设造成阻碍,就必然会得罪军方的大佬们!

而在汉室,任何得罪军方的人,都很难有善终——百十年后的戾太子,更是将这个范围,提高到了‘即便是太子’的高度。

铸钱之事,虽说不会直接影响到军方的后勤工作,但若是刘弘有心,那这件事就很容易背到少府的头上。

比如明年,某位将军跟刘弘诉苦说军费不够,还请陛下多拨一些,结果刘弘摇头叹息的回一句:朕也想啊~

就为了给将军加军费,朕都交代少府铸钱了!

可是少府实在是无能,没把钱铸出来,导致本应该拨给将军的军费,只能往后拖一拖啦···

就这短短几句话,田叔就将得罪一支战员上万的精锐部队!

“三七之比,此易尔。”

要说亲手铸钱,那就多少有点难为田叔了;但对于铸钱的基本常识,田叔还是有了解的。

——铜三铅七,不就是八铢钱的铜铅之比嘛!

八铢钱能按这个比例铸出来,那五铢钱,自也是不在话下——铸迷你版八铢钱而已。

暗自松口气,田叔赶忙跟上大队伍,向着刘弘远去的方向走去。

·

来到行宫,刘弘口头激励了众官吏几句,便令他们退下,只留了田叔一人。

“钱五铢之铸造事,少府还得尽快。”

撇开统一货币市场的长远意图不论,即便是短期内的事务,也需要少府尽快的铸造出更多的钱。

——秋收的粮食都有三万万石,那来年开春,冬小麦收货之后呢?

要想把冬小麦也顺利收购,少府就又需要百万万钱以上。

所以接下来半年,刘弘对少府的要求只有一个:拼命造钱!

当然,刘弘不可能只为了铸钱之事,就特地亲自来趟上林苑。

“还请少府一观此图。”

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刘弘便让身旁的王忠拿去,交到田叔手上。

拿到绢布,田叔便聚精会神的望向绢布之上,那一坨晦涩难懂的图案之上。

看着田叔拧巴到一起的老脸,刘弘略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解释道:“此物名曰:石磨,乃以柱状石盘者二,垒砌而成,中空,以牲畜为力转其上盘,以谷置于中空之所,可碾谷为末。”

听到刘弘的解释之后,田叔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了些;绢布上的图案,也能大致看出所画着何物了。

看着绢布上,那头由七八根直线画出的‘火柴驴’,田叔强自按捺住抽搐的嘴角,终是对刘弘一拜。

“匠造之事,臣所知者无多;陛下可传诸冶监之监令,以此图相询。”

看着田叔脸上完全掩盖不住的尴尬,刘弘也是略有些心虚起来。

“如此,便传冶监令陛见。”

——没学过画画,怪我咯?

刘弘暗自腹诽间,就见一位面容略有些沧桑的男子进入殿内:“冶戟监令臣毅,参见陛下。”

说此人面容沧桑,倒也不是说有多老,而是那张明明属于中年人的脸,却被晒得黝黑,抬头纹似纂刻般镶入额头。

即便离着十步远,刘弘都还能看清监令的手,明显是片刻之前才着急忙慌清洗,却依旧没能洗去黑黄色的褶皱。

“是一双干活的手。”

暗自自语着,刘弘便眼神示意田叔,将那张‘图纸’交到监令手上。

“此物,乃朕偶有所梦,故依梦而作。”

“依卿之见,此物可造否?”

须得一提的是,在少府,对于一个新东西能否做出,是有两个不同的字形容的。

‘作’,指的是按照图纸,复制出一个样品出来;而‘造’,指的是能否批量生产。

道理再浅显不过——刘弘不可能需要一个制造困难,价值连城的石磨,然后让全天下的人排队磨面!

果不其然,监令也同田叔一样,做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困惑表情,但没等田叔解释,就大概看出了‘图纸’上的东西。

就见监令面色疑惑地一拜:“此图所画,当乃钱状巨石者二,上下垒砌,以畜为力转之?”

见刘弘点点头,那监令便稍一拜:“若陛下有令,此物之造,当非为难事;然如此之物,不知陛下作何之用?”

就见刘弘面色一喜,露出一丝‘终于碰到懂行的了’的表情,略有些急迫道:“作米粮碾末之用!”

闻言,那监令却是流露出一个诡异的面色,孤疑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略有些失礼的递向刘弘:“陛下所言者,可为此物?”

对于监令的失礼,正沉寂在兴奋之中的刘弘几乎没有察觉,只让王忠赶快将麻布拿上来。

等那张粗糙的麻布被王忠摊开,放在面前的御案之上,刘弘便猛然瞪大眼睛,匪夷所思的看着麻布上的图案。

即便是在粗糙的麻布之上,那黑色线条所购了出的图案却也格外清晰:圆柱形的石盘,上下连同的凹槽。

刘弘甚至看见在石盘之上,有几条极为规则的线条,作为磨盘上的凹槽磨齿!

“此何物?!!”

见刘弘如此激动的发问,那监令面色古怪的看了身旁的田叔一眼,似乎是在说:少府大人,居然也不认得此物?

放下困惑,监令便对刘弘稍一拜:“启禀陛下,此物名曰:硙(wèi);乃战国之时,墨家之匠所造,用之以作谷物去壳之用。”

“陛下言欲碾谷为粉,臣便想起此物,似与陛下所求略同?”

监令的话,却大半没有被刘弘听进去——此时的刘弘,正爱不释手的观察着眼前,画在粗麻布之上的硙。

“墨家的人,居然早在战国之时,就已经造出石磨了吗···”

硙是什么,刘弘不知道;但光从眼前的‘图纸’,以及监令的描述来看,这绝对就是最原始的石磨无疑!

只不过,相较于以‘将麦粒碾磨成粉’为目的的石磨,以去壳为目的的硙,其磨齿间隙稍大了些,还无法完成碾谷为粉的工作。

但能不能是一回事,有没有,就又是一回事了!

硙既然存在,那就意味着其造价不会太高——墨家造出来的东西,只要是给百姓用的,都不会太难制造。

且硙既然早已有之,那对于石磨的出现,百姓也不会有太多的不适应——升级版的硙嘛~谁还没见过了?

甚至于,如果少府有足够量的硙,那就不需要再去花费心思,赶在开春冬小麦收获之前,新造一批石磨出来;而是只需要在硙本有的磨齿上,再多刻几道更精细的磨齿,硙就将升级为石磨!

“此物,今少府存有几何?”

闻言,那监令的面色更诧异了。

“凡舂米之所,皆有硙以作谷米脱壳之用。”

听到这里,刘弘才放下最后的一丝担忧。

——明年,汉室大部分百姓,起码关中百姓,就能吃上面食!

而面食的营养含量,尤其是淀粉等单糖的含量,可以极大地满足百姓的营养需求。

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要消耗二石粟米,算下来就是六十千克。

一天两顿饭,就等于说:每顿饭,成年男子都要吃一千克粟米!

而有了面粉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面食超高的淀粉含量,将使得百姓不再需要疯狂食用营养价值极低的粟米,来寻求‘饱腹’的感觉。

“未知监令名讳?”

见刘弘丝毫不因方才,自己才做过自我介绍而感到尴尬,监令也只好再一拜。

“冶戟监令臣杨毅,谨拜陛下···”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战墨三分 在田叔的陪同下从上林苑走出,坐在回宫的马车之上,刘弘地思绪,大半被方才的见闻所占据。

虽然如今的少府,还没有秦少府那么强大的潜在能量,但根据田叔、杨毅的解释,如今少府任用的工匠,大都是秦少府匠人的子孙后代。

秦时就已出现的流水线工业制造、武器军械零件化等传统,都被汉少府尽数保留了下来。

就拿刘弘方才所看到的箭矢制造作坊中,正批量生产的各式弓弩箭矢,都被分为了两部分:箭头,和箭身。

箭头主要通过泥范浇筑成形,而后打磨为锋利的三棱箭头,并在箭头后形成一根细条。

至于箭身,则以木打磨为圆柱形,于箭尾处固定上鸟兽羽毛作为箭羽,并将箭身前端处凿空一截。

这样一眼,箭头后的细条,就刚好可以插入箭身前端的空心处,组合为一支完整的箭矢。

在使用的过程中,如果铜制箭头钝搓,可以取下来打磨锋利;如果箭身折断,也可以直接将箭头取下,安在新的木制箭身上继续使用。

而单单是箭矢的制造过程,在少府便被分为了数个部分——专门负责浇筑箭头的、打磨箭头的、削磨箭身的、固定箭羽的等等。

至于别的武器军械,那就更不用说了——刘弘亲眼看见,一柄三石弩机,被少府的匠人三下五除二,分解为了十几个零件!

就算不用田叔解释,刘弘也能明白,如此细致的武器零件化,将带来怎样的便捷。

假设一柄弩机,是一个完整且不可拆卸的整体,那无论这柄弩哪里出来问题,是弦断了,弩身折了,亦或是矢槽被磨平、扳机破损等等,都会导致整个弩机报废。

而将其零件化,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哪里坏了修哪里,实在修不好也没事,直接换个零件就完事儿。

对此感到惊叹之余,刘弘不由怀疑起如今,充斥少府的那些匠人,究竟是何来头。

实在不能怪刘弘想象力丰富——秦少府的‘匠作’部门,绝大多数都是由墨家士子掌控!

也只有墨家,才能在这遥远的封建时代,具备那么执拗的强迫症,不惜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将一柄弩机、一杆长戟,乃至于一支箭矢做的那么精细。

而如今的少府匠人,又大多是秦少府匠人的后代···

“不知冶戟监令杨毅,师从何人?”

只见刘弘冷不丁一发问,顿时让车厢内的田叔面色一紧。

抬起头,就见刘弘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是在说:就算卿不告诉朕,朕也已经知道了。

思虑片刻,田叔终是模棱两可道:“依臣所知,监令杨毅之匠艺,承自其先祖;据其所言,杨氏先祖在世之时,于秦少府为匠。”

闻言,刘弘脸上的戏谑更深,望向田叔的目光,也尽是了然。

墨家创立者墨翟(dí)死后,墨家也同历史上的其他学派一样,面临了学派内部的思想分歧。

到战国末期,墨家便已经一分为三:邓陵氏之墨(楚墨)、相夫氏之墨(齐墨)、相里氏之墨(秦墨)。

作为战国时期最为辉煌的学派,墨家的主张,与战国的时代特征十分契合:和平。

而在分裂为三支派系之后,这三脉也都依旧以‘倡导和平’为主要思想纲领。

只不过在‘和平’的促成手段上,这三脉墨家分支,各自有不同的看法。

进入楚国的邓陵子一脉,主张‘各国之间不应该征战’,而是应该和平共处,还天下和平安稳。

为了达成这个诉求,邓陵氏之墨逐渐走上了行侠仗义的道路:小到劫富济贫,大到刺杀发动战争的君王,都成为了邓陵氏之墨的行事准则。

邓陵氏之墨的杰出人物,就是将秦王嬴政逼得‘绕柱转圈圈’,在后世留下‘风萧萧兮易水寒’之典故的刺客:荆轲。

这样的一个门派,在战国时自然是成为了各国王族的座上宾——有事没事,家里藏个刺客总是没错的。

但在秦统一天下之后,这一支墨家支脉由于其不稳定的特性,遭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现如今,让汉室咬牙切齿,又无法杜绝的游侠问题,也大都是这支邓陵氏之墨演变而出的群体:侠客。

所以发展至今,邓陵氏之墨已经基本凋零。

道理很简单:没有任何一个封建政权,会允许‘地下势力’这种群体长久存在。

第二支,便是随相夫子入齐的相夫氏一脉,也被称之为:齐墨。

如果说,进入楚地的邓陵氏之墨,继承了墨翟侠肝义胆的豪迈,那进入齐国发展的相夫氏之墨,则是继承了墨翟高超的辩论技术,也就是口才。

——墨翟在世之时,墨家便经常和儒家发生‘论战’,也就是辩论;规模最大时,双方参与辩论的人甚至能达到上百人之多。

但在成百上千次‘儒vs墨’的辩论当中,儒家却一次都没有赢过···

墨翟所着之墨家经典《墨子》一书,更是三句不离一声‘孔丘是个伪君子’!

为了一出胸中恶气,孟子也只能替始祖写书骂墨子,说墨家学说‘无君无父’‘不尊礼法’,颠覆长幼尊卑,礼法纲常。

双方的恩怨情仇,像极了后世说唱圈,写歌diss仇人的歌手们···

但在正面交锋中,无论是‘动口’还是‘动手’,墨家都从未曾输给过儒家。

可惜的是,继承墨翟辩论口才的齐墨一门,却成为了最原始的圣母。

相夫氏一脉认为:在墨子的思想中,最核心的一个观点,便是‘兼爱’。

而要想促成天下‘兼爱非攻’的局面,就需要所有人都坐下来,好好谈谈,通过和平、温柔的方式来解决争端。

所以在战国末期,齐墨基本是以游历各国的说客出现;至于其意图,可以简单的理解为:通通住手~

都不要再打啦~

要和平不要战争~

在战国时期鼓吹和平,齐墨的结局,也就显而易见了——列国都忙着统一大业,比着谁更不要脸呢,谁能把齐墨无力的‘倡议’当回事?

而墨家分离出的三支派系中,看问题最透彻,也最明白的一支派系,便是跟随相里勤入秦的相里氏之墨,即秦墨。

秦墨,属于墨家最务实的一个派系,相较于行事极端的侠客:邓陵子之墨(楚墨),以及只想耍嘴皮子的相夫氏之墨(齐墨),相里氏一脉尤其注重器械的研究、制造。

在墨家三分之后,只有这一派清楚地认识到:要想达成墨翟所追求的‘天下和平’之景象,就只有一种办法——统一!

只有天下合为一国,只有一个王,才会没有争端,没有征战;才能杜绝连年战乱,避免百姓遭受战火的荼毒。

而战国时期的天下各国,与墨家‘兼爱’思想最契合,对底层百姓最友好,且能力最强、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国家,便是经商君变法而快速强盛的秦国。

就这样,这一派系便在墨者相里勤的率领下进驻秦国,在秦国统一天下的伟大事业上,填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制作精良的武器军械,效果显着的农用器具,使得秦国本就高歌猛进的势头更盛,而后顺理成章的统一了天下。

秦一统天下,成为大秦帝国之后,帝国的运转,一开始也十分高效——法家负责制定政治纲领,严把法律法制;进入秦国的相里氏之墨,则负责制造器械,安心在秦少府做起了工程师。

甚至连早早自墨家分离的农家,也在相里氏一派的领头人盛情邀请下进入秦国,成为了农业部门的掌控者。

——就连如今,汉室也还有前秦之时,负责农业事务的农家后人:农稷(jì)官。

而墨家分离出的三个派系,如今还能找到的,估计也只有秦墨之后了。

即便三派皆有后人传承学说,刘弘也只对秦墨感兴趣

——不找工匠出身的秦墨,难道要去游侠堆里找刺客出身的楚墨,或是从齐商堆里扒拉辩论家?

别闹了~

无论是耍嘴皮的齐墨,还是爱动刀子的楚墨,都对刘弘地事业起不到什么大的帮助。

作为一个后世人,如果说刘弘还对墨家有那么一丝兴趣,那必然是挥舞着工匠锤的秦墨。

而秦墨自战国时进入秦国开始,就一直在秦少府做技术宅;如今汉少府的大多数工匠,也都是秦少府工匠的子孙后代。

所以,要想找秦墨技术宅为自己效力,对刘弘而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少府工匠里找。

多的不说,十个八个,总是能找出来的。

刘弘甚至笃定:冶戟监令杨毅,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墨者!

——监令隶属少府,掌一司之冶造事,秩六百石。

虽然秩比不高,但职权却大的出奇——别的不说,整个汉室的军用长戟,便都是在冶戟监锻造而出!

试问除了墨者外,还有哪一个秩六百石的京官,会亲力亲为的参与到锻造之事中,还把脸糟践成那般模样?

——在汉室,长得不好看,可是跟‘政治生涯断送’划等号的!

只有墨者,才能淡泊名利到:为了钟爱的科研事业,而丝毫不在意外貌得邋遢,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工作当中。

也只有墨者,会在年俸禄六百石的情况下,穿着一件污秽不堪的衣袍陛见。

但看着田叔讳莫如深的模样,刘弘终是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对于少府有一堆墨家出身的匠人,朝堂是基本知情的。

但无论是朝堂,还是那些匠人本身,都十分默契的将此事淡化处理了。

至于原因,刘弘也能猜到的大概。

——墨家的传承,是按照‘上代钜子指定下一任’的方式进行代代传承。

而汉初,齐王田横带着包括墨家当代钜子在内的追随者死去,使得墨家顿时面临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处境。

——田横之死,非但将墨家人数最多的齐墨一支全部搭了进去,还让当代墨家钜子,在没有指定钜子继任者的情况下告别人世。

这就使得如今的墨家,因为没有名正言顺的领导者,而导致支离破碎。

而秦的灭亡,非但使得法家背上‘乱国’的黑锅,墨家也同样没能置身事外。

——以‘焚书坑儒’抹黑前秦,以求得同情的儒家,在猛踩法家的同时,顺道踩了墨家一脚。

虽然现在的政坛,还没有儒家什么事,但在民间,儒家已经凭借‘有教无类’的文教思想,而逐渐掌握主动权。

在朝中,有张苍、贾谊这样出身儒家的大拿在位,袁盎这样情感偏向儒家的官僚,也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如果刘弘将复兴墨家的事再拖个五年,难度恐怕就要翻个倍了。

——别忘了:历史上的儒家,可是在短短几十年后,就做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史诗级壮举的!

要是等到那时,刘弘别说复兴墨家了,怕是连黄老学,都要被儒家的人海战术杀得丢盔卸甲。

而现在的时间点,却对刘弘而言刚刚好——执政学派是黄老学,秉承‘法无禁止则无咎’;与墨家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即便如此,黄老学对墨家的态度,也是相当暧昧。

从田叔的态度,刘弘就能判断出黄老学的立场:你的技术,我用,兼不兼爱、非不非攻的,就不要再提了~

而墨者出身的少府匠人,之所以会接受这种类似白嫖的待遇,则是由于:即便墨家想要登堂入室,也没有足够的力量。

没有钜子,没有中坚力量;作为嫡系的齐墨都跟田横一起死去,楚墨又变成了游侠众···

光靠着掌握机械制造能力的秦墨,墨家很难在政坛有所作为。

所以,如今仅存的墨家派系,即披着‘少府匠人’马甲的秦墨后代,实际上是以一种麻木的态度,对待自身学派的。

说好听了,叫‘静候时机,以待将来’,说难听点,就是听天由命。

而墨家的这种状况,刘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因为无论是农业发展,手工业、轻工业发展,还是军工业的发展,刘弘都离不开墨家这帮技术宅。

至于以后盛极转衰,自大的开始推行‘亲亲相隐’的儒家,也需要墨家这个生死大敌的存在,才能脚踏实地的发展下去。

所以,刘弘已经决定出手,改变墨家因‘没有钜子’而导致的状况了。

想到这里,刘弘便笑着摇了摇头,富有意味深长的看了田叔一眼,语义晦暗道:“少府以为,匠人者,于国何利、何弊?”

与古华夏大多数封建时代一样,汉室的阶级排序,也遵从士、农、工、商的顺序进行排列。

只不过士,在后世指的是文人士子,在汉室则指军功勋贵阶级。

而农、工、商三个阶级,则于后世一般无二:农民,工匠,商人。

作为阶级排序中,地位只稍高于商人,且远远低于农民的第三级群体,工匠在汉室阶级鄙视链中的地位,可谓十分尴尬。

至于其原因,更是因为一句可笑的‘工匠做出来的东西也要拿去卖,既然卖东西,那也属于商人的一种’!

就算闭着眼睛,刘弘都能猜到这种说法的来源——除了天天嚷嚷着‘奇淫巧技’,提倡恢复周礼,恢复井田制的儒家,还能有谁?

真要这样说,那农民也是商人的一种——种出来的粮食,农民还要拿去卖呢!

实际上,对于匠人这个明显不符合实际状况的阶级地位,此时无论是民间还是庙堂,都不是很认可。

对百姓而言,无论是做农民还是做工匠,户籍都在农籍里,而不像做了商人那样,会被区别对待的划入‘商籍’。

而相较于几乎没有难度的耕作,百姓还是更向往掌握一门手艺,以作为家族世代谋生的传承——技多不压身的道理,华夏人民早就想明白了。

至于朝堂,对匠人则抱着一种又当又立的态度。

——直接鄙视吧?

舍不得匠人的技术;

提高地位吧?

又觉得自己的逼格被匠人拉低。

因为提高阶级地位,意味着更高的政治权利。

一想到上朝时,身旁站着和自己同为千石,却一身汗臭的‘粗鄙匠人’,百官顿时感觉自己的逼格不复存在了···

所以对于刘弘地询问,田叔并不知道如何作答。

“臣以为,匠者,少府之根基,国之重器也;若无工匠之精妙技艺,则军无强弓硬弩、士无坚甲厚胄,而国无强军也。”

“故臣以为,匠者于国,实有百功,而弊无多···”

听着田叔含糊其辞的作答,刘弘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继续提问的欲望。

——弊端无多?

刘弘敢打包票:哪怕把‘匠人对国家有什么危害’这个问题扔给朝堂,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顶破天去,也顶多就是‘匠人多粗鄙,损汉官威仪’之类的扭捏之词。

工匠的阶级地位提升,是刘弘必然要做的;至于朝臣百官,或者说舆论的看法,则需要一点点去引导,一点点去改变。

暗自下定决心,刘弘便淡笑着望向田叔。

“朕以为,冶戟监令杨毅,公忠体国,无有私念。”

“如此忠臣,少府还当任用之,免荒其才?”

嘴上温声细语的说着,刘弘地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强硬!

见此,田叔也只能是低头应诺:“既陛下看重,臣自当恭闻圣训。”

言罢,田叔便开始思虑起来——究竟把这个杨毅,安排到什么位置,才能完成眼前这位‘给杨监令加加担子’的要求呢?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明升暗降 回到未央宫之后,刘弘却并没有直接放田叔离去。

——悼惠诸子之乱平息,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关外的灌婴大军、周灶大军,以及仍旧驻扎在荥阳的申屠嘉大军,也将要班师回朝了。

先前柴武入朝,实际上只是作为荥阳战役的‘代表’,如今向朝堂进行一个简单汇报。

至于灌婴,则是留在了荥阳一带,负责部队战后的遣散和安置工作。

——打仗,并不是说把敌人消灭就算结束的~

尤其是在汉室,每支部队都会有大部分民众青壮被征召的情况下,这些‘临时军人’的遣散问题,也是十分麻烦的。

柴武的飞狐军自是好处理:一小部分护送柴武入长安,顺便接受封赏;其余部分则是第一时间回到飞狐军,戒备北墙。

申屠嘉率领的淮阳郡兵,也大可如此:有功代表入京接受奉上,其余部分回到淮阳。

但灌婴的镇乱大军,和周灶手上的原征越大军,就不是这么好处理的了。

大将军灌婴的镇乱大军,一开始只以北军三部校尉,约六千余人,再加上从长安征召的青壮士卒万余、以及民夫五万组成,战斗编制不超过两万。

但从长安到睢阳的沿途,灌婴大军一直在膨胀,一直在吸收各方前来效命的青勇。

现如今,灌婴大军光是战斗编制,就已经达到了十万人以上!

为了维持这十万人的后勤保障,仅仅从长安到睢阳这千余里路程,朝堂就在原本征召的五万民夫的基础上,又加征了三万人!

如今战斗结束,那八万长安左近的民夫倒在其次,如何遣散那大几万‘志愿军’,就成为了灌婴首先需要解决的难题。

冷兵器时代的部队遣散,自然不可能是灌婴一声‘解散’,自愿参加战斗的青勇就各自散去——如何制定班师路线,在到达什么地方时,遣散哪一部分编制,都需要灌婴做好预案。

周灶大军的人员组成,更是复杂得多。

灌婴大军的战员,还只是灌婴在从长安前往函谷关这一路上,所吸收纳入部队的关中子弟。

周灶的大军,却是从长安出发开始,东出函谷,经洛阳、睢阳,而后折道南下,过淮阳、淮南,方最终抵达长沙。

在这长达数千里的征途之上,周灶的大军一直在吸收战员。

从长安左近的‘京都人士’,到新丰左近的高祖功臣之后,再到沿途的关内人士;洛阳所在区域的河南、河内人;睢阳左近征召的梁人;南下路上吸收的淮阳、淮南人等,几乎包括了汉室整个南方各地的人氏。

如今,周灶在荥泽以南的密县,进行战斗的收尾工作:阻击那些从荥泽走出的叛军幸运儿。

而周灶当初带到丰沛一带,而后又带去荥阳-敖仓一代的征越士卒,还不到整个征越大军的五分之一。

等肃清荥泽一带过后,周灶大概率要再回一趟长沙国,妥善安置征越大军的其余部卒。

再加上申屠嘉在荥阳保卫战中负伤,不便车马劳顿,这才有的柴武代表四人入京,向朝堂进行进行报告。

如今,荥阳包围战结束也有一个多月了,灌婴大军也快早在十一月初,就已经完成了部队的遣散、安置工作,并从荥阳出发,班师回长安。

大半个月过去,十一月也已接近尾声;过不了几天,灌婴大军就将回到长安。

此次班师,对于朝堂却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

对于朝堂而言,是大将军灌婴战胜归来,班师回朝;对关中百姓而言,是北军,是关中人民的子弟兵,奉天子诏狱讨伐叛贼,而后凯旋!

大军凯旋而归,朝堂无论是出于嘉赏士卒,收买关中人心的名义,还是出于彰显肌肉,向关东诸侯表明立场的政治考量,都必然是要大肆迎接北军将士的。

如此一来,胜利之师的迎接仪式,就需要田叔,以及田叔领导下的少府去操办。

军赏不逾月——大军班师之后的赏赐,也需要少府做好物资筹备。

对刘弘而言,灌婴班师回朝,又有另外的意义,已经新的问题出现。

汉军制:凡调动五十人以上的军队,均需虎符+调兵诏书双重保险,才能算作‘合法’。

而调动部队的虎符,全天下只有两只。

在正常时节,这两块虎符是皇帝掌其一,太尉掌其一;若皇帝年幼,那皇帝那块则有太后代为保管。

而汉室初的情况,则算是少有的特殊情况。

高皇帝之时,虎符自然是高皇帝掌其一,太尉掌其一;但高皇帝驾崩之后,本该由孝惠刘盈执掌的虎符,被吕后以‘天子年幼’的名义而‘代为掌控’。

至于归太尉掌控的那块虎符,则是在高皇帝一朝,被赐予了周勃;在孝惠元年,周勃被罢免太尉一职,虎符也被吕后拿了去。

到前少帝刘恭登基之后,周勃凭借和陈平一起支持吕后遍封吕氏子弟为王的‘功劳’,得以重新成为太尉;但虎符,却依旧掌控在吕太后手上。

等吕太后病卧之时,便将两块调兵虎符,交到了上将军吕禄,和丞相吕产手中。

吕禄那块虎符,被郦寄偷去给了周勃,周勃借虎符发动了‘刘氏左袒’事件;而吕产那块虎符,则是在齐王刘襄起兵叛乱之时,被交到了率军出征的大将军灌婴手中。

在刘弘穿越之初,两块虎符便分别在灌婴和周勃手上。

灌婴那块,早在穿越之初,就被刘弘谢绝,并托灌婴‘暂时保管’。

而周勃手上那块,刘弘却一直没能拿回;即便是飞狐军入京勤王,乃至于周勃被太后张嫣下狱之时,刘弘都没能将周勃手上的虎符拿回。

直到周勃活活被挽歌‘唱死’,刘弘才得到了那块梦寐以求的调兵虎符。

而另一块,则一直保存在灌婴手中。

灌婴此次班师回朝,便是刘弘将第二块虎符拿回,将枪杆子彻底掌控在手的最佳时机。

但如何在不引起朝臣议论的前提下,让灌婴乖乖把调兵虎符交出来,这就十分考验刘弘地政治手腕了。

杯酒释兵权,也就说着容易;真操作起来,则需要考虑许多细节。

在柴武正式取代灌婴,成为大将军之后,灌婴的处置问题,也摆在了刘弘面前。

过去短短一年之内,丞相曲逆侯陈平、太尉绛侯周勃、内史阳信侯刘揭,以及故皇帝太傅安国侯王陵、卫尉曲成侯虫达、曲周侯郦商都相继病逝。

若是加上死于年初‘诸吕之乱’的少府舞阳侯樊伉,死于高庙事件的御史大夫平阳侯曹窋、郎中令曹岩兄弟俩,在过去一年,汉室至少失去了八个‘三公九卿’级别的开国功臣!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刘弘太过强硬的剥夺灌婴的兵权,那难免会落人口实,说刘弘‘苛待开国功臣’。

更何况灌婴虽一直摇摆不定,在刘弘和陈、周之间反复横跳,甚至曾试图保持中立,但明面上的功夫,灌婴做的却是十分漂亮。

——诸吕之乱,灌婴不在长安;高庙事变,灌婴没有参与;就连陈平第二次迎立代王、周勃率军攻打未央宫之时,灌婴也远在梁都睢阳,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无论是在百姓心中,还是朝臣百官的认知里,灌婴的形象都十分完美——让出征就出征,让打仗就打仗,乖得亿痞!

这样一个‘人臣典范’,刘弘完全没有下手的理由。

在历史上,面对如此完美无缺的灌婴,饶是文帝刘恒,都只能让灌婴收获了大满贯——从大将军升为太尉,再成为丞相,最终在丞相大位上老死。

而刘弘却不可能让灌婴,这么一个‘名垂青史’的骑墙派,在汉室收获大满贯了。

——光是史书上,灌婴在刘襄率军抵达荥阳时,对刘襄说出的那句‘我们一去打入长安,杀光诛吕’,就足以让刘弘毫不犹豫的将灌婴,排除出未来的安排之中!

用又不想用,不用又不行,无奈之下,刘弘只能图谋将灌婴明升暗降,扶上一个看上去尊贵无比,实则毫无权力的位置之上。

至于这样的位置究竟是什么···

“陛下,北军将士迎师之典,当以何为要?”

田叔一声轻唤,将刘弘从思绪中拉回;看着田叔淡然的模样,刘弘心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想法。

就见刘弘诡异一笑,便招了招手,让田叔靠近一些。

“迎师之典,或可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

忙完一整天的事务,田兰才从未央宫内的少府作室走出,回到与未央宫北宫墙仅一街之隔的家中。

“呼~”

躺上卧榻,长出一口气,田兰才觉得整日的疲惫,有了那么些许舒缓。

自从父亲死去之后,田兰稚嫩的肩膀上,非但压上了整个田氏一族的荣辱兴衰,田兰还多了几个令他心力憔悴的新身份。

——关中豪商之假首!

——至诚至孝之典范!

而最让田兰感到压力山大的,无疑是最后一个斜杠身份。

——汉少府第一任主爵都尉!

在通过举孝廉的路子成为宫中侍郎,并在短暂的镀金后火速成为治粟都尉,使得田兰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过去,田氏是关中商界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那现在,田氏便是关中冉冉升起的豪强世家!

凭借着多年行商积累下的财富,田氏家产早已近万万;而田兰,更是借着第一次敲响登闻鼓,而完成了‘贱商’到‘孝廉’的华丽逆转!

如今,田氏一族已经不在商籍,田兰本人,更是成为了秩六百石的少府属官!

这六百石,还只是暂时而已!

——等来年,粮食保护价政策全面推行关中,所带来的庞大收益展现在朝堂百官面前,主爵都尉的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

根据当今刘弘地透露,主爵都尉将来还会衍生出几个新的部门,针对其他物品,进行类似粮食保护价的专营政策。

这让田兰欣喜之余,不由感到心力憔悴···

虽然从小跟随父亲行走天下各地,也被家中当做下一代继承人来培养,但归根结底,田兰也是含着金钥匙出身。

除了行走天下所积累下的见识,以及多年行商所造就的些许纳算之术,田兰几乎没有别的长处。

文学水平,仅限于最基本的‘能写会认’的阶段,至于什么‘对经典的独到见解’,自是强人所难。

建功立业,田兰也只有一副看似强装,实则略有些虚胖的身躯;至于从小打磨身手,更是无从说起。

商籍将命运牢牢锁死,使得寻常商贾培养子弟,几乎不会考虑‘入伍从军’这个路线。

至于田兰,则算是前无古人,且大概率后无来者的例外了。

——谁能想到田氏一介商户,能在田兰这一代洗白成官宦之家呢?

从商人突然转变为九卿属下一司主管之后,田兰便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若非行商多年,所锻炼出的那一点组织能力,什么主爵都尉、粮食保护价,田兰根本玩不转!

所以从举为孝廉开始,田兰就已经开始恶补文化知识,并刻意的学习为官之道了。

就如现在——田兰回家脸都没顾得上洗,只坐下来休息片刻,便拿起了一卷竹简,津津有味的品读了起来。

说来,田兰手上这卷残书,算是田氏最宝贵的财富了。

——《吕氏春秋》残卷!

当年,田兰的爷爷在被强制潜入关中之时,就是因为这本残卷中的一句‘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而在长安站稳脚跟,硬生生将田氏从‘关东地方豪强’,转变为了关中豪族!

到了田兰的父亲这一代,也同样是这卷残书,在许多为难的时刻,为田氏指明了道路。

现如今,田兰也同父祖一样,拿起了这卷被商贾奉为‘至理名言’的吕氏春秋,细细钻研起来。

但不同于父祖‘寻求行商之道’的目的,田兰钻研吕氏春秋,主要关注点在政治策论,以及具体的行政刚要之上。

“有金鼓,所以一耳;必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者不得后,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

津津有味的诵读着,田兰不由赞叹着点了点头。

“若吕子生于今世,当为相宰之才!”

“杂家之说,亦当为显学!”

一阵唏嘘,田兰便小心翼翼的将残卷收回布袋,而后视若珍宝的放在了木架最高处。

——没办法,经过秦‘尽毁天下之书’,项羽火烧阿房宫,再加上秦末的战火,使得天下书籍保有量,已经向着几近于无的方向飞速狂奔。

如今,但凡是一本着作者有名有姓、且言之有物的书籍,价格几乎都是按‘每根竹条五金’为低价,价高者得!

至于田氏珍藏的这卷《吕氏春秋》残卷,不过短短数百字,就曾在几年前,有人出千金求购!

这还不是交易价——绝大多数有书籍的人,都会将其视若珍宝,除非到了濒临家破人亡的地步,否则就绝对不会卖出!

而田兰如今,虽贵为汉臣,家中又累财万贯,但同样是欲求书而不得,欲求学而无师。

——别说田兰了,哪怕是朝堂甚至是天子本人,想要得到百姓珍藏的书籍,都要出重金求购;能不能买到,还全看书籍拥有者的意愿!

书籍的匮乏,使得田兰自然只能从家中这卷残书中汲取营养;久而久之,又没有其他书籍作为比照,田兰自然而然的,就对杂家产生了天然的好感。

“主君。”

见奴仆进入书房,田兰的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旋即复归平常。

“何事?”

却见那奴仆面色阿谀的嬉笑道:“门外有一人,乃言欲与主君一会。”

说着,奴仆毫不顾忌的从怀中取出一块金角,双手奉在胸前:“此金,乃那人贿于奴,奴不敢私藏···”

闻言,田兰只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既然是贵客所赐,便留下吧。”

见奴仆喜笑颜开,田兰眉头再一皱,语气中也带上了些许责备。

“有客登门,托请之费自由尔等做主;然受金子余,莫忘正务!”

听闻田兰突如其来的责怪,奴仆面色陡然一僵,旋即战战兢兢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竹条。

“此贵客拜帖···”

复又冷哼一声,田兰便结果奴仆手中,那两片由细绳相连,左右合起的竹条,将细绳解开。

“袁丝?”

疑惑的一声自语,田兰复又望向奴仆:“来者作何模样?可曾言其来路?”

却见奴仆稍一思虑,便达到:“贵客身形伟岸,样貌甚俊;及至来路··”

又思虑片刻,奴仆似是想起什么般,赶忙道:“奴见贵客身着甲胄,当为行伍之人!”

闻言,田兰的脑海中,逐渐出现一个身形健壮,外貌英俊,又身披甲胄的武将。

“武将···袁丝···”

喃喃自语着,田兰的目光陡然一直!

“速去,引贵客至客堂稍待!吾随后便到!”

“切记,万莫失礼!!!”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大风起兮 汉正武元年冬十一月丁亥(二十四),大将军颍阴侯灌婴,率北军六千余将士班师回朝。

直到此时,历时长达半年的齐悼惠王诸子诸子之乱,才算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面对长安中央,关东诸侯中最强大的齐国,一败涂地!

齐悼惠王刘肥十三子,嫡子三人之中,哀王刘襄、东牟侯刘兴居去年亡故,朱虚侯刘章,则死在了被押解前往长安的路上。

庶子十人之中,在历史上的吴楚之乱中,更随吴王刘濞起兵的悼惠九子:济南王刘辟光、悼惠十一子:胶西王刘卬、悼惠十二子:淄川王刘贤、悼惠十三子:胶东王刘雄渠,以及历史上绝嗣的悼惠十子:淄川懿王刘志,都在战败之后‘畏罪自尽’。

悼惠庶长子刘罢军为柴武所俘获、八子刘将闾投降于梁中尉薄昭;刘宁国、刘信都、刘安等悼惠庶子,也都在之后,灌婴大军针对荥阳-敖仓战线的肃清过程中,被次序俘虏。

二十万余万大军尽数葬送;悼惠诸子尽数被俘;就连齐王刘则本人,也死在了荥阳保卫战结束后的短短几天之内。

至此,关东宗亲诸侯对汉室中央愈发不恭的局势,早于历史上二十余年,而被遏制势头。

将汉室宗亲诸侯彻底瓦解的《推恩策》,也比历史上早了将近五十年,出现在了汉室。

而此刻,刘弘便在还未就国,却已正式接受移封诏命的梁王刘恒的陪同下,出现在长安城北的洛城门外,等候灌婴大军的到来。

但除了叔侄二人之外,还有一人,正满脸心虚的躬立于御驾之外,刘弘身后约五步处。

见刘弘丝毫不在意身后之人,就连那人的拜喏都置若罔闻,刘恒几经纠结,终是稍一拜:“陛下。”

“今南越王佗遣使,乃言复臣长安事;值此之季,陛下或当遣使回信,以安南越啊?”

听着刘恒的劝说,刘弘面上淡然依旧,暗地里,却是浮起阵阵冷笑。

此刻在刘弘身后五步处,拱手躬立着的人,正是汉初有名的外交家:太中大夫陆贾。

陆贾,楚国人氏,早在高皇帝尚潜龙之时,就常随高皇帝刘邦左右。

在后来的秦末混战中,陆贾便以游说者的身份,行走于天下,为刘邦的事业,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在历史上,陆贾的高光时刻,也恰恰是在诸侯大臣共诛诸吕前后。

早先,陈平和周勃本不和——周勃出身行伍,而陈平善于策谋;高皇帝底定天下,遍封功臣,周勃累战功获封为绛侯,食邑八千一百户,而陈平也得分曲逆侯,食邑五千户。

虽然陈平的食邑低于周勃,但周勃自然对此不满——爷们儿拼死拼活八千一百户,陈平一个x姓家奴、反复小人,动动嘴皮子,居然也能有五千户?

凭什么!

再加上陈平刚投效刘邦之时,周勃同刘邦阵营的武将们,就曾因刘邦重用陈平而感到不满,从而在刘邦面前,以‘盗嫂受金’中伤过陈平。

新仇旧恨积攒在一起,陈平和周勃虽称不上苦大仇深,却也是相看两厌。

而陈平和周勃之间的关系,转折点就出在陆贾身上。

孝惠皇帝刘盈驾崩,吕后彻底大权独揽,而后陈平出任丞相,周勃复为太尉。

这时,便是陆贾找上了陈平,劝说道:国家安定时,要指望丞相;国家危险,就要依仗武将;将相和睦,则国家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作为沉浮宦海数十年的人精,陈平如何不明白陆贾话里暗含的深意?

——要想绊倒吕氏,丞相和太尉必须联合起来!

最终,陈平听从了陆贾的劝说,趁着周勃大肆半寿之时,献上了五百金的厚礼祝寿,以此示好。

周勃自也是看懂了陈平的意思,转念一想:再怎么讨厌,人家也是丞相了;继续龌龊下去,终归没什么好处。

本着‘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的想法,周勃便自此放下嫌隙,接受陈平的好意,并逐渐于陈平交好。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弘倒也不必过于苛责陆贾——毕竟撇开弑君不算,诛吕,还勉强属于正义。

但问题的关键,出在陆贾的另外一个斜杠身份上。

——南越问题专家!

早在高皇帝底定汉室国祚,并发现赵佗割据岭南,自号‘南越王’之后,陆贾便曾第一次代表汉室出使,劝说赵佗臣服汉室。

在历史上,文帝登基之后,同样是陆贾前往南越,劝说‘老朋友’赵佗在名义上臣服汉室,不要让汉室难做。

而无论是劝说陈平和周勃‘将相和’,还是游说赵佗俯首称臣,陆贾都得到了相当不菲的财富。

——陈平和周勃重归于好之后,曾以‘饮食费’的名义。赠送陆贾奴婢百,马车五十,钱五百万!

在第一次出使南越之时,陆贾也曾接受赵佗以千金相赠,并在赵佗的挽留下,于南越宴饮数月。

问题,也恰恰出在了这里——陆贾此人,极度贪财!

早在悼惠诸子乱起,刘弘因担忧丰沛,而令周灶征越大军北上,驻守丰沛之时,周灶留下的南方,就已经被淮南王刘长,及刘长所率领的淮南国兵五万余接手。

在函谷关外,长安中央军同齐地叛军杀得天昏地暗时,汉室版图的极南,也进行了一场十分激烈的战争——淮南王刘长,以帝伯之身,奉天子之命,以讨伐擅自称帝之乱臣赵佗!

不出刘弘所料:刘长并没有从长沙,亦或是庐江郡进攻,而是先至南越以东的闽越,而后才开始进攻南越。

这样一来,南越所依仗的地形优势,即南方五岭所形成的屏障,自此失去其防御作用。

没有了天险,南越士卒仅凭着手中,那继承自前秦遗卒的爸爸剑、爷爷弓,在淮南国兵面前,可谓是一败涂地。

——在战况最顺利之时,刘长麾下大军前锋,甚至距离南越都城番禺不足五百里!

按照这个趋势,虽说打下南越有点难,但将南越与闽越阻断,甚至逼迫赵佗请求成为长沙那样的内藩,原本是很有机会的。

结果可倒好,赵佗几千块金饼砸下去,陆贾全撂了···

什么‘汉室还无法灭亡南越’啦~什么‘推恩策一行,淮南必退军’啦~都被陆贾透露给了赵佗。

结果赵佗老脸一翻,遣使来朝:之前是我糊涂了,还请陛下宽宏,允许我再次成为汉室的南越王···

然后,就是陆贾今天若无其事的来到刘弘面前,请求出使南越···

——要不是有省御卫在长安耳听六路,监视各方人马,刘弘差点都要把陆贾当成一个好人了!

放在后世,陆贾这样的行为,妥妥的‘叛国滋敌’!

即便陆贾没有通敌叛国的意图,但起码也是有‘养寇自重’之类的意图,想躺在南越问题上吃一辈子的。

所以当刘弘知道,赵佗派来的使者在朝见之前,先去见了陆贾一面的那一刻,‘陆贾’这个人名,就已经被刘弘记上了刘氏世代传承的小本本上。

至于陆贾在历史上的‘谦谦君子之态’‘伐交伐谋之能’的形象,在刘弘心中,也已经彻底变成了‘见利忘义之腐儒’!

没错,这位汉初最杰出的外交家陆贾,也同样是儒家出身。

但气归气,将个人情绪瞥到一旁,南越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汉室无力武统南越,就足以使得南越重新成为‘名誉诸侯’之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既然如此,刘弘就还是要派个人过去,让赵佗安生几年。

而除了陆贾这个有叛国嫌疑的‘外交砖家’,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完成这样的使命了。

——如果派其他人去,赵佗心里肯定会低估:来的怎么不是寡人的好兄弟陆贾?

“太中大夫且归府,静候诏谕便是。”

不冷不淡的交代一声,刘弘便将目光撒向灞桥外,那逐渐出现在天际线的凯旋雄师。

※※※※※※※※※※※※※※※※※※※※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当灌婴领衔的北军将士出现在灞桥外,洛城门内,便缓缓走出一队唱诗童子。

看着原本欣喜的百姓短暂一呆滞,而后陷入彻底的狂欢,刘弘得意的点了点头。

高祖皇帝唱诗班,算是汉室规格最高,而花费又最小的犒赏规格了。

——高皇帝刘邦,出身于平民之户;早在刘邦于丰沛做流氓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听儿歌、儿诗。

到登基之后,刘邦好歹也算阔气了,自然也没放下这个小爱好:召集童男童女上百于宫中,给自己唱歌听。

而高皇帝唱诗班最常唱诵的,就是刘邦亲作的那首楚腔:大风歌。

在刘邦死后,这个传统也没有被取消——没过几年,奉常就会遴选适龄儿童,组建新的唱诗班,在刘邦的高庙日夜吟唱。

现如今,奉命出征,镇压悼惠王诸子叛乱的关中子弟兵凯旋而归,刘弘自然是要做出一番姿态,来彰显关中子弟兵,在汉天子心中的地位。

而大风歌的内容,也能勉强和凯旋之师搭上一层关系——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自也能翻译成:威加海内的壮士,锦帽貂裘还了乡。

在童子吟唱声中缓缓来到灞桥前,绝大多数北军将士的头都高高昂起,脸上写满了自豪。

那一双双深可见底的鼻孔,仿佛是在告诉前来围观的长安百姓:这,就是北军丈夫的待遇!

看着自己的子弟兵雄赳赳、气昂昂的走来,围观的长安百姓脸上,也都无一不带上了自豪,和嫉羡。

“大丈夫当如是哉!”

也有不少壮年男子,见身旁的小崽崽满是崇拜的踮起脚尖,不由怜爱的将爱子抱到脖颈之上,不忘怜爱的教导道:“且看,入军为卒,便是这般风光!”

听闻父亲的教诲,无数小崽崽在这一刻发下誓言,立下志向: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一名光荣的汉卒!

有羡慕的,自然也有纯粹自豪的人了。

城外的人群中,包括何政在内的数百位老者,看着远方整齐的阵列,不由做作的捋着胡须,看似云淡风轻的‘自语’着:“好小子,果然没有辜负吾之期许!”

嘴上如是说着,但那数百老者脸上,早已被按捺不住的自豪和喜悦所充斥;脸庞上的褶皱,在那抑制不住的笑容拉扯下,显得更为皱巴。

便是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凯旋将士阵列最前端的灌婴,却是一副面呈若水的表情。

“大风歌···”

作为汉室开国老臣中资历最老的人之一,灌婴心里实在太清楚,大风歌的‘创作背景’了。

高皇帝十二年初,冬十月,淮南王英布(黥布)举旗造反,其英勇善战,军势甚盛;为了镇压淮南王叛乱,高皇帝刘邦,踏上了最后一次御驾亲征的征程。

虽然最后的结果,还是英明神武的高皇帝大败谋反的英布,但导致高皇帝轰然倒塌的那支流矢,也恰恰是在这一次战争中,刺入了刘邦的身体。

班师回长安的路上,大军经过刘邦的龙兴之所:丰沛,刘邦照例召集了丰沛百姓,以及昔日好友、长辈,大摆酒宴十数日。

而大风歌,便是在酒宴最后那几日,高皇帝刘邦在席间所作。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一切,都仿佛如同往日一样美好:高皇帝依旧那么给力,依旧那么骚包的在乡亲们面前显摆。

但大风歌的最后一句,却是将当时在场的灌婴、郦商,乃至于周勃、樊哙等武将,从十数日的狂饮中惊醒!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谁是猛士?

又是哪个猛士,接受了刘邦‘守四方’的命令,而没能完成?

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自然是随刘邦建功立业,而后分封为诸侯,却谋逆叛乱的淮南王英布、楚王韩信、韩王信等异姓诸侯。

但如今,汉室除长沙王一脉之外,已再无异姓而王者;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那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灌婴下意识一惊,旋即陷入忧虑之中。

“莫非,是要老夫告老还乡?”

带着疑惑,灌婴终于来到刘弘地面前,当着长安百姓之面缓缓跪拜下来。

“大将军颍阴侯臣婴,参见陛下。”

叩拜过后,灌婴直起上半身,对刘弘再一拱手。

“臣,幸不辱命!”

随着灌婴一声掷地有声的拜喏,远处围观的百姓,也不由自发的呼嚎而起。

“大将军威武!”

“颍阴侯神勇!”

“大汉万胜!!!”

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天空,整个天地间,就仿佛只剩下一个声音:大汉万胜!

却见刘弘微不可见的一皱眉,旋即亲切的将灌婴从地上扶起。

“颍阴侯功勋卓着,力挫谋逆之乱臣贼子,朕心甚慰。”

言罢,刘弘便拉过灌婴的手臂,向着御辇走去。

“大军凯旋,朕令奉常拟以迎师之礼,颍阴侯何不随朕同至北阙,以睹锐士之风采?”

·

“唔~”

待刘弘和灌婴的身影出现在北阙之上,整个长安城,顿时被一阵庄重的嚎叫声所占据。

而后,便是作为代表的北军将士,次第从横城门而入,顺着华阳街,径直向未央宫北宫墙的方向走去。

但看着远处的将士一点点靠近,灌婴的面色顿时一紧,旋即孤疑起来。

宫墙之上,也响起那婉转厚重的秦腔:祭辞。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

“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

在这哀伤的吟诵声中,灌婴终于看清,那列队进入长安城,来到未央宫北宫墙的北军将士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那一个个方形的木盒,以及木盒上盖着的白布···

——那,是此次悼惠王诸子叛乱之中,阵亡于沙场之上的将士遗骸!

随着进入长安城的将士越来越多,那熟悉的秦腔祭辞,也逐渐响彻整座长安城。

无数百姓不自觉的张开嘴,随着那厚重婉转的旋律,轻唱着那祭奠亡魂的祭辞,以表达自己的哀伤。

甚至有不少人,如后世天安门外观看升旗仪式的爱国之人一样,留下了悲壮的泪水···

“此,皆吾汉祚之阵亡英烈,吾汉室之英雄也!”

待那数千个盛有将士遗骸的木盒,被北军将士托举着来到未央宫外,刘弘那青涩的嗓音,让响彻天地间的秦腔祭辞嗡时一止!

而后,便是刘弘那孑然而立的身影,出现在长安城百姓,北军将士,以及满朝文武面前。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刘弘缓缓举起双手,在身前合为揖,又缓缓弯下腰,向宫墙外沉沉一拜。

直起身,刘弘的面庞之上,便自然地带上了那流不尽的泪水。

“吾汉家之丈夫,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今朕以眇眇之身,以临天下元元,战战兢兢,以获保宗庙。”

“——英烈之心,万不可寒;之后,亦不可贫贱!”

“诏命:凡死王事之英烈,皆追进爵三级;其家中父母双亲,于年节赐酒肉、布帛,年五十以上之烈属,赐几杖!”

“功臣义士之后,入上林苑以组幼军;待国朝有后,储君获立,另为太子亲军矣!”

说着,刘弘便满目悲伤的回过头,那高昂的嗓音,却丝毫看不出难过的痕迹。

“兹尔颍阴侯婴,任之以为皇帝太傅,教朕以兵家之事!”

“待来日,朕当亲执三尺剑,提兵北上,以逃天地之不臣,以全吾汉家英烈之遗志!”

言罢,刘弘面无波澜的望向目瞪口呆的灌婴,自然地伸出手。

“既班师回朝,亦不复为大将军,颍阴侯或当以兵符相献,以全君臣之名?”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太后催婚 “母后~”

“儿臣年不过十六,不必如此着急吧···”

长乐宫内,刘弘紧了紧身上的厚袍,面上满是局促。

而在刘弘面前,太后张嫣则一脸担忧的看着刘弘,眉宇间尽是忧愁。

“皇帝获奉宗庙,今又加冠亲政,怎可不大婚?”

“纵皇帝不念朝堂之安稳,亦当为天下仓生计,早日大婚,诞下后嗣,以安宗庙~”

看着张嫣一副苦口婆心劝说的模样,刘弘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洒向一旁吃瓜吃的正欢的袁盎身上。

见此,袁盎却是淡笑着对刘弘一拱手:“陛下。”

正当刘弘以为,今天可以躲过去的时候,袁盎一语,却顿时让刘弘面色木然。

“臣愚以为,太后所言,甚善···”

说着,袁盎的面色也是稍微严肃了起来。

“陛下当知,国无储君,于天下、于朝堂隐患者,甚巨!”

“先孝惠皇帝,于陛下同未冠而承继大统;虽有吕太后代为掌政,然孝惠皇帝未壮,终使吕氏外戚、陈平外臣私窃大权,以祸乱江山也。”

“更有甚者,孝怀皇帝无后而崩,宗庙社稷顿尔震荡!”

“若非吕太后尚在,以兄终弟及之由,迎陛下以尊宗庙,只恐吾大汉,立国二十载,便三世而亡···”

说到这里,袁盎的面色也染上一抹担忧,略一犹豫,终是先告罪一声,继而道:“且陛下当知,今匈奴豺狼窥伺于外,关东诸侯不恭于内,陛下得位,又以‘兄终弟及’之制知会于关东诸侯。”

“陛下无后,则关东诸侯必有贼心不死者,或行大逆无道之事,以效陛下登基之故事也···”

言罢,袁盎庄严一般:“臣昧死百拜,顿首顿首····”

见袁盎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看张嫣深以为热的面色,刘弘总算是知道,张嫣的担忧源自何处了···

道理很简单:先帝刘恭无后,且幼年夭亡;而刘弘得到皇位,也正是得了‘刘恭没儿子’的便宜。

从这个角度而言,理论上,只要让刘弘也与刘恭一样,在没有诞下后嗣的情况下‘夭折’,那皇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落到刘弘那几个弟弟头上。

——比起刘弘的强势,那几个弟弟做了皇帝,关东诸侯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最起码,推恩令的施行,必然会因汉室再一次‘主少国疑’,而被搁置。

——天子年幼,怎么能不依仗年富力强的宗亲诸侯呢?

既然要依仗,那推恩诸子、肢解诸侯国,自是无从说起···

再往深处想,甚至不难发现另外一种可能:关东诸侯窥伺大统,便串通一气,重新上演‘上非惠帝子’的故事,乃至于‘惠帝非高帝子’这样的‘创新’,从而试图将皇位夺走。

在自身皇位已经稳固的现在,刘弘要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必须做到两点:保证自己身体健康,以及,早日生下儿子。

无论古今中外,政权领导人的身体状况,都会与政权的安稳息息相关;无论政权面临的问题有多大,只要政权掌控者还健康,就都不是问题。

反之,则是再小的问题,都有可能成为政权颠覆、江山变色的缘由。

而‘皇帝要早点生下儿子’,这个观点的内在逻辑,实际上在为了避免皇帝年幼,主少国疑的情况发生。

——只有早点生出一个儿子,并尽可能活到儿子长大,政权才能稳定,反之,则将是朝堂暗流涌动,天下人心难安。

始皇帝嬴政未冠而登基,便有了‘成蛟谋逆’‘嫪毐造反’‘吕相把政’等事件。

若非嬴政整齐,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三家分秦’的事发生。

之后的秦二世胡亥,年二十登基,赵高李斯乱权,秦亡;

西汉平帝刘衎(kàn)九岁登基,王莽篡汉;

东汉灵帝刘宏十二岁登基,一生碌碌无为;驾崩时长子刘辩年十三,两年后,少帝刘辨死于董卓之手,东汉实质上灭亡。

再往后,也有数之不尽的例子,证明‘主少国疑’对于一个封建王朝的致命性伤害。

就拿距离刘弘所处时代最近的几件事说:孝惠刘盈,孝怀刘恭,以及历史上的世宗刘彻、中宗刘询。

汉高祖刘邦时期,汉室虽然在对匈战略中处于劣势地位,但也仅仅是‘四六开’,乃至于‘四点五比五点五’的微弱差距。

且彼时,匈奴人的发展已经基本到了天花板,要想更强大,匈奴就面临游牧民族都会遇到的一个问题:文明升级。

即从奴隶制游牧政体,向封建制游牧政体,或者说是‘单于集权政体’过渡。

而汉室开国之初,天下还处于饱经战火、百废待兴的疲弱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刘邦就已经有能力,光凭借步车大军,在白登山与匈奴上演了一出‘王对王’‘包围和反包围’,并最终收获了平局,甚至小胜的结果,这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汉室第二代掌权者,就应该发展国力,发展骑兵,然后图谋草原。

但事实却是:孝惠刘盈在位八年,汉室在面对匈奴的敲诈勒索时,毫无放抗之力···

面对匈奴单于冒顿,在国书上毫不做掩饰的折辱,吕后竟也只能回答一句:老身年老色衰,不敢奢望单于雄姿···

而刘盈年少登基,又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既然刘盈自己是年少登基,那他自己就没有多大权力,权力就外流到吕氏外戚之手。

而刘盈早亡,又将这个问题进一步恶化:孝惠长子刘恭,在比老爹更小的年纪,坐上了皇位。

到刘恭死去之时,‘汉天子’,已经成为了外戚动辄可废立的橡皮擦;到历史上的后少帝刘弘死去,外臣,也成为了‘有权废立天子’的群体。

孝惠刘盈年少登基,而又早亡一件事,便使得汉室陷入了长达十数年的动荡!

若非这是汉室,吕氏、陈周不敢篡国,只怕后世的历史课本上,就会有这样一句记载:秦汉皆二世而亡,然其因各有不同···

而刘恒,之所以能在历史上成为‘汉太宗孝文皇帝’,除了他仁义爱民、整顿内治、稳定江山之外,最大的一个功劳,就是避免了汉室的灭亡——在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之前,吕氏可是已经打算谋朝篡位的!

刘恒二十四岁登基,也是装孙子装到了陈平周勃死去,凭借出色的政治手腕,才成功把持大权。

而刘恒之后的景帝刘启,就是一个典型的正面例子了。

在汉文帝二年,刘启在九岁的年纪,就已经被大臣共请为储君;之后,刘启在太子之位上坐了足足二十二年之久!

这二十二年,虽然发生了棋盘侠时期的鲁莽,也发生了梁怀王刘揖争储的插曲,但总体而言,刘启在这漫长的储君生涯中,还是在父亲刘恒的护持之下,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有了这二十二年的雄厚积累,刘启才能在三十一岁登基之时,第一时间就能往三公九卿的位置安插党羽,并火速将《削藩策》提上日程。

试想一下:若刘启一棋盘砸死吴王太子之时,就已经是皇帝,汉室会发生怎样的动荡?

梁王刘辑争位之时,若刘启已经继位,汉室又将会迎来怎样的灾难?

而景帝一朝,之所以能在‘中人之姿’的刘启掌控下,成为‘文景之治’开花结果的部分,就是因为刘启在长达二十二年的太子生涯中,学会了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帝王。

再往后,就又是反面例子了:武帝猪爷。

虽然景帝为了避免‘主少国疑’,刻意在死之前,让太子刘彻在十六岁的年纪行加冠礼,并将馆陶公主之女陈娇嫁给刘彻,以稳固刘彻与东宫之间的联系,但最终,刘彻的年龄,还是让汉室宗庙陷入了动荡。

——建元新政尽废之后,窦太后连废天子的诏书,都已经起草好了!

若非馆陶公主和阿娇皇后苦心相劝,让太皇太后窦氏心软,只怕历史上的‘汉世宗孝武皇帝’,也要变成少帝之类的了。

武帝之后自是更不用说: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二十驾崩;昌邑王刘贺十六岁登基,在位二十七天而被废。

要不是宣帝刘病已横空出世,再次挽大厦于将倾,扶狂澜于既倒,只怕等不到王莽篡汉,汉室,就要姓霍了···

那刘弘自己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如果刘弘也能和那位穿越者前辈一样,在年富力强的天子老爹羽翼下,安心做几年太子,也不至于几次三番的面临生死存亡的局面。

历史上本不存在的齐悼惠王诸子之乱,也不可能在一位壮年天子在位时期发生。

从这个角度而言,袁盎说的没错:如果刘弘不早点生个儿子出来,把汉室传延三代的‘老爹短命,儿子年少登基’的传统打破,那无论刘弘现在做的有多好,都将会是无用功。

而如今汉室,能提出这种略有些敏感,却又完全为天下计谋的建议的,恐怕也只有圣眷正隆,背靠长乐宫的袁盎了。

换做其他人,哪怕是张苍这样的老臣、柴武这样的功臣,乃至于已故的王陵那般德高望重的‘帝师’,恐怕也不敢在这种涉及‘天家传承’的问题上,如此浅显直白的建议刘弘:陛下还是早点生个儿子吧~不然等陛下人没了,江山就要乱了~

想到这里,刘弘不由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一丝羞愧。

——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说谈恋爱,只是结个婚而已嘛···

自嘲的笑了笑,刘弘终是对袁盎稍一拜。

“袁中郎所举,诚老成谋国之言!”

说到这里,刘弘话头一转:“即加冠亲政,朕自当大婚以立椒房,广入天下温淑;然立储之事,尚且不急。”

且先不说刘弘才十六岁,连媳妇儿都还没找;光是‘还没成年就立遗嘱’这件事,实在太让人网易云了···

——立储,其本质和立遗嘱毫无差别:规定自己死后,家产由哪个儿子继承!

而皇帝的家产,自然就是屁股底下坐着的皇位了。

再者,即便刘弘在明后两年内,就生下了皇长子,但这个时代落后的医疗条件,注定了幼儿六岁之前的脆弱期,夭折率能高的吓死人!

——史料记载:在匈奴,单于每五个儿子当中,平均也只有一个能活到成年!

放在汉室民间,幼儿的夭折率,也必然不会比匈奴单于家族的幼儿夭折率,低到哪里去。

具体到汉室,幼儿夭折率也同样恐怖。

那文帝刘恒来说,撇开野史上的臆测不谈,刘恒一生共有八子;太子刘启,实际上只是刘恒的第五个儿子而已。

而历史上,刘弘前四个儿子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梁怀王刘揖,也是在未壮之年坠马而死。

八个儿子,最终只有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代孝王刘参活到了成年,并寿终正寝。

这,大概就是此时,皇室幼儿的夭折率:一半以上!

而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实际上在幼儿出生后的六年之内,都不会着急为其安排去处。

汉室‘分封诸皇子为王’的传统,也都是在皇帝过完七岁生日,证明自己已经度过危险期,大概率能长大成人的前提下,才会进行。

就连公主的汤沐邑,即封号,都是在渡过六岁之后才进行。

所以,无论刘弘对立储之事作何打算,立太子的事,也都起码要到皇长子六岁之后,再考虑其适不适合被立为太子。

在那之前,皇长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活到六岁。

至于袁盎在奏对中,悄悄将‘国家无后’改成‘国无储君’,这就是封建时代,官僚公卿的通病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从龙之功面前保持淡定!

而刘弘的答复,则是在认可袁盎‘大婚’建议的同时,隐晦的驳回了袁盎‘请立太子’的诉求。

太子?

——朕都还是个孩子呢!

章节目录 第293章 陈政事疏 未央宫,温室殿。

在宦者令王忠的引导下进入殿内后,贾谊严肃的整理了一番衣冠,便向御阶上的刘弘深深一拜。

“尚书令臣谊,参见陛下。”

正武元年冬十二月,时隔数月之久,尚书令贾谊,才第二次接到了刘弘地召见。

不过此时的贾谊,却并未因此而感到郁郁不喜——起码看上去,贾谊的精神状态还十分积极。

见自己将来的太子傅前来,刘弘只淡而一笑:“尚书令来了啊。”

稍一挥手,示意王忠赐座,等贾谊安坐于筵席之上,刘弘方将手中竹简放回案几之上。

“尚书令所奏之《陈政事疏》,朕阅之,所获者甚广。”

“便以此,朕方有推恩之策以行诸侯,尚书令功不可没啊~”

言罢,刘弘便不着痕迹的望向贾谊,观察着这位青年才俊的表情变化。

在原本的历史上,推恩令,是武帝一朝,出身纵横家的士子主父偃(yǎn)所提出;其中心思想,基本是从贾谊在文帝时期提出的《陈政事疏》中得来。

《陈政事疏》,又名《治安策》,满篇七千余字,在后世被称为西汉第一雄文,属于贾谊最有名的几篇政治策论之一。

这一世,刘弘将主父偃的《推恩令》剽窃,并早于原本的历史数十年推出,但本质上,推恩令还是《陈政事疏》的升级版,或者说临摹板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刘弘施行推恩令,实际上是在抄贾谊的《陈政事疏》。

至于刘弘堂堂天子之身,为何要做这种‘剽窃臣子之智’的事,则是出于几方面的考虑。

其一,便是汉室的时代背景,是允许、甚至鼓励这种行为的:功劳归皇帝,黑锅归臣子。

在宇宙星辰、天地万物,都要遵照皇帝的意志运转的汉室,‘抢功劳’这种行为,是皇帝必须掌握的一门功课之一。

且此时的刘弘登基不久,又尚年少;虽然对朝堂有了基本的掌控,但政治威望还约等于零。

说白了:此时的刘弘,需要用这么一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政治功绩,来获得迫切需要的政治威望。

或许放在后世,这种思想很难理解,但在汉室,这却是稀松平常——汉天子,也是有业绩压力的!

毕竟汉室,还不是后世那个‘垂拱而治圣天子’的时代;作为汉室的皇帝,要想从外朝手中夺回权力,皇帝就必须做出一些成绩。

尤其是刘弘这样的少年天子,需要尽早证明:我已经有掌控权力,掌控政权的能力了。

只有证明自己过后,刘弘才能顺利地向‘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方向迈进。

外朝臣子中,那些忠心于政权的臣子也能安心;而那些不太愿意让渡权力的臣子,也将在刘弘证明自己过后,失去把权不放的借口。

其二,便是刘弘切实的考虑了:陈政事疏,或者说《治安策》,并没有推恩令那么完美。

《治安策》全文七千余字,通篇都在讨论诸侯王不敬长安、反复作乱,危害国家稳定的问题。

而对于诸侯王反复叛乱,《治安策》中给出的原因,也是直指问题核心。

——汉初异姓诸侯割据,韩信占据楚国,最为强大,所以就先反了;

——韩王信得到了匈奴的支持,觉得自己强大了,就反了;

——贯高借助了赵国‘四战之地’的有利地形,就起了反心;

——陈狶部队很精锐,就觉得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也反叛了;

——彭越被封到了梁国,认为自己很容易进入关中,也反叛了;

——黥布坐拥淮南之土数千里,时间长了,也就反了;

而卢绾势力最弱,所以在异姓诸侯王中,最后一个发动了叛乱。

在《治安策》中,贾谊还拿出一个正面例子,为自己的看法增加了可信度:长沙王受封弹丸之地,户不过二万五,故终未反而忠于汉室!

贾谊的这种看法,基本道透了汉初异姓诸侯,以及景帝一朝关东七国谋逆的本质:人心不足,蛇吞象。

更多的财富,让诸侯王认为自己足够强大,有能力跟长安掰掰手腕了!

时间一长,再有三两个臣子怂恿,诸侯王谋反,也就是必然的事。

贾谊在《治安策》中也说了: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等人做诸侯王,那他们也可能反叛;反观汉初诸侯,如果让韩信、彭越等人在最开始,就只获封为彻侯,那他们就不太可能造反了。

对此,刘弘也抱有同样的意见:要想从根源上杜绝诸侯王不臣,乃至于作乱之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削弱诸侯王。

只有诸侯国弱小到诸侯王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拗不过长安,诸侯割据的问题,才能彻底杜绝。

而相较于粗暴削夺诸侯封土的《削藩策》,无疑是更温和的《推恩令》更容易为诸侯所接受——不管怎么样,国土还都是自己家的嘛~

虽然被分给了儿子们,但总量没少。

这样一来,刘弘也能避免‘图谋诸侯土’的指控。

但贾谊在《治安策》中,为诸侯王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法,却非常简单粗暴:直接将诸侯国分裂为数部分,最大,也不能超过侯国的范围!

众所周知:汉室彻侯最高等级,也只到‘县侯’;其所属封土,顶多是一座城,加上周边土地

也就是说,按照贾谊在《治安策》中的说法,如果一个诸侯国有五十城,那就要分成五十个彻侯封国!

如果当代诸侯王只有五个儿子,那在这个诸侯王死后,就先从这五十个封国中拿出五块,给那五个儿子,剩下四十五块封国暂时由中央控制,等这五个儿子再生下儿子,再依次发放给他们的后代。

而《推恩令》中,与贾谊的想法所不同的是:诸侯薨而有三子,则分其国为三,三子各领一国;待此三者薨,再裂各自土。

虽然二者发展到最后的结果,都是诸侯国被分裂为一块块只一城、一县的弹丸之地,但这个被贾谊有意无意忽略的过程,却是这个政策之所以能被诸侯王接受的关键。

试问一个坐拥五十城的诸侯王,如何能接受自己死后,长子的封国只剩一城?

又试问哪个王太子,能接受父亲五十城的诸侯国,到自己手上就只剩下一城?

而这一点,就是主父偃比贾谊更为人称道的地方了:作为纵横家出身的官僚,主父偃对人心的了解,可谓相当透彻。

——且先不提贾谊的方式能否为诸侯王接受,光是其余空置封土‘暂时交由朝堂保管’这一点,就足以使得诸侯王连连摇头,说一句:此陛下欲谋吾家之土也!

别说诸侯王信不信了,就连刘弘自己,都很难在这个诱人的选项面前摇头。

即便刘弘把住节操,仗义的履行了诺言,真的将封土交到了诸侯王的子孙后代手中,但刘弘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后代,能在这个诱人的选项面前说no。

——眼皮一眨,那可就是小半个汉室疆域落入中央手中!

从这便能看出:提出陈政事疏时的贾谊,还是一个十分纯粹,且对人心险恶一无所知的理想主义者。

而作为一个水准线以上的皇帝,刘弘自然不可能认可贾谊的提议;在《推恩令》和《治安策》之间,刘弘只能选择更温和,且更容易为关东诸侯接受的前者。

因为《治安策》推行,很可能引来所有诸侯的不满;《推恩令》,则将得到大部分诸侯的认可。

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对于任何时代的君王来说,这都是至理名言。

至于刘弘最后一个考虑,则与第二个考虑原因相同:此时的贾谊,还是太过于青涩,太过于理想主义了···

在后世,有这么一个搞笑的说法:大明时期的秀才,顶多能对应后世的小学生;举人对应初中生,贡士对应高中生,进士对应大学生。

对这种说法,刘弘向来是嗤之以鼻。

——秀才对应小学生?

笑话!

能通过院试考中秀才的,哪一个不是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八股经典信手拈来?

让后世的小学生背背看?

别说四书五经了,光是秀才郎那一手漂亮的书法,就能让后世的小学生求死不得。

至于举人和贡士,那更是不用说——范进中举之时,都已经五十四岁了!

在人均寿命普遍不高的古代,范进都已经到了即将入土的年纪,才考中举人。

五十四岁考中‘初中’?

那范进还真应该发疯——为自己那么蠢发疯!

到参加殿试的进士,其受考内容,那更是早就已经脱离了四书五经、八股套路的范畴,转而走上‘政治策论’的方向。

每一个在殿试中拔得头筹,成为状元的进士郎,其殿试考卷所书,必然是贴合时政利弊,且有针对性、切实际、可操作性高的政治建言。

这样的人放在后世,相宰或许够不上,但在中央历练几年,作为国家某部门主官来培养,还是绰绰有余。

但有一说一,即便是在后世,一个年轻人再怎么天赋异禀,也要在基层历练几年,才能被委以重任。

明清时期的状元郎们,也都是要在翰林院先进修几年,而后方能入朝,从相对较低的位置一点点往上爬。

同样的道理放在汉室,也一样适用。

——贾谊,便如同后世的状元郎一样:满腹才华,却年纪尚轻,政治经验十分薄弱。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前途一片光明,但还尚需历练。

既然还需要历练,那就不适合太早出头——历史上,贾谊在出头之后所经历的遭遇,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而刘弘‘剽窃’贾谊的《治安策》,转而推出《推恩令》的举动,就能很好地避免贾谊风头过盛,从而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朝中大佬。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不外如是。

历史上,贾谊屁颠颠给文帝上了《过秦论》、《陈政事疏》(治安策)、《论积贮疏》等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当做一个王朝政治纲领的策论出来。

文帝也理所当然的给贾谊封了官,还让贾谊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了博士;不过几年之后,贾谊的官就做到了太中大夫一职。

要知道汉初的博士,可不是后世成千上万的高级知识分子,甚至都不是几十年后,武帝一朝烂大街的博士——汉初的博士,那都得是学术巨擘!

如历史上被任命为‘《诗》博士’的申公,就是楚元王刘交的同窗,荀子的徒孙。

因其曾在荀子门徒浮丘伯门下学习《诗》,并得到了天下文学界的认可,才得以成为《诗》博士。

再拿文帝朝另一位青年才俊来说:晁错奉命前往济南,得伏胜教授《尚书》而归,便被文帝任命为了‘《尚书》博士’。

什么意思?

——《尚书》的解读权,自此由晁错掌控!

也就是说,要想在汉室成为博士,那就要在保证对自家学说滚瓜烂熟的基础上,还要拿的出让学术界大多数人信服的‘经典解读’。

换而言之:天下有几本经典,理论上就有几位博士。

能得到天下公认,有资格独家解读《尚书》的,才能成为《尚书》博士;其他各家经典也一样。

这样的人放在后世,几乎等同于国家某院院士了!

而贾谊,却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成为了这样的学术大拿。

至于贾谊之后的太中大夫一职,那就更恐怖了···

太中大夫隶属郎中令,秩比千石;虽然算不上朝中巨头,但也是妥妥的高官。

——须知九卿副官,也不过是比二千石的行政级别,只比太中大夫高两级!

如果数据不足以说明问题,那看看汉室历任太中大夫,就足以了解该职是个什么地位了。

历史上父子五人官至二千石,因而被称为‘万石君’的石奋,在景帝登基之前,便曾从太子太傅一职转为太中大夫。

这就证明:太中大夫的政治地位,起码在理论上,要略高于太子太傅——石奋转任为太中大夫,可是奖赏性质的!

在棋盘侠事件之后,做刘启的太子太傅,在汉室曾一度成为‘高危职业’——轻则晚节不保,重则祸及全家。

而石奋,便是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点自告奋勇,成为了景帝的太子太傅。

登基之后,景帝更是因此将石奋任为九卿,以谢教导之恩。

再拿时代更近一点的人说:陆贾。

当朝太中大夫陆贾,从秦末战乱时期开始,就紧随太祖高皇帝左右;而后在诸侯伐秦时期、楚汉争霸时期,也是屡屡建功。

汉室立,陆贾更是几度出使南越,以口舌之利,让汉室中央得以不费一兵一卒而‘降服’南越。

这么多功劳,再加上这么老的资历,陆贾如今的官职,也不过是太中大夫而已。

光这就足以说明,太中大夫一职,是如何重要了——非资历深厚、德高望重之老臣不能获任!

而历史上的文帝刘恒,非但将贾谊任命为博士,还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让贾谊出任了如此重要的太中大夫一职。

如此恩宠,也就怪不得朝臣百官阴阳怪气,说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把满腹才华的贾谊,贬低成一个‘妄臣’‘幸臣’了。

文帝在历史上犯过的错,刘弘自然没有再犯的道理;对于贾谊这样不世出的国士,刘弘还是打算科学的培养。

很明显,此时的贾谊,还承受不了太大的赞誉,也无法承担赞誉带来的困惑,所以刘弘出于保护的目的,顺势将《治安策》进化为了《推恩令》,并将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

对此,刘弘也不打算跟贾谊解释太多,只需要一句‘功不可没’作为鼓励,就足够了。

作为贾谊的老师,张苍必然对贾谊的性格缺陷了若指掌,也肯定能看出刘弘的回护、器重。

出于这个目的,刘弘还刻意冷落了贾谊一段时间——从贾谊拿出《过秦论》,并借张苍之手,在齐悼惠王诸子之乱结束之期,奉上《陈政事疏》之后,刘弘就再也没有召见过贾谊。

刘弘本来是想:让贾谊稍微冷静一下,不要因为得到天子的认可就找不着北。

但只能说,对贾谊这样的人而言,最难做到的,恐怕就是‘不发光’。

——这不,刘弘一不留神,就又有一封洋洋洒洒的策论,借由贾谊理论上的属下:袁盎之手,摆在了刘弘案前。

苦笑着摇了摇头,刘弘只能拿起先前,被自己放回御案上的那卷竹简。

“得尚书令所奏之《论积贮疏》,朕颇欣喜;然偶有不解之处,欲于尚书令共讨···”

——在接连提出《过秦论》、《陈政事疏》之后短短不到半年,贾谊便再一次提出了其一生最着名的策论之一:《论积贮(zhù)疏》!

而从贾谊如机关枪般上策论的过程中,刘弘惊喜的发现:别的不说,贾谊的政治敏感性,远非常人可比!

——刘弘正忙着理顺自身的皇位法统,贾谊就提出了《过秦论》,为刘弘理顺王朝法统提供了理论依据!

——齐悼惠王诸子之乱刚接近尾声,刘弘还没开始考虑关东诸侯的问题,贾谊就拿出了《陈政事疏》,为刘弘提出了参考意见!

现在,刘弘打算安心种田,发展国家综合实力了,贾谊又挥舞着一卷《论积贮疏》,出现在了刘弘的面前···

“承蒙陛下器重,臣但有所知,不敢有一丝私藏。”

见贾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信誓旦旦的模样,刘弘终是长叹口气,点了点头,示意贾谊上前些。

章节目录 在医院··· 撑不住了,来了趟医院,挂水又是大几百···

还剩好几瓶,估计回家赶不上更新了,请假一天。

章节照例,算欠的。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论积贮疏 对于每一个农耕为主的封建政权而言,真正的命脉,永远都是农业。

无论是对远古时期的夏、商、周,还是公元后的唐、宋、明等中原政权而言,什么礼法纲常,什么吏治内政、内忧外患,其重要性哪怕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淳朴的农民伯伯,对上苍的那句祈祷来得重要。

——来年秋收,但愿能多打些粮食吧···

原因无他:历史上每一个中原政权,其内外活动,都需要农业作为基础保障。

国家税收,收的是粮食;官员俸禄,发的是粮食;内部修建基建工事、道路水利,拨的是粮食。

就连镇压内部叛乱、扫除外部威胁,都离不开粮食作为保障。

国家需要粮食,来保证政权正常运行;贵勋、官员需要粮食积累财富;而底层百姓,也同样需要粮食填饱肚子。

虽说由于储存成本,保质期等原因,使粮食没能在封建时代成为布匹那样的硬通货,但这丝毫不影响粮食,在一个农耕封建政权中的至高地位。

实际上,绝大多数封建王朝的落寞,都可以归结为‘粮食不够’。

外族入侵?

是来抢粮食;

政府贫弱?

手上没粮食;

内部叛乱?

是因为百姓吃不饱肚子。

就连贵族压榨底层百姓,从而导致内部不稳的隐患,最终也可以归结为:百姓吃不饱肚子,所以天下不稳了。

反过来说:只要能保证天下每一个人,甚至只是大多数人能吃饱肚子,那政权就将稳如泰山。

——种地能吃饱肚子,百姓吃饱了撑的,才会去跟老爷们造反呢!

而文教、礼教等文明建造,也将随着百姓逐渐富足的生活,而逐渐长出萌芽。

就如此刻,刘弘手上拿着的竹简之上,开头就是管仲的一句名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道理很简单:如果连肚子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暖,马农民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去在意其他任何东西。

对于人类而言,生存,是永远摆在首要位置的刚需。

只有生存得到保障,百姓才有可能将多出的精力,转向其他的方向。

在后世,生存是买房买车、娶妻生子;而在封建时代,生存,就是吃饱穿暖。

那作为帝王,刘弘最基本的义务也就很明显了:让大多数子民丰衣足食,免遭饥寒之苦。

别的不说,光是做到这一点,就足以让刘弘成为合格线以上的帝王,甚至是为天下所认可的圣君,并为后人所称赞。

——历史上的汉太宗孝文皇帝刘恒,一生都做了些什么?

外部隐患,和高祖、孝惠之时并无差别:南越依旧是名誉藩臣、朝鲜仍旧是化外之地。

至于匈奴,那更是在文帝一朝得到了长足发展,并在老上稽粥的率领下,登上了游牧民族史上的第一个巅峰。

而汉室,却只是在文帝刘恒的带领下,于汉文帝在长城一线与匈奴大眼瞪小眼。

文帝一朝唯一一次汉匈大战,也是在济北王刘兴居谋反背刺之下流产。

内部隐患方面,刘恒更是几无建树。

齐王一门,除了刘兴居因谋逆身死,余者皆为王侯;楚王一脉,也在开国诸侯王刘交的余萌之下安好无损。

——就连本有机会收归中央的赵地,都被刘恒封给了赵幽王刘友的独子刘遂!

本来就不稳的齐赵,在文帝手下愈发不稳;而原本没什么隐患的吴国,也在文帝《许民弛山泽令》,外加太子刘启一棋盘砸死吴王太子,而成为新的隐患。

可以说,文帝一朝对于汉室的内忧外患,没有起到丝毫的积极作用。

政治名望、个人身亡方面,刘恒也槽点不少:三言两语之间,几乎流氓式的罢免丞相周勃;饿死自己的亲弟弟——淮南厉王刘长;以及在黄龙改元之后,罢黜丞相张苍,都是文帝刘恒的道德污点。

汉室内忧外患依旧,道德品性不佳,那刘恒又为何能在历史上,享有如此高的地位,甚至在当时的汉室百姓心中,留下‘圣人’的美名?

答案十分简单:文帝刘恒在位,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虽偶有灾祸,但总体上,百姓的生活质量得到了极大改善。

粮价,从高皇帝时期的千钱以上、孝惠皇帝时期的四五百钱,降到了景帝登基时的石五十五钱;

农税,从开国时的十五税一,变成了三十税一;口赋从百二十钱,降低为四十钱。

不严谨的说,刘恒在汉室‘在世圣人’的崇高地位,便由此而来。

换而言之,只要能让治下百姓吃饱肚子,刘弘地历史地位,就已经可以向历史上的汉文帝刘恒靠近了。

撇开这层考虑不说,现实角度而言,刘弘也必然要从粮食开始下手。

还是那句话:农耕文明在封建时代的一切活动,都需要雄厚的农业底蕴做基础。

要想社会安稳,就需要百姓吃饱穿暖,安心种田;而国家要想富裕,无论是发展商业、手工业,亦或是建立新的经济秩序,也同样需要基本物质基础。

就现在后世的二十世纪,‘物质积累’的标准是有多少吨钢铁;二十一世纪,则看国库有多少贵重金属、外汇国债。

而此时,政权的基础物质积累,就是粮食。

只有粮食充足,流通的粮食能够满足国家基本需求,才有可能进行其他的活动。

——南征百越,东取越南,北伐匈奴,总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上阵吧?

刘则的下场,已经足以证明‘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重要性了。

——发展商业,建立手工业,总不能指望百姓肚子都吃不饱,就去行商为贾、养蚕织布吧?

可千万别被后世那些,把读者当睿智的网络文学作品骗了——对于刘弘这样的穿越者而言,掌控一个政权之后,首先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种田。

什么南征北战、国富民强,都需要坚厚的农业为基础!

至于工业、商业的发展,更是要从布匹纺织业开始做起,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所以,即便不考虑历史风评,不在乎自己在后世人心中的形象,光为了马踏草原,让华夏成为世界唯一一颗星辰的远大志向,刘弘也要安心种田。

尤其是在如今,汉室远不及历史上,大多数封建王朝平均水平的贫弱状况下,就更要如此。

实际上,从穿越那一刻,从屁股第一次坐到皇位上开始,刘弘心中,就有着明确的认知。

正是这个认知,让刘弘在随后的一系列时间之中,屡屡做出准确的应对。

长安粮价几番涨跌,刘弘也顺势将粮食保护价政策,作为了自己在西汉政权上烙下的第一个烙印。

之后悼惠王诸子之乱,刘弘在召集中央大军,将齐地叛军合围于关外的同时,暗中命令小叔淮南王刘长率兵攻打南越,最主要的一个目的,也同样是为了农业。

——地处两广地区的南越,必然有着汉室此时还尚未拥有的优秀水稻!

刘弘也从来没想过仅凭淮南王刘长手下那几万郡兵,就一举攻下南越。

——要知道南越,可是曾经让秦始皇派大军五十万,前后打了足足九年才打下来;一年前,周灶带着十万中央野战军,却连南方群岭都没能翻过的硬骨头!

通过武力统一南越,所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只怕不比发起一次汉匈大规模战役来的少。

真有这功夫,直接把河南夺回来,养养马放放牛,爆骑兵他不香吗?

对于南越的问题,刘弘地看法与那位穿越者前辈比较类似——能不动手,就尽量不要动手。

毕竟南方的湿瘴,会为战争带来很多变数,也会让汉室遭受很大的损失。

但有一点,刘弘地看法却与那位前辈不同:原则上,能不打,尽量不打;但实际上,也不能完全不打。

用后世一位热血青年的话来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明天再打,明天没打赢后天还打,打到他怕!

赵佗这头老乌龟,就是不打不老实的。

汉开国之初,赵佗就已割据岭南,高皇帝刚遣使询问(威胁),赵佗就俯首称臣了。

而后,便是吕后即将亡故之时,赵佗又觉得自己行了,就再一次称帝。

结果赵佗运气好:周灶大军仗还没打,就被湿瘴+水土不服干倒大半···

在历史上,最终是陆贾奉文帝命出使南越,短短几句话,赵佗就再一次臣服。

看看陆贾在赵佗面前说的话,就不难看出,赵佗是个什么货色了。

说白了,赵佗自己也知道:就南越穷山沟子那点人,根本无法与坐拥中原万里土地、数千万民众的汉室抗衡。

明知打不过,赵佗却还几次三番自立为帝,挑战汉室的底线,难道是真的有野心,或者是没脑子?

显然不是。

赵佗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手段,来提醒长安朝堂:喂,别小瞧我啊,别无视我啊~

说白了,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赵佗知道自己打不过汉室,但与此同时,赵佗也料定:汉室不会选择通过武力,去图谋南越那片深山野林。

在此前提之下,再加上有天险为依、气候为凭,赵佗自然要时不时跳出来,逼汉室让渡利益了。

但这种把戏,显然很难在穿越者面前奏效:会哭的孩子,未必就会有奶吃···

——除了喂奶,打也是能停住熊孩子的哭声的!

对于南越,刘弘的态度很简单——通过适当的惩戒,让赵佗意识到:继续反抗统一,非但无法带来利益,还有可能带来灾难!

当然,作为一个履历横跨秦汉两代,从始皇一朝活到汉武帝之时的枭雄,赵佗还没那么容易被吓住。

但通过这么一次,赵佗应该就能明白长安的态度;即便不马上低头,也会意识到继续搞事,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就是刘弘短期之内的目的了——没空收拾你,给爷悄悄待两年!

如今的汉室,还是要把主要的力量和经历,集中在北方战线之上。

除了南惩赵佗,意图获取优秀稻种之外,刘弘也在入冬之前,皆由今年天下粮食歉收,而将冬小麦的推广提上日程。

这一切,都是刘弘在为农业基础积累做准备。

冬小麦有了,磨面粉用的磨盘也有了着落;稻米,也即将早于历史数百年,出现在华夏大地。

再加上粮食保护价政策,配合上税赋减免,汉室的种田期,实际上已经开始。

物质、政策方面的准备,刘弘都已经准备完成,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个理论依据,或者说中心思想。

汉室,或者说历史上的绝大多数封建政权,与后世政权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每一条通行条下的政策,都需要给出一整套的思想理论。

实际上,即便是在后世,国家推行某政策,也同样会建立起类似的思想价值体系,发布红皮书之类。

在后世看来,这样的举动或许没什么必要——政策好不好,百姓自然就能看出来,至于官员,那也必然是严格贯彻。

但对于此时,通讯手段极其匮乏的汉室而言,政策中心思想、理论依据的存在,却关乎着政策的贯彻度,以及贯彻速度!

很简单的道理:未央宫发出的命令,出了长安城就得打个七折!

除了函谷关,效果就是减半;到了关东,乃至于到了沿海诸国,那更是枉如一纸空文。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一套,或者说一份详细解读中央政治意图、传达中央思想的理论,那本就不高的行政效率,将会再度下降。

效率一降,汉室的农业积累期就将被无限延长,甚至可能发生刘弘都快老死,关东一些偏远地区,都还没推行粮食保护价的事情发生。

而贾谊这篇《论积贮疏》,就很好的填补了这个空缺。

作为汉臣,贾谊除了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之外,其实也有一个斜杠身份。

——文学家。

除了《过秦论》、《陈政事疏》、《论积贮疏》等政治策论外,贾谊还有《吊屈原赋》、《鵩(fú)鸟赋》等文学作品传世。

而贾谊行书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其情感特点十分贤明。

无论是《论积贮疏》这样的政治策论,还是《吊屈原赋》这样的文学诗赋,都是朴实峻拔,又极具感染力。

拿刘弘手上这份《论积贮疏》来说,就曾为后世文豪周树人先生称赞其为‘鸿文’。

开篇就是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

之后的内容,也都十分贴合汉室的现实状况,以及古华夏普行价值。

毫不夸张的说:刘弘要是想把这篇《论积贮疏》发行天下郡县,几乎不用改动一字!

实际上,刘弘也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但要想以《论积贮疏》,作为汉室未来这几年的行政思想纲要,刘弘就又遇到了那个问题:现在的贾谊,还是不能太出风头···

又想用《论积贮疏》,又不能给贾谊太大的封赏、名望,这就有一些不好办了。

——这种操作,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让刘弘染上‘刻薄寡恩’的污名。

就算不会,也不能排除贾谊稚嫩的心灵遭受打击,从而对政坛心灰意冷的可能性。

思虑片刻,刘弘便眼前一亮,向贾谊试探着开口道:“未及询贾令吏,此论,可为卿独作?”

见贾谊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刘弘又赶忙抢先开口,装作扫视竹简的模样。

“朕观此论,偶得北平侯之风啊?”

说着,刘弘笑嘻嘻的抬起头:“若朕未猜错,此论,当乃卿先行草拟,后由北平侯审阅,方呈至朕前?”

作为当朝御史大夫,皇党一系的实际领头人,‘立论’这么大的功劳,张苍无疑是担得起的。

而作为贾谊的授业恩师,弟子要呈策论于陛前,张苍必然会先过目,对策论内容进行简单地修改,以保证弟子有更大概率为刘弘所看重。

“陛下慧眼如炬:此论,老师确曾观阅,亦于些许之处,以纠正于臣。”

闻言,刘弘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此论,便以北平侯署名,卿附属吧!”

这个套路,在后世可谓司空见惯。

——小研究僧们得到某项科研结果,最终发布于某学术刊物,都是以其指导教授为主,小研究僧为附属。

这样的做法,大多数情况都不是教授眷恋名望,而是为了最大程度保护科研成果,以及保护这位青年才俊。

而刘弘从中得到灵感,用来操作贾谊献策之事,也出于类似的考虑。

虽然这么做,功劳的大头最终落到了张苍的头上,但相应的,张苍也替贾谊承担了很多风险。

——只不过张苍地位够高、资历够老,有能力无视这些对贾谊而言,很可能会断送官僚生涯的风险而已。

贾谊也能从中获益,并借此将一件事实,直白的展露在朝堂之上:我的背后,可是当朝御史大夫,下一任丞相!

想搞我,可得考虑考虑影响哦~

见贾谊一副呆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刘弘却只是淡然一笑。

“卿出宫之后,将朕所言之事,转述于北平侯。”

“北平侯闻知朕言,必可解卿之惑矣。”

闻言,贾谊纵是一头雾水,也只得拱手一拜。

“如此,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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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95章 阖族共欢 正武元年冬十二月,长安城。

腊月凛冬,使得长安百姓都躲在了温暖的屋舍之内,期待着这场严寒早点过去。

但与冷清的街道上所不同,今日的何家寨,显得热闹无比。

一个个高矮不一的长几被搬到何家寨内的主巷之上,不时有菜蔬肉食从各家东厨内送出,摆上长长的案几。

整个何家寨的宗族亲戚们,也都在各家户主的带领下来到主巷,也不就坐,就站着从案几上抓起吃食,旋即塞入口中。

在主巷最里侧,则是这场流水席的主办者:何家寨里正何政,以及新任羽林军材官校尉巨盾司马,何广粟。

实际上,汉自秦所继承的律法中,也同样包含‘不得群聚宴饮’的规定,即:非婚、丧、嫁、娶、等事,民不得无故举行十人以上的集会,且不得三人以上共饮。

当然,作为封建时代的特权阶级,有官职在身,或爵位在五大夫(第九等)①以上的人,不受此律令约束。

而那些没有官、爵在身的平民,实际上也偶尔会破坏这条规则,而不被制裁——毕竟《禁群饮令》,所限制的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大事。

就聚在一起喝个小酒嘛~

即便官府有心去查,也很难抓住——大半夜邻居几个兄弟往屋子里一钻,推杯换盏闹两口,也没法抓。

可即便是破坏,这种钻规则漏洞的事,那也得是偷偷摸摸得来;像何家寨此时这等规模的流水席,实际上是有些犯忌讳的。

——谁让流水席这种东西,是太祖高皇帝刘邦首创呢?

但光从何家寨主巷外,那一队暗自咽着口水,却丝毫不敢踏入寨门的内史衙役就能看出:今日这场流水宴,根本无法从任何层面挑出错。

何家寨有资格,也有底气举办这场流水宴!

至于原因,则与汉室一条仅次于‘以孝治国’的国策息息相关。

——汉以武得天下,亦当以武守之!

在民风致刚致武、且政府对此持全盘肯定的汉室,武人的地位,远高于后世的科举士子们。

底层百姓想要做官,需要武勋为凭;官僚子弟想要为宦,需要首级为证。

就连彻侯勋贵、朝臣九卿想要做丞相,都躲不开‘欲相先侯’的政治潜规则。

而要想成为汉室二十级爵位当中,列第一等的彻侯,就必须要立下足够的军功。

说白了,汉室的状况,可以用一句极其直白的话概括:军中自有黄金屋,军中自有颜如玉。

有了武勋,那再怎么没出息,再怎么没能力,都能得到被培养的机会;至不济,也能在地方成为‘名门望族’。

反之,则举步维艰——想做土财主,没有官府撑腰;想做官也没法做,哪怕侥幸做了官,那也和升职加薪挨不上边。

也就是说,无论是彻侯贵勋,还是百官朝臣等特权阶级,在汉室实际上都与‘武人’划等号。

只有成为一名成功的‘武人’,才能在汉室拥有光明远大的未来。

而现在,何家寨光明正大的举行宗族流水席,内史衙役却丝毫不敢阻止,便是由于此。

——去年的镇乱战争,何家寨,出了好几个青年才俊!

里正何政家的两个儿子,长子何强以曲长(百长)从大将军击贼,率部斩首二十七级,俘虏数百!

光何强这一项武勋,就足以让何家寨自此跃过龙门,踏上光明的未来!

倒也不是说,何强一人之功,就已经足够拉着整个何家寨鸡犬升天;而是何强的武勋,也同样意味着何家寨的丰收。

——汉军制:百长以下之卒,尽量从百长之宗族乡邻中遴选!

也就是说,随何强立下这偌大功勋的‘部曲’,实际上,大都是何家寨的子弟!

想当初,何家寨除何强之外,还出了十四位年二十以上的壮卒。

现在,撇开何强不算,那十四位随军出征的何氏子弟,平均每人的头上,都已经挂上了五个首级的武勋!

在汉室,想要成为一县之令,武勋需要达到什么程度?

——大县县令斩首十级,小县六级而已!

也就是说,加上何强,以及以民夫之身随军,于运粮途中击溃一伙贼人的何政幼子何武,如今的何家寨,已经有了十六位青年才俊,在武勋层面,满足了‘出任一县副官或司曹长吏’的条件!

至于何强,那更是即将被纳入新设的羽林卫,正式成为材官校尉部卒!

这样的前提下,别说何家寨连村都算不上了,哪怕何家寨只是一个小山寨,长安城内,敢惹何家寨的人都没多少。

——再过二十年,这个寨子,很可能会出现十几个秩六百石的县令!

武勋最高、前途最好的何强,那更是有可能在有生之年,达到千石级别!

这样一个寨子,别说内史的衙役了,就连作为当朝九卿的内史本人,都要做出一副客气的模样。

原因无他:汉家尚武,今上又尤重武勋!

去年的叛乱,关中子弟运气好一些,被编入大将军麾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此次战争的大致过程,也已经在长安城传播开来。

由故大将军灌婴智慧的北军及附属部队,在睢阳城据城而守,与叛军对峙,几乎没有发生战斗。

随后的荥阳-敖仓战役,灌婴大军也都没有太多参与;只是在荥阳保卫战结束,叛军溃散于荥阳-敖仓之后,灌婴大军才踏入战场,进行了对溃散叛军的清理工作。

也就是说:关中子弟此次出征,硬仗是一场都没打,却也在战后清理叛卒的过程中,捞到了不少功勋。

虽然对此,刚烈的关中人民略有些微词,但总体来说,喜悦盖过了这一点点牢骚。

——硬仗打不打无所谓,关键是武勋,一点没落下呀!

所以在战后,更随灌婴出征的关中子弟,绝大多数都平安回到了长安城;偶有几个没能归乡的,也大都是死于冷热急疾。

即便如此,朝堂也对那些阵亡在战场之外的士卒,进行了超高规格的抚恤:赐爵二级,酒一斗,肉一石,粮米百石,布十匹。

除了这些物质抚恤外,那几户失去丈夫儿子父亲的人家,还得到了一份特殊的荣耀。

——一块当今刘弘亲笔所属,盖有皇帝印玺,书‘忠烈之家’的牌匾!

坊间传闻,有此等牌匾的人家,税赋皆免三年,子孙有限遴选为卒,以充天子禁卫之军!

现如今,得到‘忠烈之家’之牌匾的家庭,别说被人欺凌了,就连街头巷尾的游侠懒汉,都不由充当起了正义卫道士,扬言‘护全忠臣义士之后’!

如此重抚,使得关中本就浓厚的尚武之风,肉眼可见的更加浓厚起来。

受此影响,今年关中的冬训,都没有因为冬小麦耕种之事而受到影响。

青壮们非但没有显现出懈怠,反而比往年还努力训练,寄希望于早日参军入伍,立下不世之功。

也不能怪关中百姓势力,实在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改变自身阶级的手段,实在少得可怜···

在后世,普通人家的子弟要想出人头地,有很多种选择。

——学门手艺打工,起码可以养活一家老小、妻儿;

——努力完成学业,也有机会谋求一个高学历,从而得到一份足以改变家庭状况的工作。

再不济,也能通过在社会上的打磨、历练,成为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

若运气再好些,甚至有可能成为杰克马那样的富豪。

但在汉室,这一切都不存在;平常百姓家的子弟,要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族阶级,几乎只有一条‘参军入伍’这一条道路。

如果不在军队立下功勋,那就只能一代代从土里刨食,并在某一代破产成佃户,甚至成为奴隶,断绝家族传承。

有汉一朝,农籍户口在大多数时间,都维持在三百万户左右;而在这三百万家农民家庭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哪一家人,是通过种地改变自身阶级,亦或是得到提升的。

实际情况是:西汉两百余年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农民家庭,因为失去了田亩而破产!

开国时的那三百万户农民,到王莽篡汉之时,已经剩下不到一半···

也就是说,在汉室,如果不通过谋求武勋,来试图提高家族的阶级,那就必然会面临‘地越种越少,人越活越穷’的倒退。

——封建时代的剥削,可比后世严重的多!

你不成为人上人,就有的是人上人来压榨你,夺掠你。

而如今,长安何家寨,就已经有半只脚踏在了‘阶级提升’的金门槛之内。

只要何家寨能走出一个子弟,在汉家行伍之间得到一席之地,那整个何家寨的百姓,便将不再为阶级滑落、家庭破碎而担忧。

作为名义上的何氏族长,何政有责任,也有义务,将这个良好的趋势推进下去。

而在何政眼中,能带领何家寨完成‘鲤鱼跃龙门’这个野望的,不是自己的长子何强,也不是还未成年的幼子何武。

那个能肩负起这个重担的,恰恰是此时端坐何政身旁,同何强相谈甚欢,不时推背还债的中年人。

——羽林卫材官校尉巨盾司马,何广粟!

·

“内史行公文,欲以关中子弟充军之时,俺还嫉妒阿强得以随军出征,以立武勋呢!”

就见何广粟淡笑着拍了拍何强的肩膀,稍侧过身,满是认可的对何政道:“果然不出俺所料,仅此一战,阿强尽显吾何氏之勇武!”

“想当年,何伯亦曾以勇武显于行伍,如今看来,阿强尽得何伯之长啊!”

听着何广粟毫不掩饰的夸赞自己的长子,何强脸上都笑成了花,却也还不忘稍稍自谦道:“不至此,不至此···”

轻笑着举起酒碗,与何广粟伸来的碗稍一碰,何政又道:“阿强虽稍得勇武,然亦年少,比不得何司马一朝得道,蒙贵人提携~”

闻言,何广粟端着酒碗的手稍一滞,旋即淡然一笑,与何政对视一眼,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如今的何广粟,也是秩六百石的队率司马,虽然看上去依旧是憨厚老实的模样,但心性,多少也因为身份的转换而发生了变化。

再加上舒骏这么个准亲家在身旁提点,何广粟的‘阅读理解’能力,也已经逐渐提了上来。

对于何政话里的前台词,何广粟自也能听得明白。

就见何广粟将空碗从嘴边放回长几,一把捞起地上的酒坛,边往何政的碗中倒酒,便憨笑道:“何伯又戏弄俺了,什么司马不司马的,便是校尉,俺不也还姓何?”

见何广粟这番作态,何政脸上笑意更甚。

“何司马显贵而不忘本,诚人中翘楚!”

同样红果果的一个马屁派过去,何政便望向一旁的长子何强:“都要入羽林都尉了,还不敬碗酒,以谢何司马提携之恩?”

见堂侄慌忙放下手中正啃食的鸡腿,双手端着酒碗面向自己,何广粟只爽朗一笑,也同样举起酒碗。

“又不是在营中,不必张口闭口以司马相称。”

“若阿强还把俺当乡党,便唤俺一声世伯,这碗酒俺就喝了!”

何强自是乖顺的道声‘世伯’,旋即与何广粟对饮一碗,方又啃其方才没啃完的鸡腿。

见此,何政却灵机一动,旋即稍有些迟疑起来。

“唉,早知今日,何不如叫阿强娶了奾儿···”

虽然何广粟已经隐晦的答应,在军中多看顾何强,但终归只是出于乡党之间的恩义,以及自身武勋的考虑罢了。

相较于这种略有些脆弱的纽带,无疑是两家人合为一家,联系才更坚固一些。

只可惜,何广粟只一子一女,儿子何未央的婚事,也已经被何广粟安排好了。

再过几年,等何未央过了十岁,婚事也就要提上日程了。

至于女儿何奾···

虽然知道,何广粟可能会因为过去的些许不愉,而拒绝自己,但何政心中的不甘,终是使他问出了那句话。

“若老儿所记无谬,奾儿,今已是二八之年?”

听闻何政提起女儿,何广粟倒也没有想太多,只稍一思虑,便挪了挪身,朝何政靠近了些。

“正要请教何伯。”

就见何广粟一脸迟疑,又隐隐带上了一丝兴奋和期待。

“前些时日,都尉秦公言:太后欲为陛下遴民之女,以实后宫!”

“何伯见多识广,当是能替俺指条明路。”

“若俺将奾儿送去选秀,可成行否?”

说着,何广粟便满是纠结的望向何政。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冬至大傩 颛(zhuān)顼(xū)历,最早出现在周室末,在秦统一天下之后普行于神州大陆。

而如今汉室所使用的,也恰恰是从秦继承而来的颛顼历。

按照颛顼历,冬十二月只是一年当中的第三个月份,属于‘年初’,但这丝毫不影响十二月与后世一样,意味着‘冬至’的到来。

冬至在后世,或许意味着祭祖宴饮、食饺用酒;而在汉室,冬至则意味着一项十分具有时代特性的活动。

——大傩(nuó)驱邪。

秦、汉虽为前后两个不同的王朝,但其人文、制度等方面,却具有极高的相似度。

‘大傩’,便是秦汉文化当中极其相似的一个人文活动——在秦汉两朝,大傩都在腊日,即冬十二月初八的前一天。

在民间,百姓会趁着冬季的农闲聚在一起,通过击鼓来驱除疫鬼,且将其称之为‘逐除’。

至于朝堂中央,更是将大傩仪式看的无必珍重。

傩,本意便是‘驱逐恶鬼的仪式’,或代指巫舞;大傩驱邪,便是一场盛大的‘巫师驱鬼’现场。

每年的冬十二月初七日,无论是未央宫内的朝臣百官、勋贵彻侯、天子太后,还是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都会看到这样一场盛大的、大型的‘迷信行为’。

——一个个兼职把脉开药的‘巫医’,都会在大傩日成为香饽饽,被邀请到各地,扮演被‘妖魔’。

这也算是汉室初,所特有的时代文化背景了——在儒家独尊之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说法,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听。

淳朴的百姓辛勤劳作一年,疾苦的生活却并没有多少好转,眼看着凛冬来临,春耕不远,百姓迫切的希望找到一个渠道,来换得稍许心安。

所以大傩驱邪仪式,在民间的形式五花八门——有祈祷来年五谷丰登的,有祈愿家人无病无灾的,也有希望今年发家致富的。

在大傩日,百姓许下的每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象征着他们简单,而又遥远的诉求。

对于朝堂,或者说中央而言,大傩的意义,也并非是做做样子——此时的汉人,无论贵贱老幼,都对鬼神之说有着十成十的笃定!

百姓相信,天上的鬼神会可怜自己这样的穷苦百姓,恩赐更好的命运;

地主富户、勋臣贵族也笃定,先祖的在天之灵,在冥冥之中保佑着自己,护佑着家族传承;

至于皇帝本人,那就更不用提了——如果说世界上,皇帝是第二迷信的群体,那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包括后世的教皇在内!

自秦始皇统一天下,使华夏大地正式进入封建时代开始,君王沉迷‘修仙’的事便屡见不鲜。

秦始皇本人,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始皇帝晚年,曾派徐福携童男童女三千,金石珠玉无数,乘船以出东海,寻求长生之道。

哪怕是临死前的一刻,始皇帝嬴政这般千年难得一见的雄主,口中呢喃着、心中挂怀着的,居然是’徐福为何还没将仙丹带回来’。

拿汉室来说,西汉享国二百余载,先后历十五位皇帝;其中最着名的几位,也基本都是‘修仙人士’。

汉太宗孝文皇帝刘恒,一生清明,毁于黄龙改元一事,最终留下‘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千古悲鸣。

爷爷如此,孙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世宗孝武皇帝猪爷,修仙都修到晚年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武帝建章宫中,诸如‘太液池’之类的用于修仙问道的场所,更是数不胜数。

西汉先后十五帝,除去年少夭折的孝惠、前后少帝、昌邑王、孺子帝等,其余近十人,可称为‘明’者便占其六。

而这六人中,曾试图‘修仙问道’,以求长生不老的,不下一半之数。

究其原因,自然是皇帝生而神圣,富拥天下;而人的贪婪,永无止境。

拥有了一切的封建帝王,自然会因为贪婪,而想要无限期享受至高无上的地位,‘长生不老’这个骗局,自然也就诞生在了人世间。

作为连‘长生不老’‘点石成金’都能相信的资深迷信群体,封建帝王对于鬼神之说,那自也是坚信不疑。

再者,封建帝王之所以生而神圣,天生具有对天地万物的统治权,恰恰就是因为古华夏‘君权神授’思想的普遍认同!

连权力都来源于鬼神的加持,那作为皇帝,即便如刘弘一般,对鬼神之说敬谢不敏,也必然要做做样子,以彰显自己‘十分敬重天神老爹’了。

——天子天子,天神的儿子嘛~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大傩仪式,对中央的意义并不仅仅是‘驱邪逐除’,还带有那么一丝‘思想建设’的政治因素。

自然,相较于民间,举行于未央宫内的大傩仪式,也就大不相同了。

便如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从被窝里爬起的刘弘,在未央宫前殿的高阶上俯瞰所见——前殿以北的整个广场,都已经被一堆堆篝火点亮。

在广场正中央,更是被堆起了一块直径十数米的巨大篝火。

广场之侧,带着各种奇异面具的人影影影绰绰,随时准备踏入广场。

而在刘弘出现的一刻,在京朝臣百官、勋贵功侯,也早已是恭候多时。

·

“开始吧。”

就见刘弘交代一声,一旁的刘不疑庄严一拜,领命而去。

不片刻,整个未央宫内,都响起了震天鼓鸣。

咚~咚~咚~

随着鼓点声,一个个身着奇装异服,面绑怪异面具的巫师们踏上广场,跳着奇怪的舞蹈,向广场中央的巨大篝火而去。

“嚯哎呀呀呀呀呀呀~~”

看着巫师们咿呀怪叫的来到篝火旁,刘弘饶有兴致望向远处,体味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

但越看,刘弘地面色便愈发的怪异起来。

——巫师们的怪叫声虽然让人不适,但仔细一听,却也不难听出其内容。

就拿刘弘听得最完整的一段‘台词’来说,其内容就是:我本厉鬼,无奈今朝无有肉食,竟将饿亡,啊~

至于其他的,也大都是类似‘瘟鬼’‘蝗魔’之类的反派角色扮演者,说着那简单直白的台词。

耳边是这些嘈杂在一起的怪叫声,眼前是巫师们胡乱扭动的身躯;广场之上,是朝臣百官们津津有味观看表演的面庞。

“还是娱乐手段太少了的缘故吗···”

暗自腹诽着,刘弘便将注意力从广场上的驱鬼仪式上收回,转而思虑起其他的事。

——娱乐手段少归少,刘弘也没傻到发明某个高明的‘玩法’,让这个时代的淳朴人民沉迷于享乐。

而让刘弘绞尽脑汁,甚至在如此重大的政治活动中,都忍不住神游方外的,无疑便是开春后的选秀了。

在刘弘扭扭捏捏数月之后,正武元年第一次选秀,已经正式敲定在春二月。

按照汉室皇帝选秀的惯例,大概在一月初,这个消息便会正式传出去,给百姓充足的反应时间。

之后的一个月,便是留给那些想要有想法,想要成为皇亲国戚的人家做准备的时间。

比如选几个品性温和,长相出众的女儿,然后带去长安短住一段时间之类的。

实际上,根本不用留这点准备时间——自刘弘穿越过来,并逐渐坐稳皇位开始,那些有想法的聪明人,便已经开始行动了。

别的不说,就如今长安城内的人数,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正常情况下,关中百姓在一年当中的流动都很有规律——春、夏基本留在家里种地,秋收之后集中来一趟长安,进行生活物资补给,而后在秋末次序回到家乡。

除了这种必要的物资采购之外,封建时代的百姓,基本很少有出远门的举动——农民得一年到头守着庄稼;地主得常年在家乡看守田亩;官员得看着治下区域的状况,核算秋收后的税、赋。

即便是天生具备强大流动性的商人群体,也因汉室依旧严格执行的关禁政策,而很少选择出游行商。

——反正只能在关内活动,无论走多远,都没有什么太大利润可图。

根据往年的数据,长安在每年八月末到九月初这半个月的时间段,会迎来数十万关中百姓的暂时停留;到九月末,这些百姓处理完在长安的琐事,便又会退出长安城,回到各自的家乡。

但今年,内史属衙的数据就有些异常了。

——如今已经到了冬十二月,但长安城内,依旧有将近十万‘外来人口’滞留!

这就意味着如今的长安,有上千,乃至数千户不是长安人,不是商人,也不是勋贵的‘外来者’,因某种原因而没有回到各自的家乡。

结合长安这段时间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大事,这种异常只有一种解释:这几千户人家,都怀揣着举家搬入戚里,成为天子外戚的远大理想。

作为封建时代最大的都城,区区十万人,几千户人家而已,且含杂家仆、下人在内,长安城应付起来非常轻松。

最有可能产生的粮食供应不足、导致粮价上涨的问题,也因为少府今年所推行的粮食保护价政策,而不再需要刘弘头疼。

对于这几千家潜在的亲家,刘弘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地方——接下来的一个月,自然会有有司部门挨个审查这些家庭的背景,将符合条件的登记造册,并送到太后张嫣面前。

刘弘需要做的,就只是在二月的选秀中,从脱颖而出的几百个妹子里选十来个,充实自己的后宫而已。

真正让刘弘头疼的,还是张嫣。

按照刘弘地想法,既然开宫纳妃势在必行,那也不无不可——即便对十六岁就娶十来个小老婆表示很‘惶恐’,刘弘也只能含泪接受。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熟,且平均寿命并不高,早婚早育,属于时代普行价值。

刘弘作为皇帝,也确实需要早日生下一儿半女,以证明自己有‘继承江山、传延社稷’的能力。

入乡随俗嘛,反正早晚都要做,早点也就早点了。

但张嫣在刘弘后宫的问题上,却展现出了一丝强势:非但要入嫔,还得尽快立后!

这就让刘弘有些为难,甚至隐隐有些不快了。

诚然,作为太后的张嫣,希望刘弘早立皇后,完全属于职责范围之内;张嫣的说辞,也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椒房无主,则蚕礼不行。

——在每年的正月初一,汉天子要在朝臣百官陪同之下‘亲开籍田’,以劝民耕农。

大致意思就是:皇帝劝天下人乖乖种地,甚至还亲自做了典范。

而作为天下人理论上的‘共母’,皇后就要在功侯夫人陪同下,主持‘蚕礼’,以劝天下为人妻者勤俭节约,养蚕织布。

理论上而言,张嫣说的没错:没有皇后,那每年一月,天下的女子就都无法得到皇后‘亲养蚕以织布’的示范,从而影响国家的民风建设。

但刘弘非常清楚:张嫣如此一反常态,甚至隐隐拿出太后身份强压刘弘,逼迫刘弘早立太后,绝非‘蚕礼无人主持’这般简单。

仔细想想汉室初的历代皇后,问题就很明显了。

——高皇帝刘邦的皇后是吕雉;孝惠皇后张嫣,是吕后的外孙女。

——文帝太后薄氏,皇后窦氏;而景帝的第一位皇后,便是薄太后的同族侄孙女。

——到武帝猪爷,其第一位皇后陈娇,也同样是文帝皇后窦氏的外孙女。

从这就不难发现,汉初的历代皇后,是从何而来的了。

汉初的皇后,几乎全都是先代皇后的同族孙辈!

孝惠、孝景、孝武,无一例外。

——就连刘弘的原主,以及短命老哥刘恭,也都曾被吕后塞了一个吕氏的皇后过来。

从这些情况出发,再回过头,就不难发现张嫣催迫刘弘‘早立皇后,以主椒房’,是什么意图了。

如果刘弘猜得不错,张嫣是想要学习一下祖母吕雉的旧智,想从自己的家族中拉个妹子过来,塞给刘弘做皇后。

这样一来,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婆媳关系,就将因二者之间的血缘关系而无线和睦,二者守望相助,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太后得皇后支持,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皇后得太后支持,那更是了不得——要知道皇后一但生下儿子,那可就是嫡长子!

嫡长子加上太后的支持,在汉室便几乎等于准储君!

到了那时,太后再给太子塞个太子妃···

一想到那样的结局,刘弘就暗自摇了摇头。

“到底是吕后的后代啊···”

对于张嫣的小算盘,刘弘抱有十足的戒备。

不单单出于后宫掌权、外戚夺权的考虑,还有一点,是刘弘坐上皇位之后,悄然产生的一股掌控欲。

“天下的事,还是朕独自做主好一些···”

微微侧过身,瞥一眼身后端坐着的张嫣,刘弘乖巧的一躬身,便回过头,望向广场之上。

大傩仪式,已经在巫师们相继‘倒地’后临近尾声。

接下来,就该刘弘亲自下去,讲那些鬼怪面具扔进篝火之中,以寓‘逐除’了。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冰火碳敬 相交于往年,今年长安城的冬天,似乎是更冷了些。

随着冬至到来,长安城可谓呵气成冰;就连冬季盘踞于天空的寒鸦,都是不见踪影。

在如此冰冷的天气之下,长安城内,却呈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种画面。

——作为寻常百姓聚居的城北,因为天寒地冻而尽显萧瑟,街上根本看不见行人的踪迹。

就连秋末冬初,方被种在田亩之上的宿麦,寻常百姓都已经顾不上出门照看了。

反观城南的戚里、尚冠里等贵族聚集区,反倒是丝毫没有受到严寒天气的影响,依旧是一副热闹繁杂的景象。

甚至比起温暖的秋、夏,尚冠里的繁华更甚!

究其原因,倒也不是说有钱人就冻不着,而是冬季的到来,让一些‘聪明人’,闻到了一丝捷径的气味。

不用说别的,光看那一个个雍容华贵,手持拜帖屹立重臣府外的身影,其背后跟着的数十辆满载不明货物的马车,就足以解释尚冠里这一反常态的繁华了。

——冰火碳敬。

封建时代所独有的、无法制止,且又无从制止的官僚行贿手段。

自官僚这个群体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以公谋私’的本能,就已经刻入了其骨髓——就像农民耕作,商人逐利一样。

经过上千年演变之后,到了后世那个辉煌灿烂的新时代,也依旧有类似的官场小贴士:档案袋装烟,信封里装钱,茶叶盒装卡;吃饭上厕所,上门落东西···

具体到如今的汉室,虽然没有后世这般隐秘的骚操作,也没有夏季的‘冰敬’,但冬日取暖之费——碳敬,也已经成为了官僚们聊络感情的不二良方。

除此之外,汉室的碳敬与后世的档案袋、信封等先进手段,还有一个本质上的区别。

——在后世违反法律的行贿行为,在汉室合法!

在后世,受贿,往往同贪污联系在一起;而在汉室,这两者却是分得很清楚。

受贿,是官员接受他人给予钱财、资产等利益,而贪污,是官员挖国家墙角。

针对后者,汉室所持的态度与后世一样——罪无可恕!

但对前者,封建时代的大多数政权,则都比较宽容。

在原本的历史上,汉室有文帝刘恒听闻将军张武受贿,非但不惩罚,竟还反赐五百金,扬言‘以愧其心’‘以养其廉’。

到景帝一朝,也同样有无法无天的馆陶主,凭借自己‘帝姊’的身份,大摇大摆挖少府墙角,却不受惩罚。

汉初的开国功臣中,有萧何自污,既得了好处,又得了美名的事件;也有陈平背负着‘背信忘义’‘盗嫂受金’的污名,受封食邑五千石、官职相宰的先例。

之后的时代中,也屡屡发生官员贪污,皇帝却百般回护,为其开脱罪名的事发生。

说白了:在后世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影响国家稳定的‘受贿’,在封建时代根本不会又多大的负面影响。

——百姓给官员行贿,能图什么?

在后世,也不过是工程资格、官职调动、罪名免除等寥寥数类。

可在封建时代,这些事都不足以成为百姓贿赂官员的动机——起码在汉室,百姓不会为了这些事花钱行贿。

工程?

秦倾举国之力所开凿的郑国渠,全长也就三百里,就已经支撑秦国统一天下了!

即便有什么大工程,汉室也不可能发生‘工程外包‘的事——任务指派给官府,然后发劳役征召百姓,进行免费劳动就可以了。

官职调动?

在汉室就更不可能了——汉室的官员,无一不需坚实的武勋为基础,以基本的行政能力为保障。

有这种能力的人,别说行贿了,哪怕是伸手要钱,都有的是地方官员抢着要——汉室重武轻文,尤其是汉初,更是苦于官僚欠缺的问题多时。

但凡是个能勉强应付差事的,汉庭都能闭着眼睛纳入体制之内。

至于通过行贿执法人员,以改变犯罪惩罚,或许在其他时代可行,但在汉室,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汉室的罪责,是可以光明正大花钱赎罪的!

只要不是谋逆这样十恶不赦的罪名,犯人就完全没必要行贿执法官员,而是可以在自己被判‘死刑’之后,大摇大摆的交一笔钱到官府,免除惩罚。

至于那些真的犯了弥天大罪的,那别说执法人员,就算是塞钱塞到丞相手里,都难逃一死。

无法得到利益,百姓为何还要行贿官员?

为了免除税赋?

且先不提这种‘为了少给钱而多给钱’的事蠢不蠢,就算可行,税赋也不是地方官员能说了算的。

税十五取一,赋百二十钱——在汉室,这属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级别的常识。

要想免除一户人家的税、赋,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家人消失在户籍之上。

既然户籍消失,那就意味着田亩也不再属于这户人。

户籍中查无此人,那就意味着官员非但可以侵吞这家人的田地,还可以将这家人逼为自己的奴隶!

这么简单的道理,百姓不会想不到,也不会有人真的蠢到为了躲十几石粟米的农税,就冒险失去所有土地,甚至失去‘民’的身份。

百姓行贿官员的动机,可谓几近于无;非说有,那也只剩下商人为了摆脱商籍,从而试图以金钱行贿官僚。

但户籍的改变,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做到——就连食禄二千石,贵为九卿的内史本人,都没有权利将一个人的户籍,从商籍挪到农籍。

要想达成目的,这个商人起码要将拜帖送到当朝丞相面前。

而现实中,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别说丞相了,就连一郡之守,乃至于一县之令,都不可能撇下名声不要,去见一个‘浑身铜臭’‘低贱粗鄙’的商贾!

也就是说在汉室,百姓行贿官员完全没有必要,也必然不可能发生。

百姓行贿官员的动机都不成立,就意味着汉室的‘行贿’,只可能发生在官员和官员之间。

比如下属为了讨好上司,地方官为了讨好京官,乃至于行政官员讨好监督官员而行贿,就是后世‘行贿’一词经常出没的地方。

这些情况中,也同样有‘汉室不会出现’的范畴之内。

——官员行贿监管部门,在汉室绝无可能发生!

不是因为汉官人均清正廉洁,也不是因为这种手段没被官僚发现,而是汉室,本身就没有官僚监管部门!

名义上监督百官私德的御史大夫,实际上却是‘亚相’的职能,属于帮助皇帝抗衡丞相的‘副丞相’;而御史大夫属衙本身,也并不具备审核、任免官员的权力。

充其量,也就是在官员升迁的时候,御史大夫能拿出候选人的大致状况,核查其政治成分可不可靠,往上数三代有没有出过不法分子。

仅此而已。

汉官私德、品性如何,全靠其自觉,以及‘人民群众的眼睛’。

连监管部门都没有,行贿监管人员就无从说起了。

再加上汉官普遍刚烈,对个人要求相对更高,也很少发生官员借助公权牟取私利的事。

其中的特例,如宁成这样的大贪官,则是被太史公写进了《酷吏列传》,为后世唾骂,遗臭万年。

而仅剩的其余两种状况,就已经将‘行贿’的负面影响降的很低了。

下属孝敬上司,虽然严格意义上依旧属于错误,但从实际状况来考虑,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或者说,换个角度分析,甚至换个词形容这个行为,就很容易让人接受了——下属为了能在工作中,与上司配合的更默契,而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私人关系。

既然是‘私交甚笃’,那贿赂行为,也就可以解释为‘君子有通财之义’了。

至于地方官员行贿长安官员,也可以理解为‘仰慕京官威严,故略输钱财,聊表敬意’。

当然,这些用来忽悠无知百姓的说辞,自是逃不过皇帝的慧眼如炬。

而汉天子也同样默许这种状况的存在,究其根源,主要是两点。

其一,是官员之间的贿赂行为,没有对国家造成损害。

——贿赂用的钱,不是通过挖国家墙角得来,国家并没有因此遭受损失!

至于行贿导致的钱权交易,也同样不会对国家造成什么影响。

其二,便是官员之间的行贿行为,非但不会让国家遭受损失,反倒有可能让国家得到利益!

或许听上去让人匪夷所思,但实际状况,却恰恰如此。

——官员之间行贿,能有什么图谋?

左右不过是谋求升官罢了。

在后世,这属于‘破坏公平竞争’,但在汉室,这个问题同样不存在——汉室的官场,根本没有竞争可言!

后世考公,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国家任命官员,那是在很多候选人当中择优选取。

但在汉室,别说择优录取了,能有人来占坑当官,就很不错了!

做成什么大事不说,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就已经足以在汉室,被称为‘合格的官员’了。

这种情况下,某位高官收受贿赂,把一个一百石的官员,私自提到四百石的位置?

——只要那个行贿者能胜任四百石的工作,甚至只是不出什么岔子,那受贿者非但没有以权谋私,反而还要记一个‘为国选材’的功劳!

汉室基层官员的欠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与百姓能用钱赎罪一样,有钱人也同样可以花费钱财,合法的、正大光明的从官府领走一个官职:赀官。

在历史上,通过这个渠道进入朝堂,从而青史留名的官员也是不少——文帝廷尉张释之、武帝大农桑弘羊等,都是通过赀官为郎步入仕途,最终登上人生巅峰的典范。

既然国家都属于‘钱权交易’的参与者,允许百姓用钱买官,那官僚之间以钱谋权,也就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而‘碳敬’这种行贿方式,更是与‘私德有缺’沾不上边。

什么样的情况下,官员会以‘碳敬’的名义,往另一个官员家按车送钱?

要么,是对方位居高位,位列庙堂;要么,就是双方有一定的私人关系,如师徒、老同事之类的关系。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下属体贴上司’,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后者,那更是涉及到了汉室,几个比法律还重要的道德观念。

门徒给师傅送钱,那是尽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旧识给高官送钱,那也是情深义重,不忘夕日情谊的象征。

所以,汉室才会出现这种在后世人看来,与‘民风尚武’‘举国刚烈’严重不符的显现:一到冬天,尚冠里的几位权贵的府邸,门槛都快被前来拜访送礼的官员踏平···

便是在这样繁杂、热闹,乍一看有些诡异,在汉室却又无比寻常的热乎气儿中,年仅二十二十二岁的贾谊,空手出现在了尚冠里外。

看着眼前朝臣百官争相拥挤,意图将手中礼单送上高阶的景象,贾谊尴尬之余,不由自负的摇了摇头。

“此,皆蝇营狗苟之小人也!”

虽然做着这样的自我安慰,但贾谊走入尚冠里的脚步,却也明显透露着心虚。

后世有这样一句俗语:当混浊成了常态,那清白便是罪过。

具体到贾谊此时的状况就是——人言可畏···

今日,贾谊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打算登上恩师张苍的门前,一问究竟。

而贾谊和张苍之间,非但有‘师徒’这样涉及孝道的关系,还有一层‘知遇之恩’——贾谊的推举者,正式张苍!

为徒不敬师长,是为不孝;为恩主所举而不恭,是为无义!

虽然对这样的舆论背景嗤之以鼻,但贾谊略有些忧虑的面色足以证明:在汉室空手登上恩师家门,会引来怎样的严重后果。

就见贾谊在北平侯府外停下脚步,稍一思虑,便费力的挤过人群,来到高阶之上。

对迎宾的侯府家仆耳语一番,贾谊便趁着没被认出,快步踏入高槛。

“恩师为人正直,当不会因吾空手登门之故,而怪罪于吾···”

怀揣着疑虑,贾谊终于在下人的引领下来到院内,敲响了书房大门。

章节目录 头晕目眩··· 不知道是不是水给我挂错了···

实在晕的不行,再鸽一天,算欠的吧···

万分抱歉···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蓝田大营 冬季的严寒,在腊月末达到顶峰。

刘弘地御辇,也终于出现在了长安城东南,约七十里处的蓝田县。

早在前秦之时,蓝田,就是一座更偏向于军事重镇的小城。

从秦昭襄王时期,秦设立蓝田大营开始,几乎每一支东出函谷的秦师,都是从蓝田作为起点。

统一天下之后,秦始皇嬴政也是在蓝田大营子内,阅览了秦军锐士的精神风貌,并大肆封赏有功将士。

时过境迁,秦亡已有数十载,蓝田大营,也已经从满是肃杀之气的军事重镇,转化为了一座普通县城。

如果不出意外,蓝田县在有汉一朝,都不再会被当做一座军事聚点来使用。

但在今年,这个‘意外’,便悄然发生了。

在丞相府前后奔走呼吁、少府挥舞着大把新五铢钱兜底的情况下,关中九成以上的土地,都在今年冬天,种上了宿麦。

寻常年节,虽然也有农民因收成不好,或家庭财政状况不好等原因,趁着冬天补种宿麦,以贴补家用,但整个关中大范围的种植冬小麦,却还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而这一次全关中种植冬小麦的‘变数’,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带来了许多不存在的问题。

其中最让长安朝堂头疼的,无疑便是冬训。

汉太祖高皇帝制:士不教,不得征。

汉室每一个男子,都要在十四岁之后的每年冬天,在地方官府的组织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冬训。

至少经历过连续三年的冬训之后,汉室男子才会被认为‘具备基础的战斗力’,从而具备上阵杀敌的资格。

这一项政策,极其有效地保证了汉室的国民军事素养,使得汉室仅凭借两千余万的人口,就能随便拉出百万人以上的武装力量!

北方的匈奴人南下,攻打汉室一座人口数万,战员不过数千的城墙时,总是会惊疑的发现:城墙之上,居然站着数万守城士卒?

在汉匈双方过去十几年的交锋中,甚至发生过‘匈奴人探查得知汉城守卒五千,在杀伤一万人之后,城墙上依旧有守卫力量’的诡异事件。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汉室每年的冬训,让汉室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具备了水准线以上的战斗力。

原本身着短衣,手持锄头的农民,只要拿上一柄剑、一把弓,就能变成一个合格的战士!

片刻之前还在斗鸡走狗,饮酒作乐的纨绔公子哥,也能在眨眼间翻身上马,似模似样的杀向敌阵。

后世那句‘国恒以弱灭,唯汉独以强亡’的评价,放在东汉,或许是在说穷兵黩武;但放在西汉,却是‘举国皆兵’最真实的写照。

凭借这一条铁律,汉室才能在立国之后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内有诸侯割据、外有豺狼环伺的战略局势下,一点点达成内扫诸侯、南灭百越、北逐胡虏,甚至饮马北海、封狼居胥的史诗性壮举。

准确的说:汉室的强大,有很大一部分,便建立在这一条‘全民皆兵令’之上。

如此一来,每年的冬训,就成为了汉室仅次于农耕的第二件大事。

尤其是在关中,为刘氏皇帝视为基本盘,视为最后本营的关中,冬训之事的重要程度,甚至不比春耕、秋收低到哪里去!

根据惯例,每年正月初一,皇帝都要亲耕籍田,以劝天下人农耕;而每年的冬训,汉天子也同样要象征性的进行巡查,以彰重视。

汉以武立国、以武强国——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而今年冬天,原本应该控制的田亩,都种上了冬小麦,这就让关中的冬训工作遇到了很大的困顿。

北方地广人稀,大片荒地,自然有的是地方供青壮冬训、操练;关东虽然耕地不少,但人口密度远没有关中那么大,每个县找个平坦的地方进行操演,也同样不是什么难事。

而关中,却是很难找到一片足以容纳数十万青壮操演的空地···

——如今汉室天下满共两千余万人,其中有将近一半,都聚集在了关中!

而关中的土地,仅占汉室天下的十分之一不到···

即便撇开人口密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燕、代等北方郡国,以及长沙、淮南等半热带森冷,光拿齐、楚、梁等关东郡国比,关中的人口密度,就已经在这些‘繁华之地’的五倍以上!

除了人口密度之外,关中和关东的状况,还有一项本质的区别。

——关中所行的,是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的‘大亩’;而关东,则行宽一步,长一百二十亩的‘小亩’。

也就是说,在人数相等的情况之下,关中百姓所占据的土地,是关东的两倍。

两倍的人均土地分配面积,五倍的人口密度,再加上将关中一小半土地吞下的长安城、上林苑,以及各式皇帝行宫、皇家园林,使得关中的闲置土地,远低于关东,以及北方边墙、南方沼池。

可以说,关中但凡是能耕作的土地,都在汉初,被刘邦分给了百姓。

对于不需要精耕细作,只需要灌溉、日照,以及佛系除草的粟米而言,‘能耕作的土地’,往往就意味着地势平坦的平原、盆地。

这就意味着:整个关中,几乎所有可用于军事操演的区域,都已经是农田。

这也是往年的冬训,放在冬天的原因——不是因为冬天适合锻炼,也不是因为百姓冬天才有空,而是因为只有冬天,占据关中所有平原的田亩才能暂时被用于训练。

可今年,即便到了冬天,关中的田亩也没有闲下来。

——在少府‘宿麦石七十五钱’的承诺之下,几乎每一个不觉得钱多到没处花的农户,都在自家的田亩种上了宿麦。

就连‘土地肥力不足’的顾虑,也因为今年春、夏两季,粟米耕种工作的缺失,而变得不再需要考虑。

这样一来,关中粮食短缺的问题是解决了;原本只能保障生存的大多数百姓,也即将借着冬小麦发一笔小财。

但冬训,却成为了难题——田里都种着宿麦,上哪儿训练?

为了这件事,新任大将军柴武可谓是茶饭不思月余,甚至一度怀疑当今刘弘,是在刻意刁难自己!

最终,为了洗脱自己‘苛待功臣’的嫌疑,刘弘只能将原定于几年后实施的一个计划,提前拿来解决柴武的困局。

——经过三十年的冷遇之后,蓝田县,再度成为了军事重镇!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柴武就在少府田叔、丞相审食其,以及暂代少府事务的张苍配合下,完成了‘汉蓝田大营’的大致建造工作。

原本居住于蓝田县方圆三十里的百姓,都被迁往了渭北一代——对于这种类似‘天津搬北京’的拆迁项目,蓝田百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抗拒。

为了安置这批‘拆迁户’,刘弘甚至忍痛,从少府名下的‘皇田’,也就是属于刘弘所有的田亩之中,拨出了上千顷良田,以补偿蓝田百姓失去田亩的损失。

至于这批‘拆迁户’原本在蓝田一代所拥有的田地,也就成为了此刻,刘弘眼里所见的模样。

——四座长宽各二十里,位于蓝田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巨大军营!

就刘弘此时所见,距离长安最近的蓝田北营,此时根本没有什么‘军营’的样子——只是原本的土地被平为校场,校场边沿多了几片简易的帐篷而已。

名为‘军营’的蓝田北营,此刻却连围住军营的篱笆都没有,只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北营如此,其余三营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但刘弘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喜,只饶有兴致的命令陈濞减缓车速,旋即打量起‘营’内,青壮们操演的状况。

在蓝田一带设立军营,自是早就被刘弘列入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当中。

历史上,同一时期的文帝刘恒,就曾下令:车骑将军令勉屯兵飞狐、将军苏意于雁门一代屯兵句注,将军张武屯兵北地。

与此同时,汉室另外三支精锐部队,也被刘恒一纸诏书立起框架:河内守周亚夫屯兵细柳,祝兹侯徐悍屯兵棘门,宗正刘礼驻军霸上!

这六支部队,便是汉室除南北两军之外,最为精锐,也最为人所熟知的常备野战军。

飞狐军自不用说,自汉室立,便一直驻扎飞狐道,充当‘长城救火队员’。

句注军,说是苏意所立,实际上,就是代北雁门一代,原本散乱的戍边部队被统合在了一起。

北地那更不多多提——在汉律之中,‘北地骑士’这个群体的待遇,可是‘比山东复’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这三支部队,都不是被文帝刘恒从无到有所创立,而是把原本就存在,却没有整合在一起的武装力量整编为一军,正式设为了常备边防野战部队。

而细柳、棘门、霸上三军,就可以说是文帝刘恒所建立了。

从马后炮的角度而言,文帝以飞狐军、句注军、北地军三支野战军,在汉室北墙东北、北、西北三个方向立起战略支点,这个总体思想没有问题。

但在长安附近设立细柳、棘门、霸上三郡,却是有一些考虑欠妥了。

这三支军队的建议,是文帝为了保证长安的安危;但实际上,真正应该保证的,是作为关中门户的萧关、函谷关、武关的安危才是。

如果北方匈奴,或关东诸侯攻入关中,那继续保卫长安,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在景帝一朝的吴楚七国之乱中,叛军刚打到睢阳,连函谷关的影子都没见到,关中就已经人心大乱了!

所以,相较于把一半的力量放在边墙、一半的力量放在长安,倒不如将更多的力量集中在函谷关、萧关这样的战略重点上。

倒也不是说长安不重要,疑惑不属于‘战略重点’,而是说,关中一但被攻破,长安再怎么坚固,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就像后世的网络游戏一样:两个门牙没了,基地的破碎,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所以刘弘设立蓝田大营,几乎没有在此屯扎重兵,以备‘长安北围攻’时用来防御的打算——长安城北有北营,城南有南营;蓝田大营再驻扎一军,让这三支部队互相制衡,就足够了。

至于蓝田大营的主要作用,还是用于关中的冬训。

或许在如今的长安百姓看来,冬小麦的种植,只是一个特殊时期的特殊考量;等来年,粟米的收成恢复正常,冬小麦也就不用种了。

但对于刘弘而言,关中今年冬天的冬小麦种植,只是个开始而已。

等过了今年,百姓尝到种植冬小麦的甜头之后,冬小麦的推广就将事半功倍!

而刘弘最终要达成的局面,就是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在冬天种植冬小麦,从而变相的让中原大地的农作物‘一年两熟’。

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汉室的物资匮乏、财富贫瘠的状况。

最起码,也要达成关中‘夏种粟米,冬耕宿麦’的局面,刘弘才能满意。

这样一来,关中百姓冬天种植冬小麦,就将成为以后的常态;关中的冬训,也就需要划出一个专门的区域了。

思来想去,刘弘最终决定,将往后每年的冬训地点,与即将成立的‘蓝天都尉’大营放在一起,最为合适。

一来,蓝田大营将来会有一支常驻野战军,这对青壮的军训,将有肉眼可见的积极作用——榜样的力量,总是能让人忍不住效仿的。

这二来,就是经济角度的考量了。

——既然整个关中的冬训都集中在蓝田,那就意味着关中每一个地方的青壮,都要在冬天来到距离长安只七十里的蓝田大营,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冬训。

既然都到蓝田了,那冬训开始之前、结束之后,青壮们能不去长安转一转、看一看,再给家中长亲带些礼物?

而冬训开始之前的十二月,以及结束之后二月,都是长安最为萧瑟、贸易最为冷淡的时节。

这种情况下,十万以上的关中各地青年才俊涌入长安,疯狂消费,无疑更能拉动长安的经济增长。

——至不济,也能让少府的生意好一些不是?

要知道不远的将来,少府可是要开始售卖高品质食盐的!

即便是现在,长安城最大的一家‘布行’,也还是一位姓刘的‘商人’名下,一个名为‘少府’的机构。

章节目录 第299章 长安三军 在营外驻足片刻,刘弘便下令驶入蓝田县城,直奔县衙。

准确的说,此时的蓝田县衙,已经成为了‘大将军临时事务所’。

太尉官罢置,理论上,大将军就成为了汉室军方最高将领。

而此时的汉室,北墙防务有车骑将军执掌,关东又遍地诸侯,兵权掌控在各地诸侯之手。

所以实际上,大将军的职权范围,就局限在了‘统掌关中军务’,以及对北方边墙事务具有‘参赞权’的程度。

关中有内史、丞相府掌控,长安城更是各方势力权职高度重叠——卫尉、中尉、内史等属衙,都使得长安的军事事务,绝无可能被第四方插手。

这样一来,作为军方最高领导者的大将军,其职权就只剩下刨掉长安的关中。

而这,便是刘弘罢设太尉官的目的。

——理论上统掌天下兵马,且日常掌控一只调兵虎符的太尉,兵权实在是太重了···

即便收回太尉的‘虎符常备’权,太尉统掌天下兵马的权力,也依旧会让任何一个封建帝王无法安心。

尤其是在周勃创造性的发明‘扛着红旗反红旗’‘以刘氏之兵杀刘氏’的新花样之后,太尉一职的罢设,就成为了历史的必然。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刘恒也在灌婴从太尉升任为丞相之后,将柴武任命为了大将军,而不再设太尉官。

景帝一朝,也只周亚夫一人,在吴楚七国之乱期间,被景帝刘启短暂任命为太尉。

一俟乱平,又赶忙将周亚夫任为丞相,再次罢设太尉。

到武帝一朝,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某人被任为太尉’之事;即便是绝代双骄卫青、霍去病二人,也只是成为大将军、骠骑将军而已。

而刘弘罢设太尉,却比历史上的文帝刘恒还要早了几年。

先前‘以车骑将军统掌北墙战事’的安排,也是为此做铺垫。

——太尉虽然被罢设,但大将军依旧存在!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太尉’从汉室朝堂中消失,那大将军就将递补上去,以军方一号的身份,重新成为刘弘地心中尖刺。

如今大将军的尴尬地位,与其说是阴差阳错,倒不如说是刘弘刻意为之。

在后世,兵权普遍是通过海、陆、空三分,并有政权领导人兼任最高长官来控制。

但在汉室,却很难促成后世那般,皇帝兼任高官的局面。

所以,刘弘也只能参照前者,将汉室部队分为几部分,将兵权分散,再互相制衡。

现如今,大将军柴武统掌关中军务,类似于后世的京都军区司令。

而按照预定轨迹,从郎中令转任为飞狐都尉的令勉,则以车骑将军的身份,统领北方防务。

如此一来,在关中的柴武会受丞相府、内史、卫尉、中尉的掣肘;统掌北墙战事的令勉,也无法以二千石的品秩,指挥得动燕、代、赵等诸侯国,号令秩万石的诸侯王。

这,便是刘弘为汉室军权分散做出的安排——互相掣肘,互相制衡,各有兵权,却都权不通天。

而身为大将军的柴武,此时需要用心操劳的,也就只剩下那么几件:战争爆发时,随时准备出征;没有战争时,处理好关中的冬训工作。

对于柴武而言,练兵这种事,或许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了。

——连飞狐军都能操练出来,训练关中的乡勇民兵,对柴武而言自是不在话下。

所以在走出县衙,迎接刘弘地御辇时,柴武的面色明显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大将军臣武,恭迎陛下圣驾!

随着柴武铿锵有力的唱喏声响起,刘弘也从御辇上走下,淡笑着扶起柴武。

“今岁冬训有变,辛劳大将军了。”

亲切的勉励着,刘弘便拉过柴武的手,一同进入县衙之中。

随着蓝田县重新变成军事重镇,县衙内的陈设,也已被军用堪舆、甲胄兵刃所代替。

走进正堂,刘弘自然地坐上上首,与柴武寒暄两句,就道明了今日的来意。

“关中男冬训之事已有半旬,依上将军之间,可有天赋异禀之人涌现?”

闻言,柴武稍一沉吟,便回道:“如今冬训始不过十数日,且今岁之青勇,多为初训···”

“臣以为,关中今岁与冬训之男丁,恐尚不足为卒。”

作为沁盈宽敞数十年的老臣,柴武自然听出了刘弘地话外之音。

却见刘弘丝毫不以为意,将自己的打算和盘道出。

“朕意,以曲周侯俪寄为将,于蓝田新设一都尉。”

“其部卒,具有关中男充之,以备胡。”

淡然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刘弘便适时的止住话头,让柴武消化一下这一串讯息。

随着北军被改名为虎贲军,又与改名为羽林军的原强弩都尉部各种混编,使得如今的北军,已经不再是‘关中子弟兵’的代言人。

而对于汉室而言,一支如往日的北军那般,战员全由关中子弟组成的部队,有很大的存在必要。

而北军出于种种原因,而被刘弘排除出了将来的计划之外,新立一个类似北军的‘关中军’,就显得极为必要了。

毕竟如今的北军,已经被划入了‘政治不可靠’的范畴,再怎么打乱重组,刘弘都无法在安心信任。

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无到有,以全新的战员、军官、将领,组建一支全由关中子弟组成的‘新北军’。

而关中子弟,但凡是已经具备战斗力的,大部分都已经在原北军,如今的虎贲军编制当中,至不济,也曾在北军服役。

这样一来,刘弘地视野,自然就集中在了关中这批年龄十四岁以上,有一定军事素养,政治成分又全为空白的预备役之上。

按照刘弘地预想,新立的蓝田都尉,可以在三到五年内不具备任何战斗力。

等到三五年后,具备足够战斗力的蓝田都尉,就可以外出见见血,立下一些威名,而后,刘弘就可以以‘轮换’的名义,把虎贲军送出去打仗,转而把蓝田都尉部召入长安,取代虎贲军的位置。

待时日久一些,刘弘甚至可以将蓝田都尉改名为北军,恢复长安往日‘北军掌城防卫戍’的情况。

在刘弘的备忘录中,蓝田都尉的事,重要性仅仅排在冬小麦的推广、新五铢钱的发行,以及盐铁官营之后!

盖因为原北军的存在,将整个关中与刘汉政权牢牢绑定在了一起——皇城由关中子弟兵组成的北军守护,这让关中百姓对刘氏的向心力时刻保持在水准线之上!

刘弘以蓝田都尉,取代原北军地位的宏图能否成行,便直接影响到汉室在关中的统治地位,以及关中百姓心中的威信!

至于柴武所言,刘弘也能大致明白:今年参加冬训的,大都是刚十四五岁,第一次参加冬训的青少年。

而刘弘在知晓此事之后,依旧将蓝田都尉的打算道出,其意图也很明显了:无论如何,蓝田都尉都要在冬训结束后拉起框架!

从柴武略有些严肃的神色之中,也能看出:刘弘这个指令,多少有些让人为难。

“若臣所料无差,陛下拟立之新军,当以关中今岁所训之卒为卒?”

得到刘弘点头默认之后,柴武便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臣以为,陛下欲立此新军,则徒耗钱粮数载,而新军无有大用。”

“而今关中粮草尚缺,陛下此举,恐将加朝堂之重者甚呐···”

言罢,柴武便稍一拜:“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对于北军的状况,柴武可谓心知肚明。

——当初陈平、周勃将刘弘软禁在宫中,致使刘弘不惜发出衣带血诏,唤飞狐军入京勤王的时候,柴武可是亲自到的长安!

对于诸侯大臣共诛诸吕之事,以及前段时间,周勃率军强攻未央宫一事,柴武也有着一定的了解。

在柴武看来,北军的问题,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规则,而不自知!

按照制度,军队调动,必须要虎符加诏书双层验证,才能调用!

就连柴武当初率飞狐军勤王,严格意义上,也是能算着‘谋逆’的!

结果北军可倒好:先是在诸吕之乱中被周勃裹挟一次,而后被眼前这位小祖宗裹挟一次。

到柴武率军入关勤王,又被周勃连哄带骗的把天子软禁于未央宫;前段时间,居然还无可救药的攻打了未央宫!

说实在的:北军到现在还没被撤裁,也就是因为北军士卒‘俱乃关中良家子’,而让眼前这位出于政治因素的考虑,而没有尽数遣散而已。

即便没有撤裁,在经过这一长串‘政治错误’之后,北军实际上,已经是一副花架子了——哪怕真有仗打,眼前这位恐怕也片刻不敢让北军,脱离自己的控制。

从这个角度而言,重新建立一个以关中子弟为班底的新军,倒也是个好办法——关中人的心安抚住了,北军这个烫手山芋也扔了,两全其美。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现在建立一支新部队,实在不是时候···

哪怕刘弘没明说,柴武也能大致推算到:既然新立的蓝田都尉,是为了取代北军而设立,那编制,自然是要参考北军的框架。

——北军在最巅峰时,可是有七部校尉,战员共计一万四千余众!

如果真要建立一支战员上万的新军,那光是军费,每年就是数以万万钱!

按一万四千人算,一年吃掉三十五万石粮米轻轻松松,这就是将近三千万钱。

——这还只是吃,还没算那些真正的大头!

既然是长安卫戍部队,士卒总得甲胄齐备,弓剑齐整吧?

一个士卒所需要配备的全套武器军械,哪怕是按少府的成本价来算,那也是数千钱;一万四千人,这就已经是近一万万钱了!

武器军械发了,总不可能不损坏,维修养护、替换补充,又是多少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开销黑洞:军饷。

光是按照寻常士卒每月百二十钱的最低标准起算,一万四千多人,一年就又是将近两千万钱。

除了基本的军饷,还有大量的中高层军官,需要高额的俸禄供养。

七部校尉,光是食禄千石的就是十四人;每部校尉又各四队司马,就又是二十八个食禄六百石的位置。

虽然越往下,军官的俸禄就越底,但在俸禄降低的同时,需要发放俸禄的军官,却也随着等级的下降,而呈指数式陡增!

再加上平日操演时,所需要消耗的肉类,这样一支部队的维护,每年不花去三万万钱,根本就玩不转。

三万万钱···

——前年一整年,国库自天下农税所得的全部收入,也才十八万万钱而已!

今年农税又被减半,国库的收入,将很可能不足十万万钱!

拿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出来,建立一个短时间内根本没用的军队?

在柴武看来,这根本就是刘弘‘何不食肉糜’,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要知道作为大将军,柴武是天然具有‘向朝堂伸手要军费’的义务的!

真要让刘弘建起这么一个军队,将来国库却拿不出足够的军费,那柴武在汉室军界,可就要威严尽丧了···

如是想着,柴武便沉吟片刻,方试探着开口道:“莫不如,待虎贲军撤裁,亦或国库充盈之时,陛下再拟此新军之事?”

如今的虎贲军虽只有四部校尉,但每年的军费也妥妥维持在一万万五千万钱左右。

既然蓝田都尉是为取代北军而设立,那不如干脆将虎贲军的编制撤掉,军费空出来给蓝田都尉用!

每年一万万五千万钱,已经是蓝田都尉所需的一半,剩下一半,柴武拼着老脸不要,也总能从国库抠出来。

闻言,刘弘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虎贲军,断不可撤裁。”

“蓝田都尉,亦当速立。”

直接浅显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刘弘便淡然一笑,望向身旁的王忠。

“去将麦粉交于东厨,以制麦饼。”

说着,刘弘便饶有兴致的望向柴武。

“待食过麦饼,大将军或可知蓝田都尉之军费,当从何而来。”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新式军粮 看着眼前这块手掌大,约一寸厚的圆形麦饼,柴武顿时流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态。

虽然现在的汉室,还很少有这种谷物碾磨成粉,而后和面制作的食物制作方法,但这种饼状吃食,对柴武而言却并不陌生。

如今汉室军队的军粮,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发放粟米,各地驻军收到粟米只后,再分发给士卒煮食。

而汉室的军粮发放分为三层标准:边墙戍卒月米二石;各地驻军,如飞狐军、长安两军等常备野战部队,月米一石八斗;地方郡县戍卒月一石五斗。

或许会有些奇怪:粟米二石,折合后世可就是六十二千克,按每月三十天、一日两餐算,一顿饭吃一千克粟米?

实际上,这其中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点。

其一:发放到士卒手中的粟米,是尚为脱壳的粮粒。

去壳舂挑过后,二石粟米,也就能得到一石八斗左右的口粮。

其二,便是军队,是汉室唯一一个奉行‘一日三餐’的地方——只要部队还处于训练状态,那士卒就是一日三餐。

至于战时,那更是要不时发放肉食,来保证士卒保持充沛的体力。

训练、作战带来的巨大消耗,再加上去壳过后的‘缩水’,使得汉室军卒的军粮获取量,实际上并不能完全保证士卒吃饱肚子。

——平均每月四十八千克粟米,每日1.6千克;分到一日三餐,每餐也就是五百克。

在后世,别说军人了,随便一个处在生长期的青少年,一餐的饭量都不止这点。

而‘月米二石’,还只是边墙戍卒的军粮发放标准,野战军和地方郡国部队的标准,分别为‘月一石八斗’和‘一石五斗’。

正因为此,历史上才会有晁错上《输粟捐爵疏》,以解决士卒行军不得饱腹、中央有心改变却无能为力的局面。

而柴武眼前的圆形麦饼,则与如今汉室常用的干粮十分相似。

——每个月二石的口粮,还都是一起发放,如果遇到大范围机动,士卒自然不可能背着几十千克的口粮行军。

所以在战时,少府便会将作战部队的部分口粮,替换成干粮。

这种干粮以粟米制成,基本流程为:蒸软粟米——揉成饼状——暴晒——蒸煮——暴晒——蒸煮。

经过反复数次的蒸煮、暴晒,得出的粟米干粮就能褪去大部分水份,从而成为重量更轻、体积更小,又能轻易满足士卒需求的‘类压缩饼干’式的军用干粮。

在行军途中,士卒若是饿了,就能从本就不大的粟米饼上掰下一小块,然后扔进开水里泡软,合水吞食。

——这还算好的状况!

要知道在行军途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不方便起火烧水的!

这种时候,士卒就只能把粟米饼当成压缩饼干硬啃,顶多就是拿凉水送服了事。

作为汉室最精锐的一支野战军主将,柴武和粟米干粮,自是‘老相识’了——战时,汉室部队上至主帅、下至民夫,所食用的口粮规格都是一致的!

一想起啃食粟米饼时,喉咙那钻心的刺痛,柴武望向眼前麦饼的神色,便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陛下···”

迟疑的望向刘弘,柴武的脸上分明写着‘委屈’二字。

——臣做错了什么?

居然让陛下不惜以粟米饼来惩罚我?

对于柴武心中的腹诽,刘弘自是不甚了了;但随着麦香飘起,刘弘已是忍不住先动手,从眼前的盘中拿起一块。

就见刘弘在柴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不甚文雅的张嘴一咬!

“嗯?”

“怎无声响?”

发现预料中,那啃食粟米饼所应该发出的刺耳咀嚼声没有响起,柴武颇有些惊诧的抬起头,就见刘弘面色淡然的咀嚼起那块麦饼。

“这···”

待等刘弘咬下第二口,柴武已经将注意力,从刘弘那张略显陶醉的面庞,移到了眼前的麦饼之上。

“嗯,确有些许不同。”

与柴武印象中,那宛如一枚金饼的粟米饼所不同,眼前的‘麦饼’,并没有粟米特有的金黄,而是规律的呈一丝焦黄。

而且麦饼上的焦黄,也只是在正反两面——麦饼边沿,竟是白的!

“麦粉,竟是白的吗···”

在早年贫瘠之时,柴武曾‘有幸’目睹过麦饭的模样。

一粒粒棕色的麦粒,与粘稠的汤液混在一起,让人看了,是怎么都提不起食欲。

至于麦饭的口感,那更是只能用‘非为人食’来形容!

——如今,汉室但凡是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家庭,都不大可能以麦饭作为口粮。

在一些家财殷实的小地主家,‘麦’更是直接被当做牲畜饲料!

但看着眼前的麦饼,柴武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两面焦黄、边沿雪白的麦饼,与那棕黄色的麦饭联系在一起。

带着疑惑,柴武试探着拿起一块麦饼,刚送到嘴边,就有一阵专属于麦子的清香用于柴武的鼻息之中。

略带些戒备的张嘴一咬,柴武才终于确信:麦饼,真的不像粟米饼那般‘坚如磐石’!

那口感,说不上入口即化,但与‘难嚼’也绝对搭不上边。

随着麦饼一点点被嚼碎,柴武甚至发现:口舌之间,似乎有一丝甜味涌上!

“这···”

或许在刘弘看来,淀粉在唾液中分离出糖分,只是后世初中课程中极其不显眼的一部分,但对于柴武而言,这无疑是发现了新大陆。

——天地间,除了蜂蜜之外,居然还有第二种带甜味的吃食!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柴武震惊的无以复加了!

而作为政治人物,柴武从这丝甜意之中联想到的,也绝不仅仅是‘口腹之欲’这么简单。

此时的汉室,虽然还没有甘蔗传入,也没有甜菜可以分离糖分,但南方百越,却已经有原始的蔗类经济作物了。

在过去数百年的文化传播中,中原也曾流入过‘柘浆’这种神奇的液体汤①。

只不过,‘柘浆’通常被作为南方进贡的特产,且不易储存;与蜂蜜一样,同属于‘奢侈品’的范畴。

而现在,除了‘柘浆’和蜂蜜之外,居然又出现了新的食物,具有甜味?

而且这种新食物,并不是什么外来物种,而是在中原大地广为流传,只是之前不被重视的宿麦?

柴武十分笃定:光是这麦粉当中含带的这一丝甜味,就足以让宿麦在短时间内,成为梁米那样的高级主食!

长安梁米,如今多少钱一石?

——哪怕粟米价格跌破五十钱的时候,梁米也从未低于三百钱一石的价格!

正常时节,梁米的价格更是常年处于四百五十钱到六百钱之间的区间。

现如今,粟米虽然被少府纳入了‘粮价保护’的范畴内,价格死死钉在了七十五至九十钱之间,但梁米却依旧凭借其清爽的口感、精良的品质,而稳稳处于五百钱以上的价格。

而麦类,无论是宿麦还是春麦,价格都从未达到过粟米价格的一半——除非穷的揭不开锅,否则,哪怕是在粟米里掺糠,百姓也不可能愿意吃麦饭。

但在品尝过‘麦饼’之后,柴武却已经能预料到:在不远的将来,宿麦的价格,将直接向梁米的单价看齐!

——最起码,宿麦被研磨之后所取得‘麦粉’,将达到每石五百钱以上。

来到长安月余,柴武也已经基本熟悉了朝堂,对于明年开春,少府将以每石七十五钱的‘超高价’回收宿麦之事,柴武自也是有所耳闻。

但现在看来,刘弘这哪里是在撒福利···

——分明是在闷声发大财!

七十五钱购入,五百钱售出?

光这,就是将近六倍的利润率了!

而一石宿麦,即便算上七十五钱的的收购价,以及去壳脱粒、研磨成粉的损耗,以及人工成本,也最多就是每石一百钱左右。

也就是说:来年开春,少府将以两百万万钱左右的价格,将今年冬天整个关中所种植的宿麦回收。

而这三万万石宿麦,只需要经过去壳脱离、研磨成粉的工序,就见价值一千万万钱以上!

“太一在上···”

“一千万万钱···”

饶是见多识广,柴武也无法在脑海当中,脑补出‘一千万万钱’垒在一起,究竟是何等宏伟的画面。

但柴武能预料到的是:有了这么多的钱,那蓝田都尉每年所需的三万万钱军费,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冬小麦,可是每年冬天都可以种的!

如果说之前,柴武对刘弘推广宿麦还抱有保留态度,那现在,柴武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了。

——明年的关中,种植宿麦的农户,将稳稳达到九成九以上!

原因很简单:或许少府‘每石七十五钱’的价格,还会让农户担心一年两种,会让田亩的肥力损耗过甚;但麦粉‘每石五百钱以上’的价格,足以让百姓抛下所有顾虑!

在不远的将来,甚至有可能发生‘百姓为了保护土地肥力,而放弃春耕粟米,转而只在冬天种植宿麦’的状况!

“如此不过五年,关中之名,或当尽以宿麦为食···”

暗中得出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柴武便抬起头,面色略有些复杂的望向刘弘。

虽然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糖分对于人体能量补充的巨大作用,但类似的观念,也已经出现端倪。

即便不考虑这一点,柴武也明确的知道:详见于口感糟糕、吃饱都未必能有力气的粟米,宿麦,无疑更适合作为汉室军方的军用口粮。

而作为武将,柴武对于‘军粮规格对军心、战意’的影响,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

再某些特殊的极端情况下,军队的战意和军心,往往就见取决于:上战场之前,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

也正是出于此,绝大多数合格的武将,都会在大战之前下令犒赏,让士卒们酒足饭饱,安心睡上一觉,再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第二天的战斗。

但肉食之所以能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除了因为肉类真的能提供巨大的能量之外,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肉贵···

撇开汉律明言禁止食用的牛、马,如今长安鱼类的价格,基本维持在四十钱一斤。

——注意,是一斤!

而同样的四十钱,却能买来将近六十斤的粟米!

至于鸡、鸭、鹅等家禽,那更是脱离了‘论斤售卖’的范畴。

——成年鸭一只三百钱,鸡四百钱,鹅七百!

至于重达千斤的牛,作价更是动辄数万钱。

这就注定了军队所能获取的肉食,实际上十分有限——肉那么贵,国家那么穷,总不能用抢的吧?

而宿麦,便很好地填补了这个问题:虽然贵,但也没贵到肉类那么夸张的地步;且存粮、增量都不小。

思虑再三之后,柴武却依旧没敢将心中所想到出口。

——宿麦即将高达数百钱一石的价格,就很难让其成为汉室常规军粮···

如今汉室,光是北墙一线的卫戍部队,战员就达二十万之巨!

再加上飞狐军、云中军、雁门军(代北军)、北地都尉等野战军,以及长安南北两军,汉室光是常设部队,就高达三十万人以上!

三十万人,哪怕按照每年每人二十石的食量计算,那也是足足六百万石宿麦。

一石五百钱,六百万石,那就是三十万万钱···

——在宿麦没出现之前,汉室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国库加少府),满共都未必能有三十万万!

每年的军粮就要花费三十万万钱,绝对不是如今的汉室所能负担的起的。

哪怕将来,中央能凭借宿麦赚下一笔钱,那钱最终也是进了少府。

而少府,是眼前这位小祖宗的私人钱袋···

除非刘弘主动出手,否则外朝的一应支出,都只能从国库出。

而在宿麦为少府带来庞大收入的同时,国库的财政状况,将与过去一般无二。

——税率减半,收税从一年一次变成两次,等于没增没减。

也就是说:在短时间内,国库每年的农税收入,都只能维持在二十万万钱左右。

“唉···可惜啊···”

失望的摇了摇头,柴武便躬身一拜。

“陛下所制之麦饼,确乃神物。”

“有此物,则来年少府府库,自当累钱巨万···”

看着柴武‘恭贺’中明显带着的那一丝遗憾,刘弘只淡然一笑。

“既大将军以为,麦饼尚可用以食之,那朕之念,便可告于将军知晓了。”

笑着调侃柴武一句,刘弘面色陡然一肃。

“将军以为,麦饼,或能替往昔,吾汉家之将士‘以粟饼为食’之俗否?”

言罢,刘弘不顾柴武惊诧的面容,只目光诚恳的直盯着柴武的眼眸深处。

而柴武,则是在短暂的失神过后,像是担心刘弘后悔般,赶忙一叩首。

“陛下仁以爱卒,施重资以养军,臣斗胆,替天下汉士汉卒以诺!”

“——吾汉家将士唯忘死百战,方可报陛下恩德之十一···”

章节目录 第301章 三足鼎立 在柴武毕恭毕敬的恭送中,刘弘重新做上了御辇,驶出了蓝田县衙。

御辇出了县城,陈濞便再也忍不住胸中疑惑,迟疑的将向身后车厢内的刘弘问道:“陛下。”

“宿麦之事,臣本不该多问;然有一事,臣实困顿不已···”

听闻车厢外,陈濞‘史无前例’的开口说话,刘弘眉尾一挑,不由流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太仆博阳侯陈濞,虽然在汉初名声不显,但在刘邦所拟定的‘汉开国功臣列表’中,陈濞却也能排到第十九位。

——要知道已故的前卫尉,曲成侯虫达,也不过在这份功侯名单中,排名第十八位而已!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看看如今朝中其他几位重臣的排名,无疑就能证明,陈濞在汉开国功臣中的地位了。

——前征越将军,现任上将军隆虑侯周灶,排名第三十四位;

——现任御史大夫,北平侯张苍,排名第六十五位;

——新任少府长监,因建造未央、长安两宫而得封梧侯的阳城延,排第七十六。

就连前皇帝太傅,如今贵为丞相的辟阳侯审食其,也只在这份功侯排序表中,排名第五十九位而已。

陈濞第十九的排名,或许放在汉初那猛将辈出、群星闪耀的时代,只能算是‘不错’,但如今,开国功侯中的佼佼者大半逝去,陈濞在开国功侯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汉开国功侯当中,如今在朝为官,且官至二千石的,只剩下排名第九位的皇帝太傅灌婴、排名第十三位的大将军柴武,以及排名第十九位的太仆卿陈濞。

其他的位置,都已经缓缓被后起之秀,以及那些在开国初排不上号的‘小辈’所占据。

三公中,丞相审食其,在开国功侯表中排第五十九;御史大夫张苍排第六十五,太尉官罢设。

九卿当中,少府田叔、廷尉吴公、奉常刘不疑、卫尉秦牧、郎中令栾布,以及刚出任内史的申屠嘉,都不在开国功侯的名单当中。

剩下的三个位置,典客、宗正目前空置,仅剩的,就是陈濞所主掌的太仆。

这样的状况,已经将一个事实毫无掩盖的摆在了天下人面前:汉室,已经不再是开国功侯掌权的时代!

甚至可以说,在灌婴被明升暗降,以‘皇帝太傅’的虚衔淡出朝堂之后,汉开国功臣排名第十九位的博阳侯陈濞,就成为了开国功侯最后的荣光。

按照惯性思维,刘弘本该放任陈濞在太仆属衙碌碌无为到乞骸骨,但实际情况,却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虽然汉室纪年,是从高皇帝刘邦成为汉王那一年为‘汉元年’,但实际上,汉室真正鼎立,刘邦真正登上天子之位,是在高皇帝五年,项羽乌江自刎之后。

这样算下来,满打满算,汉室正式成为一个统一政权,至今也才不过二十四年。

便是在这短短二十四年之内,刘邦在开国初所封的一百四十三家功侯,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侯爵。

具体到排名最靠前的‘十八功侯’,也有将近一半断绝传承,余者,也大都传至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排名第一的酂侯萧何家族,在二代酂侯萧禄死后,便曾一度因绝嗣而被夺除侯爵,好在刘弘‘存亡断续’,才保住了‘开国第一侯’的血脉传承。

排第二位的平阳侯家族,也已是经过曹参-曹窋这父子两代平阳侯——如今的平阳侯,乃靖侯曹窋之长子,三世侯曹奇。

第三位的宣平侯家族,更是因张敖与吕氏之间的关系而一度断绝血脉,也就是刘弘看在老娘张嫣,以及外祖父张敖的份儿上,复封了宣平侯一脉。

第四位的绛侯家族,绝嗣;

第五位的舞阳侯家族,在诸吕之乱后,被陈平、周勃等权臣‘绝嗣’,后被刘弘复国。

第六位的曲周侯一脉,也已经在郦商死后,迎来了二世侯郦寄的时代。

第七位的鲁母侯,本就是刘邦因大将奚涓战死,无后,而分封给奚涓之母的;在奚母病逝之后,自然也早已被废黜。

第八位的汝阴侯一脉,在初代侯爵夏侯婴时期就‘绝嗣’;

第九位的颍阴侯,嗯,灌婴还在。

···

再往后,就是排名第十二位,于去年年底亡故的安国侯王陵、排第十三位的大将军棘蒲侯柴武,以及排名第十八,同样病逝于去年的曲成侯虫达了。

如此算下来,开国功侯十八人当中,如今尚在权力中心的,竟然就只剩下‘名誉皇帝太傅’灌婴,以及大将军柴武!

从上帝视角看的话,对于政权而言,这样的状况意味着‘权力流通性大’‘权力并没有被某一特定群体长期把持’,但从实际角度考虑,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说好的山河永固,与国同休呢?

——说好的刘氏于功侯大臣共治天下呢?

这样的想法,几乎必然会出现在那些没有被重用的初代开国功侯,以及草包的功侯二代脑海之中。

对于这些人的牢骚,刘弘自是不必多费心机;但对于天下舆论,刘弘却不能充耳不闻了。

任谁听说这件事,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哦~高皇帝说的与国同休,说的就是这二十来年啊···

而这,将严重影响汉室的爱国主义教育建设,以及刘弘地光辉形象。

——你爷爷许下的承诺,你居然不完成?

简直是不为人子!

要知道在后世,也依旧有‘父债子偿’这种观念留存,就更枉论这数千年前的汉室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立牌坊,刘弘都得刻意在朝中,保留几位开国功侯,以彰汉家‘未忘勋臣之功’的意思。

如果朝中没有一个担任要职的功侯,那或许还会有人说刘弘‘不念旧情’,但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你看看xx侯,不也是开国功臣,朕不是照样在重用吗?

你要是有xx侯的本事,朕能不重用你吗?

有了这么个牌坊,刘弘就能有效地避免自己沾染上‘刻薄寡恩’‘乱高皇帝遗制’的嫌疑。

再者:在任何一个处于开国时期的封建王朝,能对帝王造成威胁的,永远都是沆(hàng)瀣(xiè)一气、团结成整体的‘功侯贵勋集团’。

刻意重用几个开国功侯,就能有效地避免开国功侯阶级报团取暖,形成利益结合体,在朝堂共同进退。

——各自为战的开国功侯,对封建帝王意味着什么?

对刘邦而言,意味着韩信、英布;对朱重八而言,意味着蓝玉、胡惟庸。

但重用归重用,刘弘也不能真就把一个屁都不会的功侯,抬上三公九卿的位置,给自己添堵,给国家拖后腿。

再怎么样,也得选一个能力说得过去,勉强能使唤的功侯。

而现今尚在世的开国功侯中,能力最出色,也最好操作的,无疑就是当朝太仆:博阳侯陈濞。

早在陈平、周勃接连亡故,长安逐渐流传起‘帝杀功臣’的言论之时,刘弘的脑海中,就已经出现了‘重用一个功臣,以立牌坊’的预案。

刘弘当时选定的人选,便是陈濞。

开国功侯派第十九位——够分量;当朝太仆——有能力;最重要的,是陈濞本身就是九卿,重用不会引起朝堂的不满。

陈濞都已经是九卿了,刘弘再重用,能重用到哪儿去?

顶天了,不过是把陈濞从太仆挪到少府、中尉之类的位置,虽然权职有所增强,但依旧只是‘平级调动’,甚至是‘降职’。

但让刘弘将这个计划搁置的,也恰恰是陈濞本人。

——陈平、周勃于刘弘班师回朝之后‘亡故’,内史阳信侯刘揭,也在随后不久被罢官免职,并在大河全家领了盒饭。

对于空出来的内史一职,刘弘本来并没有明确的打算——在当时,陈濞和申屠嘉,都是刘弘心中的候选人。

甚至相比起申屠嘉,刘弘更偏向于让陈濞成为内史,以撑起‘开国功侯集团’的牌面,从而与申屠嘉、周灶这样崛起不久的‘新贵’互相制衡。

但让刘弘没想到,也失望透顶的是:为了谋求内史一职,陈濞这厮,居然和丞相审食其混到了一起!

——为了此事,审食其还试图以‘未行冠礼’的名义,与太后张嫣共掌朝权!

光此一件事,就足以让刘弘对陈濞感到厌恶,并将其排除出内史的候选名单之中。

——要知道审食其,那是妥妥的吕党啊!

审食其跟太后走得近一些,自是没什么——毕竟张嫣与吕氏也多少沾点亲戚。

但你一个开国功侯,又不是吕党,跟审食其套什么近乎?

后世一位伟人曾说过: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作为一个‘不奇怪’的政权,汉室朝堂之上,自也是有朝臣拉帮结派的现象存在。

汉室初的吕氏一党(外戚),在诸吕之乱后彻底势微;

刘邦为汉室留下的开国功侯(皇党),也在夏侯婴、周勃、樊哙等核心成员死去,灌婴失去权柄之后,逐渐失去了政治话语权。

这就使得汉室开国初,朝堂所存在的三方势力,如今是一家独大——张苍、田叔这样的后起之秀(外臣)!

即便上大学时的政治课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刘弘也明确的知道‘至少要有三条腿,椅子才能坐稳’的道理。

可现在,这个名为‘汉室’的凳子,却只剩下一条腿了!

一条腿的凳子,坐一时半会儿,或许勉强能坐稳,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现问题。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刘弘早就开始不经意的偏袒‘吕党’,并刻意的回护‘元勋派’了。

如果说,如今朝中势大的张苍、田叔等人属于‘外臣集团’,那刘弘所做的,就是拼命的在这个集团掺沙子。

任命田叔为长乐宫卫尉——把田叔往吕党的阵营塞;

默认秦牧与虫达的政治结盟——把秦牧往元勋集团塞;

这样的操作,与其说是刘弘在寻求制衡,倒不如说,刘弘在故意给外臣集团的成员,强摁上其他两个团体的政治标签!

为了重振元勋党,刘弘更是一度为酂侯、舞阳侯、宣平侯等功侯家族复家,并把平阳侯曹奇接入宫中,做出一副‘亲自教育’的架势。

而陈濞暗自结交审食其的举动,却让刘弘所做的一切,显得那么无力。

——陈濞,可是元勋党的成员!

你一个元勋党,跟吕党的头子走那么近,要做咩?

要是外戚集团跟功侯阶级狼狈为奸,会发生什么?

——‘诸吕之乱’发生的背景,不就是因为身为外戚集团掌控者的吕氏,没有被陈平、周勃为首的元勋集团制衡住?

身为元勋的陈濞,向吕党头头审食其示好,顿时就让刘弘闻到了第二次‘诛x行动’的气味!

无论发生什么事,刘弘都必须保证:开国元勋集团、张-吕外戚集团,以及如今如火中天的外朝集团保持一定的距离。

最好,是三方在一定范围内,保持争斗!

只有这样,朝堂才能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势,刘弘也能安心的从朝堂抽出身,专心推动一系列富国强兵计划。

而如今,开国元勋、张-吕外戚、外朝这三派当中,势力最薄弱的,无疑就是开国元勋派了。

——外朝集团如今如火中天,自不用多说;张-吕外戚集团,虽因前年的‘诛吕’行动损失惨重,但如今也还有个太后兜着底,多少有一些战斗力。

但开国元勋集团,却是在岁月和‘陈、周谋逆集团’的双重打击之下,彻底失去了朝堂话语权。

为了支棱起元勋派,以促成‘外朝、元勋、外戚三足鼎立’的健康政治格局,刘弘迫切的需要一个开国元勋,为自己冲锋陷阵。

而陈濞的主动示好,无疑就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

——陛下,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乖乖做元勋,不去跟外戚鬼混了···

想到这里,刘弘终于是满意一笑。

“博阳侯既惑,朕略述宿麦之政,却也不无不可?”

说着,刘弘轻轻掀起车帘,望向车厢前,那坚厚、壮实,却又隐隐有些老迈的背影。

章节目录 第302章 供大于求 御辇行驶在蓝田到长安的乡道之上,车轮碾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发出略有些刺耳,却又别样安详的声响。

在刘弘的授意下,陈濞也将御辇的速度放得十分缓慢;在御辇后跟随的禁军郎官们,也得以缓步行驶在前往长安的归途。

“若朕未猜错,太仆心中所惑,乃日后宿麦必贵比高粱,而国将得巨财。”

“朕以宿麦充以为军粮,或有些···阔绰?”

戏谑一笑,刘弘便道破了陈濞心中的困惑。

“陛下慧眼如炬,臣所惑,确于此。”

体味着陈濞语调中明显带有的亲近之意,刘弘轻松一笑,便将宿麦这个新兴作物的未来,一点一点摆在了陈濞面前。

“太仆以为,今天下,何以粟米石不逾百钱,然高粱数以倍之,石至五百钱之巨?”

听闻刘弘以高粱的超高单价相问,陈濞自是不假思索道:“今天下年出粟米无算,独关中,年得粟便逾数万万石。”

“然高粱,关中唯渭北偶有所产,年不过百万石,故粟价平,而梁米贵之。”

闻言,刘弘点了点头:陈濞很准确的点出了梁米,之所以能有每石五百钱之高价的原因——产量足够少。

每年不过百万石,且灌溉、除虫等耕作条件远比粟米苛刻,使得梁米很自然的成为了粮食中的奢侈品。

物以稀为贵,古今皆然。

如今天下,家产没有百十来万钱的家庭,根本就不敢拿梁米做主食——顶天了去,也就是逢年过节吃顿好的,再在先祖牌位前供奉一些。

就连长安官员,都很少有‘把梁米当饭吃’的能力。

拿如今朝堂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即三公九卿来说:即便是年俸四千石粟米的丞相审食其,也没有财力将梁米作为常用主食。

丞相秩万石,实际年俸禄四千石粟米,折钱不过三十万钱左右。

而作为当朝相宰,审食其府中,光是妻妾子女、奴仆下人,以及依附而来的远方亲从,就不下五百之数。

光是这五百人,每年就能消耗掉一万石以上的粮食!

哪怕以粟米每石九十钱来计算,一万石粟米,一年就是九十万钱!

除了喂饱一府上下,审食其也不可能没有别的开销。

——逢年过节,得给下人奴仆发个红包吧?

——几个儿子,平时得给点零花钱吧?

——妻子姬妾,得给一些妆衣贴补吧?

算上这些,辟阳侯府内部的耗费,就已经超过了每年一百万钱!

而出了侯府,审食其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汉制:凡家中有奴者,以主缴奴税,年五算!

一算是一百二十钱,五算,就是六百钱。

侯府数百奴仆随从,一年的‘奴隶人头税’,审食其就要拿数十万。

再加上平日的应酬往来、彻侯勋贵在年初大朝仪时,奉献给刘氏先祖的酬金,审食其一年的总开销,妥妥的在一百五十万钱以上。

这也是汉家贪污之风屡禁不止,当权者也普遍视而不见的原因——就连食禄万石的丞相,都很难光凭借俸禄,养活一家老小。

当然,也不是说,审食其年支出一百五十万钱,收入却只有三十万钱,剩下一百二十万,就都是贪污所得了——除了是食禄万石的汉相之外,审食其也与汉初其他丞相一样,是有实际封地的彻侯。

辟阳侯国,邑千五百户,每年的租税,大概在三万石粟米左右,折钱约二百余万钱。

有了这笔钱,审食其维持全家在长安的日常开支,自然就轻松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审食其每年二百五十万钱的收入,也不足以支撑其以梁米为主食。

食邑一千五百户、年俸四千石的丞相审食其如此,其他官员更不用多说了——即便是秩‘中二千石’的九卿,年俸也不过粟米二千一百六十石,折钱不到十五万万钱。

张苍有一千二百户的北平侯国,情况与审食其类似;九卿中,申屠嘉、陈濞都有侯爵,也勉强能用侯国的产出,维持家庭在长安的日常支出。

但那些没有彻侯之爵,只有俸禄作为收入大头的九卿,基本都很难在长安维持体面的贵族生活。

——当朝卫尉秦牧,年俸二千一百六十石,家中奴仆不过十数人而已!

在历史上的景帝一朝,曾官至丞相的故安侯申屠嘉,即便是拿着每年四千石粟米的丞相俸禄,家中奴仆也从未超过十人。

居长安,大不易——这句李唐时期的感慨,放在汉室也同样适用。

说白了,在汉室为官,尤其是在长安为官,要是没有彻侯封国作为依仗,根本不可能出现‘以高粱米为主食’这种奢靡的事。

现如今,长安贵族勋臣,也大都只是在贵客登门之时,以梁米待客。

——就这,都能让客人眉开眼笑,觉得自己很受重视!

所以,归根结底,梁米之所以有‘每石五百钱’的高价,根本原因并不是梁米好吃,而是梁米在好吃的同时,产量足够少。

想到这里,刘弘便意味深长的一笑。

“太仆即知梁米之贵,乃因‘物以稀为贵’之理,又何以来日,宿麦将价比梁米?”

闻言,陈濞稍一思虑,便愣在了原地。

——是啊!

梁米年产量不过百万石,但宿麦的年产量,几乎不必粟米少啊!

既然产量和粟米接近,那价格,自然就不会比粟米高太多!

想清楚这一点,陈濞不由暗自点了点头,对刘弘的长远目光,感到由衷的钦佩。

“陛下一语,臣如梦方醒···”

不着痕迹的端了个彩虹屁过去,陈濞便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驾马之上。

——对于陈濞而言,今天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宿麦贵不贵、该不该给大头兵吃的事儿!

能在自己和刘弘之间稍埋下一颗‘亲近’的种子,以填补前段时间产生的嫌隙,陈濞就已经很满足了。

对此,刘弘自也是心知肚明;见陈濞不再言语,也就没再开口。

但在心中,刘弘还在思虑着宿麦进入主流粮食范畴后,所会带来的改变。

在陈濞看来,宿麦从过去的‘牲畜饲料’,变成香甜可口的面食之后,其价格应该会在粟米和粮米之间。

但刘弘却知道,宿麦的出现,将在汉室整个经济秩序链上,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只要对宏观经济稍有了解,就能很轻松的知道:决定某一种物资价格的主要因素,是供应关系。

供大于求,会使物价狂跌;供不应求,则会使物价上涨。

从这个角度来看汉室的粮食价格问题,不难看出:如今汉室粮食的供应关系,还处在轻微程度的‘供不应求’阶段。

也正是因此,刘弘穿越之初,关中粮商才能沆瀣一气,试图通过垄断粮食,从而哄抬粮食价格。

——只有某物的存有量等于需求量,或稍低于需求量的时候,才会存在‘囤货居奇’‘哄抬物价’的操作空间。

如果某物保有量远高于需求,那被说囤货居奇了,能不能保证‘把牛奶倒进河里’的事不发生,都是未知数。

而如今汉室,从粮食的角度而言,供求关系就大概处于‘基本够吃,稍有些窘迫,没有容错空间’的程度。

如今汉室天下,民两千两百万口,再加上那些不存在于户籍中的奴隶,大概在二千五百万人左右。

按每人每年二十四石的粮食消耗水平计算,汉室每年的粮食需求量,便在六万万石左右。

看上去,或许并不多——光是关中,一年的农产就能达到四万万石,关外再生产二万万石,不就够了?

实际上,关中确实能保证每年四万万石左右的粮食产出,但关外,每年二万万石的粮食,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的···

——占据汉室半壁江山的燕、代、赵,以及北地、陇右等边郡,即便是在没有受到匈奴人入侵的情况下,粮食平均亩产量也不到关中的一半!

一俟站起,整个北墙更是将全面绝收。

北方如此,南方也没好到哪里去。

——别说长沙、淮南等国了,就连历史上富甲天下的吴国,此时都还是遍地沼池的‘穷山恶岭’。

身处交通要道,商业贸易较为发达的齐国,更是从春秋时期开始,就属于‘严重依赖粮食进口’的典型。

整个关东,能产出粮食的地方,也就只有地势相对平缓,水资源相对丰富的梁国、楚国,以及河东、河内等郡。

不如此,关中也不足以被称之为‘天下粮仓’——天下年得粮米五万万五千万石,关中便贡献出其中的八成以上!

每年六万万石的需求,五万万五千万的产出,这就是汉室如今的粮食供求关系——轻微程度的供不应求。

这种状况,给了粮商囤积粮食、制造恐慌的操作空间,也撑起了粟米多年来八十至九十钱的单价。

但等明年,关中爆出三到四万万石宿麦之后,汉室粮食市场的供应关系,将发生极大的转变。

——年需求六万万石?

俺们关中,一年就能产出八万万石粮食!

这样一来,汉室的粮食供应关系,就见从现在的‘微量供不应求’,瞬间转变为‘严重供大于求’!

作为华夏贵胄,刘弘自是做不出后世资本那套‘为了支撑牛奶价格,把牛奶倒进河里’的腌臜事。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年,汉室的粮食价格,将大规模跳水。

即便粮食凭借其‘刚需’的特性,能勉强支撑在合理价格范围之内,也起码会降到历史上的文景之治末期,关中粟米石四十至五十钱的程度。

所以刘弘如今正在做的,实际上并不是商人那套‘低买高卖’,而是以国家的身份入场,强制引导粮食价格下降,并由国家承担其中的大部分损失。

道理很简单:如今少府的粟米,是按照每石七十五钱的价格收购,等来年,面食逐渐被天下百姓所接受,并成为主流粮食之后,粟米的价格必然会下降。

即便是按‘百姓一时半会儿还是习惯食粟’的最乐观估计,少府也将在‘粟米专营’项目上,堪堪达成‘不亏不赚’的局面。

忙活一整年,国家财政没有一点好转,刘弘自然无法接受——所以宿麦,成为了刘弘补贴国家财政的手段。

等宿麦收获,汉室粮食的供应关系将立马发生改变,但天下百姓反应过来,是需要时间的。

将饮食习惯从粟米改成宿麦,恐怕就得花费好几年的时间。

而面食,也将因为其暂时‘不为人知’的工艺,而在短期内处于较高的价格。

根据刘弘的推断,面粉的价格,将在明年五月,关中宿麦大规模收获时,达到每石三百钱。

在随后的二到三年时间内,面粉的单价,应该会缓缓下降到一百二十钱上下,并在磨盘大规模普行后,停在一百钱左右的价格。

而粟米,也不会在一夜之间从九十钱降到五十钱——最起码在今年之内,粟米的价格还是不会跌破八十钱。

同样需要二到三年的缓缓下降,粟米的价格,才会下降到五十钱左右的价格。

也就是说,今年,少府还不至于在粟米专营之上盈亏。

至于明年···

“少府收购粟米的价格,还是要每年做出调整···”

虽然心中清楚,在这种事关国家命脉的事上,中央不应该考虑利益得失,但刘弘还是希望,在保证粮食价格下降,百姓能更轻松的保证生存的同时,国家的财政状况尽量别受影响,或者少受影响。

毕竟刘弘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要是让百姓都富裕起来,国家却没有力量保护百姓,那富裕的汉室百姓对于匈奴人而言,无异于小儿持金于闹市。

所以,刘弘对于粮食保护价政策的心里预期,大概是在‘粟米生意不亏不赚,尽量让百姓不受损失’,以及:凭借宿麦-麦粉的加工工艺,谋求一定的利润。

相较于粟米‘每石十钱左右’的利润,宿麦无疑更容易赚取利润。

——少府收购宿麦的价格,不过七十五钱;加工成面粉之后,成本也就在百钱左右。

但在明年,面粉的出售价,将达到‘平均每石二百钱’左右!

一倍以上的利润,足以让汉室财政状况一扫颓势,大踏步向历史上的文景之治迈进。

宿麦能有这么大的利润,刘弘也就不打算动粟米的心思了。

——文景之治,富的可不只是国家,还有百姓!

给百姓多留一些生存空间,极尽所能的改善天下百姓的生活水平,这一点,在刘弘整个皇帝生涯,都不大可能发生改变。

“粟米降价,百姓丰衣足食;宿麦成面,国家富庶强盛。”

“再加上农税减半、口赋折为原来的三分之一···”

暗自自语着,刘弘颇有些嘚瑟的砸吧着嘴。

“这样一来,朕离历史上的汉文帝,应该差的不远了吧?”

章节目录 第304章 元朔籍田 正武元年元月甲子日(初一),刘弘终于迎来了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元朔’。

元朔,顾名思义,便是元月的第一天。

按照汉制,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要举行朔望朝,一年共二十四次。

但每年的二十四次朔望朝,也并不完全相同——冬十月初一的大朝仪,以及元月初一的元朔,便是其中较为特殊的两次。

十月初一的大朝仪,属于汉室真正意义上的‘新年’,除了国家官方活动:大傩驱鬼外,还会有地方官员派代表抵达长安,向天子献上新年贺礼。

而作为理论上‘与刘氏共享天下’的彻侯勋贵阶级,也要向刘氏先祖,送上自己的祭品——酬金。

彻侯在祭祀中奉献的酬金,按照彻侯的食邑,大概按‘每百户食邑,献金一金’的标准。

除了这些极具迷信色彩的活动,大朝仪也同样保留了朔望朝‘议政’的特质。

如两个月前的朔望朝,就很清晰的表明:大朝仪,就是汉室的‘年初计划商讨会’。

在大朝仪期间,中央会就国家目前存在的较大问题进行讨论,并得出一个至少可贯彻一年的政治纲领。

而两个月前的大朝仪,又是大朝仪中较为特殊的一次——刘弘登基之后,所主持的第一次大朝仪。

所以在那次大朝仪中,刘弘与朝臣百官、功侯大臣不止讨论了内政外略,还提出了专属于自己的政治声音,并理顺了自己的皇统,以及江山社稷的法理。

相较于政治意味浓厚的大朝仪,元朔日的朝仪,则相对随意一些。

毕竟此时,汉室还在沿用颛顼历,元月并非是一年的首日。

所以元朔朝与平日的朔望朝最大的一处不同,便是‘天子亲耕籍田’,以及当晚在宣室殿的晚宴。

早上天还没亮,刘弘便在朝臣百官的簇拥下,来到了长安城外的‘社稷’。

与大朝仪一样,元朔日,刘弘也同样要携朝臣百官、勋贵大臣一起前往太庙、高庙祭祖。

除此之外,也同样要在社稷的祭神台,向天神太一祈福,以祈祷汉室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作为汉室神格排名第一的天神——太一神,其实就是后世为人所熟知的东皇太一。

春秋战国时期,东皇太一最受百姓信笃的,便是楚地。

如此说来,东皇太一成为汉室法定的‘天神’,也就不足为奇了——汉太祖高皇帝刘邦阁下,本就是楚人。

在朝臣百官的陪同下,按顺序祭拜过太一庙、太上皇的太庙、刘邦的高庙,刘弘终于来到了社稷外的御田。

在抵达社稷之后,刘弘又在奉常刘不疑的指引下,与朝臣百官祭奠了另一位古典神话中的人物:神农。

作为华夏历史上与农业关联最深的以为神话人物,神农在古华夏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华夏百姓摁上了‘保五谷丰登’的神职。

而天子亲耕籍田,在《周礼》当中便被称为:籍田礼。

根据叔孙通版《周礼》的记载,籍田礼需要在正月,天子与天下诸侯、百官一起祭奠神农,而后在都城以南的近郊,在天子的领导下,进行‘籍田亲耕’。

祭祀神农的祭礼规格,也是最高的‘太牢’,即:牛、羊、豕(shǐ,猪)各一。

而汉室的状况又略有些特殊——汉诸侯三年一朝,要让他们参加每年一度的籍田礼,无疑是说笑。

所以《周礼》中的这部分规定,在汉室变成了‘天子携百官共耕籍田’。

当然,如果有哪位诸侯王恰巧在长安,也会被皇帝拉去参加籍田礼。

而《周礼》所规定的‘都城以南之近郊’,放在汉室又有了一个巧合:长安城南郊,恰恰是宗庙、社稷所在。

所以汉室的籍田礼,也就形成了‘于社稷举行’的惯例。

按照礼制,一板一眼祭奠过神农之后,刘弘才在百官簇拥之下,来到了社稷之内,专门用于籍田礼的一块方形土地。

这块专用于‘天子携百官装模作样’的田亩,大约也就五十步见方,堪堪比得上后世的一块足球场。

按如今汉室的度量衡,这片籍田,应该不超过二十亩。

来到籍田田埂,就见新任内史,在历史上成为汉室丞相的故安侯申屠嘉,也手持一柄礼器级别的铜制锄头,来到了刘弘身边。

“正月元朔,天子亲耕籍田,以劝天下民向耕~”

礼官一声嘹亮的唱和声落,立刻就有数位奉常礼官来到刘弘身边,躬身一拜,便拿起一根细绳,将刘弘宽大的衣袖绑在了腋下。

等衣袍被打整完毕之后,刘弘颇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现在这身打扮,像极了后世漫画作品中,霓虹国的武士!

宽大的衣袍依旧俊美,但衣袖却被细绳绑住,使得宽大的衣袖不再碍事;细绳在刘弘身前、身后均呈现‘X’行。

只稍一思虑,刘弘便也释怀了。

——霓虹国,除了那一头奇丑无比的‘地中海中地’发型外,其余所有的文化,基本都是传承自华夏!

再多一桩服饰习俗,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

而那杆礼器规格的铜耒,之所以由申屠嘉递给刘弘,是因为在九卿当中,职责包含‘农事’的,恰恰就是内史。

——要知道内史的主官官名全称,是治粟内史!

与‘专责御辇’的马政负责人太仆一样,内史理论上最主要的职责,也是‘总掌天下农事’。

至于其余诸如统掌关中治安、户籍等工作,都只是次要的。

接过申屠嘉手中的的铜耒,刘弘便在公卿大臣的目视下,来到了籍田边沿。

“天子执耒,三推三反~”

随着又一声唱和响起,刘弘才规规矩矩的用手中的耒,在籍田上翻动着泥土。

在犁没有大规模使用于耕作之前,耒(lěi),就是华夏百姓翻土、松土的工具。

耒,状形类似一个‘Y’,由一根主杆,和两支稍弯曲的尖杆组成。

在播种之前,百姓便会用耒松土,而后再将粮种播种在田亩之中。

实际上,耒这种落后的农具,在战国末期,曾短暂的被淘汰。

因为占据河南草原的秦国,曾一度大力发展牛耕!

而耒,也被秦少府的工匠们改造成了最原始的犁具。

所以耒,实际上可以理解为:由人作为驱动力的、更小的犁具。

至于为何会发生‘耒-犁-耒’这种开历史倒车的状况,则是因为:继承了秦大半制度、疆域的汉室,并没有继承秦所掌控的河套草原。

没有草原,就意味着牛、马奇缺。

缺马,让汉室长期处在‘欲立骑军而不能’的战略劣势;而缺牛,就使得战国时期,就已经在华夏大地出现的‘牛耕’,再度倒退回了遥远的‘石器’时代。

——耒最早出现,就是在华夏文明由原始文明,进入农耕文明的‘后石器时代’!

之后,随着铜的冶造工艺逐渐完善,华夏文明才从石器文明发展到了青铜文明。

但高昂的造价,使得青铜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留在了礼器、兵器,以及奢侈家具的范畴当中。

再加上铜本就更脆,更容易断裂的特性,使得华夏农耕文明,在进入铁器时代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木制的耒,作为主要的农耕器具。

“真不是朕穷兵黩武啊···”

“哪怕是为了牛耕,朕也要把河套夺回来!”

暗自发出一声感叹,刘弘便缓缓倒退出籍田,在田埂倚耒而立,饶有兴致的等候着接下来的进程。

——接下来,就是朝臣百官、公卿大臣,在籍田进行象征性的农耕作业了。

根据《周礼》的记载:籍田礼,以太牢祀先神农,在国都南面近郊行;天子执耒三推三反(返),群臣以次耕,王公诸侯五推五反,卿大夫七推七反,士九推九反。

而具体到汉室,天子三推三反、诸侯五推五反没有变化,但之后关于卿大夫、士的规定,就有一些不同了。

卿大夫、士,都属于战国时期所特有的阶级名词,而汉室,却并没有明确的‘卿’‘士’阶级。

所以,《周礼》中关于卿大夫的规定,在汉室就变成了‘彻侯七推七反’;士,也变成了‘无爵之二千石九推九反’。

就如刘弘此时所见:在刘弘完成‘天子礼’后,还未离京就国的梁王刘恒站出身,执行了‘五推五反’的诸侯礼。

其中甚至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完成第五次推、反之后,刘恒稍有些迟疑的回过身,对刘弘提出‘为汉臣,不敢称诸侯;恳请陛下许臣行卿大夫礼’!

对刘恒这番作态,刘弘心中自是满意无比。

经过小半年的相处,刘弘对这位历史上的文帝陛下,已经基本放下了心。

不得不说,此时方二十出头的刘恒,别的不论,起码‘上下尊卑’这一点,把控的极其到位。

或许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恒这种行为可以被理解为‘扮猪吃虎’,但这一世,刘恒这般恭敬的态度,却让代王一脉,保留了仅存的一丝生机。

但满意归满意,刘弘也不可能答应刘恒这明显刻意的作态。

随着悼惠王诸子叛乱一事走向尾声,汉室的削藩工作,也已经拿出了大致方案。

包括左官令、推恩令等一系列削夺诸侯王权力的方案,都被摆在了朝堂之上,于公卿百官共同敲定。

不出意外的话,等二世楚王刘郢客逝世,楚国也被纳入削藩的范畴,汉室的内部问题,就将基本得到解决。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不大可能再作出,刻意贬低诸侯王‘逼格’的事情。

——作为后世人,刘弘与便宜祖父刘邦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刘邦要面子,刘弘要里子。

为了里子,刘弘甚至可以完全撇开面子不要!

如今,刘氏诸侯已经被磨去大半爪牙,刘弘已经得到了想要的‘里子’,也就不介意做些面上功夫,让诸侯王的逼格看上去更高一些。

“梁王,高帝子也,今更为宗亲长者、诸侯之首,当行诸侯礼!”

只一句交代,刘弘便制止了刘恒的举动。

“卿大夫执锄,七推七反~”

在刘恒也退出籍田,来到刘弘斜后方后,便是如今在世的彻侯当中,食邑最高的一位,带头走入了籍田。

——年仅十九岁,却食邑万三百六十户的三世平阳侯,曹奇!

对于曹奇首先行‘籍田卿礼’,在场的勋臣彻侯大都是一副别扭的脸色。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食邑,在整个汉室排名第一呢?

而这样一个略有些违和的安排,自也是刘弘刻意为之。

在开国功臣次第死去,甚至有周勃、陈平这样食邑数千近万户的顶级彻侯绝嗣之后,刘邦那句‘山河永固,与国同休’,已经快成了汉室最大的笑话!

随着朝堂三公九卿十二人,史无前例的出现‘为侯者自由五人’的状况,彻侯勋贵阶级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显现出了一丝茫然和急迫。

审食其因内史之事,与博阳侯陈濞眉来眼去,自然是出于私人目的;但朝臣百官对此,却也大都持默认,甚至支持的态度。

——如今朝中,公卿是越来越不受重视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弘自然需要照顾到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公卿彻侯们的情绪了。

——看,人家曹奇才十九岁,平阳侯却依旧是公卿中最显赫的一家!

想得到重用?

那就努力立下武勋,谋求更高的食邑吧!

通过这样隐晦的政治暗示,刘弘也能将自己的意图,间接表达给彻侯勋臣们:哪怕子孙后代没有本事,朕也会好生对待。

——看,平阳侯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在曹奇之后,久居长安的彻侯勋贵百余人也都次第进入籍田,行使了专属于自己的政治特权。

而后,便是朝臣当中,无彻侯之爵,却有二千石之职务的几位九卿进入籍田,行‘士礼’。

相较于百余人的彻侯勋臣,行‘士礼’的人无疑少了许多。

——二千石,在长安意味着九卿以上!

而三公九卿十二个位置,丞相审食其、御史大夫张苍、内史申屠嘉、太仆陈濞、少府田叔都有侯爵;太尉、宗正、典客三个位置没人。

所以实际上,在籍田礼中行‘士礼’的,就只有卫尉秦牧、郎中令栾布、廷尉吴公、奉常刘不疑这四人而已。

“刘不疑···”

暗自呢喃一声,刘弘便下定了心思。

“找机会让刘不疑出去打一仗,安个关内侯的爵位吧···”

作为最开始追随刘弘的班底,刘不疑一直在奉常的位置原地踏步,再不给个爵位,多少也有些说不过去。

等这四人礼毕,正武元年的‘籍田礼’,才算是正式结束。

“陛下起驾,百官恭送~”

又一声唱喏之后,刘弘再度坐上了自己的御辇,驶向未央宫。

——回宫之后,便该是元月初一的元朔朝了。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君相两争 当刘弘在长安城内饶了好大一圈,方来到温室殿时,公卿百官自是早已等候。

在朝臣百官的拜喏声中,刘弘走上御阶,在御榻之上安坐下来,元朔朝,也就正式开始了。

“诸公卿有奏,自可明言,朕当兼听百官之言,共定国之大策。”

虽说相较于大朝仪,元朔朝氛围更轻松一些,但毕竟是朝议,终归不可避免的要沾染上一些政治色彩。

——撇开今日是元朔日不说,即便是常日里的朔望朝,也总得讨论一些政治内容。

刘弘话音刚落,丞相审食其便顺势出班,对御阶之上稍一拜。

“丞相臣食其昧死百拜,以奏陛下:自悼惠王诸子之乱息,天下民心向安;陛下又拟三十取一之税、三口一算之赋,仁以养民,泽及山川鸟兽,诚三皇五帝,纵不能及也。”

毫不违和的端上一串彩虹屁,审食其话头一转:“陛下以天子之身临天下元元,代天牧民,臣等食汉禄,亦当唯陛下圣命是从。”

“然今三公缺其一,九卿缺其二,臣等纵有心助陛下厘清吏治,亦心有未遂···”

“故臣昧死,恳请陛下:遴德行端正之良士,以充三公、九卿之缺,使诸属有主官掌事,吏有命可奉,诸司属衙之政畅行,而于国无弊。”

“臣昧死百拜,顿首顿首···”

随着审食其深深一拜,殿内众臣稍一思虑,便也齐齐出班:“臣等以为,丞相所言甚善,恳请陛下遴德行端正之良士,以充有司之缺。”

见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刘弘饶有兴致的望向审食其,心中颇有些好笑起来。

“朕的这位丞相,还真是异想天开的紧。”

审食其的疏奏,乍一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三公九卿有空缺,对于中央行政有弊端,确实应该商讨人选。

但光听听附议的群臣,和审食其话语中的区别,就不难发现问题所在。

——朝臣附议,说的是‘充有司之缺’,审食其说的,却是‘充三公、九卿之缺’。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附议的朝臣不直接重复审食其的奏疏,而是将‘三公九卿’,替换为‘有司属衙’呢?

答案不言而喻——如今审食其为相,张苍任御史大夫,三公唯一的一处空缺,正是太尉!

审食其话里的意思,是劝刘弘重设太尉,以掌天下兵权!

“这么愚钝的政治嗅觉,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汉初,那风云突变的时代的···”

——就连朝臣百官,都知道在附议的同时,巧妙地对‘三公有缺’这件事闭口不谈!

审食其却仿佛对此毫无知晓,可真的是···

“张苍为相之事,还是得提早准备了啊···”

暗自为审食其的政治生涯画上句号,刘弘便做出一副沉思的神态。

过了好一会儿,刘弘才有些迟疑道:“这太尉之缺···”

“实无合适之人选啊?”

只轻轻一语,朝臣百官就不约而同的将头低的更深了些。

——没有合适的人选担任太尉?

要知道今日,可是元朔朝!

此时殿内,可就站着百十来号开国元勋!

撇开其中的纨绔子弟,以及年幼的二代、三代不论,光是初代元勋功侯,就不下十指之数!

这十几号人,是完全有资格出任太尉,位列三公的!

但从百官讳莫如深的面色,就不难看出此事的本质——太尉一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得上面那位说了算···

刘弘说有,那即便没有,百官也得想办法,找出这么一个‘合适’的人才。

可刘弘说没有,那即便全天下的人都有资格出任太尉,百官也得想办法,让所有的人都出于某种原因,而‘不适合’出任太尉。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不外如是。

即便不考虑这层政治层面的考量,光是此时的状况,就足以让百官将所有的意见收回肚子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地板之上,细细观察起木板的纹路。

——当今罢设太尉的风声,早在周勃死后,就已经为整个朝堂所熟知了!

在灌婴班师回朝,却并没有升任太尉,而是‘升职’为皇帝太傅之后,此事更是从‘传闻’,变成了汉室君臣间不成文的默契——不要再提太尉二字!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丞相的审食其却依旧开口,提议刘弘‘选人担任三公、九卿空缺的之位’,其意图不言而喻。

如果百官过去几十年的官僚生涯,没活到狗肚子里去的话,此时的朝堂之上,正在上演一桩历代封建王朝,都无法避免的场景。

——君相争权!

虽然没有经历过后世那些权臣当道的年代,但对于汉室朝臣而言,帝王和丞相之间的明争暗斗,却也不是什么陌生的事。

战国之时,秦有相国吕不韦擅权,楚有屈、景、昭三家掌政。

即便是在汉室,也曾有类似的事发生:高皇帝一朝,有丞相萧何自污;孝惠一朝,身为丞相的曹参,也有‘御剑收藏家’的斜杠身份。

曹参之后,也有王陵面对吕后时不畏强权,义正言辞的拒绝吕后‘遍封吕氏子弟为王’的提议。

在王陵被吕后明升暗贬为皇帝太傅之后,汉室‘君相之争’的局面,被吕氏外戚乱政所掩盖。

可即便如此,王陵的继任者陈平,也是在去年年初,发动了青史留名的‘诸侯大臣共诛诸吕’,开了外臣以武力清洗皇室的先河。

正是因为陈平开了这个先河,后来的景帝在晚年才夜不能寐,只一句‘此此怏怏,者非少主臣’,就将丞相周亚夫活活饿死在诏狱!

武帝猪爷,更是在晚年成为了‘被迫害妄想症’的资深患者,为巫蛊之祸埋下了最主要的隐患。

高皇帝有萧何自污、孝惠皇帝有曹参‘垂拱而治圣天子’;

吕后时期有王陵面折廷争、陈平内外勾结铲除诸吕;

历史上的文帝陛下,有张苍因‘黄龙改元’而被罢免;

景帝有那句‘此此怏怏,者非少主臣’的名言,以及第二位被刘氏天子治罪的周姓权臣——而且还是父子二人先后接力,被老刘家的父子接连收拾;

武帝有冤死丞相公孙贺、腰斩丞相刘屈氂。

结合此间种种就不难发现,无论是在此之前的太祖、孝惠、吕后时期,还是在历史上的文、景、武帝时期,汉室天子与丞相之间的茅盾,都从来没有消失。

即便是在武帝一朝,随着巫蛊之祸,以及猪爷一封罪己诏走向尾声,但在此之后,依旧有霍光之流擅权。

——可怜昌邑王,在位不过二十几天,竟惹下了几千桩罪责···

而此刻,便是当朝丞相辟阳侯审食其,接过历代前辈们的重担,正式开始履行自己的天然职责——夺权!

“臣以为,陛下所言虽有理,却略有不当之处。”

审食其一语,顿时惹得殿内忠臣纷纷侧目,就连在左侧朝拜最前方闭目养神,和此事毫无干联的梁王刘恒,都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审食其一眼。

就见审食其再一拜,旋即无视刘弘阴沉若水的面色,径直道:“皇帝太傅颍阴侯灌婴,乃太祖高皇帝所封之开国元勋,后又多立有武勋,先搓齐哀王之不轨,后止悼惠诸子之乱,于情于理,当可承太尉之重!”

听到这里,刘弘地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审食其这厮,居然跟灌婴混到一起去了!

“怪不得功侯元勋愈发势微。”

“领头的是这样的蠢货,能不势微就怪了!”

咬牙切齿的自语着,刘弘语气中便带上了一丝寒意。

“朕欲血高皇帝白登之耻、冒顿国书折羞吕太后之辱,故以颍阴侯教朕以兵法军阵,以备将来!”

只一句驳斥,刘弘便拒绝了审食其的提议。

如今朝堂势力三分,外朝强盛,外戚、功侯势微,其中尤其以失去陈平、周勃,以及第一代开国元勋的功侯一派最弱。

刘弘也确实有心拉功侯勋臣一把,以权衡外朝愈发鼎盛的权势。

但这绝不意味着刘弘会允许有政治劣迹的灌婴,重新回到权力中枢!

更何况罢设太尉,绝不是因为什么‘没有合适的人选’这种荒唐的原因,而是刘弘出于政治,出于政权安稳的考虑,拟定的长期国策。

但看起来,审食其却并没有因为灌婴失去候选资格,而放弃自己的意图。

“既如此,臣再举博阳侯陈濞。”

“博阳侯亦高皇帝所恩封之功臣,允文允武,当可任之以为太尉。”

闻言,刘弘依旧是那副阴沉面相。

“朕说了,朕欲血先祖之耻,执狄酋之首献于高庙!”

“太仆掌天下马政,于朕所欲立之骑军大有裨益,太仆一职,非博阳侯不可胜任。”

说到这里,刘弘地语调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怒火。

可即便如此,审食其依旧提出了自己的第三个人选。

“陛下!”

“太祖高皇帝制:太尉掌天下兵马,以镇天下不臣,今陛下如此作为,于太祖高皇帝之遗志,断不相符啊~”

“陛下~”

看着审食其声泪俱下的再度跪倒在地,刘弘的耐心,已经光速趋近于零。

“呵,作为···”

“既朕之作为,不入辟阳侯之眼,那辟阳侯不妨教朕:该当若何,方不违高皇帝祖制?”

——刘弘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后世臭名昭着的‘祖制一词’,居然是从审食其嘴里第一个冒出来的!

回想起半年前,陈平周勃俱在、刘弘为了撑起张-吕外戚,以抗衡陈周等人,方与张嫣扶审食其坐上丞相之位的日子,刘弘不由觉得,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刘弘这一句反问,几乎是以最为严厉的口吻,甚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间说出。

寻常臣子被这么驳斥一番,自然是该诚惶诚恐的脱帽谢罪,而后退回朝班了。

但审食其的韧性,让刘弘深刻的意识到:在皇权面前,相权究竟可以顽强到什么地步。

“陛下既问,臣自当有所答。”

就见审食其面上毫无异样,仿佛刘弘真的是在询问他意见般,稍一思虑,便开口道:“臣以为,棘蒲侯柴武,功勋卓着,当可任太尉之责!”

言罢,审食其便满是庄严一拜:“臣请陛下,三思!”

见审食其依旧不肯死心,刘弘终是冷笑着站起身,怒极反笑起来。

“居然被朕逼到这般地步,开始打起柴武的主意了吗···”

腹诽着站起身,缓缓来到御阶边沿,刘弘意味深长的注视了审食其片刻,便稍整面色,饶有兴致的望向右侧朝班,正躬身而立的柴武。

“蒙丞相谏举,棘蒲侯不该道谢一番,以谢辟阳侯知遇之恩?”

说话间,刘弘地面色依旧是人畜无害,语调也是亲和中带着一丝调侃。

但只一个‘辟阳侯’的称呼,就足以道明一切——此时的刘弘,已经是怒到不愿以‘丞相’,作为审食其的称呼代词了!

而刘弘话里的深意,柴武明显也听出来了。

“臣,遵旨。”

低头一拜,柴武便走出朝班,来到了审食其身旁:“丞相美意,老夫心领。”

“然陛下既命老夫谢丞相之举,老夫自无抗命之理!”

言罢,柴武颇有些失礼的一拂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能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谢字,自然有‘感谢’的字面意思,但在古汉语中,却也有着‘谢绝’‘拒绝’的意思。

而刘弘地一语双关,即没有让自己陷入‘强摁牛头喝水’的嫌疑,又让柴武成功‘误会’自己的意思,拒绝了审食其的‘恩遇’。

就见刘弘苦笑着摇了摇头,朗声道:“大将军何以至此?”

将‘柴武误会了朕’这件事坐实,刘弘便意有所指的问道:“朕闻俗谚曰:无欲为将,则非为善卒。”

“大将军何以误朕之意,拒丞相之举?”

刘弘话音刚落,就见柴武再一拜,瓮声瓮气道:“启禀陛下,臣一介粗鄙武夫,承蒙高皇帝恩封彻侯之爵、陛下任以为大将军,已然知足,不复有他念。”

说到这里,就见柴武满是不忿的回过头,朝审食其冷哼一声,继而道:“且臣虽鄙,亦曾随太祖高皇帝驰骋天下,立得武勋。”

“虽不敢称有功于江山社稷,然老臣亦有傲骨,言‘辟阳侯之流,不足为臣之恩主’!”

义正言辞的在审食其的脸上胡一脸唾沫,柴武便满是傲慢的抬起头,对刘弘再一拜。

“今太尉空置,然臣以大将军之职,亦可全理太尉之务。”

“故臣以为,太尉一职,断无复设之理!”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触之即死 在‘丞相同陛下生了嫌隙’这一撞爆炸性新闻的烘托下,正武元年元朔朝,草草在当日午时之前,就草草结束。

相较于高皇帝时期,萧何在面临‘君相两争’时的明哲保身,以及孝惠皇帝时期,曹参在惠帝刘盈面前的强势,此次事件,最终以相权的落败而告终。

——太尉罢设,已经彻底成为了汉家摆在台面上的制度!

而在这个结果产生之后,审食其的丞相生涯,也已经告诉临近尾声。

道理很简单:在过去两次的君权-相权之间的碰撞中,萧何是凭借自污声名,才得到了‘投降输一半’的结局。

曹参在与惠帝的交锋中取得优势,也仅仅只是因为天子年幼,且曹参本身就身为开国元勋中最顶尖的地位,再加上‘萧规曹随’,在某种意义上与‘祖制’暗合,方才得以成行。

可即便是曾在君-相争权之事上,取得过优势的曹参,实际上也只是短暂性的优势——如果孝惠皇帝没有早夭,那别说曹参手中的权利了,就连吕后手中的朝政,也早晚会回到惠帝刘盈手中。

——惠帝打不过吕后、曹参,难道还熬不过?

要知道曹参的年龄,比惠帝刘盈大了足足五十多岁!

当曹参活活老死在丞相大位之时,惠帝刘盈登上皇位才不过五载,刚年满二十!

曹参的继任者王陵,也只是比曹参多活了十年。

不严谨的说:但凡惠帝刘盈活过三十,熬死曹参、王陵、吕后,汉室的朝政大权,就必然会自然而然地回到刘盈手中。

——王陵的继任者陈平,在历史上也只比王陵多活了一年多而已···

事实上,历史上的文帝就是这么做的:先熬死陈平,再罢免周勃,最后熬死灌婴,汉室大权自然就被刘恒所掌控。

即便不考虑这一些,光是一点,就足以证明审食其接下来的的丞相生涯,不会超过一年。

——萧何在和刘邦起了争执之后,是低头投降,才得以安度晚年的!

——曹参虽然取得了优势,但曹参同孝惠刘盈之间的茅盾,也从来没有被摆到台面之上!

就连曹参回怼刘盈的那句‘垂拱而治圣天子’,在后世都成为了刘盈仁善、曹参勤政的佐证。

而如今,审食其非但在同当今刘弘之间的争执中落败,还将君权与相劝之间的茅盾,毫无顾忌的摆上了台面!

这样的人,光是在历史上的西汉前半夜,就不下五指之数。

——文帝丞相张苍,在黄龙改元一事上,与文帝刘弘产生茅盾,并最终落败,被文帝罢相;

——张苍的继任者,景帝第一任丞相申屠嘉,在《削藩策》一事上与景帝刘启生了嫌隙,没过多久,晁错便‘挖开了太庙墙垣’,申屠嘉被活活气死。

——同样是景帝一朝,丞相周亚夫因废太子刘荣之事,与景帝刘启爆发了矛盾,又不肯低头认错,就被‘社会性饿死’。

至于景帝之后的武帝猪爷,那更是着名的‘丞相收割机’。

——猪爷在位五十四年,先后任用十二位丞相,平均每一任丞相的任期,不超过五年。

而武帝朝十二位呈现之中,光是因罪而被处死的,就达到了足足七人之多!

在丞相之位上寿终正寝的,更是只有布衣丞相公孙弘,‘喏喏丞相’石庆,以及召开盐铁会议的田千秋,这区区三人而已。

而这一连串扬名的汉相,都将一个浅显到不能再浅显的道理,摆在世人眼前。

——在汉室为相,与皇帝起了争执,其实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学萧何自污声名,低头退让,换取自己寿终正寝。

要么,就是头铁的跟皇帝对着来。

至于对着干的结果,历史已经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除非你是曹参,能凭借自己崇高的政治威望,将刘氏天子治的服服帖帖,并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熬死’,不然,结局就是个死!

倒也不是说,跟皇帝起冲突后失败,就一定会被处死,而是汉室的文化背景,使得丞相在与皇帝的争执中落败之后,只能退出政坛。

——在汉室,皇帝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在这种背景下,丞相与天子起了冲突,就可以简单通俗的理解为:天子和丞相,要分个是非对错。

没有和稀泥,没有退让的余地——如果天子是对的,那丞相必然就是‘错’的。

既然错了,那自然要‘引咎’退出朝堂,脾性刚烈一点的,或许就是‘羞愧自尽’;脸皮厚一点的,也起码要告老还乡。

如果丞相是对的,那就意味着,天子是错的!

这种事发生在汉室,绝对不亚于政治地震!

——生而神圣的刘氏天子,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必然是丞相苛责陛下,不用心辅佐!

所以实际上,只要君权和相权之间的矛盾被摆上台面,那相权,就必然会落败。

——丞相和天子要分个对错,天子又默认不可能有错,那结局,可不就是‘丞相是错的’?

政治错误,在后世或许只意味着前途尽丧,但在汉室,却意味着政治生命,甚至生理生命的终结。

如历史上,于武帝一朝先后因罪而死的七位丞相,其中就有三位是‘因罪自杀’。

而文帝朝的张苍,也在黄龙改元之事后,被文帝刘弘强硬罢相。

实际上,汉室君权与相权之间争权夺利的结局,从此事上就能一目了然。

黄龙改元事件,可谓是文帝刘恒皇帝生涯中,不可多得的污点之一。

除了黄龙改元之事外,历史上的刘恒,就只有饿死淮南厉王刘长一事,足以被称得上污点。

而无论是历史上的时间点,还是后世人的视角,刘恒在黄龙改元事件中的人设,都是清晰无比:身汉天子的刘恒,真的犯错了···

——就连刘恒自己,都隐晦的承认了自己所犯的错误,将撺掇自己改元的新垣平夷了三族。

可即便如此,在黄龙改元之事中据理力争,劝谏刘恒不要改元的张苍,也依旧无法避免被罢免,成为汉室第一个被罢免,而非在位老死的丞相。

究其原因,就是由于汉室的舆论背景:天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错的···

哪怕真的有错,天下人都有义务,为天子的错误开脱,甚至替天子背锅!

如果谁不这么做,那就是不忠!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武帝晚年的一封罪己诏,才能有那般显着得功效:除了感动于武帝诚恳的认错态度之外,天下百姓重新信任汉室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出于‘替天子分忧(背锅)’的本能,以及‘汉天子不会有错’的潜意识。

正因为此,汉室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成功压制君权的丞相曹参,才到死都没有把双方的矛盾摆上台面。

盖因为矛盾一旦摆上台面,身为丞相的曹参就要做好准备:即便是最好的结局,曹参也将失去丞相之位,晚节不保。

而今日的元朔朝,便将当今刘弘与丞相审食其之间的茅盾,光明正大的摆到了台面之上。

至于‘在争斗中取得优势’这一丝最后的生机,也在审食其身上失去了可能。

——当今刘弘,可不是惠帝刘盈!

孝惠皇帝在位足足八年,至死都没能将触手伸出未央宫。

而当今这位,虽然在登基之后的前四年,也同样是泥塑雕像,但在诸吕之乱过后短短一年时间内,就已经将朝堂,牢牢地把控在了手中!

想想诸吕之乱后,朝中三公九卿都是谁?

——丞相是曲逆候陈平,御史大夫是平阳侯曹窋,太尉是绛侯周勃;

太仆是汝阴侯夏侯婴,郎中令是曹窋之弟曹岩,内史阳信侯刘揭,少府留侯张不疑,奉常兼宗正刘不疑,卫尉曲成侯虫达,廷尉、典客也都是陈平的嫡系。

现在?

三公九卿十二人当中,只有刘不疑依旧是奉常,其余十一个位置,统统换了人!

这就像在后世,某国总统刚上位,整个行政系统的一到十五号首长便统统换了人。

任谁看了,都会意味深长的心语一句:新上来的这位,是个狠角色!

在对枪杆子的掌控上,刘弘地掌控力虽不及祖父刘邦,却也是远超父兄。

孝惠皇帝前后八年的皇帝生涯,唯一可以依仗的,也就是沛县子弟为班底的南军而已。

至于孝怀刘恭,那更是到死都不一定出过未央宫。

但当今刘弘,却已经在重整南军、改编北军的基础上,得到了飞狐军的效忠。

不出意外的话,来年开春,长安甚至会拥有第三支拱卫京都的部队——蓝田都尉!

除此之外,刘弘还通过任命亲信——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并罢设太尉这一骚操作,合情合理的将天下军队的理论指挥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如此权势的刘弘,别说审食其了,哪怕是御剑收藏家曹参再世,都未必敢再呛一句‘萧规曹随’‘垂拱而治圣天子之类。

而相较于前辈曹参,审食其可谓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

曹参再怎么说,也是食邑万三百六十户的顶级侯爵,光以食邑数量而言,就连身为‘开国第一侯’的酂侯萧何,都要稍逊于曹参。

论能力,曹参能大公无私的沿用萧何制定的政治秩序、规则,并将汉室天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论学识,曹参是黄老巨擘,就连叔孙通这样的大儒,都要竖起拇指,称曹参一声‘贤相’。

论武力,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万零三百六十户的封国食邑,那都是曹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就连对朝堂的掌控力,曹参都能在吕后健在的情况下,做到实际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曹参在世时,就连女强人吕后,都温柔的像只兔子。

在曹参病逝之前,吕后唯一做出的出格事儿,也就是把戚夫人给虐了一通···

跟曹参比,审食其可谓是一无是处。

论武勋,审食其几近于无——就连辟阳侯国那千五百户食邑,都只是高皇帝看在审食其常年侍奉吕后的份儿上,恩封给了审食其。

论学识,审食其在文坛毫无地位——要知道在历史上,审食其不过是被肌肉男淮南厉王刘长一锤砸死的老人而已。

论能力,更是无从说起——高皇帝、孝惠皇帝年间,审食其都只是吕后的‘闺蜜’而已。

就连后来被吕后任命为丞相,也只是因为审食其在吕后看来,足够可靠的缘故。

即便撇开这些不说,光是一个最简单直白的比较,就足以道明曹参和审食其之间的差距。

——曹参为相,就连吕后都不敢乱来;遍封吕氏子弟为王,都得等到曹参病逝,王陵上台之后···

即便是在王陵身上,吕太后也没讨得便宜,最终只能罢黜王陵的相位。

而审食其,只是通过在吕后身边阿谀奉承,才得以高升的‘幸臣’而已···

说白了:曹参是能治住吕后那条母老虎的人,而审食其,只是吕后常年圈养的一条犬。

犬仗人势,自是威风凛凛;但一旦身后的主人消失,犬,依旧只是犬。

更何况现如今,审食其这条犬还光明正大的朝新主人:刘弘狂吠。

这样一条恶犬,自然也就躲不过‘走狗烹’的下场了。

除了这桩大事之外,元朔朝也商定了几个重要的九卿任命。

——酂侯萧何次子萧延,被刘弘以‘恩封功臣之后’的名义,任命为了信任典客卿。

而宗正,则再度落在了楚元王一脉的头上:元王刘交三子平陆侯刘礼,正式被任命为了宗正卿。

待来年开春,刘礼就见奉诏入京,延续元王一脉‘每一代出一任宗正’的传奇。

至此,全新的三公九卿体系,在汉室朝堂形成。

内史申屠嘉,少府田叔,郎中令栾布,廷尉吴公,卫尉秦牧,奉常刘不疑,宗正刘礼,典客萧禄,太仆陈濞。

三公方面,张苍依旧为御史大夫,太尉官正式罢设。

而现任丞相审食其,在正武元年元朔日,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离任’倒计时。

而在元朔朝之后,刘弘却趁着晚宴之前的空隙,偷偷将新上任不久的内史申屠嘉,召到了后殿···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故安侯嘉 “荥阳一战,故安侯可谓扬我汉室之威,便是朕,亦赞叹不止啊~”

道出一句略有些做作的开场白,刘弘又简单关心了一下申屠嘉的身体状况,便开始直入正题。

“卿久离长安,此任内史,可有政令不通之忧?”

其实,在申屠嘉于十二月中旬抵达长安之后,刘弘就已经召见过一次申屠嘉。

只不过当时,申屠嘉连内史的状况都还没摸透,刘弘也不好下达什么指示,只求申屠嘉能尽快理清内史的事务,为开春后宿麦的耕种、收获做好准备。

但很显然,申屠嘉的表现,远远超乎了刘弘地预期。

“承蒙陛下挂怀,臣不敢有一日懈怠。”

“自臣至长安已近半旬,内史有司凡六百石以上之官佐,臣均已会面。”

就见申屠嘉稍有些拘谨的拱手一拜,旋即语气淡然道:“今内史,虽不敢言复往日之利,然臣于内史之政务,当算得上知晓···”

闻言,刘弘露出一个深达眼底的笑容。

“如此甚好,甚好···”

虽然之前就对申屠嘉‘在短短半个月厘清内史’的事有所了解,但当申屠嘉以一副满是自谦的口吻,说出那句‘算得上知晓’时,刘弘还是止不住感叹起来。

“到底是在历史上,曾官至相宰的名臣啊···”

或许听上去,在半个月摸清内史的状况,并不是值得什么称道的是,但申屠嘉那句毫不经意的话,放在后世绝大多数朝代,都很难找出一个能完成的臣子。

——半个月之内,内史属下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申屠嘉都已经进行了会晤!

要知道内史一职的‘内’字,指得是关内!

准确的说,整个关中,在理论上都属于内史直接领导;就连丞相府发往关中各地的公文,都要在内史这里过个手。

或许单从人数上来看,长安中央人员最臃肿的部门,是坐拥官奴十数万的少府;但若是说,哪个属衙麾下的‘六百石及以上’官员最多,那无疑便是内史。

六百石,在汉室官场算是个分水岭——六百石及以上,意味着起码是一个小县的县令,虽然权力不大,但好歹也算的上的独当一面,守牧一方。

而六百石以下,即便是在偏远地区,也意味着县衙副职,或司曹主官。

在朝堂有司属衙中,六百石及以上的编制,丞相府有万石的丞相一人、千石的丞相司直一人、比千石的丞相长吏一人,以及比六百石的丞相征事二人。

御史大夫属衙,除了万石的御史大夫一人、千石的御史中丞一人外,也只有六百石的侍御史员十五人。

三公如此,九卿属衙也好不到哪去——除了内史和少府之外,绝大多数九卿属衙,秩在六百石以上的,也大都只有作为主官的九卿本人,以及副官一到三人而已。

少府作为九卿最臃肿的行政单位,除了作为主官的将作大臣(少府卿)之外,还有秩千石的长监一人、比千石的少监二人,负责六尚的六百石主官六人,以及负责六丞,比六百石的丞令六人。

一卿、三监、六尚、六令、十五属的少府,已经算得上足够臃肿,六百石以上官员足够多了。

但与内史相比,少府这不到二十个六百石以上官员,根本就不够看的。

撇开中二千石的内史本人,以及秩千石的两个令丞不说,光是内史麾下的中尉,就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明明不是九卿,秩禄却达到匪夷所思的真二千石!

即便是再往下一级,受中尉调遣的中郎将,秩禄也达到了比二千石。

要知道真二千石的行政待遇,是比同诸侯王相的!

即便是中郎将比二千石的等级,也是与都尉、光禄大夫这样的高官显位比同。

更恐怖的是:中尉麾下,不只有一个中郎将。

——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三人,分掌中郎,秩皆比二千石!

光是这种‘一个九卿属衙有五个二千石’的状况,就足以说明内史的状况了。

除了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之外,中尉麾下,还有车郎中将、户郎中将、骑郎中将等三位‘郎中将’,分掌那些花钱赀官为郎的郎中,均秩比千石

一个中二千石(内史),一个真二千石(中尉),三个比二千石(中郎将),两个千石(内史丞),三个比千石(郎中将)——这够多了吧?

还不止!

——分属三部中郎将统辖的中郎,也统统都是六百石!

而中尉属衙的中郎,人数通常会维持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之间。

大多数情况下,中郎外放都是可以直接为将领,甚至出任一郡之郡尉的。

在这个群体中,出现过很多名垂青史的将领——迷路将军李广、将军栾布、程不识等猛人,都是从中郎成长为名将的典范。

而这百余位六百石,还只算了中尉属衙而已···

除了中尉属衙之外,内史下辖,还有许多独立的行政单位,拥有六百石级别的主官。

——关中五仓仓令,五个千石;

——长安九市市令,九个比千石;

再加上关中各郡县地方的仓农监、都水等,这就又是百十来号人。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尤其重要的点——前面提到:六百石以上,便是一县县令的等级了。

而内史麾下,六百石及以上人员最多的,便是关中各地县衙——关中各县的地方政府,也都归内史管辖!

若是小县,那就只有一个六百石的县令;可若是大县,那就多了去了。

县令千石,县尉比千石,县丞六百石,再加上司曹主官,也可能达到‘比六百石’的级别。

这就使得内史麾下,级别在六百石及以上的官员,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人以上!

而申屠嘉,却是在抵达长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与这五百多人都进行了会谈!

做个简单的计算就不难发现:要想完成这个成就,申屠嘉平均每天要见的官吏,就在三十人以上!

而六百石又是汉官的分水岭,对于这些有资格出任一县主官的官员,申屠嘉自然不可能进行集体训话,而是一对一的会晤、交流。

即便时近元朔,关中各地的官员都大半汇集在了长安,这‘每天接见三十个以上的官吏’,也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壮举!

就算不考虑申屠嘉的身体,能否承担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光是申屠嘉能在刚上任的情况下,将麾下骨干都叫到身边,便足够让人为之赞叹了。

再看看眼前,面色丝毫不见颓疲,仍旧一副荣辱不惊的申屠嘉,刘弘心中,再度涌现起一丝敬意。

“老黄牛,果然名不虚传呐~”

作为汉室开国元勋中相当不起眼的一人,申屠嘉在汉初那个将星璀璨,英雄迭出的时代,可谓是‘中庸’之材。

不像‘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也不像才华横溢的萧何、萧规曹随的曹参,申屠嘉,更像是一个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在历史上,文帝刘恒登基之前,申屠嘉的官僚生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停留在了‘郡守’这一级。

汉郡守,统辖数县到十数县不等,秩二千石,比九卿低两级。

但俗话说得好:京官当面大三级。

作为地方官员,尤其是关东的地方官员,申屠嘉的郡守,在朝堂中的地位,恐怕连秩千石的九卿副官都没法比。

而无论是在原本的历史上,还是现在这个时间线,申屠嘉官僚生涯的转折,都出现在诸吕之乱之后。

历史上,文帝刘恒入继大统,为了稳定朝臣,下令遍封高皇帝时期的有功将士。

淮阳郡守申屠嘉,就幸运地进入了那个被恩封的名单当中——封故安侯,食邑五百户,为关内侯。

之后,文帝刘恒也与此时的刘弘一样,将申屠嘉调入了中央,出任内史。

做内史没过几年,颍阴侯灌婴便老死在了丞相之位上,御史大夫张苍递补成为丞相,而申屠嘉,也按照汉室‘御史大夫升丞相、内史补为御史大夫’的政治潜规则,成为了御史大夫。

直到文帝晚年,张苍因黄龙改元一是被罢免,申屠嘉方被刘恒‘矮子里面拔将军’,拜为丞相。

须得一提的是:在历史上,文帝刘恒除了申屠嘉之外,还有另外两个选择。

其一,是皇后窦漪房失散多年,直至文帝登基之后,才从黑煤矿里脱身的皇后胞弟:章武侯,窦广国。

另外一个,便是如今刘弘预定的蓝田都尉,而是曲周侯,郦寄。

而这两个人选,都因为一些颇具有汉室特色的政治原因,而与丞相大位失之交臂。

历史上的郦寄,在诛吕行动中,被周勃要挟着偷回好友吕禄手中的虎符,而沾染上了‘卖友求荣’的污点。

而这个污点,让郦寄先后两次,与丞相大位失之交臂。

第一次,就是黄龙改元之后,张苍被罢免;第二次是景帝一朝,晁错挖开太庙墙垣,丞相申屠嘉气死。

或许在后世人的角度看来,这个理由很荒诞,但在汉室特有的‘道德大于天’的时代背景下,一个有道德污点的丞相,是绝对不能被天下人接受的。

郦寄失去角逐丞相大位,是因为道德污点,而另外一个人选,就纯粹是‘生不逢时’了。

文帝皇后窦漪房年幼时,窦父在垂钓时不幸坠河而死,其母又早亡,窦漪房与兄长窦长君、幼弟窦广国,顿时就面临了汉室绝大多数百姓,在面临意外状况时的境况。

——要么饿死,要么委身为奴。

无奈之下,窦长君、窦广国兄弟二人签下了一纸卖身契,成为了矿奴;而窦漪房不愿为奴,便找准机会,以良家子的身份入了宫,侍奉于吕后左右。

后来,吕后传令代王刘恒移封为赵王,刘恒慌乱间拒绝,并表示‘愿为陛下守卫边疆’,此时的吕后不知是出于赏赐,还是出于坚实的目的,便将窦漪房赐给了刘恒。

等刘恒登基之后,窦长君、窦广国两兄弟听说:当今皇后姓窦,便入了长安,与窦后兄妹团聚。

就在窦后喜极而泣,正要好好述说一番亲情之时,尚未执掌大权的代王刘恒,却迎来了朝中重臣的联袂逼宫。

——对于都是兄妹的团聚,整个汉庭都深感忌惮,唯恐窦广国、窦长君兄弟二人,会成为下一个吕产、吕禄!

迫于手中无权,刘恒只好无奈的答应:派有德之士归教窦氏兄弟二人,以肃汉家外戚骄枉之风。

经过十数年如一日的精心培养,窦氏兄弟在身边二十四小时接力的‘道德老师’们不懈努力下,终于得到了‘德才兼备,群臣敬服’的舆论评价。

而窦广国凭借多年积攒下来的学识,以及相当宏伟的大局观,而成为了文帝刘恒的御用智囊。

自然而然的,在张苍这样一个‘不听话’的丞相下位之后,刘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自己的亲密心腹,小舅子窦广国扶上相位。

可这一下,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诸吕之乱过去不过十数载,吕产、吕禄把持朝政的状况,对朝臣而言仿佛仍旧历历在目!

对于身为外戚的窦广国成为丞相,整个朝堂中央都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谁做丞相都行,就是不能让窦广国做!

最终,窦后为了忌讳‘外戚干政’的嫌疑,劝说窦广国放弃这个想法。

而汉室本来就有‘非侯勿相’的政治潜规则,如今,彻侯中唯二的候选人都被排除出去,刘恒彻底犯了难。

直到有一条,刘恒灵机一动:非侯勿相,那我封个彻侯不就完了?

当然,除了‘非侯勿相’之外,汉室还有一条‘非功勿侯’的潜规则。

所以,比彻侯稍低一级的‘关内侯’,就进入了文帝刘恒的视野。

配合着‘御史大夫递补为相’的政治传统,申屠嘉才得以在历史上,经历‘早上被恩封为彻侯,下午被拜为丞相’的高光时刻。

但即便如此,申屠嘉的专业水平,也绝非历史上申屠嘉成为丞相时,朝堂所流传的‘丞相一代不如一代’那般简单。

章节目录 第308章 三分内史(上) 别的不说,光是申屠嘉能在景帝推行削藩策时,逼得景帝只能默许晁错掘开太庙墙垣,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要知道景帝刘启,那可是三十一岁登基,在太子之位上坐了足足二十多年的政治老鸟!

在文帝最后几年,刘恒弥留之际,刘启更是名为监国太子,实则已掌天子之权!

能将这样一个成熟的帝王,逼到只能去挖自己太祖父的庙宇,足以说明,申屠嘉的政治手段,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在历史上,对于申屠嘉的记载并不多,只撩撩几句‘文帝罢张苍,申屠嘉为相;景帝削藩,申屠嘉反对,后晁错私掘太庙垣,申屠嘉状告不成,反被气死’的记载。

但在刘弘看来,能在张苍这样能力不在曹参之下,甚至可能与萧何平肩的前辈阴影下,安稳坐在丞相之位上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从‘矮子’里拔出来的将军。

撇开相权与君权的天然对立不论,单从政治角度来说,申屠嘉面对削藩策的反抗态度,实际上相当成熟。

景帝刘启迫于父亲刘恒‘在世圣人’的压力,迫切的想要做些成绩出来,好超越父祖;而汉室天子的‘成绩’,无疑便是打匈奴。

出于这个原因,晁错才精准抓住刘启的心理,以‘攘外必先安内’的名义,执意推行《削藩策》。

《削藩策》究竟是个什么结果,是个明眼人就都看得出来:但凡关东刘氏诸侯还有卵子,就必然不可能逆来顺受!

所以无论是晁错,还是景帝刘启,其推行《削藩策》的目的都十分明显:逼反某个关东诸侯,然后杀鸡儆猴,稳定内部!

因为文帝时的河南之战,证明了这样一个现实:除非内部安稳,否则,任何一次汉匈打仗,最终都有可能以某诸侯叛乱而仓皇结束。

汉文帝前元三年,陈平已死,周勃亦是已被贬回了封国,文帝刘恒在面对匈奴人再次提出的敲诈勒索时,决定不再忍让。

刘恒一声令下,少府和国库所有可调用的资源通通被运往长城一线;就连刘恒自己,都是身披甲胄,御驾亲征到了太原。

就在整个已知世界,都以为汉-匈这两个大块头之间,终于要分出个胜负时,一个消息,将这场筹谋已久的决战彻底搅浑。

——济北王刘兴居反叛!

出于‘攘外必先安内’的考虑,已经张弓搭箭向匈奴的刘恒,只能放下与匈奴决战的打算,赶忙遣使求和,折回关东平乱。

而汉室有郡六十余,刘兴居只坐拥济北一郡,便让汉室多年积攒下来,用于汉匈决战的积蓄付诸东流···

在这样一件事发生之后,‘攘外必先安内’,成为了整个汉室政坛的共识。

就连《削藩策》的提出者晁错,在面对想要提兵北上,决战草原的景帝刘启时,都是用‘先帝曾言:攘外必先安内;陛下有大志,亦不可操之过急’劝说刘启,才顺势提出了《削藩策》。

只不过最终,《削藩策》导致的的结果有些失控——关东诸侯国中,除了欲反未反的齐,千年透明的长沙,以及剩下几个小国之外,几乎所有称得上名的诸侯国,通通都被一纸《削藩策》逼反!

非但被逼反,关东诸侯甚至还串连一气,组成‘反叛联军’,共同起兵,欲要打入长安,清君侧。

而无论是马后炮的角度,还是从政权稳定性的角度考虑,彼时的申屠嘉,都足以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政治家。

对于《削藩策》可能引发的后果,申屠嘉洞悉的十分全面,而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脾性,以及‘丞相’这样的重担,使得申屠嘉很轻松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反对《削藩策》。

只有反对《削藩策》,才有可能避免关东诸侯‘官逼民反’,天下百姓被战火所荼毒。

为此,申屠嘉甚至深深的恨上了《削藩策》的拟定者,当朝内史晁错!

——即便晁错曾经是景帝刘启的太子家令,脑门儿上写着‘我身后是陛下’几个大字,申屠嘉也从未曾退缩。

传闻晁错尚在世时,景帝朝的廷议内容,大半都是晁错与公卿大臣之间的solo。

如武人出身的魏其侯窦婴、中郎出身的袁盎,乃至于功侯出身的刘舍,都是晁错的‘手下败将’。

而作为丞相的申屠嘉,非但在理论上成为了‘百官之首’,就连实际上,申屠嘉也成为了唯一一个‘打’败晁错的朝臣牌面。

在晁错对窦婴抱以老拳时,景帝刘启是派人给窦婴包扎伤口;在袁盎被晁错暴揍时,刘启时让殿外侍郎来拉架。

而当晁错被申屠嘉揍得找不着北的时候,景帝刘启却是面色一沉,颇有些无力的斥责申屠嘉:丞相身为百官之首,在廷议之上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申屠嘉反对晁错,以及反对晁错所提出的《削藩策》时,说辞也是十分硬核:错资历不丰,妖言蛊惑陛下,离间宗亲,《削藩策》,诚小儿言!

意思就是说:陛下呀,这晁错就是个臭弟弟,他这个《削藩策》,根本就是把国家大事,当做儿戏啊···

结合此间种种就可以知道:相较于私心更大一些的曹参、陈平等前辈,申屠嘉对《削藩策》的反对态度,更多还是出于大局的考量。

相应的,申屠嘉的个人性格,较之萧何、张苍这些前辈也更有特点:死犟!

无论是晁错摩拳擦掌来硬的,还是景帝刘启温言细语来软的,申屠嘉都全然听不进去。

就一句话:无论如何,《削藩策》这等祸国殃民的政策,都绝对不能施行!

窥一斑而知全豹——虽然此时的申屠嘉,还没有达到历史上的景帝时期,位列相宰、成为开国功侯最后牌面的高度,但倔强的性格,很可能在已经年过五十的申屠嘉身上扎下了根。

刘弘对于汉室接下来几任丞相的规划,也充分将几个人选的性格、能力考虑了进去。

今明两年,刘弘很可能要在少府,兴建一些‘奇淫巧技’,为了尽量不受相权的掣肘,刘弘需要审食其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橡皮擦。

等用完了,再把淮南王那个肌肉男舅舅召入长安,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一锤砸死审食其就完事儿了。

而两年之后,刘弘对汉室的复兴已经打下底子,而汉匈之间的‘河南战役’也将吹响号角。

到了那时,刘弘就需要张苍这样合格的丞相,来统筹中央了。

再过个十来年,汉室经济、战略局势大变,刘弘对汉室的改造初显成效,这种时候,就需要申屠嘉这样的倔牛,死死抗住各方压力,将刘弘地政策强行推行下去。

说白了,在刘弘的预想中,审食其是个逆来顺受的橡皮擦,张苍是锐意进取的利刃,而申屠嘉,是坚守刘弘改革成果的老顽固。

而这样一个历史上着名的老顽固,刘弘即便是有将来拜为丞相的打算,也要对申屠嘉的脾性,进行一定程度的人为干预。

毕竟再怎么说,刘弘也是一个封建帝王。

没有任何一个封建帝王,希望自己的丞相动不动就拿鼻孔对着自己,油盐不进,誓死不从。

刘弘也不想老了老了,还要指使贾谊把太上皇的庙给挖开,去赌申屠嘉会不会被气死。

所以,名为‘申屠嘉脾性改造计划’的项目,就出现在了刘弘的脑海当中。

对于刘弘而言,申屠嘉存在的意义,就是未来汉室的一剂镇定剂。

但刘弘也希望申屠嘉,能在保证压住身处改革的汉室朝堂的同时,尽量不要成为自己的‘抑制剂’。

说白了:倔强可以,别倔到朕这里来!

要想让申屠嘉保留本有的倔强,又将刘弘排除出‘可以倔强以待’的范畴,那很显然,要从现在开始,就培养申屠嘉‘忠君奉上’的本能。

而申屠嘉现在的职务,也为刘弘提供了一个可操作性很高的方案。

暗自打定主意,刘弘明面上却做出一副非常满意的神态。

“故安侯不愧为开国功臣,诚乃朝堂百官之典范!”

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见申屠嘉不悲不喜的回复一句‘陛下谬赞’过后,刘弘眼角下意识一咪。

稍一失笑,刘弘便好似按捺不住激动般,‘自语’道:“如此一来,内史三分之事,便可提上章程了!”

似是窃喜般自语着,刘弘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死死锁定在申屠嘉的面容之上。

见申屠嘉没有太大的神情变化之后,刘弘才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收回,端起茶碗,若有所思的抿了一口。

“陛下。”

意料中的一声轻唤传入耳中,刘弘适时放下手中茶碗,淡笑着抬起头,略有些困惑的望向申屠嘉。

那生动的表情,就好似在说:内史但言无妨,朕洗耳恭听。

见刘弘这般模样,申屠嘉心中稍一震,颇有些拿捏不准起来。

——莫非,这内史三分之事,由来已久?

不能怪申屠嘉想象力太过丰富,实在是刘弘的演技,将这种可能性提到了最高。

——若非早有定数,陛下怎会如此欣喜?

有那么一瞬间,申屠嘉脑海中,还出现了这样一种猜测:莫非陛下召吾入长安,便为此事而任吾为内史?

越往深处想,申屠嘉就越觉得是这样。

要知道汉内史,那是九卿之首,随时可以接替御史大夫,成为九卿的存在!

就连九卿其他位置的高官想要染指御史大夫之位,都起码要在内史这块试金石上探探成色!

虽说理论上,汉室每一个壮年的彻侯,都有资格出任丞相,但彻侯之爵,只是对丞相候选者最基本的‘身份’要求。

至于‘能力’要求,其实主要就看几点:

累功颇巨否?

治政严明否?

曾为内史否?

也就是说,要想成为汉相,那彻侯的身份,还只是成为备选人的入场券,要想在这场角逐中取得竞争力,那就要尽量满足这几方面的要求。

有没有毋庸置疑,无人能出其右的武勋;有没有足够的执政能力,如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这样的坊间美名,以及是否曾担任内史。

这三方面,起码要满足其中一个条件,才有机会在丞相大位的角逐中胜出,而不是和剩下百来个功侯陪跑。

有没有武勋这一点自不用说——此时的汉室依旧‘以武一切’,除了‘纯孝’这种道德成分外,最能为前途添砖加瓦的,便是武勋。

治政能力,这一点其实在后世很容易达成——反正没有通讯工具,养几年望就能形成某某‘有大才’的舆论。

但在汉室,‘养望’这种高科技还没有被官僚阶级所点亮,像吴公那样突然扬名天下的能吏,基本都是一看能力,二看运气,三,还要看皇帝给不给面子。

毕竟坊间传闻传的再凶,某人的名望再怎么高,在汉室都抵不过天子一句‘此人私德有亏啊···’的评价,从宫中‘偷偷’流出。

而最后一个条件,便是最考虑的一条了:有没有做过内史?做得怎么样?

治粟内史,名义上的职权虽然是‘治关中农粟、劝耕之事’,但实际上,少府的职权几乎涵盖了关中军、政、民、关等所有方面。

不严谨的说,此时的内史,可以理解为三国时期的‘州牧’,而内史,便是‘关中牧’!

如此一来,汉相‘是否曾为内史’的选拔要求之由来,也就很好理解了:做了丞相,可就要管全天下了,那你总得证明,自己能治理好吧?

而能否治理好关中,就成为‘能否治理好天下’尤其重要的一个参考依据。

因为实际上:即便是丞相,其职权范围也不比关中大到哪里去···

北墙附近的状况,使得北方军、政无法分割,但凡边墙出一点小事,那基本都是朝堂+天子的组合商讨决定。

而关东又遍地诸侯,归属中央直辖的地方少之又少。

所以本质上,此时汉相的职权范围,只比内史多出一丢丢:关东那撩撩数十个不属于诸侯的郡县。

章节目录 第309章 三分内史(中) 从这个角度而言,曾经担任内史,且没有出岔子的人,也确实能满足丞相的能力要求——毕竟做了丞相,要管的地方,也没比做内史时大多少嘛!

能在内史任上管理好关中,那就必然能在丞相任上,管好关中,以及关东多出的那几十个县。

所以在汉室,除了功勋卓着,子孙受惠的开国元勋,以及周亚夫、卫霍这样于天下有大功的武人之外,寻常官僚要想一展胸中报复,染指丞相大位,就普遍需要尊崇汉室官场特有的秩序。

第一步:要么被举贤良方正成为侍郎,要么恩萌为郎中;要么凭借武力成为中郎,亦或是通过赀官,成为赀郎。

说白了:先以郎官之身,在宫里历练一番就对了。

之后,就是大部分官员晋升生涯所不可避免的经历——外放!

如果是侍郎,那一般是酌情外放为郡守、县令这样郡县主官,辅以郎中为副官;中郎外放为郡尉、县尉、都尉这样的武将。

至于赀郎,则因为商人出身的政治污点,很少能得到外放的机会,只能如历史上的文帝廷尉张释之那样,等候袁盎之类的‘恩主’举荐。

外放,算是官僚生涯当中最为关键的一环,表现好了,那重回中枢,立刻就是有丰富治政经验的人才!

可万一表现的不好,甚至只是表现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就很容易淡出朝堂的视野,乃至于被天子忘记,在地方干到告老还乡。

在地方得到出色的政绩,并借此回到中枢之后,官僚普遍会被任命为九卿副职,或在长安两军任校尉之类的职务,寻求建功立业的机会。

再之后,就是熬。

要么在九卿副职的位置上熬死上司,并保证自己是九卿候选中最有竞争力的一人,要么在南北两军熬到战争机会,并在战斗中立下功勋,为自己的官僚生涯打下坚实的‘成份’基础。

而九卿当中,除了内史本人之外,剩下八个人当中但凡有点雄心壮志的,追求都只有一个:成为内史!

因为只有通过内史证明自己的能力,才有机会向三公,即御史大夫之位展开冲击。

也只有御史大夫之位,能稳稳的预定一张丞相大位的门票。

虽然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同为三公,但太尉本就属于军政系统,只能通过武勋获得;而丞相和御史大夫,更像是‘正副职’的关系。

想想也知道:从县令直接身为郡守的概率,无疑比郡丞副官转正成为郡守的概率小得多。

在汉室朝堂也一样:相较于从九卿直接成为丞相,更多的情况,还是从御史大夫这个‘亚相’的位置副官转正,顺理成章的成为丞相。

既然在汉室,御史大夫=准丞相,那成为御史大夫的条件,自然也是苛刻无比了——与‘非侯为相’一样,通常情况下,御史大夫也很少出现没有彻侯之爵的显现。

想想也正常:一个武勋都还没达到封侯要求的官僚,在汉室很难有什么作为。

自然而然,作为‘准御史大夫’的内史,自然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彻侯之爵’的身份要求。

在汉室初,类似的政治潜规则并不明显——毕竟汉室前几位丞相,其政治轨迹都是‘平民-功臣-丞相’这样的逆袭式上位。

早已在战争中证明过自己能力的开国元勋,不需要再走郎官-外放-任九卿-为内史-晋御史大夫-拜相这样的轨迹。

如萧何这样的猛人,当初就几乎是从一个负责后勤粮草的‘后将军’,直接成为汉相的逆袭典范。

平阳侯曹参,虽然在萧何去世前做过齐国丞相和御史大夫,但曹参在开国功臣中的声望,丝毫不比萧何底。

在刘邦称帝,并‘论功行赏’时,大半舆论都以为,随刘邦南征北战,身负七十余创的平阳侯曹参,应该排在第一。

只不过刘邦强行把萧何排在了第一位,这才让曹参成为了汉室第二位丞相。

而现如今,开国元勋大半凋零——在陈平死去、审食其为相的那一刻,汉室就基本告别了‘开国元勋’为相宰的时代。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无论是如今的辟阳侯审食其,还是即将接替审食其的北平侯张苍,亦或是将来替补张苍的故安侯申屠嘉,都算不上开国元勋当中的佼佼者。

审食其无论是爵位,亦或是如今丞相的官位,都属于‘恩封’的范畴,和审食其的功勋关系不大。

张苍成为丞相,则更多是出于出色的政治手腕,以及‘荀子门徒’的舆论话语权。

说白了,人家成为丞相纯靠治政能力,武勋只是达到了及格线而已,并不像开国时的萧何曹参那般,占据主要因素。

至于再往后的申屠嘉,那更是不用说——申屠嘉食邑五百户的故安侯,甚至都不是高皇帝封的!

说白了,申屠嘉根本算不上开国元勋。

这样一来,类似‘非侯勿相’‘非侯勿御史’,乃至于‘非侯勿内史’这样的政治潜规则,在汉室政坛自然也就愈发直白。

毕竟如今的汉室,已经没有可以依仗的开国元勋,官员能力是否出众,只能通过其过往的执政经历作为参考,以得出一个基本准确的判断。

即便如此,此时汉室选拔郡守、郡尉一级的地方官僚,更多还是以开国时立下的武勋为主要参照。

那申屠嘉来说,就是从大头兵一点点成为军官,并折道成为淮阳郡守的鲜活例子。

但再过几十年,在开国时立下功勋的所有人都化为黄土之后,还是就见迎来一次十分严重的人才断档期。

在历史上,这一时期恰好是景帝一朝。

贾谊、晁错这样的有识之士不再出现,开国元勋当中,就连申屠嘉这样的‘最后排面’都告别人世,汉室,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官僚紧缺时期。

恰恰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才让从汉初就一直抬不起头的儒家抓住机会,凭借‘有教无类’的人海战术一点点发扬壮大,并最终在武帝一朝开花结果,达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伟大胜利。

而这一世,刘弘必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正所谓流水不腐,又有言道: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即便单单出于‘让儒家时刻保持紧迫感’的考虑,刘弘都会尽量保留百家学说,以求百家争鸣的状况,成为汉室之后百年的常态。

更何况诸子百家中,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其余诸家学说当中,也有许多儒家所欠缺,却于国家大有裨益的思想。

如法家的学说,就很适合用于法治思想建设;墨家的主张,适合发展科技创新;纵横家的学说,可以为外交视野提供最原始的理论基础。

除此之外,还有可提高农业生产力的农家、为娱乐手段贫瘠的百姓提供消遣的小说家,乃至于如今汉室风头正盛,十分适合经济复苏的黄老学说等等,都能在特定的范畴内,发挥出积极的作用。

而对已经不再对周亚夫抱有太大期望的刘弘而言,眼前的申屠嘉,就算是‘汉开国元勋’阶级,所能贡献出的最后一个人才了。

之后,汉室必然会如大多数稳定下来的封建政权一样,从武人执政时期,向文官掌权时代过渡。

贾谊、晁错这样的贤良方正将大放异彩,张释之、桑弘羊这样的商界精英也将步入政坛。

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各自的尿性,刘弘自是了若指掌——文官集团,在竭尽所能揽权的同时,会本能的抗拒一切变化。

在历史上,绝大多数封建王朝在进入‘文官集团为主’的政体之后,大半都会走上腐朽的下坡路。

国家弊政得不到修缮,问题得不到解决,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官集团甚至会最终成为这些问题的获益者、制造者。

而武将集团则呈现出另一个极端:为了武勋,这帮武夫甚至敢无中生有,制造战争!

为了引起战争,武夫阶级会不遗余力的撺掇朝堂:xxx对我大汉不恭,咱得收拾他呀!

这还算好的——如果鼓噪战争而不得,亦或没有得到自己理想中的待遇,武人阶级也不比吃人血馒头的文官集团好到哪里去。

——喝兵血、吃空饷,乃至于杀良冒功,在后世都成为了武人集团的基操。

二者孰是孰非,自是一目了然——任何一个阵营的单独存在,都会使政权‘跛(bǒ)脚’。

所以即便知道很难达成,刘弘也想要试一试,看能不能让这两个阵营,成为汉室的油门和刹车,同时存在,互相制衡,却又谁都奈何不了谁。

文官集团更为守旧,但相应的,也意味着更加稳定。

就像那句‘武夺江山、文治天下’一样,政权的治理,最终还是要依靠文人阶级。

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汉初开国元勋那样‘文能提笔修诗赋,武能上马安天下’非人的壮举。

所以刘弘更愿意把文人集团,形容为‘国家’这辆车上的刹车板。

而武人阶级的不稳定性,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

无论古今中外,促进社会生产力、科技水平的,都永远是战争。

只有战争,才能在一段十到数十年的时间间隔内,将人类的文明先前推动前年!

就好似后世,十九世纪的华夏人还都处于‘路太远,信太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的封建时期,短短百余年后,人类文明就经历了动力革命(蒸汽机)——电气革命(内燃机)——信息革命(计算机)——绿色革命(人工智能)这一连串革命。

人类在长达三千年以上的封建时代中,都没能推动一丝一毫的科技技术创新,在世界大战前后短短一百年之内,就成为了现实。

所以武人阶级,在刘弘的认知力,就是国家这台车的油门。

每一台正常的车,都需要有油门和刹车同时存在,没有油门车走不动,没有刹车,则可能会翻车。

一个健康的政权,也需要文人集团充当刹车的角色,武将阶级发挥油门的作用,才能让这辆‘车’,平稳的行驶在富强的康庄大道之上。

而此时的汉室,就将在不远的将来,面临一个十分危险的时期:以开国元勋为代表的武将集团暗弱,文官集团强势抬头。

这个时期,导致了文-武两个集团在汉武帝一朝彻底对立,并在文官集团的全面胜利中画上句号。

——就连武帝朝着名的巫蛊之祸,本质上也无法脱离‘文武相争’的内在缘由。

巫蛊之祸,与其说是李广利支持下的昌邑王,与背靠卫皇后的戾太子之间的斗争,倒不如说,是卫霍新兴武勋集团,与刘屈氂为首的文官集团的政治斗争。

巫蛊之祸结束,文官集团,虽然失去了朝堂上的大半代言人,但巨大的人员基数,使得文官集团很快就缓过神来,

而汉室武将阶级,则因为卫、霍新兴武勋集团因戾太子遭到全面清洗、之后李广利兵败身亡,而彻底落寞···

自此,汉家不再有男儿争相参军入伍的热情,也很少见朝堂之上,有武夫出身的官员位列相宰。

陈汤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迈誓言,成为了汉家尚武之风最后的绝唱。

甚至在之后长达两千多年的华夏封建史当中,武人阶级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最终从西汉初文武双全,军政皆通的群体,发展成为了明末杀良冒功的**。

在这场‘刹车’与‘油门’的斗争中,油门彻底熄火,‘猛踩刹车’成为了华夏社会的主流。

原本位于世界文化中心,身为世界三大文明中最强大的华夏文明,在之后近二千年的时间之内,十分‘大度’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并最终被西方所超越。

所以摆在刘弘面前的,是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文官愈发强盛、武将愈发式微’的微妙时间点,找到文-武之间的平衡。

能一直维持汉室如今‘不分文武’‘武官能治民,文官能治军’的局势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要保证让文-武成为汉政权的两条腿,交替前进,谁也不比谁短一截。

而如今,文官集团起势在即,武将群体已然开始落寞。

武人阶级的落寞,主要源自于开国元勋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汉初保守的对外战略,使得军方后续的新鲜血液很难得到出头的机会。

对于武人集团的落寞,刘弘没有太好的办法——无论如何,汉室也需要完成基本的物质基础积累,才能逐步开启与匈奴的系列战役。

既然武人的落寞无法遏制,那刘弘就只能从另一方面下手,给即将抬头的文官集团,创造一些阻碍。

只有这样,才能让刘弘有更多的时间,完成汉室的物质积累,让武人阶级缓缓停下衰败的速度,与‘后来居上’的文官集团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而对文官集团最好的遏抑,古往今来都只有一个方法,具有‘立竿见影’的成效。

——分权!

章节目录 第310章 三分内史(下) 在华夏两千多年的封建史上,几乎每一个汉人政权,都无法逃脱一个怪圈。

——武得天下,文治天下,武人高开低走,最终落寞;文人后来居上,带江山走上腐朽。

刘邦武安天下,西汉却断绝于‘儒家圣人’王莽之手;刘秀中心汉室,东汉又在世家壮大后断绝血脉。

宋武安天下,亡于文官之手;朱元璋荡平蒙元,却还是无法避免大明朝,被东林党裹挟在灭亡的大道上越走越远。

而在这些例子中,文武相争时期最长的,就是汉室。

其他朝代,大都在初代开国元勋武将阶级落寞后,自然地走向‘轻武重文’的大道,而汉室武人阶级,则是在武帝朝的汉匈战争中,来了一次回光返照。

而现在的汉室,恰恰处于文官集团还未成为中流砥柱、开国元勋也尚未完全落寞的微妙时节。

在这个微妙时间点,刘弘对于平衡文、武两方阵营,具有很强的操作性。

如现在,为了减缓文官集团强势崛起的脚步,包括但不限于三分内史、七分少府,乃至于压制丞相权力的计划,都被刘弘提上预案。

而针对将来汉匈大战之后,将重新成为朝堂重头的新兴武勋集团,刘弘也有钳制手段——太尉的罢设,以及地方武装调用权的削夺。

现阶段下,最迫切需要推动的,就是内史的肢解。

内史被坊间假称为‘九卿之首’,除了内史有资格成为三公,最主要的原因,是内史的职权,仅比丞相小那么一丢丢。

从积极的角度看,这意味着每一任内史,都可以为刘弘提供一个新的丞相人选。

但这种状况,属于文官集团最喜欢的上下秩序——下属的职权,只比上司小一丢丢。

这样一来,原本不用太复杂的官僚体系,就能被细分为无数部分,无谓的增加中央的行政压力,降低行政效率。

如今的内史,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丞相名义上掌天下民政,关中却占丞相实际掌控范围的九成九以上。

内史理论上只负责关中农耕工作,但实际上,关中的一切,都能和如今的内史扯上关系。

掌控长安九市,使内史掌控了关中的商贸;秋后的税收,又保留了内史对农耕的影响力。

再加上内史掌控下的关中各处要道、关隘,乃至于关中地方政府的下辖权、长安城的治安权,使得整个关中的方方面面,实际上都在内史掌控之下。

即便是再往下,内史的职权也依旧没有被分化多少。

——中尉,作为九卿属衙的一个分部门,却是在统掌长安北军的同时,具备中郎这个武将群体的指挥权!

而中尉麾下的中郎将,也是在具备对麾下中郎的指挥权的同时,具备对北军的一定影响力——如今的中郎们,普遍都在北军担任中层军官。

至于中郎将本人,则在大多数情况下,会成为北军理论上的二把手,实际上的一把手。

毕竟中尉虽无九卿之名,但职权丝毫不亚于九卿,根本没有时间天天盯着北军。

除了丞相-内史、中尉-中郎将的职权微量递降之外,类似的状况在内史各属衙数不胜数。

如太仆理论上掌天下马政,但如今汉室实际掌控的行政区域基本局限在关中,就使得太仆的职权,跟内史掌控下的马政部门职权高度重合。

同样的道理:少府掌天下平准、均输之事,但掌控关中各地市集的内史,同样有能力插手少府的业务。

说白了,虽然汉九卿各司其职,但哪怕把其他八个部门全部撤裁,内史都能保证行政秩序能正常运转。

——这就很恐怖了!

国家某一个分部门对绝大多数国家部门具有影响力,并随时能取代其他部门的作用?

这样的部门,有一个丞相府,就已经足够让刘弘头疼的了···

其实内史成长为这般怪异的模样,也不是刘邦的本意——最开始,内史确实只负责农耕之事。

但后来,情况就一点点发生变化了。

为了完成刘邦‘授民田爵’的任务,内史顺理成章的拿下了关中田亩丈量、分发,关中百姓建档立户的工作。

看上去,内史的职权并没有因为‘授民田爵’而发生什么变化,但实际状况,却往往于预想有很大的出入。

为了保证授田工作中的治安,内史顺理成章的掌控了‘备盗贼都尉’,这个如今只有六百石等级,在汉初却享有真二千石级别的重要部门!

之后,为了保证关中百姓户籍的顺利建立,内史又曾在一段不断地时间间隔内,享有了自由出入皇家档案室:石渠阁的权力。

再后来,商人的问题出现,长安建九市;而九市的掌控权,也再度被掌控长安治安的内史揽入怀中。

就这样,内史作为一个区域农业部门,一点点具备了军、政、商各方面的职权,配合着关东逐渐脱离长安中央的实际掌控,使得内史,成为了汉九卿唯一一个‘名为九卿,实为假相’的庞大部门。

而历史上无数的经验都告诉刘弘:越是庞大的部门,行政效率就会越低下,里面的龌龊就会越多,文官集团可操纵的空间就会越大。

但内史的问题,却也不是能通过削夺职权、使其重新回归到单纯的农业部门,就能解决的。

存在即合理。

既然内史能在汉兴不过二十年后,顺理成章的揽夺军、政、商等各方面权力,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证明:内史的运转,需要这些权力作为保障。

如若不然,汉室朝堂也不会允许内史这般肆无忌惮的揽权,却又对其视而不见。

既然权力已经被内史吃进了肚子,也很难再从内史手里抠出来。

所以,解决内史问题的办法,就只剩一个了。

——分割。

这也属于绝大多数时代,皇帝对某一群体无可奈何,又如鲠在喉时的操作模式。

内史的分割,刘弘其实可以在历史上找到参考。

在历史上的景帝时期,内史被改为大农,于此同时,景帝又设立了大农的平行机构:大内,将内史的财政权剥离。

之后的武帝一朝,已更名为大农的内史更是被正式瓦解。

——改大农为大司农,全掌天下农耕事,另立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剥离大农的行政权。

再将中尉更名为执金吾,从内史中剥离而出,使得内史的军政权也被剥离,自此,内史才便向回归汉初,那个单纯负责农耕的部门运行模式。

有成功先例在眼前,刘弘也没有放着不用,另外折腾的道理——刘弘对内史的分离计划,便基本以历史上的成功先例为参考。

将来的内史,便将按照军、政,商三方面,分为三个部门:中尉、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以及大内。

当然,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的分化还不着急。

毕竟历史上,司隶三辅三分,是在武帝广关之后;如今的关中,还不急于分化治理。

但军、政、商三权的剥离,刘弘却是一刻都不相等了。

——要知道即便是丞相,都未必有内史这么高的行政自主权!

在刘揭做内史的那段日子里,刘弘更是殚精竭虑,深怕自己这位远房亲戚,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周勃能反反复复煽动、调用北军,也同样是在刘揭为内史的基础之上,通过内史-中尉-中郎将的渠道,才得以顺利成行。

九卿中,倒也有和内史一样臃肿、职权涉及各方面的属衙:少府。

但少府再怎么样,也是刘弘的私人保留地不说,还不具备内史那般强大的行政权!

即便这样,刘弘也已经开始谋划肢解少府了。

自己的保留地都即将被分割,就更别提外朝的权力汇合点:内史了。

作为一个菜鸟皇帝,刘弘也有着自己做主宰的觉悟:枪杆子、钱袋子、官帽子,都必须牢牢把控在手里。

而内史,却在这三方面都对刘弘造成了威胁。

自然地,内史的肢解,也就出现在了刘弘地‘五年规划’当中。

更妙的是,通过展露肢解内史的意图,刘弘还能精准的分辨出,申屠嘉的倔强,有没有达到超越‘忠君奉上’的重要性。

想到这里,刘弘便自然发出一声淡笑,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卿当知,前岁太皇太后驾崩,绛戾、曲逆等贼于长安之所为?”

不着痕迹的在已故的陈平、周勃身上再踩一脚,刘弘便道出了一个令申屠嘉惊骇欲绝的内幕。

“后阳信侯刘揭物故,亦乃朕之授意···”

只此一语,就惊得申屠嘉再也无法维持端正的仪态,满是不敢置信的望向刘弘!

对于刘揭一家的诡异团灭,朝堂自是多有猜测;其中最为靠谱的一种说法,无疑就是眼前这位小祖宗秋后算账。

但申屠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自己这个明显不算‘自己人’的臣子面前,刘弘居然能这么大方的承认!

足足十息之内,申屠嘉都没有从这则爆炸性新闻中缓过神来。

却见刘弘摇着头,发出一阵苦笑:“朕知,卿突闻此事,或以朕为不仁···”

“臣不敢!”

赶忙撇清自己‘居心叵测’的嫌疑,申屠嘉赶忙收拾好惊骇的表情,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刘弘面前,面上满是讳莫如深的表情。

可刘弘却似是丝毫没有被影响,长叹口气,便继续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去岁太皇太后驾崩,吕产吕禄为祸长安,朕深受其苦;至陈、周外联哀王以平乱,朕方安。”

“待诸吕平,朕更遣使慰劳绛戾,却不料彼时,阳信侯受绛戾之命,竟欲强夺天子节,以入宫弑君···”

说到这里,刘弘‘哀伤’的留下两滴清泪,又似是强装坚强般将其拭去,抬起头,自嘲的望向申屠嘉。

“卿可知去岁,陈、周欲以朕为刍狗,弑朕于这煌煌未央?”

“呵呵···”

发出两声悲戚的苦笑,刘弘从案前站起身,负手侧过身去,不是提起衣袖,‘不着痕迹’的擦着脸庞。

“诛吕之时,汝阴、东牟二贼以毒酒侍朕,朕得祖宗庇佑,侥幸得存;后凭北军之力,方得以入宫,却自此失天子之印玺。”

“后陈、周二贼暗使关中粟贾屯粮举奇,哄抬关中粮价,朕哀于百姓疾苦,竟只得开内库之粮,以缓民之饥···”

“呵,朕又何曾料到,堂堂天子之身,竟亦能遭饥寒之苦···”

随着刘弘苦涩的描述声响起,申屠嘉也不可避免的流下了两行热泪;听闻刘弘竟然挨了饿,申屠嘉更是抑制不住哭声,稍稍哽咽起来。

“陛,陛下仁义爱民,先天下之忧,臣甚敬···”

却见刘弘似是充耳不闻般,继而道:“陈、周二贼祸乱长安之贼念不行,便以‘禁中刺客横行’之名,欲禁朕于未央;朕不得已,只得密诏调飞狐都尉入关,方幸免于陈、周二贼之手,得存宗庙基业···”

“然阳信侯刘揭,几次三番为陈、周之牛马,凭内史之权广,以北军之兵、府库之粮、关中之地方、官吏,屡屡与朕窘迫。”

“朕每念及此,无不痛心疾首,又惶惶不安,唯恐先祖所创之江山社稷,于朕之手毁于一旦···”

说到这里,刘弘背对着申屠嘉的身影,便稍稍颤抖起来。

看着刘弘这般委屈不能自已的模样,申屠嘉亦是老泪纵横的匍匐在地。

“陛下之苦,臣竟不能知其十二,解其十一,还请陛下,治臣不忠之罪!”

听见申屠嘉愈发明显的啜泣声,刘弘终于是回过身,将那张泪痕遍布的脸,展露在了申屠嘉面前。

“阳信侯,乃朕明诏赐死!”

“内史三分之事,亦因阳信侯之故!”

说着,刘弘面色再一软,目光中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哀忧。

“卿可愿助朕行内史军、政、市权三分事,以安江山社稷,使后世为内史者,无效陈、周?”

听到这里,申屠嘉再也顾不上其他,只声嘶力竭的叩首一拜。

“陛下圣命,臣纵万死,亦当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章节目录 第311章 选秀入嫔 时间来到二月中旬,距离刘弘‘选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而长安城,也在天气稍微回暖的春冬之际,迎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庞。

蜀郡、汉中的地方豪族,自是早就在年初就抵达长安,谋求将家中女子送入后宫,以谋求一个‘国亲外戚’的身份。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东的地方宗族也逐渐得到消息,亦是争相涌入长安城。

在宫内传出,天子选秀之事全由太后做主之后,更是有几名当朝重臣,体验到了‘被围堵在家中’的幸福。

长乐卫尉田叔、丞相审食其,乃至于外戚宣平侯一门,都因为能与长乐宫搭上关系,而在短短半个月之内,迎来了数十上百家豪门望族的‘登门拜访’。

而令刘弘感到安心的是:除了丞相审食其所收受的‘礼物’之外,几乎所有的‘谢礼’,都被摆到了太后张嫣面前。

宣平侯这一家子娘舅,更是诚惶诚恐的找上了刘弘,明确表示‘不敢收受他人之金,以乱禁中’。

而刘弘自己,则是在随时关注舆论导向的同时,尽量的将此事的决定权,全部交代了太后张嫣的手上。

——没办法,在汉室特有的两宫制之下,总有一些事情,是刘弘必须要交给老娘去处理的。

要想将来的内部治理、外部战争时期,尽量少受东宫的掣肘,刘弘也只能尽量在这种关乎后宫的事务之上,彰显自己‘侍母极孝’。

当然,刘弘还是拐弯抹角的跟张嫣,提出了自己选秀的几点要求。

其一,自然是政审缓解:进入候选名单的良家子,尽量以落寞功臣之后、阵亡将士之亲属,以及烈士遗孤优先。

这自是题中应有之理了——后宫进人,可靠性还是很重要的。

除了可靠性,刘弘也借此,隐晦的提醒了张嫣:尽量不要挑选朝臣百官,尤其是重臣家中的女子。

道理很简单:外朝、外戚,在汉室永远都是被天子用来互相牵制的两方势力。

既然是互相牵制,那就不能让系统出现‘某人既是外臣,又是外戚’的系统bug。

当然,还是有几个例外。

——卫尉秦牧、奉常丞汲忡二人,已经预定了一张‘外戚’的门票。

但从秦、汲两家进入后宫的女子,几乎必然不会成为地位太高的嫔妃。

原因很简单:如今的汲忡,已经是千石级别的九卿副官,秦牧更是已经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位列汉九卿,食禄二千石!

这就使得,此二人已经是明确被划入了‘外朝’的阵营当中。

再走外戚的路子,已经显得并不十分显示了。

所以刘弘收一个汲家的妹子,更像是奖励汲忡过去这一年多以来得忠心,而秦牧带上‘外戚’的斜杠身份,也大半是出于政治因素的考量。

——秦牧,还是太年轻了···

尤其是在如今朝中,三公九卿动辄七老八十的状况之下,年不过三十的秦牧,很难满足固有秩序对‘资历’的要求。

如今的丞相审食其,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者。

御史大夫张苍,别看这厮还有二十多年寿命——这老人精,可是能活到一百岁的老乌龟!

如今的张苍,更是达到了七十七岁的高龄。

名誉皇帝太傅灌婴,也将在后年迎来自己的七十大寿。

即便是外朝的‘后起之秀’们,实际上也并不年轻。

——申屠嘉作为准开国功侯,早在秦末之时,就征战于沙场;如今官至内史,却也已年过五十。

田叔更是故宣平侯张敖时期的人物,亦已年过半百,发间夹白。

就连九卿中最年轻的吴公,那也是累功被任命为河东守,在郡守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的老鸟。

说白了:如今长安有司属衙,别说二千石级别的九卿了,就连六百石以上的朝臣,都很少能见到四十岁以下的年轻身影。

至于三十岁以下的‘毛头小子’,更是掰着指头就能数的过来。

尚书令贾谊算一个,令丞袁盎算一个,秦牧算一个。

除了这三人外,几乎所有六百石以上的京官,都集中在了长安两军,以及中尉属衙。

刘弘至今还记得,去年柴武率飞狐都尉入长安,刘弘欲以令勉为郎中令之时,朝中出现的‘令勉年齿不丰,任以为九卿,恐不甚妥当’的言论。

——要知道令勉,已经在飞狐都尉履任将近二十年了!

撇开积攒下来的武勋不说,光是熬资历,令勉就在千石级别的校尉一职上熬了十几年。

就这,都让令勉成为九卿时,因为‘才四十’的‘稚嫩’年纪而受到质疑。

最终,还是刘弘道明令勉即将接受飞狐军,故留在长安镀层金的意图,甚至在郎中令前加个‘守’字的情况下,才将朝堂的议论给压了下去。

当然,郎中令直接对天子负责,职权仅限于‘贴身保镖+私人医生’的特性,也让令勉成为九卿稍微顺利了一些。

而现如今,秦牧已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正式出任九卿不说,还成为了直接掌管长安两军之一的卫尉!

对此,别说秦牧了,就连刘弘,都觉得有些心慌。

四十来岁的令勉,在朝臣眼里都是‘略显稚嫩’的毛头小子,出于令勉功勋卓着,即将接手飞狐军,又只是在长安镀个金等因素的考虑,才没有引起太大的舆论。

那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秦牧,在朝臣眼中是个什么形象?

——只怕在绝大多数老臣眼里,不到三十岁的秦牧,几乎和没断奶的婴儿差不多!

这样一个人,不是镀金、不是暂任,而是直接成为九卿,并掌控长安两军中,明显更受刘弘信任的羽林都尉?

要说朝臣百官没意见,就怪了!

所以,早在强行通过秦牧担任卫尉的决策之时,刘弘就已经将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不日,加秦牧‘驸马都尉’之职,以外戚为卫尉,代朕统掌羽林都尉。

这样一来,朝堂的反对声才逐渐消散。

——既然是外戚,那就是天家亲戚,半个刘姓了。

陛下给自家亲戚谋求个九卿之位,虽然有些不‘仗义’,但在汉室,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再加上卫尉与郎中令类似,都不是专业性很强、对政坛影响力很大的职务,朝臣百官即便心里不服气,却也只能咬咬牙认了。

原因很简单:卫尉、郎中令、中尉三职,属于长安朝堂默认‘由天子决定人选、去留’的属衙。

盖因此三者,卫尉掌两宫宫禁,郎中令掌天子安危,中尉掌长安治安,均是‘非天子心腹不能担任’。

虽然对二千石的高位垂涎不已,但对于这三个位置,绝大多数朝臣还是能保持冷静的。

——谁让朝中,没有第二个能被陛下信任的臣子呢?

至于暗中谋求这三个位置,更是很有可能沾染上‘居心叵测’的嫌疑。

所以,朝臣也只是在觊觎的同时,对自己错过成为二千石的机会发发牢骚,抱怨几句罢了。

而刘弘透露出‘以秦牧为驸马都尉’的意图,之所以能让外朝懂事的‘闭嘴’,倒也不是因为驸马都尉有多么牛掰。

——驸马都尉,再如何,也不过是‘都尉’嘛!

真正关键的,是‘驸马’二字。

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驸马都尉’的虚衔,普遍会被授予尚公主的驸马爷,借此掩饰其‘倒插门’的尴尬。

而在汉室,驸马都尉却颇有些异类——正常情况下,能获得公主青睐的‘驸马’们,普遍都是彻侯勋贵。

而且大都是食邑数千户的顶级勋贵!

如高皇帝时期的鲁元公主,最终便嫁给了食邑万户的宣平侯张敖,并生下了如今的太后张嫣,以及宣平侯兄弟几人。

历史上的文帝馆陶主,也是嫁给了堂邑侯陈午,并与其生下了武帝皇后阿娇。

景帝平阳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平阳公主夫,长平烈侯卫青是也!

所以在汉室,很少有驸马爷的地位,比公主低太多的状况发生。

即便是老好人陈午,也是实打实的彻侯,汉室最贵幸的百余人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汉室的‘驸马都尉’一职,便更多的被授予给外戚,即:某臣子武勋卓着,或简在帝心,奈何资历太浅,不好授予重要职务。

这种时候,刘汉天子便大概率会在这个臣子头上,安一个‘驸马都尉’的职务,以向外朝表明:这是朕的人!

这也很好理解:天子都受了人家的亲姐妹入后宫,安了个外戚的身份,都算半个亲戚了···

这样一来,除非是此人的任职太过离谱,过分到了内史、少府这样的位置,亦或是严重踩到外朝的痛脚,否则,外朝就不会发表看法。

现在,刘弘地第一次选秀还没开始,但秦家的美娇娘,以及陪嫁的侍女藤姬十来人,都已经在长乐宫,接受着宫廷礼仪的训练。

待选秀结束,新晋后妃良娣也完成礼仪训练后,长乐宫会一并发出册命诏书。

对于此次选秀后,后宫嫔妃的品级,刘弘也给张嫣透了底。

秦、汲两家的姑娘为‘七子’,另外从选秀的人选中遴德行敦厚者一人,亦为‘七子’,余者,为‘长使’。

须得一提的是,与外朝官员百石-二千石的品秩一样,西汉后宫嫔妃,也同样有着自己的等级划分系统。

从低位最高的皇后,到第二等的夫人、第三等的美人,再到良人、八子、七子,以及低位最低的长使、少使,次序排开。

后世那句‘官大一级压死人’,在汉室官场或许并不全然适用,但在等级秩序森严的后宫,却是再适用不过。

理论上,在达到第三级的美人以上之后,后妃有权决定第三级以下的后宫嫔妃之生死!

到了后宫共主皇后一级,更是具备处死后宫任何一位嫔妃的权力!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初入后宫的嫔妃,汉室普遍不会给予太高的后宫品秩。

绝大多数情况下,通过选秀进入汉宫的女子,品秩都会从第七级别的长使开始。

等过几年,确定其‘品性温淑’,才会被授予七子的身份。

之后的等级升降,则完全参照后宫嫔妃,有没有履行好自己的义务:为皇室诞下血脉!

如果侥幸得到了宠幸,就有机会从‘七子’升为‘八子’;若怀有孕,则会再升一级,成为良人。

再往后,就是看男女了——顺利生下天子血脉,良人的位置就算作为了,而一旦生下男孩,就见立刻升为美人!

美人,就是后宫绝大多数普通出身的嫔妃,一生所能到达的顶点。

因为只有在到达了‘美人’一级之后,后嫔才算脱离了‘姬’的范畴,进入了‘妾’的行列。

在没达到‘美人’一级时,后嫔是没有资格主动请见皇后的!

只有达到了‘美人’一级之后,侯萍才能有资格在皇后面前稍直起膝盖,甚至有机会开口说一句:奴婢参见皇后。

没错:奴婢。

别被后世那些影视作品给骗了——在汉室,除了皇后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后嫔,有资格以‘天子之妻’的身份自居。

汉室后宫,也没有后世宫斗剧所演绎的那些尔虞我诈,后嫔争宠——皇后是妻,夫人、美人为妾,其余后嫔,通通都属于‘奴’的范畴。

这种等级的后嫔,别说跟皇后耍心眼子争宠了,多看了皇后一眼,都很有可能会被杖毙!

即便是到了夫人、美人级别,成为天子理论上的‘妾室’,后嫔的身份地位也与皇后有着天差地别。

原因很简单:在包括但不限于大朝仪、元朔、家宴这样的正式场合,只有皇后有资格出现在皇帝身边,替皇帝招待百官家眷。

其余后嫔,只有在自己单独在后宫,以及皇帝单独前来的时候,有资格开口说话,以及坐下。

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除皇后之外的后嫔,几乎没有丝毫‘行动自主权’;其一生,都是在后宫等待皇帝驾临,以及看顾后嗣中度过。

也只有皇后,有资格在皇帝面前自称一声‘臣妾’。

除了皇后之外,所有后宫嫔妃,在见到皇帝时,都只能以‘奴’‘婢’这样的字作为自称。

章节目录 第312章 七嫔入选 皇后与后宫嫔妃如此巨大的身份差距,来源于汉室‘妻’和‘妾’的身份差距。

——娶妻娶妻,妻子,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

而妾,无论说的再怎么好听,再怎么受恩宠,都无法掩盖住那一张签字画押的卖身契——妾室,是买来的···

正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便是这个道理:妻子是要掌管家庭内务的,自然要以贤惠为首要;至于妾,只不过是供家主满足‘传宗接代’的需求,提供一个更好的‘外貌基因’而已。

甚至于在贵客登门时,为了彰显自己‘热情好客’,请客的人还会将最为宠爱的妾室,送去侍奉客人。

若是客人满意,家主甚至不会吝啬于将这个宠妾赠送给客人。

这种行为,在舆论中也不会被理解为‘没有尊严’,而是一种大度、好客的体现。

具体到皇室,妾室虽然不至于被用来‘招待客人’,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其他方面都与民间的‘妾室’没有太大差别。

民间的‘妾’是奴,宫内的嫔也依旧是奴;在达到‘美人’级别,或生下皇室子嗣之前,后妃也同样要从事劳动。

其待遇,大多数情况下,与宫中的宫女一制——要知道即便是宫女,也有‘六百石’级别的内务官。

所以保命参加选秀,试图进入后宫,对于每一个女子而言,都可谓是一场豪赌。

侥幸生下龙子凤孙,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若是没能得到帝王青睐,则很有可能在宫里孤独终老。

对此,民间的豪门望族自也有着明确的认知,所以在送女儿入宫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不那么受宠的庶女之类。

而庶女,普遍都是各家家主与姬妾所生,大都样貌绝美,却也普遍心胸狭隘。

后世那句‘小娘养的’的粗口,便来源于此:庶女自小养在妾室膝下,无法得到正确的价值引导,就很可能会在生母的影响下,产生一定程度的性格偏激。

如身世太过悲惨的,很可能会有‘必须出人头地’的执念;过往太顺利的,也必然会有‘太阳围着我转’的公主病。

这两种女人,在历史上的景帝一朝,便曾同时出现。

——公主病代表粟姬,成功凭借一声‘老狗’,让太子荣储位被废;而‘逆袭派’代表王夫人,则是将长子刘彘扶上了储君宝座。

但就像历史上的景帝既不已粟姬为后,也不由王娡母仪天下一样:做皇后,并不需要王娡那样的心机,也不需要粟姬那样的天真烂漫。

做汉天子的皇后,唯一需要的,就是雍容华贵的气质,母仪天下的仪态,以及能容下后宫妃嫔的肚量。

这样的要求,实际上就已经将大半的候选人给筛掉了。

——民间的女子,要想满足这样的要求,必然需要家族有一定的底蕴,并具备一定的社会地位。

若非如此家庭,根本培育不出‘雍容华贵’的女子。

——农民家中的女子,从八岁开始就要在田头帮忙干活,十二三岁就要被嫁出去,减小加重负担了。

商贾更不用说了——除非完成猪爷的全部成就,否则刘弘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重农抑商’的汉室初,立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为后。

寻常百姓不行,商贾不行,那剩下的,也就只剩下贵族了。

而出于政治考虑,偏偏重臣之后也要被排除,就使得能被选择的面,被局限在‘有爵位,有家底,却没有官职’的勋贵之上。

可符合这个条件的,又大都是功侯二代。

身为侯二代却没有官职,就意味着这位侯爵足够废物。

而一旦这样的‘废物’有了个做皇后的女儿,那后果···

简直不堪设想!

出于这种种原因,才导致汉室出,从惠帝刘盈到前、后少帝,从景帝刘启到武帝猪爷,都只能接受‘皇后由太后指派’的命运。

没办法——只有曾经做过皇后的太后,有资格说某人具备做皇后的能力,或者培养一个女子成为合格的皇后。

但这一世,刘弘却并不十分愿意遵照‘太后指派皇后’的秩序了。

在历史上,惠帝、前后少帝三代帝王,其皇后都是由吕后指派。

待刘恒入继大统之后,汉室的皇后之位,更是由薄-窦两家外戚轮流掌控——文帝太后薄氏、皇后窦氏,到了景帝,皇后又变成了薄氏,武帝的第一位皇后陈阿娇,也是窦后亲手扶立。

这种类似‘皇后世袭’的秩序,与刘弘地初衷严重相左。

但刘弘目前也只是否定了历史上的秩序,至于究竟应该怎么选择皇后,刘弘自己心里也没谱。

所以这次选秀,本质上只是刘弘‘大规模纳妾’;只不过因为刘弘是皇帝,才显得稍微正经严肃了一些而已。

要是在民间,哪怕是同时纳百八十个妾,也不过是将百八十台小花轿从侧门抬进府,当晚就是洞房花烛了。

没有婚宴宾客,也没有告祭先祖,就和出门顺手买个了奴隶回来一样。

具体到刘弘这里,其实也是一样的——虽说是选秀充实后宫,但终归是纳妾,再严肃也严肃不到哪里去。

根据刘弘目前的了解,这次选秀的绝大部分工作,都是由宗正、奉常配合着长乐宫的属官完成。

至于工作内容,也就是查查祖宗三代有没有劣迹,查查身体、容貌有没有缺陷之类的。

等这些工作都做好,并接受简单地礼仪培训之后,就是一场极具娱乐意味的‘选秀’了。

大概流程,就是刘弘陪同张嫣端坐于上,再按照秀女名单,挑几个看得顺眼的进来看看。

名字被选中的秀女,以五人一组来到刘弘和张嫣面前,接受皇帝刘弘和太后张嫣的‘审视’。

简单观察秀女外貌之后,刘弘就可以在得到张嫣许可后,在某几个名讳上画圈,这就是被选上了。

被刘弘选择的秀女,会在之后再进行一到三个月的礼仪培训,而后就会被送入后宫,开始自己漫长的‘等候临幸’生涯。

至于没被选中的,也还有机会——要么选择下次选秀再报名,但这样一来,在下次选秀之前,落选秀女很可能要承担巨额的‘晚婚罚款’。

要么,就是寄身于那些当选的秀女身旁,作为侍女进入后宫。

通过这个路子进入后宫的宫女,得到临幸的机会也并不少。

如果某一天,主子等来了皇帝的驾临,却因为某些生理原因而不便侍寝,那这些‘侍女’的机会就来了。

——相较于让皇帝去其他嫔妃身边过夜,后妃显然更愿意‘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自己的侍女塞进皇帝的被窝。

这样一来,主仆双方也会成为坚实的‘盟友’,在险恶的后宫互相看顾,共享‘信息’。

如历史上的文帝太后,如今的梁王太后薄氏,便是典型的例子——在高皇帝之时,薄氏并非后妃,而只是一个寻常的宫女而已。

不是选秀落选的秀女,是那种真正意义上洒扫宫廷的宫女!

就是这样一个宫女,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幸运的等来了烂醉的刘邦。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光此一晚,就使得高皇帝刘邦,多了一个儿子——高皇帝四子,刘恒!

在刘弘所了解到的史料当中,‘自己’的生母,也很有可能是惠帝老爹某一天喝多了马尿,随手推得宫中侍女。

所以在选秀逐渐逼近的现在,备选秀女们也都进行的紧锣密鼓的‘联盟’。

在长安城的高门大宅内,无数闺中少女与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许下‘苟富贵,勿相忘’的诺言。

而作为家族贵幸的牺牲品,这些少女所能做的,也只剩下这一点了。

其他的事,如贿赂选秀官员、寺人,打点门路等事务,都被这些少女的家中长辈准备妥当。

纷纷扰扰结束过后,长安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选秀之上。

虽然只是一次‘皇帝大型纳妾’活动,但还是没能避免被长安百姓翘首以盼。

就连朝堂百官、功侯勋贵,都不经意的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即将公布的选秀名单之上。

对于百姓而言,天子纳妾,也不过是差钱饭后八卦的谈资——顶天了去,也不过是某几家本就贵幸的家族,因为家中女子入了宫而威势更甚、未央宫以西的戚里,又多出几栋有人住的豪宅而已。

但对于百官这样的政治人物而言,天子选秀,就不是单纯的‘八卦’了。

通过选秀,百官、勋贵都能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以推断当今刘弘地‘喜好’。

如高皇帝刘邦,在汉室就以‘尤喜熟妇’着称。

其在位期间,更是不止一次接受过朝臣赠送的妻女,并因此许下赏赐。

与高皇帝截然相反的惠帝刘盈,则相对正常一些——相较于熟妇,惠帝似是更喜少女。

只不过惠帝在位时间太短,朝臣百官还没摸透情况,刘盈就跑去找老爹了。

这一次,便是刘弘地选秀了,朝臣百官尤其期待从选秀中,得到关于刘弘地任何‘消息’。

没办法:这位自前年开始掌权以来,汉室朝堂,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贵幸的曲逆侯、绛侯等家族,在这一年中相继消逝;开国功侯中最为显赫的平阳侯、留侯两家,也因为和这位作对,而逐渐淡出中枢。

除这几家之外,在过去一年中失去侯爵,或失去权力的,更是不下二十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臣百官,尤其是那些有开国功侯背景的百官,尤其希望能摸清刘弘地脾性。

哪怕只是关于女人的喜好,对他们而言也是意义非凡。

至于这次选秀,则并不在彻侯勋贵阶级的考虑范围内。

——不就是送个女儿给皇帝嘛,哪用的着这么麻烦?

等以后请这位上门吃个饭,席间安排些歌舞,就妥了。

关键还是要弄清,这位喜欢什么样的道道,别到时候马屁拍在马腿上,损了夫人又得罪了天子···

没让各方八卦党期待太久,二月末,未央宫就传出了消息。

此次选秀,天子一共选了七位秀女,年龄都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

至于出身,则大都是功臣之后、为国捐躯之壮士遗孤,以及武人之后。

七人当中,家世最显赫的一人,也只是明显带有政治色彩的人选:云中守魏尚长女。

其余的,就都是平平无常的人选了——不是队率、校尉之女,就是阵亡将士遗孀,没什么特别之处。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长安勋贵们顿时就茫然无措了。

十四到十六岁,毫无意外的‘适婚年龄’——女子过了十六岁,在汉室就已经可以算作是过了青春年华,到了二十岁,就要开始‘色衰’了。

十四岁以下,在民间倒是正常——在稍微贫困一点的地方,十来岁为人妻母的情况多得是。

但十四岁以下,也大都属于‘生育危险期’,很容易因为生孩子而发生意外。

所以刘弘这个选择,除了表明其喜好属于绝对意义上的‘正常’之外,也只透漏出了一个消息:对于诞下后嗣这件事,刘弘也是放在心上了。

如若不然,刘弘大可以受几个十一二岁的女子入后宫,哪怕担心生育安全,也大可等几年再说。

既然收的全是‘十四到十六’这个适育年龄段的秀女,刘弘地意图就很明显了:尽快生下一儿半女,稳定天下人心。

没能从‘年龄’找到可用信息,勋臣们的目光又放到了另外一个点:当选秀女,可都是初婚?

汉室与后世最大的区别,就是后世对离异、二婚的女子,普遍带有些许偏见。

可是在汉室,二婚的女子,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二婚女子,甚至比初婚还要更吃香。

原因无他:唯有子(女)尔。

可这一次,刘弘再一次让朝臣百官失望了。

——当选的七位秀女,均未曾嫁过人。

其中甚至有一位队率之女,已经到了十六岁的‘晚婚年龄’都没结婚,而是连续交了半年多的晚婚罚款!

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彻侯勋臣们只得如丧考妣的回到家中,然后按照‘十四至十六’‘未婚’的条件,准备起要‘献给’刘弘地女子。

而这一夜,长安必然会有六户人家,将因突如其来的幸福,而彻夜难眠···

章节目录 第313章 立嫡立长 在整个长安城都用放大镜,观察其第一批被选入后宫的秀女是,刘弘却是在未央宫中,等候着几位臣子的到来。

至于选秀之事,在刘弘这里便是告一段落了。

此次选秀,似乎是七个妙龄女子得到刘弘地青睐,但实际上,这七个人的选择,无一不是刘弘出于政治因素的考虑。

第一个被刘弘选中的秀女,名魏怡。

此女年方十五,样貌并不算十分艳丽,只能算得上是中上之姿。

但身份背景,却是通过考核,最终将名字摆到刘弘面前的秀女们当中,最为显赫的一个。

——云中守魏尚独女!

至于刘弘为什么要大费周折,从云中接个魏尚的女儿到长安,又在走完过场之后收入后宫,目的自也是再明显不过。

——过不了几年,冯唐那老家伙就要冒头了~

这就意味着,在汉室只计算净斩首的‘浮斩’之制下,位于汉匈第一线的云中守魏尚,早晚要因为长年累月的‘负战绩’,而受到朝堂的非议。

要想在将来,不至于像历史上的文帝刘恒一样,明知道魏尚没错,却还把魏尚在诏狱关几天,最后还要借冯唐的嘴把魏尚摘出来,刘弘也只能在魏尚的头上,加一个‘外戚’的头衔。

这样一来,等将来朝堂涌现出‘云中守损兵折将’的物论之时,刘弘就能老脸一黑:云中守,朕丈人行也!

当然,除了这种耍无赖的方法之外,魏尚的困局还有许多方法可以解决。

比如改军制啊~建骑兵啊~夺回河套啊什么的,都能让魏尚不再面临‘浮斩为负’的尴尬。

但很显然,这些方法目前都还不太现实,在短期内也很难达成。

所以,以外戚的身份加强魏尚在云中的军士威望,是对刘弘而言最简单,性价比也最高的一种选择。

——左右不过是后宫加一双筷子,每年发几百石粟米的俸禄嘛~

比起改军制、练骑兵之类的远大目标简单多了。

除了这层现实意义的考量,刘弘也有为未来打算的意思。

如果按照历史的轨迹,魏尚起码还要在云中第一线,为汉室江山发光发热二十多年!

即便是刘弘的到来,让汉室的北方战略加快进程,魏尚也必然要在汉室强大起来之前,撑住北墙防线。

对于这样一个在历史上,被匈奴人当神明祭拜的将领,拿一个外戚的身份做褒奖,也算是题中应有之理。

魏尚享受到了这个待遇,但很显然,能享受到这个待遇的,远不至魏尚一人。

如果说,让魏尚成为外戚,是出于边防战略的综合考量,那另外一个人成为外戚,就是汉室初的‘传统’了。

准确的说,这一家并不是‘成为’外戚,而是延续了自高皇帝时起,就一直为外戚的‘家族传统’。

——太中大夫,石奋!

说起石奋这人,算是汉室初极具特色的官僚了。

石奋本人即无学士,又不同军政;为官,只遵从两个字:恭谨而已。

相传石奋自十五岁时起,就伺候在高皇帝刘邦左右。

对于这样一个即不恃宠而骄,也不讨要赏赐,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小吏,刘邦自是满意无比。

有一天,刘邦刚处理完老兄弟们讨要赏赐的事,又解决好后妃争宠的事,身心俱疲的回到寝殿,就发现石奋依旧是在勤勤恳恳的干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老兄弟们、女人们争相惹事生非的关头,老实的石奋,在刘邦眼里顿时顺眼了起来。

灵机一动,刘邦就把石奋召到了前面,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人?

当得知石奋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一个长姊后,刘邦便同如今的刘弘一样,给了石奋一个机会。

——成为光荣的刘汉外戚!

刘邦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坊间众说纷纷。

有人说,高皇帝是觉得石奋很踏实,应该褒奖;也有人觉得,高皇帝是想给后宫嫔妃立个榜样——石氏女也如同石奋一样,唯一的特点,就是安分守己。

但对于刘弘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石奋把自己的姐姐送入宫,正式成为外戚之后,石奋一家,就开始了‘世袭外戚’的传奇生涯。

惠帝刘盈一朝,收了石氏女为姬;历史上的文帝一朝,入了石氏女为嫔。

即便是到了景帝一朝,赫赫有名的万石君家族,也依旧稳稳坐在外戚的位置之上。

——没错:有汉一朝青史扬名的‘万石君’,就是石奋的斜杠身份。

说白了:对于奉行‘黄老无为’的汉室初,石奋这样的‘无为’官僚,就是黄老学的排面。

只要汉室还没有明确放弃以黄老学为执政学派,石奋一家,就会一直延续‘世袭外戚’的传统。

至于石奋‘万石君’的别号之由来,更是在汉室极具传奇色彩——在历史上的景帝末年,石奋和自己的四个儿子,同时达到了二千石的级别。

石奋长子石建,在景帝一朝官至郎中令;幼子石庆,更是在武帝一朝位列相宰,食禄万石。

而‘万石君’的雅号,便是长安朝臣对父子五人皆二千石,合计万石的石奋表达敬意的别称。

除了魏尚、石奋两家的女子之外,刘弘还分别从羽林都尉、虎贲都尉,以及在荥阳-敖仓之战中立有战功的周灶征越大军中,分别挑选了一位中层军官,加入到了‘新兴外戚阶级’的行列。

另外,刘弘还从秦末战争、楚汉战争,以及高皇帝时的白登之役所阵亡的有功将士中,选了相对具有代表性的两家,作为自己的‘外戚’。

再加上秦牧、汲忡两家已经送到长乐宫学习宫廷礼仪的妹子,刘弘已经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九个女子的丈夫。

但这九个女人进入宫中后,所要面临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

——作为手握兵权,驻扎边关的重将,魏尚的女儿,几乎必然不会为刘弘生下子嗣。

作为一个明智的君王,刘弘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同样的道理,秦牧的堂表妹,不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幸运的怀上天家血脉。

——最起码,不可能生下皇长子,以及长公主。

剩下的七个姑娘,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平竞争’了——谁的肚子争气,谁就有可能抢先生下刘弘的长公主,甚至是皇长子!

而在这个严格遵守‘立嫡立长’,以嫡长子继承制作为江山社稷,乃至于家族传承的时代,皇长子,便等同于准储君!

子凭母贵,意味着‘皇后的长子必然是太子’;而反过来,太子的母亲,也必然会成为皇后。

实际上,刘弘是比较偏向于,通过这种‘公平竞争’的方式,选出自己的皇后的。

毕竟‘皇长子为庶长子’‘嫡长子非长子’这种事,对于政权的安稳并不很友好。

就拿高皇帝来说,长子刘肥,嫡长子刘盈,结果刘盈继承了皇位,刘肥却也占据了齐地六十余城。

无论是在原本的历史上,还是在刘弘所处的时间线,刘肥一家,都成为刘汉政权内部问题的主要制造者。

刘肥一家不让中央省心,历史上有文、景二帝接力收拾;这一世,有刘弘亲自料理。

可要是等刘弘百年之后,汉室再迎来一位兵强马壮的诸侯王,仗着自己‘先帝长子’的身份,欺负坐在皇位上的弟弟,那结果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再一来,刘弘实在不想让‘皇后由太后选定’成为汉室定制,却又碍于孝道,不好直接反反驳张嫣‘册立皇后’的提议。

这种情况下,默认‘先生儿子的做皇后’,无疑就成了刘弘最佳的选项。

某位后妃生下皇长子,刘弘就可以直接着手册封储君——立嫡立长嘛,没人能就此说什么。

那储君即立,立储君生母为皇后,也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了。

至于这么草率的决定皇后、储君的人选,会不会导致‘皇后品性不端’‘储君能力不足’之类的事,则完全不在刘弘地考虑范围之内。

——谁一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做皇后、太子?

不都是一点点教,一点点学的嘛!

就拿历史上的猪爷来说,被立为太子时,连十岁都没到。

最终,景帝刘启不照样硬撑着,把猪爷培养成了一代雄主?

什么天资聪慧、天纵奇才,也就那么回事儿——皇帝这个职业,算是各行各业当中,最不需要天赋的一个了。

艺术家,需要天赋赋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政治家,需要天赋赋予独特的人格魅力。

而封建帝王,需要的东西只有两个:经验,以及积累。

如历史上的景帝刘启,就是‘勤能补拙’的典型案例。

棋盘侠刘启,那可是能在十几岁的年纪,一棋盘砸死堂兄弟的问题少年!

就连赀官出身的廷尉张释之,都敢在这位问题少年身上狂刷声望;英明如文帝刘恒,都是几次三番在张释之面前,为儿子的过错而脱帽谢罪。

结果怎么样?

——二十多年的储君生涯,不还是把棋盘侠这样的问题少年,打磨成了一个手段老辣的封建帝王吗?

光那一句‘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就成了多少封建帝王无法逾越的鸿沟。

作为一个后世人,刘弘相信一个天赋欠佳的画家,无法达成梵高那样的艺术高度,也愿意相信一个天资中庸的演奏家,无法成为下一个朗朗。

但无论如何,刘弘都不相信:合格的皇帝,居然是要看天赋的!

如果做皇帝真要天赋,那爷们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天资聪慧?

别闹了~

原主那个倒霉催,一看就不是什么聪明人。

对于自己是否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刘弘有着十足的把握。

这样一来,将第一个出身的儿子册立为储君,就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了。

恰恰相反:作为古华夏很长一段时间内共认的普世价值,‘立嫡立长’无论对于家庭内部和谐,还是对于政权安稳而言,都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首先,储位确立的越早,就越能让其他的儿子们死心。

毕竟李二殿下那样的事,对于政权稳定而言绝非什么‘英明神武’的英雄事迹;无谓的内部斗争,也只会无谓损耗汉室的内部力量罢了。

既然其他儿子死心了,那兄弟之间的感情自然也能更为纯粹;后宫,也将因此而彻底安稳下来。

——储君即立,皇后自然也就有了人选。

有皇后镇压后宫,其他的女人要想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闹腾,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其次,便是朝局,将自此彻底安稳下来。

储君人选明确,就意味着朝臣百官,也不需要再把心思用在‘猜猜太子会是谁’的大乐透。

往好了说,朝堂能早早明确自己将来要效忠的目标,并一点点开始为将来的权利让渡做准备。

哪怕是往坏了说,个别几个心怀鬼胎的臣子撺掇太子造反,也总好过满朝乱臣贼子,分别撺掇几个皇子一起造反。

——诸子夺嫡什么的,最恶心了。

最后,便是刘弘地执念了。

——历史上,文帝刘恒驾崩之后,景帝刘启几乎无缝衔接,极其丝滑的完成了汉室的政权交接。

在刘弘看来,历史上文-景二帝之间的权力交接,就属于‘教科书级别’的政权交接示范。

所以在刘弘地预想中,自己将来的太子,也应当如历史上的棋盘侠一样,早早背负起‘监国太子’的义务。

如果不出意外,汉室的下一任皇帝,就要在今明两年之内降生;等刘弘四十岁,太子也该过了加冠的年纪。

所以刘弘打算:无论自己活到多少,都要在四十岁开始退居幕后,一边震着场子,一边试着让太子接触朝政。

如果顺利的话,等太子年近三十之后,刘弘或许就可以过上幸福快乐的退休生活,学学历史上的武帝猪爷游山玩水,颐养天年了。

当然,如果有必要,刘弘也不介意在晚年,上演一出‘退位让贤’的好戏,过一把太上皇的瘾。

只是这样一来。

“嘿,将来朕大行,也不知该入自己的x宗庙,还是太庙了呢···”

章节目录 第314章 起陵建邑 正当刘弘思虑着汉室将来的继承事宜时,三个老态龙钟的身影,也终于是出现在了殿内。

“丞相臣食其,少府臣叔,内史臣嘉,参见陛下~”

见三人一同前来,刘弘自然是亲切的问候一番,邀请几人坐下,便正式开启了此次对奏的议题。

“朕今日召几位卿公入宫,乃欲以帝陵之事,于诸公相商。”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一个刚登基五年,连法定成年年纪都还没到的皇帝,在十六岁的年纪开始着手准备起自己的陵墓,多少有些奇怪。

但在汉室,尤其是西汉初,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倒也不是说:汉室的皇帝都认为自己活不久,而是‘帝陵’这个在后世可有可无的形象工程,在汉室关乎到一项直接影响政权安稳的国策。

——陵邑制度。

自秦始皇一扫六合,使华夏正式从分散的分封制社会,正式踏入完整的中央集权封建文明起,一直到清末的西方列强侵华,这将近两千年的华夏历史当中,每一个封建王朝,都被这样一个问题折磨的憔悴不已。

地方豪强,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秦的灭亡,可以归咎为旧六国贵族作乱,西汉的灭亡,也可以理解为地方豪强的壮大。

而之后的每一个封建时代,即便最终不是因为地方势力尾大不掉而灭亡,其政权灭亡的核心因素,也永远与此逃脱不了干系。

东汉末的各路诸侯,隋唐时期的陇西集团,两宋时期得‘士大夫’,明清的晋商等等,都是时刻挖封建王朝墙角的群体。

地方势力尾大不掉,中央集权受阻的状况,在华夏直到新世纪,才算是被彻底解决。

那封建时代,就没有办法解决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的问题了吗?

实际上并不是——在汉室初,这个问题,曾一度被黄老学执政的汉室朝堂所彻底解决。

地方豪强为祸一方,郡守二千石不能治,又山高皇帝远的,该怎么办?

在汉室初,这个问题有一个标准答案:既然郡守管不了你,那就让皇帝老儿管着吧!

将地方豪强集体迁入关中,强自安排在天子脚下,就成了解决地方势力的最佳方案。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地方再怎么横行霸道,换了个地界儿,也总要老实一点。

更何况这长安城,可谓是汉室最称得上卧虎藏龙之地;哪怕真出现那种内史都治不住的豪强,也好歹还有个天子。

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强行编罪名咯——某某某豪强,脑后有反骨,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在汉室‘天子绝对不会错’的时代背景,以及百姓普遍仇富的心理观念下,一家豪族的灭亡,只会为刘弘引来喝彩。

当然了,即便刘弘是天子,也不能什么事都按自己的喜好来,即便是要强制迁徙地方豪强到关中,也至少要给出个合理得解释。

在汉室初,这个解释也有一个标准模板:某郡某县某某氏扬名天下,达天子圣听;今陛下之陵已起,陵邑已建,特迁地方豪门望族至陵邑,替天子守灵!

就是说:你们家很不错啊~天子都很认可,现在天子死后的地儿要定了,给你们一个机会,去皇陵脚下给天子首领,那你们就是忠臣了。

什么,不去?

——给天子守灵都不愿意,必然都是乱臣贼子,统统斩首!

只凭借这样一个简单的逻辑陷阱,汉室就将华夏数千年封建时代不能解决的地方势力,给活生生逼成了韭菜。

那是长一茬就割一茬,割了一茬,没几年又长一茬。

地方豪强狼狈的模样,像极了后世种草特斯拉的小可爱们。

而面对这种‘务必自愿’的举族迁徙,地方豪强们往往是毫无办法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汉室的大环境,与后世最大的一处不同:汉室初,是没有‘世家’这个概念的。

很简单的道理:真正有传承的家族,几乎全都在秦统一天下、秦末战火,楚汉争霸等发生在短短几十年内的大规模战争,给清洗的一干二净。

而在秦统一天下之前,华夏大地还曾经历一段长达百余年的诸侯纷争时代:春秋战国。

在这样一段跨越世纪的战争年代,能顺利活下来,并保留家族传承的,几乎不可能是大家族。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期间,‘兵’和‘匪’,实质上并不是两种生物。

再怎么正义的军队,在那个时代,也都会通过‘攻下某城,宰大户犒劳将士’来激发士卒的战斗意志。

再加上汉室初,作为执政学派的黄老学,极其推崇‘一夫五口治百田’的小农经济,以及小政府政体,就使得汉室初,很难出现‘豪门望族’生存的土壤。

如此一来,汉室唯一可能属于‘豪门’的阵营,便是以开国功臣为主体的彻侯勋贵们了。

可汉室的开国勋贵,相较于后世也同样特殊——汉初的勋臣,除了一个躲进大山里修仙的留侯张良之外,很少有人愿意偏安一隅。

就连开国时将军都算不上的申屠嘉,都在历史上的文帝一朝官至丞相,就足以看出这一点——汉初的勋贵,普遍都是有政治抱负的。

这样的一个群体,根本不可能甘心在封地欺男霸女,而是会像现在的彻侯勋贵们一样,无所不用其极的留在长安,只求九卿出缺之时,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在原本的历史上,文帝刘恒在陈平病逝之后,就是以‘彻侯勋臣多眷恋长安,丞相(周勃)为百官之首,当为天下先’为名,借口让周勃给百官起个表率作用,把周勃赶回了封地。

可即便如此,文帝朝的勋贵彻侯们也丝毫没有离开长安的打算;从周勃离开长安之后算起,第二个离开长安,回到封地‘就国’的彻侯,还是十几年后,因为黄龙改元之事,而被刘恒罢黜相位的北平侯张苍。

也就是说,唯一有能力祸害地方的彻侯勋贵集团,根本不需要刘弘去担心——这帮货,巴不得刘弘一辈子不撵他们回封国!

没有底蕴深厚的世家,也没有四世同堂的大家族,再加上‘学阀制造机器’的儒家还是弟弟,彻侯勋贵们又都自愿久留于长安,就使得汉室初的‘地方势力’,只剩下一种可能。

——凭借贸易,在汉室鼎立后短短十几、二十年内积累下大量财富,并以此壮大起来的地方豪族。

也只有凭借商贸发家的地方势力,会甘心在乡下从农民嘴里刨食,而不去长安闯荡。

盖因在汉室,‘商贾出身’这个政治成分,几乎不亚于后世开国时的‘大地主’。

既然地方豪强,都是通过世俗所鄙视的商贾贸易,才具有强大实力的‘前商人’,那在中央的政策下,自然是没有什么反抗余地了。

要知道即便是在后世,商人也同样无法对国家大政指手画脚;杰克马的垄断路,也是在一次约谈之后戛然而止。

在舆论对商人阶级极其不友好的汉室,面对国家‘强制迁徙’的命令,商人阶级能做的,也只有遵从。

当然,在这个文化水平普遍低下的时代,见多识广的商人们无疑算是‘精英’,既然是精英,自然也会知晓‘狡兔三窟’之理。

但在汉室毫无商量余地的陵邑制度面前,商人们为自己留的所有退路,也都将失去意义。

——迁徙地方豪强,并非是如皇帝登基那样,几十年发生一次的低概率事件,而是每一位西汉皇帝,从登基的第二年开始,就开始周期性进行的国家大策!

通常情况下,汉室皇帝驾崩,储君继位之后,并不会立刻将当前年改为‘新帝元年’,而是继续将其作为先皇的最后一个纪年。

直到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十月初一(年初),新皇才会正式改元元年。

于十月改元元年之后,法理就算是站稳了,熬过冬天,等开春过后的三四月份,汉室的皇帝就要在自己登基的第二年,开始着手自己的皇陵。

原因无他:陵邑越早建成,就能越早的从地方割韭菜,把豪强强制迁入关中,缓解地方社会矛盾。

帝陵的建造,往往是首先把陵邑的框架支起,之后,再慢慢的建造陵墓。

也就是说,汉室皇陵的建造,普遍都会从皇帝登基后就开始修起,一直修到皇帝驾崩。

皇帝在位时间越久,皇陵的规模就会越大;而与皇陵一同被缓慢扩建的陵邑,也会越来越大,一直到皇帝驾崩,才会停止扩建。

陵邑既然会随着皇帝在位时长而无限扩建,那地方豪强的强制迁移,自然也是无限重复了——三年一次。

就拿刘弘来说,今年,刘弘的帝陵就将开始建造,陵邑更将在夏天之前立起框架,等夏天到来,刘弘的第一批‘守陵户’就将被迁入关中。

在之后的三年里,陵邑会慢慢被支棱起来,并大致形成一个城邑的模样,到了那时,就该是第二批‘守灵户’到来的日子了。

三年一次的高频率,使得地方豪强再如何走通门路,都无法逃脱被强制迁徙的厄运。

躲过一两次迁徙,在汉室初或许并不少见,但躲过每一次迁徙,直到熬死某一位皇帝的事,在汉室历史上却只发生过一次。

——被文帝刘恒赞誉为‘仁商’的宣曲任氏,凭借刘恒赐予的金字招牌,成功化身为了地方官员不敢触碰的烫手山芋。

至于豪强唯一能倚靠的‘勾结、贿赂官员’,实际上也很难起到效果。

相较于西方,华夏人有一个源远流长、根深蒂固的本能:买地。

汉室的商人也一样——赚了钱之后,汉室商人不会想着把买卖做大,而是会散尽大半家财,将自己的户籍从商籍挪回农籍,然后用剩下的那点钱买些土地,安心在家乡做个土财主。

这就意味着‘商人出身’的地方豪强,其大部分财富,都是田亩、房宅、店铺这样的不动产。

一俟被强制迁徙,豪强就要举族迁往长安,无法带走的不动产,自然是要变卖的。

而在强制迁徙面前,豪强变卖不动产,性质又是‘无论如何都要卖’,这就意味着变卖价格,将与市场价产生极大的差额。

最起码,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地方官员,是有能力以近乎不要钱的白菜价,把豪强无法带走的不动产吃到肚子里的。

这样一来,豪强们通过行贿官员以躲过迁徙的路,也就被彻底堵死——相较于豪强奉上的那一点点贿赂,官员自然更希望豪强被迁走,好占据豪强留下的不动产。

毕竟豪强再怎么大方,也不至于将占据自己大半财富的土地田亩,全都拿去给官员做贿赂。

至于‘给天子守灵,以证明自己是忠臣’这种极其不要脸的说法,也只是安慰那些韭菜们的说辞。

在朝堂之上,此事有另外的说法:广迁地方豪强,以实关中,以固国本。

对于汉室而言,‘国本’究竟是什么,自然是毫无异意:农耕,以及关中。

简而言之,汉室只要能做好每年的农耕工作,并保证关中的安稳,理论上就能确保政权的稳定。

而‘广迁天下豪杰以实关中’的内在逻辑,是通过政府强制手段,将关东的地方势力尽皆迁入关中,以保证关中永远保持对关东的‘人才碾压’。

——撇开对错不说,比起在土里刨食的农民,那些有能耐在地方欺诈乡里的豪强,无疑算得上的‘精英’了。

而随着豪强被强制迁移入关中,又会让大量的财富,随着豪强一同涌入关中,使得关中在富裕程度上,也保持对关东的碾压。

关东豪强被迁入关中,也会让关中的各方势力,借机吃个满嘴流油——高速公路都还要过路费呢!

到了爷们儿的地盘,还是要‘长住’,不得孝敬孝敬?

这样一来,地方豪强在变卖不动产时,不可避免的会面临财富大面积缩水;而在来到关中之后,各方势力伸过来的手,又会将豪强仅剩的一点家底给吃干。

再过个两三代,曾经在关东叱咤一方,为郡守眼中之刺的地方豪强,就此‘家道中落’,泯然众人。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安灞阳茂 早在前世,研究这段关于汉室文化的制度时,刘弘就曾为古人的智慧而感叹不已。

——将地方势力强行迁入首都,难道只是为了宰富户,割韭菜?

其实并不是。

陵邑制度对政权所起到的积极作用,最主要的,还是缓解社会矛盾!

道理很简单:地方势力对中央集权造成的最大威胁,从来都不是武力反抗,亦或是影响行政效率。

而是一个令所有封建政权都头痛不已,却又始终无法找到解决办法的大趋势:土地兼并。

从秦汉到隋唐,从两宋到明清,封建政权一只没能解决,并因此导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的’,都永远是这个无解的命题: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遏制土地兼并的趋势?

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有过以‘赐田爵’勾引六国民众入关做秦人的政策;明太祖朱重八,也曾在鼎立朱明王朝初,为天下大义而大治贪官污吏,更不惜人皮实草,以做震慑。

而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在统一了神州大陆之后,为了尽快恢复社会秩序,也曾做出过绝大多数开国皇帝会做的决定:授民田爵。

简单来说,就是发地:每家每户一百亩,家家都有,童叟无欺;条件就是在官府登名造册,建立户籍。

为了得到太祖高皇帝赐予自己的一百亩田地,在秦末战火中躲进深山老林的百姓纷纷从山上走下来,在官府登记好自己的姓名,领了专属于自己的身份户渎,并自此在田间扎下根来。

只一项《授民田爵令》,就让汉室初残垣断壁,百废待兴的神州大地,在短短几年内重新焕发了生机,二十年后的今天,天下人口就已经恢复到了秦统一天下时的水平。

但是,困扰每个封建王朝的土地兼并问题,也已经在汉室逐渐繁荣的背景下,悄然拉开帷幕。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下百姓都因为得到足够的田亩而扎下根来,社会生产秩序也已经重回正轨,现如今,汉室已经从‘经济复苏’时期,逐渐进入经济增长期。

而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必然会导致底层百姓受到影响。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汉室鼎立时,天下人口不过一千五百余万,户近二百万,可耕作土地面积约为一万万七千余万亩。

将近两百万户人家,每户分一百亩田,一万万七千余万亩田虽说不上绰绰有余,却也还勉强够分。

——大不了就是关中行大亩,关东行小亩(半亩)嘛!

但经过二十多年,即将近一代人的休养生息,以及更多的前秦遗民从各处‘桃花源’中走出,使得汉室人口已经暴涨了一半,来到了二千二百余万人,三百余万户!

做个简单的算术题,就能明显的发现:一万万七千万亩田,分给三百余万户人家,每户能分到的,也就是五十亩左右。

而‘一夫五口治百田’的标准,便源自于:一百亩田地的产出,在保证一家五口的吃穿用度,缴纳国家要求的税赋,以及各种日常支出的同时,还能稍剩下一些,以做备用。

也就是说,一户有五口人的农户家庭,至少要有一百亩的田地,才能保证其生存环境处在安全线以上;除非发生意外导致巨大的支出,否则就不太容易破产。

即便是按‘吃八成饱,穿七成暖’的人类生存最低要求来算,一户有五口人的人家,也起码要有五十亩田,才能保证饿不死。

五十亩地,产出粮米一百五十石左右,其中一百二十石作为口粮,十二石作为农税,八石作为口赋,剩下的十石,就是用来穿衣取暖了。

如今天下三百余万户人,要想让他们家家户户都拥有一百亩田地,就需要至少三万万亩农田。

而实际状况却是:经过二十多年的开垦荒地,发展农业,汉室可耕作土地面积,才刚刚从汉初的一万万七千万亩,增长到了二万万亩。

更让刘弘感到沉重的是:在天下二万万可耕作田亩当中,还有将近十分之一的部分,在彻侯勋贵手中!

——汉初彻侯百四十五,即便按人均食邑千户来计算,那也是将近一千五百亩的田地!

按照‘三百余万户,一万万八千余万亩田’来计算,平均每户田亩不过六十亩。

也就是说,如今汉室每一个农户家庭,其拥有的土地面积,理论上都仅仅比‘每户五十亩’的最低标准高出十亩!

六十亩地,年产粟米不过百八十石,去掉口粮、税赋、穿衣等刚需,剩下的可支配部分,竟只剩下四十石,合钱不过三千钱!

一家五口每年的平均可支配收入,居然只有三千钱,这无疑是一个十分严峻的信号:如今的汉室,还处于一个相当贫穷的地步。

为了缓解这个状况,并让汉室尽快走上富强之路,刘弘不可谓不努力。

——先是粮食保护价政策,给农民的收入上了一个安全锁,以保证情况不会更糟糕。

之后的宿麦播种,更是在缓解国家粮食短缺问题的同时,让农民收入肉眼可见的翻了一番!

如果仅仅只有这些,那汉室即便富裕起来,也很难让国家吃到红利——相较于坐拥百亩田的农户,无疑是那些手中动辄数十顷田亩的豪强富户,更容易吃到时代的红利。

等时间久了,即便百姓一点点富裕起来,其收入增长也很容易就会被通货膨胀所抵消,反观地方豪强,倒是会实打实的‘身家暴涨’。

而刘弘之所以敢推行这种‘农户可能会小赚,但豪强绝对暴富’的系列措施,便是因为陵邑制度的存在,让刘弘的顾虑,在汉室永远不可能发生。

——刘弘不敢保证,土地兼并在汉室不存在;但刘弘绝对敢拍着胸脯说:只要陵邑制度一直存在,土地兼并就永远不会成为汉室所面临的‘问题’。

原因很简单: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兼并的越起劲儿,就越容易被地方官员视为‘行走的政绩’。

——对于陵邑迁徙,朝堂对各地政府是有指标的!

满足要求,自然是嘉奖鼓励,超额完成任务更是要升官赏赐,至于没完成任务的,自然躲不过被臭骂一通,甚至丢掉乌纱帽。

而地方豪强所兼并的土地,在豪强被迁入关中之后,大都会被官员吃下,却又并非是地方官员,自此拥有这些土地的拥有权。

想想就知道:某地县令为官三年,在治所置办下千亩良田,任谁都会起疑心。

所以,汉室官员在吃下迁徙豪强留下的田亩之后,会非常聪明的将其贡献出来:陛下你看,臣给陛下赚回来好几千亩田!

官员受贿,自然是良心大大的坏掉了;但要是官员将受贿得到的东西,转手拿去交给皇帝···

嗯,这种感觉,问问乾隆就知道了。

将好不容易吃下的田再送给皇帝,官员心里也不会不舒服——相比起那一点点钱财,得到在皇帝面前的‘露脸机会’,无疑更为划算一些。

更何况那些田亩留在手里,本来就是烫手山芋,随时会让官员沾染‘贪腐’的标签。

反正不能吞下,还不如借花献佛,在皇帝面前露个脸。

也就是说:在地方豪强被强制迁移入关中之后,其留在家乡的田亩,先会被地方官员‘低价购入’,而后献给皇帝,或者说政府,使其成为官田。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豪强留下的土地,最终会由国家掌控其处置权。

而在重新‘抢’回田亩处置权之后,汉室皇帝普遍会有一个十分骚包的操作:授田。

理由五花八门:朕高兴了,朕不高兴了;太后过生日了,太后不想过生日了;朕心疼百姓了,朕不想再心疼百姓了等等,都能成为汉天子授田的理由。

至于授田的标准,也是按照‘谁更穷就给谁发、谁成分好给谁发’为参考。

发现了没?

兜兜转转,百姓因生活所迫而出售的田地,最终又回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暂时失去了田亩,收获了一笔不菲的‘田亩出售费’;国家借着授田大捞一笔政治威望!

反观豪强,非但没有凭借土地兼并发家致富,反而将大半身家搭了进去,一声忙碌化作浮尘。

这样的操作模式,使得汉室长期,且随时掌控对社会资源,主要是田亩的‘强制再分配’,将社会矛盾永远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

而这一切的根本,便是历史上由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制定,最终被元帝那个呆瓜一纸诏令取消掉的陵邑制度。

可以说,陵邑制度的存在,足以支撑汉室打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使中央集权在神州大地成为常态,并飞速进步到更高级别的文明。

只可惜,将地方豪强逼成韭菜的陵邑制度,最终还是倒在了不屑子孙之手···

再加上连续数代‘主少国疑’,使得汉室最终在王莽的新时代,正式画上句号。

如今,刘弘有幸成为汉室的掌舵人,并身处一个充满变革的时代,处在华夏文明所遇到的最大一个十字路口。

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让华夏大地走向自己理想中的康庄大道,刘弘需要做的努力,还有许多。

如此远大的志向,使得刘弘时刻都不敢松懈,恨不得将每分钟都掰成三瓣,以解决更多的问题。

而任何一个事务的改造,都需要循序渐进;尤其是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引导,更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这种情况下,刘弘完全没必要为了解决土地兼并、地方势力尾大不掉这两个问题,放着历史上的成功经验不用,转而费心费力,去想一个成败未知的新方法。

自然,陵邑制度,也被刘弘满怀敬畏保留了下来。

如果有可能,刘弘还打算在将来编写一本小册,记录汉室之后的皇帝所必须要遵守的条令。

陵邑制度的长期坚持,就是其中之一。

听闻刘弘问起此事,三人面上顿时一肃,望向刘弘地目光中,也不由带上了更深的敬畏。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君王,能平淡的面对生老病死的人生真谛!

回想十六年前,高皇帝驾崩,太子刘盈登基为帝,第二年春天,朝堂便提出了关于帝陵的建造计划。

而对于此事,孝惠刘盈竟勃然大怒,虽然没有当中发火,却也有不少‘天子怒摔杯盏碗碟’的流言从宫中传出。

若非丞相平阳侯曹参强力推行,汉室的陵邑制度,很可能在第二位天子驾崩的时候,轮为笑柄。

——要知道孝惠刘盈,满共在位不过七年而已!

去掉刚登基却没改元的第一年,惠帝安陵的建造时间,满共只有六年的时间。

如果当初,曹丞相没有强行通过陵邑建造计划,而是正的遵从了惠帝‘待加冠再起陵’的意见,那等惠帝在二十二岁的年纪驾崩之时,安陵很可能还停留在建造阶段的初期!

而眼前这位,却还没等河冰解冻,便自己主动提出了陵邑之事···

光此一点,就让三位重臣下意识的安下心来,暗地里,也不由带上了一丝激动。

——能做到这个如今地步,刘弘已经证明,自己的最低成就,也是个明君!

如果能在位三十年以上,甚至冲击一下‘圣君’的成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圣君临朝,就意味着贤臣辅佐,河出图,洛出书,凤鸟来仪···

“禀陛下,帝陵候选之所,臣同内史同僚已大致定下,还请陛下定夺。”

随着申屠嘉瓮声瓮气的禀告声响起,审食其和田叔二人也赶忙敛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在了正事之上。

就见申屠嘉稍一拜,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前。

“灞河东岸,渭河以北,马泉以西···”

只略扫了一眼,刘弘便反应过来,申屠嘉提出的备选地,基本都是历史上历代汉天子的帝陵。

灞河东岸的,显然是文帝霸陵,泾渭三角洲之上的,是景帝阳陵,马泉县以西,自是武帝茂陵无疑。

稍一思虑,刘弘便抬起头,淡然一笑。

“莫如,三位随朕同至内史所举帝陵候选之所,再行相商?”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定陵霸东 对于自己将来死后的长眠之所,刘弘的心态十分坦然。

——毕竟是后世人,对于生老病死,刘弘看得十分透彻。

对于帝陵的建造地点,刘弘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风水’‘寓意’之类的要求了。

刘弘之所以来要拉着丞相、内史、少府这三个主要负责帝陵建造的重臣,前往帝陵候选地点进行现场巡查,主要还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以及一点‘私心’。

——刘弘,已经很长时间没出长安城了···

虽然登基之后,刘弘总是有意无意的找机会出去散心,更曾在去年年中,过了一把‘御驾亲征’的瘾,但作为汉室天子,刘弘还是觉得未央宫,已经隐隐成为了自己的囚笼。

做皇帝也有一年多了,刘弘对历史上酷爱游山玩水的武帝猪爷,也是愈发的理解起来。

趁此机会正大光明的走出长安,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刘弘而言,也是难得的休闲手段。

至于‘经济方面的考虑’,则是因为:陵邑制度的主要组成部分,从来都不是帝陵,而是陵山脚下的陵邑。

汉室的陵邑制度,基本都可以理解为:朝廷选个小山丘,将其凿空以做帝陵,并在山丘脚下兴建一座城池,以作为陵邑。

想想就知道:能被选座帝陵的山丘,必然是相对偏远,且人迹罕至的地方。

而陵邑的建造,由于带有‘广迁天下豪杰’的特性,又具有了在原本荒凉的地方,强制建立一处经济热点的功能。

很简单的道理——整座陵邑的迁入人,几乎都是曾经富甲一方的豪强,无论是消费能力、价值创造能力,亦或是金融流通能力,都足以撑起陵邑,成为关中又一个‘繁华昌邑’。

而汉室历代天子的帝陵及陵邑,也大都带有明显的皇帝个人特色。

如高皇帝刘邦的长陵,其选址就在秦咸阳宫旧址之上,高足有十三丈,长宽各百二十步,与未央宫隔渭水相望,山峰兀立,气势雄伟。

而惠帝刘盈的安陵,虽然也勉强撑起了不小的规模,但无论是那慌乱填充的土石,还是那刻意垒高,却依旧不足七丈高的陵顶,都无一不在告诉后世人:这个陵墓的主人,活的并不久,死的很突然···

在历史上,作为惠帝皇后的张嫣,虽然依旧得以按制葬入安陵,却因诸吕之事而失去了‘起坟’的待遇。

即:历史上的张嫣,死后确实被埋进了安陵,却并没有起墓碑,只是被草草埋葬在了一块长宽各二十丈,高五丈余的低配版‘后陵’中。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长宽二十丈,高五丈的陵墓,怎么都与‘低配’搭不上干系,但看看历史上西汉时期的其余几处后陵,就不难发现差异。

长陵作为高皇帝刘邦与高后吕雉的合葬之处,被极其均匀的分为了东西两部分——吕雉的后陵,其大小规模几乎与刘邦的帝陵相差无多!

文帝太后薄氏、皇后窦氏的后陵,虽然没有达到吕后这么‘恐怖如斯’的地步,却也都规模宏伟,气势恢宏。

反观安陵的孝惠皇后陵,无论是大小规模,还是陪葬物品,都无法与正常的汉室后陵相媲美。

要知道安陵墓群内,就连鲁元公主的陵墓规格,都远大于张嫣!

再往后,就是历史上‘勤俭质朴’的带盐人,文帝刘恒了。

相传刘恒弥留之际,曾留有遗诏,交代其身死之后,由太子刘启承继大统,丧葬之事一切从简,坚决不允许大肆操办、宣扬,且不允许陪葬金、铜等贵金属制品。

虽然最终,景帝刘启顾忌孝道,还是将文帝的丧葬后事大肆操办,但随葬物什,却也遵从了刘恒的遗训。

西汉末年农民起义军打入关中,包括刘邦长陵、孝惠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在内的帝陵都遭到了盗掘、破坏,唯有文帝刘恒的霸陵,让起义军不敢动其丝毫。

更有传言:起义军来到霸陵,看见文帝刘恒的破旧衣冠迎风飘扬时,竟不敢再前进一步,只再三跪拜,掩面而退···

而与刘邦帝陵‘气势宏伟’,孝惠刘盈‘仓促而掘’,文帝刘恒‘勤俭质朴’的个人风格相比,刘弘对自己帝陵的要求,主要还是集中在了陵邑之上。

毕竟刘弘无论再怎么提倡节约,待刘弘死后,儿子还是得出于孝道,大肆操办丧葬之事,汉室‘厚葬之风’的改变也非一朝一夕,亦或是一封‘先帝遗诏’就可改变。

而陵邑就不同了——将陵邑建成什么样,完全有刘弘自己做主!

在历史上,‘陵邑经济’并没有被汉室历代皇帝所重视,反倒是要修至皇帝死去的帝陵,让国家经济承受了巨大的负担。

可作为后世人,刘弘实在太清楚,类似‘陵邑’这种人工制造的经济热点,究竟能产生多大的经济效用了。

就拿后世的北上广深来说,除了北京,有哪一个在明清时期,就属于繁华大都?

算起来,估计也就是临海的上海要好一些;明清时期的广州、深圳,和‘经济中心’几乎挨不上边。

即便不考虑这些,后世北京的房价,也足以让刘弘对陵邑提起足够的重视。

作为天子与皇后在死后长眠之所,汉帝陵的位置普遍不会距离长安太远。

高皇帝长陵,北距长安三十五里;惠帝安陵,则位于长陵以西数里,距长安同样不过三十余里。

文帝霸陵,位于长安城以东四十里处的霸水东岸;景帝阳陵,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四十里处,泾水、渭水交汇组成的三角洲之上。

历史上直到武帝一朝,猪爷将自己的帝陵选在了茂陵,才使得汉室帝陵与长安城的距离,第一次超过一百里。

帝陵距离长安普遍不超过五十里,换算成后世的度量衡,也就是二十公里,完全在‘长安郊区’的范畴之内。

而陵邑的存在,就类似于长安城的卫星城池,可以理解为后世的‘开发区’。

距离长安够近,居民组成质量够高,经济实力雄厚,又有政策支持——这样的地方,简直是最好的人造经济热点了!

所以刘弘计划在长安城附近,形成以‘陵邑’为卫星,长安城为中心的经济圈,以促进汉室的经济发展。

至于能用的方式,那简直多了去了——学区房、特供房,乃至于廉租房之类的手段,都能让汉室‘陵邑经济’在很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

而‘陵邑包围都城’的建设思想,也将使得长安城的压力得到缓解。

或许现在,长安城还能轻松容纳功侯贵族,以及长安百姓。

但刘弘很清楚:百十年后,等贵勋功臣、皇亲国戚、宗室子孙人数越来越多,长安城的负担就会越来越大。

而作为首都,长安又天然具备吸引天下人杰聚集的吸引力,又使得长安的负担,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会愈发沉重。

凭借一个个陵邑,让长安城向着四周辐射,形成方圆百里左右的政治文化区,无论对于如今的汉室,还是将来的长安城而言,都将起到极大的积极作用。

这样说来,刘弘挑选帝陵地址的原则,也就很浅显直白了了——地形、地势越符合经济、人口发展,就越好!

所以,虽然刘弘嘴上说‘一起去霸水以东、渭水以北、马泉以西’勘察,但刘弘地御辇,却是径直向着霸水的方向驶去。

至于刘弘给出的理由,也是十分不要脸:自长安东行四十里是霸水,再行六十里,就是新丰;朕欲遴帝陵之所,自当至新丰祭祖。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长安方圆百里范围内,几个重要的县级行政单位。

长安城以北三十里,几乎都是高皇帝长陵、惠帝安陵的辐射区域,两座帝陵,再加上自发前去守灵的寺人内宦、文武大臣,几乎就见长安城以北五十里给占据。

长安城以西,则属于关中开发较为落后的区域,即武帝一朝‘右辅都尉’辖区。

以南百里范围内,最重要的,是前秦时期的军事重镇:蓝田县。

而长安城以东,则有一座长安附近百里最为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新丰。

‘新丰’这个县的由来,说来还有些玩闹的意味。

众所周知,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本身是沛郡丰县人。

虽然刘邦本人在情感上,更偏向于丰县隔壁的沛郡郡治:沛县,但无奈刘邦也有着和后世年轻人一样的困扰——老爹不理解啊···

刘邦讨厌自己的籍贯地丰县,自然是因为起事之初,没有得到丰县人的支持;但作为刘邦的父亲,太上皇刘煓(tuān)自然更喜欢生活了一辈子的丰县。

对于儿子讨厌丰县,老刘头自然是没法说什么,但在刘邦登基之后,老刘头却是在长安城内过的很不开心。

刘邦自然是困惑不已,问老爹什么情况,老刘头只好委屈巴巴的说:你爹我想丰县了···

对于老爹‘思念家乡’的苦衷,作为儿子的刘邦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但自己都做了皇帝,还把老爹扔在关东的乡下也不是回事儿。

怎么办呢?

小机灵鬼刘邦灵光一现,做出了一个十分霸气,且只有帝王才能想出的办法。

——老爹不是想丰县了吗?

那儿子就把丰县给你完完整整搬过来!

说干就干——为了缓解老爹的思乡之情,刘邦特地派人前往位于楚地的丰县,将丰县的大小布局完完整整的记录下来,并在长安城以东百里的位置,原模原样复制了一座新的丰县。

为了老爹能在新丰体会到和丰县一样的风土人情,刘邦甚至下令:将原丰县所有居民,都迁入新丰居住。

就此,原本位于关东楚国境内的沛郡丰邑,被刘邦完完整整的‘剪切-粘贴’到了长安城附近,成为了新的丰县。

而‘新的丰县’,也就是‘新丰’之名的由来。

在人生最后几年,太上皇刘煓便基本居住在新丰内栎阳宫,每过五日,刘邦便会从长安城前往百里外的新丰,于栎阳宫拜会老爹。

在刘邦驾崩之前两年(公元前197年),太上皇刘煓崩于栎阳宫,最终葬于新丰附近的‘万年’。

也正是由于太上皇刘煓的存在,使得汉室开国皇帝刘邦的庙宇,并不似其他朝代那般被称为‘太庙’,而是被称之为高庙。

至于太庙,在汉室则指太上皇刘煓的庙。

与高庙一样,刘煓的太庙也不止一处——除了未央宫东墙附近的‘未央分庙’,以及长安城南城门外的‘社稷分庙’之外,在位于新丰的栎阳宫,同样有一处太庙。

而新丰县的这座太庙,理论上便是太庙的‘总庙’;太上皇刘煓的衣冠,也被供奉于此。

从法理上来看,刘弘‘为了去新丰祭拜太庙,所以先去看看霸水附近’的解释,完全合理。

但即便如此,在御辇外策马随行的三位重臣心中,也已经有了大概的数:对于帝陵选址,这位小祖宗,只怕还是更倾向于霸水两岸。

暗自猜测着,三人就回过头,望向随行于车队后的一辆辆牛车。

既然刘弘要祭奠太庙,那必然是要准备相应的祭品的。

而除了祭奉太庙的祭品之外,还有许多东西,也是刘弘需要带的。

作为太祖高皇帝专门为太上皇修建的‘丰县plus’,新丰居住的开国功侯、元勋,其分量完全不亚于长安城!

或许从人数上来看,新丰的功侯勋贵林林总总就几家;但就是这几家贵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响彻天下的威名。

——酂文终侯萧何一门!

——舞阳武侯樊哙一门!

——故燕王,长安侯卢绾一门!

在半年之前,新丰甚至还有绛侯府,只不过如今,已经被除匾废弃了。

前往新丰,就意味着刘弘要接见这些高黄帝时期,自沛县起就一直跟随的功侯之后。

自然,赏赐钱粮布匹,乃至于设宴群饮之类,也是题中应有之理。

这样一来,此行新丰,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根本无法回到长安。

对此,丞相审食其忧心忡忡,就连春冬之际清凉的田野气息,也没能让审食其沉重的面色轻松分毫。

“不数日,便是宿麦收获之时啊···”

暗自忧虑着,审食其便悄悄和田叔、申屠嘉二人拉开距离,找准时机,便刚忙跟身旁的随从交代了一句。

“汝即刻折返长安,交代丞相长吏:宿麦收获之事,当···”

——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山东父老 在抵达新丰县之后,刘弘顾不上歇息片刻,便在数百禁军武卒的护送之下,向新丰以东的方向驶去。

在距离新丰县约五里的地方,有一处名垂青史的着名场所。——鸿门。

大约三十年前,陈胜吴广的一声怒吼,使得秦王朝顿时陷入风雨飘渺。

一时之间,神州大陆英雄并起,遍地诸侯。

最终,灭秦义军在盟军傀儡楚怀王的名誉统领之下,展开了与秦王朝的全面对抗。

而在反秦义军联盟当中,战斗力最强的两部分,都出自于楚地。

——故楚将门,项氏一族的当代翘楚项籍,以及从沛县一路逆袭的老屌丝:刘季。

随着抗秦事业愈发顺利,楚怀王逐渐不安心于自己的傀儡盟主身份。

为了离间盟军的各方势力,楚怀王下令:先入关中者,王关中!

楚怀王一声令下,各方诸侯无不绞劲脑汁,望向关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函谷关。

而沛公刘季的大军,却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悄然退出了函谷关外。

有人说,沛公自知身份微鄙,不敢图谋关中;也有人说,是鲁王项籍威势太盛,沛公不敢有不轨之举。

没有人知道刘季的真实想法,天下人只是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发现:从函谷关外撤离的刘季大军,居然已经占据了咸阳城!

——秦三世子婴,献武关而降刘,拱手让出了咸阳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消息从关中传出:武装接管咸阳城的刘季大军,对咸阳城秋毫不犯,与咸阳之民约法三章,竟然彻底安稳住了咸阳城!

而这时,作为联军另一个巨头的项籍,才刚刚结束‘破釜沉舟’的xx之战,迫降章邯。

得知刘邦已经掌控大半个关中,甚至接受了三世所奉的传国玉玺,项籍勃然大怒,遂引二十余万大军入函谷,直奔咸阳。

就是在此时,项籍的头号谋士范增,提出了两个关乎项羽霸业的建议。

其一,弑怀王。

其二,杀沛公!

接受范增的建议后,项籍遂一边派人去弑杀联军盟主楚怀王,以求掌控联军,另一边派人责问刘邦:没有接到军令就进入咸阳,究竟意欲何为?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鸿门宴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刘邦为了活命,只能辩解自己之所以接管咸阳,是为了‘替项王暂且保管’,并无二心。

而项籍也借此机会,顺势提出:既然是我误会了,那沛公亲自来与我解释吧;风里雨里,鸿门等你!

后面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鸿门之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陪练意在搅和,刘邦如厕意在逃跑···

最终,刘邦得以从鸿门逃离,而关外也传来消息——刘邦部将韩信,从项籍派去的刺客手中救下楚怀王,并取来了楚怀王的旨意:沛公于灭秦有功,当为汉中王!

就这样,范增给项籍提的两个意见,都被刘邦机缘巧合的破坏。

而这两个意见,但凡其中一个被完成,历史上的秦王朝灭亡之后,下一个朝代都很有可能是项楚,而非刘汉···

可以说鸿门宴,就是刘邦一生的转折;对于汉室而言,鸿门故址的意义,几乎不亚于后世革命根据地,对华夏的意义。

作为汉太祖高皇帝的嫡系传人,又身为大汉天子,刘弘作为刘邦的政治继承人,自然也要去一趟‘革命根据地’,以巩固自己的政治立场。

实际上,刘弘早就该来走一遭了。

自高皇帝时起,汉室宗亲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一个未成年皇族,都要在老师的带领下,前往鸿门故地走上一遭,体味先祖创业之艰难。

刘弘作为天子,尤其还是未壮登基,急需从刘邦身上扯虎皮的少年天子,原本早该来这一趟。

只不过过去这一年,刘弘实在抽不出空来···现在,朝堂政治格局基本安稳了,大部分事务也都重回正轨,刘弘也相对闲暇了些,有空借着考察陵墓的名义,跑出长安城逛一逛了。

自然,得先来一趟汉室的革命根据地,以弥补过去没能完成的政治举措了。

“陛下,此处,便乃当年高皇帝,赴鲁王鸿门宴之所···”

须得一提的是,于后世大多数人固有的印象所不同:项羽的王号,从来就不是什么西楚霸王。

项羽本为楚国名将项燕之孙,于反秦战阵中,追随叔父项梁一同抗秦,初得封鲁公。

后项羽以‘暗结齐国,意欲谋反‘为由,斩杀了义军大将宋义,被楚怀王任为大将军。

在秦王朝断绝于三世子婴之手后,项羽遍封灭秦功臣、故六国贵族为王侯,自己,则自封为西楚霸王。

而实际上,项羽为故盟军各方诸侯所认可,受楚怀王正式敕封的,其实是鲁王。

随着身旁老者的讲解,刘弘略有些期待的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在原地。

“这···?”

看着刘弘脸上的迟疑之色,身旁的老者恭敬一拜。

“启禀陛下,夕鲁王宴高皇帝者,乃于军帐之中。”

“后高皇帝得楚怀王封为汉王,鲁王亦自函谷东退。”

“夕日军帐,自也是····”

听着身旁老者的解释,刘弘依旧是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在汉室具有‘革命根据地‘意义的鸿门故址,居然是一片空荡荡的山丘?

饶是对这个时代的‘文物保护‘水平有所预感,刘弘也从未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看一眼的鸿门故址,居然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归为黄土···

“不过二十余年啊···”

满是萧瑟的叹息着,刘弘在这片数百步见方的区域简单走了几步,便来到了山丘丘顶。

登高而望远,刘弘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不远处的新丰,稍远处同样不见踪迹的‘故骊山遗址‘,还有遥远的百里开外,依旧可看见罗阔的长安城。

“尘归尘,土归土啊···”

作为秦王朝最具象征意义的秦都咸阳、秦宫阿房,都早已被岁月所侵蚀,复为黄土。

号称‘华夏第一帝‘的祖龙嬴政,其’安息之所‘骊山,也早已看不出丝毫’帝陵‘的威势。

而在这汉室鼎立不过二十余年的现在,对刘邦谋夺天下起到关键性作用的鸿门宴故址,也已经被岁月消磨得一干二净。

若非有人告诉刘弘,刘弘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片平平无奇的土丘,居然就是汉室的‘革命根据地‘···

而刘弘的心态,也因这短短数十年,就化作黄土的‘鸿门故地‘,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走吧。”

“回新丰。”

语气不悲不喜的交代一声,刘弘便回过身,向着御辇的方向走去。

见此,审食其等三位大臣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也只能是更了上去。

在御辇的木轮缓缓滚动起来,从而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时,刘弘瞧瞧掀开车帘,深深凝望了眼前的‘鸿门故址‘最后一眼。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要想避免将来人亡政息,朕要做的,还有许多···”

·····································

刘弘一行回到新丰,照例祭奠过太上皇庙,便已经是午后了。

而刘弘此行新丰的戏肉,也将正式拉开帷幕。

——流水宴!

二十多年前,项羽在鸿门宴之后进驻咸阳,腰斩三世子婴,火烧咸阳城。

之后,项羽便顾不上关中,喊出一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便带着从咸阳搜刮来的财物,回楚地显摆去了。

与性急的项羽相比,刘邦自然是更能沉得住气——项羽离开关中之后的第二年,刘邦便卷土重来,第二次占据了关中。

而在这一次之后,刘汉政权就再也没有失去过关中,这个最坚实的基本盘。

高皇帝六年,项羽在垓下之战最后阶段逃至乌江,与爱妻虞姬双双身死。

得了天下之后,刘邦方才安下心来,也喊了一句‘朕即贵,当无忘山东父老‘,就也回到了丰沛摆阔。

自那时起,汉室就出现了一个极具时代色彩的特权阶级:山东父老。

这个阶级的人数并不多,大约在五百户左右;其中的佼佼者,便以武阳武侯樊哙、绛侯周勃、长安后卢绾为代表。

简单来说,这个阶级往上数三代,都是汉室开国皇帝刘邦的原始追随者,即最早的一批‘从龙功臣‘。

这个阶级的政治特权,可谓是多如牛毛,只提其中三点,就足以道明其地位。

汉室天下数十郡,城千余,却有三县,具有极其特殊的待遇。

——沛郡沛县、丰邑、关中新丰,永世免除一应税赋、徭役!

而过去以‘丰沛子弟‘为兵源的长安南军,其实际兵源,也以新丰子弟为主。

——毕竟丰沛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反正丰沛的从龙功臣都被高皇帝搬到了新丰,从新丰选择兵源显然更方便,也更可靠。

而新丰的住户,便几乎都是‘山东父老‘阶级的成员,不用交税赋,也不用服徭役,但凡有点能力的,都有机会进入禁军!

在整个西汉历史上的天子诏书中,也不乏类似‘某某有功于社稷,当恩封其后,善待其亲族,比山东复‘的内容。

而这里的‘比山东复‘,意思就是:一应待遇,都参考’山东父老‘的阶级待遇。

汉室的山东父老,几乎可以等量代换为后世的老红军。

而新丰县,便将除了在朝为官的公侯之外的所有‘山东父老‘,都聚集在了一起。

如果说,长安城是‘扔三个砖头,能砸到一个彻侯’,那新丰,就是‘扔一个砖头,能砸到一大家子老革命’!

在这样一个极具政治色彩的革命根据地,别说是郡县官员了,就连作为天子的刘弘到来,也得像现在这样大摆群宴,并时刻带着温暖的笑意。

若是遇到老者前来祝酒,刘弘甚至要诚惶诚恐的站起身,以一副十足的晚辈姿态恭听,口中还得连称‘不敢‘。

——鬼知道眼前这个小老头,是高皇帝刘邦哪门子的拜把兄弟呢!

这不现在,刘弘就舔着脸,陪着一个脸颊通红,唾沫横飞的老头儿喝酒呢!

“想当年,高皇帝年五十有四,仍有力驰骋于马上,讨伐关东不臣之诸侯!”

“想当年,老朽还有幸亲至社稷,以观孝惠皇帝加冠之礼。”

说到这里,老头的语调便不由带上了一丝哀痛。

“怎料孝惠皇帝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有二,便英年早逝···”

“孝怀皇帝更年未壮,而崩于未央···”

说着,老头儿便稍侧过头,目光中满是担忧和殷切。

“老朽今日醉酒,便失言了:陛下年齿尚轻,万不可沉溺酒色,以伤龙体啊···”

看着老头满怀关切地神情,刘弘眼角微不可见的一抽搐,便僵笑着提起酒碗,微微抿了一口。

——这种类似‘你爸因酒色而死,你可要上点心’的直白说辞,汉室天下,恐怕也就只有新丰的老头子们,敢大胆说一说了。

而作为‘被批评者’,刘弘偏偏还得心里骂着马麦披,嘴上乐呵呵的陪笑。

“老丈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刘弘便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样貌来。

经过张苍一年多时间亲历亲为的调理,刘弘的身体状况,较之穿越之初,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

原本略有些病态阴柔的面色,也随着逐渐茂盛的胡须,而变得阳刚了起来。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到‘看上去就命不久矣’的地步才是?

暗自腹诽这,刘弘便再饮一杯,正要借机走开,却见老头又放浪形骸的抓住了刘弘的手臂。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实在是不吐不快啊!”

闻言,刘弘饶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却也只能做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老丈国之长者,若于国政有议,朕自当洗耳恭听?”

见到刘弘鼓励的眼神,老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稍叹一口气,便吐出了一句让全场陷入寂静的话语。

“陛下,高皇帝在时,可是最为亲近长安侯的啊?”

“今朝堂何以逼迫长安侯远据墙北,茹毛饮血,比同蛮夷?”

章节目录 点娘大姨妈? 好家伙,重复乱码变成分段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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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18章 长安侯绾 老者的话,顿时让原本欢快轻松的酒宴氛围,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长安侯卢绾,算是汉室天子面前,最不能提的一个人名!

作为最早追随刘邦的几人之一,卢绾在刘邦心中的地位,远非其余几人可比。

论入伙时间,舞阳侯樊哙,从刘邦还在沛县做混混时,就跟刘邦是拜把兄弟。

论功绩,更是有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开国第一侯’萧何、‘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以及战无不克的韩信。

可是在最开始,卢绾在刘邦心中的地位,是这四人加在一起,都无法比拟的。

原因无他——长安侯卢绾,是和高皇帝刘邦从小到大,从光着屁股的年纪,一起玩到年近半百的老兄弟!

在长达四十余年的情感之中,沛县卢、刘两家,甚至都因刘邦与卢绾二人之间的关系,而形同一氏之宗。

如果将汉室形容为一家公司,那萧何可以比喻为首任CEO,张良可以理解为首席顾问,韩信可以比喻成总经理。

而卢绾,则被创始人刘邦视为合伙人!

刘邦和樊哙之间,或许是‘酒肉朋友’,与萧何、张良之间,也不过是上下级从属关系,但和卢绾,却是可以称之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都不用说别的,光从卢绾的彻侯封号,以及实际封地,就能看出刘邦对卢绾的信重。

——长安侯!

试想一下三国时期,曹操敢不敢封谁为‘许昌侯’?

前秦之时,嬴政可敢封某人为‘咸阳君’?

光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刘邦的态度:作为封建帝王的刘邦,对于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好兄弟,不惜将自己政权的首都,拿给卢绾做封地!

卢绾的食邑,更是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万户!

即便出于政治原因,使得卢绾不能像其他彻侯那样,在自己的封地长安拥有胡作非为的权力,但光是那十万户食邑,每年就能为卢绾带来二百万石粟米的租税。

——要知道卢绾得封为长安侯,还是在汉初,粟米价格石八千钱的时代!

这就意味着,在那个物价鼎沸的时代,光是长安侯那十万户食邑,就能给卢绾带来每年超过一百五十万万钱的海量财富!

如今汉室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即便按十五税一,赋百二十钱计算,也不过三十万万钱而已!

如此重恩,绝对算得上华夏两千年封建史上的独例!

这还没算完——在得封长安侯之后不久,卢绾在一次和刘邦喝酒时,只稍稍提了一嘴:兄弟,韩信这样的外人,你都给封王,我这出去,都不敢说我是陛下的弟兄啊?

如此明显的恃宠而骄,换了汉初任何其他的臣子,恐怕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韩信第二。

结果怎么着?

——看着老兄弟委屈巴巴的模样,刘邦还真就大腿一拍,给卢绾封王了!

还一出手就是燕王!

为了能经常和卢绾聚在一起喝酒,刘邦还允许卢绾遥领燕王!

这个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画上句号,那必然会在历史上,成为‘苟富贵,勿相忘’的最好典范。

刘邦和卢绾,恐怕也将取代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觅知音’,成就一段传奇佳话。

而事情的转折,便恰恰发生在卢绾成为燕王之后。

——故长安侯,遥领燕王的卢绾,请求就国。

在得知卢绾的打算之后,刘邦十分郁闷的找来了卢绾,一问——得,老兄弟的虚荣心又犯了。

关东诸侯各自在封地干的热火朝天,又是开荒阔土,又是励精图治,着实羡煞旁人。

反观卢绾,虽然成为了尊贵的燕王,却连自己的封地都没见过···

看着老兄弟在面前委屈的哭成一个泪人,老刘邦也是心一软,强忍着不舍,让卢绾正式前往燕国,成为名副其实的燕王。

而在卢绾就国之后,刘邦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糟了,爷们儿还要灭异姓诸侯来着!

不过对此,刘邦也没太当回事儿——左右不过是留卢绾这一家,刚好立个贞节牌坊,洗脱自己‘清算’的嫌疑嘛!

卢绾又是老弟兄,应该不会让人不省心。

结果,事实却再刘邦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并将一个人生真理,刻在了刘邦的脑海之中。

——这人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性···

汉初异姓诸侯七人,分别是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梁王彭越,长沙王吴芮,以及燕王臧荼。

其中燕王臧荼最先反,王位被卢绾所取代。

其余六人中,赵王张耳、长沙王吴芮从始至终都没有反叛之心,赵国最终被‘和平解放’,长沙国则因为一些政治问题而保留了下来。

楚王韩信、梁王彭越都是‘反了,但没有完全反’,似反未反之间,死在了刘邦手中。

而韩王信、淮南王英布,以及汉室第二位异姓燕王卢绾,反的却是彻彻底底,人赃并获!

韩王信的叛乱,直接导致了汉匈历史上着名的‘王对王’——白登之围!

淮南王英布的叛乱,更是让刘邦最后的一丝寿命,断送在了一支不知来历的流矢之下。

如果说韩王信的叛乱,对刘邦造成的是‘政治打击’,淮南王英布的叛乱,造成的是‘生理打击’,那燕王卢绾的叛乱,无疑是让刘邦,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

高皇帝十一年,梁王彭越之‘乱’止,汉室异姓诸侯,只剩下长沙王吴芮,及燕王卢绾。

就在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下一个反叛的,究竟是长沙王还是燕王’的微妙时刻,一则北墙附近的消息,将天下舆论彻底点燃。

——代相陈豨,于汉匈交界处的代北,举兵反叛!

消息一出,卢绾无疑是长松口气。

——离开长安好几年,再好的感情也该淡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的忠心!

说干就干——没等刘邦亲自率领的大军感到,卢绾就已经从燕代接壤的方向,向陈豨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陈豨自知状况不妙,便选择了每一个位处边地的反叛者,都会考虑到的选项:向匈奴求援。

得知陈豨遣使匈奴,欲求援兵之后,卢绾也同样秉承着‘帮兄弟好好收拾乱臣’的态度,也同样遣使匈奴。

但与陈豨派去求援的使者不同,卢绾派使者前往匈奴,是为了告诉匈奴人:陈豨已经凉了,你们最好还是别出兵了。

且先不提卢绾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究竟符不符合一个异姓诸侯应有的城府,光是卢绾之后的一系列骚操作,就足以让人尴尬到恨不得当场脱下鞋,用脚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卢绾派去的使者刚到匈奴,还没来得及拜见右贤王,就被故燕王臧荼流亡至匈奴的儿子臧衍找上。

而作为一个路人甲,臧衍的一席话,却彻底改变了汉室这场叛乱的结果。

臧衍也没说什么,就是带着一点点私心,对卢绾的使者张胜劝了一句:这汉家的异姓诸侯,可就剩下长沙和燕王两家了啊?

话底之意,不外乎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类的话,建议卢绾养寇自重。

结果,作为卢绾信重到足以派去匈奴为使的心腹,张胜转过头,就去帮匈奴去攻打燕国了!

遭受到匈奴方向的军事压力之后,卢绾心下一惊:这不对啊?

本王不是派了使者,阻止陈豨从匈奴借兵了吗?

没想明白缘由,卢绾当即决定大义灭亲,向刘邦举报:哥,张胜反了!

到这里,卢绾的操作且先不提聪明与否,起码阵营选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紧接着,这位中二的燕王,就开始了自己的骚操作。

张胜帮助匈奴攻打燕国,从而缓解了陈豨的压力之后,‘功成身退’,回到了燕国。

得知张胜还敢回来,卢绾自是勃然大怒,将张胜押到王宫,指责其忠心有问题。

然后,张胜将臧衍那套说辞一说,卢绾当即大腿一拍,深以为然···

只能说,在人生的前六十年中,卢绾还是被刘邦保护的太好,太‘不讳世事’了···

——刘邦就算有心减除异姓诸侯,也从未想过向老兄弟卢绾下手!

要知道封卢绾为燕王,都还是刘邦各种软磨硬泡,才强按着朝臣百官的头定下的!

结果可倒好,二人跨越半个世纪的友情,居然倒在了一句‘养寇自重’之上···

更骚的还在后面——接受张胜‘养寇自重’的提议之后,卢绾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糟了,昨天才把张胜给捅到大哥那儿去!

这张胜好歹是个功臣,要是坐视他被治罪,那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啊?

带着这样的想法,卢绾做出了他一生,最骚的一个操作。

在举报张胜‘反叛匈奴’之后第二天,卢绾便又找上了刘邦,说:啊那个,大哥,是弟弟弄错了,反叛的是另一个人,不是张胜···

好家伙,那一副言之凿凿地模样,是真把刘邦当三岁小孩耍!

作为从秦末那个诸侯纷争的时代,一点点爬上帝王之座的开国皇帝,刘邦又怎会相信卢绾的说辞?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到了这时,卢绾的异状,几乎已经是坐实了。

但刘邦出于对卢绾的信任,还是在否认事实:卢绾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情同手足,绝对不会背叛我!

但随着一个一个重量十足的‘实锤’,刘邦对卢绾的信任,一点点被现实所击破。

先是陈豨手下的降将,指出卢绾曾劝说陈豨逃亡匈奴,并约定:陈豨在长城之外背靠匈奴,常年做出攻击姿态,卢绾则在边墙假装‘誓死抵抗’,实际上,双方各自相安,并各自在匈奴、汉室养寇自重。

之后,刘邦以‘寿辰’的名义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刘邦又派辟阳侯审食其亲去查探,查得卢绾‘私藏甲士,图谋不轨’,拒绝刘邦的征召,也是‘假病’。

这一下,刘邦的心被彻底伤透,不再以‘卢绾断不会反’欺骗自己。

老弟兄的背叛,也让刘邦对异姓诸侯彻底死心,从而白马誓盟:非刘氏,不得王!

高皇帝十二年三月,刘邦令樊哙领大军讨伐燕王卢绾,之后又替换成绛侯周勃。在樊哙、周勃两个开国名将的接连强攻之下,卢绾兵败逃亡,却并没有被赶尽杀绝,而是被驱逐出了长城。

只能说,刘邦作为封建帝王,对于兄弟的照顾,还是没得说。

初封卢绾为长安侯,因卢绾一句话,就封为燕王且先不提,哪怕到了卢绾明确反叛的情况下,刘邦都没有想着杀卢绾。

而只是将其驱逐至匈奴,好换取一个安稳的内部环境,为即将发生的政权交接做准备。

在被逐出长城之后,卢绾也终于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带着亲属、亲信数千骑,在长城根下等候。

——等候传闻中,病种卧榻的刘邦病愈,再亲自前往长安请求宽恕。

但卢绾这一等,就在长城外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在长城底下翘首以盼,等候刘邦召见的卢绾,最终却等来了一个令他彻底死心的消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于四月二十五驾崩于未央宫···

得知刘邦死去,卢绾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得到饶恕了。

因为刘邦死后,掌控汉室的,是那个用竹竿活活插死淮阴侯的恶毒女人:吕雉!

心灰意冷之下,卢绾只能带着部众,前往匈奴寻求庇护。

最终,卢绾被匈奴单于冒顿封为‘东胡卢王‘,亦称东胡王,并允许其部众久居幕南。

在成为匈奴东胡王短短一年之后,卢绾于匈奴草原病逝,其妻子忍受不了匈奴‘妻父妻’的习俗,便带着几个儿女逃回了长城之内。

卢绾妻女回来之后,汉室出于‘利用东胡王打探匈奴内情’的目的,对卢绾的妻女礼待有加。

——现如今,卢绾的几个儿女,正住在长安城内的‘长安侯府’!

吕后甚至曾在弥留之际,打算等病好了之后,就召见卢绾的妻儿!

只不过,没等病愈,吕后就先病逝了;没过多久,卢夫人也死在了长安。